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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绘芳录红闺春梦三十八

第四十五回  慕淑媛一语结朱陈 答知己双征联棣萼

集藏 · 小说 · 第 1397–1465 段

第四十五回  慕淑媛一语结朱陈 答知己双征联棣萼

话说前回书中说到杭州府太太请洪氏夫人与洛珠去赏桂花,可知这位杭府夫人是谁?即是冷桓的夫人。原来冷桓自前次受了刘蕴的诓骗,又不敢对夫人诉说,心内着实烦闷。因为要好,反闹出故事来。银钱丢了倒是小事,岂不惹同寅们笑话,即别气又措了一宗银子入京钻谋门路,得了知府,引见后仍归浙江补用。恰值王兰来做藩司,见冷桓为人心地朴实,不大奸巧,很为器重。他在藩司任上,即委署了一任海宁知州,而今署了巡抚,遂题奏上去以冷桓实授杭州知府。冷桓感王兰知遇之恩,所以两府女眷皆往来通家。

今日因后园桂花大开,冷桓与夫人相议,要请王巡抚太太与姨奶奶过来逛一天,即命厨房备上等酒席伺候,又打发两个女人去请。少顷,去的女人们回来说: “王大人太太与姨奶奶停刻即来了。”冷夫人忙着预备迎接。不一会,来报巡抚太太已至,外面早放炮奏乐,刀:丁中门。冷夫人直接到二堂口,请静仪与洛珠下了轿,两府丫鬟仆妇人众,簇拥到了内堂,彼此见礼归座。

茶罢,静仪先说道: “迭蒙夫人见召,感愧交集,又不敢过于推却,有负盛情,是以携了侍妾辈趋府请安。”冷夫人欠身笑道: “大太太说那里的话,蒙大太太和姨奶奶不弃,赏脸光降,即是三生幸事。大太太反谬谦起来,益发叫我不安。”说罢,起身请静仪,洛珠房内更衣,一面吩咐酒席即摆在后园停秋阁里。冷夫人俟众人更了衣,又净了手脸,即邀着静仪等人到后园来。果然秋色满园,香飘桂子。园亭虽不甚宽敞,却结构的十分精巧。

大众游赏了一会,来至停秋阁,见一顺明三暗四的房屋。外面三间,里面用落地罩隔着一间为退步,屋内陈设极其华美。四面皆是窗棂,用一色绿纱糊上。周围抄手回廊,装着天然飞来椅座。屋左堆着假山,山上栽的尽是桂树接连,疏疏落落的三株五株,将停秋阁合抱过来,只留当中白石砌的一条甬道出入。那空疏处又补着菊花,雁来红,各色凤仙之类,真乃满目秋光,一望无际,使人日坐其中,神致顿爽。使婢等早将酒席摆齐,冷夫人推静仪上坐,洛珠对面,又请了一位张氏夫人作陪,自己却坐在主位。

张氏夫人亦是山西人氏,与冷夫人远房姑嫂。冷夫人本是朱氏。这位朱老爷名彭庚,表字蓬耕,由举人大挑得杭州馀杭知县。在任数年,甚为清正,上司举了卓异,准以知府升用。朱彭庚因年来多病,即呈请开缺。又爱杭州湖山甲于天下,便不愿回归故里,在西湖上结了几椽茅屋,买了几亩湖田,作耕隐之计。结发即娶的是张氏夫人,也是山西书香旧族之女。夫妇年已半百有余,膝前只生了一位千金,今年十六岁,乳名姑兰,生得貌比嫦娥,媚羞西子,花较之而减色,月对之而无辉。朱彭庚夫妇爱若掌珠,如儿子一般抚养,三四岁时彭庚即口授《毛诗》诸书,又亲教他写画吟咏,故姑兰腹中渊博过人。彭庚见女儿具此才貌,必欲觅一佳婿,所以至今尚未适人。今日,冷夫人请了他母女过来陪客。

席间,众夫人与姑兰盘桓,见他举止端方,谈吐雅隽,又生此绝世姿容,莫不赞慕。静仪笑问张夫人道: “令嫒姑娘可有了人家了么?”张夫人道: “不瞒太太说,他父亲因只生了他一个,锤爱非常,比人家儿子还宝贝似的呢。常说要拣选个好好女婿,不问门户高低,家计贫富,只要孩子能读书上进,方不误了女儿。先前还有人家来说亲,都被他父亲回却,后来人也晓得,不来求说了。”姞兰听他母亲说到自己身上,不好意思,告辞出席,同一班丫头们到园子里逛去了。

静仪闻说,点头道: “这话倒不错,而今孩子们不见有什么好出息的,若论外貌看起来都还去得,问及胸中实学,那就不能了。我意中却有一家,何妨多事代令嫒姑娘作伐。门楣又合,孩子又好,将来不患没出息的。说起来你太太也该知道,即是前任两江总督,现内用吏部尚书陈大人家。他家两位公子,大公子名叫宝徵,今年也好有十六七岁了。因我们是通家世好,我们老爷又与陈大人同年,内眷们皆有来往。这位大公子我眼见过几次,可以配得上令嫒姑娘,倒是天生成的一对好儿女。据闻今冬即要回来应考,都要到我们衙门里来的。那时借个名儿,请太太过来相看,即知道我的话不假了。我们老爷再写信问陈人人去,若两家皆情愿做这门亲,我做媒宾,有屈你们姑太太做保山罢。”张氏夫人未及回答,冷夫人笑着接口道: “就怎么着,非是我代舅太太说话,陈府门第自然没得说的,只恐嫌我们这边门户不甚相当。若说陈大公子,既然大太太见过,更可放心。我做主代舅太太应允了。我们舅太太若怕舅老爷抱怨,待我明儿亲自告诉我哥哥去,这样门户这样孩子,打着灯笼还没处寻去呢。大人回来,即请写信通知陈大人处。只要男家允许,不嫌官卑职小,家产无多,况且我哥哥又是退仕的官,非比陈府上现在烈烈轰轰的;好在我们内侄女不是我自夸的话,还可将就看得过去,女家这边我拿得十分稳,硬做保山了。”说毕,又自家笑个不止道: “天下也没见我这么做媒的,不问男女两家行否?—我在中间硬自作主,说着用得。别要明儿结了亲,两府亲家太太稍不遂意,没的拿着我撒气,那就不值了。果真保山做得好,今日先说定了,要重重谢我一分媒礼才罢。”静仪笑道: “我原要你太太这么行呢!你是保山,我是媒宾,要重谢大家得重谢,要受,气也好大家同受气。”说得在座皆大笑不止。大众又说笑了一会;姑兰也入了座。

少停席散,使婢们送上茶水来,净面漱口。冷夫人又陪着众人抹牌玩耍。晚间即在内堂摆酒,直至二更,终了席,各位夫人皆作辞回去。临行冷夫人又嘱托朱家亲事,静仪满口应允。回至署内与洛珠计议, “若待老爷回来,怕的耽搁日久。陈府又远在京都,倘定下别家女儿,一则朱小姐才貌双全未免可惜,再则朱夫人背地要怨我哄他。不如就请冯祝二位写信去问,也是一样。”即叫小丫头出外,照着适才的话告诉冯祝二位老爷,请他明儿就发信罢。伯青,二郎听说,亦深以为是,即仿来意写下信,遣人送至驿内去了。

隔了几日,王氏已至,二娘也被王氏邀约同来。洛珠见着,说起他姐姐慧珠来,大家又不免伤心。母女们整整将别后情景,叙说了一夜。次日,打扫出一进屋宇,在洛珠寝室后面,让王氏、二娘与带来的仆妇丫头居住。从此洛珠母女重逢,又得早晚亲侍,自是欢喜。静仪见洛珠解去愁烦,不比往日常时悲苦。又因王氏、二娘两人很知礼数,静仪也亲亲热热的,如待自家人相似。是以王氏等人分外相安。

不提王氏们在王兰衙门内住下。且说杭州的信,一日已到京中‘陈小儒接着,见是代宝徵说媒的。亦耳闻朱彭庚是个好官,又知朱家上代都是书香,又与自己乡榜同年。况伯青、楚卿信中说朱小姐有才有貌,者香夫人又亲眼见过的,料非讹传。便欣然拿着书子,来至上房告诉方夫人。

方夫人正在窗前教赛珍小姐刺绣,赛珍却低着头,手内拈针绣着,口内与他母亲讲论。忽抬头见父亲进来,忙丢了针站起,小儒笑向方夫人道: “伯青他们有信来与微儿为媒,这人家我看很可结亲。不知你意思若何?特来与你商量,好回覆他们行止。你且看着信就知道了。”千面坐下,将来信递过。方夫人笑嘻嘻接过信来,且不展看,先说道: “徵儿年纪还小呢,那里即说到亲事。而且冬间他兄弟们要回去赴考,如果侥幸能进了学,再议论这事不迟。既不分了孩子们的心,再则得个小抖名,与人家结亲也好看些。”小儒道: “我也这么想着,无如这个门户,这样女儿是不可多得的,不要错过了,后悔起来。横竖聘下了,等他们进了学再娶,也可以的。”方夫人点头应着,即从头至尾看了书中的话,不觉喜动颜色道: “原来王夫人同柔云看见过的,又极力撮合这门亲事。遥想他们是不撒谎的,明儿你可覆信与他们,允下了罢。好在徵儿冬间到杭州去,即请他王叔父就近聘定,免得往返。倘或孩子们进了学,也叫朱家听着喜欢。没说他家姑娘才貌过人,我家孩子亦不是白衣人,可对得过他家了。”此时宝徵宝焜两人已下学回来,见父母请了安,一旁垂手侍立。赛珍赶着走过,笑对宝徵道: “大哥大喜。”宝徵不知何谓,怔了半会,也只得笑.了笑道: “妹妹说的话,叫我不懂。好端端的,我有什么喜事?”小儒与方夫人也笑了起来,方夫人笑骂道: “这鬼丫头,偏会瞅空儿打趣人。你大哥倒不打紧,明儿人代你说给婆婆家,你大哥.也这么取笑你,却怎么了?”赛珍听了满面绯红,扭转身即走,口内说道: “母亲也犯不着帮着大哥说话,又说出这些话来,叫人没意思。”宝徵亦明白有人代他说亲,不.由脸也一红,扯着宝煜出房玩耍去了。小儒见儿女闺房喁喁切切,乐得哈哈大笑,起身回至书房,写了覆信。无非说的是“蒙为小儿作伐,极承关爱,就请先代允定。容俟微儿冬初来杭赴考,再行下聘”。封好仍交驿内递去。

过了几日,恰好陈仁寿因朝考甚优,授了侍读学士,御笔又钦点了江苏学政,下月即要出京。小儒正虑宝徵兄弟初次出门,早道上很为惦记。难得仁寿放了江苏学差,大可跟他叔父同行。到了江苏省中赴杭,即是水路,较之早道平妥,又派了老仆与双福随行,可以放心。忙回后告诉方夫人,叫他料理他兄弟出门行装一切。又寄信与伯青、二郎,朱家下聘一事, “即请二位贤弟主裁,总宜冠冕,不可代愚兄省俭,落朱亲家笑话”。

转眼陈仁寿请训召见各事已毕,择定次日五鼓起身出京。是晚,小儒备了酒席,亲代仁寿饯行。又嘱宝徵宝焜兄弟二人,“沿途仍要用功,不可倚故偷安,抛荒学业,待至临考的时候,笔底生疏,作不出好文字来,即辜负了平日父母,师傅教育之恩,自己遭宗工斥弃不取,亦复惹同学耻笑”。兄弟二人唯唯听训。

席终,宝徵兄弟入内,方夫人再三谆嘱, “沿途舟车小心,各事都要听老苍头、双福两人的话,商酌而行不可妄自尊大,以为是小主人不受他们铃束。你们是初次远行,当知父母倚间而望,颇不放怀。你们晓得这个就好了”。又叫了双福入内,当面吩咐道:“少爷们一路都要你照应饥寒冷暖,他们小孩子家不知什么,你要常时提着。你是自幼跟老爷多年了,看见少爷们养的,少爷们性格脾气你也深知。故而老爷派你随去,你切不可偷懒藏奸,由着他兄弟们性子闹去。若路上有一半点疏失,回来我是不依你的。”双福应着,打了个千儿道: “太太放心,少爷们一路上交给小的就是了。蒙老爷恩典,看得起小的,才派小的跟二位少爷出京的。但愿平平安安,少爷们一齐进了学回来,小的还要讨太太的赏呢。”回身又对宝徵、宝焜道: “二位少爷听见太太吩咐的,沿途都要体谅小的,不要带累小的回来受太太责罚。而且出门非比在家,各事由得自己。少爷们今年走一遭儿,下次出门老爷太太即放得心了。”一时散去,各自安寝。次日黎明;仁寿叔侄起来,至家神祖先前叩了头,又拜别了小儒夫妇与姨娘沈兰姑等动身。有一班与仁寿同年交好的,皆来走送。大众出了外城,仁寿再三止住,众人回去。叔侄们方开车,晓行夜宿,向南而来。晚间下了坊子,仁寿与宝徵兄弟讲论一会文理才睡。行了半月有余,这日已抵江苏地界,早有各处地方官前来迎接。仁寿即不便与两个侄儿同行,将他们主仆另分了几辆车子,又嘱咐路上各事小心。宝徵、宝焜别了仁寿,带着老仆、双福分路去了。

这里陈仁寿既到了该管地方,即专折谢恩,奏明接任日期,便按着各府考试。一日,考到扬州府属,未到之先,即备了几色重礼,交代双福叫他顺路扬州,寻到甘誓家送去,又写了一封问候起居察启与甘誓。

原来甘誓自小儒内用,要携着家眷进京。他因年近八旬的人,不惯陆路风霜,遂辞了小儒馆第。小儒亦因他年迈,不便屈往,即厚赠了若干以作娱老。今番仁寿放了江苏学政,在京时小儒即嘱咐过了, “闻得甘又盘有两个孙子皆入了学,此次你到了扬州,必须暗中照看他子孙,以报昔日师弟情分。我并非叫你卖法舞弊,玷污官箴。遥想又盘先生家学渊源,他的孙辈必非庸碌者可比,就是略徇情面看顾他们,亦不为过”。所以仁寿先着双福去送信件,又嘱宝徵兄弟亲自去谒见太老师,“问他两个孙子是什么学名,你们可悄悄写字来回覆我”。

那甘誓长子已故,并无所出。次子是前一种的副贡,因屡踬文场,年将强仕,今幸得微名,他亦知止,便无意再图仕进,惟上奉衰亲,下课二子,以尽天伦之乐。因而甘誓的两孙,皆系次房所出。长孙名霖,十三岁上即入了泮。次孙名露,比甘霖小一岁,上年亦名列胶庠。甘霖又于是午补了增生。

恰好仁寿来试扬州,又值岁试之期。今年甘霖十九岁,甘露十八岁,他兄弟二人同来岁试。仁寿既访问了他们的名字,便牢牢记在心里。及至见着他兄弟的文卷,果然名下无虚,不愧家学,真乃言言金玉,字字珠玑。便是别的学差来此考试,也要首选的。遂将甘霖拔了贡生;甘露考置一等,补了廪膳生员。仁寿暗暗欢喜,有此一节,可以稍尽又盘先生当年一番教训之情。何况甘霖甘露兄弟二人,委系真才实学,并非假藉,亦非我有意徇私。

再说甘霖兄弟二人自双双拔补,又同在少年,好生扬扬得意。等送过了学政起马,回家拜了祖先,又来叩见祖父,倒被甘誓狠狠训饬了一顿,说: “小人儿都不知分量的,没以为此次拔补了廪贡,是你们的本事取来的。可知是你师兄感我诲育,提拔你们小兄弟两人,报答我的意思。你们若存了自己有了真实学问的念头,那就不学无术了。由此须奋益加奋,勉益加勉,苦用工夫。待到明秋乡闱之日,倘能好好中两名举人回来,既慰了你等祖父切望之心,又可不负你师兄一场作成之意。你们如今是成了名的人,年纪也不小了,我做祖父的亦不便时时训迪。总之你们自家去裁夺,细味我的言语,还是背晦了的话,还是不错?听与不听皆由你们,好在你们又有你父亲管教,我也是瞎操了心的。”甘霖,甘露诺诺连声,不敢即走,又站了一会,见祖父无话,方退了下来。见了他父亲,也是这番说话。他兄弟二人等拜了客,请了酒,仍然足不出户,互相磋磨,静静的用起功来。以待明岁秋闱,好去一战成功。

且说宝徵, 宝迟别了他叔父,即由水路直向杭州进发。这日,抵着码头,备了名帖,带着双福来见冯祝二位叔父。双福先去投进名帖,少顷请他兄弟入内。行礼已毕,宝徵便将书信呈上。伯青接过信,与二郎观看毕,笑道: “你王叔叔尚未回来。

昨日接着信,说是海寇首逆已擒,现在进攻余党,大约出月即可班师。朱府的事,俟你们考过再议。那时王叔叔也可回来,大家商量着办罢。你兄弟们不用住在别处去,可将行李搬到衙门里来。虽然王叔叔不在家,我们在这里也是一样的。”说着,即叫人往码头上,搬取陈府二位公子行装上来。一面叫备酒代他兄弟洗尘。双福早有连儿、三桂儿邀了出去叙说,他们亦是多年不会的旧友。

宝徵兄弟又进去叩见静仪、洛珠,说: “母亲请婶娘安,问姨娘好。两三年不见了,记念得很。”静仪笑道: “承你母亲挂念。你母亲可好?你妹妹近年想也长大了,更外标致了?刺绣不用说,自然精工的。你们沈姨娘可恭喜没有?”宝焜又近前一步,笑着对静仪道: “上日朱府与大哥结亲的事,母亲说很好,难为婶娘费心。适才侄儿们将父亲的信交与冯祝二位叔父,所有一应该如何下聘纳采等事,都请婶娘与冯祝二位叔父作主就是了。”静仪笑道:.“好孩子,倒是你说的乖巧。别是你母亲在背后抱怨着我罢,说婶娘不解事,这样人家也替你大哥做媒。若不答应,又恐扫了他的脸,只好委屈些答应下来。”宝焜陪笑道:“婶娘又说笑话儿了,这是婶娘说的,侄儿却不敢这么说。我母亲自从前日接到这里的信,欢喜的了不得,说并没托着婶娘,蒙婶娘如此关切,找着这门子好亲,又闻朱小姐有才有貌,分外感激。可见婶娘是待我母亲好,才留心代拣得这好媳妇儿。侄儿句句实情,断不敢欺的。”洛珠在旁亦笑着接口道: “我不怕二少爷恼,前几年我们在南京住着,常蒙你家太太招呼过去,那时大少爷才十一二岁,你还小呢。不意数年不见,人也大了,模样儿也更外体面,嘴又会说了。”静仪道: “果真你母亲说我这门亲做得好?今儿代你大哥多事,明儿还要代你访一个好丈人家呢!你们兄弟既住在我这里,就同家内一般,千万别要客气。好在冯叔叔、祝叔叔都是自家人,你们缺什么,添补什么,只管和两位叔叔要去。不然你叔叔回来,要抱怨我了,亦要怪你们见外。”宝徵、宝焜连声答应,告退出来。

伯青早叫人在书房东首空屋子收拾出四五间,里面两间使他兄弟居住,外面叫老苍头和双福住了。又另拨了两名小厮伺候。宝徵们来时,已过了县试,伯青即叫他兄弟去赴府试,带补县试。试毕发出案来,宝徵取在第五名,宝馄取在第十二名。他兄弟两人府试有了名字,便安心专待学政按临杭州,同去赴考。暇时仍依课作文,送与伯青删改。

静仪于次日,打发人请了冷夫人过来商议,一则复前日的东道,二则告诉他宝微已至。因说一俟考后即要下聘,男媒便请冯祝二位,女媒便是你太太与我二人了。冷夫人听说,亦点头应允,晚间回衙。来日一早,亲自过去对哥嫂说明此事。彭庚夫妇称谢不尽,即预备陈家下聘,又专候女婿的佳音。

上年彭庚在馀杭县任上,适值陈小儒携眷回乡祭祖,他无意中曾见过宝徵一面,深知宝徵人品学问,是个发器。不意冷夫人代他说合,联结儿女姻亲。彭庚早巳十分愿意,他竟料定宝徵进学,今番是稳稳的。

过了一日,学政已至杭州府城,各屈生童齐集,听候考试。学院悬了牌,定于何日开考。宝徵宝焜兄弟二人,平时学业纯粹,毫不惊惶,进了场,也不忠风檐寸晷。为时无多接下题纸,略一思索挥毫而成。缴过卷子,回来专守学台发落。又将场内文章抄誊出来,与伯青评阅。伯青大为赞赏,许其必售。朱彭庚遣人过来要了宝徵文章去看,亦甚为喜悦。

果然三日后,学院挂出榜来,宝徵高高进在第一名,宝焜第五。报子报到巡抚衙门,众人无不欢喜,忙着开发了送报的人。

又开了单子,单报到朱家去。彭庚夫妇闻报,欣喜异常,深感冷夫人觅得这个女婿,是少年英俊,将来何忠不飞黄腾达,我女儿终身有靠,又不枉素昔挑选的一番苫意。即赶着做了两套蓝衫朝冠朝靴送来,给他兄弟去送学。那边巡抚衙门内,静仪小姐传了班子来,摆酒唱戏作贺。宝徵、宝焜等送了学台起马,便写了禀启进京,禀知他父母。双福见两个小主人同时进学,皆快乐得尢可不可的。伯青、二郎亦各有所赠,不须细说。

冷夫人早遣人送了贺礼过来,并请静仪示下何日纳聘。静仪想了想,叫冷府的人回去, ”先代我请太太安罢,容我们斟酌定了日子,再来送信”。一时冷家的人去了,便欲请伯青。二郎商议,择选吉日,下聘过礼。

忽见使婢来回道: “大人回来了,合城文武各官早接了出去,大约少停即回衙门。”静仪听说,亦忙叫家丁坐了快马赶上去迎接。未知王兰如何平定海寇,这般班师的迅速,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六回  特荐贤解官因荐友 乐同志退隐约同侪话说王兰自带了抚标军将,来至宁绍一带沿海地方,相了地势,扎立营寨。恰好黄岩镇总兵姚守成奉到抚台檄文,率领所部各军及一起水师战船,趱赶前来。王兰知他老练行伍,又有二郎前次极力保荐,遂与他商议如何进剿。姚守成即将各水师在沿海汊港埋伏,又将陆路诸军安插在各要隘路口。布置已定,便亲身带了几十号战船,尽挑选精壮熟谙水性的兵丁,在海面往来巡哨贼势情形。

不数日,已侦知贼巢所在,即命各水师兜剿扑灭。那些海贼原是一班不安分的百姓,借着荒年,四处劫掠商贾,尚无大志。

后来纠合得惯在海面上一伙海盗,入了伙,便觉声势较大,又掳得百余只海船,便立了首从名目,由此即有觊觎沿海城郭之心。他们也知海内藏身不久,而且客商受了劫夺之害,相约裹足不前,越道而行,贼众已没了掳掠,这一干人食用甚难筹措。欲思袭取两处城池,以作安身。究竟是乌合之众,不谙纪律。平时抢劫客商们却不费事,不过混打混杀。如何挡得住姚守成部下一班能征惯战、生龙活虎的兵丁。虽有几个多年海盗,亦无十分本领。开了一仗,早巳杀得心惊胆裂。又被官军探知巢穴,更难存留。大众计议舍舟登岸,遥想官军注意海内,陆路必无防备,我们正好趁此机会上岸冲杀一阵,得他些资重,各自另寻生路。况官军不能久驻此地,他们去了,我们再来重整基业。

谁知姚守成早经料到,这里各要隘海口皆有营盘把守。贼众人等上了岸,分外不济,为首海贼一鼓就擒。俗浯: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翼而不飞,其余贼徒见没了首领,又见官军围拢上来,人人是天神恶曜一股,那里还敢动手,便俯首乞降。姚守成复在海面细细搜寻余党,剿灭殆尽不留遗患。

王兰见凶寇削除,海疆绥靖,好生喜悦。当时恭请王命,将目逆枭示,余者该戮该释,发放已毕,即备了六百里加紧红旗报捷的奏折进京。又犒赏各营军将,论功行赏。一俟回了杭州,查明实在劳绩,申奏请奖。又传了姚守成入营,大为慰劳一番,叫他先行回任,候单折保荐。姚守成拜辞了王兰,自领部下水陆诸军,回黄岩去了。

王兰择定吉日班师回杭,复吩咐该处地方官确查近海居民被贼焚掠情形,好奏明豁免赋税。一路上,人人踊跃,个个欢腾,到处迎送,不须细说。不二日,已抵杭州,合城文武远来迎接。即命众军将实任者回衙,在标者归队。然后率领众官入城,到了衙门,三声大炮进衙。众官重新上来道喜,方各自辞退。

伯青、 二郎也过来称贺,王兰亦致谢叙别。早有家丁们伺候,更换便服,回至后堂。静仪、洛珠接着道贺,各说了些别后悄形。即在上房摆酒家宴,静仪方说到宝徵兄弟的话。王兰听了,亦欣然称是,便叫人去请“二位少爷,后堂见罢”。宝徵、宝焜闻请,入内见王兰请安。王兰亦转问了小儒的好,知道他兄弟皆进了学,更外欢喜。又问及京中光景,宝徵一三回答。坐了半晌,兄弟起身辞出,王兰直送至阶下方回。

静仪又说及朱家的事, “我们本意择个吉日下聘,如今你回来了,该如何办法.我可是不管了”。王兰笑道:-“你不管我也不管,本是你多事的,还是你一手经理。我方才回来,犹有多少事件料理不开,那有那么太闲工夫去问这事呢。说不得你是推不去的,你只好抱怨着自己不该多事。”洛珠笑道; “这件事其实也没有什么难处,老爷说起来好像是一件极难的事,说得如此郑重。不过是太太尽问声老爷,是太太的道理。”王兰拍手笑道:“好的很,我倒忘了,就是太太没有心肠去办,还有你呀,也可代劳的,可是更不用问着我了。”洛珠道:“既这么说,事是不用老爷问的。所有一切费用.陈府又没有寄来,信内说是请我们这边垫着,净该若干写个信去,他随后缴上。因他家二位少爷初次出门,路上多带银两不便。这项款目却要老爷措办,横竖明儿陈府上也要还过来的。”静仪亦笑道: “真正不错,亏你提着我。朱陈两府的事我与姨奶奶承办了,银钱却要你用,我是没有这分闲钱来垫着的。”王兰道: “你们也太小器了,那件事儿岂要你们动用体己的么?即如明分中你们用了,暗中仍是我补上。偏生这一会儿提名提姓,分得丁是丁卯是卯的,别要引我笑话了。待我明日上街拜客,我到蓬耕那里说明没有闲空。你们也想想看,几个月堆积下来的公事,虽说已经行发了,仍要我过一过目才好。再则一班随征的军将,要逐细查明保奏;还有被灾的地方,亦要查勘赈抚。这些善后事件,至速也得两三个月方可清结。不如就请伯青、楚卿代我之劳,况且媒宾不能成单的,即如我有空儿,也要请上一个。这话对蓬耕说了,他也不好怪我,这可就没事了。”夫妻三人谈谈说说,直至更鼓,方席散回房安寝。

次日,王兰各处拜客,末后到了朱彭庚家,将昨日的话与他说了。回衙即命摆酒酬谢伯青、二郎,又代宝徵兄弟道贺。席间,尽说的是如何与海寇交仗,如何计擒首逆,姚总兵又如何奋勇,身先土卒。二郎听了笑道: “可见我荐的人是不错的。他既在洋面巡缉多年,又屡立奇绩。所以我料得定他此次必可成功,谁知竟能助着你削平海盗,也算亏我荐引之力。你却如何谢我呢?”王兰笑道: “你别要性急,我自有答报.之处。”又回头吩咐取大杯来,宾主欢呼畅饮,吃得沉醉方散。

隔了一日,各处被灾的地方查勘清册已申报上来,所有随征军将的战功亦分别等第查清。王兰即奏折保举众军将,或升或赏,皆照着众人所立的功劳大小,一丝不滥。那些被贼掳劫的近海居民,也奏请豁免二年税赋。又另片单奏黄岩镇总兵姚守成,晓畅军机,打仗勇敢,请以提督推升福建水师提督,并赏予封典。又将伯青、二郎也婉转叙上,说“他们因故来杭,即留于军营参赞有功。四品衔内阁侍读祝登云,请俟终养期满赴京当差,以太常寺卿升用在籍,先赏换给顶戴;前任淮安府知府降改选用佐贰冯宝,请仍开复知府原官,并赏加三品衔”等因。王兰修成了本章,即时差赍入京。

内里静仪和洛珠,只管料理陈家下聘各物。到了临时,伯青、二郎皆穿换吉服,坐着大轿,带着四五十名家人,尽披红插花,新衣大帽,挑抬着聘礼等件,向朱府而来。这边朱彭庚亦请了几位官府,与他妹丈冷桓来陪媒宾。少顷,伯青等人到了,彭庚接进。大众挨次行礼献茶,又款待众执事家人,一应仪节俗套,毋须交代。至晚席散,朱家早预备下回礼等物,亦遣人随着送了过来。静仪一一过了目,交与宝微收起。

双福见各事办毕,即与老苍头商议,催宝徵兄弟回京,怕的老爷太太记念。宝徵兄弟亦欲回去,遂来辞别王兰。王兰又备了各色礼物,托送在京诸人。动身前一日,即治酒代宝徵兄弟饯行。次日一早,他兄弟作别登舟,仍要便道江苏去见他叔父,尚有耽搁。

王兰送了宝徵兄弟起程后,看看秋去冬来,一切善后事宜都料理将尽。这日,奉到上谕,奏保各出力员弁,均照该抚所请。

又加恩署杭州巡抚王兰,督剿海寇有功,着实补杭抚,并赏加太子少保。一时各官皆来谢保道贺,络绎不绝。

伯青、二郎亦再三称谢荐剡之情;见王兰各务已清,即作辞回转南京。王兰坚留不住,只得应允,未免又有一番饯送之仪。

伯青、二郎带了仆从,买舟回南京去了。暂且按下。

且说鲁鹏在山阳县任上,虽然密信进京攻发二郎阴私,将二郎降改离任。鲁鹏自为得计,淮知云从龙心内很为不快,却暗中访实了鲁鹏一二端劣迹,即通知了丈人程尚,参了鲁鹏几款,到底将鲁鹏革职。鲁鹏在外怕人说笑,便悄悄仍自回京,见他老子诉说冤苦。

鲁道同见儿子被参回来,心内着实怒恨。明知是从龙替二郎抱了不平,暗唆他丈人程尚奏参的。无如从龙圣眷优隆,奈何他不得,始终结怨在二郎身上。他若上次不详参我儿子,也闹不出这些事来。又因二郎告病,不来赴部改选,正恨寻事不着。忽然王兰此番剿灭海寇,将二郎保奏开复原官,鲁道同又将仇怨移结在王兰身上。彼时即欲揭参王兰冒功滥赏,荐人不实。因海狈肃靖的捷报上来,天颜甚喜,又恩赏王兰的宫保衔。鲁道同恐指奏不准,反讨没趣,便权为忍耐下去。

过了两月,即贿嘱了一个掌印绐事中,参了一本,说冯宝并未随营效力,系王兰徇顾私情等语。及至陈小儒得信,已弥缝不及了,只得差人星夜出京,送信与王兰,叫他自行检举。逾日旨下,着交福建总督查明覆奏。

再说王兰自得了恩旨,实授杭抚,又加了太子少保,深感天恩浩荡,难答涓埃。意欲趁此请旨入京陛见,好顺路回籍祭祖。

适值小儒的房师何炳,由常州知府转升到杭州臬司。王兰接署抚印时,便奏请何炳升署藩司。何炳为人素来谨悫,况系当时名宿,学问渊深,王兰颇为器重。又因小儒与他师生,亦算与自己有了世谊。当实授杭抚时,何炳便补授了藩司实任。现在因欲入京陛见,意在奏请抚篆即着藩司何炳署理。.正筹画未定,忽接到小儒专函。知道鲁道同与己作对,贿嘱出御史来揭参保举二郎一事,不禁哈哈大笑道: “自古急流勇退,方是明哲保身之道。我每虑位高必险,屡欲乞归,生恐不准,而且天恩高厚,不容偷安。难得他参奏了我,大可借此引退,岂非鲁老反成全了我。别疑我贪恋禄位,不舍退让。我王者香当日未第之时,早存下这个意见了。不如待上谕未到,我即拜本入都,特荐何炳。我先时犹欲请旨陛见,而今也不必了,莫如径自告退,免得不知者说我畏鲁家声势而去。再则倘或天威赫怒之下,竟遂了鲁老私怀,我岂不一生落下疤瘢。最妙去托小儒暗中为力,更无阻滞。

愈想愈宜早退为上,便起身来至书房,也不和人计较,反欣然自得,修了奏折。叙说何炳如何刚正,有古名大臣之风,而且积学纯优,临事从容不迫,寄以专阃,可幸国家得人之庆。又说到自己如何多病, “刻因剿平海寇回来,染受海瘴,两足肿发,寸步维艰。恐负圣恩寄托之重,乞放臣归里调养就痊,再行赴京求恩赏给差使”。缮成连夜专发入京去了,方回后堂告诉静仪、洛珠知道。

静仪闻说,颇为不悦。王兰又笑说道:尸我。自做官以来,久违了故乡山水。从此可以随我放浪形骸,与伯青等人追陪邀游,日寻乐趣。况我辈少年埋头窗下,不过欲博一第一官,为显亲扬名之计。如我年甫三十,由科甲出身,擢至督抚,也就罢了。较之皓首穷经,以诸生终老者,何啻天壤。若再贪心不足,固踞高位,将来倘稍有瑕疵,反不能称完名全节了。”自此便安心专候辞官的折子回来,好收拾交代回籍。

再说陈小儒发信与王兰去后,即竭力代王兰四处张罗。恰好福建总督与小儒旧交,又托他看顾情面。过了一日,王兰的辞本。进来,由吏部挂号。小儒见特奏荐何炳署理抚篆,正合己意。又接着王兰私函,便上下钻通关节。又值福建总督覆奏入京,说“冯宝系随祝登云一同入营,该抚保荐祝侍读折内,或顾念私情未免稍滥”等语。原来这福建总督,曾与祝颂三同过僚属的,此折一上,倒将伯青的战功奏实了。旨下:前御史所奏,着毋庸议。既该抚因病乞恩回籍调养,着准所诸。杭抚即着何炳署理,该部知道。

陈小儒见了,方放下心来。自己又想到在京供职,实无意趣。“况有鲁道同等一千权势小人当道,窃弄国柄,亦复羞与为伍。而今两个儿子又进了学,也算交代后人一半首屋。莫若趁此也乞恩归里,仍然寄居南京,与伯青、者香、楚卿等人同领林泉风饮,不要被他们独称雅士,鄙我是个俗物”。想定主见,遂米与方夫人商议。

方夫人向来秉性恬淡,深以为是。沈兰姑听说,暗暗欢喜,因离隔父母路远,常时记念。 “既小儒辞官回南,又说仍居南京,正好接了父母到南京同住,可以朝夕相聚。况父母并无多儿女,只生了我一人,可知我这里想着父母,父母亦远在扬州惦记着我呢”。  小儒次日上了请假回籍修葺祖墓的奏折。谁知皇恩优渥,数上不允。后见小儒再四苦求,方准了所请,给假一年,再行来京供职。小儒见准了他回籍,甚为欢喜。遂收拾行囊,带着家眷人等,预备动身。同寅诸官纷纷饯送,小儒一概辞谢。到了临行这日,悄悄的出京而去。又吩咐取道兖州,去看汉槎。

时巧汉槎接得家书,说江公近来旧疾举发,又时作喘。汉槎闻得,很为悬念。想到父亲七旬以上之人,如风烛草霜一般,倘有不测,人子未能亲侍汤药聊尽子职,岂非水抱终天之恨。不如也效伯青呈请养亲,遂察了山东巡抚,请代奏下情。小儒起程之日,山东巡抚的奏本正至,亦蒙恩允,所以小儒不知就里。巡抚一面行文,一面即另委他员去接道篆。汉槎奉’到文札,便整顿归装,并交代后任等事,已择定日内登程。忽见小儒到了,大家说起来不料竟有同志。汉槎便留下小儒,结伴同行。

一路上,两府眷属仆从人等有数十辆车子,倒也热闹。行了半月有余,这日已抵南京。王兰早由杭州回来几日了,大家见着另有一番欣慰之情。

江公见儿子辞官回来,倒也欢喜,说他能知足不辱。虽见带了小怜来家,因事已做过,料难挽回。况且媳妇贤良可容,又是媳妇的意思,闺门私情父母本不应十分过问?。江老夫人见了小怜,模样行为色色周到,喜悦非常。江公因小儒也携眷回省,自然要赎还住宅的,遂先搬过来和祝府合住,俟慢慢的再寻赁房屋。小儒、王兰两家仍各回旧宅。众家女眷又忙忙碌碌的彼此互相请宴,直闹了半月方止。小儒等见布置已定,暇时无非你往我来,吟诗饮酒,或约了同往游玩山水。

王氏和二娘商议,住在王府终属不便,好在同在一城,不难见面。莫如仍搬回桃叶渡居住,由得自己。又纠合小黛之母穆氏同居。偏偏沈兰姑接了他父母到南京来,正烦没处安身。若愚夫妇亦不愿住在陈府,便也与王氏等人同住。这几家老年奶奶们,却也脾气合式,关起门来说说笑笑,甚是投机。沈若愚依然在南京开个铺面,他也不肯时去叨登小儒。兰姑深知他父亲性情孤介,不苟取与,只得由他自便。

一日,伯青约了小儒、者香等人,去上慧珠的坟。见坟前梅花业已成林,现值开放之时,不亚孤山深处。那一围竹子亦长得茂密,风过处细细龙吟,月上时依依鹤守。王兰见了,点首叹道: “畹秀生前与人不侔,另具一付冰雪心肠。身后遗嘱,又如此调排得别开生面。真乃除了他,别人也配不上这样清雅的丘垅。我爱此中大行仙境,畹秀定然仙去,断不致入于鬼趣一道。”伯青即将他临死梦中的所见,说知大众。小儒道: “宜乎如是,怪道他要墓上多栽梅竹呢!者香的揆度,竟一丝不错。”说话间,连儿已将祭品摆齐,铺下拜单,众人一一行礼。伯肖又不免对墓伤悲,众人力劝止住。收了各物,又往各处游玩了一回,方回城去。伯青偶说到.“小园梅花新补了数本,亦开得甚好。明儿你们可同到我那里,聚一天罢”。众人皆称使徘。次日,伯青命备了一席,待至午错,者香等人方至。即在梅花外一个亭子上,吃酒赏梅。饮至半酣,王兰道: “我们来来往往,虽是终日都要见面,究竟不甚便当。或有风雨事故阻绊,即难践约了。好须得大家住在一处……”二郎不待说完,即拍手道: “我久有此意,并且想了个万全法子在此。说出来,你们商量着可使得。现在我们这几家虽非多金,却也都是温饱人家。何妨大家筹出一宗公款,或在城内或在城外,买下一块地来,砌造几间房屋,一个园子多栽花木,以为隐居之地。我们即将家小搬至里面,他们姊妹们也可时常相见。我等终日吟啸其间,强如今日你家,明日他家的,又费钱,又不得如此便利。就是伯青、子骞他们有父母的,好在亦可以朝夕定省。”小儒道: “楚卿这想头却好,也合我心意,就这么着去办。我与者香、伯青出三股大分子,楚卿与子骞合出一分。非是小看你两人,我们到底比你们做得主些。子骞是由父母的,不比伯青随得自家,楚卿又没甚宽余。这事原是寻乐的,若二齐都把体己积蓄放下了,也觉无谓。再则伯青、子骞他们家眷是不能搬来的。堂上既有父母,娶妻原为敬奉翁姑,让自己放心在外作事,又比自己服侍得体贴些。若只顾安闲寻乐,反疏了天伦,那却不可。他们大可同居,难不成定要接了家眷来么?我们三人是随便那里能住的,也乐得如此。子骞倒可以将爱卿挪出来住着。而且自内子以及各府太太奶奶们,都巴不得住在一处,他们也有个伙伴。”伯青、汉槎听了,亦欣然允诺。

小儒又道: “当日我们原在一起的,后来因各自出仕一方,即觉疏失了好些。而今又聚拢来了,也算人生难得之事。只可惜我辈中少了在田一人,他们女眷中亦少了程小姐与芳君二人,不然竟可齐全了。”二郎笑道:“这也何难之有,我们写信去告诉在田,他若羡慕我们乐处,他自然也辞了官来的。他如不来,仍恋着仕途富贵不肯撒手,那是他自居俗物,不以我等隐居风雅为然,是他自暴自弃,与我等无干。”王兰笑道: “在田得着信,定然是愿意的。我们一干人,倒没有那么鄙俗不堪的人。只是怕的在田不得从心所欲。他现在圣眷甚隆,你没听见小儒说,一年有好几次恩谕,不比我们去止自便。你们若不信,日后验着我这句话罢。”二郎道: “在田来不来,尚在未定,我们且别管他。这件事亦不可迟,竟交绐我办罢,你们只凑钱就是了。我前日无意到桃叶渡去,见聂家旧居旁边,一所破落房子,倒有十数进呢,余外还有空地。据闻房主急欲出售,而且价目也不大,只要一千多两银子就卖断了。我明日托聂奶奶便中去问一声。我看那里又僻静,又离我们近,聂奶奶们又住在间壁,柔云等人倒也合宜。第一是难得这么大的空地,不知你们意见如何?”伯青道: “这样更好了,这是大家的事,你做主就是了。”众人又饮了一会酒各散。

次日,二郎亲至王氏家里,问卖户的消息。王氏道: “他家倒卖了几年,也没人过问。不是嫌地方空落,即是说房屋破败。难得你们买下改造花园,不过买他这块地罢,这个价目他还有什么不愿意?”又叫人去请了那卖户来。卖户亦是旧家子弟,与二郎当面议定,即写了契。二郎兑清银子,收过空屋,便央王氏暂为照管两日。 “俟我们择日开工,就有人来监工上宿了”。二郎回来,寻着伯青,小儒等人,说他已买定,可商议何时开工。王兰道:“转瞬残年,各家未免都有俗事。不如灯节后开工,我们都清闲了,也可替换照料着,当真撂与楚卿一个人吗!”众人称是。小儒、王兰,伯青三人共出了五万银子,二郎、汉槎合出了一万。二郎又一时措不出来,好的已有了若干先行用着,不足的二郎陆续添上。

众人又公议了一张花园图样,某处宜屋,某处宜亭,宜山宜水以及花草树木,皆评置停妥。又在园左盖造四五进群房上房,以便各家内眷居住。又叫了匠人来看过,嘱咐灯节后即开工砌造。  伯青便中寄信于从龙,告诉他起造园亭一节。从龙回信,果然欣幕非常。 “只恨自己不得脱身,逼人入俗。好歹我都要寻个机会,告病辞官。千祈你们公分中,着我二股。不要过后我回来了,你们又嗔着我来居现成。不收我是不依的”。即不容分说,送了一万银子来。二郎正虑自己一项难以措备,又不便和众人挪借, “分明是我要取巧,拿住他们出钱,我做乖人。恰好在田来这一项,正好暗中抵着,可也够使了,所欠的我再设法补上罢”。

不觉过了年,所有年内及正月花灯宴会,种种俗情,毋须赘叙。过了灯节,年事已毕。二郎即与众人择定开工吉日,叫了匠头来领了银子去砌造,要赶在五月内完竣。又请了梅仙,五官先搬了过去,监督工匠,帮着二郎料理。金柳二人因新屋内修盖拆造,住着不便,即借了王氏家屋子前进住下。好在相离咫尺,每日清早起来监督,至日暮收工,方回王氏家歇宿。

二郎自有了梅仙,五官分劳,可以间日一来,不过支付银钱,指点着各处如何增减。因预先拟出一张图样来,斟酌得十全十美。此时众匠役只照图样上地步方位砌筑,不过小为更换而已,所以不大费事。看看到了四月将尽,房屋园亭十欠一二,只忙着开池种树,叠石引泉。又打造各处陈设家伙。小儒等人,亦有时来看视一回。

这日,忽看到邸抄上,广东洋税滋事,因程尚由广东军务保举出身,且在彼地日久,熟悉各要害情形,遂调了程公两广总督,并整顿洋关税务诸事。两江即调云从龙来补授。

从龙自见了小儒等人的信,闻他们起造别墅,同作退隐之地,甚为欣羡。虽寄了一万银子去入他们的雅会,每恨不如他们闲云野鹤,飘然世外。也曾告退过数次,争奈圣恩不准,反说他有意规避,不以国事为念。今因调了两江,正好和他们亲近,喜悦非凡。况程公起程日急,从龙赶着交卸了漕河两印,即来南京接他丈人的后任。程婉容与小凤也欣喜不尽,心内亦记忆众家姊妹。

转眼端阳节过,新屋子的工程已完。梅仙,五官照着图样,收了房屋。又兑清众匠工价去后,便搬进新屋子来,忙着叫人各处粉饰油漆,摆设桌椅器皿,张挂帘幔等事。又请了小儒等人过来看工,并商议题这些亭台轩馆的匾额,对联,好做成了悬挂上去。还要大家公议,某人爱住某处。小儒即于是日请从龙在新园子里吃酒,以便一同拟题。众人一早即到园内等候从龙,少停见家人上来回道: “云大人到了。”众人忙着出外迎接。未知小儒等请了从龙来,如何题咏园中景致,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