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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绘芳录红闺春梦六十三

第七十五回  云制军奉伞再巡工 冯太守贪功重黜职

集藏 · 小说 · 第 2443–2500 段

第七十五回  云制军奉伞再巡工 冯太守贪功重黜职

却说云从龙自请假回了河南,早届—年期满,依从龙的意见,仍欲续假一年,携眷到南京来与小儒等人畅聚一番。谁料浙省沿海一带塘工,当春潮之时甚为吃紧,本地督抚连忙飞章入奏,谪旨兴修,以防秋汛,恐临时更难措手。李文俊闻知此事,即奏请“起用云从龙前赴浙省一带巡看塘工,便宜行事。况上次漕河溃涨,自云从龙督工修理之后,至今永庆安澜,毫无水忠。不如仍派该督前往浙江督办沿海塘工,俟告竣后,再行来京”。内廷见了此折,甚以为然。恰值从龙假期已满,即降恩旨,着云从龙速赴浙省办理。一日,从龙奉到廷寄不敢怠缓,即忙收拾行装带了婉容、小凤等人,先向南京将家小安顿,再往浙江。

此时从龙是奉命巡工人员,沿途各地方官迎送不绝,所以南京久经得了消息。在路非止一天,今日已抵南京,合城文武诸官皆出郭十里远远迎接。座船泊了码头,从龙即与婉容、小凤坐轿直奔新宅子里米。随后众家丁等人亦押着行装进城。到了园门,小儒等接址从龙。彼此见面,各道契阔。王兰即赶着将琴官等人来此的话说了一遍,从龙听说,亦甚欣然。早有五官带着琴官等六人与二十多个孩子前来与从龙请安。从龙见了赞不绝口,笑向众人道: “我离此一年有余,你们园子里如此兴旺,真使满园的花柳增妍。可恨我今番不能过于耽延,即要赴浙,未免令人惆怅。事毕又要入都陛见,不知可能再到南京。尚幸在此犹有数日羁绊,我竞要狠狠的乐这么两日,何可使你们独占群芳,令春光笑我!”王兰听了,拍掌大笑道: “在田真是解人,明日我即备东道,先行请你。”小儒笑道: “者香又忙起来了。明日在田还要答拜合城各官,没有空儿。不如后日为始,我们轮流代他洗尘,以十日为度,料想也不致误了他的行期。”从龙点头称善。

里面方夫人等亦接进婉容,小凤见礼,入座细谈别后情形。说到红雯身故,婉容、小风亦人为伤感。洛珠即叫奶娘带了宝书前来拜见。小风忙用手接抱过来,摩抚了一回,道: “哥儿生得品相清奇,将来必成大器。红姨娘有子如此,可以暝目无憾!”即在身畔取出两件小小金锭,做哥儿见面礼,婉容亦有所赠。方夫人笑着欠身道了谢,又吩咐将后进打扫出来,让婉容等安置行李箱笼物件。内外忙忙碌碌,整闹了一日,才算调停。绮红、文琴早有绿莺等一干大丫头约了去说笑。

次日,从龙答拜文武各官,又亲到祝府谒见祝公。程婉容亦同了小风到江素馨那边去了一趟,随后祝老夫人带着素馨同孙儿梦庚亲自过来答拜,方夫人即留下素馨盘桓数日。现在婉容所生之子取名云鹤,与各家一班小公子们差不多的年岁,皆个个生得英奇韶秀。晚间小儒回后,与方夫人商量: “仍在留春馆前搭设戏台,中间用一重绣幔隔开,以便东边款待从龙,西边众位夫人;因班子里人少,分不开两处来唱。我们已约定十日内轮流作东,你们最好也备下公分,请了云太太罢。虽然云太太常住在这里,你们总要请他的。若另起炉灶,又费一番周折。”方夫人听了,亦甚以为是,即叫绿莺去请了兰姑过来,说知此事: “两边的酒席须要格外丰盛,再吩咐厨房里十日后统共拢儿上来领价。”兰姑答应自去料理。陈府众家丁得了信,即忙着连夜将留春馆收拾停当,又去通知了领班的家丁。

来日早间,小儒即约了从龙过来,内里方夫人等亦邀着婉容、小凤到留春馆内。家丁们早摆开酒筵,东边一席是从龙首座,小儒、王兰、梅仙、五官相陪;西边两席是程婉容首席,方夫人、洪静仪、江素馨、沈兰姑相陪。次席是小风首座,洛珠,巴氏,锦筝相陪。早见琴官、‘龄官上来给人众请安,先到了从龙面前,呈上戏目。从龙谦让了一会,点了一出。西边是玉儿在帘外请了安,将戏目呈进。方夫人笑向婉容道: “玉儿这孩子今年才十四岁,戏唱的甚好,我们将他叫进来,问他爱唱的那两出戏,就点他去唱,倒不好么?”婉容听说,即吩咐叫玉儿进来。丫头们忙将帘子打起,玉儿抢步上前,又给众夫人请了安,垂手站立一旁。婉容看着玉儿,笑道: “这孩子却生得讨人喜欢,怪道陈太太夸奖他。你平时合手的是什么戏就唱什么,我们不点了。”玉儿连连应答,侧身退出。一时台上开了锣,今日琴官等人俱抖擞精神,各献所长,真乃响遏行云,香生舞袖。从龙等人见了无不喝采。两边席上一齐放下赏来,琴官等赶忙上来谢了,复又接唱。晚来两边正席上只点了数支绛蜡,却在左右十间内以及戏台口全用白玻璃灯点起,那灯影回光照到席前,益发明如白昼。直至更鼓以后方散,一连四五日。

这日,从龙道: “我们天天唱戏,甚屈无趣,今儿叫他们在席前坐着弹唱,岂不另有风味?”小儒等亦称有理,即叫琴官、龄官、春官同一班大孩子们在东边;兰官,松儿,玉儿和一起小些的孩子们在西边,不用锣鼓,只用筝笛,一顺儿在席前坐下,众人吃着酒,听着他们弹唱。又赏下几桌酒来,就叫琴官等在十间内聚饮。到了第十天,从龙强着复了一日东道,酒至半酣,将琴官等人叫上,每人赏了若干物件。席终,即吩咐随行众家丁各各料理,明日一早起身。小儒等亦因从龙钦限在身,不便深留。从龙回到后而,与婉容说知明早登程。小凤已将应用各物检点齐全,方各自安睡。

次日黎明,从龙即起身与人众作辞,带着众家丁直至码头。早有在城诸官前来候送,从龙一一辞谢,上了船即吩咐扬帆南下。走了八九日工夫,今日已至浙省地界。此时冯二郎已由湖州调署杭州府知府,因他在湖州府任上声名甚好,适值杭府出缺,冷桓即详请二郎署理。闻得从龙已至,二郎也随着各官出城迎接。祝伯青亦考到杭州府屈。从龙登岸,先去答拜抚军,然后即来相会。伯青、 二郎晓得从龙总要来的,却早早在学院衙门等候。

彼此见了面,略叙寒喧,遂宽去大衣,邀入内宅,细谈别后衷曲。从龙即说到南京琴官等人,伯肯道: “我前月接到者香来函说及此事,他书中甚为夸赞。在田今番是目睹过了,究竟如何好法,不妨说给我与楚卿听着。”从龙笑道: “不愧者香来函称赞,那为首的琴官等六人果然无匹。即其余的一班孩子们,也各有好处。总之,琴官等六人与小癯、五官两人比较起来,觉他两人不能专美于前,那六人亦不周甘让于后。”二郎不待从龙说完,即跺足道: “偏偏我与伯青才离了南京,他们即有此乐处,真令人可羡,可恨!伯青三年任满回都覆命,即可便道南京一睹其盛。我在这浙省,不知那一年才能回去呢!”伯青笑道: “楚卿不用着急,我倒有个尽善的方法。闻得实任杭府,不日可至,你仍要回湖州本任的。相巧在田奉命巡察塘工,你且暂缓回任,就托他奏请你随工效力。事毕,你总有升赏,那时趁便告他一年半载的假,回到南京任凭你怎么乐去。”二郎听了,喜欢异常,即起身对着伯青深深一揖道: “多蒙指教.,我那里还想刊‘么升赏,只要有个巧宗儿,让我回南京一趟就好了。”又回身向从龙施礼道: “一切仰赖在田成全,我总感激着你们。”从龙笑着摇手道: “且缓且缓!你虽说不求升赏,既然随了我去,俟工程告竣以后,总有一案人大的保举,何能独把你丢了?这么一来,你岂非公私两益?这般好事由儿,却不能便宜了你。当着伯青说明,楚卿怎生谢我?”二郎即笑着立起来道:“卑府既蒙大人肯于提携,只求大人明示,卑府无不遵命!”从龙道: “伯肖你听听这样尖刁话儿,甚觉可恶!”伯青笑道;“本来在田不好,堂堂一位钦差大臣,怎么索起谢来。你既先开贿赂,即难怪楚卿和你尖刁。”三人说笑了一会,从龙便起身作辞,二郎亦回自己衙门。

次日,从龙去与抚军商量拣选了几名熟习塘工的人员,即有二郎在内,连衔奏请随工差遣。又——面飞咨浙闽督臣前来会办。恰好实任杭府到了,二郎忙着交代已毕,即另备公馆安顿家眷。自己亦赶着料理行装,好随从龙赴:正。不数日,奉到批折,着如所消。从龙遂会同抚军,择吉起程,带了随行各员,先由就近沿海一卅塘工次第巡去。又派了各员分头察看,何处宜修,何处宜堵,俟祟覆上来再行核力。隔了一日,各员纷纷进呈条说,又绘了各要害地方的图本前来。此时督抚诸臣均在工次,大家商议定了章程,即连衔具奏,并申报刀:工日期,及动拨各库帑银应用。又逐段派员雇募民夫督工兴修。从龙亦往来工次,巡察诸人勤惰。

话分两头。单说二郎自派了工段,便开工办理,又审度地势高下修筑。每日不下上千名的民夫,各执所事,按部就班的去做。且沿海塘堤,多半石工,又要传集工匠人等。况这么一场大工,随来各员,无人不思从中捞摸,总设法的宽展时日。雇来的民夫,以少报多的开支上去,在所不免。惟有二郎一人,恨不得立刻告成,既不负从龙重托,又可遂了自家的私愿。见同工各官如此懈玩,不禁焦躁起来,暗忖道: “他们的居心,惟愿力,个三年五找,才遂他们的贪欲,我怎生忍耐得下去?不若我赶着办理,不由得他们也要随着我振作。”想定主见,便吩咐管工的多雇民夫,重加工价赏号,须要不分昼夜的趱赶。又自己冒着风雨,终日在工次巡察。见有怠缓的,即刻究责。真乃赏罚严明,丝毫不苟。谁知小人们另具一付肝肠。他却不想,虽然日夜趱赶较别段的工价双倍有余,而且又有赏号,只记恨着二郎不容他们偷懒,即三三两两的在背后怨声不绝,又不敢不遵驱遣,惟有一味的只求速成,全不审地势松紧,及工料坚固。管工的亦因二郎催的急促,也只好将就了事。二郎又与水利一事不甚了然,况此时存了个欲速的念头,见他们齐心追赶,指日工夫十成八九,心内好生欢喜。

这日,二郎早起,带了两名贴身家丁赴工巡视。到了傍午时候,忽然西北上远远起了一片乌云,转瞬漫延到面前,布散开来,隐住日色。旋又风声大作,天色分外昏黑,竟有欲雨之势。家丁上来,请回公所以避风雨。二郎怒道: “我若走开,这些民夫必然也去避雨。今日开工未完的地方,被雨一淋,定见倒塌。你快去知照他们,在未雨之先速速抢成,只要封了头,就不怕雨了,格外多加赏号。”家丁见二郎发怒,不敢再回,即忙着去取雨具,过来伺候,先吩咐管工的晓谕各夫知道。

顷刻那风声愈急,雨亦随至,竟如瓢泼盆倾。可怜那些民夫人等,见二郎尚站在堤上,如何敢去避雨,只得直挺挺的在雨里挑筑,费了无限气力,挖起一方土来,未到堤前早经淋尽,就是那新砌的石工,被这急雨一冲,亦东倒西歪,不禁人人齐声叫起苦来。二郎纵有雨具遮盖着,无如雨势甚猛,遍身皆湿。现在虽然是初夏天气,风雨沾身十分寒冷,亦觉支持不住。再见堤下工匠人等,被雨淋得如鬼魅相似,心内着实不忍。便叫家丁传话:“人众暂且躲避片刻,一俟雨止,即行前来补做,不得误事!”说罢,带着两名家丁转身下堤去了。工匠等人听说,好似遇赦一般,齐齐胡哨了声,一哄而散。

二郎回到公所,换了衣服,进点饮食,早巳黄昏时分。少停饭毕,掌了灯,外边风雨越发狂大。二郎坐在窗前,呆呆的出神,听那空林怒吼,檐溜奔腾,竟有些害怕起来。又记挂着未完的工程,眼见得这一夜过来,前功尽弃。尚不知这般大风大雨下到何时方止,引起满肚愁烦。又勉强坐了半刻,正欲去睡,陡然听得外边如天崩地塌的一声响亮,二郎很吃了一吓。霎时又听得四面人声鼎沸,情知工上出了事故。

正待唤人出外探听,忽见管工的匆匆进来回道: “夜来北风催着潮水,陡添四五尺高,将今日未完的工段冲开有十数丈宽,连邻段总震动得甚属可危。现在潮水多灌进堤内,附近居民纷纷逃避。各段大老爷们均到了工上,在那里督率民夫多方抢护,特来请示如何办理?”二郎听完,直吓出一身冷汗,连连跺足道:“这却怎么了,偏偏此刻风雨大作下来,若再挨这么一会儿工夫,即可保住。这不是天老爷与我作对么?”外面早将报事的快马备了几匹伺候,二郎急带着众家丁飞身上骑,直奔工次。

远远见堤上灯火密如星斗,抢护的工匠人等一片声呐喊。再听那水声潺浚,宛若江翻海沸。四野居民,呼儿哭女悲号甚惨。

二郎在马上顿了一脚,自恨道:“都是我办理不妥,累了这些百姓受此无辜之灾,又怎么对得起在田委任的一番美意?”即加上一鞭,到了堤前,慌忙下骑,早有毗连邻段的各员围拢上来与二郎相见,有的和他商议如何赶紧抢护,也有埋怨他不该贪功求速,致有今夜意外之变。又有妒忌他的,正遂了他们的心愿,却从旁冷一句热一句的半讥半笑。

二郎此时亦无暇与众人分辩,忙走近冲开的地方,一看果然有十数丈宽阔。那堤外的水如滚银泻玉的一般,直流入堤内。又值长潮之际,水势分外凶猛。二郎见了束手无策,叹了声道:“纵能抢筑起来,亦有应得之咎。何况这般滔滔水势,从那里下手?不如去与在田商酌,看他有何计较。不过拚着我这知府丢掉了罢,天就蹋下半边来也没有事。”遂叫家丁仍带过坐马,亦不与众人说知,上了骑即向从龙行辕而来。

此时天色已明,从龙在行辕久经闻报,很吃了一惊,闻二郎前来,即请入内里相见。会了面,便问现在情形若何。二郎细回了一遍。从龙听说,半晌无言,道: “此番将你奏请随工效力,倒反负累你了,连我都有了处分。你的处分不问可知。所幸本省督抚均因开工兴修告成尚需时日,俱各回衙门去了,我犹可代你弥缝一二。总之碰你的运气罢!”二郎笑道: “在田直至今日尚非真知我者,我前在淮安即不以功名为念,难道目下我又换了个冯楚卿么?你切不可顾念私情,须凭公办理,不要惹外人说你与我旧交,袒护着我,背地计议出什么长短来,那倒不是你累了我,却是我累你了。”从龙点头称是,即传话外面伺候赴工看视,二郎亦随着伺行。

不多一会,到了工次,各员早来迎接。从龙下了轿,亲到堤上,见水势已平,一则因风雨皆住,二则潮信已退,不过暂时之水,非秋汛可比。从龙稍为放心,便吩咐各段夫匠且停挑筑,均来抢修这冲开的堤口;若待潮信重来,将下面根脚刷松,那就难于收拾。自己亦坐在堤前监工,人众见从龙在此,无不踊跃争先。约有两个时辰,早将堤口堵闭,即是夜潮再至,亦可无碍。从龙复切实叮嘱了一番,方回行辕。又将被水居民着地方官查明,妥为抚恤。此处工段另派了随员前来接办,即将二郎撤去差委。然后行咨督抚,会衔参奏。

次日,二郎过来作辞,先回杭州听候发落。隔了数日,从龙奉到谕旨: “据该督等奏参本任湖州府知府冯宝贪功偾事,咎有应得,着即革职。姑念前在任所,尚知操守,所有糜费堤工银两加恩免其赔缴。至该督等自请议处一节,着毋庸议。”从龙即函知二郎,二郎得了信,即进来说知小黛,打点择日起身。小黛平时亦是心胸旷达的人,又闻得要回南京,仍与众夫人合住,倒也欢喜,忙着与穆氏料理行装一切,准备登程。

此刻杭、湖两府的百姓闻知二郎罢官而去,莫不叹息。几个有头脸的绅耆都约齐了前来相送。到了二郎临行这一日,俱齐集河干拱候,二郎与众人谦逊了一会,方登舟扬帆而去。

单说云从龙自参去了二郎,恐怕各员内再有疏虞,耽当不起,遂派了两名诚实可靠的随员往来稽查,又亲自不时的赴工梭巡。各员皆知二郎与从龙至好,尚且执法参奏,又深悉从龙为人鲠介,毫不徇情,众人俱兢兢业业的小心办理。直至七月中旬,所有浙省沿海塘工全行告竣,陆续禀报上来,从龙均一秉至公亲收工程,一面出奏,普庆安澜,又将各员分别保奖。并动用各项造具清册,咨部查核,办理已毕,便起身到杭州来候旨。

恰好途次与伯肖相遇,伯青早知二郎误工被参的情由,笑向从龙道: “楚卿本意原欲工成回南京一行,而今却遂了他的心愿。只未免罢官而回,令人难处。幸而他索昔名心尚淡,遥想倒没有什么过不去。”从龙亦笑道: “据你这么一说,我倒不是参了他,倒是成全了他,楚卿岂不要感激我么!窃恐他此时背后恨得我什么儿似的呢!”两人谈说了一会,因均在途次不便久停,彼此分别而去。

从龙到了杭州,适值奏折已回, “保奖各员,悉如所请。本省督抚诸臣,俱各加三级,交部从优议叙。云从龙着来京陛见,另有恩旨。”从龙见了,即赶着收拾北上。暂且不提。

再表二郎一日已到南京,即叫众家丁仍押着行李等件直向绘芳园来,自己与小黛随后亦至。小儒、王兰早得了信,齐来迎接。里面方夫人等亦接进小黛,仍将旧住的一进宅子打扫出来与小黛安顿。

二郎与众人见过了礼,小儒等人先为抱屈,又安慰了一番,反是二郎谈笑自若道: “当日到淮安府任,即屈意外之得,后来因事降改,我即想终身不出山了。谁知前日蒙李相荐举,又荷圣恩浩荡,不弃菲材,命守湖州,原欲在这数年中解组归田。恰值在田来办海堤工程,又是我情愿随他前往的,我就想由此乞退。那知一夜风雨,塘工崩裂,这是我自贻伊戚,与人何尤!况在田奏参,分所当然,安能以私废公。从此我抛去这微名,竟成闲云野鹤,任我遨游,又何必整日的在那名利场中混来混去,引人入俗。而且你们在南京朝欢暮乐,令人羡慕不已。我初闻在田所说,即想暂时归来,才遂心愿。而今竟如我所欲,不过弃去的是身外浮名,与我毫无损益。我冯楚卿仍是冯楚卿的本来面目,你们没以为我怨恨在田,我实在要感激在田呢。”王兰听了,先拍桌叫好道: “楚卿虽在名利场中走了一番,却未沾染着半点习气,真不愧我辈中人!”二郎即扯了五官起身道: “我们到夺艳楼去,我已闻名日久,今日既回了南京,倒要看看琴官们是何等样人,—我才放心。”小儒、王兰亦同了前来。方走过红香院前,即顺风听得那一派笛韵悠扬,歌声溜亮,使人心醉。进了门,见一班孩子们都坐在阶上温习平时所唱的曲子,见人众走入,即忙起身迎出。五官便指着二郎道: “这一位冯大老爷,就是我们常说那绰号美二郎的。”众孩子们闻说;都笑了笑,一齐过来同二郎请安。二郎一面拉住众人,又回头笑骂五官道: “你这促狭鬼,时常的要打趣人,我这混名还怕他们不晓得么?偏要你提盆点注的说出来,明日我也替你编个混名儿叫叫才快活呢!”五官笑道: “你尽管编去,我决不像你多心怪意的。”彼此说笑着,已至楼下。

琴官等人亦得了信,赶着同下楼来与二郎相见。二郎看着人众,惟有点头称赞而已。王兰道: “明儿我做东道,请你看戏。你此时见了他们就赞好不绝,再见他们做戏你还要赞不绝口呢厂原来日前小儒和王兰商议,就在楼下假山前面砌造了一座戏台,以便平时宴会。如有喜庆等事,或女眷们要唱戏,再向里面搭台。

次日,王兰即吩咐摆了酒席,代二郎洗尘。众人均坐在楼口,正对戏台,果然看得十分明白。少顷,开了锣。,每逢一人登台,二郎即叫好一次,又将浙省带来的绸缎分赏琴官等人,直至更鼓方散。接着小儒,梅仙,五官轮流诸了二郎。内里众夫人亦备了戏酒替小黛接风。忙忙碌碌早至中秋节下,琐碎烦文毋庸细述。

这日,二郎早起,信步来寻五官闲话,又欲折几枝丹桂回去插瓶赏玩。到了丛桂山庄,见跟五官的小童上来道: “五爷同金大爷到琴官儿那里去了。”二郎即掉转身向夺艳楼来,走进院门,只见玉儿和一班孩子们在院落内捉迷藏玩耍。恰值玉儿当场,见他用一方大红汗巾扎在脸上,东西两边乱摸,那些孩子们或前或后的藏躲。猛抬头见二郎走进,人众正欲上前招呼,二郎忙摇手止住。看玉儿这般形象,不觉好笑,玉儿听得身旁有人笑着,即顺手一把抓住。除下汗巾,见是二郎,不禁笑了起来。道: “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今儿我真晦气,倒当了好几次场了,难得将你抓住,谁叫你来的,你替我当场罢!”遂不由二郎分说,将汗巾代二郎把双眼扎好,在背后推了一下道: “你好好的摸去,别要碰到柱子上,碰起老人疙瘩来,我却不管。”说着,自己亦躲了开去。那些孩子们见二郎当场,都笑个不了。

二郎站在院落中笑道: “这个买卖倒有二十午不干了,今儿待我试试看!”又叫着玉儿问道: “你可在场么?别要你躲开了使我摸不着!”玉儿道: “我怎么不在场?你摸就是了。”二郎听得玉儿在一旁说话,即抢步上前来抓他,慌得玉儿跳了开去。那些孩子们也忙着躲避不迭,分外笑声不止。此时梅仙,五官同着琴官等人亦伏在楼口观看,见二郎在院中乱跑乱摸,均大笑起来。

正喧闹之际,小儒、王兰亦走了进来。小儒笑道: “楚卿你怎么好同一班小孩子们在这里混闹,可不是笑话么!”二郎趁势两手将小儒,工兰抓住道: “腆着两个了!”即用手解下汗巾,撂与玉儿道: “随便你叫他们那个当场去,我也不管了。”便一径走入楼下,坐着喘息。小儒,王兰同那些孩子们也笑着入内。梅仙等人亦下楼来。五官笑向二郎道; “我却不知道你还有这般好手段,停刻我同小瘤和你三个人捉迷藏去。”二郎摇头道:“饶了我罢,不过摸了两转,你听着我倒喘不了,若再去摸一会儿,可不要睡下来摸么!”引得小儒等人复又大笑。

只见家丁取着一封书子进来,回道: “江西二老爷那里有人来了。”说着,将封函呈上。小儒接过,见是仁寿的笔迹,连忙拆开观看。未知陈仁寿来书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六回  祝伯青典试赴洪都 江子骞陈情归白下却说陈小儒正和王兰等人在夺艳楼下谈笑,见家丁送进一封书子,说是陈仁寿寄来的,忙拆开细看:前面叙说在江西巡抚任上的情由,并月前玉梅生了一子,取名宝文I后面又说到祝伯青现在放了江西正考官,江汉槎业经告了终养,已蒙恩准,本意前月就要回来,因伯青亦欲于场后诮假回籍省亲,所以约了汉槎等他结伴同行。

小儒见仁寿得子,甚为喜欢;又见伯青,汉槎不日总要回转南京,便笑嘻嘻的将来函递与王兰等人观看。惟有五官分外得意,即笑向琴官道: “祝人人也要回来了。每次对你们说,我生平知己只有伯青一人,妙在他处处能体贴出人家的甘苦。没说我过于谬赞了他,待你们见了面,那时就知道了。”琴官等人不独屡屡听得五官称说伯青,他们也晓得梅仙、五官两人皆多亏伯青提拔出了火坑,亦恨不得暂时一见,司‘想那姓祝的不知怎么一个温存性儿,能使五官念念不忘。听得他指日即可回来,众人亦觉欣然。

小儒即仙了仁寿来函,匆匆向后说知方夫人等。晚米众位夫人亦得了消息,都欢喜非常。暂且不提南京的话。

单说祝伯青浙省学差三年任满,等新任到了,交代已毕,便打点入京覆命。正逢今秋宾兴之年,即放了江西正考官,并着毋庸来京,即巾浙省驰赴江西,又加恩转升了大理寺正卿。伯青忙着专折谢恩,遂赶紧起程,到半路上,待京中副考官到了,一同前往。

适值江汉槎在桌司任上,已托了陈仁寿代他奏请开缺,回籍养亲。因江老夫人午高衰迈,又不服江西的水土,不时生病。汉槎甚为忧心,遂决意请告终养。起先江老夫人并不准汉槎开缺,经汉槎再三婉架道: “当日儿子在山东任上回来,即不思再出,惟愿奉侍二亲,承欢朝夕,稍尽为子之职。后来父亲去世,母亲又切实训勉,当以致身于君为重,亦因母亲肯随任奉养。现在身体又时常不适,使为子之心如何能安。恐顾此失彼,反负圣恩,总要求母亲成全。”琼珍小姐亦从旁极力劝谏,江老夫人方才答应。汉槎见老母允许,喜悦非常,即忙着来见仁寿,请他赶紧派员接署,好让他早为回籍。仁寿一面出折奏请简放实缺,一面派员前来署理。

汉槎交卸了臬篆,正欲料理行装登程。相巧伯青已至,闻得汉槎告了终养,不免打动了自己思亲之念。虽然父母在堂,康强无恙,究竟膝下只生我一人,终觉甘旨有缺,不如待秋闱考毕,趁此机会请假一年,回籍省亲,便来与汉槎商量,又约他一同起身。汉槎不便推却,只得另赁了公馆住下,又将此事禀明了母亲。江老夫人亦叫汉槎等待伯青同行的为是。所有闱中应办事情,不须细赘。

伯青出了场,即专折入京,又搬了过去与汉槎居住。一日,奉到谕旨,恩准绐假一年,回籍省亲,攸期满再行来京供职。伯青见了,遂与汉槎商议,择期起身。陈仁寿即请了他们过去,摆酒饯行,又留着盘桓了几日。汉槎”叫人去雇下两号大船,一只是江老夫人与琼珍、小怜乘坐,一只是自己与伯青乘坐。其余十数只小船,安顿随行家丁仆妇,及箱笼物件。

这日早间,仁寿亲自前来走送。大小文武闻得抚军出外,多赶着过来伺候。伯青、汉槎再三辞止,待仁寿回了城,始扬帆开行。此番是衣锦荣归,在路毫无耽搁。将到南京,汉槎便差了一名家丁先行回去打扫住宅。

今日已抵码头,汉槎即迎请江老夫人并家小人等进城,伯青亦回自己府第。祝安忙率领府内众家丁在大门外迎接,伯青下了轿,直向上房来见父母请安。祝公因伯青远路回来,略问了几句,便命他回房歇息。

素馨小姐早在堂前相待。梦庚今年已八岁了,六岁上祝公即请了一位西席在府内教读。梦庚读书甚为聪敏,祝公爱惜孙儿如同至宝。此时在书馆内,得知父亲回来,赶着进内,上来见伯青请安。伯青见梦庚业已长成,又彬彬知礼,回忆临行之时,甫离怀抱,即将梦庚叫到面前,‘问他近来所读之书,梦庚朗朗的回答。伯青心内甚为欢喜,便起身换了便衣,夫妻细谈别后各事。用过晚膳,早为安息。

次早,即去见小儒等人,随后汉槎亦到,被此相见,各叙离衷。二郎道: “我料定你们也该回来了,久在外面做官,有什么好处。我们旧日的一班人,而今又聚在一起,真乃难得之事。只少了在田一人,想他此番陛见之后,仍要出来,惟恐他放到别的省分去,急切就难聚会。里面诸位太太们,倒是一人不少。较之当日,只可惜畹……”二郎说到此处,自知失言,连忙住口。

伯青早已听得分明,二郎说的是只可惜畹秀没了,他怕我伤心,故而不说,不禁触起前情,眼眶儿一红,回头向王兰道:“前年我在浙江,蒙你寄到甘老代畹秀作的序文,与一班名下诸君的题咏,我当即刊刻分送各处,又在浙江、江西两处托人题了若干诗词,共续成四卷,取名《阐贞集》,不知这名目可还用得?在我的愚见,诸人所咏,无非表述畹秀生前及死后的奇异,故以‘阐贞’二字包括。况又盘先生的序文后面曾有.‘阐幽贞于地下,香到梅花’这么一句。”小儒、王兰一起点首称善。

五官在旁忙问道: “我做的那两首涛,都刻上去没有?”伯青笑遣: “别人的都刻上,偏生将你的丢下,是什么意思?而且你那两首诗做的很好。”小儒笑拍着五官的肩头道: “从此你这诗翁的名声,连江浙两省地方都晓得了,必然有人不远千里而来,和你求诗求画呢。”五官笑了笑,即起身到夺艳楼,将琴官等人领着来见江祝两人请安。伯青见了人为痛赞,惟于琴官,玉儿格外赏识。小儒又留住他两人吃了午饭方各回府第。次日,小儒等人自然备下戏酒,代伯青、汉槎接风。众位夫人亦请了琼珍、小怜过来宴会了数日。

一日,汉槎来寻小儒等人闲话,即说到自己的府第房主要来收赎,欲想买他的,他又所求甚奢: “我倒想搬过来与你们同住,家母却执意不行,日内已叫人四处寻觅房屋,总不甚合式。”梅仙听了,即接口道: “我们这园子后身倒有两个宅子,一共有二十多进,就是那王义的。因近年失修,狼败不堪,他又无力修理,前日我闻得人说,他急于求售,又没有那么个大主儿来受。不如你同伯青商议,合买下来居住,再开个耳门,通到这边园子里,即可朝夕相聚,岂不好么?”汉槎闻说,连连称好道: “我同伯青商酌去,他若不愿意合买,我定见是要的。”便起身作辞,一径来会伯青,说知此事。伯青亦甚愿意,即扯了汉槎去见祝公,禀明原委。

祝公也到过绘芳园两次,大为夸奖园子里的景致幽雅。此刻听说可以与绘芳园通连,颇为高兴,道: “横竖这边住着,与那边住、着,同是—般的。这所房屋亦可与了人家,还怕抵不上那边的价目么。而且又与子骞合住,倒也相宜。他们暮年姑嫂亦可常时相会。子骞回去请问令堂的行止,我这里没有不行的。”伯青见父亲允许,欢喜非凡,也同了汉槎至江老夫人前说了一遍。江老夫人闻得与祝府同居,甚为欣然道: “你兄弟们做主就是了。须要屋宇轩敞曲折,若是本来的低小,即重行砌造,不可惜费银钱,那般碍眉碰鼻的屋子,我却不愿意。”汉槎连声答应,遂邀了伯青出外,吩咐人去请梅仙过来,托他与房主说明原价,即可开工兴造。又叫他同五官两人监工,应用的款项到我和伯青那边去领。伯青亦重托了梅仙办理。来日梅仙与王义一说便行,当即兑付房价,收过房屋,唤了瓦木匠头前来,看何处宜修,何处宜造,又绘了图式送与伯青,汉槎观看,便择吉开工。

到了开工这一日,伯青,汉槎俱吉服到此破土行香,即看定地势,先在红香院东首开了一道耳门相通,以便梅仙,五官早晚监察工匠等人。小儒,王兰亦不时过来指点。好在是现成的房屋,不过修理改造,约有两月工夫,早已焕然一新。仍分作两个宅子,外面新砌成两座八字门墙;前后共五进正宅,内里总有门可通;直至后面,亦造了小小一座花园,当中用红竹夹成隔篱,两边一排儿尽是垂杨。竹篱中间有一重六角门,上面题着“绿杨宜作两家春”。又在篱前铺成白矾石马脊甬道,即通着这耳门出入。两边园内均有亭有台,地方虽然狭小,倒还幽致。小儒亦在这边园子里耳门前盖了一所屋宇,拨两名家丁在内专司这耳门启闭之责。

江祝两府皆择定三日后迁移。小儒等人早送过戏酒,预备本日应用。这日清晨,江老夫人,祝公夫妇带着合府内外人等,吉时进宅。先一日,即将各色物件全行发过。此刻两处府内,皆张灯结彩十分闹热。小儒,王兰,二郎均过来道喜。合城官绅等人得了信,亦要前来。各处照料仍是梅仙,五官两人。小儒又在外而传了一起班子,夹在六艳堂内,好两边府内一齐开锣演唱。众位夫人亦早早的过来,内外直至三更始散。次日又补请亲友,均是小儒等人相陪。二连三日,方才清楚。方夫人又请过江祝二位老夫人来逛了一天园子。由此各家不过隔一道耳门,朝夕往来,甚为亲密。

这日,小儒早起,意在到伯青那边去,方走过红香院前,见龄官坐在一丛芙蓉花前石磴上痴痴出神。小儒走近道: “你清早在这露地上坐着,想什么呢?”龄官抬头,见是小儒,便笑吟吟将身子向旁边挪了一挪道: “你坐下来,我正有件事和你商量。”小儒亦笑着坐下。龄官道: “适才我与玉儿一同来看这芙蓉花的,他到祝大人那边去了,我懒得过去,在此坐一会儿。正欲寻你去说话,却好你又来了,可不是怪巧的!前日五官代我画了一个小照,琴官儿他们见了,总说很相像的。他们也高兴请他画了,又说什么我们六个人皆画在一块纸上,我也没有理他们;特地来问你声,还是单画的好,还是画在一起的好?别要将我画成的脸遭掉了。”小儒见龄官语言宛转,眉目含情,不由得心内又动了一动,笑道: “自然是合画的好,一则人多,画上去倒不热闹些;再则也见得你们义气。如果你定要单画一轴儿也使得,就是一个人没甚情趣,将我画在一旁,陪伴着你,免得你寂寞,可好么?”龄官抿着嘴笑道: “你说的可希奇,我要你陪伴什么呢?你同你们太太姨太太画在一起,才合宜呢。”小儒摇头道: “我最怕同他们画在一起,上年画了一轴,至今我总没有叫挂着。”又挨进身,低低的笑道: “我想和你画在一起,不是一般的么?”龄官听说,脸一红,斜溜了小儒一眼,双手推开小儒,故作怒容道:“别叫我清早的时候啐着你罢!人家好意请问着你,却惹出你这些混话来。下次你再和我说这些混话,可是不依的。”说着,便在小儒腿上使劲的拧了一把,又“扑咄”的一声笑了起来。

小儒自前番去看龄官的病以后,却深爱他姣媚可人,在六人之中另眼相待。龄官亦知小儒待他甚厚,即有心日后依栖小儒,可以得所。今日故意的生气,试探小儒性格。此时小儒不觉心荡神驰,携住龄官的手,笑道: “你好意思认真啐我么?我这腿上被你拧了这一下儿,现在尚怪痛的。我恨不得也要拧你一把,不过你同我生气罢咧。”便伸手故意来拧他的腿。龄官见小儒全不介意,仍是低言悄语的和他说话,即趁势反闪躲小儒怀内,笑道: “我最怕痒的,你若碰我一下儿,那可我真要和你翻脸的。”小儒亦顺手将他搂住,正欲再同他戏谑,闻得花外一群人说笑而来,急忙松手,起身走开。

早见琴官、春官,兰官,松儿等人走到面前,松儿笑向龄官道:“我那一处没有寻过你!昨儿我们商议着小照画在一起,你没回答我们,到底你行与止呢?别要因你一人不行,耽误了我们的正经。谁知你躲在这里和陈大人说话儿!早知你们在这里,我们也不来了,没酌讨你们厌呀。”龄官见众人前来,生恐将才与小儒的情形被他们见着,忽听得松儿取笑,不禁满脸绯红,立起身来赶着松儿打道:“你这小鬼头,也学着说尖巧话儿!我同玉儿到祝大人那里去的,因陈大人问我的话,玉儿先去了,你即胡言乱语的起来,我定见撕你的嘴,问你可敢打趣我了?”松儿忙躲到小儒身后道: “龄官儿要打我呢,你可拦着他,惟有他最相信你的说话。”小儒即走过拦住龄官,回身笑指松儿道: “怪不得龄官儿打你。饶不着要我劝解,还说这些歪厮缠的话。你怎么知道他相信我的话呢?我也恨不能帮着龄官儿打你一顿。”松儿笑瞅着小儒道: “你也要打我么?别叫我说出不好听的话来!你们倒没好意思。”说着,一溜烟跑进耳门内寻玉儿去了。

龄官又笑又恨道: “停刻再和他算账,除非他今儿别见我的面,我要饶了他也不是人。”小儒笑道: “你们一班的人,只有松儿、玉儿这两个小油嘴讨人厌的,恁凭什么话,到了他们口内总要说的有形有影的。”琴官亦笑道: “你们别淘气罢,究竟龄官和我们的小照,合画呢单画呢?”龄官道: “正因这件事来与陈大人商议的。我想昨儿已经单画了起来,不若再和你们合画一轴,岂非两便?”小儒道: “倒也使得,不过叫五官多画一个脸儿,他也不好推却。我们此时就寻他去,多分也在伯青那边。”便与龄官等人走进耳门,过了甬道。

见迎面三间屋子,四面栽的是翠竹,青蕉,十分幽密,上面题着“听雨轩”三字,是伯青平时憩息的所在。上了台基,果见伯青,五官,松儿,玉儿四人在内。龄官让众人进内,用手叉住门道: “松儿你怎么说?横竖在这三间屋子里,看你又躲到那里去?”松儿笑着道: “好哥哥饶了我罢,下次再不敢乱说了,若再放肆,随你怎么打我;倘然你定见要和我过不去,少停背着人我替你下跪陪礼儿。”龄官道: “你们听听,到这时候儿,他还要占人的便宜,我真不能饶他。”说着,便抢步进来,小儒又拦住道: “松儿还是个小孩子家,他知道什么?不过信口的乱说,你爽性看我的面子,饶恕他罢。”龄官发急道: “当真我相信你的话么,我此刻饶了他倒不希罕,还要被他笑我无能呢。”便夺过小儒的手,仍要来打松儿。

伯青笑道:“你们闹的什么原由,说与我听着,替你们评评谁是谁非。”龄官遂从头至尾细说一番。伯青道: “这却是松儿没理。你看他此时这般可怜见的模样,听见你要打他,脸都吓黄了。我叫他给你陪礼,你可饶过他罢。”龄官听了,方才没事。

松儿即走过来,笑向龄官作揖道: “好哥哥,总是我的不是,你要恕我年轻,别要记憎着我。”又转身向伯青道: “不看你的金面,龄官儿断不肯和我干休的。容我明儿虔诚恭敬,叩头奉谢。”小儒笑道: “松儿未免过于欺人,我两次替你劝解,你总不该谢我一声么?”松儿道: “别引我笑话罢,只道龄官儿真相信你的话,我才托你劝解的,那知连你都讨了没趣,倒叫我怪臊的!”小儒道: “松儿你好,有下次呢,明儿龄官再和你过不去,你跪着求我,总不替你劝解了。”松儿笑道: “不用你多虑,、我家龄哥哥向来同我最好的。今日本是我不好,当着人和他说笑,他才生气的。不信你问着他,多分他现在心里懊悔什么儿似的?,好说我家松儿兄弟平时怪好的人,又与我情投意合的,怎么今儿在众人面前要打他,给他没脸,不要惹他怪我么?我起先说,背着人替他下跪陪礼,是骗你们的。少停他倒要背着人给我磕头,还要自认多少不是呢!”松儿说毕,引得众人都大笑起来。龄官亦笑道: “你这小鬼头,结实可恶。我此刻也没有气力和你斗口,回到楼上去再同你说话。”兰官道: “我们是来请五官画脸的,被龄官与松儿闹了这大半日,现在你们既和了事,我们也好画脸了。”便将人众要画在一起的话对五官说了。五官道: “叫我画却容易,但是画成了你们将什么谢我?”玉儿忙道:“我谢我谢,随你柳哥哥怎么吩咐,我总怎么依着;只求你将我的脸画好,别要画出怪样儿,叫人见着笑话!”琴官道: “玉儿又来混闹了,好好的人,怎么画出怪样儿来?你纵然要画成怪样儿,五官还不肯丢这个声名呢!”玉儿听了也不去理会琴官,便扯了春官儿将一张螺甸小方几抬到窗前,随手将朝南窗子吊起两扇,又将伯青案上笔砚等物一齐搬过,又挪了两张座头在小几前安放,自己即先在对面坐下道: “柳哥哥,请你先给我画罢!”五官道: “你们看,玉儿这样性急,好似我不肯代他画的一般。”亦笑着坐下,先将纸上约了方寸,然后折起六个人的面目地步,方拈起笔来,细细揣摹玉儿的神致。琴官等人多围拢来观看,伯青道:“玉儿生成这淘气样儿,五官须要格外将他画得淘气些,才有趣呢!”五官笑道:“我心内久已有了成见,包管画出来你们总要叫好的。”众人正在说笑,见二郎也走了进来,笑向五官道: “我各处寻你们不着,原来你的买卖上门了。后来到夺艳楼去,才知道你们在这里面脸呢!不知你们怎么代五官润笔?”玉儿扭过脖子道: “不劳你费心,替柳哥哥愁着没有润笔,我早经想下了。我们六个人,公送他一件好东西,都值得上这润笔的费资,此时却不告诉你。”五官一面提笔画着道: “玉儿你可别哕嗦罢,正在用神的时候,偏生你要和楚卿去说话,倘或画走了规模,那时又好说我有意同你闹玩意儿。你再伸腰扭项的,我可不画了。”玉儿听说,忙又端端正正的坐好。二郎拍手道: “玉儿今日也被人挟制住了。你只好同我七搭八搭的手段,你是好些的儿,同五官拗强去,偏不要他画,我才真佩服你是个玉儿呢!”五官道: “楚卿你可别同他闹罢,你看玉儿嘴咂咂的,又要说话了。设若走了手,他定然要我重画的,那可不又费一番周折,你不是与我闹么!”二郎笑了笑,方走了‘开去道: “子骞,小癯到那里去了?一早起总没有见着他们。”伯青道: “小癯往我们田上去了。子骞听说身子有些不爽适,停刻我还要看他去。”二郎又向小儒道:“将才我见外面送进一封书函,说是在田从京中寄来的,现在已送到内里去了。我想在田在京多时,也该有了消息。他的家书里总该有致我们的书函在内,小儒何妨去问声,免得我又走一趟儿。”小儒笑道: “你懒得去,偏生我愿意去么!”说着,便立起身,兴匆匆的出耳门而去。

这里五官早将玉儿的脸画成,递与伯青,二郎观看。人众见了,无不喝采道: “真正画的酷肖,连玉儿满脸顽皮的形容总画了出来。拜服,拜服!”五官道:“你们称好是没用的,须要本人中意呢!”便随手在书架上取了一面手镜,递与玉儿道: “你仔细认认你的本来面目。”玉儿接过手镜,歪着头看了半晌,笑道: “真个与我一般无二,惟恐一胎儿双生的兄弟尚不得这么相像呢!”二郎道: “好了,俗说中了本人意,即是好东西。五官的润笔可以拿稳了。”玉儿笑道: “柳哥哥有无润笔,与你什么相干,偏是你不放心。难不成你还想同他分肥么?”使丢下手镜道: “柳哥哥你不要理他们,请你接着代龄官儿画罢,我要与他在一起儿的。”五官道: “你们六人内,惟有龄官画了两个。你要记着,若是送我东西,他可是要两分的。”龄官笑道: “那个自然,不用你交代,就是全数派我一个人独出广我也没得推诿。”即在玉儿的座头上坐下。

五官正欲举笔,见小儒笑嘻嘻的拿着一封书予进来道: “在田已复任两江,不日就要到了。你们可知道那送书的人是谁?说起来却也奇怪!”伯青闻说,即忙在小儒手内接过来函,与二郎同看。五官亦搁下笔走了过来。不知云从龙怎生又至两江,那送,书来的人有何奇怪,。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