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做寿文才传佥壬口,充幕友身入宰相家(1/9)
第二回 做寿文才传佥壬口,充幕友身入宰相家
第三回 议赈疏角口出严府,失榜首回 心守故乡
第四回 割白镪旅馆恤寒士,易素服官署哭恩师
第五回 惊存亡永矢修行志,嘱妻子割断恋家心
第六回 柳国宾都门寻故主,冷于冰深山遇大虫
第七回 走荆棘投宿村学社,论诗赋得罪老俗儒
第八回 泰山庙于冰打女鬼,八里铺侠客赶书生
第九回 吐真情结义连城璧,设假局欺骗冷于冰
第十回 冷于冰食秽吞丹药,火龙氏传法赐雷珠
第十一回 仗仙剑柳社收厉鬼,试雷珠佛殿诛妖狐
第十二回 桃仙客龙山烧恶怪,冷于冰玉洞炼神书
第十三回 韩铁头大闹泰安州,连城璧被擒山神庙
第十四回 救难友知州遭戏虐,医刑伤城璧走天涯
第十五回 金不换扫榻留城璧,冷于冰回 乡探妻儿
第十六回 别难友凤岭逢木女,斩妖鼋川江救客商
第十七回 请庸医文魁毒病父,索卖契淑女入囚牢
第十八回 骂钱奴刎颈全大义,保烈妇倾囊助多金
第十九回 兄归乡胞弟成乞丐,婶守志亲嫂做媒人
第二十回 金不换闻风赠盘费,连城璧拒捕战官军
第二十一回 信访查知府开生路,走怀仁不换续妻房
第二十二回 断离异不换遭刑杖,投运河沈襄得外财
第二十三回 入赌局输钱卖弟妇,引大盗破产失娇妻
第二十四回 恤贫儿二士趋生路,送贞妇两鬼保平安
第二十五回 出祖居文魁思寻弟,见家书卜氏喜留宾
第二十六回 救难裔月夜杀解役,请仙女谈笑打权奸
第二十七回 埋骨骸巧遇金不换,设重险,试道中人
第二十八回 会盟兄喜随新官任,入贼巢羞见被劫妻
第二十九回 返虞城痛惜亲骨肉,回 怀庆欣遇旧知交第三十回 闻叛逆于冰随征旅,论战守文炜说军机。
第三十一回 克永城阵擒师尚义,出夏邑法败伪神师
第三十二回 易军门邦辅颁新令,败管翼贼妇大交兵
第三十三回 斩金花于冰旭泰岳,杀大雄殷氏出贼巢
第三十四回 囚军营手足重完聚,试降书将帅各成功
第三十五回 沐皇恩文武双得意,搬家眷夫妇两团圆
第三十六回 走长庄卖艺赚公子,入大罐举手避痴儿
第三十七回 连城璧盟心修古洞,温如玉破产出州监
第三十八回 冷于冰施法劫贪墨,猿不邪采药寄仙书
第三十九回 贴赈单贿赂贪知府,借库银分散众饥民
第四十回 恨贫穷约客商密室,走江湖被骗哭公堂。
第四十一回 散家仆解当还脚价,疗母病拭泪拜名医
第四十二回 买棺木那移烦契友,卖衣服竭力葬慈母
第四十三回 逢吝夫抽丰又失意,遇美妓罄囊两相交
第四十四回 温如玉卖房充浪子,冷于冰泼水戏花娘
第四十五回 连城璧误入骊珠洞,冷于冰奔救虎牙山。
第四十六回 报国寺殿外霹妖蝎,宰相府库内走银蛇。
第四十七回 寿虔婆浪子吃陈醋,伴张华嫖客守空房。
第四十八回 听喧淫气杀温如玉,恨讥笑怒打金钟儿。
第四十九回 抱不平萧麻训妓女,打怨鼓金姐恨何郞。
第五十回 传情书帮闲学说客,入欲网痴子听神龟。。
第五十一回 赴章台如玉释嫌怨,抱马桶苗秃受叱呼。
第五十二回 调假情花娘生闲气,吐真意妓女教节财。
第五十三回 萧麻子想钱卖册页,挡人碑装醉闹花房。
第五十四回 过生辰受尽龟婆气,交借银立见小人情。
第五十五回 爱情郞金姐贴财物,别怨女如玉下科场。
第五十六回 埋寄银奸奴欺如玉,逞利口苗秃死金钟。
第五十七回 郑龟婆闻唆拼性命,苗秃子惧祸弃家私。
第五十八回 投书字如玉趋州署,起赃银思敬入囚牢。
第五十九回 萧麻子贪财传死信,温如玉设祭哭情人。
第六十回 婆子激起出首事,朱一套审断个中由。。
第六十一回 臭腥风庙外追邪气,提木剑云中斩妖奴。
第六十二回 掷飞针刺瞎妖鱼目,倩神雷拣得玉匣书。
第六十三回 温如玉时穷寻旧友,冷于冰得道缴天罡。
第六十四回 传题目私惠林公子,求富贵独步南西门。
第六十五回 游异国奏对得官秩,入内庭诗赋显才华。
第六十六回 结朱陈嫖客招驸马,受节钺浪子做元戎。
第六十七回 看柬帖登时得奇策,用火攻一夕奏神功。
第六十八回 赏勤劳荣封甘棠镇,坐叛党戴罪大军营。
第六十九回 城角陷吓坏疾情客,刀头落惊醒梦中人。
第七十回 听危言断绝红尘念,寻旧梦永结道中缘。
第七十一回 买衣米冷遇不平事,拔胡须辱挫作恶儿
第七十二回 访妖仙逞逢狐大姐,传道术收认女门生
第七十三回 温如玉游山逢蟒妇,朱文炜催战失佥都
第七十四回 寄私书一纸通倭寇,冒军功数语杀张经
第七十五回 结婚姻郎舅图奸党,损兵将主仆被贼欺
第七十六回 议参本一朝膺宠命,举贤才两镇各勤王
第七十七回 读谕单文华心恐惧,问贼情大猷出奇谋
第七十八回 剿倭寇三帅成伟绩,斩文华四海庆升平
第七十九回 叶体仁席间荐内弟,周小官窗下戏娇娘
第八十回买 书房义儿认义母,谢礼物干妹拜干哥
第八十一回 跳墙头男女欣欢会,角醋口夫妇怒分居
第八十二回 阻佳期奸奴学骗马,题姻好巧妇鼓簧唇
第八十三回 捉奸情贼母教淫女,论亲事悍妇打迂夫
第八十四回 避吵闹贡生投妹丈,趁空隙周琏娶蕙娘
第八十五回 老腐儒论文招众怨,二侍女夺水起争端
第八十六回 赵瞎子骗钱愚何氏,齐蕙娘杯酒杀同人
第八十七回 何其仁丧心卖死女,齐蕙娘避鬼失周琏
第八十八回 读圣经贡生逐邪气,斗幻术法官避妖媛
第八十九回 骂妖妇庞氏遭毒打,盗仙衣不邪运神雷
第九十回诛 鳌鱼姑丈回书字,遵仙柬盟弟拜新师。
第九十一回 避春雨巧逢袁太监,走内线参倒严世蕃
第九十二回 草弹章林润参逆党,改口供徐阶诛群凶
第九十三回 守仙炉六友烧丹药,入幻境四子走傍门
第九十四回 冷于冰逃生死杖下,温如玉失散遇张华
第九十五回 做媒人苗秃贪私贿,娶孀妇如玉受官刑
第九十六回 救家属城璧偷财物,落大海不换失明珠
第九十七回 淫羽士翠黛遭鞭笞,战魔王四友失丹炉
第九十八回 审幻情男女皆责饬,分丹药诸子问前程
第九十九回 冷于冰骑鸾朝帝阙,袁不邪舞剑醉山峰
第一百回 八景宫师徒参教主,鸣鹤洞歌舞宴群仙。
诗曰:
休将世态苦研求,大界悲欢静里收。
泪尽谢翱心意冷,愁添潘岳梦魂羞。
孟尝势败谁鸡狗,庄子才高亦马牛。
追想令威鹤化语,每逢荒冢倍神游。
词曰:
逐利趋名心力竭。客里风光,又过些时节。握管灯前人意别,泪痕点点无休歇。
咫尺江天分楚越。目断神惊,应此身绝。梦醒南柯头已雪,晓风吹落西沉月。
右调《蝶恋花》第一回陆主管辅孤忠幼主冷于冰下第产麟儿词曰:
辅幼主,忠义不寻常。白雪已倾须发绿,青山不改旧肝肠。
千古自流芳。
困棘围,毛颖未出囊。解元谁屈龙虎榜,麟儿已产麝兰芳。
接续旧书香。
右调《知足乐》
且说明朝嘉靖年间,直隶广平府成安县有一绅士,姓冷名松,字后凋。其高祖冷谦,深明道术,在洪武时天下知名,亦周颠、张三丰之流亚也。其祖冷延年,精通岐黄,兼能针灸,远近有神仙之誉,由此发家,遂成富户。他父冷时雪,弃医就学,得进士第,仕至太常寺正卿,生冷松兄妹二人。女嫁与同寅少卿江西饶州府万年县周懋德之子周通为妻。冷松接续书香,由举人选授山东青州府昌乐县知县,历任六年,大有清正之名。只因他赋性古朴,不徇情面,同寅们多厌恶他,当面都称他为冷老先生,不敢以同寅待他,背间却不叫他冷松,却叫他是冷冰。他听得冷冰二字,甚是得意。后因与本管知府不合,两下互揭起来,俱各削职回籍。
这年他妻子吴氏方生一子,夫妻爱如珙璧,到七岁时,生得秋水为神,白玉作骨,双瞳炯炯,瞻视非常。亦且颖慧绝伦,凡诗歌之类,冷松只口授一两遍,他就再不能忘,与他解说,他就能会意。冷松常向吴氏道:“此子将来不愁不是科甲中人,一得科甲,便是仕途中人。异日涉身宦海,能守正不阿,必为同寅上宪所忌,如我便是好结局了;若是趋时附势,不但有玷家声,其得祸更为速捷。我只愿他保守祖父遗业,做一富而好礼之人,吾愿足矣。我当年在山东做知县时,人皆叫我做冷冰,这是我生前得好名誉,死后的好谥法。我今日就与儿子起个官名,叫做冷于冰。冷于冰三字,比冷冰二字更冷,他将来长大成人,自可顾名思义,且此三字刺目之至,断非宦途所宜,就是家居,少接交几个人勾引他混闹,也是好处。我再与他起个字,若必再拈定冷于冰做关合,又未免冷上添冷了,可号为不华,亦黜浮尚实之意也。”于冰到了九岁上,方与他请了个先生,姓王名献述,字岩耕,江宁上元县人,因会试不中,羁留在京。此人极有学问,被本城史监生表叔胡举贤慕名请来,与史监生家做西宾,教督子侄,年出修仪八十两。只教读了六七个月,史监生便嫌馆金太多,又没个辞他的法子,只得日日饮食茶饭刻减起来,又暗中着人道意:若王先生肯少要些修金,便可长久照前管待。献述听了大笑,立即将行李搬入本城帝君庙居住,一边雇觅牲口,要星夜入都。冷松素慕王献述才学,急忙遣人约请,年出修金一百两。王献述久闻冷松是个质朴人,亦且对史监生气上也下的来,便应许。择日上馆,冷松盛席相待,领于冰拜从。自上学之后,不半年功夫,于冰造就便大是不同。一则王献述训诱有方,二则于冰天姿卓越,至一年后,将《诗》、《书》、《易》三经并四书大小字各烂熟胸中,兼能句句都讲的来。献述常向冷松道:“令郎实童子中之龙也,异时御风鼓浪,吾不能测其在天在渊。”冷松亦甚得意。
岂期人之穷通有命,生死难凭。是年八月中秋,冷松与王献述赏月,夜深露冷,感冒风寒,不数日竟成不起。于冰哀呼痛悼,无异成人。吴氏素患失血症,自冷松死后,未免过于哀痛,不两月亦相继沦亡。可怜一室双棺,备极凄惨。亏得他一老家人陆芳,深明大义,一边营办丧葬大事,一边抚恤孤雏,差人到江西周通家报丧。这冷松家有绸缎铺一、典当铺三、水陆田地八十余顷,除住房外,还有零星房屋六七百间,俱是陆芳一人经理,真是毫发不欺。他家还有几个家人:冷明、冷尚义、王范、赵永成、柳国宾、陆芳之子陆永忠,又有小家人六七个:大章儿、小马子等。这些人都是可与为善、可与为恶之人,今见陆芳事无大小,无不尽忠竭力,正大光明,又见他在小主人身上,一饮一食,寒暑冷暖,处处关心,这些人也便感发天良,个个都安分守己,一心保护幼主过安闲日月,惧怕陆芳,比昔日惧怕冷松还厉害几分。正是教化甚于王法,这是陆芳以德服人之效。远近相传,通以陆芳为义士,声名大振。陆永忠、大章儿等出入跟随于冰,时刻不离。王献述于冷松夫妇葬埋之后,便要辞去,陆芳以宾主至好情义相留,献述也没得说。又见陆芳诸事合拍,款待较冷松在日更加敬重几倍,于是安心教读,讲授不倦。到次年,周通家备极厚的奠仪来吊,献述替于冰回了书字,陆芳又与于冰的姑母回了些礼物,打发回江西去了。
于冰到了十二岁,于经史、诗赋、引跋、记传、词歌、四六、古作之类,无不通晓,讲到八股文宇,奇正相生,竟成大家风味。光阴荏苒,于冰孝服已满。是年该会试年头,陆芳差柳国宾跟随王献述入都,三年束脩之外,复厚赠盘费。又叮嘱国宾:“若王先生中了,可速回达我知道;若是不中,务必请他回来。”国宾领诺去讫。不意王献述文字,房官荐了两次,不中大主考之目。献述恚愤累日,决意回南。怎当得柳国宾再四跪请,献述一则恋于冰必是大成之器,二则想自己是个穷儒,回到家中,也不过以教学度日,到只怕遇不着这样好东家,遂拿定主意等候下科,托同乡将脩仪寄与儿子收领,复回成安县来,与于冰鸡窗灯火,共相琢磨。
于冰到了十四岁,竟成了个文坛宿将,每有著作,献述亦不能指摘破绽,惟有择其尤佳者圈之而已。到考童生时,献述道:“你这名讳,做田舍翁则可,若求功名,真是去不得。我若与你改换,又违了你父命名之意。今将你的字不华应考何如?”于冰道:“字讳皆学生父亲所命,即以字作名,有何不可?”商议停妥。到县考时取在第一,次府考又取在第一,成安县哄传冷家娃子年纪幼小,是个才子。次年学院黄宗礼案临广平,于冰又入在第一。覆试时,学院大加奖赏,言冷不华文字,不但领袖广平,定必大魁天下。又向诸生道:“尔等拭目俟之,他中会只在三五年内。”又叮嘱于冰道:“你年未成丁,即具如此才学,此盖天授,非人力所能为也。入学后切勿下乡试场,宜老其才,为殿试地。我逆料你入场必中,中必会,会后不置身鼎甲,不但屈你之才,亦屈你之貌。若止中一散进士,我又代你受屈。从古至今,从未有十五六岁人做状元者。你须待至二十岁外,则可以入仕途矣。”科考时又拔取为第一。从此文名远播,通省皆知。
那些绅衿富户,见于冰人才俊雅,学问渊博,况兼家道丰裕,谁家不想他做个女婿?自此媒妁往返,日夕登门。陆芳也愿小主人早偕花烛,完他辅孤心事,与王献述相商,献述道:“学生才十四岁,就到十七八岁完婚也不迟。况娶亲太早,未免剥削元气,使此子不寿,皆系我之过也。你到于此时留心一门户相当、才貌兼全女子,预行聘定为是。”陆芳深以为然,凡议亲来的,俱以好言回覆,却暗中采访着个卜秀才的女儿,年十五岁,是有一无两的人物,又着家中六七个妇女,以闲游为名,到卜秀才家去了两次,相看的名实皆符,然后遣媒作合,一说立即应许,择日下了定礼。这卜秀才名复栻,为人甚是忠厚,妻郑氏亦颇贤淑。夫妻二人年四十余,止有一子一女,女儿乳名瑶娘,儿子才三岁,家中有二顷多田地,还将就过的,今日将女儿许配于冰,夫妻喜出望外。
再说于冰到第二年七月,同王献述入都下乡试场,跟随了四个家人起身。师徒二人寓在东河堰店中。彼时已有七月二十左近,于冰忽然破起腹来,诸药皆止不住,到了八月初间,于冰日夜泻泄,连行动的气力俱无,出入凭人扶掖,王献述愁的没法。到了初十后,于冰的肚不知怎么就好了,眼看的别人进二三常他虽是个少年娃子,却深以功名为意,尝背间和陆芳说:“人若过了二十岁中状元,便索然了。”其立志高大如此。
今日不得入场,他安得不气死、恨死!献述再三宽慰,方一同回家,逐日里愁眉泪眼。献述道:“我自中后,屈指十二年,下了四次会常一次污了卷子,那三次到都是荐卷,俱被主考拨回。你是富户人家,我是一个寒士,别无生计,只有从中会二字内博一官半职,为养家糊口地步。若像你这样气起来,我久矣该死而又死了。你今年才十五岁,就便再迟两科不中,才不过二十一二岁的人,何年未弱冠,便干禄慕名到这步田地!
你再细想,你父亲与你起冷于冰名字,是何意思?论理不应试才是。”几句话说的于冰俯首认罪,此后放开怀抱。
至下年二月中旬,献述去下会试常到四月中,柳国宾回来,知献述中了第三名经魁,心下大喜。后听的无力营谋,不得身列词林,以知县即用,已选授河南祥符县知县,又不觉的气恨起来。国宾说完,将献述书字取出,于冰看了,无非是深谢感情的话。遂与陆芳相商,备银三百两、纱缎各二匹作贺礼,又差国宾星夜入都,直打发的献述上任去了方回。陆芳又要与于冰延请名师,于冰笑道:“此时人与我为师,亦难乎其为师矣。经史俱在,即吾师也,又何必再请?”陆芳道:“老奴只怕相公恃才务远,又怕为外物牵引,将前功尽弃。又相公既不愿请师,老奴也不敢相强,只求一始终如一之人,上慰老主人、老主母在天之灵。至于中会,自有定数。相公做相公的事业,老奴尽老奴的职分,日后不怕相公不做官,老奴不怕不多活几年。”于冰道:“你居心行事,可对鬼神,怕你不活几千年么!
“陆芳道:“老奴今年已六十八岁,再活十年,就是分外之望,世上那有活千年的人?除非做个神仙。”说罢,两人都笑了。
此后于冰对于诗书倍加研求,比王献述在日更精进几分。
到了十六岁,陆芳相商,要与于冰完姻。于冰道:“等我中会后完姻也不迟。”陆芳笑道:“老奴前曾说过,中会自有定命,迟早勉强不得。老奴着相公完姻,实有深意:一则相公无三兄四弟;二则老奴是风前之烛,死之一字,定不住早晚,眼里见见新主母,也是快事;三则主持中馈还是末事,但愿早些生育后嗣,使二位老主人放心泉下,就是家中妇女也有个统属。老奴立意在今年四月里娶,相公须要依允。”于冰道:“你所言亦是。况男女婚嫁,是五伦中少不得的,你可代我慎选吉期举行便了。”陆芳大喜,先择吉过茶通信,然后定日完姻。
于冰追想父母,反大痛起来。合卺后,郎才女貌,其乐可知。
次早拜祖父堂,瑶娘打扮的出来,于冰再行细看,比昨晚又艳丽几分。但见:鼻倚琼瑶,蛾眉带春山之翠;牙排珠玉,星眼凝秋水之波。
布泉队里生成,自压豪华气魄;诗礼人家长大,定须雅淡梳妆。
身段儿不长不短,俏庞儿宜肥宜瘦。纤纤素手,恍如织女临凡;蹙蹙金莲,款似潘妃出世。
于冰看了,倍加欣喜。过了满月后,瑶娘便主持内政。他竟能宽严并用,轻重得宜,一家男妇,俱各存敬畏之心,不敢以十六七岁妇人待他。
时光易过,又届乡试之期,于冰将卜秀才都搬了来一同居住,拿定这一去再无不中之理,带了许多银两,备见老师、会同年、刻朱卷、赏报子费用,一路甚是高兴。到京嫌店中人杂,于香炉营儿租了户部王经承前院住房安歇。三场完后,得意到一百二十分,大料直隶解元,除了姓冷的,再无二人敢当此任。
及至到放榜日,音信杳然,等到至日中还不见动静。差人打听,不想满街都是卖题名录的,陆永忠买了一张,送与于冰。于冰从头至尾看去,不但无自己名讳,连个姓冷的也没有,只气的手脚麻软,昏倒在床上。慌的国宾等喊叫不绝。待了好一会,方道:“快领落卷来。”直到第四日,方将落卷领出。于冰见卷面上打着个印记,是“书二房同考试官翰林院编修孙馨阅荐。”看一篇加着许多蓝圈,大主考批了两句道:“虽有入题句,奈精力已竭何!”又看二篇、三篇并二三场表判策论,也加着许多蓝圈,再看房官批语,上写道:“光可烛天,声堪掷地,熔经贯史,典贵高华,独步一时,涵盖一切矣!”傍边又加着一行小字,上写道:“余于十二日三鼓时始得此卷,深喜榜首必出吾门,随于次早荐送。讵意加圈过多,反生主考猜忌,争论累次,益疑余于该生有关节也。功名迟早有分,慎勿懈厥操觚,当为下科作冠冕地,即为殿试作鼎甲地耳。勉之勉之,勿负余言。”于冰看罢,大哭了一场,令国宾等收拾行李回家。
这一年瑶娘十月间生了个儿子,于冰虽是未中,然得此子,心上大是快活,与他起了个乳名,叫做状元儿。此后又埋头经史文章,作下科地步。正是:都管行中出义士,书生队里屈奇才。
由来科甲皆前定,八股何劳费剪裁。第二回做寿文才传佥壬口充幕友身入宰相家班扬雄略,李杜风华,听嘱求笔走龙蛇,无烦梦生花。
才露爪牙家,权臣招请,优礼相加,群推是玉笋兰芽。
话说冷于冰生了儿子,起名状元儿,自此将愁郁放下。瞬息间又到了乡试年头,于冰要早入都中,揣摩文章风气,二月里就起了身。先在旅店住下,着柳国宾和陆永忠寻房,寻了几处,不是嫌大,就是嫌小,通不如意,前次住的王经承房子,又被一候选官住了。一日寻到余家胡同,得了一处房,甚是干净宽敞,讲明每月三两银子。房主人姓罗名龙文,现做内阁中书,系中堂严嵩门下最能办事的一个走狗,凡严嵩家父子的赃银过付,大半皆出其手,每每仗势作威福害人。他这房只与他的住房止隔一墙,通是一条巷内行走。国宾等看的中式,回到店房,请于冰同去观看。于冰见外院正中是一座门楼,内中有四扇屏门。转过屏门,看上面正房三间,一堂两屋,东西下各有房,南面是三间厅子,到也宽敞。各房里俱是漆棹椅,板凳杌子磁器盘碗俱全,间间都是新油洗出来的。房后便是厨房几间。于冰看了,甚是中意,随即与了定银,次日早就搬来住下。
过了两天,柳国宾向于冰道:“房主人罗老爷,看来是个有作用的人,早晚相公中了,也是个交识。他就住在这西隔壁,每天车马盈门,论理该拜他一拜才是。”于冰道:“我早已想及于此,但他是个现任中书,我是个秀才,又年少,不好与他眷弟帖;写个晚生,我心上又不愿意。”国宾道:“仕途路上,何妨做秀才且行秀才事。将来做了大官,怕他不递手本么。”于冰笑了。到次早,写帖拜望,管门人将名帖留下,以出门回覆。于冰等了三四天,总不见回拜,甚是后悔。直到第五天,大章儿跑来说道:“隔壁罗老爷来拜。”于冰见写的年家眷弟帖,日前眷晚生帖也不见璧回。少刻国宾走来说道:“罗老爷已在门前了。”于冰整衣相迎,但见:一只猫儿眼,几生在头顶心中;两道虾米眉,竟长在脑瓜骨上。谈笑时面上有天,交接处目下无物。鱼腮雕嘴,短胡须绝像封毛;猿臂蛇腰,细身躯几同挂面。乌纱官帽,晃动时使尽光棍威风;青缎补袍,摇摆后羞杀文人气像。足未行而肚先走,真是六合内惟彼独尊;言将发而指随来,居然四海中容他不下。
两人到庭上行礼坐下。罗龙文问了于冰籍贯,又问了几句下场的话,只呷了两口茶,便将杯儿放下去了。于冰送了回来,向国宾等道:“一个中书,也算不得什么显职,怎他这样看人不在眼内?”国宾道:“想来做京官的都是这个样儿。”于冰将头摇了摇,心上大是不然。
又过了七八天,于冰正在房中看文字,只听的大章儿在院外说道:“罗老爷来了。”于冰嗔怪他骄满,随口答道:“回了罢,说我不在家。”不意罗龙文便衣幅巾,跟着两个俊秀鲜衣小厮,已到面前。于冰忙取大衣服要穿,龙文摆手道:“不必。”于冰也就不穿了,相让坐下。龙文道:“忝系房东,连日少叙之至。皆因太师严大人时刻相招,又兼各部院官儿絮聒,把个身子弄的无一刻闲暇。日前匆匆一面,也没有问年兄青春多少?”于冰道:“十九岁”龙文道:“好。”又道:“年兄八股自然是好的了,不知也学过古作没有?”于冰道:“适所言二项,俱一无可龋”龙文道:“弟所往来者,仕途人多,读书人少。年兄是望中会的人,自然与他们有交识,不知都中能古者谁为第一人?”于冰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晚生和瞽目人一般,海内名士,谁肯下交于我?况自入都中,从不出门,未敢妄举。”龙文将膝一拍道:“咳!”于冰道:“老先生谆谆以古作是问,未知保意?”龙文道:“如今通政使文华赵大人,新升了工部侍郎。他止有一位公子,讳思绎,字龙岩,今年二十岁了,赵大人爱的了不得,凡事无不纵其所欲。
这个公子酒色上到不听的,专在名誉上用意。本月二十九日是他的诞辰,定要做个整寿。九卿科道内已有了二三十位与他送寿屏,列衔列讳。他又动了个念头,要求严太师与他篇寿文,做轴悬挂起来,夸耀夸耀,烦都堂王大人道达了几次。严太师与赵大人最好,情面上却不过,着幕宾并门下走动人做了十几篇,不是嫌誉扬太过,就说失了寒酸,总不想他的体局口气,目下催他们另做。我听了这个风声,急欲寻人做一篇,设或中了他的面孔,于我便大有荣光。”于冰笑道:“凡人到耄耋期颐之年,有些嘉言懿行,亲朋方制锦相祝,那有个二十岁人就做整寿的道理?”龙文道:“如今是这样个时势,年兄到不必管他。只是刻下无人奈何?”于冰道:“自宰相公侯以至于庶人,名位虽有尊卑,而祝寿文词,写来写去不过是那几句通套誉话,到极难出色。这二十岁寿文,题目既新,看来见好还不难。”龙文笑道:“你也休要看的太易了。太师府各样人才俱有,今我采访到外边来,其难亦可想而知。”于冰道:“这止用就太师身分与一二十岁同寅子侄下笔就是了。”龙文道:“大概作家俱知此意,只讲到文便大有差别。年兄既如此说,何不做一篇领教。”于冰道:“若老先生眼前乏人,晚生即做一篇呈览。”龙文道:“极好。但是离他的寿日止有五天,须在一两天内做成方好,以便早些定规。”于冰道:“何用一两天?
“于是取过一张纸来,提笔就写,顷刻而就,与龙文过目。龙文心里说:这娃子到还敏捷,不知胡说些什么在上面。接过来一看,见字迹潇洒,笔力甚是遒劲。看寿文道:客有为少司空长男龙岩世兄寿者,征言于余,问其年,则仅二十也。时座有齿高爵尊者,私询余曰:“古者八十始称寿,谓之开秩,前此未足寿也。《礼》:’三十曰壮,有室。’今龙岩之齿甫壮矣,律之以礼,其不得以寿称也明甚。且人子之事亲也,恒言不称老。闻司空赵公年仅四十有五,龙岩二十而称寿,无乃未揆于礼乎?”曰:“余之寿之也,信其人,非以其年也。”诸公曰:“请述龙岩之可信者。”曰:“余之信之者,又非独于其人;于其人之友信之,乃所以深信其人也。”诸公曰:“因友以信其人,亦有说乎?”曰:“说在《小雅》之诗矣。《小雅》自《鹿鸣》而下,《湛露》而上,凡二十有二章,其中如《伐木》之燕朋友,《南陔》、《白华》之事亲悉载焉。
盖上古之世,朋友辑睦,贤才众多,相与讲明忠孝之谊以事君亲类如此。由此观之,则事亲之道,得友而益顺,岂徒在盥漱馈问之节哉!龙岩出无斗鸡走狗、挟弹击瓦之行,入亦无锦帐玉箫、粉黛金钗之娱,惟以诚敬事亲为务,亦少年之鲜有者乎!
察其所与游者,皆学优品正,年长一倍之人,而雁行肩随者绝少。夫老成之士,其才识必奇,其操行必醇谨,其言语必如布帛菽粟,可用而不可少,此非酒醴之分所能罗致也,今龙岩皆得而有之,非事亲有以信其友,孰能强而寿之哉!昔孔子称不齐曰:有父事者三人,可以教孝;有兄事者五人,可以教弟;有友事者十二人,可以教学。余于龙岩亦云:富贵寿,君所有之,而余为祝者,亦惟与其友讲明事亲之道,自服食器用以至异日服官莅民之大,无不恪遵其亲而乃行焉,庶有合于《南陔》、《白华》之旨,而不失余颂祷之意也。夫如是,即称寿焉奚不可?”诸公曰:“善。”余遂书之以复于客。后有观者,其必曰:年二十而称寿,自余之与龙岩世兄始。
龙文从首至尾看了一遍,随口说道:“少年有此才学,又且敏捷,可羡可爱。我且拿去,着府中众先生看看何如?”于冰道:“虽没什么好处,也还不至于文理荒谬,任凭他们看去罢。严太师问信起来,断不可说是晚生做的。”龙文笑道:“他的事体最多,若是不中意,就立刻丢过一边了,断不至问起年兄的名姓,放心放心。”说罢,笑着一拱而就去。
又过了两天,这日于冰正在院中闲步,只见龙文从外院屏风前走来,满面笑容,于冰让他到南厅内,龙文先朝上作揖,随即跪了下去,于冰亦连忙跪扶。两人起来就坐,龙文拍手大笑道:“先生真奇才也。日前那篇寿文,太师爷用了,果不出先生所料,竟问及先生名姓,打听的有着实刮目之意,小弟日后受庇无穷。左右已将先生句讳在太师爷前举出。府中七太爷也极会写宇,他说先生的字有美女插花之态,亦羡慕的了不得,小弟心上快活。”说罢,又拍手笑起来。
于冰道:“这七太爷是谁?”龙文将舌头一伸道:“先生求功名,还不晓的么?此人是太师总管,姓阎讳年,是个站着的宰相,目今九卿科道,有大半都称呼他为萼山先生。”说着又将椅儿与于冰的椅儿一并,低声说:“日前我在七太爷前,将先生才学极力保举。他说府中有个书启先生,是苏州人,叫做费封,近日病故,刻下有人举荐了许多,又未试出他们的才学好丑,意思要将这席屈先生,托小弟道达,此黄金难买之机会也,先生以为何如?”又言:“大后日是皇太皇的忌辰,此日不理刑名,不办事务,太师爷也不到内阁去,着我引先生到府前守候,准备传见。”等语说罢,又将于冰的肩臂轻轻的拍了两下,大笑道:“小弟替先生快活,明年一甲第一名是姓冷的了。”于冰道:“我是读书人,焉肯与人家作幕?”龙文道:“先生差矣!先生下场,不过为的是功名。这中会两个字,固要才学,也要有命。就便拿的稳,将来做了官,能出的严太师手心否?这机会等闲人轻易遇不着,设或宾主相投,不但说中会,就是着先生中个状元,也不过和滚祸中爆出一豆儿相同,有何费力?先生还要细想,还要着实细想。”于冰低头沉吟了好半晌,说道:“先生皆金石之言,晚生敢不如命。”龙文大喜,连连作揖道:“既承俯就,足见小弟玉成有功。只是尊谦晚生,真是以猪狗待弟也。若蒙不弃,你我今日换帖做一盟弟兄何如?”于冰道:“承忘分下交,自应如命。换帖乃世俗长套,可以不必。”龙文道:“如此说,就是弟兄了。”一定要扯于冰到他那边坐坐,连柳国宾也叫了去。不想他已设备下极丰盛的酒席,又强扯于冰到内房,见了他妻女两人。叮咛妥当。
到第三日绝早,于冰整齐衣冠,同龙文到西江米巷,在府前大远的就下了车,但见车轮马迹,执帖的、禀见的、纷纷官吏出入不绝。龙文着于冰坐在府傍一茶馆内,他先进府中去了。
于冰打点一片诚心,又算计了问答的话儿,等到交午时候,不但不见传他,连龙文也不见了。叫陆永忠买了几个点心充饥,心上甚是烦躁。又过一会,方见龙文慢慢的走来,说道:“今日有工部各堂官议运木料起盖明霞殿,又留新放直隶巡抚杨顺吃饭。”还有句话未完,只见好几顶大轿从相府中出来,里面坐的都是补袍腰玉的人,开着道子,分东西两路的去了。龙文道:“我再去打听打听。”于冰直等日西时分,门前官吏散了大半,方见龙文出来,说道:“七太爷不知回过此话没有,老弟管情肚中饥饿了。”于冰道:“看来不济事,我回去罢。”龙文道:“使不得,爽利到灯后方不落不是。”正说着,猛见府内跑出个人来,头戴着攀云寿字将巾,身穿玄色金丝压线窄袖缎袍,东张西望,大声叫道:“直隶广平府冷秀才在何处?太师老爷要传见哩!”急的龙文推送不迭。
于冰走到那人跟前,通了名姓,那人把手一招,引于冰到二门前,又换了两个人导引。穿廊过户,无非是画雕梁,于冰大概一看,但见:阁设麒麟座,堂开孔雀门。屏洞高宽,堪入香车宝辇;廊檐深敞,好藏玉杖牙旗。锦绣丛中,风送珍禽声巧;珠玑堆里,日映琪树花香。金屋贮阿娇,心羡夷光西子;琼台陈古玩,情输周鼎商彝。室挂金球十二,门迎朱履三千。四海九洲,万姓恩沾雨露;三府六部,百僚敬听甄陶。正是除却万年天子贵,只有当朝宰相尊。
于冰跟定了那人,到了一处地方,四周都是雕栏,院中陈设盆景花木,中间大厅三间。那人说道:“你略站一站,我去回禀。”少顷,见那人用手相招,于冰紧走了几步,到门前一看,见里边坐在椅上一人,头戴八宝九梁幅巾,身穿油丝色飞鱼貂氅,足登五云朱履,六十内外年纪,广额细目,一部大连鬓胡须。干冰私忖道:“这定是宰相了。”走上前先行跪拜,然后打躬,严嵩站起来用手相扶,有意无意的还了半揖,问道:“秀才多少岁了?”于冰道:“生员直隶广平府成安县人,现年十九岁,名冷不华。”严嵩微笑了笑道:“原来才十九岁。
“吩咐左右:“放个坐儿,着秀才坐。”于冰道:“太师大人位兼师保,职晋公孤,为圣天子倚托治平之元老,生员茅茨小儒,今得瞻仰慈颜,已属终身荣幸,何敢列坐于大人之前。”严嵩是个爱奉承的人,见于冰丰神秀异,已有几分喜欢,今听他声音清朗,说话儿在行,不由得满面笑容,道:“我与你名位无辖,秀才非在官者比,礼合宾主相待。”将手向客位一拱。
于冰谦退至再三,亲自将椅儿取下来,打了一恭,然后斜坐在下面。严嵩道:“老夫综理阁务,刻无宁晷,外省各官禀启颇多,先有苏州人,姓费,代为措办,不意于月前病故。现今裁处乏人,门下辈屡言秀才品行端方,学富才优,老夫殊深羡爱,意欲以此席相烦,只是杯盘之水,恐非蛟螭游戏地也。”说罢,哈哈的笑了。于冰道:“生员器狭斗升,智昏菽麦,深虑素餐遗羞,有负委任。今蒙不充葑菲,垂青格外,敢不殚竭驽骀,仰酬高厚。但年幼无知,诸凡惟望训示,指臂之劳,或可少分万一。”严嵩笑道:“秀才不必过谦,可于明后日带随身行李入馆。至于劳金,老夫府中历来无预定之例,秀才不必多心。
“于冰打恭谢道:“谨遵钧命。”说罢告退,严嵩只送了两步,就不送了。
于冰随原引的人出了相府,柳国宾接住盘问,于冰道:“你且去雇辆车子来,回寓再说。”只见罗龙文张着口,没命的从相府跑出来,问道:“事体有成无成?”于冰将严嵩吩咐的,详细说了一遍,龙文将手一拍道:“何如?人生世上,全要活动。我时常和尊纪们说,你家这位老爷,气魄举动,断非等闲人。今日果然扒到天上去了。我若认的老弟不真切,也不肯舍死忘生,像这样出力作成。请先行一步,明早即去道喜。”次日早,龙文来,比素常又亲热了数倍,问明上馆日期,又说起安顿家人们的话,于冰道:“我已细细的打算过了,四个带了去,使不得,留下两个,也要盘用,不如我独自去到省事,场后中不中再定规。小价等我已嘱咐过了,也求老长兄不时管教,少要胡跑生事。”龙文道:“老弟不带尊管们去,又达事故,又体人情,相府中还怕没人伺候么?万一尊管们因一茶一饭,与相府中角起口来,到是个大不好看。至于怕他们胡跑生事,这却不妨,老弟现做太师府中幕客,尊管们除谋反外,就在京中杀下几个人,也是极平常事。”本日又请于冰到他家送行,与国宾等送过六样菜、两大壶酒来。
次日早,于冰收拾行李书箱,雇人担了,国宾、王范两人押着,同龙文坐车到相府门旁下来。只见两条大板凳上,坐着许多官儿并执事人等,见了于冰,竟有多一半站起来。内有一个带将巾穿暗龙缎袍的,笑问道:“足下可是广平府的冷先生么?”龙文边忙代答道:“正是。”那人道:“太师老爷昨晚吩咐,若冷师爷到,不必传禀,着一直入来。先生且在大院等一等,我就来。”龙文同于冰到大院内,只见那人走到二门前,点了点手,里边走出个人来,将于冰导引,又着府内一个人担了行李,转弯抹角,来到一处院内。正面三间房,两间是打通的,摆设的极其精雅,可谓明窗净几。方才坐下,入来一个人,领着十六七岁一个小厮,到于冰前说道:“小人叫王章,这娃子叫丽儿,都是本府七太爷拨来伺候师爷的。日后要茶水、饭食、火炭之类,只管呼唤小人们。”于冰道:“我也不具帖,烦你于七太爷前代我道意。”第二日即与严嵩家办起事来,见往来内外各官的禀启,不是乞怜的,就是送礼的,却没一个正经为国家的事。于冰总以窥时顺势回覆,无一不合严嵩之意,宾主颇称相得,这都是因一篇文而起。正是:应酬斯文事小,防微杜渐无瑕。
岂期笔是钓饵,钓出许多咨嗟。第三回议赈疏角口出严府失榜首回心守故乡书生受人愚,误信钻夤势可趋。主宾激怒,立成越与吴。
何须碎唾壶,棘闱自古多遗珠。不学干禄,便是君子儒。
右调《落红英》
话说冷于冰在严府中经理书禀批发等事,早过了一月有余。
一日,严嵩与他儿子世蕃闲话,议论起冷于冰事来,世蕃道:“冷不华人虽年少,甚有才学,若着管理奏疏,强似幕客施文焕十倍,就只怕他不与我们气味相投。”严嵩道:“他一个求功名人,敢不与我们合义同心么?到只怕他小孩子家,才识短,斟酌不出是非轻重来。”世蕃笑道:“父亲还认不透他,此人见识高我几倍,管理奏疏,是千妥百当之才。只要父亲优礼待他,常以虚情假意许他功名为妙。”严嵩道:“你说的甚是。”要知世蕃他的才情,在嘉靖时为朝中第一,凡内阁奏拟票发,以及出谋害人之事,无一不是此子主裁。他今日夸奖于冰的才学胜他几倍,则于冰更可知也。
次日严嵩即差人向于冰道:“我家太师爷在西院,请师爷有话说。”于冰整顿衣帽,同来人走到西院。见四面画廊围绕,鱼池内金鳞跳掷,奇花异卉,参差左右。阶上摆着许多盆景,玲珑剔透,极尽人工之巧。书房内雕窗绣幕,锦褥花裀,壁间瑶琴古画,架上香轴牙签,琳琅璀璨,目光一夺。严嵩一见于冰入来,满面笑容,逊让而坐。严嵩道:“吏部尚书夏邦谟夏大人日前送我惠酒二坛,名为绛雪春,真琬液琼苏也。今正务少暇,约君来共作高阳豪客,不知先生亦有平原之兴致否?”于冰道:“生员戴高履厚,莫报鸿慈,即承明训,敢不学荷鍤刘伶,奈涓滴之量,实不能与沧海较浅深耳。”严嵩大笑道:“先生喜笑谈论,无非吐落珠玑,真韵士也。只是生员二字,你我相契,不可如此称呼。若谓老夫马齿加长,下晚生二字即足矣。”于冰起谢道:“谨遵钧命。”说笑间,一个家人禀道:“酒席齐备了。”严嵩起身相让,见堂内东西各设一席,摆列的甚是齐整。
于冰心内思忖道:“我自到他家一月有余,从未见他亲自陪我吃个饭,张口就是秀才长短。今日如此盛设,又叫先生不绝,这必定有个缘故。”宾主就坐毕,少顷金壶斟美酒,玉碗贮嘉肴,山珍海错,摆满春台。严嵩指着帘外向于冰道:“你看草茵铺翠,红雨飞香,转瞬间即暮春候令矣。谚云:花可重开,鬓不再绿。老夫年逾六十,老期将至,每忆髫年,恍如一梦。
先生乃龙蟠凤逸之士,非玉堂金马不足以荣冠。异日登峰造极,安知不胜老夫十倍。抑且正在妙龄,韶光无限,我与先生相较,令人感慨殊深。”于冰道:“老太师德崇寿永,朝野预卜期颐。
晚生如轻尘弱草,异日不吹吴市之篪,丐木兰之饭足矣,尚敢奢望?倘邀老太师略短取长,提携格外,则枥下驽骀,或可承鞭策于孙阳也。”严嵩道:“功名皆先生分内所自有,若少有蹉跎,宣徽扬义,老夫实堪力任。你我芝兰气味,宁有虚辞。
“于冰听罢,出席相谢,严嵩亦笑脸相扶,说道:“书启一项,老夫与小儿深佩佳章,惟奏疏尚未领大教。如蒙江淹巨笔,代为分劳,老夫受益,宁有涯际。”于冰道:“奏疏上呈御览,一字之间,关系荣辱,晚生汲深绠短,实难肩荷。然既受庇于南山之桥,复见知于北山之梓,执布鼓于雷门,亦无辞一击之诮也。”严嵩大喜。
须臾饭罢,左右献茶来。严嵩扯着于冰手儿出阶前散步,谓于冰道:“东院蜗居,不可驻高坚之驾,此处颇堪寓目。”随吩咐家人:“速将冷先生铺陈移来。”于冰辞谢间,家人已经安顿妥当,同回书房坐下。又见捧入两个大漆盘来,内放缎子二匹、银三百两、川扇十柄、宫香十四锭、端砚二方、徽墨四匣。严嵩笑说道:“菲物自知輶亵,不过藉将诚爱而忆,祈先生笑纳。”于冰道:“将来叨惠提拔,即是厚仪,诸珍物断不敢领。”辞之甚力。严嵩笑道:“先生既如此见外,老夫亦另有妙法。”向家人耳边说了几句,不想是差人送到于冰下处,交与柳国宾收了。自此为始,凡有奏疏,俱系于冰秉笔,不要紧的书字,仍是别的幕客办理。又代行票拟本章,于冰的见解出来,事事恰中严嵩隐微,喜欢的连三鼎甲也不知许中了多少次,每月只许于冰下处两次,总是早出晚归,没有功夫在外耽延。
荏苒已是六月初头,一日点灯时候,见严嵩不出来,料想着没什么事体,叫伺候书房的人摆列杯盘,自己独酌。已到半酣光景,见一个家人跑来说道:“老太爷下朝了。”众人收拾杯盘不迭。于冰笑道:“我当太师早已下朝,不想此刻才回,必有会议不决的事件。”正说着,只见严走入房来,怒容满面,坐在一把椅子上,半晌不言语。于冰见他气色不平和,心上大有猜疑,又不好问他。待了一会,严嵩从袖中取出本奏疏来,递与于冰,道:“先生看此奏何如?”于冰展开一看,原来是山西巡按御史张翀为急请赈恤以救灾黎事。内言平阳等处连年荒旱,百姓易子而食,除流寓江南、河南、山东、直隶、陕西等省外,饿死沟壑者几千人。抚臣方辂玩视民瘼,阁臣严嵩壅闭圣聪等语云云。旨意着山西巡抚回说明白,又严饬阁臣速议如何赈济。于冰道:“老太师于此事作何裁处?”严嵩道:“老夫意见,宜先上本,言臣某身受国恩,身膺重寄,每于各省官员进见进,无不详悉采访,问地方利弊,百姓疾苦。闻山西省前岁大有,去岁又禾稼丰收,今该御史张翀奏言平阳等府万姓流落,饿死沟壑者无算。清平圣治之世,何出此诳诞不吉之言?请敕下山西巡抚方辂查奏,如果言言不谬,自应罪有攸归。
此大略也。若夫润泽,更望先生。再烦先生作一札,星夜寄送方巡抚,着他参奏张翀’捏奏灾荒、私收民誉’八字,老天复讽科道等官交章论劾,则张翀造言生事之迹实,而欺君罔上之罪定矣。总不悬首市曹,亦须远窜恶郡。先生以为何如?”于冰听罢,呆了半晌。严嵩见于冰许久不言,又道:“我也知此计不甚刻毒,先生想必另有奇策,可使张翀全家受戮,祈明以教我。”于冰道:“山西荒旱,定系实情;百姓流移,决非假事。依晚生愚见,先寄札于山西巡抚,着他先开仓赈饥,且救急眉。一边回奏,言前岁地方丰歉不等,业已劝绅士富户捐助安辑。今岁旱魃为虐,现在春麦无望,以故百姓惶惑。臣已严饬各州县按户查明极贫次贫人口册籍,估计用银米数目,方敢上闻,不意御史张翀先行奏闻等语。老太师再替他斡旋,请旨发赈,此于官于民,似属两便,未知老太师以为何如?”严嵩道:“此迂儒之见也。督抚大吏,所司何事?地方灾眚,理合一边奏闻,一边赈济为是。今御史参奏在前,巡抚辨白在后,玩视民瘼之罪,百喙莫辞。”于冰道:“信如老太师所言,其如山西百姓何?”严嵩道:“百姓于我何仇?所恨者张翀波及老夫耳。”于冰道:“因一人之私怨,害万姓之全家,恐仁人君子,必不如此存心。”严嵩大怒道:“张翀与你有交情否?”于冰道:“面且不识,何交亲之有?”严嵩道:“既如此,无交亲明矣,而必胶柱鼓瑟,致触人怒为何?夫妾妇之道,以顺为正,况幕客乎!”于冰大怒道:“太师以幕客为妾妇耶?太师幕客名为妾妇,太师为何如人也?”严嵩为人极其阴险,从不明明白白的害人,与汉之上官桀、唐之李林甫是一样行事的人。他也自觉“妾妇”二字失言,又见于冰少年,性情执滞,若再有放肆的话说出来,就着人打死他,也是极平常事,只怕名声上不好听。
亦且府中还有许多幕客办事,随改颜大笑道:“先生醉矣,老夫话亦过激,酒后安可商议政务,到明后日再做定夺。”说罢,拿上奏疏,回里边去了。于冰自觉难以存身,烦人将行李搬出,府中不敢担承。到次早,于冰催逼的禀过严嵩两次,方放于冰出来。众人知他是严嵩信爱之人,或者再请回去,只到将行李搬送到下处。国宾等迎着问讯,于冰将前后事说了一遍。
到第二日午后,只见罗龙文走来,也不作揖举手,满面怒容,拉过把椅子来坐下,手里拿着把扇子乱遥于冰见他这般光景,也不问他。坐了一回,龙文长叹道:“老弟呀,可惜你将天大的一场富贵,化为无有。我今早在府中,将你的事业都细细的问了明白。你既然与人家作幕,你止该尽你作幕的道理,事事听东家指挥,顺着他为是。山西百姓饥荒,与你姓冷的何干?做宰相、巡抚的到不管,你不过是个穷秀才,到要争着管。
量你那疼爱百姓到了那个田地,你岂不糊突的心肺都没了。你是想中举想疯了的人,要借这些积点阴德,便可望中,要知这都是没把握的想算,天地难凭。你再想一想,那严太师还着你中不了个解元么?”于冰听了前几句,心上到还有点然他,听到积阴德借此望中举的话,不由的少年气动,发起火来,冷笑道:“有那样没天良的太师,便有你这样丧人心的走狗。”龙文勃然大怒道:“我忝为朝廷命官,就是走狗,也是朝廷家走狗。我今来说这些话,还是热衷于你,你若知道回头,好替你挽回作合去。怎么才骂起我是走狗来了?真是不识抬举的小畜生,不要脑袋的小畜生!”又气忿忿的向柳国宾道:“我不稀罕你们那几个房钱,只快快的都与我滚出去罢!”说罢,大踏步去了。把一个于冰气的半日说不出话来,在床上倒了一会,急急的吩咐国宾、王范二人快去寻房。
到了次日午后,二人回来说:“房子有了,还是香炉营儿经承王先生家,房钱仍照上科数目。房子虽不如此局面,喜的还是个旧东家,王先生亦愿意之至。”于冰道:“还论什么局面不局面,只快快的离了这贼窝,少生多少气。”随着国宾、王范押了行李,雇车先去。自己算了算房钱,秤便银子,着陆永忠与罗中书家送去,就着他交付各房器物。自己又雇了车,到王经承家住下。
时光迅速,又早到八月初头,各处的举子云屯雾集。至十六日三场完后,于冰得意之至。到九月初十日五鼓写榜,经承将取中书三房义字第八号第一名籍贯拆看后,高声念道:“第一名冷不华,直隶广平府成安县人。”只见两个大主考-齐吩咐道:“把第二名做头一名书写,以下都像这样隔着念。”他的本房荐卷老师翰林院编修吴时来听了此话大惊,上前打一躬道:“此人已中为榜首,通场耳目攸关,今将第二名作头名,欲置此人于何地?莫非疑晚生与这姓冷的有关节么?到要请指名情弊题参。或他系叛逆后人,再不然出身微贱,求二位大人说个明白,以释大众之疑。”正主考户部尚书陶大临笑道:“吴先生不必过意。”随将十八房官并内外监场御史、提调等官俱约入里面,取出个纸条儿来,大家围绕着观看。只见上写着“直隶广平府成安县冷不华,品行卑鄙,予所深知,断不可令此人点污国家名器”,下写“介溪嵩嘱”,上面花押图书俱有。
众官观罢,互相观望,无一敢言者。吴时来又打一躬道:“此事还求二位大人作主。冷不华既品行卑污,严太师何不除于未入场之前,而必发觉于既取中之后?且衡文取士,是朝廷家至公大典,岂可因严老太师片纸,轻将一解元换去的道理。
“副主考副都御史杨起朋笑说道:“吴年兄不必争辨,只要你一人担承起来,这冷不华就是个解元。你若不敢担承,我们那个肯做此舍己从人的呆事。”众官听了,俱都等候吴时来说话,时来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各房官并御史等见时来不敢担承,遂纷纷议论,也有着他中在后面的,也有执定说不可中的,也有怜惜功名的人,着他中后大家同到严相府请罪去的。
只见春秋房官礼部主事司家俊大声说道:“吴老先生不必狐疑了,严太师说他品行卑污,这人必定不堪至极。他一个宰相的品评,还有不公不明处么?中了他,有许多不便处,我们何苦因姓冷的荣辱,误了自己的升迁?依我看来,额数还缺下一个,可即刻从荐卷内抽取一本,补在榜尾便是,仍算吴老先生房里中的何如?”众官齐声说道:“司老先生的见甚是,我们休要误了填榜。”说罢一齐来,把一个冷于冰的榜首就轻轻丢过了。
再说冷于冰等候捷音,从四鼓起来,直等到午刻还不见动静,只当这日不开榜,差人打听,题名录已卖的罢头了。王范买了二张送与于冰看,把一个冷于冰气的比冰还冷,连茶饭也不吃。只催柳国宾领落卷,一连领了五六天,再查不出来,托王经承,也是如此。到第八天,一个人拿着拜帖到于冰寓处,说道:“此处可有个广平府成安县冷讳不华的么?我们是翰林院吴老爷讳时来来拜。”王范接帖回禀,于冰看了帖儿道:“我与他素不相识。焉何来拜我?想是拜错了。”王范道:“小人问的千真万真,是拜相公的。”于冰道:“你可回禀我不在家,明早谒诚奉望罢。”次日,于冰整齐衣冠,扉了一顶小轿回拜。门上人通禀过,吴时来接出,让到厅上,行礼坐下。于冰道:“久仰泰山北斗,未遂瞻依。昨承惠顾,有失迎邪,甚觉惶悚不宁。不知老先生有何教谕?”时来道:“年兄青春几何”于冰道:“十九岁了。
“时来道:“真凤雏兰芽也,可惜,可惜!”又问道:“与严太师相识否?”于冰道:“今岁春夏间,曾在他府中代办奏疏等事,今辞出已两月矣。”时来道:“宾主还相得否?”于冰迟疑不言,时来道:“年兄宜直言无隐,某亦有肺腑相告。”于冰见进来意气诚切,遂将前后缘由详细诉说,时来顿足叹恨道:“花以香销,麝因脐死,正此之谓也。”于冰叩问其故,时来道:“某系今科书三房房官,于八月十七日上始得尊卷,见头场七篇,敲金戛玉,句句皆盛世元音,后看二三场,出经入史,无一不精雅绝伦,某即预定为鹿鸣首领矣。是日荐送,即蒙批中。至议元时,群推年兄之卷为第一。岂期到填榜时,事有反覆,竟置年兄于孙山之外。”随将严嵩预嘱,主考议论,自己争辩,详述了一番。于冰直气的面黄唇白,一言莫措。定醒了半晌,方上前叩谢道:“门生承老师知遇深恩,提拔为万选之首,中固公门桃李,不中亦结世芝兰。”说罢,呜咽有声,泪数行下。时来扶起安慰道:“贤契青年硕彦,异日抟风九万,定为皇家栋梁。目前区区科目,何足预定得失!慎勿懈厥操觚,当为来科涵养元气。若肯更姓易名,另入籍贯,则权奸无可查察,而萧生定驰名于中外矣。”于冰道:“门生于放榜之后,即欲回里,因领落卷不得,故羁迟累日。”时来道:“已被陶大人付诸丙丁,你从何处领起?”两人又叙谈了几句,于冰告辞。回到寓处,如痴如醉者数天。过二十余天,方教收拾行李,到家与众男妇诉说不中的原由,无不叹恨。
陆芳道:“相公眼前不中,到像是个缺失,依老奴看来,这不中真是大福。假若相公中会了,自然要做官。不但与严中堂变过面孔,他断断放不过;就是与他和美,也是致祸之由。
从古至今,大奸大恶,那个能富贵到底,那个不波及于人?这都是老主人在天之灵,才教相公有此蹉跎。况我家田产生意,要算成安县第一富户,丰衣美食,便是活神仙。相公从今可将功名念头打退,只求多生几个小相公,就是百年无穷的受用,气恨他怎的?”于冰道:“我一路也想及于此。假如彼时不与严嵩角口,依伏他权势中个状元,做个大官。他既能贵我,他便能贱我,设或弄出事来,求如今日安乐,就断断不能了。你所言深合我意。我如今将诗书封起,誓不再读,酿好酒,种名花,与你们消磨日月罢。”卜氏道:“像这样才是,求那功名怎样?”自此后于冰果然一句书不读,天天与卜氏谈笑顽耍,他的儿子、家务也不管,总交与陆芳经理,着他岳翁卜复栻帮办。又复用冷于冰名字应世,因回避院考,又捐了监,甚是清闲自在。到乡试年头,有人劝他下场,他但付之一笑而已。正是:一马休言得与失,此中祸福塞翁知。
于今永绝功名志,剩有余闲寄酒卮。第四回割白镪旅馆恤寒士易素服官署哭恩师旅舍乍逢心怜念,仕途殊堪羡。破格助孤孀,宰相妻儿,少免前途怨。
恩师注念非浮泛,况又传华翰。聚首几多时,一旦归泉,痛悼嗟虚幻。
右调《醉花阴》
话说冷于冰与妻子日度清闲岁月,无是无非,甚是爽适。
这年差柳国宾、冷明二人去江西搬请他姑母,国宾等回来说:他姑母家务缠身,不能亲来看视,要于冰去见一面,又差来两个家人同请。他姑丈周通亦有字相约,甚是诚切。于冰细问周通家举动,国宾详细说了一番,才知周通家竟有七八十万家私,还没有生的儿子。于冰心中自念,父母早亡,自己亲骨肉再无第二个,只有这一个姑母,又从未见面。况周通是江西有名富户,就多带几个人,在他家盘搅几月,他也还支应的起。家中一无所有,况有陆芳料理,于是就引动了去江西游玩的念头。
随与卜氏相商,要选择日期起身。卜氏不肯着于冰远行,陆芳亦以大江大湖艰险为虑。怎当得周家两个家人,奉了他姑母的密嘱,日日跪恳,于冰遂绝意一游,择了吉日,跟随了六个大家人、两个小厮,同周家家人一路缓缓行去,到处里赏玩山水并名胜地方,行了两月余,方到广信府万年县地方。
冷氏听的侄儿亲来,喜欢之至。周通差人远接,姑侄相见,分外亲情。周通见于冰丰神秀异,举止不凡,又见服饰甚盛,随从多人,倍加敬爱。问起功名,于冰细道原委,周通深为叹息。周通亦言及他先人做太常少卿时同寅结亲,后见严嵩渐次专权使势,因此告病回籍,旋即谢世。又言自己也不愿求仕进,援例捐了个郎中职衔,在家守拙的话。住了两月,于冰便要回家,周通夫妇那里肯放,日日着亲友陪于冰闲游,在家赏花看戏。从去年八月直住到次年二月,于冰甚是思家,日日向他姑母苦求,方准起身。周通送了二千两程仪,于冰推却不过,只得领受。冷氏临别痛哭了几次,也送了若干珍物。周通又差了四个家人,于路护送回籍。
行至直隶柏乡地方,落店后,见几个解役,押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少年郎君,坐着车儿入来,那少年项上带着铁锁。于冰留神细看,有些大家风范,不像个寻常人家男女,到灯后问店东,才知是夏太师的夫人和公子,也不知为甚事件。于冰听了,把功名念头越发灰在大西洋国内。又见那夏夫人和公子衣衫破碎,甚是可怜,满心要送他几两盘费,又怕惹出事来。将此意和柳国宾说知,教他做有意无意的光景,探问解役口气。
不多时国宾入来,言问过那几个解役,夏太师因与严太师不和,被严太师和锦衣卫陆大人参倒,已斩在京中,如今将夏老夫人同公子发配广东。内中只有两个是长解,他们也甚怜念他母子。
相公要送几两盘费,这是极好不过的事。于冰听了,思想了半晌,没个送法,又不好将银两私交夏公子;若不与,心上又过不去。想来想去,又着国宾与解役相商,说明自己与夏太师素不相识,不过是路途间乍遇,念他是仕宦人家,穷至极,动了个恻隐之心,送他几两盘费,并无别故,你问他们使得使不得。
国宾去了,少刻回覆道:“那两个长解听了相公的话甚,又说沿途州县老爷们也有送些盘费的,只是不肯多与。既愿积德,还有什么使不得。”正说着,只见两个解役领着那公子站在门外。一个解役道:“适才那位姓柳的总管说,老爷要送夏太太母子几两盘费,这是极大阴功。”又指着那夏公子说:“他就是夏公子,我们领他来到老爷面前,先磕几个头。”于冰连忙站起,将夏公子一看,但见:玉佩金章,顿易为铁绳木锁;峨冠朱履,初穿上布袄麻鞋。
两世簪缨,统归乌有;一门富贵,尽属子虚。哀哉落魄公子,痛矣下架哥儿。
于冰看那公子虽在缧绁之中,气魄到底与囚犯不同。又见含羞带愧,欲前不前,虽是解役教他叩头,他却站着不动。于冰连忙举手道:“失敬公子了。”那公子方肯入来作揖,于冰急忙还揖,那公子随即跪下,于冰亦跪下相扶,那公子口内便哽咽起来。正要诉说冤苦,于冰扶他坐在床上,先说道:“公子不必开口,我是过路之人,因询知公子是宦门子弟,偶动凄恻,公子总有万分屈苦,我不愿闻。”说罢,又向两个解役道:“我与这夏公子,亲非骨肉,义非朋友,不过一时乍见,打动我帮助之心,此外并无私毫别意。”随吩咐柳国宾道:“你取五十两一大包、十两一小包银子来。”国宾立即取到。于冰道:“这银子五十两送公子,这十两送二位解役哥路上买酒吃。”两个解役喜出望外,连忙磕头道谢,并问于冰姓名,夏公子也接着问,于冰笑道:“公子问我姓名,意欲何为?若说图报异日,我非图报之人;若说存记心头,这些须银两,益增我惭愧;若说到处称颂,公子现在有难之时,世情难测,不惟无益于我,且足嫁祸于我,我亦不敢与公子多谈,请速回尊寓为便。”夏公子见于冰话句句爽直,又想着仇敌在朝,何苦问出人家姓名,干连于人。于是将银子揣在怀中,低头便拜,于冰亦叩间相还。
夏公子别了出去。国宾将十两银子递与解役,那两个解役高声称颂道:“那里没有积阴德的人!不但怜念公子,且还要心疼衙役,难得难得!”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银子,笑嘻嘻的去了。
于冰又附国宾耳边说道:“我话才要多送夏公子几两银子,诚恐解役路上生心,或凌辱索龋你可再取二百两,暗中递与夏公子,教他断断不必来谢我坏事。”国宾取了银子,走到夏夫人窗外,低低的叫道:“夏公子,出来有话说。”夏公子只当是解役叫他,走出来一看,却是柳国宾。国宾先将二百两银子递在公子手内,然后将主人不便对着解役们多与银子的话说了一遍,又止住他不必去谢。那公子感谢入骨,拉定国宾,定要问于冰名姓,国宾不肯说,公子死亦不放。国宾怕解没看见,只得说道:“我家人主叫冷于冰。”说罢就走。那公子总是拉住不放,又要问地方居住,国宾无奈,只得又说道:“直隶广平府成安县秀才。”那公子听罢,朝着于冰房门扒倒,磕了七八个头,起来与国宾作揖。国宾连忙跑去到于冰房内,将夏公子收银叩谢的话回覆。于冰又怕别有絮聒,天交四鼓,便收拾起身,心上甚得意这件事做的好。
不数日到了家中,一家男妇迎接入内,又见他儿子安好无恙,心上甚喜。卜氏道:“怎么从昨年八月去了,直到此时才回?教我们日夜悬心。”于冰将到周家不得脱身,并途间送夏公子银两事与众人说知,陆芳甚为悦服。又吩咐厚待周家家人,留住了二十余天,赏了四个家人二百两,又与了一百两盘费,与他姑父母回了极厚的礼物,打发回江西去讫。此后两家信使来往不绝。陆芳见于冰已二十多岁,一家上下还以相公相呼,北方与南方不同,甚觉失于检点,于是遍告众男妇,称于冰为大爷,卜氏为奶奶,状元儿为相公,称卜复栻为太爷,郑氏为太太。又请了个先生名顾鼎,本府人氏,教读元相公同复栻之子读书。于冰总不交接一人,只有他各铺中掌柜的过生日年节才得一见,日日和他妻子顽耍度岁。
这年八月间,本县县官被上宪揭参回籍,新选来个知县,是个少年进士出身,姓潘名士钥,字惟九,浙江嘉兴府人,原任翰林院做庶吉士,因嘉靖万寿失误朝贺,降补此职。此人最重斯文,一到任就观风课士,总不见个真才。有人将冷于冰名讳并不中的原由详细告诉他,他到也不拿父母的官架子,竟先写帖来拜于冰,且说定要一会。于冰不好推却,只得相见,讲论了半天古作。次日于冰回拜,又留在署中吃酒,谈经论史、《国》、《左》以及各家子书之类,又将自己做的诗赋文章,教于冰带回认真改抹,以便发刻行世,佩服于冰的了不得。于冰见他虽是少年进士,却于“学问”二字甚是虚心下气,他便不从俗套,笔则笔,削则削,句句率真。那潘知县每看到改抹处,便击节叹赏,以为远不能及。从此竟成了个诗文知己,不是你来,便是我去。相交了七八年,潘知县见于冰从无片言及地方上事,心上愈重其品,唯唯而已。
一日刚送潘知县出门,只见王范拿着一封书字,说是京都王大人差人来下书。于冰道:“我京中并无来往,此书胡为乎来?”及至将书字皮面一看,上写“大理寺正卿书寄广平府成安县冷太爷启”,下面又写着“台篆不华”四字。于冰想道:若非素识,焉能知我的字号。急急的拆开一看,原来是他的业师王献述,书字上写道:昔承尊翁老先生不以愚为不肖,嘱愚与贤契共励他山,彼时贤契才九龄耳,灿灿笔华,已预知非池中物。继果游身泮水,才冠文坛。旋因乡试违豫,致令暂歇骥足。未几愚即侥幸南宫,选授祥符县知县,叨情惠助,始获大壮行色。抵任八月,即受知于河院姜公,密疏保荐,升广东琼州知府;历四载,复邀特旨,署本省粮驿道;又二载,升四川提刑按察使,旋调布政。
数年只雁未通,皆愚临双驭之地过远故也。每忆贤契璠玙国器,定为盛世瑚琏,奈七阅登科录,未睹贤契之名,岂和璧随珠,赏识无人耶?抑龙璠豹隐,埋光邱壑耶?今愚叠邀旷典,内补大理寺正卿,于本月日到任。屈指成安至都,无庸半月,倘念旧好,祈即过我,用慰离思,兼悉别悃。若必金玉尔音,是遐弃也。使邮到日,伫俟文旌遄发。尊纪陆芳,希为道意,不既。
此上不华贤契如面,眷友生王献述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