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璧(清)李渔卷一 谭楚玉戏里传情刘藐姑曲终死节(5/7)
那老仆是个忠义之人,巴不得家主自在几年,好生个儿子,替故主接后。就把家中之事一力担当,领了遗嘱,欣然而去。
却说淳于氏遣了二妾,只当拔了眼中之钉,好不适意。远近的妇人都说他大奋雄威,征服了妒总管,当今女子之中,要算他第一个豪杰。
然不出众从之料,竟有妒妇去拜门生,求他广行教化,连丈夫与他为难的人,都要内不避亲,外不避仇,要去皈依妙法起来。淳于氏正在得意之际,不想报讣忽然走到,说丈夫死在途中,再取出遗嘱一看,自然是千信万确的了。少不得大哭一场,要替他开丧受吊。
被老仆止住道:“相公分付过了,说我的死信只可使亲人得知。外面的朋友,且慢些使他知道。只因我出门未久,一旦命终,不知道的,只说我被妻子气死,前日受亏的人,未必不来多事。如今师出有名,不像前番孟浪,万一打闹起来,就要受他的荼毒了。且到一年半载,众人气平之后,然后说出也未迟。就是开丧受吊的事,都要等我诱榇到了,才可举行,以前切不可做。”这些说话,都是费隐公的主意,恐怕死信闻于众人,后来不好收煞,故此分付他说的。如今照样说来,不改一字。淳于氏听见,十分感念丈夫,就遵了遗命,不敢开丧,瞒着外面的人,设个灵座在家,私自拜奠。
凶信未到的时节,收了许多妒妇门生,正要登坛说法,做那轩昂豪举之事,及至闻了此信,就有些收敛起来。坛也不登,法也不说,只是闭门自守,要做个无荣无辱之人。
初守的半年,也甚是贞节,一毫没有二心,终日号啕痛哭,穆子大听见,竟懊悔起来,有个起死回生之意。费隐公只是不许,说:“你的骨头虽然作痒,要想回去受磨难,其如这两位佳人大限未到,不该去见罗刹何!”及至守到半年之后,淳于氏的心肠就有些改变起来,竟在痛哭流涕之中,寓了嘻笑怒骂之意,不但不感激他,反咬牙切齿痛恨他起来。终日叫天叫地,说:“我前世造了甚么孽障,今生罚我受苦。嫁了个有情有义的丈夫,替他守节,也还气得过;他生前背我娶妾,还做出许多圈套来摆布我,如今自己死了,累我不上不下,守这样无情之寡,着甚么来由?难道叫我没儿没女,靠了几个奴仆过了一世不成!”终日哭来哭去,总是这些话。
穆子大听见,竟有些着慌起来,对了费隐公道:“听他的口气,分明要嫁了。万一弄假成真,等他做起失节的事来,怎么了得?”费隐公见到他听到此处,料想身上的骨头只会怕疼,决不作痒了,就把降的方法与他说知,也只怕漏泄,不敢彰扬了。就答应道:“此非恶声也,将来会合之机,正在于此。我前日要兄假死,就为这一着,不然游学四方、埋头一处的话,那一句讲不得,定要说起死来。我要先把守寡一事去引动他望子之心,然后把‘失节’二字去塞住他吃醋之口。他起先不容你娶妾,总是不曾做过寡妇,不知绝后之苦,一味要专宠取乐,不顾将来。只说有饭可吃,有衣可穿,过得一世就罢,定要甚么儿子?如今做了寡妇少不得要自虑将来,得病之际那个延医,临死之时谁人送老?自己的首饰衣服、粮米钱财,付与何人?
少不得是一抢而散。想到此处,自然要懊悔起来。可见世间的儿子,无论嫡生庶出,总是少不得的。以后嫁了丈夫,自然以得子为重,取乐为轻了。他起先挟制丈夫,难为姬妾,总是说他身子站得正,口嘴说得响,立于不败之地,不怕那个休了他,所以敢作敢为,不肯受人箝束。若还略有差池,等丈夫捏住筋节,就有飞天的本事,也只好收拾起来了。他如今打熬不过,少不得要想出门。待我用个心腹之人,走去说合,假捏一个名字,说有人娶他续弦。别寻一所房子,你安顿在里面,竟去娶他过来,做一出奇幻戏文与他看看。到那时候,‘失节’两个字不消别人说他,他自己塞住了口,料想一生一世吃不得醋了。
你说这个计较妥当不妥当?“穆子大听了这些话,欢喜不过,不觉手舞足蹈起来,说了许多赞服的话。又对他道:”既然如此求老师及早央人过去说合,不要去迟了,等他又分付别人。“费隐公道:“学生娶过数十房姬妾,那一个媒婆不是相熟的?
等他央了那一个,我然后呼唤他来,于中取事,方才万妥;若还叫人去说,就有三分不妙了。穆子大道:“也说得是。”只见过了几时,那两个姬妾一齐肚大起来,原来是成亲那两夜所受的胎,起先不觉如今看出来的,等到十月将满,一先一后生将下来,不想两个妇人竟生出三个儿子,有一个双胞的在里面。
穆子大跳跃不过,思想不是老师的妙法弄出人来,岂但那两个姬妾死于妒妇之手,连这三个儿子都不能够出世了。那里感激得过?竟刻了长生牌位,供养他起来。
却说淳于氏守到半年之后,渐渐立脚不住,要想出门。一来怕家人耻笑,不好去唤媒婆,替自己说亲;二来要把丫鬟使婢逐渐卖去,把银子鳖在身边,才好出嫁。就以卖婢为名,唤了媒人,不时计议。
计议定了,就把以前出力的丫鬟,今日一个,明日一个,不上几月,都被他卖完。然后卖到自己身上。媒婆就替他寻下主子,把家中的物件逐渐运了出去。
正要打点嫁人,不想有个得力的家人,听了外面的话,进来报信道:“外面人言藉藉,都说大娘谋杀了丈夫;并不使一人知道,又把丫鬟使婢都出脱尽了,思想去嫁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断断容不得。要等大娘出嫁之日,从轿子里曳出来,活活打死,一来替自己出气,二来替相公伸冤。这些话说虽然未必真假,只怕也不可不防。”淳于氏听了,就慌做一团,与媒婆商议道:“还是嫁的好,还是不嫁的好?”媒婆道:“这等看起来,有些嫁不得了;不如将计就计,倒做个贞节之人,守了这一世罢。”淳于氏道:“成不得!一来没有儿子,倚靠何人?二来丫鬟使婢都已卖去,把甚么人做伴?三来运出的东西,也不好再运进来;就运了进来,也要被人识破,说我这个节妇,是他们逼出来的。中止之事,万万做不得。只好想个法子,不要有家里上轿,另寻一个去处,走到那里起身。等众人知道的时节,已赶我不着了,难道好寻到那边来与我吵闹不成?”媒婆道:“也说得是。”就替他拣了日子,寻个地方,竟像做贼的一般,等到黑夜之中,魆魆的逃走出去。
只见走到一处,有个绝美的妇人出来迎接他,媒婆道:“这是我的亲眷,你同他坐一会,我去领了轿子来。”媒婆去后,那个妇人就与他各叙寒暄,问他年纪多少,前面的丈夫作何营业,如今没了几年?成亲以后,可曾生养几个?淳于氏就说年过四旬,前夫是读书人,也曾中过乡榜,客死未及一年,从来不曾生育。那妇人道:“这等说起来,是好人家的宅眷了,为甚么不坐轿子,竟走了出来?”淳于氏见是媒婆的亲眷,料想不笑他,就把丈夫未死之先,众人与他吵闹,如今见他出嫁,要伺候轿子与他为难的话,细细说了一遍。
那妇人道:“这等尊夫之死,由于何病,果然是大娘气杀的么?”淳于氏道:“不瞒大娘说,他出门的时节,原有些病症,是我吵闹出来的。想是出门之后,又记挂两个姬妾,恐怕被我磨死,所以越愁越重,把这性命送了。”那妇人道:“这等说起来,‘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既然结发一场,又害了他的性命,大娘心上也该过意不去,替他守守才是。为甚么就嫁起来?”淳于氏道:“一来没有儿子,二来没有家业,叫我靠那一个?难道呷西风过日子不成?”那妇人道:“我闻得做媒的说,大娘卖丫鬟的银了也有许多,生息起来,尽勾过日子了。就是要嫁,也还该略守几年,等孝服满了,再嫁也未迟,不该这这等性急。”淳于氏道:“不瞒大娘说,我做亲二十多年了,不曾离过男子,倒不为别样,总是怕冷静不过,所以有心要嫁,不论迟早。”那妇人道:“这等说起来,是我的知己了。我当初也曾死过丈夫,也等不得服满就要出嫁,竟有不相谅的妇人骂起我来。我是个腼腆的人,不曾回骂得几句,至今恨他不过。如今遇了大娘,只当有个帮手了,几时约你同去见他,等说起来的时节,大家骂他一顿,替我们醮之人争些饿气也好。”淳于氏道:“那个不难,我这张嘴是骂得人惯的,还你相见的时节决不折气就是。”两个说了一更天,再不见媒婆走到。淳于氏心焦不过,自己哝聒道:“这早晚不见轿子,几时才得过去,难道拣了好时好日不抬过门,要到第二日成事不成?”那妇人道:“这也不论。我当初改嫁的时节,当晚有事,不得成亲,也是到了第二日,才做好事的。”淳于氏道:“那是尊夫的不是,婚姻大事,岂是耽搁得的?大娘是有修养的人,容得他如此;若把我们,就是当晚不好说,到第二三日,也要奉阴他几句。”两个谈谈说说,又过了一更多天。那妇人道:“这时候不来,定是有事耽搁了,不如脱了衣服,同我睡罢。”淳于氏道:“大娘若坐不过,请预先安置。我这一晚料想睡不着。不如坐坐的好。”那妇人陪他不过,竟自睡了。
淳于氏在他卧榻之前走来走去,再没有一刻消停,听见那里响一下,就说是轿子到了,伸起头,东张西望,及至晓得不是,定要哝哝聒聒,把媒婆骂上几句。守到天明,不知看上几十次,骂上几百声。
直到第二日早饭之后,那个媒婆才领一乘轿子走进门来,说:“咋晚过去,原说就来的,不想巷头巷脑都关了栅门,轿子抬不过,所以耽搁了一夜,今日才来。”淳于氏不及怪他,竟别了妇人上轿。那妇人到临别之际,还说几时约个日子,要请他同去骂人。
淳于氏坐了轿了抬到那分人家。只见出轿的时候,并没有一个迎接,竟是自己一个走入中堂。那中堂之上,并没有一个伺候,连香花灯烛都是没有的。淳于氏□□□不好,就要转去。
及至回头一看,又不见了媒婆和几个抬轿的人都转去了,淳于氏十分疑惑,又只得自己一个捱进中门,走到内室里去。
只卧房里面,摆设得齐齐整整,都是自己的物件,叫媒婆运过来的,只是不见一个人影。淳于氏不明不白,竟像做梦一般,心上思量道:“莫非遇了鬼怪,被他摄到这里不成?就是鬼怪,也该有些鬼形怪影出现,为甚么绝无影响?”只听见卧房后面有几个孩子一齐啼哭,但不知就在一处,还是隔壁人家。
正要走去观望,不想黑暗之处,闪出一个人影来,一步近似一步,走到十步之外,就立住了。却像有件凶器捏在手里的一般。
淳于氏定睛一看,竟是前面的丈夫,就吓得冷汗直流,高嘶大喊起来,一连说几十个“有鬼”,要等后面二人来救。
喊了一会,不见人来,就对着影子跪下来直磕头,说:“你生前死后的事,都是我不该,怪不得你来报怨,我如今知罪了,求你转去罢。”说了这几句,就俯伏在地,死也不抬头。
不想伏了一会,那影子里面就说起话来道:“我既然来在这边,那里就肯转去,要同你算本总帐,砍下头来,把身子剁作几块,方才肯去。我出门以前的事,说不得许多,且丢过一边罢了。为甚么我出门几日,就把我两个爱妾一齐卖去,只做得两夜夫妻,竟不使我再见一面,这是一可杀了。他两个腹中都是有身孕的,把我现现成成的儿子送给别人家去,使我做了绝嗣之人,这是二可杀了。我生前受你多少磨难,连性命都死在你手里,还不见你感念一句,懊悔一声,哭到半年之后,还叫天叫地,骂起我来。难道我生前的咒骂还不曾听得勾,死在阴司地府还听你的咒骂不成?这是三可杀了。我在生之时,你何等口强,动不动要谈节义,看见隔壁的妇人改嫁了丈夫,还指定他名字骂个不了。为甚么轮着自己,就忍心害理起来,不怕别人笑耻,竟做了失节之妇?这是四可杀了。就是要嫁,也该守过三年两载,把我的灵柩装了回来,寻一块土地安厝了我,然后嫁也未迟。为甚么这等性急,连期年的服也不曾穿得满,就嫁起人来?使我骸骨不能归家,做了异乡之鬼,这是五可杀了。你自己不肯守节,就是丫鬟使婢也留上一两个,做个烧钱化纸的人;在宗族里面立个暝蛉之子,替我接了后代,把家中的财物交付与他,然后出来改嫁,也还气得你过。为甚么把许多丫鬟不分好歹,都替我卖去,把银子鳖在身边,连我一分好人家都搬了过来,与别人享福,这是七可杀了。其余的零星罪犯,若要细数起来,要几百桩也有。我如今总置不论,只问你这七桩大罪。每一桩罪砍你一刀,只把你的尸骸分做七块罢了。”他起先问罪的时节,淳于氏伏在地下,等他说一个“可杀”,自己应一个“该杀”,说两个“可杀”,应两个“该当”,及至说到第七个上,知道说完之后就要下手,那条见机而作的魂灵已先走散了,只留个没干的身子伏的那边等杀,连这“该当”二字那里还应得出?只好缩成一团,哼哼嗄嗄的挣命罢了,预先硬了颈项,等他下刀。不想命根未断,那卧房后面有许多胆雄力大、不怕鬼的妇人赶进房来,把他丈夫的阴灵一把扯住,跪下来劝道:“杀死不如放生,看我们众人面上,饶了他罢。”又有两个妇人不但不怕鬼,还要与他打斗,竟把凶器夺了下来,不怕他不走,两个死拖硬曳,扯到卧房后面去了。
那些不去的妇人都一面说,一面拿手来搀道:“相公去了,大娘起来罢。”淳于氏仰起头来,把众人一看,又吃了一惊。
原来不是别人,就是他丈夫未死之前,零星讨来的使婢;丈夫既死之后,逐个卖去的丫鬟。如今见旧主有难,不知是那个神道托梦与他,大家不约而同,特地赶来相救的。
淳于氏吃惊之后,爬起来坐了一会,把起先失去的魂魄招了转来,方才问众人道:“你们是从那里来的?
方才扯劝的人是那两个?为甚么原故你们都不怕鬼,竟与他说起话来?“那些丫鬟道:”大娘出脱我们的时节,就是卖与这分人家。方才那两个也是大娘卖去的小,我们未卖之前,他先嫁过来的。大家都在一处,并不曾分开。只有大娘来得迟些,所以受了这场惊吓。方才捏着凶器与大娘算总帐的是个活人,不是甚么死鬼,大娘不要认错了。“淳于氏道:”这等说起来,难道是他们的丈夫不成?“那些丫鬟道:”不但是他们的丈夫,只怕连大娘自己还要做他的妻子也不可知。“淳于氏道:”这等说起来,想是他们恨我不过,故意做定圈套,叫丈夫娶我过来,等他们做大,捉我做小,好出气的意思了。这等为甚么原故,那个人的声音面貌竟与死者一,说来的话又一句不错,那有这等相像的理?你们快说一说。“丫鬟道:”不是他们恨你不过,要摆布你;还是他们丢你不下,要收录你。我老实对你说,方才捏刀的人就是相公的原身,当初并不曾死,被你磨灭不过。做了这番圈套,要骗个儿子出来的。如今两位小主母已生了三个大呱呱,他这分人家不但不曾消灭,还添了几口人丁,愈加昌盛起来了。劝大娘从今以后,落得做个好人,不要去处治他罢。“淳于氏听了这些话,不但不肯放心,反愈加害怕起来。这是甚么原故?只因起先怕鬼,如今又要怕人,怕人的心肠比怕鬼更加一倍。
思想一个结发之妻,做了这许多歹事,把甚么颜面见他?
见面尚且不可,何况跟了他们,从新过起日子来?起先受他一刀,还是问的斩罪,如今同过日子,料想不得安生,少不得要早笑一句,晚笑一句,剥削我的脸皮,只当问了个凌迟碎剐。
这样的重罪如何受得起?就是他不罪我,我自家心上也饶不过自家,相他一眼,定要没趣一遭;叫他一声,定要羞惭一次。
这个凌迟碎剐的重罪,少不得是要受的,不如不见的好。
所以怕人的心肠,比怕鬼更加一倍。起先怕鬼的时节,只想求生;如今怕人的时节,反要求死了。就对众丫鬟道:“我半日不出恭,如今要方便了,可有僻静的所在送我去解一解。”丫鬟不知,只说果然要上马桶,就把他送到方便之处,自己走出门来,好等上马。谁想他马倒不上,竟去腾起云来。等丫鬟出去之后,就拴上房门,解下一条丝绦,系在屋梁之上,不多一会,就高高挂起了。
丫鬟在门缝之中看见主母上吊,就一面打开房门,一面喊人相救。那两个生子之妾,随着丫鬟一齐赶进房来,捧脚的捧脚,解头的解头,把个不断气的人又救活了。大家坐在一处,都把好言劝慰他;只有穆子大一个,得了老师的真传,不肯进房,坐在门前,大念往生神咒。
淳于氏见了两个姬妾,羞惭不过,眼睛也不敢睁开。那两个姬妾道:“大娘不要多心,我们是晓得世事的,大毕竟是大,小毕竟是小,决不为这番形迹就胆大起来。只要大娘略宽厚些,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依旧顶你在头上,决没有怠慢之理。就是男子的心肠,也是挽回得转的。有我们在此,决不使他做狠心人,还你和气就。”淳于氏听了这些话,方才放心,就爬起身来与他见礼,认了许多不是,又托他转致丈夫,也认了许多不是。这两个姬妾在费宅住了许久,也学了他些家风,两边斗出公分替他解和,少不得把两个仇人推在一处,依旧做了夫妻。
这叫做“蛮妻拗子,无法可治”,只好如此而已。
到了第二日,费隐公的夫子坐了轿,上门来贺喜,要借新人一看。淳于氏晓得是醋大王,当初骂过了他,怕他要取回席,不肯出去相见。
那两个姬妾道:“回席取过了,决不取第二次,出去见见也不妨。”及至走出中堂把他一看,原来就是前晚留宿的人。
淳于氏满面羞惭,措身无地。
费夫人道:“今日一来贺喜,二来相邀。那个不相谅的妇人喜得不远,就在舍间隔壁,借重大娘的尊口去狠骂他一场,替我出口小气。”淳于氏满面通红,答应不出,亏那两个体心的姬妾把别话阻挠问者,各顾左右而言他,还不至于羞死,只当积了一场阴德。
后来夫妻之内,大小之间,竟和好不过。淳于氏把妾生之子领在身边抚育,当做亲生之子一般,好等那两个姬妾重生再养。
后来连生六子,眼见十孙,传到后来,竟做了一县之中第一个繁衍之族,皆费隐公变化之力也。
费隐公的教化,不独当世为然,他的流风余韵,至今尚在。
俗语有两句云:“江山妇人不穿裤,常山妇人不吃醋。”此之谓也。卷八 妻妾败纲常梅香完节操词云:
妻妾眼前花,死后冤家。
寻常说起抱琵琶。怒气直冲霄汉上,切齿磋牙。及至戴丧,别长情芽。个中心绪乱如麻。
学抱琵琶犹恨晚,尚不如他。
这一首《浪淘沙》词,乃说世间的寡妇,改醮者多,终节者少,凡为丈夫者,教训妇人的话虽要认真,属望女子之心不须太切。在生之时,自然要着意防闲,不可使他动一毫邪念;万一自己不幸,死在妻妾之前,至临终永诀之时,倒不防劝他改嫁。他若是个贞节的,不但劝他不听,这番激烈的话,反足以坚其守节之心;若是本心要嫁的,莫说礼法禁他不住,情意结他不来,就把死去吓他,道:“你若嫁人,我就扯你到阴间说话”,他也知道阎罗王不是你做,“且等我嫁了人,看你扯得去、扯不去”?当初魏武帝临终之际,分付那些嫔妃,教他分香卖履,消遣时日,省得闲居独宿,要起欲心,也可谓会写遗嘱的了。谁想晏驾之后,依旧都做了别人的姬妾。
想他当初分付之时,那些妇人到背后去,那一个不骂他几声阿呆,说我们六宫之中,若个个替你守节,只怕京师地面狭窄,起不下这许多节妇牌坊。若使遗诏上肯附一笔道:“六宫嫔御,放归民间,任从嫁遣。”那些女子岂不分香刻像去尸祝他,卖履为资去祭奠他?千载以后,还落个英雄旷达之名,省得把“分香卖履”四个字露出一生丑态,填人笑骂的舌根。
所以做丈夫的人,凡到易箦之时,都要把魏武帝做个殷鉴。
姬妾多的,须趁自家眼里或是赠与贫士,或是嫁与良民,省得他到披麻戴孝时节,把哭声做了怨声。就是没有姬妾,或者妻子少艾的,也该把几句旷达之言去激他一激。激得着的等他自守,当面决不怪我冲撞;激不着的等他自嫁,背后也不骂我阿呆。这是死丈夫待活妻妾的秘诀,列位都要紧记在心。
我如今说两个激不着的,一个激得着的,做个榜样。只是激不着的本该应激得着,激得着的尽可以激不着,于理相反,于情相悖,所以叫做奇闻。
明朝靖、历之间,江西建昌府有个秀士,姓马字麟如,生来资颖超凡,才思出众,又有一副绝美的姿容。
那些善风鉴的,都道男子面颜不宜如此娇媚,将来未必能享大年。他自己也晓得命理,常说我二十九岁运限难过,若跳得这个关去,就不妨了。所以功名之念甚轻,子嗣之心极重。
正妻罗氏,做亲几年不见生育,就娶个莫氏为妾。莫氏小罗氏几岁,两个的姿容都一般美丽。家中又有个丫鬟,叫做碧莲,也有几分颜色,麟如收做通房。
寻常之夜,在妻妾房中宿歇得多;但到行经之后,三处一般下种。过了七八年,罗氏也不生,碧莲也不育,只有莫氏生下一子。
生子之年,麟如恰好二十九岁。果然运限不差,生起一场大病,似伤寒非伤寒,似阴症非阴症,麟如自己也是精于医道的,竟辨不出是何症候。自己医治也不好,请人医治也不效,一日重似一日。
看看要绝命了,就把妻妾通房,都叫来立在面前,抱着儿子问道:“我做一世人,止留得这些骨血,你们三个之中那一个肯替我抚养?我看你们都不像做寡妇的材料,肯守不肯守,大家不妨直说。若不情愿做未亡人,好待我寻个朋友,把孤儿托付与他,省得做拖油瓶带到别人家去,被人磨灭了,断我一门宗祀。”罗氏先开口道:“相公说的甚么话?烈女不更二夫,就是没有儿子,尚且要立嗣守节;何况有了嫡亲骨血,还起别样的心肠?我与相公是结发夫妻,比他们婢妾不同。他们若肯同伴相守,是相公的大幸;若还不愿,也不要担搁了他,要去只管去。有我在此抚养,不愁儿子不大。何须寻甚么朋友,托甚么孤儿,惹别人谈笑。”麟如点点头道:“说得好,这才像个结发夫妻。”莫氏听了这些话,心上好生不平。丈夫不曾喝采得完,他就高声截住道:“结发便怎的,不结发便怎的?大娘也忒把人看轻了。你不生不育的,尚且肯守,难道我生育过的,反丢了自家骨血,去嫁别人不成?从古来只有守寡的妻妾,那有守寡的梅香?我们三个之中,只有碧莲去得。相公若有差池,寻一分人家,打发他去,我们两个生是马家人,死是马家鬼,没有第二句说话。
相公只管放心。“麟如又点点头道:”一发说得好,不枉我数年宠爱。“罗氏、莫氏说话之时,碧莲立在旁边,只管喷喷称羡。及至说完,也该轮着他应付几句,他竟低头屏气,寂然无声。
麟如道:“碧莲为甚么不讲,想是果然要嫁么?”碧莲闭着口再不则声。罗氏道:“你是没有关系的,要去就说去,难道好强你守节不成?”碧莲不得已,才回覆道:“我的话不消自己答应,方才大娘,二娘都替我说过了,做婢妾的人比结发夫妻不同,只有守寡的妻妾,没有守寡的梅香。若是孤儿没人照管,要抚养他成人,替相公延一条血脉,我自然不该去;如今大娘也要守他,二娘也要守他,他的母亲多不过,那希罕我这个养娘?若是相公百年以后,没人替你守节,或者要我做个看家狗,逢时遇节烧一分纸钱与你,我也不该去;如今大娘也要守寡,二娘也要守寡,马家有甚么大风水,一时就出得三个节妇?如今但凭二位主母,要留我在家服事,我也不想出门;若还愁吃饭的多,要打发我去,我也不敢赖在家中。总来做丫鬟的人,没有甚么关系,失节也无损于己,守节也无益于人,只好听其自然罢了。”麟如听见这些话,虽然说他老实,却也怪他无情。心上酌量道:“这三个之中,第一个不把稳的是碧莲,第一个把稳的是罗氏,莫氏还在稳不稳之间。碧莲是个使婢,况且年纪幼小,我活在这边,他就老了面皮,说出这等无耻的话;我死之后,还记得甚么恩情?罗氏的年纪长似他们两个,况且又是正妻,岂有不守之理?莫氏既生了儿子,要嫁也未必就嫁,毕竟要等儿子离了乳哺,交与大娘方才去得。做小的在家守寡,那做大的要嫁也不好嫁得;等得儿子长大,妾要嫁人时节,他的年纪也大了,颜色也衰了,就没有必守之心,也成了必守之势。将来代莫氏抚孤者,不消说是此人;就是勉莫氏守节者,也未必不是此人。”分付过了,只等断气。谁想淹淹缠缠,只不见死,空了几时不受药,那病反痊可起来,再将养几时,公然好了。从此以后与罗氏、莫氏恩爱更甚于初;碧莲只因几句本色话,说冷了家主的心,终日在面前走来走去,眼睛也没得相他。莫说闲空时节不来耕治荒田,连那农忙之际,也不见来播种了。
却说麟如当初自垂髫之年,就入了学,人都以神童目之,道是两榜中人物。怎奈他自恃聪明,不肯专心举业,不但诗词歌赋,件件俱能,就是琴棋书画的技艺,星相医卜的术数,没有一般不会。别的还博而不精,只有岐黄一道,极肯专业致志。
古语云:秀才行医,如菜作齑。
麟如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又兼各样方书,无所不阅,自然触类旁通,见一知十。凡是邻里乡党之中有疑难的病症,医生医不好的,请他诊一诊脉,定一个方,不消一两贴药,就医了。
只因他精于医理,弄得自己应接不暇。那些求方问病的,不是朋友,就是亲戚,医好了病,又没有谢仪,终日赔工夫看病,赔纸笔写方,把自家的举业反荒疏了。
一日宗师岁试,不考《难经》《脉诀》;出的题目依旧是四书本经。麟如写惯了药方,笔下带些黄连、苦参之气,宗师看了,不觉瞑眩起来,竟把他放在末等。
麟如前程考坏,不好见人,心上思量道:“我一向在家被人缠扰不过,不如乘此失意之时,离开家乡,竟往别处行道。
古人云:“得志则为良相,不得志则为良医。”有我这双国手,何愁不以青襄致富?“算计定了,分付罗氏、莫氏说:”我要往远处行医,你们在家苦守。我立定脚跟,就来接你们同去。“罗氏、莫氏道:“这也是个算计。”就与他收拾行李。
麟如止得一个老仆,留在家中给薪水,自己约一个朋友同行。
那朋友姓万,字子渊,与麟如自小结契,年事相仿,面貌也大同小异,一向从麟如学医道的。二人离了建昌,搭江船顺流而下,到了扬州,说此处是冠盖往来之地,客商聚集之所,借一传百,易于出名,就在琼花观前租间店面,挂了“儒医马麟如”的招牌。
不多几时,就有知府请他看玻知府患的内伤,满城的人都认做外感,换一个医生,发表一次,把知府的元气消磨殆尽,竟有旦夕之危。
麟如走到,只用一贴清理的药,以后就补元气,不上数贴,知府病势退完,依旧升堂理事。道他有活命之功,十分优待,逢人便说扬州城里止得一个医生,其余都是刽子手。麟如之名,由此大著。
未及三月,知府升了陕西副使,定要强麟如同去。麟如受他知遇之恩,不好推却,只是扬州生意正好,舍不得丢,就与子渊商议道:“我便随他去,你还在此守着窠巢,做个退步。
我两个面貌相同,到此不久,地方之人,还不十分相识,但有来讨药的,你竟冒我名字应付他,料想他们认不出。我此去离家渐远,音信难通,你不时替我寄信回去,安慰家人。“分付完了,就写一封家书,将扬州所得之物,尽皆留下,教子渊觅便寄回,自己竟随主人去了。
子渊与麟如别后,遇着一个葛巾客人,是自家乡里,就将麟如所留银信交付与他,自己也写一封家书,托他一同寄去。
终日坐在店中兜揽生意。
那些求医问病的,只闻其名,不察其人,来的都叫马先生、马相公。况且他用的药与麟如原差不多,地方上人见医得症好,一发不疑,只是邻舍人家还晓得有些假借。
子渊再住几时,人头渐熟,就换个地方,搬到小东门外,连邻居都认不出来了。
只有几个知事的在背后猜疑道:“闻得马麟如是前任太爷带去了,为甚么还在这边?”那邻居听见,就述这句话来转问子渊。子渊恐怕露出马脚,想句巧话对他道:“这句话也不为无因。他原要强我同去,我因离不得这边,转荐一个舍亲叫做万子渊,随他去了,所以人都误传是我。”邻舍听了这句话,也就信以为实。
过上半年,子渊因看病染了时气,自己大病起来。自古道:“卢医不自医。”千方百剂,再救不好,不上几时,做了异乡之鬼。身边没有亲人,以前积聚的东西,尽为雇工人与地所得,同到江都县递一张报呈,知县批着地方收殓。地方就买一口棺木,将尸首盛了,抬去丢在新城脚下,上面刻一行字道:“江西医士马麟如之柩。”待他亲人好来识认。
却说子渊在日,止托葛巾客人寄得那封家信,只说信中之物尽勾安家,再过一年半载寄信未迟。谁想葛巾客人因贪小利,竟将所寄之银买做货物,往浙江发卖,指望翻个筋头,趁些利钱,依旧将原本替他寄回。不想到浙江卖了货物,回至邬镇地方,遇着大伙强盗,身边银两尽为所劫。正愁这注信、银不能着落,谁想回到扬州,见说马医生已死,就知道是万子渊了。
原主已没,无所稽查,这宗银子落得送与强盗,连空信都弃之水中,竟往别处营生去了。
却说罗氏、莫氏见丈夫去后,音信杳然,闻得人说在扬州行道,就着仆往扬州访问。老仆行至扬州,问到原旧寓处,方才得知死信。
老仆道:“我家相公原与万官人同来,相公既死,他就该赶回报信,为甚么不见回来,如今到那里去了?”邻舍道:“那姓万的是他荐与前任太爷,带往陕西去了。姓万的去在前,他死在后,相隔数千里,那里晓得他死,赶回来替你报信?”老仆听到此处,自然信以为真。寻到新城脚下,抚了棺木,痛哭一常身边并无盘费,不能装载还家,只得赶回报讣。
罗氏、莫氏与碧莲三人闻失所天,哀恸几死,换了孝服,设了灵位,一连哭了三日,闻者无不伤心。到四五日上,罗氏、莫氏痛哭如前,只有碧莲一人虽有悲凄之色,不作酸楚之声,劝罗氏、莫氏道:“死者不可复生,徒哭无益,大娘、二娘还该保重身子,替相公料理后事,不要哭坏了人。”罗氏、莫氏道:“你是有去路的,可以不哭;我们一生一世的事止于此了,即欲不哭,其可得乎?”碧莲一片好心,反讨一场没趣。只见罗氏、莫氏哭到数日之后,不消劝得,也就住了。
起先碧莲所说料理后事的话,第一要催他设处盘费,好替家主装丧;第二要劝想条生计,好替丈夫守节。
只因一句“有去路”的话,截住谋臣之口,以后再不敢开言。还只道他止哀定哭之后,自然商议及此。谁想过了一月有余,绝不提起“装丧”二字。碧莲劳忍耐不过,只得问道:“想公的骸骨抛在异乡,不知大娘、二娘几时差人去装载?”罗氏道:“这句好听的话我家主婆怕不会说,要你做通房的开口?千里装丧,须得数十金盘费,如今空拳白手,那里借办得来?只好等有顺便人去,托他焚化了捎带回来,埋在空处,做个记念罢了。
孤儿寡妇之家,那里做得争气之事?“莫氏道:”依我的主意,也不要去装,也不要去化,且留他停在那边,待孩子大了再做主意。“碧莲平日看见他两个都有私房银子藏在身边,指望各人拿出些来,凑作舟车之费,谁想都不肯破悭,说出这等忍心害理的话,碧莲心上好生不平。欲待把大义至情责备他几句,又怕激了二人之怒,要串通一路逼他出门,以后的过失就没人规谏。
只得用个以身先人之法去感动他,就对二人道:“碧莲昨日与老苍头商议过了,扶榇之事,若要独雇船只,所费便多;倘若搭了便船,顺带回来,也不过费得十金之数。碧莲闲空时节替人做些针指,今日半分,明日三厘,如今凑集起来,只怕也有一半,不知大娘、二娘身边可凑得那一半出?万一凑不出来,我还有几件青衣,总则守孝的人,三年穿着不得,不如拿去卖了,凑做这桩大事。也不枉相公收我一常说便是这等说,也还不敢自专,但凭大娘、二娘的主意。”罗氏、莫氏被他这几句话说得满面通红,那些私房银子,原要藏在身边,带到别人家去帮贴后夫的,如今见他说得词严义正,不敢回个没有,只得齐声应道:“有是有几两,只因不勾,所以不敢行事,如今既有你一半做主,其余五两自然是我们凑出来了,还有甚么说得?”碧莲就在身边摸出一包银子,对二人当面解开,称来还不上五两,若论块数,竟有上千。罗氏、莫氏见他欣然取出,知道不是虚言,只得也去关了房门,开开箱笼,就如做贼一般,解开荷包,拈出几块,依旧藏了。每人称出二两几钱,与碧莲的凑成十两之数,一齐交与老仆。老仆竟往扬州,不上一月,丧已装回,寻一块无碍之地,将来葬了。
却说罗氏起先的主意,原要先嫁碧莲,次嫁莫氏,将他两人的身价,都凑作自己的妆奁,或是坐产招夫,或是挟资往嫁的。
谁想碧莲首倡大义,今日所行之事,与当初永诀之言,不但迥然不同,亦且判然相反,心上竟有些怕他起来,遣嫁的话,几次来在口头,只是不敢说出。
看见莫氏的光景,还是欺负得的,要先打发他出门,好等碧莲看样,又多了身边一个儿子。若教他带去,怕人说有嫡母在家,为何教儿子去随继父?若把他留在家中,又怕自己被他缠住,后来出不得门。立在两难之地,这是罗氏的隐情了。
莫氏胸中又有一番苦处。一来见小似他的当嫁不肯嫁,大似他的要嫁不好嫁,把自己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二来懊恨生出来的孽障,大又不大,小又不校若还有几岁年纪,当得家僮使唤,娶的人家还肯承受;如今不但无用,反要磨人,那个肯惹别人身上的虱,到自己身上去搔?索性是三朝半月的,或者带到财主人家,拚出得几两银子,雇个乳娘抚养,待大了送他归宗;如今日夜钉在身边,啼啼哭哭,那个娶亲的人不图安逸,肯容个芒刺在枕席之间?这都是莫氏心头说不出的苦楚,与罗氏一样病源,两般症候。每到欲火难禁之处,就以哭夫为名,悲悲切切,自诉其苦。
只有碧莲一人,眼无泪迹,眉少愁痕,倒比家主未死之先,更觉得安闲少累。罗氏、莫氏见他安心守寡,不想出门,起先畏惧他,后来怨恨他,再过几时,两个不约而同都来磨灭他。
茶冷了些,就说烧不滚;饭硬了些,就说煮不熟。无中生有,是里寻非,要和他吵闹。碧莲只是逆来顺受,再不与他认真。
且说莫氏既有怨恨儿子之心,少不得要见于词色,每到他啼哭之时,不是咒,就是打,寒不与衣,饥不与食,忽将掌上之珠,变作眼中之刺。
罗氏心上也恨这个小冤家掣他的肘,起先还怕莫氏护短,怒之于中不能形之于外,如今见他生母如此,正合着古语二句:自家骨肉尚如此,何况区区陌路人。
那孩子见母亲打骂,自然啼啼哭哭,去投奔大娘。谁想躲了雷霆,撞着霹雳,不见菩萨低眉,反惹金刚怒目。甫离襁褓的赤子,怎经得两处折磨,不见长养,反加消缩。
碧莲口中不说,心上思量道:“二人将不利于孺子,为程婴、杵臼者,非我而谁?”每见孩子啼哭,就把他搂在怀中,百般哄诱。又买些果子,放在床头,晚间骗他同睡。
那孩子只要疼热,那管亲晚,睡过一两夜,就要送还莫氏,他也不肯去了。莫氏巴不得遣开冤孽,才好脱身,那里还来索其故物。
罗氏对莫氏道:“你的年纪尚小,料想守不到头。起先孩子离娘不得,我不好劝你出门;如今既有碧莲抚养,你不如早些出门,省得辜负青年。”莫氏道:“若论正理,本该在家守节,只是家中田地稀少,没有出息,养不活许多闲人,既蒙大娘分付,我也只得去了。只是我的孽障,怎好遗累别人?他虽然跟住碧莲,只怕碧莲未必情愿。万一走到人家,过上几日,又把孩子送来,未免惹人憎恶。
求大娘与他说个明白:他若肯认真抚养,我就把孩子交付与他,只当是他亲生亲养,长大之时就不来认我做娘,我也不怪;若还只顾眼前,不管后日,欢喜之时领在身边,厌烦之时送来还我,这就成不得了。“碧莲立在旁边,听了这些说话,就不等罗氏开口,欣然应道:”二娘不须多虑,碧莲虽是个丫鬟,也略有些见识,为甚么马家的骨血,肯拿去送与别人?莫说我不送来还你,就是你来取讨,我也决不交付,你要去只管去。碧莲在生一日,抚养一日;就是碧莲死了,还有大娘在这边,为甚么定要累你?“罗氏听他起先的话,甚是欢喜,道他如今既肯担当,明日嫁他之时,若把儿子与他带去,料也决不推辞;及至见他临了一句,牵扯到自己身上,未免有些害怕起来。
又思量道:“只有你这个呆人,肯替别人挑担,我是个伶俐的人,怎肯做从井救人之事?不如趁他高兴之时,把几句硬话激他,再把几句软话求他,索性把我的事也与他说个明白。
他若乘兴许了,就是后面翻悔,我也有话问他,省得一番事业作两番做。“就对他道:”碧莲,这桩事你也要斟酌,孩子不是容易领的,好汉不是容易做的,后面的日子长似前边,倘若孩子磨起人来,日不肯睡,夜不肯眠,身上溺尿,被中撒屎,弄教你哭不得,笑不得,那时节不要懊悔。你是出惯心力的人,或者受得这个累起,我一向是爱清闲,贪自在的,宁可一世没有儿子,再不敢讨这苦吃。你如今情愿不情愿,后面懊悔不懊悔,都趁此时说个明白,省得你惹下事来,到后面贻害于我。“碧莲笑一笑道:“大娘莫非因我拖了那个尾声,故此生出这些远虑么?方才那句话,是见二娘疑虑不过,说来安慰他的,如何认做真话?况且我原说碧莲死了,方才遗累大娘。碧莲肯替家主抚孤,也是个女中义士,天地有知,死者有灵,料想碧莲决不会死。碧莲不死,大娘只管受清闲,享自在,决不教你吃苦。我也晓得孩子难领,好汉难做,后来日子细长,只因看不过孩子受苦,忍不得家主绝嗣,所以情愿做个呆人,自己讨这苦吃。如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保得没有后言,大娘不消多虑。”罗氏道:“这等说来,果然是个女中义士了。莫说别人,连我也学你不得。既然如此,我还有一句话,也要替你说过。二娘去后,少不得也要寻分人家打发你,到那时节,你须要把孩子带去,不可说在家一日,抚养一日,跨出门槛,就不干你的事,又依旧累起我来。”碧莲道:“大娘在家,也要个丫鬟服事,为甚么都要打发出去?难道一分人家,是大娘一个做得来的?”罗氏见他问到此处,不好糊涂答应,就厚着脸皮道:“老实对你讲,莫说他去之后你住不牢,就是你去之后,连我也立不定了。”碧莲听了这句话,不觉目睁口呆,定了半晌,方才问道:“这等说来,大娘也是要去的了?请问这句说话真不真,这个意思决不决?也求大娘说个明白,等碧莲好做主意。”罗氏高声应道:“有甚么不真?有甚么不决?你道马家有多少田产,有几个亲人?难道靠着这个尺把长的孩子,教我呷西风、吸露水替他守节不成?”碧莲点点头头:“说得是,果然没有靠傍,没有出息。从来的节妇都出在富贵人家,绩麻拈草的人如何守得寡住?这等大娘也请去,二娘也请去,待碧莲住在这边,替马氏一门做个看家狗罢。”罗氏与莫氏一齐问道:“我们若有了人家,这房户里的东西,少不得都要带去。
你一个住在家中,把甚么东西养生?教何人与你做伴?“碧莲道:”不妨,我与大娘、二娘不同,平日不曾受用得惯,每日只消半升米、二斤柴就过得去了。那六七十岁的老苍头,没有甚么用处,料理大娘、二娘不要,也叫他住在家中,尽可以看门守户。若是年纪少壮的,还怕男女同居,有人议论;他是半截下土的人,料想不生物议。等他天年将尽,孩子又好做伴了。
这都是一切小事,不消得二位主母费心,各请自便就是。“罗氏、莫氏道:”你这句话若果然出于真心,就是我们的恩人了,请上受我们一拜。“碧莲道:”主母婢妾,分若君臣,岂有此理?“罗氏、莫氏道:”你若肯受拜,才见得是真心,好待我们去寻头路;不然,还是饥讽我们的话,依旧作不得准。“碧莲道:”这等恕婢子无状了。“就把孩子抱在怀中,朝外而立,罗氏、莫氏深深拜了四拜。碧莲的身子就像泥塑大雕的一般,挺然直受,连”万福“也不叫一声。
罗氏、莫氏得了这个替死之人,就如罪囚释了枷锁,肩夫丢了重担,那里松得过?连夜叫媒婆寻了人家,席卷房中之物,重做新人去了。
碧莲揽些女工针指,不住的做,除三口吃用之外,每日还有羡余,时常买些纸钱,到坟前烧化,便宜了个冒名替死的万子渊,鹘鹘突突在阴间受享。这些都是后话。
却说马麟如自从随了主人,往陕西赴任,途中朝夕盘桓,比初时更加亲密。主人见他气度舂容,出言彬雅,全不像个术士,闲中问他道:“看兄光景,大有儒者气象,当初一定习过举业的,为甚么就逃之方外,隐于壶中?”麟如对着知己,不好隐瞒,就把自家的来历说了一遍。
主人道:“这等说来,兄的天分一定是高的了。如今尚在青年,怎么就隳了功名之志?待学生到任之后,备些灯火之资,寻块养静之地,兄还去读起书来。遇着考期,出来应试,有学生在那边,不怕地方攻冒籍。倘若秋闱高捷,春榜联登,也不枉与学生相处一番。以医国之手,调元燮化,所活之人必多,强如以刀圭济世,吾兄不可不勉。”麟如受了这番奖励,不觉死灰复燃,就立起身来,长揖而谢。主人莅任之后,果然依了前言,差人往萧寺之中讨一间静室,把麟如送去攻书,适馆授餐,不减缁衣之好。
未及半载,就扶持入学;科闱将近,又荐他一名遗才。麟如恐负知己,到场中绎想抽思,恨不得把心肝一齐呕出。三场得意,挂出榜来,巍然中了。少不得公车之费,依旧出在主人身上。麟如经过扬州,教人去访万子渊,请到舟中相会。地方回道:“是前任太爷请去了。”麟如才记起当初冒名的话,只得分付家人,倒把自家的名字去访问别人。
那地方邻舍道:“人已死过多时,骨殖都装回去了,还到这边来问?”麟如虽然大惊,还只道是他自己的亲人来收拾回去,那里晓得其中就里?及至回到故乡,着家人先去通报,教家中唤吹手轿夫来迎接回去。
那家人是中后新收的,老仆与碧莲都不认得,听了这些话,把他啐了几声道:“人家都不认得,往内室里乱走,岂不闻‘疾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我家并没有人读书,别家中举,干得我家屁事?还不快走?”家人赶至舟中,把前话直言告禀。
麟如大诧,只说妻子无银使用,将房屋卖与别家,新人不识旧主,故此这般回覆,只得自己步行而去,问其就里。
谁想跨进大门,把老仆吓了一跳,掉转身子往内飞跑,对着碧莲大喊道:“不好了,相公的阴魂出现了!”碧莲正要问他原故,不想麟如已立在面前,碧莲吓得魂不附体,缩了几步,立住问道:“相公,你有甚么事放心不下,今日回来见我?莫非记挂儿子么?我好好替你抚养在此,不曾把与他们带去。”麟如定着眼睛把碧莲相一会,又把老仆相一会,方才问道:“你们莫非听了讹言,说我死在外面了么?我好好一人,如今中了回来,你们不见欢喜,反是这等大惊小怪,说鬼道神,这是甚么原故?”只见老仆躲在屏风背后,伸出半截头来答应道:“相公,你在扬州行医,害病身死,地方报官买棺材收殓了,丢在新城脚下,是我装你回来殡葬的,怎么还说不曾死?如今大娘、二娘虽嫁,还有莲姐在家,替你抚孤守节,你也放得下了,为甚么青天白日走回来吓人?我们吓吓也罢了,小官是你亲生的,他如今睡在里边,千万不要等他看见。吓杀了他,不干我们的事。”说完,连半截头也缩进去了。
麟如听到此处,方才大悟道:“是了是了。原来是万子渊的原故。”就对碧莲道:“你们不要怕,走近身来听我讲。”碧莲也不向前,也不退后,立在原处应道:“相公有甚么未了之言,讲来就是。阴阳之隔,不好近身。碧莲还要留个吉祥身子替你扶孤,不要怪我疑忌。”麟如立在中堂,就说自己随某官赴任,教子渊冒名行医,子渊不幸身死,想是地方不知真伪,把他误认了我,讹以传讹,致使你们装载回来,这也是理之所有的事;后来主人劝我弃了医业,依旧读书赴考,如今中了乡科,进京会试,顺便回来安家祭祖,备细说了一遍。又道:“如今说明白了,你们再不要疑心,快走过来相见。”碧莲此时满肚惊疑都变为狂喜,慌忙走下阶来,叩头称贺。
老仆九分信了,还有一分疑虑,走到街檐底下,离麟如一丈多路,磕了几个头。起来立在旁边,察其动静。
麟如左顾右盼,不见罗氏、莫氏,就问碧莲道:“他方才说大娘、二娘嫁了,这句话是真的么?”碧莲低着头,不敢答应。麟如又问老仆,老仆道:“若还不真,老奴怎么敢讲?”麟如道:“他为甚么不察虚实,就嫁起人来?”老仆道:“只因信以为实,所以要想嫁人;若晓得是虚,他自然不嫁了。”麟如道:“他两个之中,还是那一个要嫁起?”老仆道:“论出门的日子,虽是二娘先去几日;若论要嫁的心肠,只怕也难分先后。一闻凶信之时,各人都有此意了。”麟如道:“他肚里的事,你怎么晓得?”老仆道:“我回来报信的时节,见他不肯出银子装丧,就晓得各怀去意了。”麟如道:“他既舍不得银子,这棺材是怎么样回来的?”老仆道:“说起来话长,请相公坐了,容老奴细禀。”碧莲扯一把交椅,等麟如坐了,自己到里面去看孩子。老仆就把碧莲倡议扶柩,罗氏不肯,要托人烧化;莫氏又教丢在那边,待孩子大了再处。
亏得碧莲捐出五两银子,才引得那一半出来;自己带了这些盘缠,往扬州扶棺归葬的话说了一段,留住下半段不讲,待他回了才说。
麟如道:“我不信碧莲这个丫头就有恁般好处。”老仆道:“他的好处还多,只是老奴力衰气喘,一时说他不荆相公也不消问得,只看他此时还在家中,就晓得好不好了。”麟如道:“也说得是。但不知他为甚么原故,肯把别人的儿子留下来抚养,我又不曾有甚么好处到他,他为何肯替我守节?你把那两个淫妇要出门的光景,与这个节妇不肯出门的光景,备细说来我听。”老仆又把罗氏、莫氏一心要嫁,只因孩子缠住了身,不好去得,把孩子朝打一顿,暮咒一顿,磨得骨瘦如柴;碧莲看不过,把他领在身边,抱养熟了。后来罗氏要嫁莫氏,莫氏又怕送儿子还他,教罗氏与碧莲断过。碧莲力任不辞。罗氏见他肯挑重担,情愿把守节之事让他,各人磕他四个头,欢欢喜喜出门去了的话,有头有脑说了一遍。
麟如听到实处,不觉两泪交流。正在感激之时,只见碧莲抱了孩子,走到身边道:“相公,看看你的儿子,如今这样大了。”麟如张开两手,把碧莲与孩子一齐搂住,放声大哭,碧莲也陪他哭了一场,方才叙话。
麟如道:“你如今不是通房,竟是我的妻子了;不是妻子,竟是我的恩人了。我的门风被那两个淫妇坏尽,若不亏你替我争气,我今日回来竟是丧家狗了。”又接过儿子,抱在怀中道:“我儿,你若不是这个亲娘,被淫妇磨作齑粉了,怎么捱得到如今,见你亲爷的面?快和爹爹一齐拜谢恩人。”说完,跪倒就拜,碧莲扯不住,只得跪在下面同拜。
麟如当晚重修花烛再整洞房,自己对天发誓,从今以后与碧莲做结发夫妻,永不重婚再娶。这一夜枕席之欢自然加意,不比从前草草。
竣事之后,搂着碧莲问道:“我当初大病之时,曾与你们永诀,你彼时原说要嫁的,怎么如今倒守起节来?你既肯守节,也该早对我讲,待我把些情意到你,此时也还过意得去。为甚么无事之际倒将假话骗人,有事之时却把真情为我?还亏得我活在这边,万一当真死了,你这段苦情教谁人怜你?”说罢,又泪下起来。
碧莲道:“亏你是个读书人,话中的意思都详不出。我当初的言语,是见他们轻薄我,我气不过,说来讥诮他们的,怎么当做真话?他们一个说结发夫妻与婢妾不同,一个说只有守寡的妻妾,没有守寡的梅香。分明见得他们是节妇,我是随波逐浪的人了;分明见得节妇只许他们做,不容我手下人僭位的了。我若也与他们一样,把牙齿咬断铁钉,莫说他们不信,连你也说是虚言。我没奈何,只得把几句绵里藏针的话,一来讥讽他们,二来暗藏自己的心事,要你把我做个防凶备吉之人。
我原说若还孤儿没人照管,要我抚养成人,我自然不去。如今生他的也嫁了,抚他的也嫁了,当初母亲多不过,如今半个也没有,我如何不替你抚养?我又说你百年以后,若还没人守节,要我烧钱化纸,我自然不去。如今做大的也嫁了,做小的也嫁了。当初你家风水好,未死之先,一连就出两个节妇;后来风水坏了,才听得一个死信,把两个节妇一齐遣出大门,弄得有墓无人扫,有屋无人住,我如何不替你看家?这都是你家门不幸,使妻妾之言不验,把梅香的言语倒反验了。如今虽有守寡的梅香,不见守寡的妻妾,到底是桩反事,不可谓之吉祥。还劝你赎他们转来,同享富贵。待你百年以后,使大家践了前言,方才是个正理。“麟如惭愧之极,并不回言。
在家绸缪数日,就上公车,春闱得意,中在三甲头,选了行人司。未及半载,赍诏还乡,府县官员,都出郭迎接,锦衣绣裳,前呼后拥,一郡之中,老幼男妇,人人争看。
罗氏、莫氏见前夫如此荣耀,悔恨欲死,都央马族之人劝麟如取赎。那后夫也怕麟如的势焰,情愿不取原聘,白白送还。
马族之人,恐触麟如之怒,不好突然说起,要待举贺之时,席间缓缓谈及。
谁想麟如预知其意,才坐了席,就点一本朱买臣的戏文,演到覆水难收一出,喝采道:“这才是个男子!”众人都说事不谐矣,大家绝口不提,次日回覆两家。
罗氏的后夫放心不下,又要别遣罗氏,以绝祸根,终日把言语伤触他,好待他存站不祝当面斥道:“你当初要嫁的心也太急了些,不管死信真不真,收拾包裹竟走,难道你的枕头边一日也少不得男子的?待结发之情尚且如此,我和你半路相逢,那里有甚么情意?男子志在四方,谁人没有个离家的日子,我明日出门,万一传个死信回来,只怕我家的东西又要卷到别人家去了。
与其死后做了赔钱货,不如生前活离,还不折本。“罗氏终日被他凌辱不过,只得自缢而死。
莫氏嫁的是个破落户,终日熬饥受冻,苦不可言,几番要寻死,又痴心妄想道:“丈夫虽然恨我,此时不肯取赎,儿子到底是我生的,焉知他大来不劝父亲赎我?”所以熬着辛苦,耐着饥寒,要等他大来。
及至儿子长大,听说生母从前之事,愤恨不了,终日裘马翩翩,在莫氏门前走来走去,头也不抬一抬。莫氏一日候他经过,走出门来,一把扯住道:“我儿,你嫡嫡亲亲的娘在这里,为何不来认一认?”儿子道:“我只有一个母亲,现在家中,那里还有第二个?”莫氏道:“我是生你的,那是领你的。你不信,只去问人就是。”儿子道:“这等待我回去问父亲,他若认你为妻,我就来认你为母;倘若父亲不认,我也不好来冒认别人。”莫氏再要和他细说,怎奈他扯脱袖子,头也不回,飘然去了。从此以后,宁可迂道而行,再不从他门首经过。
莫氏以前虽不能够与他近身说话,还时常在门缝之中张张他的面貌,自从这番抢白之后,连面也不得见了,终日捶胸顿足抢地呼天,怨恨而死。
碧莲向不生育,忽到三十之外,连举二子,与莫氏所生,共成三凤。后来麟如物故,碧莲二子尚小,教诲扶持,俱赖长兄之力。长兄即莫氏所生。碧莲当初抚养孤儿,后来亦得孤儿之报,可见做好事的原不折本,这叫做皇天不负苦心人也。卷九 寡妇设计赘新郎众美齐心夺才子词云:
潘安貌,无才也使佳人好。
佳人好,若逢才女,还须同调。
才多加上容颜俏,风流又值人年少。
人年少,不愁天上,花星不照。
右调《忆秦娥》这首词,乃说世间做风流子弟的,“才貌”二字缺一不可。有貌无才,要老实又老实不得;有才无貌,要风流也风流不来。要做第一等风流之人,须要在赋生之初,把这两件东西放在天平上弹一弹过,然后并在一处,合为一身,方才没有缺陷之恨。
这两件之中,又要分个难易,易得的是貌,难得的是才。
世间绝标致的男子,一百个之中常有一两个。莫说富贵人家的儿子,居移气,养移体,自然生得娇皮细肉,俊雅可观;就是僮仆厮养之辈,梨园小唱之流,尽有面似潘安,腰同沈约,令妇人女子见之,不觉魂摇心荡者,正自不少。
只是这样的男子,容易使人动兴,也容易使人败兴。看了他的容颜举止,正要打点害相思;及至想到他是何等之人,所作所为的是何等之事,就不觉情兴索然,那场相思病就值不得去害他了。
天下极俊雅的才人,一万个之中选不出一两个。无论才貌两件都有十分的,使天下妇人见之,个个愿为之死;即使易得之貌有了七分,难得之才有了三分,那些怜才好色的妇人,也就肯截长补短,替他总算起来,一般是两样俱全,十分并之的才子。知书识字的佳人,爱其才而愿为之妇;就是不通文墨的女子,也慕其名而欲得为夫。
所以“才貌”二字虽然并称,毕竟“才”字在“貌”字之前,是说有了才方重其貌,不曾说有了貌可以不问其才也。
从古及今,标致男子之中极惹看的,只有两个。一个叫做潘安,是晋朝人,生得姿容既好,神情亦佳,同时的美男子甚多,比并起来,要算他第一个。常挟了弹子出游,竟像张仙下界。那些少年女子一见了他,个个都如颠如狂,不惜廉耻,竟赶到街市之中,你扯我曳起来。
所以《世说新语》上面载他这一段道:“潘岳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萦者,即扯曳之意也;连手共萦者,即你扯我曳之意也。
潘安是个立名砥行的人,被这些妖冶妇人缠扰不过,恐怕生出物议来,竟不敢在街市上行走,有事出门,只得坐了车子。
车上与地下有高低俯仰之分,又且行走得快,使他爬不上,赶不着,就可以平安无事了。
谁想那些妇人究竟放他不过,就是爬不上,赶不着,吵也要吵他一场,打也要打他几下。大家不约而同,预先买了果子,放在袖中,等他车子经过,就一齐抛掷出来,做个半爱半恨之意。
爱者,爱他多才多貌;恨者,恨他寡情寡意。所以潘安掷果一事,至今流传,以为风流话柄。
这个才子虽然生得惹事,还亏他命根牢固,经得起那些顽皮妇人摆布得起,终日在果子缝中钻来钻去,不曾被人掷得死。
另有一个孱弱的才子,生得花一般娇,粉一般嫩,莫说果子掷来承受不起,就把眼睛多相他几相,也要相出病来,可怜他活不多年,竟被天下之人看杀。这个风流话柄,比掷果之事更奇。那才子姓卫名,也是晋朝人,生得神清骨秀,体不胜衣,常坐白羊车行于洛阳市上,使人看了,竟像是一块白璧雕洗出来的人物一般,就替他取个美号,叫做“璧人”。
与他同时的也有许多美男子,如王澄、王济、王玄,都有绝美的姿容,为时人所艳羡,及至见了卫,就把那几个相形下来。当时的人有两句批评道:“王家三子,不如卫家一儿。”卫被这两句批评、一个美号传播开去,莫说天下的妇人个个思量,人人爱慕,不知把没形没影的相思,害杀人家多少女子,就是男子里面,也没有一个不眷恋他。
卫一日有事,从豫章行至下都,路上的人听见说卫璧人从此经过,那一个妇人不艳妆以待,那一个男子不拭目而观?
把那车子两旁挤个没缝,只当是几千里的官塘大路,每边筑了一堵肉墙,待他的车从人气之中辇将过去。
及至到了下都,那下都的人无论相知不相知,有旧没有旧,都来拜访,要借璧人一观。若回他不在寓处,他今日去了,明日又来,直到见了才祝卫是个孱弱书生,那里经得这般劳碌?不上几时,就被人看出病来,竟以弱疾而死。所以当时的人编句巧话出来,叫做“看杀卫”。这段事实也出在《世说新语》,不是做小说的人编造出来的。
这两个标致男子,都是极有才思、极有名望的文人,所以他的姿貌因其才而益重,从来的风流才子,毕竟要数他这两个;不然弥子瑕、龙阳君的面孔尽有可观,为甚么“风流”二字不归与他,提起这两个名字,反觉得可鄙而可贱者何也?这等说起来,“才貌”二字果然是分开不得的。只是这两件东西,造物再不肯兼付与人,不是使他少这件,就是使他缺那件,这不是造物的刻薄处,正是造物的忠厚处。若还兼付与人,这个人就不能够循规蹈矩,守着自家的妻子,终身定有许多风流罪过犯将出来,不是授以善身之资,反是予以丧德之具了。
从古及今,有几个才貌兼全的人能够完名全节的?若还有才有貌,又能循规蹈矩,不做妨伦背理之事,方才叫做真正风流。
风者,有关风化之意;流者,可以流传之意。原是两个正经字眼,为甚么不加在道学先生身上,常用在才人韵士身上?
只因道学先生做来的事,板腐处多,活动处少,与风流的字义不甚相合,所以不敢加他。才人韵士做出事来,如风之行,如水之流,一毫沾滞也没有,一毫形迹也不着,又能不伤风化,可以流传,与这两个字眼切而且当,所以拿来称赞他。如今世上的人不解字义,竟把偷香窃玉之事做了“风流”二字的注脚,岂不可笑!方才所说的两个古人,都是有才有貌,又能循规蹈矩,不做妨伦背礼之事的。如今再说个古人以后、今人以前的标致男子,虽不十分循规蹈矩,却不曾做出妨伦背礼之事来,与“风流”二字不甚相合,也还不甚相离,说来做个消闲的话柄。
这个标致男子姓吕名旭,表字哉生,是明朝弘治年间人,祖籍原是福建,因父亲吕春阳在扬州小东门外开个杂货铺子,做起家业来,就不回福建,竟在扬州地方娶了妻室。
从来女色出在扬州,男色出在福建,这两件土产是天下闻名的。吕春阳少年时节原是个绝标致的龙阳,娶的那位妻子又是个极美丽的瘦马,俗语四句道得好:低铜铸低钱,好窑烧好瓦;要生上相骡,先拣好驴马。
往常人家只消一个标致妻子,就生得好儿好女出来,何况他这一底一盖,都是绝精的印子,印出来的花样,岂有不齐整的?吕哉生未曾蓄发之时,竟像个粉团捏就的孩子,随你甚么妇人,没有他那种白法,性子又聪明,口齿又伶俐,走出去上学,那些路上人家的妇人,无论老少,都要扯进去顽耍,心上爱他不过。又因他年纪幼小,再不称名道姓,只以“心肝儿子”呼之,搂在怀中,扑了又扑,叫了又叫。
及至叫熟了口,搂惯了手,等他到头发披肩、情窦将开的时节,依旧扯进去顽耍。有几个不识廉耻的,扑他几扑,也要他回扑几扑;叫他几声,也要他回叫几声。又以摩疼擦痒为名,竟要他浑身摸索起来,把个不曾出幼的孩子,未及十三岁,就弄得无件不知,无般不晓。
看官你说,这等一个惹事的孩子,又遇着那许多作孽的妇人,处此地步,比干柴烈火更甚一倍,自然要做出事来,弄坏为人的根脚,这个正人君子就做不成了。
谁想吕哉生的命好,当此万难摆脱之时,亏一个救命的恩人,替他临崖勒马,还不至于堕落火坑,使后来翻身不得。
他这位恩人不是别个,就是一位训蒙的先生,全亏他教诲得严,拘束得紧,所以留得这条性命,到后来还做个好人。
如今世上的父母不知教子之法,只说蒙馆先生是可以将就得的,往往造次相延,不加选择,直到开笔行文之后,用着经馆先生,方才去求签问卜,访问众人,然后开筵下榻。不知道孩子从师就如病人服药,空心吃下去的方才有效,到用过饮食之后,就有灵丹吃下去,也与五脏六腑隔着一层,不能够粘脾着肾了。
开手从的那位先生,就是得病之初空心吃的一服丸散,吃得着也是这一服,吃不着也是这一服。投了个方正的先生,那孩子后来自然会方正;投了个苟且的先生,那孩子后来毕竟要苟且。不信但看写字的笔法,若还开手把笔的先生是个会写楷书的,教来的学生个个会写楷书,就是写得不好,也到底有些端庄之意,决不至于连行带草;若还开手把笔的先生是个善写草字的,教来的学生个个会写草字,即使写不到家,也究竟带些龙蛇之体,再不能够一点一画。即此一事,就是教方即方、教圆即圆的证据了。所以发蒙的先生,比经馆先生更有关系,不可不严加选择。
吕春阳的儿子只因这位蒙师从得着,所以不至于失身。教他写字读书,还不十分严厉;独有进退出入之间,管得十分严紧。
放他回去吃饭,不住的教人踪迹他,若还来迟一刻,就要盘问到底。稍有差错之处,不是罚跪,就要记打。不打则已,一打定要打得皮破血流。
所以吕哉生往来之际,不敢十分耽搁。那些作孽的妇人正要留他顽耍,他想到先生身上,就不觉毛骨竦然,洒脱袖子,就跑了去。故此保得住童子原身,不至于十分破坏。
那位蒙师把他教到十三岁上,见他聪明日进,文理日深,就对吕春阳道:“你这位令郎,如今大有进益,可谓青出于蓝了。我这样先生,只好替他训蒙,不敢替他开笔,须要另寻一位经馆,替他讲书作文,后来方有出息。只是一件,你令郎的容貌生得太齐整了,恐有不积德的男子,不正气的妇人,要看相他。须要独请一位西席,关在家中读书,方才保得他成器;不然‘功名’二字或者骗得到手,‘品行’二字只怕保不到头也。”吕春阳虽是个市井之人,也还有些志气,况且少年时节也曾吃过男子的苦,也曾受过妇人的亏,怎么肯把这掌上之珠与人去前钻后刺,就依了蒙师的话,独请一位老成先生,关在家中,朝攻夜习,半步也不放出门。
一来是他寿长,二来是他命好,这位经馆先生也与蒙师一样,专在行止上做工夫,把讲书作文之事都做了第二义,常说:“举人进士是前世修的,正人君子是今世学的。今世的正人君子,就是来世的举人进士。可见一生的行止,关了两世的功名富贵。要做举人进士者,岂可不于此加严!”每到朔望之日,教他把《太上感应篇》朗颂一过,然后看书作文。说到色欲之事,就把奸淫的报应委曲诫谕他。总是见他五官四肢都是些诲淫之具,他就不去惹事,定有事来惹他,故此下药于未病之先,使他取法乎上、仅得乎中之意。
吕哉生的书馆,逼近于内室之中,他的知识又多,凡家中之人一举一动,都瞒他不过。一日,有个老仆的妻子与个少年管家,在僻静之处解带宽衣,正要做些瞒人的勾当,被吕哉生劈面撞着,呵叱了一顿,回到书房余努未靖,还有些怒发冲冠之意。先生问他的原故,他就把僮婢相奸的话说了一遍,要转去告诉父亲,求他正个家法。先生问道:“那个少年管家,想是没有妻室的么?”吕哉生道:“若是没有妻室,也还情有可原;他自己的老婆还好似别人的,心上偏不中意,要睡别人的老婆,所以可恨。”先生道:“既然如此,不消你管闲事,他睡人的妻子,自然会把妻子还人。‘我不淫人妻,人不淫我妇’,这两句古语,是铁板铸定的,随你甚么好汉,再逃这两句不过。
你若不信,再去留心伺察他,只怕你令尊的家法,没有这般处得他痛快。“吕哉生听了这些话,只说是寻常因果之言,那里字字不差,人人都验?谁想过不多时,又看见一个妇人与一个男子,在暗室之中如此如此。
吕哉生看不明白,还只说是一对旧人,因前日的阵势被人冲散,不曾上得战场,所以今日复来打仗。吕哉生见他在云雨之时,要走去拿他,恐怕近于失体,就去唤那老仆来,叫他自己捉奸。
那个老仆也只说是自己的妻子,心上愤恨不过,拿了一条绳索,悄悄走到卧榻之前,把这一男一女,连头连颈捆在一处,使他叫喊不出。又央了一个管家,把他抬到中堂,听凭家主发落。
吕哉生父子叫人解开一看,谁想那个妇人不是老仆的妻子,却是前日奸夫的老婆;那个男子不是前日的奸夫,是一名新进之仆,却好是个无妻无室情有可原之人。
正在审问之时,那个少年管家听见妻子被人淫污,赶到跟前,不消家主动手,自家揪住老婆,打个不数,又与奸夫扭做一团,要与他拚命。
吕哉生道:“你不消发极,这分明是天理昭彰,一报还你一报。我前日要处你之时,先生念两句古语劝我,说道:”我不淫人妻,人不淫我妇。‘我还只说是套话,谁想一字不差。
你前日奸淫别人的妻子,是我亲眼见的;今日你的妻子被人奸淫,也是我亲眼见的;刚刚合着那两句古语,只是不该这等应验得快。可见奸淫之事,果然是做不得的。“吕春阳见儿子的话说得中听,心上十分欢喜,倒把这一对男女当做儿子的恩人,不是他一番警省,如何知道奸淫有报?就不施鞭朴,只把说话诫谕一番,从轻发落过了。
却说吕哉生见过这番报应,就把那两句古语写来贴在面前,以便出入之间,不时警剩见了那些无耻妇人,平日引诱他的,就像虎狼一般,头也不抬,急急的走过,惟恐惹出事来,要把妻子还债。
他自从警醒之后,不但行止分明,一事不苟,连学业也大进起来。但凡人家子弟长进不长进,读得书与读不得书,全看情窦初开的那几年。若还情窦一开,终日想着色欲之事,就要与书本为仇,巴不得撇开了他,好去寻花问柳,这个举人进士就有几分做不成了;若还情窦既开,看得色欲之事也不过如此,除了妻妾之外,不想去窥伺别人,就要与书本为缘,没有分心之处,这个举人进士就有几分做得成了。
吕哉生见过那番报应,知道别人的妻子是奸淫不得的,要做风流才子,只好多娶几房姬妾,随我东边睡到西边,既不损于声名,又无伤于阴骘,何等不妙。
要想姬妾众多,除非中了科甲,方才娶得像意;不然就拚了银子娶来,那些姬妾也是勉强相从,不觉得十分遂意,见了富贵之人未免要羡慕他,这个风流才子依旧做得没兴。
所以尽心竭力,只想读书,一毫不去外务,他的学业岂有不进之理?十四岁出来赴考,县尊就取他第一。
扬州的人见他不是本处籍贯,就攻起冒籍来,写了知单,各处粘贴,要等府试院试之日,一齐攻打,不容他进常吕春阳只有这个儿子,怎肯把性命去换功名?就丢了扬州不考,竟领他回到故乡,复还本籍。俗语道得好:“是个老虎,到处吃肉。”吕哉生在扬州地方考了案首,回到福建,也不曾考个第二。由县而府,由府而道,处处都是他领批。
吕哉生进在本处,虽然是父母之邦,怎奈声音不对,与亲友说话,定要个通事之人,觉得十分不便。就与父亲商议,不如援例做了监生,移到南京居祝一来声音相近,便于交游;二来监中科举,又容易得中。吕春阳就依着儿子,替他纳了南监,连家小搬到南京。
吕哉生入监之后,没有一次考试不在前列,未及一两年,就做了积分的贡士。
有个流寓的显宦,见吕哉生气度非凡,又考得起,就要把女儿招他。吕春阳住在异乡,正要攀结一门高亲,好做靠壁,岂有不允之理?就把儿子送上显宦之门,做了贵人之婿。谁想这一对夫妻,正合着古语二句:呆郎娶巧妇,美男得丑妻。
吕哉生的容貌,竟像个绝美的妇人,那位小姐的形状,反像个极丑的男子,又麻又黑,又且痴蠢。吕哉生一见,几乎气死,悔又悔不得,就又就不得,只得勉强睡了几夜,就寻个僻静书馆,到外面去读书。只说这段姻缘是终身改正不得的了,谁想他到底命好,不上一年,那位小姐就得暴病而死。
吕哉生脱得这个难星,惟恐离了东施,又要遇着嫫姆,再不敢轻易续弦,终日孤眠独宿;直到父母双亡,丁艰起复之后,方才出去择配。
怎奈他自己的姿色生得太美了,那里寻得着对头?择来择去,只是不中。自己又鳏旷不过,思想良家女子是儿戏不得的,只好到章台楚馆嫖嫖妓妇,还不十分损伤阴骘。
彼时各院之中名妓甚多,看见吕哉生的容貌竟是仙子一般,又且才名藉甚,那一个不爱慕他?闻得他在院中走动,有几个声价最高,不大留客的妇人,也为他变节起来,都艳妆盛饰,立在门前,候他经过。一见了面,定要留进去盘桓一番。吕哉生眼力最高,一百个之中没有一两个中意,大率寡门闯得多,实事做得少。
起先是吕哉生去嫖妇人,谁想嫖到后来,竟做出一桩反事:男子不去嫖妇人,妇人倒来嫖男子,要宿吕哉生一夜,那个妓女定费十数两嫖钱,还有携来的东道在外。甚至有出了嫖钱,陪了东道,吕哉生托故推辞,不肯留宿,只闯得一次寡门,做了个乘兴而来,尽兴而返的,也不知多少。这是甚么原故?只因吕哉生风流之名播于遐迩,没有一处不知道他,竟把他的取舍定了妓妇的优劣,但是吕哉生赏鉴过的,就称他为名妓,门前的车马渐渐会多起来。都说吕哉生自己身上何等温柔,何等香腻,不是第一等妇人,怎肯容他粘皮靠肉,所以一经品题,便成佳士。
若还吕哉生不曾识面,或是见过一两次,不去亲近他的,任你名高六院,品重一时,平昔的声价也会低微起来。都说吕哉生不赏鉴他,毕竟有些古怪,不是风姿欠好,就是情意未佳,不然第一等妇人与第一等男子,怎肯当面错过?这叫做“伯乐失顾,即成驽马”。
那妇人嫖男子的规矩,不是有心做出来的,只因吕哉生嫖妓之时,被那些寻常妇人扯曳不过,竟不敢在院中走动,有几个能书善画、稍通文墨的,吕哉生不忍绝他,许他常来就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