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璧(清)李渔卷一 谭楚玉戏里传情刘藐姑曲终死节(6/7)
谁想就教之端一开,这两扇大门就关闭不住,那些好名的姊妹,那一个不来物色他;又怕吕哉生闭户不纳,损了自己的声名,都预先央了分上,讨了荐书,替自己先容过了,然后来载酒问奇。
吕哉生却不得情面,只得勉强应承。若还走到面前,看见是作养不得的,就只好吃几杯酒,说几句话,假托一桩事故,送他起身;若还是作养得的,定要留宿一晚,消了那头分上,那妇人到临行之际,都有几两参价赠他,为偿精补肾之费。虽不叫做嫖金,其实与嫖金无异,此妇人嫖男子之名所由来也。
吕哉生受了参价,没有别样回礼,只做一首无题之诗,或是写在扇头,或是题在帖上,作个投琼报李之意。诗后不落姓字,只用一方小小图书,是“红颜知己”四个字。他生平不喜务名,凡作诗文都不肯落款,也不去刊刻,所以姓名不传,这是他生性如此。不独待妓妇为然。古人有两句名言,合着他的心事,常写来贴在面前道:使我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
彼时名妓虽多,内中只有三个是吕哉生许可之人,竟与三房姬妾一般,许他轮流当夕。一个叫做沈留云,一个叫做朱艳雪,一个叫做许仙俦。
这三个妓女原不叫做这三个名字,只因吕哉生相与之初,曾做几首诗词赠他,诗词之中有这几个新鲜字眼,那妓女重他不过,就取来做了名字。吕哉生之见重于妇人,大率类此。他赠沈留云的是一首绝句,其诗云:云爰云爰霓裳淡欲飞,人间若个许相依?襄王爱作巫山梦,留住行云不放归。
这三个之中,态度要算他第一,轻飘无着,竟像要飞去的一般,所以这等赞他。赠朱艳雪的是一首小令,名为《风入松》,其词云:十年留意访婵娟,今日始逢仙。梅花帐里偕鸳梦,闲评品、柳媚花妍。气似幽兰馥馥,神凝秋水涓涓。醒来疑在雪中眠,莹质最堪怜。又怪人间无艳雪,多应是、玉映霞天。焉得良宵不旦,百年长卧花前。
这三个之中,肌肤要算他第一,白到极处,又从白里透出红来,所以这等赞他。赠许仙俦的是一只曲子,名为《黄莺儿》,其词云:处处惹人愁,最关情,是两眸,等闲一转教人瘦。腰肢恁柔,肌香恁稠,凡夫端的难消受。与卿谋,人间天上,若个许相俦。这三个之中,眉眼风情要算他第一,骚到极处,又能骚而不淫,毕竟要择人而与,所以这等赞他。
这三个名姬起先不甚相合,自与吕哉生相与之后,就同船合命起来,竟像嫡亲姊妹一般,一毫妒心也没有,都拼了大注财物结识吕哉生。
吕哉生的身子被这三个大老官成年包定了,就一个嫖客也不接,终日守着他。这三个姊妹渐渐有起权柄来,竟成了鼎足之势。大家立定主意,要嫁吕哉生,不顾他情愿不情愿。把这三首情词当作铁券一般,紧紧的藏了,若还不允,就要执此为凭,和他硬做。吕哉生心上也要并纳三人,只因正室未娶,不好把妓女为妻,要待续弦之后,然后收纳他。
这三个姊妹也许他先娶正妻,自己随后来做小,只怕娶了个妒妇回来,不容吕哉生做主,负了从前之约,竟要自己替他择配,不容吕哉生私自议婚,连聘金也不要他出,都是自己包管到底,好使新来之人感激他,不忍与他为难。
他三个身边都有千金积蓄,又是自己做主,没有鸨母的,所以敢作敢为,把吕哉生拿住了做。吕哉生又怕说来的亲事未必中意,毕竟要拣个将就的方才下聘,怎肯娶个美貌妇人来夺自家的宠?故此口便应承他,依旧央了媒人,在外面访择。
谁想这三个姊妹却是一片好心,都说寻常的女子不但配他不来,就与自己三个也搭配不上;况且自己三个,又不是过路的媒人走得开的,万一新妇不中意,恨起媒人来,以后相从的事,就不稳了。所以尽心竭力,要寻个绝世佳人,为市恩之计。
有个姓乔的寡妇,只生一女,颇有才名,又会写字作画,与这三个姊妹神交已久,只是不曾见面。这一日,三个姊妹以拜访同社为名,去看乔小姐。
见他生得奇娇异媚,又且贤慧绝伦,就问他母亲道:“闻得令爱小姐还不曾许人家,不知要选个甚么女婿?”乔寡妇道:“别样都可以不论,只有‘才貌’二字是少不得的。”这三个姊妹道:“如今现有一个才子,容貌是当今第一,若还去了方巾,与小姐立在一处,只怕辨不出那个是男,那个是女,不知肯许他么?”乔寡妇问是那一家,这三个姊妹就把吕哉生说去。乔寡妇一向留心择婿,男子里面略有几分才貌的,都在他肚里,岂有闺阁之中家弦户颂的才子,反不知道之理?就满口应承,没有一个含糊字眼。
乔小姐闻之,自然喜出望外,惟恐错了机会,竟不肯顾惜廉耻,又扯到背后去叮嘱一番。这三个姊妹就对乔小姐道:“他与我们三个都有终身之约,小姐进门之后,要留着三个坐位等我们的。”乔小姐也满口应承,不作一毫难色。
这三个姊妹见女家允了,不怕男家不允,就便宜行事起来,竟把下聘的事宜与过门的日子,都与乔寡妇当面订过,然后去知会吕哉生。
吕哉生一来不肯见信,二来自己也相中一个,正要选期纳采,那里肯依允他?只说婚姻大事,不是草草得的,且待我从容占卜。
这三个姊妹到背后去商议道:“若还要他自出聘礼,就不好瞒他做事;如今聘礼是我们出,要他做个现成新郎,不是甚么歹事。竟替他做成了,到娶亲之日,捉他上场,不怕他走上天去!若还新人不好,还怕他到临期埋怨;有这等一个绝世佳人,不知不觉抬到面前,却像天上掉下来的一般,也不是甚么苦事,料想不肯推他出门。”大家商议定了,竟把吕哉生的名字写了婚启,备下礼物,齐齐整整的送聘过门。吕哉生只当在睡梦之中,那里知道?一心去做那一头。
那头亲事不是男子相中妇人,是妇人看上男子,生个巧计出来,诱他成事的。那女子姓曹,名婉淑,住在国子监前,是个少年寡妇,年纪虽过二八,却有绝世的姿容,又且长于笔墨。
吕哉生入监攻书,时常在他门首经过。
曹婉淑之居孀,原像卓文君之守节,不曾想起节妇牌坊的,看见这个美貌相如走来走去,那点琴心不消人去挑得,自然会动弹起来,思想这样男子,怎么好不嫁他?就着人访问姓名。
还只说是有了妻室的人,只要做得他的阿娇,就住他第二间金屋也是甘心的,不想又是久旷之夫,与自家这个怨女正好凑成一对,就去央人说亲。
那个说亲的媒婆是知道吕哉生的,就把三个妓女占定了他,要敛资择配,不容吕哉生做主的话,说了一遍。
谁想曹婉淑这头亲事还不曾起影,就预先吃起醋来,把眉头蹙了几蹙,想出一个主意。对媒婆道:“既然如此,这头亲事不是上门去说得的了,须要在别处候他。就是遇见之时,也不要把这头亲事突然说起,须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然后说到我身上,他方才肯做。一有应承之意,就领他来相亲,无论成不成,都有媒钱谢你。”媒婆答应了去,果然依计而行。立在太学门前,见吕哉生走过,问他跟随的人道:“这位郎君莫非就是吕相公么?”跟随的人道:“正是,你问他怎的?”媒婆道:“前日院子里三位姑娘,央我寻一头亲事,说是娶与吕相公的,如今有了一头,正打点去说,故此要认一认,日后好来领赏。”吕哉生听见,就回转头来对他道:“只怕所说的亲事未必中意。”媒婆道:“他出的题目是极容易的,有甚么不中意?”吕哉生道:“他出甚么题目与你?”媒婆道:“他说只要二三分姿色的,若还十分标致就不要了,这样女子怕寻不出?”吕哉生听了这一句,正合着自己的疑心,就变起色来道:“原来如此,这等你不要理他。若有十分姿色的,你便来讲;就是九分九厘,我也不做,不要枉费了精神。”媒婆道:“相公若要好的,莫说十分,就是二十分的也有,只是那三位姑娘立定了主意,只怕你拗他不过。”吕哉生道:“他又不是我的亲人,那里有得与他做主?”媒婆道:“既然如此,眼面前就有一个,何不去相一相?”吕哉生道:“住在那里?”媒婆指了曹家道:“就在这里面。”吕哉生往常走过,看见这分人家有个绝色的女子,只说是有丈夫的,所以不想去做,如今听了这一句,就不觉高兴起来,盘问他的来历。媒婆把少年丧夫,将要改醮的话说了一遍,吕哉生欢喜不了,就叫媒婆进去知会,自己随后去相亲。
只见曹婉淑淡妆素服,风致嫣然,没有一毫脂香粉气。媒婆要替他卖弄温柔,不但浑身肌体凭他相验,连那三寸金莲也替他高高擎起,并那一捻腰肢都把手去抱过,要见他细得可怜。
又取出笔砚诗笺,叫吕哉生出题面试。吕哉生先赋一绝,要他依韵和来,其诗云:自是琼花种,还须着意栽。
今宵归别业,先筑避风台。
曹婉淑不假思索,就提起笔来,和一首在后面道:有意怜春色,还须独榭栽。
灵和宫畔柳,岂屑并章台?吕哉生见了,十分叹服,说谢家咏雪之才,不过如此。只怪他醋意太重,知道是媒婆告诉他的,就一味模糊赞赏,不说他所以然的妙处。当面就定了婚议,只等选期下聘,择日完婚。
曹婉淑恐怕那三个妓女与他相处在先,嫁去之后,一时不能杜绝,定有几场气啕,要想居重驭轻,又且以静待动,就叫媒婆传话,说自家颇有积蓄,尽够赡养终身,不过为无人倚靠,要招个男子做主,须是男子弃了家室过来就他,自己不肯挟赀往嫁。吕哉生也虑做亲之日,那三个姊妹必来聒噪,肚里思量,正要寻个避秦之地,不想他这句话巧中机谋,就欣然应允。
曹婉淑要卖弄家私,不但聘礼不要他出,铺陈不要他办,连接他上门的轿子也是自家的,索性赔钱到底,不要他破费半文,使那三个妓妇知道,说吕哉生的身子只当卖与他的一般,不好走来争论。
吕哉生的身子也是卖与妇人惯的,就是自己倒做新人,坐了花花轿子嫁到他家去,也不是甚么奇事,就满口应承,袖了诗笺而去。
却说那三个姊妹定了乔小姐,正要替他择吉完姻,不想听见风声,知道吕哉生瞒着自己,做成了一头亲事,心下十分惊恐。
起先还在疑信之间,一日吕哉生脱下衣服,这三个姊妹拿去浆洗,忽然在袖子里面抖出一幅诗笺,展开一看,竟是妇人与男子亲口订婚之词,大家就动了公愤,要与吕哉生为难起来。
说前面一首是他的亲笔,后面一首,分明是妇人要嫁他,不屑与我们并处,要他拒绝我们,独娶他一人之意,这个淫妇不曾进门,就这般放肆,成亲以后的光景不问而可知了。此时若不阻他,明日娶了回来,如何了得?正要打点出兵,内中有个知事的道:“他的亲事既然做成了,我们空做冤家,料想没有退亲之理,不如且藏在胸中,隐而不发,使他不防备我,大家用心去打听,看他聘的是那一家,拣的是那一日,要在何处成亲,大家搜索枯肠,想个计较出来,与那不贤之妇斗一斗聪明,显一显本事,且看那个的手段高强。如今这两头亲事都是翻悔不得的了,为今之计,只有抢先的一着。倘若预先弄得他成亲,等乔小姐占了坐位,就是娶了他来,也与我们一样做小,不怕他强到那里去;若还正事不做,去讨那口上的便宜,万一他使起性来,断然不容我们做主,那位乔小姐叫他如何着落,难道好娶在我们家里,与他一同接客不成?”那两个道:“极说得是。”就一味撒漫,不惜银子,各处央人伺察他。
却说吕哉生选定吉日,叫媒婆知会过了,自己度日如年,盼不到那个日子。一心要见新人,把这三个旧交当了仇家敌国,恨不得早离一刻也是好的。
及至到了成亲之日,脱去旧衣,换了新服,坐在家中,只等轿子来接。
那三个姊妹自从闻信之后,大家跟定吕哉生,一刻也不离,惟恐他要背夫逃走。及至到了这一日,不知甚么原故,反宽宏大量起来,只留一个没气性的与他做伴,那两个涵养不足的,反飘然去了。
吕哉生与他坐了一会,只见轿子来到门前,就只说朋友相招,要拂袖而去,那个姊妹也并不稽查,凭他上轿。吕哉生出了大门,就放下这头心事,一心想着做亲,不管东南西北,随着那两个轿夫抬着径走。
及至抬进大门,走出轿子,把光景一看,谁想不是前日的所在,另是一分人家,就疑心起来,问轿夫道:“这是那里?
为甚么不到曹家去,把我抬到这边来?“轿夫道:”曹家娘子说,他那所房子是前夫物故的所在,不十分吉利,要另在一处成亲。这座房子也是他自己的,请相公先来等候,他的轿子随后就到了。“吕哉生见他说得近理,就不十分疑惑,独自一个坐了一会,忽然听见鼓乐之声,从远而近,渐渐响到门前。吕哉生心上又有些疑惑起来,思量孀妇再醮,没有吹打出门之理,况且又不是别人娶他,难道自己叫了吹手,迎着自己去嫁人不成?及至新妇出了轿子,走到面前,见他一般戴了方巾,穿了团袄,与处女出嫁无异。新人面上是有珠帘盖着的,吕哉生看不分明,未知是与不是,只得随了傧相的口,叫拜就拜,叫兴就兴,行了成亲的大礼,同入绣房之中,又对坐一会,然后替他除去方巾,把面容仔细一看,就大惊大怪起来。
原来这个新妇并非曹婉淑,另是一位绝色的佳人,年纪只好二八,丰姿绰约,态度翩跹,大有仙子临凡之意。
吕哉生不解其故,正要开口问他,不想绣榻之后另有一间暗房,门环响了一下,闪出两个女子,却像有些面善的一般。正要走去识认,不想房门外又有一个女子喊叫进来,捏了拳头,要替这新郎打喜。种种怪异之事,教吕哉生应接不暇。
原来这三位女子不是别人,就是吕哉生的仇家敌国,替他硬主婚姻、强做好事的人。那位新妇就是乔小姐。只因吕哉生做事不密,把曹婉淑赘他为夫,连轿子不教他雇,要迎接上门的话,告诉了朋友。朋友替他漏泄出来,被这三个有心人打听得明明白白,故此预先赁下一所房屋,定了两乘轿子。一乘去娶乔小姐,只说是吕哉生的;一乘去接吕哉生,只说是曹婉淑的。都把大块银子买嘱了轿夫,叫他不要漏泄,把这一对佳人才子骗在一处,硬逼他成亲。一来遂了自己的意,二来报了妒妇的仇,叫做“一举两得”。
吕哉生看了新人,正在惊疑之际,又被这三个姊妹从两处夹攻进来,弄得进退无门,不知从那里说起。那三个姊妹道:“这一位小姐,是我姊妹三个娶来奉送的。容貌虽不甚佳,还将就看得过;别样的文字虽做不来,像你袖子里面紧紧藏着的那样歪诗,也还做得出几首。只有一件不中式,你是喜欢骨董的人,偏是破碎家伙倒用得着,新鲜物件是不要的,所在立定主意,要娶寡妇续弦,不使我们知道。这位小姐是一件簇新的玩器,不曾有人赏鉴过,恐怕你这骨董新郎不大十分中意。古语道得好:”衣不穿新,何由得旧?求你不要憎嫌,留在身边,自己用旧了罢。“吕哉生被他这些巧话说得满面羞惭,半句也答应不出,只好赔着笑脸,自家认个不是。那三个姊妹还有许多言语要发泄出来,见他羞得可怜,也就不忍再说。五个人坐在一处,吃了合欢的酒席。这三个姊妹不但把他送归锦幕,扶上牙床,连那喷香的被窝都替他撒好了,方才去睡。
吕哉生这一夜本是来寻已放之花,不想逢着未开之蕊,乔小姐那种香艳又是生平不曾受用过的,这番得意的光景,那里形容得出?只是想到曹婉淑身上,未免有些不安。还想今晚就了这一头,明日去补那一头,做个二美兼收,才是他的心事。
谁想那三个姊妹自他成亲之后,就把里外的门户重重锁了,一个闲人也不放进来,一毫信息也不放出去,大家伴住了他,要待一年两年之后,打听曹婉淑别嫁了人,方才容他出去。
却说曹婉淑那一日打发轿子出门,自家脱去素服,改了艳妆,只等新郎一到,就完亲事。不想新郎并不见面,抬了一乘空轿回来,说:“吕相公不在家中,到朋友家吃酒去了,只有一封书札与一件东西,是他出门的时节留在家中,家中人递出来的。”曹婉淑听了这句话,气得浑身冰冷,心上思量道:“不信有这等异事,拣了好时好日约他来做亲,谁想亲不来做,反去吃起酒来,难道那一席酒是皇帝的御宴不成?”此时气便气,恼便恼,还有些原谅他,说他毕竟有意外之事,万不得已之情,决不单为吃酒,这封书定是写来告限的,要我另拣好日也不可知。
及至拆开一看,谁想那封书札倒不是告限,是写来退亲的。
书里面的意思,大概是说招亲之事,非大丈夫所为,自己还有薄产,足以聊生,不屑靠妇人养活。又有几句阴讽的话,说他丈夫骸骨未冷,还该再守几年,即使熬不过,也只该出去嫁人,没有坐产招夫之理。死者的阴灵,未必不在故土,万一成亲之夜,忽然出现起来,这一夜的枕席之欢就不能够终局了。
故此深谋熟虑,不便相从,特地写书来回绝他,叫他另选才郎,别图佳会。
书上的话,说得有文有理,不像这等直致。又说相许一场,忽然谢绝,也觉得难以为情,特寄小物一件,叫他不时佩用,只当自己相随。书尾后面又夹着半幅诗笺,就是那日相亲之时,曹婉淑和他的亲笔,割去自己那一首,送来返璧,一来取信于他,二来要示决绝婚姻之意。
曹婉淑见了,竟像几十瓢冷水从头上浇将下来,激得浑身乱抖,又像发摆子的一般,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思量天地之间,竟有这等刻毒的男子,既说新寡之人,不该就嫁,为甚么走来相我?既然相中了我,又当面订了婚议,岂有反悔的道理?
你既不愿招亲,当初就该直说,难道你立意要娶我过去,我难道好却你不成?为甚么许了入赘,骗人家的轿子上门,使远近的人都知道了,忽然变起卦来?叫我这张面皮放在那里?就指定吕哉生的名字,咒骂了一常又自己悲悲切切,哭个不了。
那说亲的媒婆立在旁边,替他思想道:“他既然谢绝婚姻,就不该拿东西来送你;既有东西送来,可见还有眷恋之意。何不取出来看看,是件甚么东西?”曹婉淑道:“也说得是。”就把带回之物取到面前,与他同看。
原来那件东西是有绵纸封着的,约有二寸多阔,七寸多长。
又且有棱有角,却像是个扇匣一般。曹婉淑只道是把扇子,或者另有新诗写在上面也不可知。
谁想拆开一看,扇匣倒是个扇匣,只是匣中之物,非扇非诗,出人意料之外。你说是件甚么东西?有《西江月》一首为证:欲号景东人事,雅称角氏先生。锄强扶弱有声名,惯受萎男央倩。常伴愁孀怨女,最能医痒摩疼。保全玉洁与冰情,夜夜何曾孤另。
曹婉淑见了,羞得满面通红,没有存身之地。连那丫鬟使婢都替他惭愧起来,笑得一声,就急急的走了开去。
那媒婆道:“他把这件东西送你,还有个怜孤恤寡之意,或者身子被人缠住,不得过来,先央这位先生替他代职,改日还要来娶你也不可知,等我明日走去问他,且看是甚么原故?
“曹婉淑这一夜心事不佳,难以独宿,把媒婆留在家中,相伴了一夜。第二日起来,就央他去见吕哉生,讨个悔亲的来历。
只见媒婆去了两日,不见回音,直到第三日走来,问他就里,他说:“吕哉生并不见面,连自己的家人也不知他去向,只说他在妓妇家中;及至走去打探。连那三个妓妇也不知那里去了。”曹婉淑道:“这等说起来,那一个男子与三个妇人毕竟同在一处,只要访得着妇人,就晓得男子的下落了。还央你去打听打听。”那媒婆又去访问几日,不见一毫踪影,只得丢过一边。
却说曹婉淑守寡不坚,做出这桩诧事,邻近的人那一个不耻笑他?内中有个恶少,假捏他的姓名,做一张寻人的招子,各处粘贴起来道:那贴招子的人原是一片歹意,一来看上曹婉淑,要想娶他;二来妒忌吕哉生,要想破他,使两边知道,怕人谈论,不好再结婚姻,做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意思。不想机缘凑巧,歹意反成了好意,果然从招子里面寻出人来。
本处地方有个篦头的女待诏,叫做殷四娘,极会按摩修养,又替妇人梳得好头,常在院子里走动。吕哉生与那三个姊妹,都是他服事惯的,虽然闭在幽室之中,依旧少他不得,殷四娘竟做了入幕之宾,是人都防备,独不防备他。
一日从街上走过,看见这张招子,只说果然是他贴的,就动了射利之心,揭下一张,竟到曹家去报信,说吕哉生现在一处,要待赏钱到手,才说地方。
曹婉淑正要寻人,竟把假招子认做真的,就取三十两银子交付与他,然后问他隐藏的来历。殷四娘把三个妓妇聘定乔小姐,见他不允,预先赁下房屋,雇了轿子,假说曹家去接,骗他入屋成亲的话,有头有脑地说了一遍。
曹婉淑听了,才知道那封书札与那件东西,都是这三个妓妇瞒着吕哉生,弄来取笑他的。心上恨不过,咬牙顿齿,狠骂了一常还不曾知道地方,就一面叫了轿子,一面分付丫鬟奴仆,要点齐人马,一齐出兵,叫殷四娘领了,去征剿那些劫贼。
殷四娘道:“这等说起来,倒是我报信的不是了。吕相公与那三个姊妹都是我极好的主顾,难道为你这几两银子,叫我断了生意不成?况且你是个少年寡妇,赶到妓妇家中与他争论起来,知道的说他拐你丈夫,不知道的只说你争他的孤老,这个名声不大十分好听。两下争论不决,毕竟要投人讲理,你是一张嘴,他是三张嘴,你做寡妇的人要惜体面,他做妓妇的人不怕羞耻,甚么话讲不出,甚么事做不来?况且你那个丈夫又是不曾实受的,那一个处事的人,肯在他肚皮上面扯来还你?
这桩有输没赢的事,劝你不做也罢。“曹婉淑八面威风,被他这些言语说得垂头丧气,想了一会,又对他道:”你说的话虽是有理,难道我相定的丈夫被他冒名拐了去,不但自家受用,还拿去做人情,既慷他人之慨,又燥自己之脾,写那样刻薄的书来羞辱我,这等的冤仇难道不报一报,就肯干休不成?你既不肯领我去,须要想个计较出来,成就我这桩亲事。我除了赏钱之外,还要重重谢你。“殷四娘想了一会,回覆他道:”若要成亲,只有调停一法。寻个两边相熟的人在里面讲和,你也不要自专,他也莫想独得,把男子放出来大家公用,这还说得有理。“曹婉淑道:”两边相熟莫过于你,这等就央你去调停,教他早些放出来,不要耽搁了日子,后来不好算帐。“殷四娘道:”我这个和事老人,倒是做得来的,只怕讲成之后,大小次序之间有些难定。
请问你的意思,还是要做大,要做小?“曹婉淑道:“自然是做大,岂有做小之理?”殷四娘道:“这等说起来,成亲这事,今生不能够了,只好约到来世罢。莫说乔小姐是个处女,又是明婚正娶过来的,自然不肯做小;就是那三个姊妹,一来与他相处在先,一来又以恩义相结,不费他一毫气力,不破他一文钱钞,娶个美貌佳人与他,也可谓根深蒂固,摇动不得的了。如今若肯听人调处,将就搭你一分,也是个天大的人情,公道不去的了;你还想自己铸大,把他做起小来。譬如成亲的那一日,被你先抢进门,做了夫妇,他如今要搀越进来,自己做了正室,逼你做第二、三房,你情愿不情愿?”曹婉淑见他说得有理,也就不好强辩,思想这样男人,断断舍他不得,为才子而受屈,还强如嫁俗子而求伸。口便不肯转移,还说做小的事,断成不得,只是说话的气概,渐渐和软下来,不像以前激烈。
殷四娘未来之先,知道这头亲事将来定是完聚的,原要贪天之功以为己力,故此走来报信,先弄些赏钱到手,再生个方法成就他,好弄他的谢礼。如今见他性气渐平,知道这桩事是调停得来的了,就逐项与他断过:做第一房是多少,做第二房是多少,就不能够第一、第二,只要做得成亲,坐了第四、五把交椅,也要索个平等谢仪。直等曹婉淑心上许了,讨个笑而不答的光景做了票约,方才肯去调停。
却说吕哉生做亲之后,虽则新婚燕尔,乐事有加,当不得一个“曹”字横在胸中,使他睹婉容而不乐,见淑女兮增悲,既不能够脱身出去,与他成就婚姻,又不能够通个消息,与他说明心事。终日思量,除了女待诏之外,再没有第二个。
一日,殷四娘进来篦头,吕哉生等众人不在面前,就把心腹的话与他说了一遍,要托他传书递柬。殷四娘正要调停此事,就把曹婉淑贴了招子各处寻他,自己走去报信,曹婉淑又托他调停的话,细细说了一遍。
吕哉生道:“我也正要如此,巴不得弄在一处,省得苦乐不均,怎奈势不由己。倒是新来的人还有一线开恩之意,当不得那三个冤家恨他入骨,提也不容提起,这桩事怎么调处得来?
“殷四娘道:”只要费些心血,有甚么调处不来?“吕哉生见他有担当之意,就再三求告,要他生个妙计出来,也许他说成之后,重重相谢。殷四娘也与他订过谢仪,弄了第二张票约到手,方才与他画策。
想了一会,就对吕哉生道:“若要讲和,须要等这三个冤家倒来求我,方才说得成;若还我去求他,不但不听,反要疑心起来,把我当做奸细,连传消递息之事都做不得了。”吕哉生道:“他如今自夸得计,好不兴头,怎么倒肯来求你?”殷四娘道:“不难,我自有驾驭之法。这三个妇人,肚里又有智谋,身边又有积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没有法子处他。只好把他心上最爱的人去处他一处,把他心上最怕的事去吓他一吓,才可以逼得上常”吕哉生道:“他心上最爱的人是那一个?心上最怕的事是那一桩?”殷四娘道:“他们最爱的人就是你了。只因你的才貌是当今第一,把三付心肠死在你一个人身上,千方百计要随你终身。你若肯把个‘死’字吓他,他自然害怕起来,要救你的性命,自然件件依从了。”吕哉生道:“说便说得有理,只是没有个寻死之法,难道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好去投河上吊不成?”殷四娘摇头道:“不消这等激烈,全要做得婉转。
你从今以后,对了这些妇人,只是不言不语,长嗟短叹,做个心事不足的光景。做了几日,就要妆起病来,或说头昏脑晕,或说腹痛心疼,终日不茶不饭,口里只说要死,他们三四个自然会慌张起来。到那时节,我自有引他上路之法,决不使你弄假成真。只要你做作得好,不可露出马脚来。“吕哉生听了这些话,赞服不已,与他商议定了,就依计而行。果然先作愁容,后妆病态,妆作了几日,竟像有鬼神相助起来,把些伤风咳嗽的小症替他装点病容,好等人着急的一般。身上发寒发热,口里叫疼叫苦,把那几个妇人弄得日不敢食,夜不敢眠,终日替他求签问卜。
那些算命打卦的人都说他难星在命,少吉多凶,若要消灾,除非见喜,须要寻些好事把难星冲一冲,方才得好,不然还要沉重起来,保不得平安无事。
及至延医调治,那医生诊过了脉,都说是七情所感,病入膏肓,非药石所能医治,须要问他自己,所思念者何人,所图谋者何事,一面替他医心,一面替他医病,内外夹攻,方能取效;若还只医病体,不医心事,料想不能霍然,只好捱些日子而已。看官你说,那些医生术士为甚么这等灵验,从假病之中看出真脉息来?要晓得是殷四娘的原故,预先分付了他,叫他如此如此,所以字字顶真,没有一句不着。
那三个姊妹自吕哉生得病之后,就知道他这场灾晦是我们弄出来的,不消医生诊脉,术士谈星,他这几个散瘟使者已是预先明白的了。如今听了这些话,句句都说着自己,就有些反躬罪己,竟要把醋制的饮片替他医起心病来。又当不得一位乔小姐在旁边撺掇,叫把曹婉淑迎接过来替他冲喜,省得难星不退,一日重似一日,到后面懊悔不来。
大家商议,要弄个心腹之人到曹家去说合,恰好殷四娘走到面前,就把心上的话对他说了一遍。
殷四娘随口答应,只当不知,还问:“曹家住在那里,如今嫁了不曾?就作不曾嫁,恐怕知道新郎病重,自己是伤弓之鸟,未必肯嫁个垂死之人,再做一番寡妇。说便去说,只怕这头亲事不能够就成。”那三个姊妹怕他不肯用命,大家许了一分公礼,待事成之后与他酬劳。
殷四娘弄了第三个票约到手,方才出门。出门之后,并不曾到曹家去,只在外面走了一转,坐了一会,就进来回覆他。
乔小姐与三个姊妹问他亲事何如,殷四娘摇摇手道:“不妥不妥,他说吕相公是个薄幸之人,当初相中了他,约定日子过去招亲,及至轿子上门,忽然变起卦来,使他做人不得。这也罢了,又不该使心用计,写一封刻薄不过的书札去讥讽他,送一件村俗不过的东西去戏弄他。他心上愤恨不了,做寡妇的人,又不好出头露面同他讲话,只好诉之于神,请了几分纸马,终日烧香礼拜,定要咒死了他,方才遂意。及至我走过去,说了吕相公生病,他就拍掌大笑起来,说天地神明这样灵感,又去添香祷告,许了一副猪羊,只求吕相公早死一日,他早还一日的愿心。看了这样光景,料想他不肯结亲,所以这桩心事开不得口。”那三个姊妹听了这些话,一发懊悔起来,只说男子的病果然是他咒出来的,恨不得自己上门认个不是,宁可咒死自己,不要冤杀男人。从来鬼神这事,单为妇人而设,没有一个妇人不信邪说,所以殷四娘这番说话更来得巧。
乔小姐道:“这等说起来,病人一日不死,他那张毒口是一日不住的了。你说这样一个病人,那里还咒得起?不如把真情实话对殷四娘讲了,等他过去说个明白。一来止住那张毒口,省得替病人加罪;二来自己认个不是,等他回心转意,好过来冲喜。”那三个姊妹一来要救病人,二来知道这桩事情瞒不到底,就把托名写书的话说了一遍。又怕殷四娘直说出来,曹婉淑要迁怒于他,未必不丢了病人,咒害自己,叫殷四娘善为词说,只推那封书与那件东西,吕相公与他们三四个都不知情,想是外面的人冒他名字写来破亲的,这等说去,方才不碍体面。
殷四娘道:“既然如此,还可以调停,等我再去说一说,”又到外面走了一转,坐了一会,进来回覆他道:“这头婚姻如今有些成意了,只有三件事要你们做,你们未必肯依。”众人道:“那三件事?”殷四娘道:“第一件他要做大,要你们做小;第二件要你们随着病人过去就他,他不肯来就你;第三件说你们三位不该做定圈套,拐骗他的丈夫,进门之日,都要负荆请罪。这三件里面,若有一件不依,他宁可一世守寡,决不嫁与仇人做小,还受你们的轻保”众人听了这些话,都变起色来,说:“宁可拚了病人等他咒死,这三件事是断断不依的。”殷四娘道:“他这等对我说,我也这等对你说,明晓得是做不来的。”说了这一句,起身就走。
乔小姐见这三个姊妹性子不好,弄出这般事来,恐怕他执意太过,把殷四娘放走了,没人替他收拾,就把他留到房中,再三叮嘱道:“那边虽是这等说,还要仗你调停,难道他说一句,就依他一句不成?或者三件之中依了一件,也就全他的体面了。”殷四娘道:“你的意思要依他那一件?”乔小姐道:“只有请罪的一桩,还可以依得。那两件事都是讲不去的。”殷四娘道:“我看他的意思,三件之中极重的做大,大事不依,就依了小事,也是讲不来的。据我看起来,他们三个是妓女出身,又不曾明婚正娶,就认些下贱,做了第二、三房,也不叫做有屈。只有你一位,是个良家处子,做了偏房,觉得不像体面。当不得那边一个与这边三个都不肯圆通,叫我也不好做主。”乔小姐道:“我的意思也是这等说,要他们三个吃些小亏,好扶持病人再活几岁,只是这句碍口的话我不好说得,还求你行个方便,把那边一个与这边三都婉转劝谕一番。若还劝谕得来,使我做得正室,我除了公礼之外,还要私自谢你。”殷四娘见他说到此处,方才踊跃起来,只当第四张票约又弄到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样生发了,就依着他的话,走出房门,“请罪一事,乔小姐方才许过了,不必再说,只有‘大携二字最难调停。据我说起来,乔小姐的体面关系你们三位,是断断受屈不得的,只有你们三位还可以圆通。除非把乔小姐做大,你们三位做小,把新来的那一个夹在里面,使他不大不小,介乎妻妾之间,这还有些道理。乔小姐是你们的人,他若做大,就与你们做大一般,还有甚么不慊意?只怕那边一个未必肯依。
至于成亲之处,他又不肯来,你们又不肯去,难道把一个男子切做两块不成?又有个妙法在此,两处地方都不用,另寻一所房子,大家抬在一处,只当会亲的一般,何等不妙?“那三个姊妹听了这些话,都快活起来,说他至公至正,没有一毫偏区,”只要那边肯了,我们一一依从就是了。“殷四娘到了此时,知道这些倔强的人都心服了,料想没有更翻,方才去见曹婉淑,把自家的神机妙算,细细夸张了一番;又把那一位小姐与三个姊妹起先如何强横,后来如何软款,都是他的回天之力,少不得手舞足蹈,说个尽情。
曹婉淑见他前次的话来得凶狠,连婚姻之事还有些疑虑,只要说得成亲,就做临了一个,也是情愿的了;如今不但婚姻成就,还俨然做了二乔,驾乎诸妓之上,有甚么不欢喜?就欣然许了,托他早寻房屋,以便成亲。还怕众人要贿赂他,把第二张交椅又夺了去,就不等事成,预先付出谢礼,只当下了定钱,使他不好移易。
殷四娘看见大势已成,恐怕众人到了一处,大家和好起来,说出两相情愿的话,这个和事老人就不但无功,反有过了。棺材出门之后,去讨挽歌郎钱,那里还得清楚?所以两边终日催促,要想完姻,殷四娘故意作难,只是延捱推阻,直等那三主谢仪陆续收完了,方才与他成事。
这五位佳人,个个要卖弄家私,你不肯住我的房,我不肯住你的屋,大家争买居停,求为地主。又是殷四娘调停,叫他各出二百金,凑成一千两房价,买了一所绝大的花园,朱楼画槛,暖阁凉亭,无所不有。拣了吉日,一个才子、五位佳人合来住在一处。
莫说吕哉生的病症原是假的,即使患病是真,到了这个时候,也会痊可起来。起先吃的是四物汤,如今加上一味,改做五积散了,有甚么不健脾胃?那五位佳人起先甚是水火,及于相见之后,就合着俗语一句:“要好打场官司”。大家合力同心,把水火变成胶漆,真是手足不啻,骨肉相同。
吕哉生据了五美,也就心满意足,不想再遇佳人,终日埋头读书,要替妇人争气。后来联科中了两榜,由县令起家,做到宪副之职。
从来标致男人,像这般结果的甚少,他只因善听长者之言,不为才貌所误,故有这等的收成。若不亏那两位先生替他临崖勒马,莫说功名不保,富贵难期,连这五位佳人也不能够必得;即使得了,也不够你抵偿淫债,还要赔一副身家性命做利钱也。卷十 吃新醋正室蒙冤续旧欢家堂和事词云:
齑菜瓶翻莫救,葡萄架倒难支。
阃内烽烟何日靖,报云死后班师。
欲使妇人不妒,除非阉尽男儿。
醋有新陈二种,其间酸味同之。
陈醋止闻妻妒妾,近来妾反先施。
新醋更加有味,唇边咂尽胭脂这首词名为《何满子》,单说妇人吃醋一事。人只晓得醋乃妒之别名,不知这两个字也还有些分辨。“妒”字从才貌起见,是男人、女人通用得的:“醋”字从色欲起见,是妇人用得着、男子用不着的虽然这两个名目同是不相容的意思,究竟咀嚼起来,妒是个歪字眼,醋是件好东西。当初古人命名,一定有个意思。开门七件事,醋是少不得的,妇人主中馈,凡物都要先尝,吃醋是他本等,怎么比做争锋夺宠之事?要晓得争锋争得好,夺宠夺得当,也就如调和饮食一般,醋用得不多不少,那吃的人就但觉其美而不觉其酸了;若还不当争而争,不当夺而夺,只顾自己,不管别人,就如性喜吃酸的妇人安排饮食,只像自己的心,不管别人的口,当用盐酱的都用了醋,那吃的人自然但觉其酸而不觉其美了。
可见吃醋二字,不必尽是妒忌之名,不过说他酸的意思,就如秀才悭吝,人叫他酸子的一般。
究竟妇人家这种醋意,原是少不得的。当醋不醋谓之失调,要醋没醋谓之口淡。怎叫做当醋不醋?譬如那个男子,是姬妾众的,外遇多的,若有个会吃醋的妻子钳束住了,还不至于纵欲亡身;若还见若不见,闻若不闻,一味要做女汉高,豁达大度,就像饮食之中,有油腻而无齑盐,多甘甜而少酸辣,吃了必致伤人,岂不叫做失调?怎叫做要醋没醋?譬如富贵人家,珠翠成行,钗环作队,若有个会吃醋的妻子夹在中间,愈加觉得津津有味;若还听我自去,由我自来,不过像个家鸨母迎商奉客,譬如饮食之中,但知鱼肉腥膻,不觉珍馐之贵重,滋味甚是平常,岂不叫做口淡?只是这件东西,原是拿来和作料的,不是拿来坏作料的,譬如药中的饮子,姜只好用三片,枣只好用一枚,若用多了,把药味都夺了去,不但无益,而反有损,那服药的人,自然容不得了。
从来妇人吃醋的事,戏文、小说上都已做尽,那里还有一桩剩下来的?只是戏文、小说上的妇人,都是吃的陈醋,新醋还不曾开坛,就从我这一回吃起。
陈醋是大吃小的,新醋是小吃大的。做大的醋小,还有几分该当,就酸也酸得有文理;况且他说的话,丈夫未必心服,或者还有几次醋不着的。
惟有做小的人倒转来醋大,那种滋味,酸到个没理的去处,所以更觉难当;况且丈夫心上,爱的是小,厌的是大。他不醋就罢,一醋就要醋着了。区区眼睛看见一个,耳朵听见一个。
眼睛看见的是渐江人,不好言其姓氏。丈夫因正妻无子,四十岁上娶了一个美妾。这妾极有内才,又会生子,进门之后,每年受一次胎,只是小产的多,生得出的少。他又能钳制丈夫,使他不与正妻同宿。
一日正妻五旬寿诞,丈夫禀命于他,说:“大生日比不得小生日,不好教他守空房。我权过去宿一晚,这叫做‘百年难遇岁朝春’,此后不以为例就是了。”其妾变下脸来道:“你去就是了,何须对我说得!”他这句话是煞气的声口,原要激他中止的。
谁想丈夫要去的心慌,就是明白禁止,尚且要矫诏而行,何况得了这个似温不严的旨意,那里还肯认做假话,调过头去竟走。其妾还要唤他转来,不想才走进房,就把门窗紧闭,同上牙床,大做生日去了。
十年割绝的夫妻,一旦凑做一处,在妻子看了,不消说是久旱逢甘雨,在丈夫看了,也只当是他乡遇故知,诚于中而形于外,自然有许多声响做出来了。
其妾在门外听见,竟当做一桩怪事,不说他的丈夫被我占来十年,反说我的丈夫被他夺去一夜。要勉强熬到天明,与丈夫厮闹,一来十年不曾独宿,捱不过长夜如年;二来又怕做大的趁这一夜工夫,把十年含忍的话在枕边发泄出来,使丈夫与他离心离德。
想到这个地步,真是一刻难容,要叫又不好叫得,就生出一个法子,走到厨下点一盏灯,拿一把草,跑到猪圈屋里放起火来,好等丈夫睡不安宁,起来救火。
他的初意,只说猪圈屋里没有甚么东西,拚了这间破房子,做个火攻之计,只要吓得丈夫起来,救灭了火,依旧扯到他房里睡,就得计了。
不想水火无情,放得起,浇不息,一夜直烧到天明,不但自己一分人家化为灰烬,连四邻八舍的屋宇都变为瓦砾之常次日丈夫拷打丫鬟,说:“为甚么夜头夜晚点灯到猪圈里去?”只见许多丫鬟众口一词,都说:“昨夜不曾进猪圈,只看见二娘立在大娘门口,悄悄的听了一会,后来慌忙急促走进厨房,一只手拿了灯,一只手抱了草,走到后面去,不多一会,就火着起来,不知甚么原故?”丈夫听了这些话,才晓得奸狠妇人做出来的歹事。后来邻舍知道,人人切齿,要写公呈出首,丈夫不好意思,只得私下摆布杀了。这一个是区区目击的,乃崇祯九年之事。
耳闻的那一个是万历初年的人,丈夫叫做韩一卿,是个大富长者,在南京准清门外居祝正妻杨氏,偏房陈氏。杨氏嫁来时节,原是个绝标致的女子,只因到二十岁外,忽地染了疯疾,如花似玉的面庞,忽然臃肿,一个美貌佳人,变做疯皮癞子。
丈夫看见,竟要害怕起来,只得另娶了一房,就是陈氏。
他父亲是个皂隶,既要接人的重聘,又不肯把女儿与人做小,因见一卿之妻染了此病,料想活不久,贪一卿家富,就许了他。
陈氏的姿色虽然艳丽,若比杨氏未病之先,也差不得多少,此时进门与疯皮癞子比起来,自然一个是西施,一个是嫫母了。
治家之才,驭下之术,件件都好,又有一种笼络丈夫的技俩。进门之夜,就与他断过:“我在你家,只可与一人并肩,不可使二人敌体。自我进门之后,再不许你娶别个了。”一卿道:“以后自然不娶。只是以前这一个,若医不好就罢了;万一医得好,我与他是结发夫妻,不好抛撇,少不得一边一夜,只把心向你些就是了。
陈氏晓得是决死之症,落得做虚人情,就应他道:“他先来,我后到,凡事自然要让他。莫说一边一夜,就是他六我四,他七我三,也是该当的。”从此以后,晓得他医不好,故意催丈夫赎药调治;晓得形状恶赖,丈夫不敢近身,故意推去与他同睡。杨氏只道是个极贤之妇,心上感激不了,凡是该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教诲他。一日对他道:“我是死快的人,不想在他家过日子了,你如今一朵鲜花才开,不可不使丈夫得意。他生平有两桩毛病,是犯不得的,一犯了他,随你百般粉饰,再医不转。”陈氏问那两桩,杨氏道:“第一桩是多疑,第二桩是悭吝。我若偷他一些东西到爷娘家去,他查出来,不是骂,就是打,定有好几夜不与我同床,这是他悭吝的毛玻他眼睛里再着不得一些嫌疑之事。我初来的时节,满月之后,有个表兄来问我借银子,见他坐在面前,不好说得,等他走出去,靠了我的耳朵说几句私话。不想被他张见,当时不说,直等我表兄去了,与我大闹,说平日与他没有私情,为甚么附耳讲话?竟要写休书休起我来。被我再三折辩,方才中止。这桩事至今还不曾释然。这是他疑心的毛玻我把这两桩事说在你肚里,你晓得他的性格,时进刻刻要存心待他,不可露出一些破绽,就离心离德,不好做人家了。”陈氏听了这些秘诀,口中感谢不尽,道:“母亲爱女儿也不过如此,若还医得你好,教我割股也情愿。”却说杨氏的病,起先一日狠似一日,自从陈氏过门之后,竟停住了。又有个算命先生,说他“只因丈夫命该克妻,所以累你生病;如今娶了第二房,你的担子轻了一半,将来不会死了。”陈氏听见这句话,外面故意欢喜,内里好不担忧。
就是他的父亲,也巴不得杨氏死了,好等女儿做大,不时弄些东西去浸润他,谁想终日打听,再不见个死的消息。
一日来与女儿商量说:“他万一不死,一旦好起来,你就要受人的钳制了,倒不如弄些毒药,早些结果了他,省得淹淹缠缠,教人记挂。”陈氏道:“我也正要如此。”又把算命先生的话与他说了一遍,父亲道:“这等一发该下手了。”就去买了一服毒药,交与陈氏。陈氏搅在饮食之中,与杨氏吃了,不上一个时辰,发狂发躁起来,舌头伸得尺把长,眼睛乌珠挂出一寸。陈氏知道着手了,故意叫天叫地,哭个不了;又埋怨丈夫,说他不肯上心医治。
一卿把衣衾棺椁办得剪齐,只等断了气;就好收殓。谁想杨氏的病,不是真正麻疯,是吃着毒物了起的。
如今以毒攻毒,只当遇了良医,发过一番狂躁之后,浑身的皮肉一齐裂开,流出几盆紫血,那眼睛舌头依旧收了进去。昏昏沉沉睡过一晚,到第二日,只差得黄瘦了些,形体面貌竟与未病时节的光景一毫不差。
再将养几时,疯皮癞子依旧变做美貌佳人了。
陈氏见药他不死,一发气恨不平,埋怨父亲,说他毒药买不着,错买了灵丹来,倒把死人医活了,将来怎么受制得过?
一卿见妻子容貌复归,自然相爱如初,做定了规矩,一房一夜。
陈氏起先还说三七、四六,如今对半均分还觉得吃亏,心上气忿不了,要生出法来离间他。
思量道:“他当初把两桩毛病来教导我,我如今就把这两桩毛病去摆布他。疑心之事,家中没有闲杂人往来,没处下手;只有悭吝之隙可乘。他爷娘家不住有人来走动,我且把贼情事冤屈他几遭。一来使丈夫变变脸,动动手,省得他十分得意;二来多啕几次气,也少同几次房。他两个鹬蚌相持,少不得我渔翁得利。先讨他些零碎便宜,到后来再算总帐。”计较定了,着人去对父亲说:“以后要贵重些,不可常来走动,我有东西,自然央人送来与你。”父亲晓得他必有妙用,果然绝迹不来。
一卿隔壁有个道婆居住,陈氏背后与他说过:“我不时有东西丢过墙来,烦你送到娘家去,我另外把东西谢你。”道婆晓得有些利落,自然一口应承。
却说杨氏的父母见女儿大病不死,喜出望外,不住教人来亲热他。陈氏得他来一次,就偷一次东西丢过墙去,寄与父亲。
一卿查起来,只说陈家没人过往,自然是杨氏做的手脚,偷与来人带去了。不见一次东西,定与他啕一次气;啕一次,定有几夜不同床。
杨氏忍过一遭,等得他怒气将平、正要过来的时节,又是第二桩贼情发作了。冤冤相继,再没有个了时。
只得寄信与父母,教以后少来往些,省得累我受气。
父母听见,也像陈家绝迹不来。一连隔了几月,家中渐觉平安。鹬蚌不见相持,渔翁的利息自然少了。陈氏又气不过,要寻别计弄他,再没有个机)会。*一日将晚,杨氏的表兄走来借宿,一卿起先不肯留,后来见城门关了,打发不去,只得在大门之内、二门之外收拾一间空房,等他睡了。
一卿这一晚该轮着陈氏,陈氏往常极贪,独有这一夜,忽然廉介起来,等一卿将要上床,故意推到杨氏房里去。一卿见他回辞,也就不敢相强,竟去与杨氏同睡。杨氏又说不该轮着自己,死推硬搡,不容他上床,一卿费了许多气力,方才钻得进被。只见睡到一更之后,不知不觉被一个人掩进房来,把他脸上摸了一把,摸到胡须,忽然走了出去。
一卿在睡梦之中被他摸醒,大叫起来道:“房里有贼!”杨氏吓得战战兢兢,把头钻在被里,再不则声。一卿就叫丫鬟点起灯来,自己披了衣服,把房里、房外照了一遍,并不见个人影。丫鬟道:“二门起先是关的,如今为何开着,莫非走出去了不成?”一卿再往外面一照,那大门又是拴好的。心上思量道:“若说不是贼,二门为甚以会开?若说是贼,大门又为甚么不开?这桩事好不明白。”正在那边踌躇,忽然听见空房之中有人咳嗽,一卿点点头道:“是了,是了,原来是那个淫妇与这个畜生日间有约,说我今夜轮不着他,所以开门相等。及至这个畜生扒上床去,摸着我的胡须,知道干错了事,所以张惶失错,跑了出来。我一向疑心不决,直到今日才晓得是真。”一卿是个有血性的人,详到这个地步,那里还忍得住?就走到咳嗽的所在,将房门踢开,把杨氏的表兄从床上拖到地下,不分皂白,捶个半死。
那人问他甚么原故,一卿只是打,再不说。那人只得高声大叫,喊妹子来救命。谁想他越喊得急,一卿越打得凶。
杨氏是无心的人,听见叫喊,只得穿了衣服走出来,看为甚么原故。那里晓得那位表兄是从被里扯出来的,赤条条的一个身子,没有一件东西不露在外面。起先在暗处打,杨氏还不晓得,后来被一卿拖到亮处来,杨氏忽然看见,才晓得自家失体,羞得满面通红,掉转头来要走,不想一把头发已被丈夫揪住,就捺在空房之中,也像令表兄一般,打个无数。
杨氏只说自己不该出来,看见男子出身露体,原有可打之道,还不晓得那桩冤情。直等陈氏教许多丫鬟把一卿扯了进去,细问原由,方才说出杨氏与他表兄当初附耳绸缪、如今暗中摸索的话。陈氏替他苦辩,说:“大娘是个正气之人,决无此事。”一卿只是不听。等到天明,要拿奸夫与杨氏一齐送官,不想那人自打之后,就开门走了。一卿写下一封休书,教了一乘轿子,要休杨氏到娘家去。
杨氏道:“我不曾做甚么歹事,你怎么休得我?”一卿道:“奸夫都扒上床来,还说不做歹事?”杨氏道:“或者他有歹意,进来奸我,也不可知。我其实不曾约他进来。”一卿道:“你既不曾约他,把二门开了等那一个?”杨氏赌神罚咒,说不曾开门,一卿那里肯信?不由他情愿,要勉强扯进轿子。
杨氏痛哭道:“几年恩爱夫妻,亏你下得这双毒手。就要休我,也等访的实了,休也未迟。昨夜上床的人,你又不曾看见他的面貌,听见他的声音,胡里胡涂,焉知不是做梦?就是二门开了,或者是手下人忘记,不曾关也不可知。我如今为这桩冤枉的事休了回去,就死也不得甘心。求你积个阴德,暂且留我在家,细细的查访,若还没有歹事,你还替我做夫妻;若有一毫形迹,凭你处死就是了,何须休得?”说完,悲悲切切,好不哭得伤心。
一卿听了,有些过意不去,也不叫走,也不叫住,低了头只不则声。陈氏料他决要中止,故意跪下来讨饶,说:“求你恕他个初犯,以后若再不正气,一总处他就是了。”又对杨氏道:“从今以后要改过自新,不可再蹈前辙。”一卿原要留他,故意把虚人情做在陈氏面上,就发落他进房去了。
从此以后,留便留在家中,日间不共桌,夜里不同床,杨氏只吃得他一碗饭,其实也只当休了的一般。他只说那夜进房的果然是表兄,无缘无故走来沾污人的清名,心上恨他不过,每日起来,定在家堂香火面前狠咒一次。不说表兄的姓名,只说走来算计我的,教他如何如何;我若约他进来,教我如何如何。定要求菩萨神明昭雪我的冤枉,好待丈夫回心转发意。咒了许多时,也不见丈夫回心,也不见表兄有甚么灾难。
忽然一夜,一卿与陈氏并头睡到三更,一齐醒来,下身两件东西,无心凑在一处,不知不觉自然会运动起来,觉得比往夜更加有趣。
完事之后,一卿问道:“同是一般取乐,为甚么今夜的光景有些不同?”一连问了几声,再不见答应一句。
只说他怕羞不好开口,谁想过了一会,忽然流下泪来。一卿问是甚么原故,他究竟不肯回言。从三更哭起,哭到五更,再劝不住,一卿只得搂了同睡。
睡到天明,正要问他夜间的原故,谁想睁眼一看,不是陈氏,却是杨氏,把一卿吓了一跳。思量昨夜明明与陈氏一齐上床,一齐睡去,为甚么换了他来?想过一会,又疑心道:“这毕竟是陈氏要替我两个和事,怕我不肯,故意睡到半夜,自己走过来,把他送了来,一定是这个原故了。”起先不知,是搂着的;如今晓得,就把身离开了。
却说杨氏昨夜原在自家房里一独宿,谁想半夜之后梦中醒来,忽然与丈夫睡在一处,只说他念我结发之情,一向在那边睡不过意,半夜想起,特地走来请罪的。所以丈夫问他,再不答应,只因生疏了许久,不好就说肉麻的话,想起前情,唯有痛哭而已。
及至睡到天明,掀开帐子一看,竟不在自己房中,却睡在陈氏的床上,又疑心,又没趣,急急爬下床来,寻衣服穿,谁想裙袄褶裤都是陈氏所穿之物,自己的衣服半件也没有。
正要张惶之际,只见陈氏倒穿了他的衣服走进房来,掀开帐子,对着一卿骂道:“好奸乌龟,做的好事!
你心上割舍不得,要与他私和,就该到他房里去睡,为甚么在睡梦之中把我抬过去,把他扯过来,难道我该替他守空房,他该替我做实事的么?“一卿只说陈氏做定圈套,替他和了事,故意来取笑他,就答应道:”你倒趁我睡着了,走去换别人来,我不埋怨你就勾了,你反装聋做哑来骂我!“陈氏又变下脸来,对杨氏道:”就是他扯你过来,你也该自重,你有你的床,我有我的铺,为甚么把我的毡条褥子垫了你们做把戏?难道你自家的被席只该留与表兄睡的么?“杨氏羞得顿口无言,只得也穿了陈氏的衣服走过房去。夫妻三个都像做梦一般,一日疑心到晚,再想不着是甚么原故。
及至点灯的时节,陈氏对一卿道:“你心上丢不得他,趁早过去,不要睡到半夜三更,又把我当了死尸抬来抬去!”一卿道:“除非是鬼摄去的,我并不曾抬你。”两人脱衣上床,陈氏两只手死紧把一卿搂住,睡梦里也不肯放松,只怕自己被人抬去。
上床一觉直睡到天明,及至醒来一看,搂的是个竹夫人,丈夫不知那里去了。流水爬起来,披了衣服,赶到杨氏房中,掀开帐子一看,只见丈夫与杨氏四只手搂做一团,嘴对嘴,鼻对鼻,一线也不差,只有下身的嘴鼻盖在被中,不知对与不对。
陈氏气得乱抖,就趁他在睡梦之中,把丈夫一个嘴巴,连杨氏一齐吓醒。各人睁开眼睛,你相我,我相你,不知又是几时凑着的。
陈氏骂道:“奸乌龟,巧忘八!教你明明白白的过来,偏生不肯,定要到半夜三更瞒了人来做贼。我前夜着了鬼,你难道昨夜也着了鬼不成?好好起来对我说个明白!”一卿道:“我昨夜不曾动一动,为甚么会到这边来,这桩事着实有些古怪。”陈氏不信,又与他争了一番。一卿道:“我有个法子,今夜我在你房里睡,把两边门都锁了,且看可有变动。若平安无事,就是我的诡计;万一再有怪事出来,就无疑是鬼了,毕竟要请个道士来遣送。难道一家的人把他当做傀儡,今日挈过东、明日挈过西不成?”陈氏道:“也说得是。”到了晚间,先把杨氏的房门锁了。二人一齐进房,教丫鬟外面加锁,里面加栓。脱衣上床,依旧搂做一处。这一夜只怕鬼,二人都睡不着,一直醒到四更,不见一些响动,直到鸡啼方才睡去。
一卿醒转来,天还未明,伸手把陈氏一摸,竟不见了。只说去上马桶,连唤几声,不见答应,就着了忙。
叫丫鬟快点起灯来,把房门开了,各处搜寻,不见一毫形迹。
及至寻到毛坑隔壁,只见他披头散发,在猪圈之中搂着一个癞猪同睡。唤也不醒,推也不动,竟像吃酒醉的一般。一卿要教丫鬟抬他进去,又怕醒转来,自己不晓得,反要胡赖别人;要丢他在那边,自己去睡,心上又不忍。只得坐在猪圈外,守他醒来。杨氏也坐在那边,一来看他,二来与一卿做伴。
一卿叹口气道:“好好一分人家,弄出这许多怪事,自然是妖怪了,将来怎么被他搅扰得过?”杨氏道:“你昨日说要请道士遣送,如今再迟不得了。”一卿道:“口便是这等说,如今的道士个个是骗人的,那里有甚么法术?”杨氏道:“遣得去遣不去,也要做做看,难道好由他不成?”两个不曾说完,只见陈氏在猪圈里伸腰叹气,丫鬟晓得要醒了,走到身边把他摇两摇道:“二娘,快醒来,这里不便,请进去睡。”陈氏朦朦胧胧的应道:“我不是甚么二娘,是个有法术的道士,来替你家遣妖怪的。”丫鬟只说他做梦,依旧攀住身子乱摇,谁想他立起身来,高声大叫道:“捉妖怪,捉妖怪!”一面喊,一面走,不像往常的脚步,竟是男子一般。两三步跨进中堂,爬上一张桌子,对丫鬟道:“快取宝剑法水来!”一家人个个吓得没主意,都定着眼睛相他。他又对丫鬟道:“你若不取来,我就先拿你做了妖怪,试试我的拳头。”说完,一只手捏了丫鬟的头髫,轻轻提上桌子;一只手捏了拳头,把丫鬟乱打。
丫鬟喊道:“二娘不要打,放我下去取来就是。”陈氏依旧把丫鬟提了,朝外一丢,丢去一丈多路。
一卿看见这个光景,晓得有神道附住他了,就教丫鬟当真去取来。丫鬟舀一碗净水,取一把腰刀,递与他。
他就步罡捏诀,竟与道士一般做作起来。念完一个咒,把水碗打碎,跳下一张台子,走到自己房中,拿一条束腰带子套在自家颈上,一只手牵了出来,对众人道:“妖怪拿到了,你家的怪事,是他做起,待我教他招来。”对着空中问道:“头一桩怪事,你为甚么用毒药害人?害又害不死,反把他医好,这是甚么原故?”问了两遭,空中不见有人答应,他又道:“你若不招,我就动手了!”将刀背朝自己身上重重打了上百,自己又喊道:“不消打,招就是了。我当初嫁来的时节,原说他害的是死症,要想自己做大的。后来见他不死,所以买毒药来催他,不知甚么原故反医活了,这桩事是真的。”歇息一会,自己又问道:“第二桩怪事,你为甚么把丈夫的东西偷到爷娘家去,反把贼情事冤屈做大的?这是那个教你的法子?”自己又答应道:“这个法子是大娘自己教我的。他疯病未好之先,曾对我讲,说丈夫有悭吝的毛病,家中不见了东西,定要与他啕气,啕气之后,定有几夜不同床。我后来见他两个相处得好,气忿不过,就用这个法子摆布他。这桩事也是真的。”自己又问道:“第三桩怪事,杨氏是个冰清玉洁之人,并不曾做歹事,那晚他表兄来借宿,你为甚么假装男子,走去摸丈夫的胡须,累他受那样的冤屈?这个法子又是那个教你的?”自己又应道:“这也是大娘教我的。他说初来之时,与表兄说话,丈夫疑他有私。后来他的表兄恰好来借宿,我就用这个法子离间他。
这桩事是他自己说话不留心,我固然该死,他也该认些不是。
我做的怪事只有这三桩,要第四件就没有了。后来把我们抬来抬去的事不知是那个做的,也求神道说个明白。“自己又应道:”抬你们的就是我。我见杨氏终日哀告,要我替他伸冤,故此显个神通惊吓你,只说你做了亏心之事,见有神明帮助他,自然会惊心改过。谁想你全不懊悔,反要欺凌丈夫,殴辱杨氏,故此索性显个神通,扯你与癞猪同宿。今日把他的冤枉说明,破了一家人的疑惑,你以后却要改过自新,若再如此,我就不肯轻恕你了。“杨氏听了这些话,快活到极处,反痛哭起来,只晓得是神道,不记得是仇人,倒跪了陈氏,磕上无数的头。
一卿心上思量道:“是便是了,他又不曾到那里去,娘家又不十分有人来,当初的毒药是那个替他买来的?偷的东西又是那个替他运去的?毕竟有些不明白。”正在那边疑惑,只见他父亲与隔壁的道婆听见这桩异事,都赶来看。只说他既有神道附了,毕竟晓得过去未来,都要问他终身之身。不想走到面前,陈氏把一只手揪住两个的头发,一只手掉转了刀背,一面打,一面问道:“毒药是那个买来的?东西是那个运去的?快快招来!”起先两个还不肯说,后来被他打得头破血流,熬不住了,只得各人招出来。一卿到此,方才晓得是真正神道,也对了陈氏乱拜。
拜过之后,陈氏舞弄半日,精神倦了,不觉一交跌倒,从桌上滚到地下,就动也不动。众人只说他跌死,走去一看,原来还像起先闭了眼,张了口,呼呼的睡,像个醉汉的一般,只少个癞猪做伴。
众人只得把他抬上床去,过了一夜,方才苏醒。问他昨日舞弄之事,一毫不知,只说在睡梦之中,被个神道打了无数刀背。
一卿道:“可曾教你招甚么话么?”他只是模糊答应,不肯说明。那里晓得隐微之事,已曾亲口告诉别人过了。
后来虽然不死,也染了一桩恶疾,与杨氏当初的病源大同小异。只是杨氏该造化,有人把毒药医他;他自己姑息,不肯用那样虎狼之剂,所以害了一世,不能够与丈夫同床。
你道陈氏他染的是甚么恶疾?原来只因那一晚搂了癞猪同睡,猪倒好了,把癞疮尽过与他,雪白粉嫩的肌肤,变作牛皮蛇壳,一卿靠着他,就要喊叫起来,便宜了个不会吃醋的杨夫人,享了一生忠厚之福,可见新醋是吃不得的。
我这回小说,不但说做小的不该醋大,也要使做大的看了,晓得这件东西,不论新陈,总是不吃的妙。若使杨氏是个醋量高的,终日与陈氏吵吵闹闹,使家堂香火不得安生,那鬼神不算计他也够了,那里还肯帮衬他?无论疯病不得好,连后来那身癞疮,焉知不是他的晦气?天下做大的人,忠厚到杨氏也没处去了,究竟不曾吃亏,反讨了便宜去,可见世间的醋,不但不该吃,也尽不必吃。我起先那些吃醋的注解,原是说来解嘲的,不可当了实事做。卷十一 重义奔丧奴仆好贪财殒命子孙愚诗云:
古云有子万事足,多少茕民怨孤独。
常见人生忤逆儿,又言无子翻为福。
有子无儿总莫嗟,黄金不尽便传家。
床头有谷人争哭,俗语从来说不差。
话说世间子嗣一节,是人生第一桩大事。祖宗血食要他绵,自己终身要他养,一生挣来的家业要他承守。
这三件事,本是一样要紧的。但照世情看起来,为父为子的心上,各有一番轻重。父亲望子之心,前面两桩极重,后面一件甚轻;儿子望父之心,前面两件还轻,后面一桩极重。
若有了家业,无论亲生之子生前奉事殷勤,死后追思哀切;就是别人的骨血承继来的,也都看银子面上,生前一样温衾扇枕,死后一般戴孝披麻,却像人的儿子尽可以不必亲生。若还家业凋零,老景萧索,无论螟蛉之子孝意不诚,丧容欠戚;就是自己的骨髓流出来结成的血块,也都冷面承欢,悉容进食,及至送终之际,减其衣衾,薄其棺椁,道他原不曾有家业遗下来,不干我为子之事。
待自己生身的尚且如此,待父母生身的一发可知。就逢时遇节,勉强祭奠一番,也与呼蹴之食无异,祖宗未必肯享。这等说来,岂不是三事之中,只有家业最重?当初有两个老者,是自幼结拜的弟兄,一个有二子,一个无嗣。有子的要把家业尽数分与儿子,等他轮流供膳;无嗣的劝他留住一份自己养老,省得在儿子项下取气,凡事不能自由。有子的不但不听,还笑他心性刻薄,以不肖待人,怪不得难为子息,意把家业分析开了,要做个自在之人。
不想两位令郎都不孝,一味要做人家,不顾爷娘死活,成年不动酒,论月不开荤,那老儿不上几月,熬得骨瘦如柴。
一日在路上撞着无嗣的,无嗣的问道:“一向不见,为何这等消减?”有子的道:“只因不听你药石之言,以致如此。”就把儿子鄙吝,舍不得奉养的话告诉一遍。
无嗣的叹息几声,想了一会道:“令郎肯作家,也是好事,只是古语云:”五十非肉不饱。‘你这样年纪,如何断得肉食?
我近日承继了两个小儿,倒还孝顺,酒肉鱼鲞,拥到面前,只愁没有两张嘴,两个肚。你不如随我回去,同住几日,开开荤了回去,何如?“有子的熬炼不过,顾不得羞耻,果然跟他回去。
无嗣的道:“今日是大小儿供给,且看他的饮馔何如?”少顷,只见美味盈前,异香扑鼻,有子的与他豪饮大嚼,吃了一顿,抵足睡了。
次日起来道:“今日轮着二房供膳,且看比大房丰俭何如?”少顷,又见佳酥美馔,不住的搬运出来,取之无穷,食之不竭。
一连过了几日,有子的对无嗣的叹息道:“儿子只论孝不孝,那论亲不亲?我亲生的那般忤逆,反不如你承继的这等孝顺。只是小弟来了两日,再不见令郎走出来,不知是怎么两个相貌,都一般有这样的孝心,可以请出来一见?”无嗣的道:“要见不难,待我唤他们出来就是。”就向左边唤道:“请大官人出来。”伸手在左边袋里摸出一个银包,放在桌上。
又向右边唤道:“请大官人出来。”伸手又在右边袋里摸出一个银包,放在桌上。
对有子的指着道:“这就是两个小儿,老兄请看。”有子的大惊道:“这是两包银子,怎么说是令郎?”无嗣的道:“银子就是儿子了,天下的儿子那里还有孝顺似他的?要酒就是酒,要肉就是肉,不用心焦,不消催促,何等体心。他是我骨头上挣出来的,也只当自家骨血。当初原教他同家过活,不忍分居,只因你那一日分家,我劝你留一分养老,你不肯听,我回来也把他分做两处,一个居左,一个居右,也教他们轮流供膳,且看是你家的孝顺,我家的孝顺?不想他们还替我争气,不曾把我熬瘦了,到如今还许我请人相陪,岂不是古今来第一个养老的孝子?不枉我当初苦挣他一常”说完,依旧塞进两边袋里去了。
那有子的听了这些话,不觉两泪交流,无言可答。后来无子的怜他老苦,时常请他吃些肥食,滋补颐养,才得尽其天年。
看官,照这桩事论起来,有家业分与儿子的,尚且不得他孝养之力,那白手传家、空囊授子的,一发不消说了。虽然如此,这还是入世不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话。
若照情理细看起来,贫穷之辈,囊无蓄贯,仓少余粮,做一日吃一日的人家,生出来的儿子,倒还有些孝意。
为甚么原故,只因他无家可传,无业可受,那负米养亲,采菽供膳之事,是自小做惯的,也就习以为常,不自知其为孝,所以倒有暗合道理的去处。
偏是富贵人家儿子,吃惯用惯,却像田地金银是他前世带来的,不关父母之事,略分少些,就要怨恨,竟像刻剥了他己财一般。若稍稍为父母吃些辛苦,就道是尽瘁竭力,从来未有之孝了,那里晓得当初曾、闵、大舜,还比他辛苦几分。
所以人的孝心,大半丧于膏梁纨绔,不可把金银产业当做传家之宝,既为儿孙做马牛,还替他开个仇恨爷娘之衅。我如今说个争财背本之人,以为逆子贪夫之戒。
明朝万历年间,福建泉州府同安县有个百姓,叫做单龙溪,以经商为业。他不贩别的货物,单在本处收荔枝圆眼,到苏杭发卖。长子单金早丧,遗腹生下一孙,就叫做遗生。次子单玉,是中年所得,与遗生虽是叔侄,年相上下,却如兄弟一般。两个同学读书,不管生意之事。
家中有个义男,叫做百顺,写得一笔好字,打得一手好算,龙溪见他聪明,时常带在身边服事,又相帮做生意。
百顺走过一两遭,就与老江湖一般惯熟。为人又信实,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所以行家店户,没有一个不抬举他。龙溪不在面前,一般与他同起同坐。又替他取个表德,叫做顺之。
做到后来,反厌龙溪古板,喜他活动。龙溪脱不去的货,他脱得去;龙溪讨不起的帐,他讨得起。龙溪见他结得人缘,就把脱货讨帐之事,索性教他经手,自己只管总数。
就有人在背后劝百顺,教他聚些银子,赎身出去自做人家。
百顺回他道:“我前世欠人之债,所以今世为人之奴,拚得替他劳碌一生,偿还清了,来世才得出头;若还鬼头鬼脑偷他的财物,赎身出去自做人家,是债上加债了,那一世还得清洁?或者家主严厉,自己苦不过,要想脱身,也还有些道理;我家主仆犹如父子一般,他不曾以寇仇待我,我怎忍以土芥视他?”那劝的人听了,反觉得自家不是,一发敬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