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救穷途名显当官 申冤狱庆流奕世(3/4)
一饭自怜国士,千金岂冀王孙。
只是那三个中了的,倒越想起浦肫夫来,道:“当日没他赠盘缠,如何得到京,成此功名?没他做衣服,冻死了也做不官成。”三个计议,要在浙直地方,寻个近他处,照管他。
恩深洽肺腑,感宁间朝夕。期将隋候珠,报此情脉脉。
不料黄进士选了个兵部主事,林进士选了馆,只有张进士,人上央人,讨得个常州府推官。这两直叫八差地方。抚按之外,操院、漕院、学院、盐院、巡漕、巡青、巡江、京畿,个个要举劾。举的好再举,劾的难再劾,是极难做地方。他只为报恩心急,只得就了。将行,林黄二位,都有礼有书托张四府,城外郊饯。林黄二位道:“浦肫夫患难之交,今日年兄为我们看他,异日我们也代年兄看他。恐他来时,以布衣相嫌,年兄要破格相待。”张四府道:“这小弟事,未有不尽力的。”唯有衔恩处,镂心未敢忘。
张四府便道到任常州。大凡钻营结纳的,也会冷灶里着一把,他却不放松了。中式有贺,到任有贺,歇了半年三个月,就要来寻趁了。浦肫夫终是生意中人,不在行。又图报之心甚淡,不曾去寻邸抄,看大选报。常州是他出入路境,也不知推官是他前日救的张举人。倒是张推官不见他来,差一个人带了二十四两银子,两匹潞绸,并自己候书,林黄二位书礼,来寻他。叫在籴粜行中寻,也寻了两日,到家又是不在。问他两邻,道:“他平日只在江湖上,不甚在家。”问:“几时回来!”道:“出路的人,那里期得定。”问他家眷,道:“三十来岁人,又不是名进士举监生员,不过商贾之家。定要选甚名门巨族,不肯娶个再嫁农庄人女。如今弄得没个妻室,铁将军把门。”差人只得回覆。
自分丹穴雏,栖托碧梧里。萧森枳棘林,未肯集其趾。
张四府摇头不信:“你差寻了。岂有拿得百余两出的人,中年尚无家室?”正要修书,央个沈同年寻访,却值代巡委查盘苏州。他到苏州,就发牌查盘吴江。此时正遇浙直旱蝗,米价腾涌,籴粜的都获了重利。浦肫夫自团风镇,贩了五七百米来,进得京口,闻戴里长儿子为事。他叫伙计押船,自到家中,与他料理。却是里长儿子戴簪,充参吴江库吏。县官朝觐留京,他去时曾在库申取用些银两,将自己名下纸赎抵补。又预放去次年人役工食,一来示恩,二来也得些头除,为入觐之费。不期接署一位三府,初时怕他一个将来两衙门胡乱交盘。去后只与库吏算帐。抵补的,道我不与他人拾尾巴,不肯追比;预借的,道我饭碗里的,他如何吃去,不与开销。都作库吏侵欺,要追赃问军。
常道权官打劫,如何替人作贼。放去行取科道,只向吏胥取息。
浦肫夫来央人打合,道:“工食是要放的,只早了些。如今代出一个工食头除。纸赎,库吏赔一个加二分例,求三府追比补库。”正在讲说,那陈公子怪浦肫夫作倡,坏他体面,要寻他事,奈县尊在不敢。喜得县尊去了,他访他米船,将近吴江,差人邀住。首他违禁牟利,漏贩越界。三府将浦肫夫来拿了,签两条封皮封了船。要入官,又来讲价。不为百姓图利,只开自己诈端。
巧巧张四府到,相见公事毕,临送出时,道:“此处有一浦其仁,烦寅翁一访!”这“访”字,三府却认错了。出来对心腹吏书道:“这地方有个土豪浦其仁么?”吏书道:“现为漏贩,老爷铺在铺里。”三府道:“想按院要他,明日先起批解,查盘厅。”到次日起解,浦肫夫道:“我正要见上司。我船须是湖广船,芜湖许墅俱有船票。禁须禁本地贩出,不曾禁别地贩来。”解人早将来铁链了。到厅前,皂甲炒班里钱,也去了五七千钱。还讲打钱,一下多少。进见投批,解子禀:“浦其仁解到!”四府忙抬头看,只见浦肫夫带了铁链,跪在丹墀里。四府便对解人道:“谁叫你锁来?少打!快掩门,去了锁,取浦相公方巾色衣。”自下厅,一把扯起,扯入后堂。浦肫夫却认得是张举人。
缧绁叹穷猿,谁明薏苡冤。
那知南面者,竟是旧王孙。听事吏外边去借得一顶巾、一领道袍来,与浦肫夫。浦肫夫道:“犯人不敢。”张四府道:“这是县官因我访恩兄,误了如此。恩兄休要见罪!”浦肫夫道:“实因贩米,遭人妄讦,适才铺中解来。”四府道:“纵有甚事,有小弟在。”定要分宾主坐了。自发一两银子,叫县中备饭。道:“林黄二年兄致意,有礼与书,前差人送来。道兄无家室,果有此事否?”肫夫道:“委是未有。”张四府道:“兄几时丧偶?”肫夫道:“并不曾娶。”四府道:“这甚奇了,是何缘故?”肫夫道:“实因高不能攀,低不屑就,蹉跎至今。”四府道:“这等兄虚过十余年青春了。小弟央沈年兄为兄图之,定要得一佳偶。”君才齐伯鸾,宜偶孟德耀。染翰向春山,嫣然成一笑。
又道:“兄有甚事,可来讲。我吩咐门上,有帖即刻传进。”肫夫道:“有一事不好遽然相渎。”四府道:“有话但讲。”浦肫夫道:“其仁三十无妻,缘何有余财相赠。委是义兄戴雉城,借我资本。当日相赠,他无憾词,复又借我资本。是其仁得行其惠,戴兄为之。若无戴兄之盗,其仁虽有热肠,无以相助。今其子为库吏,前官支给,后官不与开销,强要坐赃坐罪。若大人能为昭雪,正是寻源之报。其仁并非谎言,希图取利。”四府道:“戴兄事,仁兄事,明日封一呈来,小弟即为清白。此外有绝大事,不妨来说。当为兄作置产娶妻之费。”受恩深一饭,报敢惜千金。漂母虽无望,韩侯自有心。
次日,果各具呈。四府请三府面讲,道:“米贩自楚中,有各关税票,这非境内贩出。还宜严处首人,以止遏籴之风。戴吏纸赎,抵补见有发落簿,这亦去任官常做的,在寅翁一征比之劳耳。工食既有领状,便非吏侵。这两呈俱有理,寅翁可为一行。”三府回来,将浦肫夫米船,即刻放行。入官的入不成了,还将首人打了枷号。戴簪事,抵补的竟与追比,给放的竟入销册。莫说军罪,不应也不问一个。那戴家又省了愿赔的头除,愿送的分例。三府又怕浦肫夫放他红老鼠,叫戴吏打合,有事来说,助四府赠娶。
上官发恶,下官捧足。一语春温,枯黄生绿。
沈进士奉承这同年公祖,差出媒婆来,为浦肫夫寻亲。偶然说着那盛寡妇女儿,已十七岁,寡妇念及他恩,一口应承,不计财礼。
当年仗义时,已作赤绳系。
四府时常着听事吏来讨事,浦肫夫道:“张爷宪纲衙门,我也不敢来,事也不敢说。”张四府甚不过意,向沈进士借了二百两,送他聘娶。这沈进士借了二百,少也要说个四百两扯直,一一如命。自此浦肫夫婚姻虽迟,终得了个名门艳质。
明月笑床虚,衾绸怅有余。婵娟喜新得,矢冶胜芙蕖。
援从南方驻兵处拉了一车薏苡,有人上告是一车明珠文犀,使其蒙受不白之冤。张四府知他性格,是不急于钱财,不肯轻来干渎的,都自送去。倒极轻也得百余两讲起,上门的买卖好做,不怕他走别家去,越讲得起。那肫夫,恐损张四府名声,不敢动人的怨,也都将就三四件,却也起千余金。先时浦肫夫没个家室,吴头楚尾,日日在外。如今三十来少年,捧了个娇娘,你贪我爱。便道江湖上险,不思出外,止发本,着几个伙计走水。祖遗房屋,久不在里面住,败落了。如今前厅后楼,改造一新。两亩田,族兄卖去,他便赎回。旧时使势陈公子,父亲死在任上。平日投献田产,准折子女,俱来告状。官讼牵连,家资销拆,反将田产卖与他,他都用重价收买。
逆取难逆守,悖入必悖出。沧桑变须臾,贪夫可知抑。
前时浦肫夫还是个倒转鬼,如今做了个田舍翁。
似此年余,只见黄主事有书与张四府,道:“浦兄家室之事,年翁业已任之。前程一节,弟效一臂,可资之北来。”是黄主事为他纳监。为他寻同乡保结,为他纳银,移文本地,取里递结状,要张四府打发进京。浦肫夫美妻厚产,前池后园,尽自快活,那肯出门。如今捉猪上凳,张四府又寻了两件,合五六百金,与他安家,作路费。原先浦肫夫带顶假巾,如今真巾。前边见官府,头巾圆领,札付礼部儒士,如今的确北雍监生。
只是黄金多,便尔头角改。何必恋寒灯,沉沧在学海。
浦肫夫终不忘情戴家,也为戴簪援了两考,一同进京。
到京,林黄二位,就来相见。林吉士甚言自己不曾用情。这林吉士有个至亲,做南直学院。也曾叫浦肫夫兜一名进学,肫夫将来送了戴里长次子戴缨进了学。但他的情还不尽,浦肫夫又言起前情,引戴簪见了林黄二位,二位亦加礼貌。肫夫在京盘费,在监贽仪,都出在黄主事身上。一年,二人为他讨面情,竟作历满拨历。时肫夫自与三位患难相与,荏苒早已四年。林吉士散馆,得个浙江道御史。黄主事改了吏部验封司主事。吏部官说吏部事,极是容易。两个援纳考中,浦肫夫得个县丞,戴簪得个典史。虽非紫绶金章,也是牧民父母。
有了钱又有势,没事做不来。两个也就候选。不期林御史轮差,该是浙江。自到黄主事寓中,道:“这次担子该交与我。但我巡按浙江,不好为人讨浙江缺。这托在年翁。”那黄主事又会弄手脚,一个乌程管粮县丞,一个长兴巡捕典史。两个领了凭,拜谢黄主事出京。黄主事还为他发几封恳切书,与守巡堂尊四府。只为谊重丘山,不惜报同蛇鸟。
离京到常州,去见张四府。张四府自他进京,也时时差人送礼照管。这次又赠他上任之费。两个到了家,少不得拜客祭祖,阔绰一阔绰,一水之地,带家眷到了任,投下荐书。吏部书,有个不奉承的么?批词便已不脱,及至林按院到,又有美差。上司知他与代巡有一脉,又加假借。两人在任,都攫了五六千金。任满,亏这三人力路,浦肫夫还做个沔阳州州同,戴簪陈州吏目。三人犹自照管不懈。倒是这两个识休咎,道:“银子擢些罢了。日日向人跪拜,倒不如冬天炉煨骨柮,白酒黄鸡;夏日绿树芰荷,青菱白藕。”都致仕回家快乐。总之杰士是个拚得。贫穷时也拚得财,得意时拚得官。两件总是个看得财轻。故浦戴皆世所难,若三君之厚报,不为过也。第十一回 惟内惟货两存私 削禄削年双结证紫标黄榜便如何,富贵奚如德积多。
衫袖几看成粉蝶,朱门每见篆旋蜗。
一棺以外原无我,半世之间为甚他。
笑杀守财贪不了,锱铢手底几回磨。
人最打不破是贪利。一贪利,便只顾自己手底肥,囊中饱。便不顾体面,不顾亲知,不顾羞耻,因而不顾王法,不顾天理。在仕宦为尤甚。总是为农为商的,克剥贪求,是有限量的。到了仕宦,打骂得人,驱使得人,势做得开,露了一点贪心,便有一干来承迎勾诱,不可底止。借名巧剥,加耗增征,削高堆,重纸赎。明里鞭敲得来固恶,暗中高下染指最凶。节礼,生辰礼,犀杯金爵、彩轴锦屏、古画古瓶、名帖名玩,他岂甘心馈遗,毕竟明送暗取。
馈赆朝朝进,鞭笞日日闻。坐交闾阎下,十室九如焚。
这却也出乎不得已。一戴纱帽,坐一日堂,便坐派一日银子。捐俸积谷,助饷助工,买马进家资,一献两献。我看一个穷书生,家徒四壁,叫他何处将来?如今人才离有司,便奏疏骂不肖有司,剥民贿赂,送程送赆,买荐买升。我请问他,平日真断绝往来,考满考选,不去求同乡,求治下,送书帕么?但只是与其得罪士庶,无宁得罪要津。与其抱歉衾影,无宁抱歉礼节。赠送不妨稍薄,若污我名节,去博人好,着甚来由。况说及肥家,这天公最巧。如《唐书》所纪,阴间有掠剩使,夺人余财。丞相李峤贫,张说富。僧人道:“张相公是无厌鬼王,冥府有十大铁炉,铸他横财。”这都阴有主持。
贫富皆悬造物,谁去拙窘巧盈。智者会须任运,从他坎止流行。
明朝曾有一御史,对门生道:银财有分限,不可妄得。我曾出巡云南,夜在官署,觉神思不宁,寝不成寐。我祝道:“此地莫非有冤欲告乎?”恍惚有一金甲神人在前,说:“公有银千两在此,特来相告。”我道:“在何处?”答云:“在公座边砖下。”我去了公座发砖,果有银二十锭,计千金。我道:“如何得家去?”神人曰:“但写乡贯姓名,及所住地方,当为致之。”我依言书毕,置银上,覆以砖。后巡历将完,一丁忧同年来见,为一知县求荐,四百金,各得二百。我坚辞不受。同年道:“你不收,怕你忘却。必须你收,我始放心。”我勉强收了。任满到家,偶思及此。吩咐家人,备了三牲,暗暗祷祝。忽神人复见,道:“银在书房条桌下。”我次日令家人发条,果得前银,但数止八百。我道原银一千,今仅八百,这二百却落何处?晚间神人复现,云:“某同年二百是也。”惊得我汗流浃背。可见凡人举动,神鬼皆知。此赢彼诎,数有一定。即此观之,可强求么?
货殖非关亿,绳枢命本穷。贪夫空役役,人巧困天工。
我闻得广东有个魏进士。做秀才时,其家极穷,身衣口食,俱难支值。
无灯常借月,有户不留风。甑里尘时起,囊中钱每空。
他只一味读书,不甚料理家务。亏得妻家稍裕,其妻稍勤,苦捱朝暮。
其妻每怨恨读书,费他妆奁,至于穷困。魏进士勉强支对道:“不要怨,倘得中丁,包你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十倍还你妆奁,也不打紧。”不期果然中了举人,又联捷中了进士,殿了三甲。该选推官,先观政都察院。一时便有长班、雇马、交际之费。观政毕,选期尚远。但路遥,往来不便,只得在京守候。一住半年,租房火食,庆吊公分,及至选官,备送上司礼,又借了若干债。双月二十五日选。掣签,掣得个湖广江陵府。这掣签也是名色。凡遇好府,毕竟有几个京官,或是同年,或是座主来拜,要借重,图他到任后照顾,好说分上。就为他见选君讨缺,缺十个九个是坐定的。大凡掣签,或分南北中,或分上中下。如魏进士广东人,筒中故意放江陵广东二签。掣着广东,是本省,不当选,则自然是江陵了。或是以一湖广人陪掣,湖广人不当得江陵,这缺又该魏进士了。
吏弊如重云,能使月鉴暗。迂拙成积薪,冯唐有深叹。
魏进士得了地方,雇了乘人轿。至徐,由水路过淮过江。由浙江江西至广。祭了祖,与亲族作别,与奶奶一同上任。但这奶奶耳朵内,一向听得说做官好,不知仔么搬金采宝,银海钱山。及到任,在路夫马人役迎接,体面甚是威势。进衙门,各府县乡绅送礼,也甚热闹。只魏推官新到,自然立些崖岸,推却不过,勉强收一二色,也还好。在后衙门虽然日日有事,却不过是抚按藩臬守巡批行,府堂牒送。终日费自己精神,替他人挣纸赎而已。年余,代巡委一次查盘,府县折程折席,也有百金。平日只靠端阳年节二次,全省县官来送节礼,约莫一人四两之数。还有地远县小,躲过不送的。奶奶道:“好好。做了教官了,一节才有些活动。他还多些拜见,进一番学,有一番束修。”这闲常散言絮语,最是恼人移人的。凡遇送礼,俱是夫人收。他要打首饰,做衣服,魏推官因穷时用费了些,又是好要撒娇做痴人,再不肯,使性哭泣。魏推官也只得勉强依他。正是:有心立名行,无计拒贪痴。又且买办珠翠绸绫,给发工价,不惟短他价值,还要刻他银水等头,便已作承魏推官一个克剥要便宜名头。
猛虎有神威,苦为妖狐夺。借光唬百兽,大权叹旁落。
厅中有一个吏,叫单规。他是个滑吏。他轮长接,在广东接官。奶奶与管家,暗中俱有礼,得他欢心。将他内外心性行藏,都已打听,到此又看破奶奶是要钱,做得主的。其时,本府有个大户,姓陈名箎,家极豪富,却极好作歹事,家中养几十个家丁,专在大江做私商勾当,并打劫近村人家。一日劫了一只官船,是兵巡道同年。巡道追捉甚紧,府县三日一限比,巡道半月一解,捕人正在根寻。巧是陈家家人打劫,每有金珠绸缎货物拿回,陈箎都量给自己银钱,货物差人隔省发卖。所以家人身边并无赃物被人看破。这次打劫得多,各人见每次陈箎与钱,不上半价,故此各人也留些在身边。有了物,就思出脱。有去卖的,都不知价数。早已为明眼公人看破。又在娼妇周英家嫖,他家有雪儿楚云几姊妹,都生得标致,是一干极会起钱猱儿。各贼钱来得易,在他家甚是挥洒,把金珠作赏赐。被应捕踹了,做了一索,供系陈箎家人。还有十余党与,都在陈家拿出。陈箎买了捕人捕官,竟卸在龟子身上,通呈上司。陈箎是极刁顽,有事极肯使分滥许,事后便也倒赃短欠。衙门人晓得,故意留他个酒碗儿。把捕衙初供“系不到官陈箎义男”一句,不去。及至巡道发刑厅覆审,魏推官也是个留心政事的,将招由细看。想道:江洋巨盗,必有大窝。娼家是其花销处,利其财,不行举首有之。若说主窝,断难舍数年畜养之家主,问数日淹留之龟子道理。便出牌提陈箎。
剖柱追元恶,埋轮翦大奸。棱棱施铁面,行旅或安然。
正拘提间,忽代巡委查盘武昌,魏推官只得收拾起行。
先时,魏推官到任时,首参谒抚按司道,因遇逆风,泊船小港,独坐无聊。在船中眺望,见远远一林松竹,中间隐隐露出殿阁。间又逆风中,送上几声铃铎。问梢子,答应是圣寿禅寺。魏推官道:“是隔属,不妨打轿去一随喜。”不多带人役,不开道,竟到林子里来,却见:
竹欹如延客,松乔似引人。江村人迹少,一径绣苔茵。
转过林子,听得钟声断续,笙管悠扬。是几个行童将着乐器,十许个僧人执着香,迎来。到山门,又是一个老僧,鬓余残雪,面有月光,躬身相迓。入大殿,参了诸佛。转到方丈,却是纸窗竹屋,风致悠然。小草名花,幽妍可憩。器具修洁,微尘不生。满壁斗方诗画,都是赞主僧道寂的。
有道:百年老树知僧腊,一片明蟾映古心。
有道:廿载远城市,一心横古今。
有道:解到风旛缘著想,悟来明镜本无台。
有道:慧从定里出,觉作世之先。
魏推官看了道:“这老僧想是寂和尚了。方外高人,可以宾主礼见。”老僧谦让许久,侧坐了。须臾茶至,排列些果品点心,极精洁。相与谈些口头禅,彼此推重。总之做官的谈禅,见解已超俗人。和尚们也假借他,故此说得。坐久进斋,尽有远方之物,似出宿备。魏推官道:“上人禅林名宿,正直脱去俗情。适才烦僧行远迎,如此厚款,太厚了么?”侧边立著一个会捣鬼快嘴小和尚,答应道:“师祖平日不轻见人,礼数脱略。三日前,定中知大贵人将到。特差小僧前往城市,预备蔬菜。早间分付僧行,门外迎接,故此如此。”魏推官道:“寂上人,果然能前知么?”寂和尚道:“不敢。是小僧浪言。”魏推官也笑是鬼话。当晚就宿寺中,与寂和尚做个知己。寺中也就立个大檀越老爷魏,大红纸疏头。魏推官虽道他是鬼话,故意试他,回日与每次过往俱去探他,那迎款宛同一日。这次魏推官也去访他。到府,不过照例到府县衙门,查一查仓库,点一点人役,把罪囚过一过堂。凭吏书简几个矜疑的,听代巡开释。向府县正官,讨一讨佐二杂职贤否,并不好书吏应戒饬的,造册以候代巡奖戒。其时值张太岳母丧回籍,两院三司,都到江陵赴吊,魏推官也且回任。
葫芦依样画,书吏枉奔波。谁是急公者,虚心为勘磨。
回衙,不免理论日前未完事件。陈箎前已寻着单规,央他寻大分上。单外郎主张,千金过龙,可以无事。陈箎道:“魏四府闻得他不曾破手。若造次进去,一变脸,这番事体,越不好了。若没有贴体乡亲,不若寻张阁老公子。”单外郎笑道:“我做得与你做,是便宜你。张公子怕三千金不开眼哩!”陈箎见他说得是,就听他,将千金交与单外郎。单外郎乘官不在,先与管家讲起。管家道:“奶奶要得紧。奶奶应了,不怕老爷不依。”单外郎故意激他,道:“我见老爷甚是执法,怕奶奶也做不来。若做得时,万金也可得。管家小小也得个千金。”管家道:“缚牛自有缚牛法,都在奶奶身上。”管家去与奶奶说,果然一力应承。单规却将六百两送进与奶奶,管家加一六十两,说事的后手三十两。其余单外郎落簏。
千金买出狮吼,三面好纵鸱鸮。
魏推官到了衙中,傍晚两人吃了些酒。收拾方罢,那奶奶笑吟吟道:“做了年余官,今日才得一宗大财。”魏推官道:“你说我查盘回,带得这些折席程仪么?”奶奶道:“这样叫做大财?”就在袖中拿出陈箎一纸诉词,道:“这人拿银子六百两,我收了,你可圆活他。”魏推官道:“这人饶他不得,我正要拿倒他,立个名。”奶奶道:“图名不如图利,你今日说做官好,明日说做官好,如今弄得还京债尚不够。有这一主银子,还了他不成?”魏推官道:“官久自富,奶奶不要如此。”奶奶道:“官久自富!已两年进士,一年推官,只得这样。见钱不抢,到老不长,任你仔么,我只要这宗银子。”魏推官道:“这是谁拿进来的?”奶奶道:“天送来的,不要这等痴。你不要钱,你升官时,那男盗女娼的,却要你的。只问你,如今不捉几两银子还人,后边谁人借你?况且这事,别人已问明白了,你生事害人做甚么?”愤愤的只待要闹。
虎心原自猛,豺性更能贪。那解名和义,唯知利是耽。
魏奶奶也不拿出银子来看,竟自睡去了。魏推官叫过管家来,假狠道:“你这干奴侪,做得好事!是那人做下的?”都得了钱,只彼此相看,绝不做声。查那管门的要打,奶奶又跳起来,道:“你打我不得,借他打我么?”嚷起来,魏推官便不敢做声。要考问把私衙皂隶,又怕声张,只寻他空隙,道他不常川守衙,打了二十五一个,消气,闷闷的阁了几日。上司来催,没奈何,也只得照前问拟。那单外郎,要发卖手段,还要奶奶逼勒魏推官,把陈箎做个干净,龟子做个煞。自此陈箎高枕无忧,龟子延颈受戮。
初无杀人意,奈擢杀人钱。落笔如矛戟,冤魂泣九泉。
魏推官也因这节,怕奶奶又做出来。私衙关防甚严,酒也不甚出去吃。
未几按院发牌按临武昌府,魏推官先期到府,将衙门封固,转头都塞了。叫本府知照二员,轮放水菜。又对奶奶说:“只可一不可二了。”奶奶道:“真穷鬼,真穷鬼。且看。”出门,将门上著实吩咐一番方去。只因魏推官原是本分要好的人,因这事觉得违心,又怕人知道,心中抑郁。将近圣寿寺,巴不得一步跨上岸,与寂和尚一谈。不期转过林子,并不见钟响鼓乐响。到了寺门前,亏得一个小沙弥看见,忙去叫时,走得几个来接。也有只带搭子,没有僧帽;也有著得短衫,不穿偏衫。赶上来,香棒儿也拿不及一根。到方丈,桌上灰尘堆满,椅子东一张,西一张。寂和尚摸了半晌才走出,连道失迎。草草吃了些茶,到晚吃斋,也只些常品。恰好服事的,仍;日是那捣鬼快嘴和尚。魏推官对他道:“你师祖怎不前知了?”这和尚道:“委是师祖不曾分付,有慢老爷。”寂和尚也急请罪,道:“委是有个缘故,老僧也不解说。”魏推官道:“有甚缘故,上人不妨说来。”寂和尚道:“这事说来近诞。敝寺伽蓝,最是灵显。凡遇贵人过往,三日前托梦报知。先前张阁老乡试时,避风来敝寺,伽蓝都来说。所以张阁老大贵了,舍田十亩供常住,还留一个神灵显赫匾额,在伽蓝殿中。今老公祖累次来都报,只今次误了。也不知伽蓝他出,也不知有他故,躲懒不报。”魏推官道:“果有此事!”寂和尚道:“老僧不敢谎说。”魏推官道:“我去武昌,往回不过十余日。上人可为我一问,是甚缘故。”这一问,魏推官还在疑信之间。不料这老僧果向伽蓝前鬼混,道:“你是一寺之主,寺之兴废,全靠于你。你怎失报了贵人,以致触误魏推官。他若发恼,便为阖寺之害。如今要你还不报之故,你快快报来。”说了又说,念了又念,就像泥神道有耳朵的。只为:胸中利害纷纭扰,出口言词不厌频。祝罢,这神人果然有灵,夜中托一梦,将所以然之故,说一个分明。老僧甚是惊骇。
莫言天厅高,神目无不照。
相隔半月,魏推官又来,仍不是前番远迎光景。魏推官看了,又笑道:“伽蓝想仍不灵。”只见这老僧口中趑趄,道:“灵是灵的。”魏推官道:“既灵,怎又不报?且我前日,央你问得何如?”寂和尚欲言不言,又停了半日。魏推官大笑:“伽蓝之说,还是支我。”寂和尚又沉吟久许,欲言怕激恼推官,不言只道他平昔都是诳言,真是出纳两难。才道得个“不好说”,魏推官道:“我与和尚方外知己,有话但说。”和尚道:“伽蓝是这样说,和尚也不敢信。”把椅移一移,移近魏推官,悄悄道:“伽蓝说,老公祖异日该抚全楚,位至冢宰,此地属其辖下。”魏推官笑道:“怕没这事。”和尚道:“平日通报,以此之故。”魏推官又道:“今日不报,想我不能抚楚了。”和尚道:“真难说。”推官又催他。和尚道:“神人说,近日老公祖得了一人六百金,捉生替死,在断一人。天符已下,不得抚楚,故此不报。”这几句,吓得魏推官:
似立华山顶,似落沧海滨。汗透重裘湿,身无欲主神。
强打著面皮道:“下官素颇自砺,一时不明,枉人有之。得财骫法,实是没有。”坐不定身子,起身上船。寂和尚陪上许久殷勤,请罪,留他不住,只得于寺门相送。魏推官执著手道:“适才之言,不可轻泄。”和尚连声不敢。这魏推官归途好生悒快,待要使人叫龟子出状,自己央同人翻招,怕陈箎知道,倒赃。况这宗案,又经达部了。若是抹杀,怎真窝家漏网,假窝家典刑,都为我得钱之故。笑是:?因贫成乳虎,从悔作藩羊。到得府,传梆开门,竟入书房闷坐。这奶奶又揽得几件公事,巴不得推官回。听得竟入书房,道:“这甚作怪。”也走入书房。只听得魏推官在房内,将靴脚跌上两跌,道:“一个八座,轻轻丢去了。”魏奶奶带著笑,走进相见,道:“甚么八座丢去了?若是好的,还叫人寻将来。”魏推官道:“只为你六百两银子,卖去了我一个吏部尚书。”奶奶道:“若买卖得个吏部尚书,还是银子好。”魏推官把从前一段事,细细说与,道:“暗有鬼神,驷马莫及。”叹息悲伤,几于泪下。
漫喜筐篚盈积,谁知天道彰明。聚尽魏州城铁,铸他错字不成。
奶奶见他怨怅,道:“你是怕我又做甚事,说这鬼话。想还是秀才时,穷鬼附你体说的。”奶奶见是说不入头,洋洋去了。未几,是张江陵新例:南边江洋与北地响马,审实俱决不待时。旨下,部文到,这龟子与众强人,俱各押赴市曹斩首。可怜:
正是烟花主帅,何关斩揭渠魁。萧艾尽归删刈,彩笔织就风雷。
魏推官闻之,越发杌陧。不及考满,病弱,只得告假回籍,不数年身故。可见不当而得,明有人非,暗有鬼责。丈夫心地光明,一介不取;便没有鬼神,也不可苟且,况是图财害人。至于浅见,最是妇人,如何可令做主?这病源,先在未读书做官时,便畜了富贵利达之心。一到得官,大家放肆,未有不害事的。我请问众守财虏,贪财是要顾妻子,要营官职?若并一身不能保,应得禄位,俱为削去,不可警省么!幽冥之事,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在法擢钱,敲剥百姓,更是不可。
若到听分上,虽云他人得财,罪过终是我作。作聪明任性,虽云此中无染,终是明而不明,有负洗冤雪枉四字。近来又见党护书役,听其脱罪。真逼死人的,反作原告,无辜的破家杀身。草刈无罪,芥视青衿。催牌如火,批驳如云,必欲锻炼成狱。盖批驳假手书役,宜乎任其穿鼻。但一人之冤不伸,反又杀人身破人家,悍然不顾。只怕人怨天怒,恐亦有所不免也。故古断狱所戒,曰: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其罪惟均。官是官宦势力,反是报复恩仇,惟内是妻子、或私人请托,货是贿赂,来是干谒书札。总之在法杀人一也,按狱者慎之懔之。第十二回 狂和尚妄思大宝 愚术士空设逆谋《乌夜啼》:
夜月几番春夏,夕阳多少兴亡。营营自作无端梦,容易费思量。
腐焰浪思空耀,井蛙妄冀天飏。骈首悲看燕市上,洒血碧黄壤。
自古道:天心有属,大宝难据,即如李卫公、张虬髯,何等英雄,又当隋失其鹿,群雄角逐之时,自谓取天下如反掌。及见了李世民,一个便俯首从龙,一个便窜身海外。其时李密,亦是一时豪杰,只为不识时务,不肯降唐,旋就擒灭。况在天下一统,太平无事之时,乃欲以区区小丑,窃窥神器,犹以卵投石,有立碎耳。却亦有一说,天生一个狂人,无论事成不成,生时定有一个好兆,生下便具一个异相。又凑著一班妄人,便弄出大事来。唐明皇时,并州牧夜间露坐,见东南红光一道,惊讶道:“此天子气也。”明日访民间,生子的都取来看,却无好相。又查到部曲中,生一子,取看时,相貌甚异。州牧道:“此假天子也。”左右道:“既是假天子,日后必定叛逆,何不以此杀之,以绝后患。”州牧道:“天之所生,谁能杀之。”你道此子是谁,便是杨贵妃的乾儿子安禄山。相传说道,安禄山是磨灭王转世,故此杀害生灵,逼迁乘舆,几成大事。究竟身死族灭,挂一个乱贼的名。然犹做得些事业,占得些城池,也曾称王称帝一番。至有毫无因藉,又际平成,只因方面大耳,便自许是天生帝王。结连无赖,思占江山,事未举行,束手就缚。还不如齐万年、宋江等横行一番,岂不可笑!
一命不易邀,九重宁幸得。平楚兆先机,徒然血凝碧。
而今说成化间,保定府易州有一个人,姓侯。他生了一个儿子,叫立柱儿。是生他那一会,恰遇著邻家造屋,在那厢立柱。那老子道:“好是个吉利日子。生的他大来,必替国家做根擎天碧玉柱。”就叫做立柱儿。自小多灾多病,爹娘要舍到佛寺里,还不曾肯与他。六岁上学,叫名得权,也会读书。不料父母相继病亡,无所倚靠。有个邻舍金公,依他父母旧日念头,送他到狼山广寿寺去做个和尚,叫名明果。剃了头,方面大耳,广额耸鼻,真也是个异相。到二十外,他要参方,要会天下明师善知识,装束,辞了本寺寺主。
笠欹朝月影,屐碎晓霜痕。洗钵寻溪溜,安禅倚树根。
殆风宿雨,历尽艰苦,来到河南少林寺。这寺传得好棍,天下闻名。又明朝仙真周颠仙,梁时达摩祖师,俱曾在里边托迹,是个天下名流挂搭所在。明果到里边,参了住持,到客房里安下。先有一个道人在彼,两个相见。次日,同走到佛殿上,只见外边走进一个人来。
须飘五绺带仙风,秋水莹莹湛两瞳。
口若河悬波浪泻,英雄多入鉴衡中。
把明果看了一看,道:“好相!”明果便与和南了,道:“先生善相?”这人道:“略晓得些,星平是我专家。”明果道:“这等到客房求一指休咎。”到得房中,这先生取出纸笔,明果便念出自己生辰。那先生把手一轮,李密一一隋未瓦岗军首领。降唐后以反唐为由被杀。写下八字。排了大运,一看,卓然大惊,道:“和尚!你有这贵造。这贵造富贵绝伦,威权无偶,是个帝王之造,不数卿相之尊。将来有妻有子,贵为九五,富有天下,命相俱合。只是得志之日,不要忘了小子江朝。”明果道:“小僧一瓢一笠,云水为朋,梦也不到富贵功名。先生想是错看。”这先生道:“和尚,我朝太祖高皇帝,是甚么人,也曾皇觉寺为僧,后登大宝。和尚竟与相似,事在人为。学生也算过多命,从没有这个命。算过多人,也没有一个差。”我想江湖上算命的,一味胡说哄人。经商的,个个财主,千金万金。读书的,个个科甲,举人进士。却没个敢以皇帝许人的,这江朝真是丧心病狂的了。但人当著奉承,也没个不喜的。就是做不来的事,始初惊恐,道没这样事。后边也毕竟疑道:这人怎轻许我,或者有之么?
本是驾骀,妄许骐骥。长鸣栈豆,也思千里。
那明果,凝著神,含著笑,心中想道,怎一个皇帝,轮得到我来?这先生说话,定是有因。却又是这个胡说道人,叫周道真,在旁边道:“如今真主已有了,北边人都有晓得的,咱这里也写得有。”却在自己行囊中,取出一本书来,上写著:“陕西长安县曲江村,金盆李家。有母孕十四月,生男子龙,有红光满室,白蛇盘绕,长来当有天子之分。”众人都看了。周道人道:“若是李子龙是个真主,和尚也只是公侯之命。”江术士站起身道:“这事可以妄许得人的?若后来不准,我也不算命。登基只在丑字运,申西之年,须信我这‘铁冠道人袁柳庄’。”明果欢喜得极,拿出钱来,在酒肆中请这两人,吃得沉醉。明果忻忻的,认定是个“太祖高皇帝”。江朝认定是“铁冠道人”,周道真也待思量做“刘伯温”了。
狂奴懵无识,漫起富贵心。鱼水咤相合,宁知入祸林。
这两个痴物,都道“富贵莫忘”,叫明果乘机图事。明果别了,心中想道,据江朝讲,咱是个天子;那周道人又道是真命天于是李子龙。咱不若认做个“李子龙”,这真命不是我了?就是我太祖,也是蓄发做个皇帝。咱还蓄了发。初时和尚做了头陀,后来束起发,似一条好汉。在少林度了些棍棒,要交结豪杰。大抵北人强悍,重义气的多,识道理的少。一个性气起,也不量这事该做不该做,这事做得来做不来,做来好做来不好。譬如患难相扶,艰险不避;为国死忠,为子死孝;这是该做的。做得来也好,做不来也好的。若在为兄弟朋友,就要恩量,为他不要反害他么?不要为不得他,害及自己,做个从井救人么?这该做,也就还要商量个做得来,做来好了。这不是个畏怯。书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也就有个分寸了。
正气不可无,客气不必有。惩忿念一朝,明哲善为剖。
若是逞著一人意气,凌虐亲友,挺撞官府,动不动揎拳厮打,健讼好胜,这便是不该做,做不来,做来也不好。说到行凶打死人,抱不平打死人,也是没要紧了。况是作歹,甚者希图非分。或者啸聚,自己作首;或者随从,与人作伴,谋王夺霸。这更不可做,断断做不来,做来是个谋反大逆,十恶不赦。如今流寇之后,又有白兵,总只是尚气不晓道理之故。没些因籍得天下,是明朝太祖皇帝。不知当日元人以蒙古入主中国,至顺帝荒淫失政;又用国人做知府知县,不通中国民情,不能抚恤,所以民心思乱。先是这些贪淫没见识的,做个先锋,扰乱天下。这番民心厌这刀兵,巴不得个不杀不淫、爱民下士的出来。故此明太祖皇帝顺天心,应人心,有了天下。那些先事作恶的,只落得个身死族灭。
天心每福善,民意归有德。刚强召灭亡,昧时只自贼。
圣圣相承,绝无失德。有司中虽有不肖,好的也多。说不得个否极思乱,乱极望治。这些痴愚鸷悍之人,不曾晓得,况且以贪济痴,一介小民,思量个国公侯伯,就彼此煽动,骗得动一两个狂妄桀傲的。他也自有相知,自有气类相合。他在真定等处,已招集了些无赖。李子龙已道有些光景了。又有那不会算人命,又不会算自己命,两个该一时砍头的术士,叫做黑山。看他的命道:“若遇猴鸡凤凰交。是个大命。”但猴鸡年已渐近了,这图事也不容缓。黑山也就在李子龙身边,做个谋主,把这个命去煽惑人。凡地方有膂力强狠,并有家事富翁,都去算他,该为大官显职,就中勾结。这干不读书的,如何得官?只除非是武功可得,不觉的投他术中了。
痴不识一丁,大志图簪缨。簪缨那可图,只取灾祸萦。
他又与黑山两个计议道:“图大事要人,聚人要粮。外边虽有些人,也是乌合之众,不相统摄。还没个财主做靠傍,一旦做事,把甚钱来?如今京城中京军多,里近豪杰也多。弄得他里边有人来扶助,器械也不必置得,那家没有弓箭枪刀。内里人有家事的多,这些人性情也好拿,可以打动得。若弄得几个,不怕没钱用。”意待要进京。又得个道士方守真,这也是个不守分的人。他道:“里边有个杨道仙,是个军匠,大有家事,放月粮。京师穷军都靠他,得他酬应济急,所以军士都感激他。就是借贷的人多,他又平日多与内里相处,他使转掇应付,做人四海,好相交的,是豪杰方上之人。”虎鳄得渊,鹰鹯有薮。辇毂之间,植兹稂莠。
黑山听了道:“恭喜贺喜了。这大功全在他身上。我们愁没人,他能结识得这些军。我们愁没钱,他又相识这些富内相。他是军匠,弄这些器械也不难。这要投他。”方以类聚,这些该讨死的痴奴才,自聚得拢,说得合。杨道仙看了李子龙生得讳异。这黑山极曰称扬,道:“他豁达大度,经世奇才。”李子龙又赞黑山,星学天下独步。杨道仙就拿出自己命来,黑山看了,道:“好一位蟒衣玉带贵人!与李爷略差些些儿,是个虬髯公遇了李世民了。李爷的事业,是杨爷成。杨爷的功名,因李爷得。”此时,那杨道仙看了李子龙相貌,也弱他几分。听黑山这说,明是个李子龙是个主,他是个辅了。笑道:“靠托李爷罢。”拿出妻子命来,黑山道:“这位一品夫人,这也是一位蟒玉勋贵。”这不由得杨道仙不心热了。
说到功名心也贪,手弹龙剑几离函。须知才是韩彭否,浪忆分茅作子男。
杨道仙就留他二人在家中。果是他有些内里往还,也是不甚大得志的,是:内使鲍石、崔宏,长随郑忠、王鉴、常浩,司设监右少监朱亮,门副穆敬。见他方面大耳,狮鼻剑眉,也是异人。他又口若悬河、滔滔不竭。拿著周道真与他这本妖书,依样篆几个符,道:“佩服他,可以免灾却病。”那黑山、杨道仙又播扬道:“他能喝城使裂,划地成河,撒米为兵,剪草成马,飞剑取人首级。有这等非常法木。”大凡与豪杰说义气,说功名;愚夫说富贵,说利害;与没知识的人说些鬼话,狂诞的话,没个说不入的。这些小内官,都不由内书堂读书史来。这些没把柄话,偏惊得他动,佛也是敬他。黑山、杨道仙,就加他一个号,道:“‘当今持世救苦拔灾、好生止杀佛王如来’,只待申西之年,更易天下,抚治万民。预先泄漏,与不尽心扶助,天神诛殛。”这些内官,果没个敢传说,只自己知已的,引领来投拜。你送鞍马,我送衣服,金银钱钞,却也不绝的有得来。子龙还大言道:“这些臭腐之物,我要他何用?姑留在此,试你们诚心。”这些内使,初见倒是宾客,后来都叫他佛爷、上师,都叩头。他也安然直受。一日,鲍石众人请他内里瞧看。行到万岁山小殿里,上面止放得一张龙床。他走倦了,竟自自在在在上边坐下,道:“我们自有金台银台,莲花宝座,那有些座?但只是天为世上生灵,把我降下来,不久也强要坐了。”鹪鹩占高枝,井鲋游瑶池。所处叹非据,狂夫无远思。
这些内臣道:“但愿佛爷居宝位,奴婢也似登极乐世界了。”坐了一会,出皇城。见的没个说他不该,还道果是他有天子福分,平人也折死了,以此越加敬信。那李子龙与黑山、杨道仙三个商议道:“里应外合,两件事缺一不可。
里边有了这些内臣,外边倚著真定各处。这些豪杰也太隔远,还须京城得个武官,与这些京军相扶才好。”想得个羽林百户朱广,是鲍石的亲;小旗王原,是郑忠的亲;央他二人说他入伙。这两个果来拜在门下,许临时备约人相应。
簪缨世沐恩,披沥须当存。何事甘从逆,贻殃及后昆。
其时,有个御马监太监韦含,虽不在司礼监,却也最近圣上,有权势,有家事。鲍石原是他门下人。韦含偶然感了些病,鲍石为他向李子龙寻些符水去,与他疗病,不期好了,那太监甚感激子龙,拿些钱来相谢,还置酒请他。见他一表人材,甚是欢喜,彼此也就往来。杨道仙道:“好了。这人来,有钱有势,我们事业,大半靠他了。但这个人,他平日晓些道理,做事不盂浪。若把这个事与他说,是个谋反,他怎肯做。况我们图著富贵,他富已富了,贵已贵了,怎做这险事?若一个不从,露机,为害非小。这须用计取他。”黑山道:“杨爷,你最有计较,还是你定下个策来。”杨道仙想了一会,道:“有了。他有个兄弟韦喜韦老二,这人是个鲁人,最与鲍石相好。他有个女儿十六岁,向来是韦大监养在身边,要与他寻亲。但这边文墨的是秀才,他都不肯与中贵人结婚。武官是勋戚,也多不愿。其余商人富户,大监也不肯。太监前见李大哥人材出众,甚是敬重。如今用著鲍石,先说了韦老二,后说太监。倘事得成,是他亲戚,休戚相关,不怕他不依。”李子龙道:“若是娶妻,怕不是我们上师行径。”黑山说:“我们自有话动他。”自拟郦食其,摔舌下齐域。岂虑有中变,延颈入鼎烹。
恰是鲍石走来见杨道仙,道:“韦公公甚是敬重上师,道他不是凡相。”黑山道:“这事全亏公公。”杨道仙道:“只近日有些古怪。上师道‘皇帝甚么好做,做时惹烦恼’,有个厌的意思。我们国公侯伯,到手快了,他若翩然去了,我们的事,都弄不成。我想钱财服玩,他道身外之物,全不在心,吊他不住。做了皇帝,也要皇后,三宫六院,咱待把女色去留他。娼妓是邪淫了,他必不肯。除非为他娶个正宫,这须得一个有福气女子,还要得个做得皇亲国戚的人家。咱没个儿女秧儿,亲戚中也没有好的,所以著忙。”鲍石道:“上师是个佛,怎要嫂子?”黑山道:“当日鸠摩罗什,是个古佛。西秦王曾送他十个宫女,一幸生二子,这有故事的。”鲍石道:“这等韦老公倒有个侄女儿,咱曾见来,生得极有福相。老公他重上师的,咱先见老二讲过,教他对老公说成这亲罢。”小鸟图附凤,鲂鲤冀乘龙。准拟茅檐下,辉辉烛影红。
黑山道:“韦老公虽重上师,我们向来事,却不可与他说。只说上师这贵相,他日老公略扶他一扶,文官也做得个卿衔的中书,武官也定是个锦衣指挥。这样讲罢。”鲍石道:“咱依著你说。”韦老二道:“咱要凭老公。”向老公说时,那老公倒也不同他来历,道:“这人也好个人品,凭著咱,也不少他这顶纱帽。我侄女儿也大了,咱也不论财礼了与他罢。”还拨与他东华门外一所宅子,千金妆奁,择日做了亲。
蒹葭折随流,泛泛自来往。何期芙蓉花,荏苒许相傍。
先前在杨道仙家,也还是个来历不明流棍,如今是个太监亲戚。每日里高头大马,巍中阔服,呼奴使婢,与人往来。我想一介小人,穷得做和尚游方,无室无家,如今有了妻,又有钱财使用,可以止足收手。但他要歇,这些图富贵的不肯歇。这个要引人来拜投,那个要勾人来人伙。那个没餍足的肚肠又痒痒,想著猴鸡之年,也不肯谢绝这干人。所以这事渐已昭彰了。其时,有个锦衣卫校尉孙贤,与著一个穷军甘孝相邻。这穷军委是穷的利害,常时与妻子忍饿。妻子的爆怨,他道:“罢呀。再捱半年三个月,跟他跑一跑,博得个百户做,一个正七品俸,也够你我消受。还耐一耐罢。”孙贤听了,第二日对著他道:“老甘有甚好处,也契带一契带咱。”这甘孝道:“爷挈带得咱,咱有甚挛带爷。”孙贤道:“哥,船多不碍港。若咱得了好处,不忘你老人家。”晓得这人是好酒的,晚间买了三分烧刀子,二分牛肉,请他吃,要他指引。他吃了几钟酒,便指天划他说:“咱挈带不得你,这边有个李上师,他挚带得你。好歹明日领你去,拜在他门下,包你有好处。”酒自外入,机由内泄。悔从醒生,驷不及舌。
次日,孙贤来寻。这甘孝合口不来、诱约了几日,只得领他去见。磕了头,设誓道:“同心合力,辅助上师,救拔生灵,并无退悔。如有二念,飞剑分身,全家殄灭。”孙贤也只得设了个誓,随着人鬼混。先把里边来往的人,都记得明白。东缉西探,知他是个谋反,拣定在己酉年七月,取著猴鸡之际,里应外合,先定京城。此时韦太监正要为李子龙纳个中书,对老二讲。老二道:“爷,他想得大哩,不要这样芝麻官。”韦太监道:“他想甚么官?”老二道:“他想著管官的。”悄悄的对韦太监道:“他命与相,都合著该真命天子。外边都已停当,里边也有人,还要你助一臂之力。事成,你我不消说国戚,还是功臣。”太监著这一说呵:
舌挢不能下,口噤不能发。惊汗落如雨,神魂几飞越。
韦太监正惊得言语不出,那老二道:“哥,这事也不在你了。帮著他做去,还有好处。若不帮他,做不来,你也走不开。”韦太监听了,又惊又恼。待与他嚷乱,昭彰不好。待听他做,我是个朝廷贵近,蟒衣玉带,富贵已极,还思量其事,却惹这灭门大祸。却无奈当先把侄女轻与他,这真走不开。正在闷闷不悦。那李子龙与杨道仙,私下做了赭黄袍、翼善冠,恰似做戏的,只等锣鼓上场。已具加身黄袍,专待袖中禅诏。
但这京师里,曹吉祥叔侄曾反来。他一个叔子在禁中,侄子三四个,家下原养有达官夷丁家丁,事做不来。况这几个闲冷内臣,一个些小武官,几个穷军,思量做事。不知那孙贤,早已把他事揣实,享知掌卫印的指挥袁彬。登时差人拿了李子龙,搜出黄袍。又拿了杨道仙、黑山。此时黄袍,便是反逆之证。但这袁彬,是沙漠从龙得官的,是个忠厚人。若在他人,要做大功,毕竟弄做大狱。他却不肯,况是事干了内里人,定是央求请托,他也不甚株求。他道:“这些拜师在门下的,不过些无识穷民。说个谋反,密谋未行,也不过是几个狂妄之人,设计主张。这连亲戚也有不知的,怎罗织到这些蠢人上。”好生体主德,罗网解其三。茅免连茹拔,芙蓉喜脱函。朱广职官,鲍石是掩不去的。只得具疏题参,略具招由上疏。终久事关内人,手段大,营求便,圣旨也不严切。但事已到了三法司了。韦太监想道,李子龙谋反是实,咱须是他至亲,卫中虽为我盖去,法司却不肯隐下。这些科道,口舌不好。他题一个本,说我近臣交通叛逆,如何是好?若是圣上知道,发去打问砍头,倒不如先死,得个完全尸首。也就服毒身死。
有身依日月,富贵亦何求。羞作寒灰溺,南冠学楚囚。
可怜这韦太监,也只为人所误。那干人到法司,常言狱主初招,司官也只就卫招,加些审语呈堂。堂上具题:“李子龙、杨道仙、黑山、朱广、鲍石,五个为造谋为首。崔宏、郑忠、王鉴、常浩、宋亮、穆敬、王原为从,都拟辟。江朝、周道真、方守真一干照提。”但圣上宽恩,晓得这干人狂诞,自取杀身。这干内员,也只愚蠢,为人所惑。止将为首李子龙等五个决不待时,崔宏一起充净军,王原调卫,其余依拟。笑是李子龙以狂夫妄思量个九五,杨道仙、黑山、朱广思量个侯伯元勋,鲍石也拿著一个大司礼,如今落得个:
开笼主恩渥,骄首笑痴庞。富贵今何是,尸横古道旁。
果是刑科一个雷给事,道鲍石等交通内外,谋为不轨,恶极罪大,情重法轻,无以惩狂谋而昭国法。乞尽斩原拟辟王原等。圣上也只从宽,道事体已行,姑免深求。这虽是内里力大,却是一株求,京城中这些投拜军民,外边他平日交结无赖,追拿缉捕,便也生出许多事了。
政严首谋,法宽协从。捕影捉风,庶免骚动。
我想四民中,士图个做官,农图个保守家业,工商图个擢利,这就够了。至于九流,脱骗个把钱糊口,也须说话循理。僧道高的明心见性,养性修真,以了生死。下等诵经祝圣,以膳余生。这就是明朝太祖高皇帝所云“各安生理,无作非为”也。至于星相的,妄把一个皇帝许人。一个游食僧人,思量个为帝。杨道仙也是富家,不求得个官,我家资自在。朱广世职,不得高位,还可留得这顶世传纱帽。鲍石内臣,亦有个职业。仔么痴痴颠颠,至于杀身?这妖妄之谈,断断不当听。人宁可贫穷到饿死,还是个良民。若这干人,输了个砍头,还又得个反贼之名,岂不是可笑!故为百姓的,都要勤慎自守,各执艺业,保全身家。不要图未来的富贵功名,反失了现前的家园妻子。第十三回 穆琼姐错认有情郎 董文甫枉做负恩鬼悲薄命,风花袅袅浑无定,愁杀成萍梗。妄拟萝缠薜附,难问云踪絮影。一寸热心灰不冷,重理当年恨。右《薄命女》
怨毒之于人甚矣哉。若使忘恩负义,利己损人,任我为之,那人徒衔恨不报,可以规避,则人心何所不为。不知报复是个理,怨恨是个情。天下无不伸之情,不行之理。如今最轻是妇人女子,道他算计不出闺中,就是占他些便宜,使他饮恨不浅,终亦无如我何。不晓得唯是妇人,他怨恨无可发泄,积怨深怒,必思一报。不报于生,亦报于死。故如庞娥亲之报父仇,谢小娥之报父与夫仇,都以孤身女流,图报于生前。如琵琶女子之于严武,桂英之于王魁,这皆报一己之仇于死后。至于浙西妇人,当万历丁亥戊子之交,水旱变至,其夫不能自活,暗里得厚钱,将妻卖与水户。夫不得已,到穷困弃妻,已非矣。若贪多余而陷其为娼,于心安乎?
欲缓须臾死,顿忘结发情。忍教闺阃女,脂粉事逢迎。
已是把这妇人卖与水客,只说与他为妻。后来到一处,更有几个妇女。
问他俱是良家,皆是先前做妻妾讨来的。妇人自知不好,哄那客人道:“我因丈夫不肖,曾私有积蓄,寄在邻居。我去取了,同你回乡。”客人贪利,与他同回。到家喊向四邻,道他买良为娼。起初邻人也来为他,奈是丈夫卖的,有离书手印为照。不过费他几个钱买嘱地方光棍,不能留得自己身子。回去遭客人抱恨,鞭打凌辱,无所不至。
如鸟已入笼,展翼欲谁诉。懊恨薄情夫,误我深闺妇。
这妇人是个有性气妇人,毕竟遭他凌并不过,饮恨而亡。亡时有气如蛇,冲门而去。后来,有一医人,梦一妇人求他相挈同行,醒来不解其故。路上行走,见一条蛇蜕,黑质白章。医人就将收入药箱。行了两日,正在过渡,只听箱中咯咯有声。医人开箱,只见前蜕已自成蛇,自箱中飞出,竟自渡河。正在惊讶,只见对岸人喧嚷,道:“某人忽被一蛇赶来,咬住咽喉盘绕,如今人蛇俱死。”医人问此人做人何如,众人道:“曾卖其妻落水,闻得其妻受辱郁死,想是这桩冤对。”医人因想梦中妇人,应是其妻。其化蜕使我收入药箱,已随我同行,觅其夫报冤也。
积气化为蛇,依人返乡里。杀此薄情夫,生平恨方已。
还有一个,是个青楼女子,姓穆,名琼琼。原是个良家女子,也是个名门。初嫁丈夫,也一双两好。只因其公公不务田亩,也不习经商。原先家中,也有些钱钞,被几个光棍勾引去做官钱粮营利。如省分颜料、茶蜡、生绢、胖衣等项,俱有倍利。领银采买,将他银子擢钱,最是好生意。人情说到利字,没识见的,便易动情。他有两分钱,叫他做囊家发本。先去营干一个管解官,自己做商人。先与那官去央大分上,房中承应书吏使用。分上应,批委了,去干办银子。官府预给,毕竟要多扣分例,少也加二。要房库为他朦胧挪掇,也便得加一之数。给得钱粮,委官管三军不吃淡饭,并书吏也有头除。合前后算来,一千钱粮,五百本钱,五百擢钱。这闲费已去却三四百两了。况且使费分上一顿用,钱粮常是四五次给。初次二次,常轮不到买办钱粮上。且使用多,自己不能尽应。向人掇挪,便是利钱。用着这些光棍,也便要全家吃用着。他在衙门,暗地头除,回手,总出在钱粮上,总出在囊家身上。放过一两次,混帐官罢了,明白的官,定要验些钱粮通给。有钱有人手,自拿出钱来。自己子侄买办,也还好。前去后空,必至重利借债,俟出钱粮抵还。单身或不善生理,托这些光棍去买。这其间,定至价重货低了。其间颜料、漆串桐油,朱杂黄丹,茶以细覆粗,蜡以真覆伪,胖衣黑花稀布,生绢以重的作样,其后俱是稀松不堪,全靠衙门扶持。那差催差验,称量看估,那一事不费钱,那一分不在钱粮中兜。幸而催完,路上别无风水之失,垫费凑手,上下朦胧。转遇圣上,任凭内侍。内侍全凭书辨揽头罢了。若如遇着那圣上精明,监库留心办验,假不能作真,就不能上纳了。在京既多使费,在家有捉批比较之费,不得不借遮盖之事。如做茶蜡,复做颜料,初解未完,又领二运,以此盖彼,以后盖前,拖欠日深,缺额越多,到底必有一结。
挖肉补疮,其孔日大。雪中埋尸,见日终化。
至于耽延日久,解部已是不完,采买又复不到。扁挑两头塌,必至追补。得分例官吏,已是升猪,无处倒赃。得贿赂书皂,还要他扶持,不敢倒赃。平日扛帮吃用他的光棍,都是光身,家中费用重大,无甚蓄积。解当借贷已竭,官府迫比不休,遂至典田卖产,累眷扳亲,一身毙狱,妻子零落。
利中害每伏,庸愚那得知。取决在一时,贻祸无穷期。
穆琼琼家,也只为钱粮所误。至丈夫终日穿绫着绮,食美吃肥,吃钱粮穿钱粮的,也不免累死于钱粮。产尽,亲友累尽,人亡家破。把个嫁来不年余,受享无几时的穆琼琼,也从官卖。
欢乐能几时,我兴受其败。官只要钱,管他卖与甚人。
可怜琼琼,竟落风尘。这穆也是乐户的姓,琼琼也是乐户取的名。一失了身,便已征歌逐队,卖笑取妍,竟做门户中人了。
对酒欢娱暗自悲,欲将心胆付伊谁。
风花无主从人折,能几三春二月时。
琼琼流落金陵为娼,喜得容貌出人,性格灵巧。又还有一种闺中习气,不带衍院油腔。所以不在行的,想他标致,慕他温存;在行还赏他一个雅。况且愁恨中,自己杜撰几句,倒也成章。又得几个人指点,说出口也叫诗,也有个诗名。所以先前不过几个盖客俗流,后来也有几个豪家公子,渐而引上几个文人墨客。
也巢丹凤也栖鸦,暮粉朝铅取次搽。
月落万川心好似,清光不解驻谁家。
他名已播,起初鸨儿还钳束他:不肯接客,逼他接客;不会起钱,教他起钱。如今捱着日子等他也没个空,都肯自拿出钱来应差,私赠也不须得起。?但穆琼琼是个伶俐人,常时想道:“我是好人家儿女,只因不幸,遭逢家难,失身风尘。暗中自思,可耻可恨。如今趁得个年事儿青,颜色儿好,也引惹得几个人。但几个是我知心,都为色而来。究竟色衰而去。若不在这中间寻一个可以依托的相与终身,后来如何结果?”朝槿不常妍,夕市苦寂寞。老大嫁商人,商人尚相薄。
他在延接之中,也就用着十分心事。这些弄笔头酸丁,不是舍钱姐夫。
山人墨客,只要骗人钱,怎有钱与他骗。他都虚心结纳,使他吹扬,立个名。铜臭儿、大腹贾,是他心里厌薄的,却也把些体面羁魔他,抓他些钱,安顿鸨儿。还有纨袴郎、守钱虏,也不是他心里契洽的,却也把些假情分笼络他,起他些钱,以润私橐,做一个博钞之计。至于有痴情的,他不肯负人。有侠气的,最肯为人。乍入港的雏儿,或者朴实可依,都用心去输情输气结纳他,要觅做终身之托。但天下事,难得凑巧。看得这人才品轩昂,言词慷慨,乃是做人爱博不专。看得这人气度温克,举止谦慎,奈是做人委靡没骨。要随个单头独颈人,一夫一妇偕老,是琼琼心愿。这来嫖的几个黄花郎,年长无妻。可是有家事的,便待与人作妾。看定这人温柔可爱,苦又家下有个蛇蠍般会吃醋娘子。这人又小心得紧,似鼠见猫。看定这人爽快,也不受制内人,却又多不以家业为事,儿女情短。所以鬼混年余,也不得一个人。
天下无完人,瑕瑜不相掩。取人欲毛求,安得如所愿。
琼琼想:“我年纪已将二十了。再混几年,花残人老,只有人拣我,我还去拣得人?”不免着了一点急。不期撞了一个人,是槜李人。姓董,年纪才得二十岁。早丧父母,也不曾有妻。在一个母舅开绸绫牙行谭近桥身边。生得人儿标致,性格灵巧。这年,偶值福广生意迟。谭近桥合个伙计马小洲,叫他带些花素轻绸锦绸,到南京生意;著董一官同行作眼。董一自带得十来两小伙,到南京。
浪激金山动,烟将燕子飞。石头城下路,芦苇绿人衣。
到南京,生意好。十余日去了大半,随也买些南京机软花绉纱,只待卖完带来货起身。一日,两个换顶巾,换领阔服,闯寡门。闯著穆家。恰值位公子相约,因个年伯请酒,不能来,著陪堂回报,相送出门。两下撞着,各各有意。穆琼琼看董一,相见尚有些脸红,知是雏儿,是个老实人,越有心于他。寒温时,请教相公尊号。诌了半日,诌个“贱字文甫”。马小洲替他铺张,是浙西大家,琼琼认是同省。董一便思量倒身。马小洲知道他身边有个把银子,又奉承他伙计外甥,也帮衬他,就与他送东道钱。琼琼一来心里爱他,二来本日无客,就留了。
朗贪姐色娇,姐恋朗年少。两意如漆胶,绸缪不知晓。
吃酒时,琼琼疑董文甫年少未娶,故意挑他,道:“董相公几位令郎?”董文甫说不得个无妻,胡答应道:“娶不久,尚未有子。”琼琼道:“这等新婚,肯撇下出外?”董文甫父母已死,却谎道:“家有寡母相陪。”道:“有甚公干到此?”这董文甫倒自揣道,这娼妓来得的,我不曾读书,诌不来反为他笑,却道:“早丧父失学,也只在经商中。如今偶同舍亲,带得些绸绫来此。”琼琼见他不假生员监生,明说个商贩,更出喜他老实。夜间着实温存他,他也极其趋奉。董文甫小官儿道:“我明日送绸来,作衫甚么。”倒是琼琼道:“门户中不是好走的。相公不要浪使了钱,相知全不在此。连日都有人约下,不得闲。闲时我来请你。”以后董文甫常去探望,琼琼极忙,也毕竟与他白话一会。得空,著人请他,自拿出钱,做他的东道歇钱。
雅意惬鹪鹩,殷殷解珮邀。岂同巫峡女,云雨乐朝朝。
在董文甫,还只道琼琼慕他年貌,不知他意有在。枕席之间,董文甫还只把些本领,讨他喜欢。琼琼却把实心对他,道:“家本浙中人,因舅负官银,夫遭累死,我为官卖。时母寡弟幼,不能救援。我在此中,度日如岁。初意要从一豪杰托终身,并不能得。所以每遇南人,都加厚待。意欲通信老母,我干知已借贷,待他来赎身。然后我自己挣些,明白债负,托一人以为夫妇。兄若见怜,以此事相累。”此时,董文甫未娶,实是贪他。道:“姐姐若果厌风尘,我在此相帮贤姐赎身,同归浙江,你母子相会。寄信也多此一番。”喁喁小语枕屏间,何意相逢侠少年。
不惜挥金赎娇艳,文姬应得脱腥羶。
琼琼道:“我当日官卖,止四千金。数转至此,已逾二百金。今非三百金不得脱。我可措处强半,再得百余金,可以了事。”董文南道:“待我计议。”回来与马小洲计议,道:“不如将卖下货银,帮他赎了待他挣出还钱,我好白得个人。”马小洲道:“这是你把娘舅的钱,在这厢买个乌龟做。这不劝你。”银子在马小洲身边,无可置处。穆琼琼处,只以货未脱为辞。不料马小洲是个好男风的,见处篦头的小厮好,就搭买了他,也常留在寓所歇。这日收得几主帐,有三五十两银子,被他捵了,一道烟走去。反又闪出个游客,是城上御史亲。说被小厮盗去银百余两,小厮是马小洲平日吃酒往还,是他拐骗窝囤。御史把他两个拿去,要打要夹。只得认屡次叫篦头有的,窝囤无有。御史先押着缉获,后来着令赔偿。将剩落货贱卖,收起货典当了结,两人弄得精光。琼琼也不时着保儿来望。色为祸媒,愚受巧局。
事完去见,董文甫道:“遭这横祸,货物都当,不能还乡。这赎身事,只可回去再来。”琼琼倒宽慰他一番,暗中资助他盘费。自古人急计生。马小洲听得穆琼琼与董文甫好,有物赎身,就与董文甫两个设下局。等董文甫在穆家,拿了一封书,说董文甫的娘子感寒病亡,叫他回家。这董文甫不知那里的泪,哭甚么人,嚎啕了一场。是把个董文甫无妻要娶妻的局。来吊住穆琼琼心了。却又鬼打扑道:“去不打紧,把这货当在这边,等家中银子来讨,一来耽搁,怕挫过二三月行情,怎处?”假思量一回道:“得一百两讨去,到家就是二百金了。”也暗打动琼琼。于是琼琼留董文甫,替他解闷。董文甫还鬼话说与其妻情谊,其妻的好处,叹息不了。穆琼琼挑一挑道:“家去再讨个好的罢。”董文甫道:“家中无人,讨是必要讨的。但有一说,我前日蒙姐姐厚爱。闻姐姐要出风尘,不敢直认个为姐姐赎身。我这样商贩人家,如何该娶小,也不敢屈姐姐为小。如今是妻死了,如姐姐不嫌,我回去设处,来赎姐姐。我怕挫过的行情,不一月决来,决不爽信的。”琼琼原有嫁文甫的意,听他妻死,已是暗喜,说到赎他继室,更是满面欢容。道:“你取当要百余金,赎我又须三百金,家中新丧,如何能设处得出?我身有现银一百八十余金,不若你取了货去,有二百金之数,到家设处百金,可以赎我。但你不可负心,断来赎我为是。”董文甫道:“姐姐这还留着。我自家去卖田,来赎了你。这银子还是我的。”琼琼道:“卖田局缓,还是与你。”夜深,在床下挖出两个小酒瓶,也有整的,也有散的,果有一百八十余两。叫他拿出取当,回家就行。还把些金珠,值可四五十两,叫他一时设法拿出,把这些换了来凑。在琼琼千叮万嘱,在董文甫千盟万誓,道:“一到家即来。”叮咛复叮咛,叮咛不惜声。
上有湛湛天,衷有难昧情。
妾心石不移,君无寒此盟。
凭阑送孤舟,屈指计来程。
准拟落花时,携手共君行。
从此果是穆琼琼死心塌地,望着董文甫。这些讨债的老子,粗蠢的俗流,都没心招接他。有那等钞多才郎,他也便下老实敲他两下,止望留在身边,与董文甫作人家。真也弄得个如醉如痴,眠思梦想。不知到家,谭近桥道:“事是他两人惹出来的,不是我说到后边,均召了。”卖出货来,穆琼琼原付一百八十两,并金珠共二百余。如今收拾来,不上一百八十余两。原说家中凑,靠着娘舅吃饭,有甚得凑。再置货到南京,原数不登,难于相见。不若做个负心,拿四五十两寻头亲,留这百余两做本钱,且过日子。但只是穆琼琼这主钱,是什么钱?他付你是何等心!还该去与他商量,不该只是顾自。
心逐金相托,相期不负侬。何期消息断,空自望征蓬。
穆琼琼拿着不一两月就从良,接待这些人,也都懒散,倒因此惹了几场气。却日复一日,如何得个董文甫来。著保儿去访,并没个消息。去求签问卜,或好或歹,都不灵验。望孤老是说得出的,贴孤老望他来赎身,是说不出的。只有暗中垂泪,静里长吁,捶床捣枕,骂这负心的。却也无益。常自想,这些银子,不知贴多少面皮、用多少心思骗得来。怎轻易把与这薄幸?他拿这主钱,不知去另取一个女人,或别处去风花雪月,我白白与作作挣子。俗语道:“财与命相连。”财骗去了,身要出出不得,何等恨,何等羞,何等恼!况且自苦自知,无可告诉,渐渐成了个郁疾。
黄金空箧底,薄幸不重来。清泪花间酒,无言只自哀。
妓女兜揽得人,全是容貌儿好,性情儿好。一到病,自容颜清减。一到病,自 性情舛错。况一番打听不着,一番打听着,道他原是穷鬼,靠娘舅过日子。近来不知仔么,手底来得,娶了个妻子,在苏杭贩卖震泽货,甚是兴头。董文甫经久不去,琼琼还道,我如此待他,托他,定不负。或是家中一时凑不起,路上有些失所,故此稽迟。说到娶妻,家事好,明是负心了。便是佛也恼,“怎生不焦燥起来。应对无心,举止失次都有了。人那知道,只说他大道,慢客。不上年余,嫖客稀少,连家中妹妹也不来礼貌,鸨儿也不来照管他。病做气怯,不半年而殁。
春花不久妍,况复摧风雨。朝为枝上妍,暮作根头土。
弱病,殁时也明了。自拿出银子,备衣衾棺槨。却也谁作他知疼着肉,为他料理的?
依依堤边柳,攀折从人手。谁为栽培人,老向沟中朽。
这穆琼琼,精灵不昧,常常现形出来。穆家嫌是鬼出的房屋,另搬去了,以后连换了几主。一个人租来,作客店,招接客商。一个客人姓卜,叫卜少泉,下在里面。到晚来,只听得窗儿外籁籁,似有人行走,又听微徽作叹恨声息。其时月色模糊,卜少泉轻轻将纸窗润湿,用指尖拨成一个小孔,却是一个女人:
杏子裁衫,一技袅袅腰身窄。鬓鸦流碧,斜照金钗赤。玉暗珊瑚,指向樱唇逼。情脉脉,轻吁淡喷,暗里移人魄。右调《点绛唇》
卜少泉疑是里边内眷,出来玩月闲步,不敢惊动他。细看去,尽是标致,殊有些悒悒光景。后来冉冉而去,却也恼得卜少泉翻来覆去,一夜不睡。次日,仍旧见他,仍旧是这样低徊叹息。莫不是与人有约在这厢伺候?久许不见有人来往,女人自去了。卜少泉道:看这女人有个伤春意思,独自个,明日调他一调。到第三日,闻声听气,要等他出来,调戏他。正在揣摩,只听得纤指弹门响。开门,这女人竟进房。卜少泉喜得如拾珠宝,忙把门掩上,一把来抱。女人道:“特来伴你,休要慌忙。”两个携手,在床上并坐。
鸂斥飞来两,芙蓉蒂自双。春风动罗幕,喜不呔村尨。
卜少泉也没甚寒温得叙,先为女人解到里衣,自己随即脱衣,滚做一床,叫做不一而足。问他:“可是里边内眷么?”道:“我是主人之妾,主人无子,特来借种。我每日黄昏来,五鼓去,来伴你。切不可对人讲。”这卜少泉也铭刻于心,针挑不出。每日到晚,就巴得人来,探头望脑了。
纤月漾银河,轻风动绮罗。牵牛河畔客,欲借鲁阳戈。
似此月余,卜少泉事已完,故意延捱几日。这晚女人到来,道:“客官你事已毕,不去不令人生疑么。”卜少泉道:“实是该去,难舍美人。”女人道:“我还随你去。”卜少泉着了一惊,道:“这恐不便。莫说家下有个贱房,未必相容。路上同走,有些风吹草动,干系不小。美人前说度种,种已度了。纵使不曾,还待下次。”女人道:“说下次,我被人哄杀了,怎还听你。你不要惊慌,我有事对你说。”欲雪今生恨,还提向日悲。翠生眉半蹙,红破泪双垂。
“客人是嘉兴么?”卜少泉道:“是嘉兴。”女人道:“北门绸绫牙行,有个董文甫么?”卜少泉道:“有。与家相隔,不过半里。”女人道:“这等妙得紧。”卜少泉道:“美人莫非先前与他有交么?”女人道:“果然。”说到这所在,柳眉剔竖,星眼怒睁,道:“妾非主人之妾,实是风尘之女,姓穆名琼琼。原以良家失身,图赎身归还故里。我与此人初会,念是同省,又见他少年,倾心结纳,把心事对他说知。不料此贼负心,诓我钱物二百余两,一去不来。我积蓄已失,身犹为娼,含冤负郁,竟病死此屋。”到这句,卜少泉惊得面如土色,走头无路。女人道:“你不要怕,我不害你。他却将我钱财,娶妻开行。此恨不雪,我如今要托你同行,寻他报仇,我还厚赠你。”卜少泉合口不来。女人道:“我断不为你害。你只明日买一神主,上写‘穆琼琼之灵’,收在衣箱里。你还独讨一船,著夜你叫我名字,我还出来陪你。此屋外地上,还有我埋藏银五十两,是我要待此贼来凑赎的,今以相赠。”因与卜少泉去掘,果然得五十两银子。卜少泉满心欢喜,鬼也不怕了。
发出地中藏,以为行者资。附尾借骐骥,翩翩向浙西。
卜少泉收了银子,两人捣鬼一夜。
次日,果买了个木主,上边写了,在水西门叫了只小浪船。晚到龙江关,悄悄叫声,果然灵验。只是怕船家知觉,不敢说话。一路行来,将到嘉兴,这夜只见穆琼琼悄对卜少泉道:“多谢相挈,从此永别。”卜少泉忙去摸时,身边早已无人了。
款语犹尚絮,枕边无丽人。只余香泽在,著脸粉痕新。
到家,与妻子相见。妻子去发他行李,寻出一个牌位来。问他,他道:“这是位仙女,在南京曾梦见,叫我掘得五十两银子。还道:‘你至诚供奉,我还叫你生意昌盛。’可把香烛,供养在侧边小屋里。”其妻的,果然忙不及供养。收拾方了,走出门前,只听得人说:“董文甫见了鬼,立刻身死。连马小洲惊得病了倒地,扛抬回去。”卜少泉忙去看。时董文甫自与马小洲串合,骗了穆琼琼银。他与马小洲召了官司使费,其余他都入已,经商娶妻室。后来,他舅子儿子不成立,他就顶接牙行,在北门开行,甚有生意。这日,正与马小洲、几个买货客人闲谈。只见一个穿淡红衫的女人,走近柜前。众人不见,独他与马小洲见,只道是赶唱妇人。及至直逼面前,细看却是穆琼琼,吃了一惊。被琼琼扭住道:“负心贼!今日才寻着你。”董文甫也道:“是我负心,姐姐饶我!”七窍中早已鲜血并流,死于地下。
数载不平恨,今来方一伸。相逢肯相恕,贷此薄情人?
马小洲见是琼琼,不知他死活。记得曾在他家吃酒顽耍,托熟,要来解劝。早已不见琼琼,只见董文甫已死,连叫:“冤业,冤业!”惊得自己一交跌倒在地下。众人救醒,道:“董文甫原先同我在南京,曾嫖一个小娘儿,?叫穆琼琼。这琼琼爱他年少,倒贴他钱留他歇,主意要嫁他。把他银子首饰,有二百多两,叫他凑赎身。不期文甫回家,没得凑,就不去了。自在此将他银子做人家。想是这小娘子,银又没了,身不得赎,抑郁死了。适才我见个妇人来,好似琼琼。他扭住文甫,我自来劝,不期琼琼不见,文甫死了。这明是鬼来报怨,活捉他去,我因此惊倒。想我白日见鬼,也不久了。”众人听了,也各嗟讶,说文甫负心。马小洲自回,董家自行收殓。
积怨期必泄,相逢犹报迟。肯令负心者,苟免愧须眉?
卜少泉听了,也毛骨悚然。回家去,又向神位叫他。千声万声,不见他来。这是他冤报已了,去了。卜少泉感他情,又得他赠,还怕他手毒,竟把来做神道供奉,不敢怠慢。后来也因这主钱营运,渐渐充足。只是董文甫,得了琼琼这主钱,回乡做家,捧妻抱子,却不顾他含冤缄怨。及至一灵不泯,依人来寻,得他之物也享不成。
获此倘来物,经营且自腴。也思青楼上,眉黛不能舒。
我想人相感的是个情,相期的是个信。他自羞沦落,要脱风尘,也是贤女子。况他输心意于我,是何等样情!我若不厌他下贱,实要娶他,又度力量足以娶得,便为他周旋。若心中不欲,力又不能,就该情告,不得胡哄误他。到他以钱托我,做不来越该辞他。岂可将来救我一时之急,不复念他。日复一日,眼穿肠断,信行何在!你在家快乐,他在彼忧思,以致悒悒而殁。明有人非,幽有鬼责。你陷他死,他如何肯饶你!但或顽福未尽,机会难乘,得以顷刻幸生耳。故浙西妇人之蛇,穆琼琼之鬼,亦理所必至,事所必有。不然天下负心之人,岂不以为得计么!第十四回 等不得重新羞墓 穷不了连掇巍科会稽一抔土,见者有遗羞。
贫贱亦恒情,曷为生怨尤。
时来不能待,失足鹰鹯俦。
飘泊风底花,返枝竟何由。
徒然殒沟读,彤管愧莫收。
我愿箴同衾,勉哉士女流!
贫贱富贵之交,在男子也不能看破。故寒窗扼腕,静舍悲歌,便做出三上书,几叩门根柢。至于名相忌,利相倾,几个弹冠结绶。未遇一场考,巴不得肩头硬,荐头狠,顾不得同好同窗。既遇一个缺,巴不得早上手,先著人,顾不得同年同署。是叹老嗟卑一念,已到朋友相疏了。贫贱荆布相守,才换头角,便畜妾宣淫,甚尔齐眉酿成反目,这薄于伉俪,难道又是该的?如晋会稽王道子,宋丞相蔡京,权势相逼,弄到父子兄弟如仇雠。你又看那不安贫贱的人,那个是肯为国家做事的人。
几年屈首寒窗,但晓营心朱紫。
一旦意气方伸,不顾贻羞青史。
是不安卑贫之心,竟为五伦之蠹。即如王敦、桓玄,干犯名义,谋反篡位,先时戕害僚友,继而并髦君上;未后把祖宗宗祀斩了,妻子兄弟族属枭夷。这要荣他,反到辱他;要好他,反到害他,只在那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叹老嗟卑上来。
从古舜跖分路,只在义利关头;此处若差些子,便是襟裾马牛。
若论妇人,读文字,达道理甚少,如何能有大见解,大矜持!况且或至饥寒相逼,彼此相形,旁观嘲笑难堪,亲族炎凉难耐。抓不来榜上一个名字,洒不去身上一件蓝皮,激不起一个惯淹蹇不遭际的夫婿,尽堪痛哭。如何叫他不要怨嗟?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眼睁睁这个穷秀才尚活在,更去抱了一人,难道没有旦夕恩情?忒杀蔑去伦理!这朱买臣妻所以贻笑千古。
贫贱良足悲,伉俪谊不薄。沟水忽东西,惜哉难铸错。
在先朝时也有一个,传是淮南地方,姓莫。莫翁无子。单生三女。两个前妻所出,一个配了本村一上财主之子,姓蒋,蒋大郎;一个配了个本县县吏,姓韩,韩提控,只有第三个女儿,是后妻所生。生来有十分容貌,修眉广额,皓齿明眸,人人道他是个有福的。却又女工针指,无所不工,有十分的伶俐。父母道不是平常人之妻,定要拣个旧家文士。一日,遇着本县新秀才进学,内中一个姓苏,祖是孝廉通判,父也是个秀才。虽是宦家,但他祖父,不合做了个清官;父亲又不合上半生做了个公子,不肯经营,下半世做了个迂儒,要经营又不会。田产将完,只有这几本书穷,不去。所以儿子读得两句,做了个秀才。莫翁见他少年,人物齐整,又是旧家,倒央人去说要招赘为婿。苏秀才不肯,嫌他是俗流。莫家再三要与他媒人苦苦撮合成了。河洲联锦翼,秦馆并琼箫。苏家措处些意思聘礼。丈母的要多与妆奁,莫翁道:“他读书人家,不喜繁华,待日后多与几亩田罢。”所以妆资也只寻常。做亲不久,莫翁忽然一日中了风。这两个女儿赶到家,把家资一抢,蒋大郎与韩提控拴成一路。韩提控挈家占了住屋;蒋大郎将田地尽行起业收租,还吵岳母小姨道,内囊都是他母子藏过,要拿出均分。岳母要苏小秀才出状告理,老秀才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争他做甚?”小秀才便不敢做声。那两家得田的,冬天一石米放到夏,便一两三四钱。夏天一两银子放到冬,可得二石米。得资产的,买了个两院书办缺。一年升参,两年讨缺,三年转考,俱得个好房科。鲜衣怒马,把个寒儒不放在眼里。
岁俭资郎富,时穷酷吏尊。鲦鱼沟水活,应笑北溟鲲。
止有莫翁族弟莫甫轩,见苏秀才不屑屑在财利上,道:“这人终有发达之日。”只是苏秀才家中,又死了父亲,不免费钱殡葬。那岳母又死了,这两连襟道:“是他嫡亲岳母,不干众人事。”只得又行收殓。身边越窘了。四壁相如困,空嚢杜甫贫。家中没生息,思量教书。年纪小,人道他学力少,不老成,毕竟欠尊重,没个请他。莫南轩千方百计,弄他到周鸿胪家做伴读,一年不过五六两,且得身去口去。他一到,早晚不绝声读书。读得周公子厌了,道:“兄,小弟相延,不过意而已耳。这等倒叫小弟不安了。”也邀朋友做文字,两个题目,做到下午不知曾写些不写,叫:“明日补罢,且吃酒。”苏秀才还在那厢点头作想,纸笔早已夺了去了。吃酒,定要酣歌彻夜。苏秀才酒不深饮,唱不会唱,尝道他迂腐扫兴。又尝要他娼家玩耍,他都托词躲避,又道他立异不帮衬。读书的不在馆中,伴读的如何独坐?就坐,饮食毕竟不时,僮仆毕竟懈慢。不逐之逐,自立不脚住了。
众醉难为醒,惺惺苦见嫌。枸株笑宁越,不把卜居占。
到了家中,周公子也会扣日算,只送得一半修金。自己却怕荒了学问,又去结会。轮到供给,癞蛤蟆也要赶田鸡中吃一刀,那些不要莫氏针指典卖上出?就是一飱饭。苏秀才道:“粝饭菜羹,儒者之常。”莫氏道:“体面所在,小荤也要寻一样儿。”都是他摆布。况且家中常川衣食,亲戚小小礼仪,真都亏了个女人。
经营儒者拙,内助倚佳人。剉荐闻前哲,流芳耿不湮。
初进不几时,遇了外艰,把一科挫了。到起复,学师又要拜见,不怕不勉强设处。喜得本年是类考,不受府县气,得了名一等科举。初时茅庐意气,把个解元捏在手里。去寻拟题,选时策,读表段,记判,每半夜不睡。哄得这女人,怕把家事分了他的心,少柴缺米,纤毫不令他得知。为他做青毛边道袍、毛边裤、毡衫,换人参,南京往还盘费,都是掘地讨天,补疮剜肉。将进场,亲戚送礼。进场后,亲戚探望。连这平日极冷淡的连襟,也亲热起来。莫氏好生欢喜。出场到家,日日有酒吃。闲了在家里,莫氏打算房子小,一中,须得另租房子。家里没人,须得收几房。本日缺用,某家可以掇挪。本日相帮,某亲极肯出热。把一天欢喜,常阁在眉毛上。到约奠报将来这日,自去打扫门前,穿件家常济楚衣服。见街上有走得急的人,便在门缝里张看,只是扯他不进来。渐渐闻得某人中了,某人中了,偏中不著他丈夫,甚是不快。这苏秀才,也只得说两句大话相慰,道:“这些八九色银都去了,我足纹,怕用不去,只迟得我三年。”时不逢兮将奈何,小窗杯酒且高歌。
干将会有成龙日,好把华阴土细磨。
苏秀才考了个一等,有了名科举,也是名士了,好寻馆了。但好馆,人都占住不放。将就弄得个馆,也有一个坐馆诀窍。第一大伞阔轿,盛服俊童。今日拜某老师,明日请某名士,钻几个小考前列,把岩岩气象去惊动主家,压伏学生,使他不敢轻慢。第二谦恭小心,一口三个译,奉承主人,奉承学生。做文字,无字不圈,无字不妙。“令郎必定高掇,老先生稳是封翁。”还要在挑饭担馆僮前,假些词色,全以柔媚动人,使人不欲舍。最下与主人做鹰犬,为学生做帮闲,为主人扛讼处事,为学生帮赌、帮嫖、帮钻刺,也可留得身定。苏秀才真致的人,不在这三行中。既不会兜馆,又不会固馆,便也一年馆盛,两年渐稀了。
谄庚已成习,难将名分绳。“都都平丈我”,方保橐中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