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见美色有心设计 求丹青故意登堂(1/3)
第一回 见美色有心设计 求丹青故意登堂
诗曰:
种福寻常休上天,不欺暗室便为贤。
勿因恶小随中做,积祸中来日入愆。
光阴同逝,岁月其流。俗世中跳得出七情六欲圈儿,打得破酒色财气关子弟,知已所当者,名;又自能所知戒者,过;方成豪杰。反此二语,定然做出千般百计钻求,甚至无所不为,遂至妻子不顾、父母不连;亲戚名分不顾、朋友交情义绝。只图一时欢娱,却害他人性命,以辱名放,为伦常种种之弊。可不叹惜哉!惟酒色财气四字,似乎相均一则,然究不竟一财字足统酒色气三则矣!怎见得财字利害倍统三则?
假如一个人受着凶穷之苦,捱尽无限凄凉,早起来看一看厨灶,并没半屋烟火;晚入室摸一摸米缸,无隔夜之粮,妻子饥寒,一身冻馁,粥食尚且不敷,哪有余钱沽酒?更有一种无义朋友,见面远远逃避,即近见亦白眼面寒,相知只有心无恨,哪有另心觅美追欢?身上衣衫褴褛,凌云志气,分外损磨。即亲中莫如兄弟,且低视于汝,笑落一筹,思前想后,只能忍气自嗟,怎能有心与人争气?正是: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此四字计来,岂非财字倍加利害,足统三则乎?此是曰一贵宦公子,为色抛金,惟欲追享乐,岂知天不从人之愿,偏偏遇着一位困而有守秀士、贞洁文娘!后来反灾及其身,以至危戮父母妻子,父子俱灾,弄成不忠不孝,皆因以财易色而至祸。可叹其遇由自取!
却说大唐玄宗帝明皇,其登基初年号开元。按史事,睿帝皇帝乃李旦,他因太子劝进,起兵诛戮了武则天众武党,并灭除韦氏,反周为唐,中兴祖基。但李旦在位两载,不乐为君,故传位于皇太子,为太上皇。不数载,驾崩,寿五十五,葬于桥陵。也不多表。此书中单说唐明皇开元之初,前用一班忠贤为相,宋璟、姚崇、韩休、张嘉贞、杜暹、张九龄等辅政,至治太平民富,可称盛世。后来不有其终,贬逐众忠良,复用李林甫、杨国忠,政又紊矣!
当时,又有一奸佞之臣,官居兵部尚书之职,拜任李林甫门下。二奸结为心腹,大为唐明皇信任,言听计从。他乃江南苏州府人,有子一人名裴彪,他名裴宽。但裴彪,父在朝廷近帝,彼在家未任上两载,只捐纳武略将军武职。年方三十,痴堂妻妾,一心未足,为人凶险,品行不端。凡见人闺女抑或妻妾娇美,无论有夫或孀妇,即立起淫心,千般百计要弄上手来方休。日前恃父在朝官宦势力,欺凌虐陷附近平民过多,实是色中饿鬼。
苏州府南门城外,有一专诸里,内有一贫寒秀士,姓刘名芳,身入黉门,才高志大,但未曾早捷,高登科甲,年交二十四岁上,父母双亡。单身,并无兄弟。彼原籍凤阳府人氏,寄客寓于苏州已两世了。娶妻颜氏,生得相貌娇娆,尚未产育男女,现在怀孕于身。这刘芳仍是在本土学校训课生徒,习文学以取资度日,二者,自得习读以待秋闱应试。
一天,刘秀士出门买物,出城去了。
祸因颜氏精于女工描绣,多与豪门描刺绫绢,以资丈夫诵读日给之需。
亦一内助之贤妇也。此天,在门首买些绒线之物,正遇本土狼宦之徒,即系兵部尚书公子裴彪道经刘芳门首。一旦看见颜氏娘子美貌如花,不胜羡慕,即驻马挽缰,双目睁睁看去。颜氏娘子忙闭门进内,不表。
只说裴公子一路回府中,一心专意在此日所遇的美佳人是个本土刘秀士之妻,怎弄得她身从于我?岂不是枉思妄想。也不竟怀,怎出于口的嗟叹之声!早有近身服役家丁,一见公子心有所思光景,短叹长吁之状,即请问:“公子大爷,有何心事不乐?恳明示知,小价或可替主分忧,如何?”裴彪曰:“汝等哪里得知?我今天出城游耍,及在南门外回府,只见专诸里内刘秀士门首,一女娘生得美质娉婷,只可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之上!他虽一穷困秀才,但是个守道学的书痴,平日又不与会交,怎能有窍通彼内室之妇女?某意欲用强,打抢回来,只恐他协同本土乡宦缙绅士人呈本境大员得知,传入京师,祸及父亲,是不敢造次也!思算不来,是至心忧不下。汝等众人有何妙计谋,与本公子酌力得来?倘事成就赏你们白金千两。”内二家人曰:“公子大爷不须怀忧!小人已有计谋,或可办来!此事且急切不得,且更不可明抢,抢夺果有碍于国法,只暗算个万全之策即可。惟刘秀才书写得一手妙丹青,本土颇有名声。公子爷来日携带绫绢一匹,亲往他书室,以求书写丹青为名,他见公子爷是个赫赫有名的贵宦公子,定然一诺允从。书成后,特往谢他妙笔,故厚交好,以图假结拜手足,定须多用些金银与彼,只强为通家交厚,相善往来。且刘芳是一穷酸秀士,见金帛哪里有推却之理?但得他妻乃妇人水性之见,又以公子显贵宦门,少年玉采,未有不贪而动其心也!倘果然性硬难动,须窥其隙窍破绽处,用智取之抑设计用强也,此事何愁不就算的?”裴公子当时听罢,大喜曰:“此计妙甚!莫无遗策,可唯依也。事成之日,重重有赏。”计谋遂定。
次日膳后,主仆三人同行。公子上马,二家人持却绫绢在后跟随,一程来到刘秀才书院中。先命二家人通报,刘芳一闻知有裴公子到来拜探,即出门迎接。裴公子滚鞍下马相见,刘芳请公子到内堂,分宾主而坐,命门徒递敬茶毕。
登时,刘芳动问:“公子贵驾辱临寒舍,有何赐教?”裴彪曰:“无故不敢造次访尊府,只因久仰足下妙手丹青,远近驰名。今裴彪亦得闻羡慕,故特携来素绢一幅,仰求妙手一挥,致意珍作,将为敝室增光,祈勿见却,辛甚!”刘芳闻言,微笑曰:“公子哪里得闻误听,敢当谬赏?难道不知刘某乃一介寒士,只因进学后两科不第,想必命限,定该一贫儒终于困乏,无有开科之日也。故设教生徒,度捱日给所需,并伏窃窃学效别人书一两张俗笔丹青,不过售于市井中,村落里,是见哂于大方者。只不过以备日后防身糊口养老之谋耳!岂敢有污公子贵人之目,皮要书写污了绫绢贵重之物,可惜之并难以赔偿起的。请公子收回去,另寻妙手之人,方妥当于用也。”公子闻言,冷笑曰:“足下之言,太谦虚矣!莫非不肯见赐乎?裴某久闻先生妙笔远驰,近称第一,我苏州一府丹青,无人与匹,何须过于拒辞?某非为白手空求者,倘承允妙手之劳,自当重谢,休得推却!”刘芳曰:“既然公子不嫌污目,吾且献丑罢!岂敢当受公子赐赏之物!但不知尊意要书的山水云石抑或人物鸟兽花木之景?”裴公子曰:“花鸟云石,山水人物,八大景致,只由足下妙手传神,何须限吝乎?”刘秀士领诺,又曰:“此非一天半日功夫立就,且待两三天,刘某书成,自当亲送至府上,如何?”裴公子曰:“既得先生妙手承允,岂敢重劳亲送!且待某于三天之后来府上取领,并携送墨金来致谢也。”语毕相辞,拱别起位。刘芳送出门外,公子上马,二仆人跟随回府而去。
刘芳回身。不知何日写出丹青,公子来取,且看下回。第二回 假结拜凶狠施阱 真赐赠神圣试凡诗曰:
君子相交淡水长,小人如蜜也凶狼。
见机择方为智哲,醒眼须分免祸殃。
驻语奸狼公子辞归府去。单说刘秀才有一厚交故友同学,是饱学之士,亦是身进黉门,未曾科第,姓陈名升。他家富饶足,承祖上基业,有百万资财之富,田连阡陌之广,不似刘芳是个贫寒秀士。但他二人交结相善日久,迥非以贫富分界。这刘芳屡得陈升助的薪火之资,原是厚交,不吝惜之处,足见陈升是个仗义济急君子。当日,陈升不时过到刘芳家中叙谈。刘秀才又有一见爱门生,姓梁名琼玉,也是个本土富厚之家。但琼玉一二九少年,父母双亡,并无兄弟手足。彼虽年轻,也会学习武艺,算得一文武小英雄,是与刘芳一厚谊师生,亦不时资助师之困乏。不多细表。
当日,刘芳数天之后开笔书写起一幅人物花鸟、山水云石八大景。后两天,裴公子亲到堂中拜领。刘秀才迎接,入下座、茶毕,方取出绫绢一幅递上。裴公子双手接过,徐徐打开。
刘芳先问言曰:“虽承公子不嫌污目,只可见笑大方耳!”裴彪看罢八大景画工精妙,大加赞赏曰:“巧手!果名非虚传也!改日复来致谢,以礼酬先生巧妙之笔。”刘芳微笑曰:“此滥习学海,书来敢当公子谬赏,何得言谢!”公子登时告别,收绢幅入袖中,上马拱别而去。
到次日,果然命两名家丁扛抬盒中各式礼物来谢。此一天,适值陈升秀士到刘芳家中坐谈。此日一见裴家主仆五人公子前进,礼物在后,一程扛上排开。堂下有刘、陈二秀才迎接,分宾主一同坐下。及问起,陈升方知裴公子赍此重礼是酬写丹青笔劳故也。公子又问明得陈升也是个黉门秀才。
当时,一揭开各盒,只见四季时果、海味山禽食物,又是绫罗丝缎,春夏秋冬各式二匹,又有一绽白金,足有五十两。刘秀才见了这许多食物绫罗银子,摇头开言:“不敢领受重赐!此乃些小举手之劳,敢当此过丰重礼?公子可即令盛价扛回府中去。”裴公子冷笑曰:“足下勿怪裴某率直之言、自得夸张之罪!想家君在朝,身当部属,于财上千百犹如牛羊身上拔一毛、大树林上摘一叶耳!今此些许礼物,何足挂齿!且不妨得罪,汝非富厚之家,身上做一两件衣服遮身,免失斯文一脉。休多见却!”陈升见裴彪如此说来,只道他真情重念斯文穷儒者,即向劝曰:“既明公子一片盛意,刘兄长亦不须执却其美意!”刘芳听了,只恩受领食物并绫罗,却要返其五十两之金。公子恳至不依,刘芳只得欣然拜领。
当日,裴公子请告别。刘芳挽留,款以早膳。陈秀才又傍留劝止,公子只得允诺领命。
此天,刘秀才命门徒备办酒筵。
裴公子先开言曰:“裴某久闻陈、刘二位先生经纶满腹、八斗高才,不日奋翮飞腾,为帝王之佐。今裴某一心敬重,实欲仰攀结拜为异姓兄弟,且又同述一府往来爱谊,未知二位尊意如何?”刘、陈曰:“这是不敢高攀公子。汝乃显贵宦门之辈,吾二人是个不第寒士,多有沾辱,岂敢从命乎?”裴彪冷笑曰:“某乃一介武夫,不过藉家君近帝之乐,却是个白丁无墨者。若得二位文星结拜通家,所有文书往来修递,全凭指点,吾之幸也。且待某投书,往达京都,禀明家君,家君在部中,待汝此科,自有照应,科甲准联矣!”刘、陈听了,不约同心喜悦,便允从曰:“如此吾三人不以贫富贵贱所分,且效着桃园再结之诚。”即日排修香灯于阶前,三人就向当天下跪,祝告表文一番,有裴彪居长、刘芳为次,陈升年轻为季。三人中,陈、刘俩真心裴为假。
当时,只有刘秀才娘子颜氏在屏后偷看。见夫君结拜禀祝得明白,忍不住一声笑,早被裴彪个有心人一目瞧望入后堂,偷看见了。颜氏她只得急退入内房躲避。
当时,饭馔齐备,三人坐周叙饮交谈,不觉三度申刻,已是日落西山。
裴公子告别,陈秀才亦抽身,刘芳送别二人去讫。刘秀才回至房中,对妻颜氏曰:“拙夫自十八少年进身黉门,一连两科不第,是必功名迟滞也。今或籍裴公子父亲在京部,加些少提拔,得以功名早济,未可知?”颜氏曰:“丈夫休妄喜欢!依妾之愚见,此段金兰结拜得好不,不必言的,如不结交此人,更妙也!”刘芳一闻妻言,心中不悦,曰:“且住口!汝妇女之流,岂知通变?此日结拜,我非高攀于裴公子。他出自真诚,来致谢我之丹青,是彼先陈及与吾二人结拜的,非我与陈升弟定必背靠此人!今汝冷语闲言,是何道理?”颜氏曰:“妻非敢冷言多管!妾自归君家数载,果蒙陈秀才多少恩惠提扶,不时赠助薪水之资,并义门生梁琼玉也是一般恩惠周相,实出于一心扶持我夫妇者。何曾平日闻见这裴公子与汝些少往来,恩至之交?今因书写二幅丹青,便即谢送此厚重之礼。如观此人,必有一贪。丈夫乃读圣人之书,明晰理者,岂不闻‘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饴’?当汝结拜时,愚妾在后堂观见汝等祝告神祇之语,已忍不住发笑一声。这生面人定必是裴公子,一闻妾声音,即目睁睁偷看,料想此人不是个善良之士,比如陈秀才是汝故交,妾来数载,哪有回避之?哪有生言议论之?他乃正大君子,只无可疑忌者。今交结这裴公子,君须详察其人乃可。”刘芳闻言颇怒,曰:“妇女之足,三步不出外堂。自此有客到来探望,不许汝出入。多失男女之序,又露人眼目。”这颜氏见丈夫认真说来,只不答言,无语。话分两头。
再说陈升别却刘芳,与裴彪分手,各自入城。未至家中,于道途中,只见一白发老翁远远而来。不觉行近陈升门首,边奔走边连声称说:“有宝贝卖!”陈秀才一驻足,向老人跟前拱手动问:“请问老丈,既有宝贝物件,何以日间不来沽卖?今已天色晚了,又在学生门外呼卖不已,实为欠解,请道其详。”老翁见问,冷笑曰:“足下未知其由。老拙果有非凡宝贝一物,善能救解人之实厄。但吾初到盛境,不识得程途,赶至入城,天已是晚了。忙速中连连呼卖,或遇富翁善士,有怜急相帮如买者,又得求借一宿,来日早早回家,免至徬徨也。”陈秀才听言,曰:“原来老丈是失路之客!请问老丈上姓尊名?”老翁见问,既曰:“老拙姓吕名扶世。”复转问陈升,求借一宿。陈秀才一诺承允,即请他进至大堂中。老少分宾主坐下。陈升此时问及:“尊者有何盛宝?求借一观。”老人见陈秀才乃一贤良君子,即取出一物。用五色绒线包裹数十重,一一揭开,乃一个小小瓦净瓶,言:“此宝名莲子瓶。”陈升见了,冷笑一声曰:“老尊丈,无乃谎言欺人的。汝今一小瓦瓶,何为宝贝之物?”老人曰:“足下休得小觑此物!汝乃富厚之家,园中必多种植花果之物,内有栽种之莲,且取来莲子二三两,待老拙当面试演来,演汝一观,便知它是一个宝瓶矣!”陈秀才闻此说,即命家仆往后园取到莲子一盅,递过卖宝老人。他即持过,挑拣上四十九粒放在瓦瓶中。他低声念念有词,不知什么咒言,一刻间,瓶口标出成枝,二刻发叶,三到开花,四刻仍结回莲子,当时遍室异香。
陈知细看每一莲花,四十九朵结四十九粒莲子。实乃是个宝瓶奇物也。
陈升惊异曰:“学生果乃肉眼无珠,不识此瓶是稀世之宝。未知老丈果售否?”不知老丈如何对答,或售或赠,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回 陈秀才一念怜贫 裴公子两番放饵诗曰:
救急扶危君子忠,贪花起衅小人心。
试看善恶裴刘行,福者善兮祸者淫。
当下,陈升问及老人果售卖的价值几何?老人曰:“售取之价有限,不过三百两耳!”陈升曰:“三百两金,小事也。且命家仆排上酒饭,料得老丈未用晚膳的,明日差家人送汝回盛乡。”老人曰:“既蒙售取买了,且要先赐交白金。老拙收下,方敢领款酒饭,若不先交银子,决不敢领情。只忧足下明日疑心不买的。”陈升曰:“老丈哪里话来?晚生乃是个顶天立地之人,并非吝悭之辈,岂肯失言!请放心,只三五百之金,何是挂齿!”老人听了,冷笑一声,曰:“老拙今已看全,倒也见尽了这世俗之情,多少悭吝薄心阴险之人!千万人中选无一二信行者。”语毕,拿回瓦瓶,抽身而起。
陈升起位跑上挽留住,即命家人取出白金,一箱千两,扛抬出放在中堂:“敬请老丈,要用多少便是。”老人就将银锭挑取五十两一锭,共六锭,足三百两之数,用香囊盛起,藏入怀中,拿起瓦瓶,大步走出。
众家人见了,大呼曰:“相公,原来此老人乃一老拐徒!且待小人等追赶拿回,明日送官究治,取还银子,才得甘心矣!”陈升曰:“三百两银子是小事。他是八旬老年之人,倘赶他失足仆地跌死,实乃人命关天。想必他家贫如洗,是才将此宝物骗吾亲观,实来讨借此银子耳!不许汝们捉拿,待我亲自追请他回。”言毕,发足飞步追赶去。出门已是天初黑暗,月色光明。
只见老人飞跑赶急,至一石闸门,头一抢撞,却死仆于地中。陈升一见,自惊曰:“不好了,幸得吾也有先见之明,不容许家奴追拿此老丈。不料他畏惧追赶,今撞死于非命,原我之罪过。”自想过意不去。又未知他是哪方人氏?只问得姓名,不及问其乡居。但彼有宝物银子在身,且守候至天明,待有亲谊人来承认,方免被旁人夺盗他财宝,且买备衣棺,连同财宝二物同葬,得汝九泉心息。”言毕,将身上长罩袍脱下,盖在老人身上,驻足守候。不一刻,这老人大呼起来曰:“陈先生也来此乎?”陈升一见,又惊又喜,即曰:“老丈,今身体安否?”老人曰:“老拙一刻撞晕了。今回汝来追迫见君。”陈升曰:“某来特请老丈回寒舍用过晚膳,非追赶也。且银子乃小事,汝且拿去,用度足矣。并小瓶宝贝,晚生辈又非要汝的,休得以此介怀!”老人微笑曰:“果善哉,陈君也。于万人中未得一者!吾将此瓶送汝作护身之宝,汝之尊府,吾是不到矣!”陈升曰:“宝瓶乃老人家传好东西,晚生断不敢领受。”老人曰:“陈君不知有旦夕之灾飞来,倘不得老拙宝瓶,不久灾祸临身,并无别物可救!如得此宝,汝及故友刘芳也无妨碍矣。”陈升听了,惊讶曰:“晚生平素谨守国法,不负官粮,不欠民债,不敢与人争斗,纵有灾殃,只凭天所命耳!”老人曰:“陈君以老拙是何人?实乃吕纯阳四海云游,又在凡世试察善恶行止。今我以青年有善行,珍重贤良,日后前程远大。汝陈、刘两人身近帝边之贵,但不日果有灾祸临身,故特将此瓶赠汝,日后有解灾厄之用。且收除妖道以安邦国,皆藉此宝。今且将四十九颗莲子纳回,每日吞食一粒,食讫,不见饥饿。谨记收藏。切不可近狎污秽之所。去也!”一阵狂风,一刻不见了老人。只见星月交辉,碧空云净。当时,陈升望空拜谢起来,独自归家,已是时交二鼓。细思有此异事,又蒙神仙吕纯阳点化救厄。一回府,将宝瓶莲子收入书斋画中,连妻子也不知之。是夜不表。
再说裴彪是日行了请贴命家丁投送,联请刘、陈两位义弟进府堂叙欢。
当日,陈、刘怎知裴彪是个奸险之徙?二人闻请,同往相见,弟兄呼唤,裴彪先开言曰:“昨叨二弟盛款,愚兄今天特具小酌,邀请两位贤弟到舍一叙。
幸蒙不弃,见柬即光临到,愚兄喜感不尽!且待两天差家人往京都,对家君说在本土与秀士三人共结同手足之谊,待今科进场考选,定有关照,准得金榜题名。”刘、陈听了,喜色飞扬,不胜感谢裴兄长用情见爱。三人言语投机,一假两真。自卯辰时候饮酒交谈,至未刻方才散席收筵。
当时一刻,裴公子进内复取出白银两大锭,共成一百两,对刘芳曰:“吾知二弟家贫淡泊,前之五十两,不过供些衣裳冠履之用,别的费用俱无。今再送白银百两,且携回作些灯油需用以供习读的帮助。”刘芳摇首曰:“前日叨扰贤兄盛礼,且有白银五十两强使弟受之,已有愧了。但以交情意重,不敢却返。今之百银见赐,实出于无谓,弟断不敢领当也。”裴彪冷笑曰:“如此贤弟非以交心为首,视某郎百两有限之数即要见却,倘日后还有患难事,还有什么舍命扶替者。吾一心以二弟清贫,至以些少之金略扶助,多有亵渎,尔便认真,果非知我心也。”当时,陈升见裴公子自此说来,又见他两番赠金与刘芳,言出于真诚,便不胜叹美他是个豪侠之交、救困抚危之士!怎晓得奸狼其中用此番香饵计谋?当此便劝刘芳领受下。休多言之。刘芳被强劝一番,只得顺受拜谢之。
又言谈一刻,两人告别。裴公子亲步送出仪门外,陈、刘也分头回家。不表陈升。
只言刘芳一程来至南城外,见江边石勘渡头有一年少女娘,在江边痛哭,向江水凄然下拜。刘芳住足动问曰:“汝这年少婢人,乃闺中细女,何故轻出,向江边痛哭下礼?想必要投死江中,莫非汝深闺不谨,差错行为,是一死不足惜?倘有冤屈逼凌,不妨直曰明言。某若少有可与出力者,定与汝少年弱女解纷,不必畏羞隐讳。”那年少女娘含泪曰:“君子不必疑心。奴虽乃贫寒弱女,颇明礼节。只因先君在世,欠下债主白金五十两,上年身故了。奴只有老母孤零,被屡次来逼取利息,不能交还,今即要交偿还五十两本金。昨天此人亲到吾母家,在母面前言逼取还,如不偿交五十两之数,即要勒娶奴为第十房妾。幸得慈母不允,他即起狠恶之言,限以五日之内有足五十两之数还他即休,如若仍无银子交偿,第五天即花轿登门强娶,决不容情。为此,奴不想留此苦命于阳间,特来丧葬于水府。一来免玷辱,二免慈母担扰。君子不必劝奴以生,断不在人间以受此狂狙之玷辱也。”刘芳听了,忿然不悦曰:“五十两银子岂可以一少年之命菹乎?”女娘曰:“家贫如洗,亲者不亲。哪人肯怜孤恤寡?故不得不死耳!”刘芳听到此,不觉动起怜心,下泪曰:“世间狠汉因财逼命者不少,可惜她孤孀母女被此土恶威逼,可悯也!”又呼女娘:“不必寻死!吾有白金刚足成一百两,五十两一锭,共二锭,汝且携回,将一半交还此恶逆,一半留为母女度日。就此去罢!”少女曰:“须蒙君子盛情答救,恩同天地。但今一面未识,岂独在此江边受领赐银!奴实不敢拜领。旁人观见不雅,敬请君子移贵步至寒舍,待家母主张可否受领,方得于礼无碍也。”刘芳闻言,笑羡一声:“光明正大女娇娘,令人可敬!且请先步指引,待某随后来见寿堂母。”果行不半里之遥,少女进内,复有六旬妇人出门迎接。刘秀才只随进内坐下。老妇请过姓名,方知是本土秀才,即曰:“多感答救小女于江边。倘恩星到迟一刻,小女身葬大鱼腹中矣!老拙还未知其由,今回归说出,方明刘先生大恩人也。”不知果能救赠得母女如何,下回分解。第四回 行善念刘芳遇神 设恶谋裴彪通寇诗曰:
漫言三尺没神祇,暗室亏心有四知。
善者得昌行恶祸,只争来早与来迟。
当下,老妇言:“得刘先生搭救大恩,但此祸乃先夫留下,果与土恶揭借此银子有年,息倍于本了。上年先夫身故,将衣裳首饰之物变卖尽,方得寄土为安。但今土恶威逼银子,自是母女一身抵当,哪里敢受恩人白手相送?况且家贫空乏,哪有还偿之理?然前少后欠,均属同科的,何须恩人与土恶互易?”刘芳曰:“此白金,吾刘某亦受厚友相赠的。今并不要偿还,休言欠字!汝母女休得介怀!”老妇曰:“天下并无有此仗义恩人,是无恩可报,不免将小女侍奉箕帚,少报恩德。”刘芳曰:“贤母之言差矣!刘某乃一贫儒,现有家室,岂敢有屈令爱少年!就此告别了。某因一时忿此土恶凌逼,且惜少年一命,故不惮来此转送此金,以完了我心,非望报也。”正起行走,老妇止之曰:“既不允,请恩人且慢!先夫在世,最好种果栽花,请君进破园中一观。汝是读书之人,颇爱花木之雅,今一赏如何?”刘芳允从。
一进花园,只见多少奇花异果,皆非世俗所植的。刘芳又见左右有高低两株奇树,不识得是何果木?刘芳请问两树出处,老妇曰:“左边之树,高一丈七尺,独生七十二叶,结七十二果;其果长三寸,遍均金色。右边一树三尺余,独生三十六叶,结三十六果,其果长一寸半,遍均红色。左树名长生果,右树名不老果。此果非所常有,非所常得。今各摘二果送与恩人一尝,且留各一归遗细君。如君夫妇食果,增寿至百纪之外。”当时,刘芳食来二果,真见异香甜美,直透丹田,五心爽朗,赞美佳果,称谢,将食余二果收藏下。
老人又曰:“此两种非凡间所有,恩人明日午刻来此折枝,回归种植可也。”刘芳允诺,登时告别归家。已是初更时候。
颜氏正要备晚膳与丈夫食,他言食了美果,觉得甚饱。又取出各一果与颜氏食来,果羡清香甜美,五心透爽。颜氏问及果之奇美所出之由,刘芳将所遇一一说知,颜氏听罢,大赞美丈夫所行阴积善事,天必赐佑了。当日,刘芳夫妇得食却仙果,后来双双享寿到一百四十余岁善终,无疾而逝。也无交代。
到次日,用过早膳,一心往取仙树种植。说知颜氏,又命各生徒暂归家,来日方回课文艺,单留梁琼玉一人在窗中。他一出门,直程认此道途,行之半里,是上日旧途。一到了此地,迥非昨天在山脚的茅屋,只是一山丘荒之所、古庙宇一间。行近草径,露出两锭白金,即是原物。心下猜疑不定,即收拾取回。想来昨夜莫非撞遇邪鬼不成?只庙宇中看是何神圣?一身转入,只见庙中一大座天阶,两廊荒废,有炉案,并无司祝香烟。行近神前座上一视,乃系九天圣母,又见左边金童捧着昨夜的长生果,右边玉女捧着不老果。
当时,刘芳心下骇然。见此圣像,方知昨夜所遇母女乃神圣化身。即倒身下拜:“谢圣母赐食仙果。”又禀祝圣母娘娘:“刘某今虽困处下第,但日后也有功名成就之日,得其上上三胜吾图第一。”心中喜悦,复谢禀祝曰:“倘得圣母庇佑,功名早遂,身贵之日,定然重修金阙、圣像维新,以酬圣恩。”祝罢,拜辞神圣归家,将此异事对妻说知。颜氏听了,不胜惊异,又言:“丈夫行此善事,不料是圣母化身试凡,可见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但行恶之人,可不戒哉!”住语夫妻勉善之言不表。
再说裴彪,自从设计用些财帛,一心用钓,以赚刘芳之妻,假结为手足,以为如此,鱼可上钓。岂知后来数次到其家,颜氏一心明知这裴彪非循良之辈,依着丈夫昨者吩咐之言,永不出一面。裴彪无可奈何,寻思无计。
此一天,闷闷不乐,在家无聊,只得往松江一游,要以舒心娱怀。道途走到一山,名虎丘山,错蹈山上陷坑,跌翻下马,被山贼捉拿至寨中。
有贼首坐在当中,喝声:“匹夫,见某大王还不跪下!好生胆子,敢来探听某山寨虚实,该当死罪!”裴彪怒曰:“汝等乃绿林盗寇,要本公子下跪,汝子好生可恼!今裴某是失路误走山下,非特来探听汝者。汝若杀害了本公子,但吾父在朝中一闻知,大兵一到,将汝一群鼠辈,寸草不留也。”盗首闻言,曰:“汝这匹夫,口称公子,汝父在朝官居何职?姓甚名谁?且说来!”裴彪曰:“吾父官拜兵部尚书,姓裴。吾公子名彪,本土哪人不闻大名?某现职武略将军。”盗首自言:“某久闻裴兵部是个奸臣,与李林甫、鱼朝恩一党。我要报父仇,除非暗通此奸权,好能有机会。可先结识此奸的公子。”当时,离座位,亲解其缚,呼曰:“众喽罗实有目无珠,得罪公子。”二人重新见礼,分宾主下坐。
裴公子又动问大王名姓,他言:“某乃本土江南镇江府人,姓古名羁威。
先君名古全忠,乃昔武后临朝,某父随武三思随征,为部将,立下战功,蒙君王敕授江南吴松总兵。不想后嗣君听佞言,奏说吾父纵兵下边隅,扰害居民,实乃无辜被杀。今且因父仇不共戴天,故落草于松江府虎丘山,招兵买马,有日粮草丰足,军马准备,即要杀进长安京都,定报父仇。只恨无内应之人耳!今不若与汝结拜为异姓手足,待公子修书飞达上帝都,报行令尊做个内应,倘得了唐室江山之日,自愿推举令尊公为君,吾为之臣也。只要报了父仇,某心愿毕矣!”裴公子听了,大悦曰:“若兄果有此心,弟与汝结拜!”当日,二人拈香结盟。古大王年长二岁为兄,裴公子为弟。
礼罢,中堂上早已排开酒筵。两人就席,双双对饮。
言谈之际,裴公子问起:“兄长有几位令公郎?”古羁威回言:“命蹇不幸,先妻死去数年,未有后嗣人。某落草为寇,但一心不以家室为念,又不妄抢民家妇女,故今尚是中年孤独一身。”裴公子赞叹:“兄长是个不贪女色的英雄之辈,与弟心性不同。弟一生毛病但专于美色。今有一心腹不满意事,日闷无聊,远游松江,不期误入此虎丘山,故今遇尔,得与兄长结拜,亦一缘遇也。”当时,古大王问及:“裴弟有何心事介乎怀中?”裴公子将刘秀才妻颜氏生得一貌如花,是以求写丹青为名,又假结拜弟兄,屡屡不得成就美事,千般打算不得此妇上手,是至心上大不如意事说知。古羁威听了,微笑曰:“此事何难?彼既精于丹青妙手,就有机窍矣!贤弟且先回府中,待愚兄改装下山,亲到苏州府,认做客商,言久闻丹青好手,特来聘请他到松江写书方、绘名画,谢他笔金千两。彼是一贫儒,岂有不乐从而往?若赚他上山,一身犹如入于罗网,那时由贤弟计较这颜氏,如何?她从顺了,不必说。倘不依从,再有别计设施。”裴公子听罢,大喜,在此宿了一宵。次日,仍用过酒膳,相辞分别。话分两途。
单说古羁威此天改装下山,一连五六日,方到得苏州府城。入南门外,果然寻访着刘秀才。先通报请见,有刘芳出门迎接入内,分宾主坐下,问清姓名。古羁威回言:“古姓名兆,为商家。久闻先生是一位丹青通府妙手,特远来此敬请往松江府一游,求写丹青数幅,愿谢千金。幸勿见却!”那刘芳一想:“今秋闱在迩,赴京都、入科场也要用一二百两银子,哪里得来?不若凑此重谢,可承允于他。但往松江隔府多路,途则八九天,速赶则五六天,计往返不过十五、六日,可以归家了。”不知刘芳允往松江,如何中他毒计,看官,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回 设陷阱强盗露饷 畏律法秀士埋金诗曰:
不畏神祇不畏天,只图美色陷良贤。
一朝势尽罪盈日,远遁高飞命不延。
却说刘芳计来程途不远,得了千金重谢可以应科,得往京都也有路费,又足妻之日给用度矣!实乃天就成功也。但不必一刻承允之,便言以不思远行为辞。
当时,古羁威见他不允远行,心中又想一计,即依他曰:“既然先生惮于远行,待某即于盛府买绫绢十匹,待先生细细在家书写,仍谢以千金,是不失信的。”刘芳听了,倍喜,诺诺承允,即曰:“好!不过在下书的毫笔当于用否?但十匹之绫绢非三天两日功夫,多则一月,赶速至二十余天,不嫌污目,则可代劳赶起送上。”古羁威言曰:“须要先生书得传神奇妙,两月之久,不为迟延!”言毕,珍重作别而去。
果然,次日买白绫绢十匹送来,交刘芳接领下,又别去。那刘秀才哪里得知内里机谋暗算?只一心于十大幅白绫上书写起大景人物、花木鸟兽、山水云烟,奇峰怪石之类。刚得一月之前,早已绘起。
当时,古羁威等候一月。此一天,带了两人,扛抬一箱子来至刘芳家中。
令人通报知,迎接入内,分宾主坐下。
刘芳将十幅白绫写成的景物一一展开。古羁威尽将观看过,大加称赏,连声:“妙、妙!”即此徐徐卷理,命过二从人收拾了,将千金箱子呈上。
刘芳仍推让,不敢当此重大之礼。古羁威曰:“区区千金,何须挂齿!今承蒙先生不却,得此妙手丹青,实稀世之宝。请先生收领。”当时,刘芳将箱子封皮揭去开看。只见是二十锭银子,每锭五十两,共足一千两之数。但细看银锭中央有朝廷记号,是国饷之银。刘芳见了,觉得惊异,即问曰:“足下既为商家之客,这是朝廷库饷之银,前者解饷回京,被本省松江府盗寇所劫去,至今尚未破消盗劫之案。今之饷银,足下怎么得来的?”古羁威尾露出机关国饷,见刘芳动问,料想瞒抹不过此饷银,只得实说曰:“刘先生不用多疑。某原是松江府虎丘山寨主,古羁威是也。曾闻刘先生满腹经纶,只因功名屡科不第,困守清贫,良材惜屈。故借写丹青为名,实欲请驾上山,做个参谋军师,报复杀父之仇,故欲成大事,共享山河,岂不为美哉!”刘芳曰:“寨主差见了。生乃一介寒贫儒士,区区贱名,玷习儒条,并无才智,枉寨主妄荐费心矣!况刘某常读孔孟之书,略守皇法,断不敢做此灭族覆宗之事也。且吾与寨主一较论:汝兵不满数万,将只数员,粮草不继年月,如何一旦动兵?不若回头是岸,改邪归正。虽令先君被害,但唐先王早已去世,今嗣君英明有道,何而以旧怨执新?况君欺国无罪斩父子无仇?汝何不特上京都陈疏,明令先君昔日无辜屈死,且待新王追封叠赠,成汝大孝。少不免子荫父职,还不名声于古馨香,强如心生叛逆所为。”古羁威听此一番,即曰:“先生金石良言,未为不是。但先家严于先帝屡立战功,一朝无罪惨死,令人子怎肯忍下此忿心?况天下者,人人之天下,有恶无能者何居之?吾虽兵微将寡,但前者有言,必要报却父仇,即一死何恨之有?今先生不愿上山,吾亦不能强请,只忧后再有歹人来劫取,何忧先生不是吾之护佑者!某今且去也。”言毕,与二从人及来兵四人一刻跨出门,奔走而出。一时见机谋不就,亦无心往见裴彪公子,一程奔回山中去了。
当日,只说刘芳一见古寨主不依劝谏良言,一刻忿然别去,又不能追回,将此项干犯国法饷银交送回他,心中实见不安。呆想一回,又不敢扬言往追赶此人,只得进至内堂,对妻颜氏一一说明。
颜氏也突见惊骇,即曰:“此事大干系!妾屡屡劝谏汝,不可出售丹青,实乃识人多处祸端多。不若趁今无人知觉,将此饷银锄掘一穴埋于土中,释了生徒绛帐。不在此土,且自回归凤阳故乡埋此踪迹,方得抹灭了与山贼相通之祸患也。”当时,刘芳见娘子说得有理,只依从之。未及关门,不想事当败露。谁料偶遇裴彪突来探望,但前两番皆用家人通报,方进他内堂,今裴彪一心主意在颜氏,故此日静悄悄不通报,直程快步进入中堂,方呼唤:“刘二弟在家否?”这刘芳应声即出,其一箱子银子未曾收拾起,仍在中堂。裴彪一见堂上箱子打开,许多大锭银子,不胜惊异,细看来,又是国饷字号,即动问曰:“二弟,此银国家饷记号,怎生得来?”刘芳见问,料瞒不过。”自己结义手足,他未必反来陷害于我!”只得实告虎丘山寇来迎请一节。
裴彪听了,心中明白:“缘何这古羁威不来会我,已回山去了?此事何解?”但他裴彪当假作不知,变色急曰:“贤弟,此事关系重大,须当秘密,瞒过外人。倘一泄露风声,性命休矣!”刘芳又将依妻之言埋金于土,即日逃回故乡直说明白。
裴彪虚言曰:“嫂嫂果然算得高见,二弟可依从也。”裴彪登时告别。
刘芳因于心忙,有此埋金急事,也不款留这裴公子。
但他一出刘芳门首,且不归家,急忙忙催轿,一程至苏州府衙中来拜会,传具名帖通报。此位苏州府知府姓柳名荣春,系山东省青州府人。当时,迎接入裴公子,分宾主告坐于穿堂,即开言问及:“公子光临敝衙,有何见教?请道其详。”裴彪曰:“无事不敢惊动公祖大人!今治生特为大事来此,救脱苏州府满城百姓之命。”柳知府听了,惊吓不小,急忙问曰:“清平世界,公子何出此言?”裴彪曰:“公祖有所未知。治生前月往松江府游览,误走虎丘山,被山上贼人擒上山岭,要勒逼银子。当时说出家严在朝职名,盗首方不敢妄索,放回下山。吾也认得贼首一面并头目数人的面貌。不料,今天出府买些物件,在南城外专诸里,一见刘芳秀才送出门首三个客人,某认得是松江虎丘山贼首并两个头目,自外又有四个从人,皆扮作商人之状。这刘秀才殷勤送出,想必这刘芳是一贫儒,守不得困苦,故勾引这虎丘山强盗,想必谋为不轨,未可知也。只忧此贼其志不小,又是屡败官军,倘被他引贼兵入城为内应,劫夺了城中仓库不打紧,若侵占了江南府城,一大郡生灵俱为贼鱼肉了。有此大事,非关系一人之事,治生思此事缓办不得的,故急急忙忙讵突而来。不敢隐讳,请公祖大人即刻点齐差役,拿捉了那寇逆秀才,立刻审详,替宪布按上下,刻日正法,实实去了贼人一内应之弊。如此,方免此大患也。”当时,柳知府听罢,神色一变,心下彷徨曰:“幸值公子相遇得巧,实乃救活百万生灵之功。待本府即日密委精役先拿此狗秀才,汝且回府,万不可少泄风声于旁人。”裴公子应诺,暗自大喜,登时告别回府。一路自思:“颜氏是掌中之物,好不称心。”不表奸狼。
暗说柳知府即刻升堂,传齐班首衙役五十余名,令两名先入专诸里邀请刘秀才书写丹青,一出门见面,合同五十名一齐刀枪押送入府衙,路上不许扬言,恐走漏消息。众差役领命。顷刻,已至专诸里刘秀才府第。
只见双门关闭,二役只得将门打开,直进内院,只见刘秀才在花园持锹锄地,竟不住手。二役曰:“秀才乃读书贵客,非是农夫,缘何挥起锹锄扒掘?我奉太爷之命,特请秀才进衙写书画丹青。”刘芳举头一惊,暗思事关重大,心慌意乱,此祸非小,又因藏了银子,未及收藏,必被差人看见,心中惊慌,勃然变色,即放下锹子,被二役缠出门外,不由分辨,众差齐举刀枪押进府衙。不知刘芳性命如何,下回分解。第六回 裴公子暗施辣手 柳知府昧察惨刑诗曰:
对面明枪容易躲,暗施冷箭实难防。
试看裴子机谋密,善良难免覆盆殃。
当时,柳知府二差役只见刘秀才箱子许多银锭,雪花亮白,看来原是国饷字号。只因失去国饷已经两月,在本土官府曾经出至赏银五千两,各官大小衙役军民毕知。今二差役见了,厉声曰:“好秀才,读书君子做此朝廷逆犯!如今失去国饷,有着落了,人赃俱在,故府太爷一标发的密票,先令我二人共请写丹青,再发五十人于出门时一齐刀斧押送。原为此大事,今五千两的赏格稳稳到手了。”语毕,二役上前把住捆行。刘秀才大呼分辩喊救。
当日,刘芳此位心腹门生梁琼玉是个巨富家财,年方须然二九之少,日习文、夜讲武,为人胆正心高,文武全材。但功名尚属蹇滞,未曾登科而椿萱并谢。适是日,从家奔学馆中,一进书室,闻业师被官府差役拿去,不知何故?急进内室,见颜氏师娘悲哭,细问缘由。颜氏直说,惊吓不小,转慰解师娘一番:“待门生往府衙中探听明白,自有安置辩论。且先生平素一良儒,岂能屈他作此通犯!此事不须师娘苦恼也。”语毕出门。一刻跑至府衙公堂大门中,只能在外远远观看这知府如何审断?
早见府役人一众下跪禀曰:“小的等奉票差往刘秀才家,请写丹青,不料他自锄园地,要埋国饷银二十锭。现今人赃俱到了,并有锄锹之具为证。请大老爷裁夺。”柳知府闻禀,吩咐将刘秀才带上。
刘芳深深打躬,把足一拖曰:“公祖大人在上,生员刘某叩见。”柳知府一见,厉声大骂:“好匹夫!枉汝身进黉门,作此大逆!其身固属不免于死,而且臭名于后,也有玷辱圣贤名教,令人可恼!想必日前包庇响马,坐地分赃,至令强徒胆大、打劫国饷。今还谋为不轨;若引贼兵入城作为内应,你今一党叛逆同谋,死有余辜、罪及妻孥,一门不赦。今日感动神灵地杰,一朝事得败露,至百余万生灵不该遭此大劫。”即将怒案一拍。
刘芳诉曰:“公祖大人明鉴,日诵圣贤之书,岂肯作此灭族之事?只因生员功名不第,苦守清贫,故兼习得一笔丹青图画,远近颇闻,自以为晚年养身糊口之度。不意前月内虎丘山贼人假扮做客商,到门求写丹青十幅,愿谢笔金千两,实则思聘生员上山为一谋士。当时,生员惊惧,曾将几句良言劝他一番,彼即悻悻而去。然生员当时即速追赶,交回饷银,他马跑迅速难追,是至惧祸,将锄埋金,誓不与人书丹青。此是真情,恳乞公祖明察秋毫,以免生员负此冤屈,遗臭而死。生员百世沾恩。”知府闻说,大喝:“好利害刁词匹夫!人赃在这,敢强辩么?”当日,知府又行书帖与府学教官,革去功名。即刻重打四十,打得皮开肉烂。刘芳只是不招。府官大怒,喊道:“夹上狼棍。”刘芳痛得死去还魂,也是不肯招认,这刘芳想来:一生清白,身入圣教,岂可受此逆恶!大辱斯文,不免万年遗臭。故立心留名,自愿抵死不招。
柳知府一心急于糊涂结案,硬将刘秀才一味夹打,逼他招认,通虎丘山贼寇,致贼人胆大,敢于打劫国饷。待刘芳一招认了,即行重办,本省文武官员俱已罪轻。但当时知府见行重刑不招,无奈将他收入监牢,即申公文与各上司缘通省大员。督抚、布按、司道闻此重大之事,各皆惊悚。而督、抚两人即行牌文,仰柳知府细细审,确力办是否,然后拜本回朝,奏闻圣上,发兵征剿虎丘山寇,以静土境,不表。
只有梁琼玉当时见柳知府不容先生分诉,只即行夹打,皆不得口供,心敢怒不敢言,不觉暗暗垂泪。及看至审罢,收入牢中,方出府衙门,一路惨恼而回,思算不言。一到师娘家中,将知府审不公断,打夹收监,达知师娘。
颜氏听了,即哭泣哀哀。
琼玉又对师娘说知,要联请本土举子秀士乡耆缙绅具呈,诉禀刘芳被此冤陷,诉告上司公办,以免知府糊涂屈却清白文儒。
琼玉正在连日奔请。
不料,柳知府实思将刘芳归劫饷破案,故今日打夹,刘芳虽捱重刑,只不招认。一连三天,夹打至死了。当日,柳知府见夹死刘芳,不得供认,思量怎生复得上司?即吩咐将刘芳尸扛出荒野暂停,下申文书言他在牢狱中畏法自尽。
当梁琼玉正在联请各举子秀士缙绅来联呈保结先生。不料此天梁琼玉仍往府衙,探听知府审判,一刻狠狠打,夹死先生,不得回苏,正是心如刀刻,又见扛尸出衙,一路惨惨叨叨,抱恨回归。到了十字街头,有三两匪徒酌议曰:“可惜刘芳的妻,有此花容薄命,独守空房,不免三人今夜私到他书房将她戏弄一场。她若允就罢了;如不允从,拔刀斧以杀动之,她是水性妇人,贪生畏死,必然顺从,岂不美哉!”琼玉听了,气忿得火上添油,雪上加霜,急步跑走回先生家报凶信。言:“先生已被柳知府夹打死了,将尸扛出荒野停顿”,又言街上见三匪徒,说今夜私来无礼之事,一并达知师娘。
颜氏一闻丈夫被夹打死,哭得发晕了。半刻方苏,犹惨不已。琼玉只有带泪劝解师娘,颜氏切切中,一来痛哭丈夫惨死之冤,二来今夜恐匪徒逼淫,受此玷辱,要寻死。即嘱托琼玉:“计寻丈夫尸体,殓棺安葬,我愿毕矣。但今世夫妻受贤世兄大恩,来生夫妇犬马酬答。”言罢,泪如涌泉。
琼玉含泪劝曰:“先生既被狗官屈夹死了,今师娘身怀六甲,或生下来是男儿,正好接后,以全刘氏一脉宗枝,他日长成,好报雪我师之仇,又免二命相连。今师娘勿忧被强盗玷辱,自有门生在此,些小狂徒,吾岂禅之!只一节惟虑柳知府申文正办先生包庇通寇、劫国饷,上司不察准详,则满门之罪难逃矣!不可不早虑。师娘必不可寻短见的,急扮了男装,待门生保护,汝即日雇舟奔往金陵,得到吾姑娘家中,自有安身之所。汝且改装,吾回家吩咐舍妹子管家,我带些金银作路费即来也。”颜氏悲泪,只得应谢他高义用情。
当日,琼玉回家,嘱咐妹子管理家中内事,老家人梁任管理外事,勤谨收理租业、仓谷出入、照管门户。吩咐毕,带了黄金三百两,齐眉铁棍一条,肩挑包袱,飞跑来师家。见颜氏已扮了男装,将首饰余银藏过,将门锁闭,两人先后同走出城。
行程半日,已是红日西沉。跑走到不近村庄市镇之地,并无客店旅家之所,只见路旁一间古庙零落,并无司祝香烟。进内一看神像,乃系伏波将军。
他是后汉马援,因奉旨征南,德政惠民,百姓感恩,刨建庙宇祀之。
当夜,师生俩食过干粮,见庙内有长板凳一张,琼玉请师娘睡卧于此,自己顶靠庙门而睡。正是一点丹心,保护师娘逃难。
至三更初,梦见伏波神显圣,亲赐双鞭神物,又教习鞭法。使完,神圣向空中而去。已是天明。
琼玉醒来,果得双鞭于神案上,谨记教习,大喜。对颜氏师娘言知,二人拜谢神圣出庙。行至十里,忽一阵狂风,沙飞尘卷。颜氏曰:“梁世兄,想来云从龙,风从虎,倘有狼虎来时,一命休矣!”琼玉曰:“师娘放心,吾今有神鞭护身,惧什么狼虎?汝且避歇于松林间一刻,待吾在此山中等候片时,待大风息止,再请师娘行程。”颜氏应允。
正合着她腹中疼痛,想必系临盆生产,正要回避,入此松林不见人之所。
当日,果然贵子下降,颜氏林中分娩。不知何日脱灾,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回 松林中颜氏产子 荒郊外陈升盗尸诗曰:
夫祸妻殃各自奔,幸逢贤救得安身。
高天仗义深情友,奋勇坚心拯难人。
再说颜氏身入松林,一刻之久,只觉腹中倍加痛楚,急打开衣包,细将小服抖开,坐于石磴。一阵疼痛,产下婴孩,呱呱啼叫、鲜血淋漓。颜氏捱过一刻,将孩儿用布服拭净,包裹好,自换过衣裳,即将污秽衣服抛弃之。
只得含羞趋步,走出松林。
琼玉正山坡等候,一刻狂风顿息,正要寻呼师娘出林。颜氏应声从容而出。琼玉登时喜见师娘手抱一小孩子,又见安然无语,即动问曰:“师娘,产下香烟种乎?”颜氏含羞答曰:“蒙天怜悯,产下怀腹苦命儿来。”琼玉喜曰:“谢皇天,先生已有后手香烟,正为可喜!但师娘产儿未久,身体力弱,且慢行路途。”果行不及一里之遥,颜氏因风吹,晕迷一阵,仆跌倒地。只见她面转土色,双目朝天,东西相望。琼玉大惊,呼救师娘。只见松林间跑出一淡红面老道人,曰:“梁琼玉不必忧惊!汝师娘是有福命之人,此子大贵者,焉能死之!贫道特来点救。”语毕,取出小葫芦一个,倒出红丹丸一颗,金光灿灿,又取出一葫芦,倒出些阴阳水,用小盅调化开,令琼玉灌滤她口中。不一刻,师娘醒来,精神倍加旺健。琼玉大悦,拜谢高仙曰:“请问上仙宝山贵洞,敬请尊衔?”红面道人曰:“贫道非别人,乃唐初时谢映登是也,太宗帝二十九家总兵之列,吾不该享受人间世俗富贵,故早别却凡尘,专于修真,今已百二十年。今特来点化汝师母,兄弟不必远行金陵地,且往东南方,即今日自有所遇,以安身也。”言罢,曰:“贫道去了。”一阵狂风,人影不见。琼玉与师娘叩首礼谢起来,又论此子在松林下分娩,取名刘松。且依着谢映登先师指点,不走金陵远路,只望东南方跑走。
不觉又走数里。一望并无大路,只有座高山。琼玉一想:“谢先师命吾且向东南方走,不往金陵,自得安身之所,今何故走数里便无路,只有高山?此是何解?”颜氏又曰:“梁世兄,像此险峻之山,只忧有强徒截抑或狼虎埋藏,怎能走路?须要仔细方可!”琼玉曰:“师娘放心!我想谢仙师指点我们往东南方有安身处,岂疑此高山无路耳!即有强徒,门生固不惧;狼虎不须惊,但仙师之言未必不验。且慢行程登山!”当时,颜氏只得怀儿慢走。琼玉前挑行李,顷刻,将近山腰。山林中喧嚷一声,有强盗兵跑出百十人拦阻,各出刀斧大喝:“来者两人,腰间金银及衣包内物件尽将放下送上,可经行此山。不然,一刀一个。”颜氏听了,大惊住足。
琼玉曰:“师娘休惧!且住步,些小毛贼,何须畏他!”即放下衣包,拔出双鞭,大喝:“一班有目无珠草寇,某不与汝答话,且报知贼首出山。某的衣包内金银不下数千,待他受得某一鞭,任从取去。”众喽罗见此美少年英雄不凡,口出大言,不知他有多大本领,有数人胆大的,双刀杀去,琼玉飞起左右鞭,立刻打死三四人倒地。喽罗方知利害,即奔报上山。
原来,此乃二龙山。大王名白云龙,二大王名高角。当时,喽罗入报。
白、高兄弟皆持兵刃飞马而出。
琼玉一看,此非别人,他是苏州府白云龙,与琼玉姨表兄弟。云龙胞兄云彪为前任总兵,被朝奸劾奏陷害,后罢职身亡。后云龙被赃官逼反上山做了绿林中好汉。当时,二人会面,喜色欣欣。云龙即下马,但高角不相识,云龙说知,亦下马相见。
这云龙先问:“表弟,汝乃一富厚之家,父母俱殁,何不安享本土?今跋涉此高山险地,肩挑行李而奔,实乃令人不解!抑或因祸患奔逃,并后面一人怀抱一小孩子,是哪里来的?”梁琼玉曰:“一言难尽!且上山慢将来踪告诉,如何?”两大王都言有理,并请后面一人同进山寨。当琼玉三人坐下,尽将保护师娘逃难奔出南城一节说明,云龙急命妻子迎接入后堂,方知她是女扮男装。
当日,琼玉尽将奔逃事说明。白、高弟兄大赞羡:“梁弟有此义气,师生之情,抛家不顾,一心保师妻儿,实为义重天高,令人可敬!看汝不出又具此文武全才,他日终非池中之物,吾弟兄岂能及之?”琼玉谦逊一番。又细思谢映登指点无讹。当晚,少不得大排筵宴与表弟洗尘,内堂自有白、高两妻室筵款颜氏。当夜三人叙饮,言语投机。
当时,白云龙想来:“梁表弟文武全才,且留在此山中,拜他三座位,未知他允否?”况高角十分敬重琼玉义气之人,又要三人同为手足,一心结交他,将话讲明。琼玉允从,高角大悦。当日,琼玉与大王三人遍山游耍。
至马厩下,闻嘶鸣声甚雄猛烈,进见一观,只见此马却是豹面虎目,狼牙麒麟身、狮子尾,四足铁色生光,一身遍火红色。琼玉曰:“二位兄长,此马何人的脚力?”白云龙曰:“前者高丽国入贡来朝,被弟兄打劫了,杀败番兵,抢得此马回山。但此马十分性烈,人人喂饲不得,单某一人近伏得它身,但被其踢咬坏了几个喽罗,狠凶太烈。”琼玉曰:“不免待弟试试,看它如何?”白、高合言曰:“贤弟小心,此马力强势猛,须预意骑之可也。”琼玉应诺,踏步上前。
此马好生奇怪,一见琼玉,摇头摆尾,嘶嘶雀跃,似喜悦之状。二人大称奇事。高角曰:“莫非此马是汝前生豢养来的?是必物各有主也。今日送与贤弟用之,可乎?”琼玉欣言称谢,得此良驹。按下二龙山颜氏、琼玉有着落安身。
再说苏州府柳知府拷夹死了刘芳,命人将尸扛出荒野看守,待他妻儿来领,一并擒拿下。再表陈升,先数天往别县探亲,未闻刘芳此事。是日回家,方知被柳知府冤屈打夹死并无口供审出,又将他尸骸不收棺殓,露体荒野。
此天,陈升到刘家探听,岂知门已锁闭了。
正值琼玉带同颜氏逃走之日,陈升亦忖度知琼玉保护。回家等候至三更时,命家丁数人密密将刘芳尸骸用罗箱装入,直程扛回,并无一人得知。这刘芳自从遇过圣母时得食了仙果,虽受重刑外伤死去,但过得百日之外,尸首方腐烂。今三四天,自然五心全好。
当日陈升盗回他尸,放在静室观之,下泪哭之。无辜一命被害,并无手足弟兄,今颜氏虽逃出,但身怀六甲,男女未分。倘生男,得香烟有靠;若产女,定绝宗枝。可恨糊涂知府也。正恼恨间,一想起吕仙赐宝瓶时,言救刘芳无干碍之话,莫非此宝自有起死还魂之妙,故枯干莲子发生枝叶之奇?不免拿来一试。
想罢,即取出瓶子,放在尸上,用手在心胸揉之。只见尸体暖如生人,陈升暗喜可活。他当时候至四更残,果见刘芳气息呼响,手足伸动,如睡醒一般。众家人惊惧,陈升知宝贝之验,喜悦行近呼:“刘弟,可起来,汝回醒了。”刘芳将手足伸缩,叹气呵欠跃起,双目睁开,陈升收回宝瓶。刘芳见满堂灯烛光明,众人环坐,不知在官衙哪方?一目定定,又见陈升也在床侧,即曰:“陈兄长,莫非梦中与汝相会乎?”正要站起,只双足被夹伤疼痛,不能覆地。陈升止之曰:“贤弟,汝已被昏官夹打死,愚兄临夜盗尸回来,不想至今一命还阳,得仙赐宝瓶之功,又天不绝善良也。”刘芳闻言下泪曰:“家君高义,千古一人,救我于荆棘中,恩深渊海。但弟所任祸有焉,丹青也。拙妻曾有劝谏之言,错恨不早收手以至贼人起衅生灾。一死何足惜?一者斩绝宗枝,二者臭名于后,三者抛妻怀腹,未知男女。”陈升曰:“贤弟,汝还未知详细。”不知陈升说出何言何状,且听下回分解。第八回 求伸冤反惹冤孽 因逃难复救难人诗曰: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方信古言诚不谬,但看月圆有亏时。
当下,陈升言:“柳知府将汝夹死,只为口供全无,还防汝妻往上司告诉冤屈重刑至死,故用此露尸之计,待汝妻来领尸,登时活捉入犯人之房,得以斩草除根。岂知令徒琼玉已经暗保嫂嫂逃走,故知府察知,连琼玉皆出花红赏格八千金,吾昨天方回,得闻后,连夜盗回汝尸,今幸还阳,且秘密不可露面。待吾明日往裴兄长府,暗与酌议,怎生与汝报仇?收除这狗官,方泄心头之忿。”刘芳闻妻出逃,不胜嗟叹。又言:“有此高义门徒,不比百万家财贵体,力保某家眷远奔,亦千古无匹之人!与陈兄长可称一奇绝人也。”陈升领之。
到次日,一心到兵部府中,令家人将求传进内。裴彪一想陈升此来,定因刘芳之事,故装成疾病,出来迎接,同至中堂下坐。裴彪先开言曰:“三弟许久不来,不知近下言何?吾患此疾不出门将一旬之久,一向何往?”陈升曰:“兄长贵体欠安未出,岂知刘弟被虎丘山强盗求写丹青谢却国饷为赃所累,被狗官柳知府不察屈夹而死!只求兄长念结拜之情,书达令尊公查复冤案,拿问知府一口供未得而重刑至死,抑或往上台申诉冤屈,待上司调察公覆,倘上司大员不准或商量上京呈皇状,弟愿倾尽家财为弟兄出力,纵累及于己身,甘心无怨也。”裴彪闻言,诈作不知惊骇之状,曰:“不意二弟罹此大祸,三弟有此义气,愚兄敬服!但我出身固然,即使财帛亦要均用,何必令三弟一人破散?定然收除柳知府这狗官一命复仇,方不负我三人结拜之义!”语毕,要嘱咐家人摆酒相款。陈升止之:“兄长方患疾,不能尝沾滞嘉馔。弟不独领饲,也且祈保重贵体,多请良医调治乃可。弟告辞了!”裴彪允诺,送出,陈升回归不表。
有狼恶裴彪心惊陈升之言,立刻上马,命家丁直接往知府衙中传柬。然后直进大堂。知府相迎,分宾主下坐。知府又问:“公子光降,有何指教?”公子曰:“治生又来救脱满城百姓之命。”柳知府大惊曰:“公子缘何得有此大事闻?今又何事,如此骇人?”裴彪曰:“治生确又查得虎丘山盗寇不敢造反,只为有兵无粮,不料本土秀才姓陈名升,恃有家财百万,肯助粮米与贼人,要先夺苏州府城为养兵运粮要地。幸得治生早查得明白,特来密报知,求公祖大人协同武营起兵擒拿,免至伤残百万生灵,又成大患。”知府变色曰:“可恶逆畜,行为不轨!多感公子留心出首,救得满城百姓。且请回府,下官定刻日速办,擒此逆贼。”公子告退。次日,柳知府传齐三班衙役,各带兵器,速往拿陈升。
众役领命。
此日,幸得一副役名陈标,系陈秀才族兄弟,一路奔到陈升家,将此大祸关节报知。陈升吃惊不小,即对刘芳说知,二人急惶终日。
陈升传齐家丁仆婢大小二百余人到身边,任从归家安置,生死不追。逃难急速,一哄而散。
陈升又有一姑表弟,双姓司马,名瑞,是武秀才,父母双亡。只因乃好打不平硬汉,先前打死人命,久隐于陈升之家。一闻此事,心中大恼,复入库角取了大刀一把,一见官差数十人,各持刀斧直进,他挥大刀杀死十余人。
众差役惧他英勇,纷纷退散。
陈升见此,大惊曰:“如此,罪名愈大了。表弟,汝且先背了刘兄长逃出,吾一身独走。倘官兵复来,难遁矣!司马瑞领命,背负起刘芳奔出。
当时,陈升急忙入内,唤声“娘子,急奔回母家或左右邻!吾今与表弟、刘芳逃出,三年两载待事缓之日,然后回来夫妻再叙。今事急矣,不得不如此。”潘氏娘子泣曰:“君家不可以妾身为虑,汝与表叔、刘伯逃出,避此飞灾,前途保重。他日得志,重整门风。妾今尽节,望君早日续娶一妻,生下三男两女,承香后嗣,妾得坐一灵位,免三魂七魄无依,妾死无恨!”语毕,将头磕石而死。
司马瑞正背起刘芳呼曰:“表兄真乃薄情之汉!表嫂尽节以死,如何袖手旁观不救!此何心也?”陈升流泪曰:“她尽节死于吾跟前,实免我挂心之意。理该备棺殓葬,无奈官兵立刻即到。汝有此膂力,推墙为埋掩尸骸于井中。暂作记葬。”司马瑞依从,又背刘芳逃出里门。
顷刻,官兵果到。知府闻报,急传知会武员总兵赵飞,带兵五百杀来。
适陈升急将莲子瓶拿出。当时在手中飞起,半空中一阵豪光,落下万千天兵大汉下来。五百军兵大惊,纷纷倒退,自相践踏,死者大半。陈升借此逃脱。宝瓶仍飞回收藏,急奔一程三十里,隐于飞霞岭,夜走日伏。心中一想:“闻琼玉逃往金陵,不免奔往此地,若寻觅得琼玉与颜氏嫂,再作设施。”故一路改却名姓,择道而行。
再说众文武官将陈升百余万家财、井田、房屋尽行抄入官库,将浮财大注上下赃官分肥已讫,申详上司,拜本回朝,又出赏格银子一万两捉拿陈升。
话分两头。
再说司马瑞先奔出城门,不遇官兵,背住刘芳出城五十里,不见官兵追赶。是日,刘芳虽然被打夹伤两足,但食了神圣仙果,一日两夜双足痛止,不用司马瑞背负。此日,又走三十里,天色将晚,见一所宽广大庄,只得进步,求恳供宿。
只见一主人,五旬外年纪,生得五官端正,一貌慈祥,允从住宿。引二人进中堂,分宾主下坐。主人请问:“二位客官,高姓大名?”客曰:“某是本土人,姓马名升。”刘芳又认名为刘瑞,复请问尊主人姓名,他言:“某姓徐名芳昭,是开国徐茂公之裔,大唐徐孝德之子。”二人听了,即曰:“原来是功臣之后,小子失敬了。”芳昭曰:“彼此非此时,昔日先君在朝,有些薄面。今隐居为农,有甚高明!”是夜,令人备酒相款。二人称谢不已,然后入席。
酒至半酣之际,二人见徐老饮酒时容有忧蹙,刘芳见了,停杯不食,不知主人有何不悦之色?徐老见二客停杯不饮,即曰:“老拙因今夜有些贱事,匆忙之际,不能殷勤奉敬一杯,至有些简慢,休得见怪!且淡酒粗筵,也须饱用。若闻喧嚷之声,不可开门观看,以免祸及于二位。”当时,二人听了,大觉骇然,立刻问曰:“徐老先生,有何事情,这等愁怀?请示知其详。”芳昭叹声,直曰:“老拙不幸,今岁九月重阳携一对小女拜扫家坟山坟,被虎豹山贼寇窥见两小女,贼首逼做压寨夫人。老拙不允,他强立日期,定来抢夺,无奈禀官求请征剿。惟这狗官是偷安畏盗的,不准。当初家君在朝,于反周复唐后却此山访道,求其长生不老而隐。今战又战他不过,故出于无奈,我允择吉日。今夜即来入赘,贼人方免满门之祸。但老拙乃世臣之后,颇有名望,岂肯将女儿送入贼伙,实出于不得已耳!故方才无心与二位把盏劝酬!”刘芳怒曰:“如此狗官,枉食朝廷俸禄,纵盗殃民,负尽圣恩,好生可恶!”又有司马瑞大怒,立起来曰:“徐先生,汝两位千金小姐岂可做响马贼人之妻!这些毛贼不来,是他造化;若来时,是彼晦气到了!生擒下马,打作两段,方消吾气也。”芳昭曰:“客官,汝果若有能救得小女,方好与吾争气;若无能,不可生事以取祸乃于老拙,且连客官难逃性命,某怎么过意?”司马瑞曰:“徐先生休长贼人志气,灭某之雄心,吾不是马升,乃武秀才司马瑞也。为救陈、刘二秀士,杀死官兵,投至此地,故吾二人改换姓名,今先生不必惧此毛贼。”但不知果能擒得贼首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九回 虎豹山两雄被获 徐家庄双杰联婚诗曰:
宿反破敌人借为,力擒盗寇艺超群。
刚强不吐柔无茹,方见英雄烈性真。
当下,司马瑞曰:“先生,莫道些小毛贼,即千军万马,某非惧怯。可唤集齐汝家令仆壮丁,吾自有言吩咐。”此徐老依言,传齐二百名庄丁,瑞即曰:“汝家主翁被贼人欺辱,你们何得袖手旁观,是何道理?”众人攘臂忿然曰:“食人之食,力人之力。我等焉能容响马相欺!只因主人不许准我们与贼人争斗,只得由他猖獗耳!今武壮士担承退贼,救得我家小姐,实乃恩星降临,徐老爷大幸也。”司马瑞曰:“好!有此义仆,今不是用汝等与贼首交锋,待某擒他,你们只管用索子绑缚可也。且守住庄门闸内,防小贼人将护庄桥收去;谨闭庄门,免小贼兵冲进,有惊汝主人、小姐,待瑞一人出庄门外可擒他。”当时,众庄丁也不愿退后,皆曰:“贵客官与家老爷争气,独我们也畏惧他不成么?必要出庄外助杀众贼徒,即无能被杀死,亦甘心。”司马瑞喜而壮之。二百人各执刀斧械器尽出庄外。
徐老请两位客官再用酒膳以终席。当夜,芳昭改忧为喜。三人重酌,言语投机,用膳已毕。
此乃二鼓时候,果然风送远来,只闻炮声连天。不一刻,前村外灯笼火把无数之多,又闻鼓乐喧天,光辉照耀,如同白昼。
庄丁人人直挺刀枪等候。登时即入报司马壮士。徐老嘱曰:“如此全凭司马兄鼎力退贼!”司马瑞应诺,安慰徐老,即刻步出。刘芳亦嘱咐小心,不可专恃勇而轻敌。
当时,瑞跑出,立在桥上,将大刀按定,对贼前队大喝:“该死强徒,敢来在此横行!再不速退,要汝个个死在目前。”众喽罗数百见一少年手持大刀,怒目圆睁的喝骂,守住护庄桥,又有二百多人在后,个个刀枪并举,故不敢上吊桥去。即禀知二位大王。一名魏英,一名马明。魏英,隋时魏文通之后;马明,马三保之后。两英雄闻喽罗报知有人把截,不许过桥,遂大怒曰:“可恶徐老狗,敢来哄我耶,想必残命该终,一门当灾殃也。”言罢,魏英一马当先,至庄桥。果见一少年猛汉,貌若灵官,手持大刀,即冲杀大喝:“好匹夫,不知死活!今日孤兄弟吉期聘娶,汝来阻挡,想必死期到了。”用枪对面刺去。
司马瑞大刀分开,战了一十回合,魏英抵敌不住,正要逃走,被司马瑞大刀狠打,枪挡不住,失手跌于地中。司马瑞趋手擒拿,用足揣定,庄丁一齐踊上拿住,用索绳捆绑了。
喽罗大惊,急奔后队报上二大王。马明大怒,一马冲出,见司马瑞喝声:“该死囚徒,敢拿某兄长!”大斧砍去,亦战上仅三十合,被司马瑞擒拖下来,喝众家丁捆绑过。众喽罗见两位大王被擒,大惊四散,奔走殆尽,不见一人。有的抛刀弃斧,灯球火把不要,急弃而散。
单有司马瑞及庄丁押运两人来至中堂,请出徐芳昭。徐老一出堂,见两盗首被擒绑在里柱边,即大喝:“可恨草寇,恃勇打家劫舍,为民大害,逼人闺女为贼党,妄思匹配,今下汝要死抑或要活?”两盗无言。
徐庄正要令庄丁鞭打他,有司马瑞止之曰:“且慢!”又言:“汝两人是豪杰汉子,既已落草于近境,岂不闻俗语曰:“坐茅不损草,奸臣不食近村禾。‘吾惜汝是个少年汉子,还思徐老先生乃本朝开国功臣之后,岂可将二女身入绿林。他原假哄允为名,已掘设陷坑、张开罗网,要除灭汝两命。某是过路商人求宿者,不忍尔年少英雄遭此丧命,因抢夺二女,死不瞑目也。故一力领擒下。倘知事醒悟者,回头两相结识,另寻事业,待用于皇家,散抛山寨,强如绿林打劫,终于为盗,其名不雅。二位可想来。”言罢,令庄丁解脱其缚索。
魏、马两雄听了醒悟,即欣欣拱谢曰:“足下赐教金石良言,顿开茅塞,请问尊姓大名?”司马瑞对说知名姓并请问刘芳一同见礼,又向上座徐老谢过罪。芳昭还礼,一同下坐交谈。不觉天色光亮。叙起家世,方知是唐初佐将英雄之后,情投意合,不若结个异姓手足。三人欣然,即于当空下拜。是日,弟兄相呼。
此日,有徐老又命家人摆上酒筵,宾主同叙。一众庄丁家人俱有酒筵庆叙,以酬昨夜之劳,共酌叙欢。
当时,马、魏二人言:“某二人乃粗莽之汉,司马三弟是少年英雄,且日后为国家栋梁之臣,应当小姐匹配。吾二人不敢当领。”徐芳昭喜曰:“二位英雄吩咐,老拙焉有不遵?但未知司马恩人心意若何?”司马瑞曰:“须叨二位过奖,徐老先生金诺,但某原犯朝廷国法,况一介武夫,岂敢高攀令媛!”芳昭曰:“司马兄有恩于老拙,小女正当匹配。况系一时惹的飞灾,怎言犯朝廷国法?汝正大英雄,日后终非下人,前日有一老女道姑来相两小女,日后有一二品夫人之贵。汝具此英雄,何愁功名不就?老拙立意已定,不必过辞。”司马瑞曰:“既蒙不弃,但吾一身难当两美,且留待大小姐,有表亲是本土陈升,身进黉门,只因为友忘家,妻身尽节。今与他失散,且寻访着落来求婚续配,方可两家乘龙,未知徐老先生允准否?”芳昭曰:“此话正合老拙之心。久闻陈秀才正大积德君子,不幸为仗义救友,延及妻室凶亡,可悯也。如此老拙定然留心招赘他。”司马瑞见芳昭一诺允从,大喜。自此翁婿相称。魏、马二人反为冰媒。
当日,魏、马暂告别回山。又有司马瑞拜辞岳丈往访寻陈升下落。单留着刘芳一人在徐庄埋隐。陈升分手时,言往扬州而去,故瑞一到扬州数天,至热闹之所见一卖字道人,近观认得是陈升,两下点头会意,共入客寓。瑞尽将前所遇一一说知,二人在店寓一宿。
次早同行,一连七八天,赶到徐庄来。进内拜见徐老,三人是翁婿名份。
初时,陈升自言是朝廷重犯,多方推却。刘芳即劝谏陈升,陈升只得允从。
又挽请岳丈先延僧超度潘氏,陈升赴坛祭奠,不胜哀切。刘芳细想起升妻惨死皆因己起祸,也不胜哀痛,连及司马瑞也惜贤良表嫂年少存节惨亡,纷纷下泪。
徐老见此感动悲伤。七昼连宵,坛事已毕。捡定良辰吉日,男女四人乘龙。有虎豹山魏、马弟兄,此日齐同下山,又是弟兄相称。此夜洞房花烛,兴到金樽。自是,此文武几人或上山、或到庄,往来不绝。住语陈升赘在徐庄。
刘芳暗想起颜氏妻,只因门生琼玉带她逃难出,但想琼玉是山东青州府人,想必被带了颜氏奔回故土避灾,也未可知?不免离此仍扮着道人,街头卖画往青州寻访其下落,方得心安。想此主意,对陈升等言知,众人齐齐说:“一路小心,须防备柳知府赏格差人捉拿难走。”刘芳曰:“吾改扮道人,一口一身,那人是神仙,焉得确知?”是日,徐芳昭又赠白金二百两与刘芳作路费。刘芳称谢拜领。此日,登程别去。
一连月余,方到青州府而来。日在街头盛闹之所摆卖字画,晚则店寓安身。又将一月,适有一位归田致仕显官狄光嗣,是兴大唐狄仁杰之子,于唐睿宗即位之初,不愿在朝为官,即告驾回乡。年已六旬半,所生二子狄云、狄月。是日出城买物,一见卖字丹青道人一貌轩昂,且排开字画,山水人物十分夺目奇雅,即下马住足。一问,方知声音不是本省人。刘芳见问,答言:“苏州府,姓刘,为到贵省访求一道兄,不料一年多不遇,流落于此。聊画丹青书画为生。”狄光嗣听了,不知刘芳所遇如何,下回分解。第十回 访妻踪青州露迹 念师骸山野逢魔诗曰:
君亲师长义恩礼,敬爱双全重五伦。
舍命致身全大节,千秋不易是斯文。
话说刘芳通上假名,言姓刘名贵,又转问此人姓名,他言狄梁公之后。
刘芳曰:“原来是兴唐狄司空名臣之后,失敬不恭也。”狄光嗣曰:“刘先生有此书法,铁划银钩之妙丹青雅趣,请求到茅舍一叙谈,另有书写相求,未知允诺,尊意如何?”刘芳闻言,欣然允从,收拾起字画随着狄老直程回他府中。一进大堂,二人对坐少刻,两位公子来见,叙礼交谈。少顷,设席相邀,款待早膳毕,然后开笔。果见字画书写但妙,为狄父子赞赏。一连数日,在狄府书房。
一天,自叹声曰:“可见旁人不明某是黉门秀士,只知是江湖卖丹青度日之人耳!只恨满腹经纶,乖时命矣!实至数科不第,妻身又未知生死,真苦滞之命也。”原来,狄光嗣是个有心人,数日细察刘芳,见他才高学问深通,又见他似有不乐之色,一心疑之。此日,在书房外听得明白,推开门曰:“老夫有慢贤之罪!原来刘先生身游泮水之儒林,失敬了。”又问及缘何忆念妻子之言,刘芳初时不要将真情说出,被狄老再三诘问,又见他是忠贤之后,一纯良长者,料必不妨。遂将在家被害尽情告诉之。狄老深为叹息。是日,延求他为西宾,教习二位公子,习文诗艺。
当时,狄公见刘芳果才高,深明书理,详诗精奥,父子十分敬重。
不觉又半月之久。狄老见刘芳面带忧容,细问情由。刘芳言:“晚生昔日拙荆颜氏得门生携了逃难而出,只道落在贵省,做卖字画为名访察之,至今两月未得遇,想必非在此间矣!但妻怀六甲,方在临盆,今未知生死,是以令人委心不下。”狄老慰曰:“先生勿忧怀,待吾命家人带些路费往贵省打听,到汝住府之左右邻或亲朋处探听,定知来音。并往各处密访,未尝不知下落者。”是时,刘芳称谢。狄老刻日取出白金二百两,命家丁狄福前往苏州府南城专诸里。刘芳又教家丁言:“一到茅舍,问及左右邻人,诈作不知吾逃出,要求丹青相问。自有人实对汝们说知。”狄福领命,谨记于心。果然寻问着苏州府南城专诸里,向他故宅左右求问写丹青,邻人答曰:“汝来不及了。前半载刘秀才得祸被官府夹死,尸首被人盗去。妻子得门生琼玉带出奔逃去了,未知生死。但琼玉为保师家眷,与刘芳犯同一律。知府文武皆出赏格花红拿他。但他逃出,不知去向,未曾被执,只因他犯法,出赏格太重,四城差役土棍多往分途打截,汝不须求他书写丹青了。”狄福听罢,假叹一口气,言:“可惜!远隔山东数千里奔劳,求他不遇,且回归复命罢了。”夜走日奔,走一月方回。尽将他邻里人之言告知。刘芳含泪惨伤,有狄家父子劝慰一番,排筵解闷。
席间,狄公又言:“吾府中畜婢,有上中下三等三百余名,将上一班的由先生挑选一二人得来早晚服侍,未知尊意若何?”刘芳曰:“此祸事非拙荆不贤,但她屡劝谏于某,要我乐守清贫,自甘诵读,不可贩书丹青以致多识旁人招非。我不听良言谏,至有今日之祸。倘她果为此身亡,我也情愿独守鳏居,誓不再娶,以报她之心!”当时狄家父子见彼耿直之士,也不敢再劝。按下慢表。
再说二龙山梁琼玉思想:“先生尸骸被柳知府抛在栖霞郊外,未得归土,不知埋殓如何?不若悄悄回去,盗出他棺柩安葬方妥。”并想回归一探望家中如何?再者,养妹也年已及笄时候,使人心挂不安。想罢,即进内禀知师娘。
颜氏劝曰:“不可只忧!官府不容尔,一时遇获,正乃投入罗网中,我倚靠谁人?世兄且参详。”琼玉曰:“门生自有主意,师娘不用挂怀,且细心抚育刘松弟。吾一去迟则二十天,速则旬日外定必回山。”又转出外堂与云龙、高角两兄作别,带了盘费下山。
云龙两人相送,至山脚又嘱:“三弟,半月上下可回山,免尔师娘与吾弟兄盼望也。且出入阁津,未知有所盘察,须要醒看知机,勿遂奸徒之计。可牢牢谨记。”梁琼玉应诺:“感兄长情爱,且请回!弟去矣!”二人住脚回山。
单表梁琼玉一路行程数天,忽一日,到荒野,仅有一所客寓,并无邻居,只得下马歇足投宿。顷刻,见内厢跑出一位少年美貌佳人,声如莺韵,即呼曰:“客官,请进内厢。”琼玉转问曰:“是客寓否?”女娘曰:“此乃客寓之所。”琼玉曰:“如何不见有男子汉?汝可有父兄否?”女娘曰:“客官不必疑心!奴不幸父母双亡并无兄弟,只以女承父业耳!店寓中客人朝出晚回。”当时,琼玉牵马,马四蹄不动不起。琼玉想:“这匹脚力不愿进店,何也?”一鞭子打去,马仍不动。琼玉生疑,突被女子一口气将琼玉对面一喷,他打个寒战,又是邪风一阵吹过。琼玉想:“此荒郊野地,这女子定是怪物,非人也。且看他如何,然后制之!”女娘转出,又言:“客官,如何不进寓?只在此站立,何故?”又对面复吹一口气,更觉寒气侵肌、头目晕花。琼玉心灵,拔出神鞭曰:“先下手为强。”一鞭打去,正打中女怪。女怪仆跌于地死了。现出原形,乃一只狐狸也。
顷刻间,此处乃平径大道,不是什么店舍。此时,月色光辉,食些干粮,马儿不鞭起步。琼玉大喜曰:“果然宝驹有三不走!
又是行程数里。身后忽闻大呼:“梁琼玉休走,贫道来也!要报门徒之仇。”那琼玉回头一望,见一红袍道人,英气勃勃,想必是这妖怪同党类也。
只得扭转马头,就将双鞭打去。正中当头坠地,脑髓迸出,鲜血淋漓。细看乃一雌雉精也。不觉哈哈大笑曰:“有此山精妖崇来挡路,不经打死的。”他又走不上十里,将近天明,后面又有人大喝:“梁琼玉,好生凶狠,连伤我门孙门徒,此仇必报的!”琼玉复回头一看,见一黑面道人,满身花白色,恶狠狠赶上。琼玉看定,一鞭打去,正中面门,道人登时倒仆于地,现出原形,乃一条火蟒白花蛇也。
此时,天已大亮。想来琼玉双鞭神圣所赐授,一刻连除三怪。直程归家。
未到门前,先遇老家人梁任,于途中问及家中如何?老家人见问,叹声曰:“相公,汝是闭门养虎,虎大伤人。书僮梁安,一自相公去后,数天与小姐在花园凉亭之下白日行奸,不顾廉耻。被老奴冲散,二人怀恨,小姐将老奴拘逐而出。但吾想在梁门两代,年登七十五,老主人在日,力托相公于老奴,故不敢一时别去,待等相公回家禀明,任从主意分断方可,行也未迟。但这奴才行为不轨,正在提防。”琼玉听了大怒,恨不大步归家。一进堂中,奴仆迎接,带过马匹,登时唤梁安大骂:“好畜生!我为保师娘一出门,尔作下这段美事,污淫小姐么?本该打死,但家丑不可外传,有玷辱家规。此系汝衣裳物件。一概收入去,发回汝身契,另赠银二百两,永不再用,生死不追。”梁安曰:“相公休听外人谗言,使吾主仆生疑!乞相公追责唆谮之人。”琼玉发怒,大喝:“奴才,还敢刁言!如迟不走,打断狗腿!”这奸恶奴忿恨,只得收拾自己东西而去。琼玉怒气未消,进得内堂,小姐一见,称哥哥回归。琼玉怒目大喝曰:“小贱人,做得好事,光壮门风!汝向岁卖身在吾梁门为婢,先人在世,见汝生得灵慧些,收汝为养女。自父母双亡,我何曾薄待于汝?今不料贪淫,败坏门风,今留汝不着,交回身契,赏银二百,生死不追,令媒人送回母家。”不知琼玉何日回山,下回分解。第十一回 奸狠仆负恩陷主 侠烈汉赴险驰驹诗曰:
养恶虎狼是祸根,负恩出首害东人。
幸逢侠烈高情汉,赴险坚心不顾身。
当日,梁琼玉打发出奸汉淫妹。逐出之时,淫妹娇羞惭愧,含泪别回母家不表。
单说奸恶奴忿忿然出了梁门,想得一毒计谋,以泄被逐之恨。即往柳知府衙出首,害之不难。故大着胆子入衙,将鸣冤鼓乱击。柳知府登堂,询问方知,保刘芳妻逃出之梁琼玉回归。他仆人又出首,道交结二龙山贼寇,一党大逆。闻知讯后,即刻通传武员参将,点起营兵三百名,各执刀枪火炮来到梁家围住,开刀杀人。只有老奴扒墙走脱去。可怜五六十家奴逢者杀死。
只是琼玉睡熟被拿,一擦目醒来。只见堂中满地尸骸,吓得心惊胆震,复怒目见许多官兵刀斧交加,官府文武俱在,即曰:“公祖大老爷,童生向日外游习学,昨天方回,是一家清白良民,并不犯国法,缘何带兵将我家下杀死多人性命?又拿童生是何解?”文武员大骂曰:“小逆贼,尔还言不犯国法?尔保逆贼刘芳之妻私奔,男女奸情罪还轻小?身入二龙山,贼党前者打劫了高丽进朝宝马,杀死番人无数,有辱天朝之威。今伪作游学归家,欲做内应,引兵入城,思夺本省城池。大逆行为,罪当万死,今事已败露,还敢刁词不供认?”梁琼玉应曰:“公祖大老爷,此事有何见证?谁人出首?可带来对质否?”知府曰:“倘别人嫁祸者,本府定然不准。今是汝家使唤书僮到衙出首,有凭有据之言,况现有番邦宝马是赃证之物,难道是假?”即命带上书僮来对质。
奸奴才一见琼玉曰:“相公,非小人忘恩质证,来出首于汝,但本土一大省生灵数百万人命,是非关小故。汝果然在二龙山回来,又言马是山中狼虎凶恶亲手喂料之,犹恐性烈伤人,是汝自言来的,故小童方知汝在二龙山入伙为王也。今还不供认乎?”琼玉大喝曰:“好忘恩负义禽兽!尔自小卖身为奴,吾不将汝作贱,不待薄汝,今我为救师家眷逃出,汝在家反将吾妹调戏,误她终身。彼虽不是吾母亲生,但恩爱已久,待之一体,与汝有主仆名分。本当打责汝一番,因家丑不可外传,自招不幸,又恩怜于汝,发回身契,赏银二百两,待汝回家,做些小经纪。今日不料汝恩将仇报,妄捏祸端,骗怒文武多官杀死数十无辜之命,真可恨也!”飞脚踢去,已将奸奴打死,倒于地中。
文武官大怒曰:“将出首证人打死了。”即喝令尽情抄家。一面将家人尸首收拾出庄屋宇,所有金银一应归官,押回衙中,将琼玉收监。差副将韩忠带本章申详上宪,以待拜本上京,将宝马进呈为据。但此马纯熟人性,数天不食草料,不饮米汤,似癫恶嘶叫狼嗥,不表。
再说梁任老仆人在梁家跳墙逃走出,一路乞食,借问道途,不分昼夜,数天方寻到二龙山。有众喽罗见他是老人,不喝骂,查问曰:“汝是哪里来的,敢来探我山寨?还不速退。”老奴曰:“吾乃梁琼玉老家人,有紧急事要见大王。”喽罗闻他是梁家老仆人,急进大寨内禀知。两弟兄急传引入。
梁任一见下礼,将主人一回归,被捉收监一一禀明。弟兄两人烦恼,即刻要点齐兵杀入苏州府城,将狗官人人断送了,方救得三弟回山。梁任曰:“不可!此山到苏州城有六七天。倘我兵一动,各府州县众官将城紧闭守定,先将我少主一刀两段杀却必矣!况一路关津卡口岂无兵将与我们对敌?请二位三思。”弟兄一闻暂止。
是日,传知后寨。颜氏一闻,即大惊哀泣。白、高两位妻等相慰劝解。
又过一宵。
白、高弟兄扮作青衣,又令四头目每人暗带五十名兵扮作青衣,分投入苏州府四城门。又令四人混入城内,见机接应救脱琼玉。不表。
却说高角、云龙弟兄扮一客商到苏州府城。只见城门壁上张挂赏格示谕,为总兵大人所得回琼玉番马,数天不食料,狂嘶利叫不绝,逢人近身即被踢咬伤,是匹颠狂狼马。只为外邦进贡皇上之物,今既得之,一来质证梁琼玉通山寇无疑,二来乃进贡宝马,不敢失去。城门下榜文赏格,招医马师之人。
倘医效此马,谢赏白金五百两。
当日,白云龙见了,一心思量:“送琼玉宝马,除了琼玉及自己两人是服熟的,原是一宝驹上畜,好脚力。不免伪扮为疗马之人进总兵内衙,见机或劫盗或合囚犯暗取,救脱琼玉出监牢有机会了。”又有高角曰:“哥哥,须当细思。我想苏州府内外各关查察盘诘甚密,倘弄不成,泄出机关,被他关闭城门,又是寡不敌众,欲逃出,难矣!且促三弟诛杀耳!”白云龙一想曰:“二弟,今进总兵府,若非乘此机会,别的计谋断不能行也。吾自有主意。骗得马回,人亦回了。但汝于四城如此如此,与四头目于中取此事。贤弟可往劫盗或是通反,愚兄劫骗马鞭,定救出三弟方安也。即祸及于己,计及不得的,方见手足之情。”高角允从之,分手各去。高角往牢中打听。
当时,云龙装上药饵,又于城壁首将医马榜文揭下。有看守榜兵丁诘问曰:“何人也?”白云龙回答:“善能疗狂马,故某领医,求为通报。”兵丁闻知,即禀报帅府,总兵准允医生进见下礼。自言:“在西川成都同为牧马总领,善医马,今因父病回归故省中里,今见大人出示,故来领医。”总兵信托之,命人将云龙引往马厩,将马一观,复回大堂上,禀知赵大人言:“此是匹狼恶之驹,不受拘束,要双铁鞭一对手提之,力相降服。打它一刻,以马药草料喂马,自善服焉!”总兵点头曰:“怪不得梁琼玉用此双鞭。本部拿来觉得沉重,却不知正因此狼驹不服。”白云龙曰:“大人,既有鞭,便允小医一用,数鞭降之,再用些药料与食,自然狼性转纯良。”当时,总兵允准。命人取出双鞭,待云龙好料理此马。
云龙即时暗喜,放下药箱一个于案上,骗得双鞭在手,一路随兵役来至马厩。对兵丁言曰:“待某持鞭骑上降服,与你们一观。”众兵皆曰:“可!”云龙喜欣欣一骑上宝驹,连打三鞭,迅跑纵缰而逃出帅府,顷刻去了。
众兵只道此人跑出较场,驰转一番即回,不料,一去两个时刻不回。分头追他去了较场,人影不见了,方知不妙,急来报知总兵大人言:“医马之人是拐骗之徒,来至马厩,持双鞭骑马急去不回,特来禀知。”总兵听了,大惊恼怒。带兵分路追赶,不知往哪里去?找寻不得,一心烦恼,不表。
再说高角扮着商人来至知府衙中,带银子往探监,一入狱门,禁子即来诘问,高角言与琼玉中亲,前来探问,又有茶金二十两相送禁子用度。禁子喜曰:“有此大手,送二十两之资。”即刻大开狱门引入。
见琼玉言:“奉母命特来看表弟一面,不须烦恼,吉人自有天佑”云云,琼玉见高角此言是瞒这禁子之话,一心会意,答应之。言谈一番,高角又对禁子曰:“表亲到监中,并无打点使用,亏缺了!今某有白银五十两送上,烦兄代为分派使用,以表一团和气,勿凌欺吾表兄。足见高情,某日后还有谢劳相送。”禁子倍喜,拜领而去,待二人多谈。一路想来:“此人挥金如土,且生来相貌不凡,精铮烈汉,不是善良之人,待我窃听之。”只闻那人曰:“三弟,今吾弟兄假作不知,探狱为名观过虚实,然后起兵来救汝。先得报知,不日再来劫狱了。禁子闻言大惊。不知泄漏得如何,下回分解。第十二回 劫法场琼玉脱网 匡朝政九龄辱奸诗曰:
国进贤良为国宝,朝登奸佞是朝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