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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飞花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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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 第 201–400 段

唐涂见他死了,方才快活,对儿子说道:“这杂种死了。如今家私都是你的了。如今趁此天还未明,无人行走,背他出城,就无事了。”因叫儿子背着。此时城门才开,竟一直背出城门,离城三里,放在一个土岗旁边,将些乱草盖好。唐涂父子竟回家去了。

却说这日端居五更从饭店中出门,一路行来,坐着一乘轿子,正走到高岗,轿夫走得力乏,将轿歇下,去寻水吃。端居坐在轿中,也要下来小便,叫昌俭看了轿子。端居走到岗下,正然小便,忽听见草堆中有人叫声阿育呀。端居吃了一惊道:“这样荒野之处,如何得有人在此叫唤?一定起早路上被人谋害了!”遂招呼昌俭道:“你快些走来。”昌俭听得,连忙走到。端居忙指道:“这草中有人叫唤,你可看来。”昌俭即忙走去寻,那里有个人影?说道:“没有人。”端居见说无人,正欲转身,忽又听得一声阿育呀。端居遂立住脚道:“这不是人声?你听见吗?”昌俭道:“果然是人声。这又奇了!”遂立定再听,忽又是一声阿育呀。昌俭连忙走去,却见一堆的乱草中,微微露出些衣服来。忙说道:“在这里了!”遂将乱草扯开。

端居也走来,只见一个小学生睡在草中,浑身鲜血。再近前细看,那学生开眼,叫声阿育救命。端居忙问道:“你是谁家学生?为何睡在此处?”那学生见问,满眼流泪,不能出声。端居想道:“我看他打扮,必非下人。虽面庞受伤,眉目甚是清秀。只不知是被何人所害在此?”遂叫昌俭扶他起来。那学生那里立得住脚?只得又放他睡在地下。

端居意欲救他,问明来历,送他回去。却见他遍体受伤,说不出话来,只流双泪。端居因想道:“这学生不过十二三岁,有甚大冤大仇而如此受害?莫非前亲晚后受其荼毒?今若送回,是速其死也。不如我且带回,调养好了,问个明白,再作区处。”遂叫昌俭背了,走回原处。转将他放入轿中,端居却骑了昌俭的驴儿,一齐而行。

到了码头,端居因救那学生,恐怕有人知觉反为不美,转不便停留。又不便起早,只得倒雇了船,将那学生扶入舱中,遂叫昌俭去买了许多核桃,又买些好酒,与这学生吃。遂而开船。且喜得黄河中顺风顺水,不一日到了清江浦,又换了小船,昌俭一路服侍那小学生。将有半月,方觉得肿退伤消,进得饮食。船中略可起坐行走。端居大喜,遂问他道:“你姓甚名谁?为何被人如此损伤?”那学生一口的北音,说道:“晚生姓唐名昌,因考试进场,忽被人扛抬痛打致死。不期感蒙大人救我性命,调养身痊,恩同再造。”说罢即拜下去。端居连忙扶住道:“此乃汝命未绝,适逢我耳。”又问道:“当时被难,可认得其人否?”唐昌道:“黑夜难辨,只耳中隐隐听见说道:家私有份了!”端居道:“是了!毕竟是人谋死你,侵占家财。你今年几岁了?”唐昌道:“今年十三。”端居道:“你既应考,所治何经?”唐昌道:“五经皆熟。”端居便将些文义问他,唐昌即对答如流。

端居大喜,暗想道:“此子后来前程不小。我今无子,不如恩养为一继子,有何不可?”遂说道:“你今既死逢生,又离家随我二千余里,回去甚难。即送汝回,有此仇人,亦必遭其毒害。我今贡选临江府新喻县教谕,今虽回家,不久到任。我今子息尚艰,箕裘无继,欲将汝作螟蛉,若日后得志,再寻根源,未为不可。你心下何如?”唐昌听见,连忙跪下说道:“孩儿今日之生,实大人再造之恩,不啻生身父母矣。敢不尽子孝乎?”说罢伏地四拜,道:“自今以后,孩儿不肖,万望父亲训诲之。”端居大喜,遂受了他四拜。在船中父子相呼。正是:

分明一座丈人峰,转作螟蛉远继宗。

到得人情称快日,始知天意巧相逢。

端居、唐昌、昌俭三人,不日到了华亭家中。端居即令唐昌拜见母亲李氏。端居遂将在路上救他,继为儿子,一一说知。李氏见了唐昌,生得眉清目秀,甚是爱他,欢喜无限。端居到家,就有许多亲戚朋友见他做官,俱来庆贺。庆贺过了,端居又同李氏、唐昌到祖坟祭扫一番。

又隔了数日,早有临安府新喻县儒学差人来迎接。端居将家中事情料理一番,遂托昌俭看管。昌俭不敢推辞,端居遂同了李氏并儿子端昌下船,一路上任而去。只因这一去,有分教:

署中寂寞官斋冷,知己文章感报恩。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唐希尧忍苦时遭恶侄生磨 昌天佑无心中救亲人落难词云:

无端落空,已变成雏凤。何事又随风送,要作梅花三弄。抢来夺去惊魂,只愁别样乾坤。到得识灯是火,方知落叶归根。

右调《清平乐》

话说端居在官船,职虽小,法度一般。衙役就称李氏为奶奶,端昌是公子。一路上兴兴头头,往长江进发。不多时,平平安安到了新喻县。早有学中衙役接入学中。次日行香谒庙,先见了县尊以及同僚,又吃了同堂酒,又受了诸生贽见之礼,也忙了数日,方觉清闲。遂收拾书房,要教训端昌。不期端昌果然不消苦读,是书一览即知。端居知其资性不凡,只教他三、六、九作文,其外听他而已。又自家揣度,年纪渐长,于时文一道,恐怕不合时宜。凡有诸生月课文章,倒叫端昌评论,以定等次。诸生无不悦服。俱称说端老师衡文不差。且按下不题。

却说这日唐希尧送了儿子唐昌进场,自己归家。看看过午,遂对赵氏说道:“儿子场中辛苦,你可收拾下些饮食,等他回来吃。”赵氏只拣他平日喜欢吃的,收拾了几件等他。不期等到傍晚,还不见回来。唐希尧道:“想是今日宗师出了难题目,故此孩儿回来迟了。”遂走进走出,在门首不住的观望。又看见那些进考的童生,不住的经门前走过去了,独不见唐昌回来。唐希尧等得心焦,只得同了两个小厮走到学道前来,立在路口,逐一看去,只不见唐昌出来。

看看渐晚,衙内放炮掩门。又不一时,衙门前静悄悄的起来。唐希尧道:“想是我们眼花,错过去了。只怕他此时在家连夜饭都吃过了。”遂转身回来。到了门边,只见大门尚开着,黑影里赵氏同着家人媳妇立在门前。唐希尧连忙问道:“孩儿回来了吗?”赵氏道:“没有。”唐希尧着慌道:“他往那里去了!”赵氏道:“想是还在场中哩。”唐希尧道:“我见学道关门,方才回家。怎得还在场中!”一时着急,连忙叫了两个小厮,各执灯笼火把,去寻了半夜。都回说不见。唐希尧无奈,只得同赵氏进房,一夜不曾合眼。

到了天明,四下着人找寻,并无影响。赵氏道:“莫非孩儿不曾进门去考吗?”唐希尧道:“岂有此理!我明明送他进学门去的。”赵氏道:“他小小年纪,从不曾出门。路径不熟,或者错在人家收着,也未可知。你今快写招子,着人四下叫喊,或者有信。不然怎了!”说罢大哭起儿天儿地的来。唐希尧也含着眼泪,写了许多条子,着人往城里城外去叫。一连叫了数日,绝无一信。赵氏只是哭泣。唐希尧算是无法。

忽一日,唐涂走来,见了唐希尧道:“侄儿闻得兄弟进考,为何不见了?”赵氏即备说前事。唐涂笑道:“一定是他年幼,错走到临清码头上,被人拐去卖了。总不是自己骨肉!叔叔、婶婶哭他何用?自己身子要紧。”赵氏见他话不投机,遂不理他,进房内哭去了。唐涂见叔叔、婶婶俱不理他,也就去了。

又隔了些时,唐涂央人来见唐希尧道:“你今令郎消息全无,尊前寂寞。你宗族中所亲者,惟有令侄唐涂,算得亲枝。他有两个儿子,何不继他一子?也可消遣岁月。况无子立侄,古今常理。你若如此想念哭泣,设有不讳,那时争执起来,就有许多不妙了。”唐希尧道:“我闻立子不如立贤,有验其前,便知其后。今我侄儿虽系亲枝,他为人不端,则非贤可知矣。今他如是,则后之人谅亦不能超群拔萃。与其来家受气,又不如严拒其来。况我今筋骨尚壮,未必就死。唐昌死生,亦尚未有的信。倘日后来家,又将置于何地?愿甘孤子,决不受人累也。”来人见说不入,只得回去细细告知唐涂。唐涂大怒,骂道:“我叫这老狗骨头,不死在我手里,也算不得好汉!他将别人的骨血生辣辣扯做自家的嫡亲,已颠倒不过。怎今日影也没了,还不死心!”因又想道:“要他心死也不难。除非如此,如此。”遂央人各处传言,只说有人看见唐昌死了,遂纷纷的传来。唐希尧、赵氏无可奈何,只得信以为实,请了几个和尚招魂立座,夫妻大哭一场。正是:

慢言肉痛生前爱,死后还余哭泣思。

若论亲疏相去远,此中恩义自家知。

唐涂便日日央人来说,要唐希尧立嗣他的儿子,且按下不题。

却说凤仪,同王夫人并小姐在京,为官甚是风宪。只奈他生性刚直,看见中官曹吉祥、石亨等,倚恃夺门功高,权倾中外,排陷忠良。凤仪一时气忿,遂会同了十三道御史,合章参纠亨等不法。曹、石有权,遂暗暗矫诏,将凤仪等下在狱中,着锦衣卫会审,用以极刑。亏了这日,好好一个晴天,忽雷霆交作,大雨如注,城内树木尽皆拔起,京师震恐,方才有旨赦凤仪等出狱。

曹石见凤仪为首,因谪凤仪为陕西榆林驿驿丞。凤仪见旨意下了,不敢停留,遂同王夫人、小姐星夜出城赴任。你道这榆林驿是个甚么地方?原来相近河套沙漠之地,人烟稀少,也没有城池,也没有人家,屋宇就是官府衙门,止不过数间草房。如遇兵马来往,就逃去了。况且这个驿丞,是再无人敢做。驿中接应,止不过是武将、兵丁。若有迟慢,便说藐视军情,若不送他礼物,便要杀要砍,再没处伸冤。今曹、石二人恨他之极,不便明明处死他,故将凤仪谪到此处做驿丞,叫他终不能逃其死。这凤仪那里晓得?只说天下地方相同,纵有好歹,也不想到如此。

凤仪出关,将及一月,看看行到地广人稀的所在,只得备些干粮,路上充饥。受尽千辛万苦。凤仪对夫人说道:“我受朝庭大恩,除奸去佞,以致忤触权奸。自分必死,今蒙皇上之恩,又赐我为驿官,真再生之恩也。岂敢辞跋涉之苦。但夫人与孩儿同受此苦,我心不安。”王夫人道:“老爷怎发此言?夫妻患难相随,理之当然。若前日一旦不测,妻岂能独生?今所惜者,女孩儿耳。随我一场,不能使其安居,而流离若是,我不忍见也。”说罢暗暗落泪。小姐道:“母亲差矣。孩儿若无二大人之救,已死沟渠久矣。今蒙父母养育之恩,胜如嫡亲父母。有难倘能代偿,是所愿也。但恨孩儿一小女子,欲代无由。况父亲为国尽忠,孩儿若能追随尽孝,虽死犹香,胜前泯灭多矣。父母奈何姑恤孩儿?岂不视孩儿为痛痒无关之人耶?”凤仪同王夫人听见他如此立志,不胜大喜。故一路虽然受苦,却三人各自心安,兼程而进。不期一日到了乌鸦岭,忽见一路上男男女女,东西奔逃。凤仪看见有些古怪,连忙叫人去问。俱说道:“老爷,前面有兵马杀来,去不得了。”凤仪忙问是甚兵马,家人道:“都说是黑山总兵克减军粮,以致兵马鼓噪,杀了本官。一时作乱,无人钤来。故四境杀人。居民受伤,因此逃散奔走。老爷也该速速躲避,性命要紧。”凤仪、王夫人听见,大惊失色,忙叫手下寻路躲避。一时人生路不熟,心下慌张,只得随着这些逃难的百姓乱走。正走之间,忽然尘土飞扬,冲出一队兵马,见人就杀。众百姓发一声喊,大家齐奔,各人顾各人的性命。一时儿啼女哭,呼爷叫娘,一齐拥挤,早把凤仪三乘轿子冲做两截。手下人那里还顾得,竟抬了两乘飞奔而去。

不一时,走了数里,渐渐离得远了。家人方敢歇下脚,前后一看,早已少了一乘轿子。连忙嚷道:“老爷,不好了!少了一乘轿子了!”凤仪连忙走出轿来,只见夫人的轿歇着,不见了小姐的轿子。及走到夫人轿边,揭帘一看,夫人已吓得在轿中牙关乱抖,只是念佛。凤仪大声说道:“奶奶不好了!孩儿失散了!”夫人见叫,方醒过来,忽见说女孩儿不见了,大哭起来道:“我那孝顺的亲儿,害得你好苦呀!”一口气转不过来,手脚冰冷。凤仪连忙叫了半日,方才醒来。凤仪也不住的流泪,欲叫人回去找寻小姐下落,那个敢舍身去寻?只得罢了。因见此处不是久存之地,遂一齐逃奔,躲至乡村寄宿。要等平静了再去找寻,且按下不题。

却说这凤小姐的轿子正在同行,忽被逃难之人竟将前面的轿夫挤倒,登时被人踏伤。后边的轿夫看见抬不动了,也自己要顾性命,遂顾不得小姐,往前逃命去了。小姐在轿中见轿夫逃去,又不见了父母,一时惊慌,只得走出轿来,随着众人,也顾不得鞋弓袜小,只顾乱走。怎奈人多,偏走不上。不一时人走完了,只剩他一人在荒野之处,坐着地下啼哭。忽又一阵兵马赶到,看见是一个小女子,便不杀他,竟将他夹在马上同行,赶入村坊抢掳。幸喜得这个兵丁,见他年小,人物秀丽,不难为他。遂问他道:“你不是这边人,为何失散了父母?”彩文小姐将前情说明,方晓得是一位小姐。又知他父亲忠臣遭贬,这兵倒也怜他,倒照管他些饮食。兵马到东,带他到东,兵马到西,带他到西,且按下不题。

却说这黑山岭的乱信,早报知周重文。周重文见报,即点起人马,要来剿平。参谋昌全因说道:“黑山岭之乱,非攻城略地之兵。今杀本官,必散在四方掳掠,聚散无定。乌合之众,今老总台若提一旅之师,沿途得剿即剿,得抚即抚,随处扑灭,则黑山岭之势自孤,传檄可定。不日功成矣。”周重文听了大喜道:“参谋之言,深合我意。”遂带了昌全一同领兵,沿路扑灭。遂降者降,抚者抚,一处处平复而来。昌全又对周重文说道:“凡军中投降之兵,有掠民间妇女,不许侵匿,俱要呈送军前,发遣归家方妙。”周重文即传谕诸将:“如有隐匿民间子女者斩。”不一时,这些归降之兵一一献出,不敢存留。周重文即审问住处,晓谕居民,着人来认。

不一日,追到了青泥坝地方,早遇着一起乱兵不知死活,上前接战。早被周重文强弓硬弩,大杀一阵,杀得乱兵东逃西窜,尽将所掳的东西委弃而去。军士看见,一齐争取。周重文也禁压不住,不胜大怒,正要发作。参谋昌全说道:“为将贵乎使兵乐死。若我兵劫掳,必按之法。今敌人所弃,取之无碍。禁之未免生怨,莫若弛法,使彼有乐死之心为妙。”周重文听了,只得依他。

昌全遂骑马来观看,忽一军拥着一个年小的女子飞走。昌全看见,忙喝住道:“将军有令,不许带人!违者即按军法!”那军见是参军老爷发话,恐怕禀知主将,遂弃了这女子去躲了。昌全在马上看见这小女子,虽有满面愁容,却带三分秀色。因暗想道:“此女必非村流,我不救他,必又被他人所害。”遂吩咐手下道:“可带这小女子来见我。”昌全到了军中,军士即带这小女子来见。昌全问道:“我看你像是闺阁娇娃,似非此处边野之人,为何失散军中?你可细细说明父母家乡,我好着人送你回去。”这女子见问,连忙跪下说道:“小女父亲凤仪,现任当朝。只因忤权谪贬驿官,随父母到任。中途失散,为乱军所掳。乞大人收留,以图后报。”昌全道:“原来是一位千金小姐,失敬了。”便叫请起,小姐站立一旁。昌全道:“小姐令尊,今在何驿中?”小姐道:“是榆林驿。”昌全道:“榆林驿此去尚有二千余里,路途难行。我今着人送汝回去,如何?”小姐道:“回去固好,但前日冲散之时,不知父母存亡,又不知飘流何地。又今路远,前途难进。今离虎穴,复临不测之渊。乞大人念同官之雅,曲赐收留。则义薄云天矣。”说罢泪珠随下。

昌全听了,不胜惊讶。暗想道:“这女子年纪虽小,倒有此远见。”又见他说话伶俐,甚是怜他。又想道:“不如收留为一义女,以娱老景。只不知他心中若何?因说道:“小姐之见,果是不差。要我收留不难,只是我主将军令森严,军中不许带领妇女。犯者军法处之。今我带你而行,无私而有私,叫我怎处?”小姐见他推却不肯带他,遂悲啼婉转,珠泪盈腮。昌全道:“也罢!我今有一计可以两全。你若能认义,拜我为父,方可同行。”小姐听见大喜,即拜倒昌全身边,扑地四拜,说道:“孩儿得蒙父亲大人,于乱军中救孩儿一死,此恩此德,实出再生。”拜罢,昌全连忙扶了小姐起来,道:“非我有屈孩儿。军中不得不如此也。”父女欢然。正是:

道是误来偏不误,天心暗里能回护。

只思义女拜干爷,谁知却是亲媳妇。

昌全自认了凤小姐为女儿,又在军中到各处去剿抚。不日乱军悉平。遂叫周重文移檄到黑山岭去,果然黑山岭的兵将畏惧,只得将罪过都推在死过的本官身上,随檄纳款。周重文准其来归,即编入队中。于是鞭敲金镫,人唱凯歌,得胜回来。昌全带了女儿来见杜氏。只因这一见,有分教:

见鞍堕泪,触物伤心。

不知凤小姐见了杜氏,又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昌小姐女思男悲吟一曲 端公子男思女痛哭多时词云:

见面最酸甜,尝着相思便苦。何不心头吐出,要吐无能吐。长歌痛哭望消磨,不道全无补。若要欢欢喜喜,除是双星睹。

右调《好事近》

话说昌全在乱军中救了凤仪的女儿,叫他拜认做义女,带回衙来,叫他拜见杜氏。将前事细说了一遍。杜氏不胜惊喜,见他年纪虽幼,却生得秀自骨生,美从胎出,说话温和,更兼小心孝敬,竟似嫡亲生的一般。杜氏喜他爱他,一如己出。又知他是小姐出身,受过荣华富贵,遂派了两个丫鬟服侍。一名叫做春花,一名叫做秋花。

昌全又于后面的花园中一带楼房收拾齐整,与女儿为卧室。又将自己看的书籍,俱堆集其楼下,摆设得精精致致做书房。内里图书满架,触目琳琅。昌全凡有周重文发来笔墨之事,他就在这书房中校阅书写。小姐坐卧其中,尽他浏览,甚是欢喜。又因丫鬟的名字甚俗,遂将春花改了春晖,秋花改了秋素。若论年纪,也只好十三四岁,与小姐差不多。二人中又觉春晖作事伶俐,更中小姐之意,时常教他读些书儿,学写几个字儿。因此就晓得些义理,故与众不同。小姐每到针指之暇,看些书史消遣寂寞。

若论这凤小姐,在九死一生中逃出性命来,今得安闲,就该凡事都丢开了。谁知人心最活,不可一律而论。苦有苦境,乐有乐境,当其在苦境,自家救死且不暇,那里还想得到别人?就不想人,也不叫做无情,也不叫做负心;若处于乐境,竟一旦将从前受过的恩义置之不理,则此人禽兽不如矣。

故彩文小姐自拜认昌全、杜氏做了父母之后,处身得地,身子安闲,又年渐长,怎叫他不思前想后?故有时想一回自己本身的父母,抛别数年,被劫之后不知如何苦楚?如何思念?只疑我摧残死矣。今生无相见之期,岂知我尚在天涯,未曾丧命。可怜他如今年老,又无兄弟代我奉养,况离别数年,死生未卜,怎教人不徘徊痛切?又想起凤仪父母二人,养育之恩,实有过于生长。他只指望螟蛉有女,以娱老怀,不期遣谪同行,又被乱兵冲散。幸喜我年幼不致丧亡,他二人在路行藏,明明官长,不知实是囊空。若遇乱兵,又无黄白可献,不伤于兵,亦饥殍于沟渠。即使脱生,又不知今存何地?竟不知我倒安然别认父母。

想到此处,泪滴涓涓矣。又每每欲将生身父母告诉今日的父母,又因前日初见时,已认定凤家父母,皆以小姐称呼。若今说明,未免转说我巧言掩饰。及想起凤家父母之恩,每欲启齿要在昌家父母面前求使人缉访下落,又恐疑我做孩儿的在此思彼,不但无成,抑且恩义有乖。徒使心念。又想道:“天既生我如是才能,又令我东圆西缺,何我命之不辰乃尔!”每想到此,真觉伤心。又想起当日初见表兄唐昌,蒙他殷殷眷爱,一段温存,又于诗中默默相关,隐隐寓意,以致两相爱慕,彼此定盟,许以终身。临别绸缪缱绻,叮咛告戒,只以为终身姻契,故心各相安。奈何分手未几,忽遭此飞灾横祸,流离颠沛,处身异域。彼安居读书,定然不知。设若闻知此变,必疑我珠沉玉碎,月缺花残。况他情深义重,自应清宵不寐,对着短檠孤灯,有无限伤心。自应白昼无聊,看诗书题咏而不胜悲痛者。岂知我转在此粗安。世事无常,我既遭殃,不知那表兄此时此际,更作何状?今欲寻消问息,又无奈天南地北,目断衡阳,将何以慰知己之望?诚可悲也。由此终朝想念,累月怀思,又不敢尽情吐露,惟有停针不语,独步低回。若到那苦雨凄风,花开花落之际,更觉增人惆怅。故每每借景舒怀,寓于吟咏。

忽一日,春晖说道:“园中百花舒放,小姐何不暂止绣工,去散一散步?也免得春光笑人。”小姐听了,正无处消遣,遂同了春晖到园中闲步。春晖引着小姐东西赏玩,虽也花径逶迤,亭台曲折,及细细看来,只觉春光惨淡,花香寂寥。纵红满枝头,却绝无娬媚鲜妍景象。小姐见了,殊觉不乐。因问春晖道:“我闻草木遇时,必有一番娇艳夺目,芳香袭人,使人流连花底,不忍即去。今园中之花,虽娇不娇,虽艳不艳,虽芳香而只觉不芳香,不知何故?”春晖笑道:“小姐原来不知。大凡地分南北,非虚名也。水土即以南北而异。南方水土润,地气和柔,故草木之生亦和柔;北方水土燥,地气干枯,故草木之生亦干枯。所以古称河畔冰开,长安花落,非时不同,实地不同也。此地原不曾种花,这些花皆因周老爷是南方人,不惜重价移来,故为桃为杏,虽具花名,而花色终只寻常。”小姐听了,暗暗点头称是,转觉不乐起来。忽触着他当日与唐昌花下之言,不禁堕下几点泪来。又恐春晖看见,只得勉强低头暗拭。早被春晖看见,连忙说道:“小姐正好开怀,为何转觉添愁?小姐莫非别有心事,就对春晖说说,却也无妨。”小姐被问,只得支吾道:“偶然触景,连我亦不自知,实非有以。”春晖见小姐兴致索然,遂同归绣室。正是:

桃贪结子始飞花,柳欲成阴方吐絮。

莫认无端空泪垂,伤心自有伤心处。

昌小姐自同春晖园中看花回房,愈觉无情无绪,恹恹不乐,不能自适。遂做成一套闺思,按了宫商,谱入丝弦,以消积闷:

十二红[山坡羊]依银屏低回深想,蓦忽地两相依傍,我何曾知他是谁,他早惊惊喜喜谦还让。

[五更转]暗端详,细识认,无来往。如何一旦从天降。竟自假托亲亲,将笑面如花相向。

[园林好]年轻轻,垂肩发长。态翩翩,涂容粉香。

[江儿水]略不避嫌疑怨旷。妹妹哥哥,只认做孩提无状。

[玉交枝]瞒爷哄娘,俏心儿中藏不良。弄情直贴心窝上,那里管眼损眉伤。

[五供养]笑我一时心荡,早认定他们做鸳鸯,两两。已将琴与瑟,细细辨宫商。便弹出离鸾,也不愿分张。

[好姐姐]痴望已许偕随唱,奈一霎花奔柳忙。

[玉山颓]东家谪散,又早西家乘障。飘零无定处,絮颠狂。知他踪迹在谁行。

[鲍者催]记他姓唐,几番望他名字香。谅诗书不负行与藏。

[川拨桌]虽则音信爽。这恩情怎忍忘、我只须拿定心肠,我只须拿定心肠。

[嘉庆子]便辜负今生也不妨,将飞花吟认作檀郎。将飞花咏认作檀郎。任一世孤单相看,只认双。

[侥侥令]簪花徒有泪,对镜不成妆。风月虽佳谁去赏,拚冷冷清清做一场。

[尾声]一身既已珠擎掌,为甚又将人送葬,到底天心问不详。

昌小姐一时做完,又将笺纸写出,自己看了数遍。因想道:“偶然为此,只觉情词太露,非儿女子之事。倘遗泄于人,岂非无瑕之一玷?”欲要毁去,又想道:“今虽无用,倘日后相逢,也可验相思之有在。”遂将笺纸折做方胜儿,收入箧中藏好,且按下不题。

却说凤仪与王夫人,被兵马赶来,各逃性命,不觉失散了小姐。王夫人大哭数番,使人寻访,并无消息。打听得周总兵提兵剿平乱兵,四境安然,凤仪方得又同了王夫人望榆林驿而来。一路上孤孤凄凄,甚是不快。

不一日到了榆林驿,只有两间草房,又是墙穿壁破。凤仪夫妻到了半日,也不见有人来迎接。又过了半晌,方才走了三四个像是花子般的人出来,看见凤仪,磕头说道:“小人不知老爷远来,不曾传知众人,有失迎接。但不知老爷为何到此荒凉寒苦之地?况且这驿中不曾修葺,老爷如何受得此苦?”凤仪说道:“我凤仪身居御史,只因忤触权奸,自分必死。今蒙皇上洪恩,降此驿丞,已为万幸。虽驿地不堪驻足,却是我臣子职分当该,怎说受苦二字,以辜圣上之恩?只借重列位与我去觅些蒿草,遮蔽得风雨,足感盛情了。”言罢,即取出些银子,付与那几个人。这些人见凤仪说话,又达道理,又近人情,又不装腔使势,故此都敬他怜他,遂报知众人,俱来料理这驿中。不数日间,早收拾得光光鲜鲜,与凤仪住下。只因凤仪以德化了这些顽民,故在这驿中竟相安无事。正是:

逆鳞只道锄奸死,得赐投荒圣主恩。

但恨孤忠徒抑郁,不能重叩到天阍。

凤仪与王夫人夫妻暂时守困驿中,且按下不题。

却说端昌同了父母上任之后,终日只在学中读书作文为事。父亲端居又时常送进些秀才的月课文字来,叫端昌批阅。端昌遂将得意之文,批了五卷。道:“此五人今科断然要中。”父亲也就依了他,发付五人。这五人听见,也还说是学师的褒奖之常,不在心上。及到乡场揭晓,恰恰五人俱中了。因此这五个举人感文字相知,俱认真端居为老师。说道:“门生北上,倘能联捷,决不令老师久屈。门生辈当竭力为老师之□,以报鉴定之恩。”后来果得其报,这是后话。

却说此时端昌已是十六岁了,渐渐长成。今在衙中,虽蒙端居教养,不异亲生。然思前想后,每暗暗不乐,常想生身父母,今在边关,不能见面。又想到唐家父母待我何等深恩,不曾图报。自此胸中忧忧,书都看不下去,便终日昏昏闷闷的起来。欲要出去遣兴,又恐碍父亲官箴,故只在书房中闷坐。

忽一日,衙役送进一封书来,端居拆开一看,却是王尚书的公子做的几篇文字,要求学师批阅。端居看了一遍,即走入书房递与儿子,道:“这几篇文章是王公子送来的,你可细细批奖几句,我好着人送去。”端昌接了,慢慢细看,及看到后面,却有一个经题。端昌看了题目,却是两句诗经上:“既见君子,不我遐弃。”端昌忽然见了,正触着当年凤家小姐之言,不禁失声长叹道:“这段良缘,只指望天长地久,蒙小姐深情订约,又蒙伯母许谐伉俪,长成得附乘龙。谁知我命不济,忽遭凶恶,竟不知有何怨何仇,将我致死?若在唐家父母名下,小姐虽在京中,我也还可寻些事故,少图一面。不期飘流至此,欲见无由,今又改头换面,远隔关山,竟侯门如海矣。”又想道:“我遭难之事,自然要传至京师。倘传得小姐知道,我那小姐的俏心儿,定有许多展转。若以为我必死,而小姐一种侠烈之性,未免要为我朝悲暮泣,憔悴而死。倘有此情,岂非我尚偷生,转先致小姐之死乎?”又想道:“就是我那伯母,爱他心切,百般劝勉,不至于死。我想小姐心事难言,柔情默默,亦必为我瘦减腰围矣。”端昌想到此处,涕泪交流。忽一交跌在牀上捶着,哭不出声。早被书童看见,连忙入内报知老爷,道:“相公在书房中看了几篇文字,忽然大哭起来。小人不知是甚缘故,特来禀知。”李氏连忙同了端居走入书房,只见端昌果然在牀上掩面悲啼。李氏走近牀前,抚摩他道:“孩儿为何伤心至此?有事可说与我知道。”端昌忽见父母俱在面前,遂立下牀来,吓得不敢做声。端居、李氏再三问他,他只是支吾不说。

端居大怒,说道:“你日读圣贤诗书,怎敢在父母面前如此掩饰,可谓孝乎?即念生身,亦不妨明言,好作区处。似这般背前面后,哭哭啼啼,成个甚么模样!”端昌听见,连忙跪下说道:“孩儿焉敢在父母面前不言。但其中实有隐情,难于启口耳。”李氏扶他起来,又与他拭泪,道:“吾儿有话直说,为父母的自当为你处分。何苦哭坏了身子。”端昌无可奈何,只得将凤小姐许订终身,又将凤小姐所引喻之诗,今日忽然看见,触感伤怀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道:“孩儿并无他意。”端居道:“原来如此。但我想这段良缘,王夫人与小姐既有此爱才爱亲,则此姻缘自在。但凤公门第甚高,恐不肯招赘□面。今孩儿若念凤小姐这段盟言,只消努力诗书,以求上达。倘侥幸一第,那时面恳凤公,且内中有约,无不允矣。此时徒想何益?”端昌听了父亲之言甚是有理,方生欢喜,说道:“父亲所见甚确。孩儿敢不信从!”遂又欢然读书,且按下不题。正是:

默默无言事在心,自从别后到尔今。

芦花明月知何处?只合愁中梦里寻。

却说边庭守将,有一人姓常名勇,是个总兵,镇守天雄关,与周重文同僚。两处兵马互相呼吸,有事接应,各守汛地。这个常勇,他是朝中内官曹吉祥所喜之人,故叫他协守边疆,有功即报,皆冒为己有。这常勇有了这个靠山,遂觉威势炎炎,各边境武官俱要加意奉承。若是奉承不到,便要时常呵责。呵责不受,即通知曹吉祥,非降即调。往往武官们受其钳制。惟这周重文,屡屡在边上立功,有些声名,难以威摄。故常勇倒来结交周重文。周重文亦谦谨待之。

这年常勇打听得他主人曹吉祥五十岁,要借此进奉。早在半年前,即差人到各处去彩买礼物,并珍奇玩好,无般不有。实指望这番孝顺,要取个腰玉之荣。料理多时,诸礼俱备,只单少一篇祝赞的寿文称其功德。军中虽有书记,俱是些刀吏之笔,恐不能赞扬尽妙。若要去求别人,又一时无可求之才。因忽想起周重文军中参谋昌全,文才博学,何不差人拿我名帖,要周重文叫昌全代笔。岂不是一件妙事?遂差人致书周重文。周重文见了,即将来意告知昌全。昌全那里敢推辞,遂连书拿了,入书房而来。只因这一做,有分教:

才中显色,色里呈才。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香奁才女代傲父做真寿文 绛帐庸师为愚徒集假家课词云:

笔墨风骚,颂德称功何等妙。别有讥嘲,不许人知道。要博名高,借粉搽花貌。君休笑,无才有窍。深谢先生教。

右调《点绛唇》

话说周重文,因常勇要参谋昌全代做寿文,去拜贺中贵。只得对昌全说了。昌全领命,不敢迟延,走入书房,就打帐起草。展过一幅长笺,铺在案上,磨浓了墨,坐想良久,方欲成文。及至下笔,却一句也写不出。因想道:“凡为寿文,必其人有贤可诵,有德可称。或有功名可赞扬,方好下笔,引作寿征。今曹吉祥不过一阉宦之流,若稽其出身,原系一市井无赖。即今窃位专权,无非仗夺门之功。想其当日是一乱臣耳。据今屡屡屈陷忠良,是又一奸臣耳。何贤何德?又是何等功名?叫我何处着笔?”因写得十句,早抹去九句,写得一篇,又扯去两个半篇。写来写去,总不成文。只在书房中走来走去的思量。

想了半晌,复又坐下想道:“常勇虽是总兵,却镇守的是天雄关。我又不在他名下,须管我不着。我只使人回他,叫别人做罢了。”遂立起身来,要去回复周重文。不期昌小姐在书房后边,早有春晖走来说道:“老爷今日在书房中做文。”小姐即着秋素去伺候茶水。

秋素去了半晌,即回来说道:“老爷在书房中做了半日,竟做不出来。恐我在旁碍事,命我回来了。”小姐听了想道:“父亲做甚诗文,如此费力?我且去看来。”径自走至壁后张看,见父亲做了又涂,写了又改。见此光景,大有可疑。忽见父亲将这纸笼入袖中,往外就走。小姐看见,慌忙走出,叫道:“父亲那里去?这等要紧。”昌全见女儿问他,只得转回身来说道:“我要做一篇文字,关乎名节,碍于道理,难于下笔。做了半日,再做不出。故要去回他。”小姐问道:“是篇甚么文字?”昌全说道:“是篇寿文。”小姐道:“若是寿文,不过寻常酬应,有甚难处?爹爹这等费力。”昌全道:“寿文虽不难做,要做了与奸人曹吉祥上寿,故难耳。”遂将常勇央周重文之事,细细告知小姐。

小姐听见说出曹吉祥,吃了一惊。因暗想道:“当初凤家父亲只因忤触曹石,以致父子拆散,几乎有性命之虞。今父亲又不肯与常镇代笔。倘日后传入权奸之耳,不几复蹈前辙?”因对父亲说道:“凡事贵乎经权并用。经者守常不变,权者反经合道。曹吉祥权奸小人,虽可轻而不足重。若自为文献媚而趋承,以图宠荣,则不可。今父亲所做的寿文,不过是邻镇景仰父亲之才,相求为重耳。又自知非属,不敢轻请,而转托本镇婉求。可谓尽礼矣。今父亲即屈笔为之,亦是奉周镇之命,而非奉常镇之命矣。即奉周命,则非趋势之心。既不奉常命,则又非希宠之意明矣。为此者不过上行下效,职分所该,又何患焉?若必守经固执,推辞不为,邻镇虽无统属,而本镇相委相托之人,何以复其来意?父亲还须三思。”昌全道:“孩儿所论固是。只觉奸人无所称扬,难于下笔。”小姐道:“从来寿文,皆是虚誉。若必求实功实德而祝赞之,天下无寿文矣。只借贤影喻可也。若父亲必不乐为,容孩儿草成,父亲润色,何如?”昌全听了大喜道:“不信孩儿又能为文。你且做来我看。”小姐道:“孩儿不是能文,直欲代父完此公案耳。”因坐近书案,磨墨举笔,展开素纸,信笔挥洒。昌全在旁看见女儿如此举动,已是大奇。今见他一直写去,越发惊骇。小姐写出一句,他便在旁点头赞好,写两句,只是说妙。不一时小姐做完,送与父亲。昌全再细细看过,不禁大惊大喜,道:“不期孩儿有如此灵心慧性!洵是天才真才女子也。”小姐道:“孩儿岂愿乐为?只为当初凤家父亲罹祸,亦出此人。今孩儿代父亲之笔,盖鉴前车,而欲父亲明哲保身也。望父亲改正。”昌全听了,一发大喜道:“孩儿又能思前虑后,不独贤,而且孝矣。此文无复增减,孩儿可为录出。”小姐即磨墨端楷。适母亲走到,昌全连忙细细告知,道:“若非女孩儿具此奇才,几令我得罪总戎矣。一向竟不晓得,今日方知。”杜氏听了,也大惊大喜,道:“原来女儿又通翰墨。”因恨一声道:“只可惜我那亲儿抛弃,不知生死存亡。若使二人配合,岂非一对?”昌全道:“昌谷若无恙,此时必有妇矣。”杜氏道:“女儿既是才女,须要留心拣择一个才郎配他,娱你、我的晚景才好。”不一时,小姐将文录完。昌全复又细看,见他句句称扬,却又句句不贴在曹吉祥身上,满心欢喜。遂笼入袖中,来见周重文。周重文忙接了,展开一看,只见其文道:

奉祝大中贵太监曹老公公五十华诞:

古之颂寿,诗称竹苞。松茂尚矣,然不过养寻常草木之年,何足献大贵人之觞。若夫大贵人名并南山,声高北斗,自有不齿发而黄耇者。又当祝禧于甲子之外。吾兹有以知曹老公公之遐龄不朽矣。曹老公公身依日月,岂不分日月之光。日月之光不磨,则老公公之寿不磨可知矣。老公公出入九重,自应承九重之宠。九重之宠不衰,则老公公之寿不衰可知矣。况纯阳乃内养之,真丹无漏,实长生之妙诀,将见立地成仙。何必如儒家虚引德功,然后希冀永龟鹤之年于旦暮哉。即如所引,而老公公之德功奇伟。内结一人之知,外喧万民之口。又何尝非儒家之所得而称者也。由此论寿,寿岂有既乎?武夫不文,谨质言以附华封之后。至于瑶池蓬岛,桃熟筹添,荒唐之言,不敢妄陈,以涉谀媚。

周重文看罢,不胜击节赞说道:“身依日月,出入九重,称扬得微妙。曹太监见了未有不快者。常寅翁得此佳文往祝,增荣多矣。但先生平日之文,端庄博大,不知今日为何又有一种灵秀娬媚之妙?令人览而动色,真可敬可爱也。”昌全听了,只是掩口而笑。周重文见他笑得有因,遂问道:“昌先生为何含笑?莫非笑本镇不知其文,称誉不当吗?”昌全道:“老总戎鉴识有如犀烛,悉窥底里。学生又安得不笑?”周重文见他说话胡涂,越发动疑。因说道:“先生诚实君子也。从无隐情。何今日吞而不吐如此?”昌全见周重文问得殷懃,只得说道:“学生蒙老大人见委,即欲应教。因一时意兴沮丧,不能着笔。小女见了,恐我违命获罪。因不自揣,竟代作此文,以图塞责。不期老大人不以为非,转蒙见赏,又蒙法眼说出灵秀娬媚四字来,纤毫不爽。故学生不觉惊喜而失笑也。”周重文听见这篇寿文是他女儿做的,不觉大惊。问道:“果是令爱所作吗?”昌全道:“实是小女所作。”周重文道:“令爱有此仙才,真令男儿抱愧。今又见苏家一妹矣。”因又问道:“令爱青春几何矣?”昌全道:“小女今年十六。”周重文又吃惊道:“原来令爱尚幼,可曾受聘吗?”昌全道:“一者年尚有待,二来边地无婿可择,故尚未议及。”周重文道:“才难自古叹之。今既有如此才女,亦必有如此才郎求,将来两相配偶,方不虚天地生才之妙。若悠忽而适匪才,则是虚生矣。今后先生须自重,必慎择一佳婿方妙。”昌全听了,不胜感激。正是:

盈盈十六正芳年,况复多才更可怜。

不是谢家真玉树,红丝休想等闲牵。

周重文到了次日,即将此稿封固,又写书致意常总兵。常总兵即选名手写了,裱做一幅锦轴,又使先生细细开单,同了礼物,差了数十个的当家人押送至京,进与曹吉祥拜寿去了。又过了些时,只因黑山岭变乱之后,军久无粮,故各处总兵官俱以近就近,商议发粮之期。常勇与周重文两处相隔不远,故常勇遂带了几员骁将,来会周重文。周重文接着,商量定了发粮日期。公事毕,周重文即备酒留入内衙款待。须臾席完,周重文即令参谋昌全相见。昌全见了常勇,要行属礼。常勇再三谦让道:“自来参谋原无统属。况昌兄又系皇上钦依,与众不同。今况又在周寅翁军中任事,岂可越礼。”昌全只得行了宾主之礼。

三人入席,饮到中间,常勇再三称说前日寿文之妙。道:“昌参谋即此一文,已知宿学弘才。今复识荆,大快所愿。只怕此文传入帝都,若邀曹中贵鉴拔,昌参谋还有一番奇遇,岂止参谋而已。”昌全听了,只得连连打恭道:“晚生不敢、不敢。”周重文此时酒后高兴,又见常总兵极口称赞,遂大喜笑说道:“此文实非昌参谋之笔也。”常勇听了吃惊,说道:“北地军中,才俱袜线。小弟军中并无一人,老寅翁幕中有一昌兄,可称冠军矣。奈何更有才人?则才人何其多耶?且请问老寅翁,此位却是何人?容弟荆识何如?”周重文又笑道:“虽有其人,相去甚近。若老寅翁欲识荆州,则其人又远矣。”常勇道:“既有其人,远则远,近则近。为何老寅翁作此若远若近之言?使小弟望而神驰,慕而垂涎。莫非老寅翁视弟为武夫,不堪与文人相对耶?”周重文看了昌全,笑说道:“常寅翁既如此见责,小弟何敢再隐?只得要真说了。说便说,只怕老寅翁初闻之而惊,再回思而又喜也。”常勇大笑道:“老寅翁说得这等奇奇怪怪,无非高其声价,欲使小弟敬而服之也。老寅翁幸速见教,毋使小弟寸心在胸中,如大旱之望雨。”周重文知不可瞒,只得直说道:“昌参谋不独具文武之才,而宿学甚富。只缘年大无子,止生此一令爱,遂视掌珠为箕裘。于军中闲暇,竟将胸中之学,悉心教之。不期他令爱天生聪慧,又能仰承父志。读尽父书,下笔竟要跨灶闺词。诗句长篇大赋不可胜数。小弟也一向不知,前日蒙老寅翁见教,小弟即奉来命,烦昌参谋一挥。不期昌参谋偶得小疾,不能承命,他令爱恐误台事,竟代父具草。小弟见其脱略常套,独具精神,甚为惊讶。又见其笔墨之外,更有一种秀媚之气。再三询[原书以下缺320字]虚名,而失之当面。”周重文听了,因说道:“常寅翁高论,自是选婿良方。昌参谋不可不深思其妙。”昌全听了,忙向常勇深深打一恭,道:“谨领台教。”三人说得投机,欢然畅饮。常勇便与昌全更觉亲热。临别尚有许多眷恋。周重文与昌全直送出辕门,常勇方才作别而去。正是:

良贾深藏实不差,奈何轻露一枝花。

只因不慎春风面,惹得游蜂满树哗。

原来这常勇是北京人,只因会趋奉曹吉祥,故得做了此地的总兵。他生得一子,取名常奇,今年十七岁了。只因这常勇是个武官,文理不甚溜亮,故要儿子刻苦读书。便不惜馆金,请了有名的先生,只要教得常奇文理通透,做一文官,方才快活。不期这常奇人物倒也生得魁伟,有些福相,书倒也肯读。只无奈资性愚钝,再读不透。今年十七岁,才做破承题,尚未知一些窍脉。先生见常勇急欲教子成名,只得将他的破题逐句改过,送与常勇去看,只说令郎渐入佳境矣。将来必是大物。

常勇见先生称赞儿子,也就信为实然。以为儿子功名可望,才子可称,又每每思想,若在此地必难成名,须到京中方能出头。故屡屡要送儿子进京。先生说道:“令郎虽是有才,尚未充足。还须揣摩,然后一战成功。古语云:『三年不鸣,鸣则惊人;三年不飞,飞则冲天。』正此之谓也。”常勇只得留下儿子,请他再教。然心下认真儿子的才高,遂打帐要求一个才貌之女配他,方才得意。虽有此意,却因眼前无人,只指望京中去求。故将儿子的亲事就因循下了。

今日常勇恰恰在周重文衙中饮酒,闻知昌全的女儿能做寿文。如此多才,又且未聘,正中其怀。不胜大喜,遂留心要娶他为媳妇。因在马上一路暗想道:“不期昌全生此奇女,若不早求,倘被他人娶了,岂不当面错过?但我看昌全这老儿,做人有些古板,世务有些不达。他有了这个女儿,必定要在女婿面上用心拣择,必敌得他女儿的才情,方肯死心许嫁。若是有一些不妥,莫说此老,我想此女既会做如此的好文章,自家一定有些主意。就是这老儿肯了,这个女儿不肯起来,也是无法。只不知我的儿子胸中才学,果是如何?不知可能实实敌得他过?想到此处,一时无法起来。

忽又想道:“我一个总戎显职,将来挂印腰玉,拜将封侯,俱实实可望。他虽是参谋,尚无关防印信,不过是个军中书记之人。参谋二字,无非名色为人所重。我若以威势压他,他安敢抗违不从?况且我的儿子,等我腰玉之后,使他进京恳求曹中贵一臂,只怕举人、进士可垂手而得。若论力量,纵不望鼎甲,二甲之内还要占在前边。若在二甲,选入翰林,至稳至当。他的女儿若肯许嫁,一进吾门,即凤冠霞帔,就做夫人。岂非荣幸?我若去聘他,难道这老儿就不想到这个田地?”因又道:“但只恐才子配佳人,必使男欢女爱,以作佳话,使人羡慕方妙。我今若但以势利压求,未免使人笑我武夫轻才。”想来想去,这又不好,那又不妥。忽又想道:“我如今除非如此,如此,方不失斯文体统,大家有光。这老儿方不敢有词。”在马上想到得意之际,遂意气扬扬,归到本衙。众军士接入,常勇且不进私衙,竟往书房中来,看先生与他儿子。只因这一来,有分教:

姻缘遇而不遇,佳期合而不合。

不知常勇果聘得昌全的女儿为媳妇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端郎阅报惊流离相思欲死 昌女评文疑盗袭鉴拔如神词云:

分离久,不复知他安否。说出参商兼卯酉,这病加人陡。夸诈不知颜厚,盗袭以为无咎。不道慧心偏会剖,出尽当时丑。

右调《谒金门》

话说常勇自听了周重文之言,知昌小姐多才,思量谋娶为儿媳。既要与先生商议,又要看看儿子的学问,遂一径走入书房中来。原来这先生姓吴名趋,是个白丁监生。因他专会趋承,访知常总兵有子读书,遂央了一个大老,荐了他来。常总兵又不识货,遂欢欢喜喜留下了。虽也日日与常奇讲书作文,止不过虚应故事而已。

不期这日,忽见常勇走入书房,只说他走来查看学生的功课,不觉吃了一惊。见了常勇,连连打恭说道:“近来令公郎学业大有可观,正欲将近日的佳作呈览。”常勇说道:“这且慢着。我今有一件事,要与先生相商。若得事就,愚父子佩德不忘。”吴趋听见常勇不看功课,心上早放下了一块石头。又见说是有事商量,一时胆壮起来。又打一恭道:“老先生有何使令,晚生虽计不如陈平,智不如子房,若有效力之处,虽赴汤蹈火,亦所不辞。”常勇大喜,即促膝对谈,道:“今日本镇在周寅翁处饮酒,说及前日所做的寿文,竟不是昌参谋之笔,转是他令爱之作。因打动我一片爱才之心,欲与他联姻,求他令爱作小儿之妇。倘事成了,使他郎才女貌,同咏白雪阳春,岂非闺中佳话?若以本镇之门楣,再不惜厚聘,以礼相求,中间再请良媒作合,谅无不成之理。今本镇所虑者,昌老既生此才姝,自留心访求才婿。他女儿前日这篇寿文,本镇虽不甚深解,然彩听人言,实似大有可观。但小儿素叨先生琢磨,不知才果如何?只恐纵然有才,也只好料理科甲之事。至于诗文杂学,只怕还不精妙。倘昌老相见,或有意外之求,却将何以应之?不得不予为防范。不知先生可能为本镇画策吗?”吴趋道:“不须画策。令公郎之才,若论文字,实不让玉堂金马。至于诗词,乃文人余事。令公郎实不屑为。况诗词与文章不同,文章有日新之妙,愈出愈奇。诗词不过花花草草,盗袭陈言,补凑堆砌,以惑炫人之耳目。倘昌小姐自负诗才高妙,必欲观令郎之作,却也不难。只消晚生将古人最警拔之句,移东作西,凑成几首。再将令公郎几篇好文字送将去请教他,不怕不使他心服。这段姻缘,包管唾手而成矣。”常勇听了大喜道:“先生有此高见,有此奇思,吾何忧矣。”方才别过,进内去了。正是:

明以诗词真作假,暗将文字假为真。

学生莫怪无真学,请得先生是假人。

常勇过了几日,因写了两个请帖,差人去请周总兵、昌参军二人来赴席。差人持了名帖,遂到周总兵处投递。周重文见是请帖,因对来人说道:“前日老爷在此,不过便酌。你老爷如此多心,转来请我,又不好辞。明日我老爷与昌爷同来便了。”差人去后,周重文即着人将常勇请帖送与昌全。

到了次日,昌全见周重文许了,不敢推辞。即同着周重文骑马而来。不一时到了。常勇早带了儿子接入私衙。一同相见,彼此致谢一番,然后入席。常勇说道:“本该优酌,但你我知己谈心,故不设此俗套。幸勿见怪。”周重文道:“前日匆匆,不尽鄙衷,反扰郇厨,诚觉颜甲。”三人在席中谈一回军务,又说一回朝事。大家饮得深浓。常勇因说道:“小弟前日归来,与小儿细看昌小姐之文,妙不能述。当今无两。小弟意欲小儿彷佛其意,摹写一篇,以申景仰之思。小儿必不肯下笔,以为珠玉在前,自惭形秽。”昌全连忙谦说道:“小女孤陋之学,不过涂鸦。虽幸不辱命,每一回思,不胜内愧。何敢当老大人与令公子如此郑重。”周重文道:“令公郎英英俊彦,自然学贯天人。使小弟一见而即惊其不凡也。”常勇道:“小儿虽然禀质愚蒙,幸而锐志苦读。文章一道,弟虽不谙。见其往往蒙相知之誉,未免妄喜。只因此地文宗不到,小儿每每称屈。小弟毕竟不知他学力何如。今日屈老寅翁与昌参谋先生小酌,故命小儿趋侍,实欲求老寅翁并昌先生赐教。”周重文道:“令郎神骏,即不问亦知其为千里驹也。”昌全听见二人递相称赞,也就不住的将常奇细看。常勇见昌全频频偷看他的儿子,心内甚是喜欢,因又说道:“小儿不但苦读,更有一件奇处,与人不同。今年十七,尚不肯议姻。必要成名,以完大登、小登之愿。小弟时常笑他痴儿作痴想。”周重文道:“从来有志事成。令公子正未可量也。”常勇道:“久闻昌参军曾入泮宫。今虽弃去,然文章之准绳自在。容小儿录出近艺送来请教,求指示一二,万勿吝教为幸。”昌全听了只得说道:“令公郎雄才天授,晚生焉敢佛头着粪。”说罢觥筹交错,曲尽其欢。然后作别,上马而去。正是:

卖假全凭赞,夸才莫怕羞。

赞夸如得力,明眼也回眸。

周重文与昌全饮酒回来,且按下不题。

却说端昌在端居衙内,已长成十六岁了。忽一日,因学中无聊,遂同了衙役走出学中来闲步。只见一人手拿着一本书走来,端昌不知是何书,因走近前来借看。那人见是一位少年相公,连忙送过来看。端昌一看,却是一本缙绅。触着他的心事,因想道:“凤小姐的父亲凤仪,在京做官,毕竟也在上面了。”遂将京中各衙门细细翻看,并不见有凤仪名字。心上吃惊道:“莫非他升转外任了?”又细细查去,也不见有。

他还打帐从新再看起。那人说道:“小相公是要查那位老爷?”端昌也不应他,遂又看完,也竟不见。因说道:“他在京做官,为何不载名字,这又奇了。”那人道:“小相公有所不知。官府升降不一,或是闲职,或是论死,或是军配流徒,一年几换,那里是一定的。我是专走报的。小相公要查那位老爷,只问我便晓得了。”端昌无奈,只得说道:“我是寻亲戚凤仪的。”那人道:“这凤仪久不在京了。”端昌忙问道:“莫非致仕归家吗?”那人道:“那里是致仕。因他得罪朝廷,久已连家小流徙边外去了。”端昌忽然听见说家眷都流徙去了,吓得冷汗直淋。只得又问道:“老兄这信是真吗?”那人道:“我们专管朝报,岂有不真之理。”讨还缙绅就去了。端昌见说是真,想到小姐身上,忍不住伤心起来。浑身竟软了,不能行走。因对衙役说道:“我一时身子不快,不去闲走了。”遂转回衙里,走入书房,呆思静想道:“怎我二人如此缘悭,多遭魔障!天既不使我团圆,何不当初不相识?既使我二人相见情深,为何又令我二人如此颠颠倒倒?生死未决,欲见无由。我南尔北,九死一生。此何意也?莫非这段姻缘,终难指望?”又想道:“凤小姐娇花弱柳,柔嫩丰姿。即藏之深闺金屋,犹恐不禁。今一旦风霜远涉,边塞凄凉,举目无亲,伤心谁说?自应柔肠寸断,幽恨千端,怎免得瘦损腰围,摧残玉貌。凤小姐既一身如此,我端昌还要此性命何为?况凤小姐情义甚重,我既念他,他亦未必不念我。”端昌想到此际,不禁涕泪横溢。家人送进夜饭来,他竟不吃,和衣睡倒。睡到更余,只见一天月色照入窗来,端昌因想道:“我何不起去,向此月光拜祷一番也好。”遂起身走到庭中,轻轻移出书桌,又见炉中尚暖,即忙添上些香,深深对着月光拜道:“嫦娥,嫦娥,你是广寒仙子。纵不念我端昌东西颠沛,也须怜凤小姐边塞流离之苦。早赐还乡,以为我二人团圆之地。”拜祝毕,端昌见月色甚佳,只在月下徘徊。又想起当初与小姐定盟,亦同此月。昔日照我两人成对,今日照我一人孤单。你在此照我,亦未必不去照他。既有照我之劳,何不怜我两人,各将心事传来,令我一人感你的深恩。”说罢,想罢,又对月再拜了一番。早见月影西斜,将及五鼓。端昌无聊之极,只得上牀,孤孤恓恓的睡去。忽见凤小姐走入书房,对着端昌笑说道:“哥哥我来也。”端昌见了大喜,连忙起身说道:“今日方遂我良缘矣。”正欲述别后之苦情,忽被鸡鸣惊觉,端昌依旧在牀。忽叹一口气,道:“恨杀金鸡,今叫我何处去寻访?”正要追想梦中小姐的娇容,思欲摹拟一番,怎奈头如斧劈,浑身发热,昏昏沉沈,似睡非睡。正是:

人生最苦是相思,暗痛私疼只自知。

慢道灵心都识破,关情到此也成痴。

到了次日,端昌直睡到饭后。馆童见他睡久,只得来催。只见端昌面红耳赤,含糊不答。馆童忙了,如飞报知老爷、奶奶。端居、李氏连忙走入书房来看视,见端昌睡着,问他只不答应。连忙请医调治,幸得端昌元神充足,不曾损伤,调理了月余,方才平复。端昌见端居夫妻恩养情深,因想道:“我今一身三姓,皆受深恩。所望者只我一人而已。我若一旦委形,则岂非天地间之一大罪人也。就是凤小姐一段良缘,目下虽然离散,料他必能坚守。天下事离而合,合而离,亦理之所必有。莫若还是依凤小姐临别之言,倘博得功名入手,那时三姓之恩可报,即凤小姐飘零踪迹,我亦可以追寻。此时徒死,一毫无用。”自此主意一定,遂坚心读书,以候考期。正是:

思前自分拚情死,想后方知贵事成。

若要事成心得遂,此中妙境是功名。

却说端居那几个门生,进京联捷之后,俱各入词林。因感念端老师鉴赏不差之力,互相商量,大家用情,因与掌选说明。到了选期,遂轻轻巧巧将端居选了湖广襄阳府宜城县知县。不日报到新喻县学中,端居因暗想道:“我一个贡生,得在此学中足矣。今又无相识在京,我又无力夤缘,忽得此美升,真是感皇上之恩,祖宗之佑不尽矣。”于是打发了报人,又过不得半月,早有宜城县的衙役来接。这一番迎接,是知县的气象,与前大不相同。端居遂同了家眷起身上任。端居到任之后,料理政事,体察民情,一清如水。百姓无不悦服。且按下不题。

却说常勇自请过了周重文、昌全之后,见周重文满口赞他儿子,又见昌全殷殷注目,便不胜欢喜。想这亲事十分可成。遂叫吴趋将常奇往日做的文字,只拣好的抄写几篇,要送去与昌全看,使他心服其才。吴趋满口应承,不敢怠惰,遂将刻文中有名的好文章拣了几篇,又恐常奇写得不工,遂觅佳手替他写得端端正正,共有十五六篇,真是篇篇锦绣,得意之极。俱填上常奇名字,送与常总镇说道:“这几篇文章实系令公子佳作,真锦心绣口,满纸琳琅。以抢元之手,而博一佳人,吾立见其成也。”常总镇大喜,即叫封好,差人送去。差人传入周总镇衙里来。周重文拆开,见是常总镇的儿子几篇文章,是送与昌参军看的。周重文遂自家寻见昌全,说道:“常寅翁见先生文士,今将他公子的文章送来求教。先生可细细添批,方见先生知文。”昌全接了,不敢推辞,遂将文章带入书房,细细看去。果然篇篇老到。因暗想道:“我前日见他儿子少年笃实,倒也罢了。但见常总镇自夸太过,我只道是他为父的溺爱,不道他胸中果具如此文才,则异日前程,正未可料也。”因又想道:“我女孩儿今在笄年,若异日招得如此才人,我亦无忧也。”遂又细细看去,甚是得意,不忍释手。又想道:“才人难遇,不可当面错过。况我飘零异域,何处择人?这些武弁的子侄,不过强弓大马,是他本领。若要此文才之子,实不易得。只不知他二人缘分若何?”又想道:“我如今且将此文拿与女孩儿去看。叫他评阅。看他如何?他若中意,我自有处。”就叫秋素来说道:“你可去请小姐来说话。”不一时,小姐走到,问:“父亲何事呼唤孩儿?”昌全道:“我因常总兵,送他儿子几篇文字来,要我批阅。我因久不丹黄,未免荆棘,一时难于详确。孩儿你可为我一看。若果然可观,孩儿可加些好评,使他服我知文。”小姐果然将常奇文字一一看去,看完,小姐说道:“此数篇文字虽皆具科甲之才,可以奋起功名,但各有各妙,笔墨参差。性情差别。似乎不出一手,莫非有抄袭之弊?”昌全听了,暗暗吃惊。因说道:“孩儿看得不差。论的也是。但才人学问到了高深之处,手笔到了活泼之时,往往逞才,如生龙活虎。有时而春风花柳,有时而枯木寒鸦。焉肯与人一手捉定?亦或有之。孩儿亦不可多疑。”小姐见父亲如此立论,便不好再辩。只得说道:“父亲之见,又高出孩儿矣。”昌全遂举笔添批,着实赞赏。次日即差人送还常勇去了。正是:

看文各自有明眼,评文各自有深心。

以假乱真蒙鉴赏,知音还是不知音。

常勇见昌全送还文章,又见文后批点十分称扬,不胜快活。遂走来见吴趋,说道:“小儿之文,昌老甚是心服。”遂将原文递与吴趋。吴趋一看,果然篇后着实批奖。喜得他手舞足蹈起来,道:“何如?我原说令公子之才大进,今他见了,果然折服。方知晚生之言不谬。”常勇道:“小儿之学,实由先生造就。其功不小,容图厚报。但我今尚有一事,要烦先生为我一行,万勿推却。”吴趋连忙拱揖道:“不识大人何事相托?”常勇方慢慢说出。只因这一说,有分教:

蕉分鹿梦,李代桃僵。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题词写恨忽遗失露出幽情 行聘求婚乍闻知惊成死病词云:

情难说,须防透出诗喉舌。诗喉舌,见影闻声,轻轻漏泄。婚姻只道丝萝结,谁知别有花枝节。花枝节,不是友欢,便成永诀。

右调《忆秦娥》

话说常总镇,见昌参军批赞他儿子的文章精采,不胜大喜。遂来见吴趋道:“有事奉烦。”吴趋慌忙问道:“不知何事?望即赐教。”常勇道:“小弟心中,实欲要求昌小姐为儿媳。一向只愁昌老眼睛高大,又恐小儿文字粗浅,不能打动他。今见昌老批阅,甚是称扬。则昌老之心,必有几分打动。今乘其心动之时,请良媒说合,则婚姻有可成之机。今想良媒,非先生不可。故特相求。”吴趋连忙打恭道:“以老大人泰山北斗之尊,令公郎冰清玉润之誉,晚生再掉三寸不烂之舌,自然十有九成。但据愚意想来,还得老大人再致一字与贵同寅,托其从中撮合,则两处着力,无不妥矣。”常勇道:“先生此论极妙。我即写书。”便别了出来,着人写书不题。

却说昌小姐,自从父亲叫他看文之后,心中甚是不乐。此时小姐已是十七岁了,因想道:“我那唐生,此时正在弱冠之年,多应入泮久矣。青青子衿,桂枝易折。但思他既具掷果之容,他父母自应择配成婚,以娱现在。岂肯为我飘萍生死未定之人,而使他守盟失偶?断断必无此理。但我看那唐生,为人年纪虽小,却十分至诚,言如金石。既与我定盟终身,焉肯相负?即使父母逼之,恐他亦不肯负心,作薄幸之人。”小姐几番自解,又几番自叹,早不觉眉黛低颦,香消玉减。春辉看见小姐无情无绪,早窥八九。只说是小姐怀春,愆期伤感,不知其别有心事。因百般解慰,以博小姐之欢。一日,小姐想到无聊之际,制一桃源忆故人的小词,以消烦闷。小姐做完看了,甚是得意。想道:“我二人日后果得相逢,也不枉我一番忍死偷生。”正打点录出,不期秋素走来说道:“奶奶忽然病发,小姐作急去看要紧。”小姐听见吃惊,慌忙将词藏入袖中,到母亲房中问候。杜氏在牀呻吟,小姐在旁服侍了半晌,方得渐渐苏醒,有些清头。

不一会,昌全也急急走来,问了一番。见杜氏平复,方放心去了。杜氏见小姐在房中忙了一日,因说道:“我疼已定。你回房去歇息,歇息吧。”小姐只得回到自己房中,吃过夜饭,因劳碌了一日,正打帐收拾安寝。忽想起日间所做的词儿,连忙在袖中一摸,却不见了。心下着惊道:“词中吐露幽情,一旦被人拾去,传到父亲眼里,只说我女孩儿家涉邪。却怎么处!”连忙唤春辉、秋素道:“我日间曾做了一首诗词在袖中,如今不见了。必定失落在太太房中。你二人可速去为我寻来要紧。”二人转身就走,走至中门,不期中门早已锁了。二人无奈,只得走回对小姐说知。小姐听见,急得没法。道:“待我自去叫开。”遂同了春辉、秋素走出房门,忽又想道:“父母已睡,夜间无故去惊他,非女孩儿之为也。”遂又回房,叫二人点灯于房中,一路各处找寻,直寻到半夜,并不见片纸只字。小姐无奈,只得上牀而睡,一夜无眠。正是:

心事关心心不支,不禁默默见于词。

词儿失去为人见,道是无私也有私。

却说昌全次早起来,忽见使女扫地,拾起一条字纸来。昌全看见,忙讨来看。看来,却是女儿写的一首词儿。只见上写道:

朝朝暮暮皆挨过,音信杳无一个。胡涂坐久胡涂卧,泪也胡涂堕。帘都卷起巢都破,燕雀还来称贺。新词只当旧词做,料想无人和。

右调《桃源忆故人》

昌全看完,暗暗惊讶道:“这妮子如何有此艳词?”因想道:“常言:『女大不中留。』我若执此词询问起来,那时牵枝带叶,一旦声扬,未免参商骨肉。抑且败名。”又想道:“他年已及笄,又多才多识。感怀借喻,有所不免也。未必便有他意。但他不见此词,必然惊惶,虑我看见。我若收藏了,相见时未免有些形迹芥蒂,使他局蹐不安。莫若竟做不知,仍将此词置于原处。待他寻觅而去,方无疑虑。且他一个慧心女子经此一番,必然改悔,何必尽情托出?”遂将此词放在原处。

隔不得一会,小姐果然使了春辉先来问安,就留心将眼四下偷看。忽见牀旁果有一团字纸,他便遮遮掩掩,乘着奶奶不看,他就连忙踅去拾了。藏入袖中,如飞走回,来见小姐。小姐正在穿衣,春辉走到面前,笑说道:“小姐,一天疑虑皆消矣!”遂于袖中取出原词。小姐接看,不胜欢喜道:“毕竟还是你伶俐,作事妥当。”又问奶奶如何光景了?春辉道:“奶奶已好了。”不一时,小姐梳洗打扮完了,欢欢喜喜,同了春辉,到母亲处问安。就在母亲房中伴了一日,到晚方才归房。正是:

亡羊只道善追寻,寻着亡羊已放心。

儿女慢夸遮饰巧,谁知父母实恩深。

却说吴趋受了常勇之托,遂携了书札,带了仆从,竟轩轩昂昂,骑马来见周重文。到了辕门外,先使人拿了常总镇的名帖,又拿了自己的禀谒见的名帖,入去投递。去不多时,早有门上人出来,说道:“那位是吴相公老爷?在后衙请见。”吴趋连忙下马,家人即在毡包中取出一幅儒巾儒服,粉底皂靴,与吴趋穿戴得齐齐整整,随着门役走入衙中。

周重文已知书中之意,连忙走出迎住道:“先生下临,不及迎接,获罪多矣。”吴趋即使左右铺下红毡,欲行大礼拜见。周重文连忙扶住道:“先生与敝寅翁有师范之尊,即与本镇相同。安有拜见之理。况先生素推名望,又居太学,只宜行宾主之礼,岂可过分。”吴趋道:“老大人名镇寰宇,晚生末学,上下相悬,进谒岂有不行拜见之礼,少申颙望之诚。”二人再三谦让,先行师生,后行宾客。坐定茶罢,吴趋即一恭道:“晚学生受敝主翁之命,进谒台台。盖缘敝主翁公郎,英英弱冠。老台台前已寓目。今敝主翁闻知昌公有令爱,笄年淑媛,久擅才华,尚然待字。敝主翁景仰之极,欲求聘为关雎之偶。诚恐晚学生体貌卑陋,言不惊人,不足取重于昌参军。故致书老大人,求老大人鼎力,曲谕参谋,以偕秦晋之好。使才不孤生,两贤并蒂,则不独敝主翁感德台台,即晚学生借此成荣,亦与有荣光矣。”周重文道:“常寅翁令公郎,前一望而即知其为翩翩佳公子。昌参谋令爱,窈窕久闻,词华素着,实一代之佳人。若结丝萝,才子佳人,诚千秋盛事。乞先生归致寅翁,本镇愿执柯斧,准偕秦晋。红丝一系,即奉闻矣。”吴趋道:“蒙老大人慨诺,归报敝主翁,自感铭无已。谨斋沐以俟好音矣。”即便辞出,去回复常总镇不题。

周重文随即请昌全来,细细告知其事。因劝说道:“以令爱之才,而配常公子之才,两才对美,与梁孟何殊?况常公子翩翩之美,前已见矣,的的之才,昨又观矣。依我看来,这段良缘,美如锦片,不可失了。”昌全听了,一时主意不定。只得说道:“小女葑菲陋质,恐未称耳。”周重文道:“常寅翁已知令爱之才之贤,故作如是想。又何谦乎?先生可归,与尊阃令爱商之可也。”昌全退归,见了杜氏,即将常总镇致书周重文,并遣人为媒,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道:“若据我看来,常公子人物倒也丰厚,文才竟有可观。况孩儿渐长,若再愆期,未免有标梅之叹。况此地要选择才人,恐除此人之外,不能复得。”杜氏道:“你所见虽然不差,但我想来尚有未妥。”昌全忙问道:“这是为何?”杜氏道:“养儿所以备老。你我在此,亦非久远之地。今若一定就便联姻,焉保日后他无升迁,我不归里?彼此阻隔,如之奈何?”昌全道:“我闻得他是北直人,在此为官,久后自然回去。我非昔比,也要寻个机会回乡。若皆同回到京中,相逢也还容易。但我所嫌者,常勇系权门之人,恐终有祸。”两人说话之间,早被秋素细细听见,见老爷将小姐许嫁常总兵的儿子,不胜欢喜。也不等他二人说完,即转身飞走,来见小姐。不住的笑,又忍不住,只得笑说道:“小姐恭喜了!”小姐忽然听见喜字,遂吃惊道:“你这贱人,怎这等无礼!我日处深闺,祸不轻来,喜非易至。怎敢在我面前出此狂言?真可恶也。”秋素又笑道:“小姐果然恭喜了!我方才在房中,听见老爷对奶奶说到小姐姻事,老爷已将小姐许了常公子了。这不是小姐一场天大的喜事?”小姐见说罢,只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得使女看见,竟扑籁籁吊下泪来,道:“红颜薄命,一至此乎?苟延于此,久已失魂。今再为此,是夺我魄矣!”便一时坐立不宁,只是落泪。春辉、秋素忽见小姐如此光景,俱摸不着根苗。春辉复再三宽慰,而小姐终无一言。惟含泪说道:“命薄如斯,焉可强也。你二人可体吾心,不可传知父母。”小姐竟上牀而睡。春辉、秋素俱吓得无法,春辉埋怨秋素,秋素又抱怨春辉。只不知小姐为何伤心至此?又不敢通知老爷奶奶,只得在房中看管服侍,寸步不离。小姐只是闷闷的半眠半坐,正是:

蛾眉蝉鬓正生春,一念差池与死邻。

不是女儿情性劣,此中名节认来真。

却说昌全意虽两可,当不得周重文为媒撮合,推辞不得,竟满口应承。周重文大喜,即写回书,说昌参谋自愧卑微,不敢仰攀。小弟委曲执柯,方得允请。常勇见书,不胜大喜,即对来人说道:“你回去多拜上二位老爷,说我明日先着人来讨吉日。我这边就好行礼过来。”来人自去回复周重文、昌全不题。

且说常公子见父亲与他议亲,又见昌家允了,又知昌小姐能诗能文,不胜欢喜道:“我的才学中中,今若娶了他为妻,日后凡有诗文,皆替我代做。即明日宗师考较,少不得也是他代做了,我有了他内助之才,我岂不俨然也是一个才子了?但不知他人物姿色如何?”因又想道:“从来才貌原不能兼。当初苏家小妹人物,也只平平。我今只喜其才,便人物差些,也罢了。”想到得意所在,因是先生为媒,便日日求先生催他父亲择日送礼。常勇遂拣了日子,要吴趋亲自送去,方见郑重。又见日子尚早,不便就去,且到临期送去不题。

却说昌小姐,自从那秋素来报喜之后,一连三四日,水米不沾。心中只以誓死见志。春辉再三劝进,小姐道:“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强我。”言罢饮泣。春辉见小姐如此,心实不忍,因哭道:“小姐芳年,前程甚远。何自苦若是?我来服侍小姐,亦已多年。蒙小姐不以使女看待,情同骨肉,无言不说。小姐今日一病到此,有何心事,不妨与我略言一二。倘能效力,或者分得小姐一分之忧也好。”小姐长叹道:“娇花零落,难上枝头。今事已如此,言之何益?你若念相处有年,今亦无所望于你。你只与我打听常家消息,若有日期,可速来报知。便足见你之情。”说罢,鼻息奄奄。

春辉看见小姐十分沉重,只得去报知老爷、奶奶,道:“小姐忽得一病,甚是危笃。”二人听见大惊道:“既小姐有病,你这贱人如何不早来禀知!直到病深,方来报我。”春辉道:“小姐再三吩咐,不要惊动老爷、奶奶。故贱婢不敢乱传。贱婢也只道无妨,不期一病至此。”昌全、杜氏一齐来看小姐。只见小姐肌瘦面黄,奄奄一息。杜氏看见小姐一旦如此,不禁大哭道:“孩儿得此重病,我做父母的竟不晓得!”昌小姐总不开言,只将手摇,惟垂泪而已。昌全忙延医用药调治,又追问春辉、秋素二人小姐得病之由,俱说并不晓得。昌全、杜氏日夜惊慌,暗暗堕泪。正是:

只知有女正芳年,不道他心别挂牵。

若问冥冥兼悄悄,便教父母也徒然。

杜氏只得在小姐房中日夜看守,再三盘问。小姐只是短叹长吁,并无一语。杜氏道:“我二人飘零异国,实指望你长大成人,以娱晚景。倘你有些长短,我二人冷冷清清,虽生亦死了。”说罢,悲伤不已。小姐亦终无一言。昌全见他如此,因想起前词,悄悄对杜氏说道:“这般光景,莫非孩儿有甚心事,不便明言,以至如此?”杜氏见说,只疑女儿想念凤家父母,再不想到别处。因又再三问他,再三宽慰,小姐只是摇头。昌全、杜氏无法,只得朝夕不离看视。

却说常总镇到了吉日,真是官府人家做事容易,早备了许多礼物,着百十名军丁,俱披红挂彩的扛抬将来。吴趋也穿了吉服,骑了高头大马,一路上兴兴头头,望着周总兵衙中送来。周重文看见,连忙着人去请了昌全收看常家聘礼。

此时,昌全见女儿如此,也就神情恍惚,连常家的好日子都忘记了。今忽见周重文来请他收聘礼,一时间没了主意,只得与杜氏商量道:“如今常家送聘来,若是公然收了,如今女孩儿现已病重,恐怕日后三长两短,耽误人家怎了?若是不收,且回他等我女儿病好起来再送,他又是个总戎,又是本官撮合,却怎好出尔反尔?事在两难,实难区处。”杜氏也无法主张,又不好去问女儿,只得说道:“他们兴兴头头的送来,一个婚姻喜事,怎好回他?或者趁此喜事一冲,女儿的病好了,也不可知。”昌全无法,又见周重文着人来催,只得走了出来,见了吴趋,彼此说了一番套话。周重文便叫昌全查收聘礼。昌全只得照礼单上逐件查收,叫人送了进去,随即管待来人。又不一时,昌全同了周重文,邀吴趋入席。正饮酒间,只见里面一人慌慌张张走至昌全耳边,不知悄悄说了几句甚话,昌全忽大惊失色,道:“小弟不得奉陪。”踅身就走了入去。周重文、吴趋正不知他是甚么缘故,连忙着人去打听,不一时,那人也惊惊慌慌跑来回说。只因这一说,有分教:

锦片前程,已化作飞花。

后事不知昌全果是如何?且听下回便晓。

第十二回 昌小姐苦在心头甘死节 周总兵变生意外悄移花词云:

苦乐谁禁谁不禁,却出在人心。

不经斧凿不经火,炼不显黄金。

妙用投机浅也深,几个是知音。

一枝剪彩一枝丝,绣已作花簪。

右调《眼儿媚》

话说常总镇备了聘礼来定昌小姐,昌全不好推辞,只得将礼物着人送进,与杜氏去看。杜氏早忙忙碌碌的查收。不期秋素这丫头嘴快,竟瞒着春辉走进小姐房中,一五一十的尽情告诉了小姐。小姐在牀上,正昏昏沉沈,忽听见秋素来说,知收了常家的礼物,不觉惊醒。遂说道:“罢罢罢!我这段姻亲,大约前世无缘,今生已矣。不料昔年与唐家哥哥临别叮咛之言,果不出他所料,恰恰应在今日。我当日原设死誓,今日岂可偷生负约?所可恨者,今在天涯尽头,不能使他闻知,以明我志耳!”遂叫秋素在箧中,取出他自己做的诗词曲儿,看着烧了,又叫取笔砚来,欲作一首断肠诗,留与他日后闻知,也见我前言不谬。秋素忙送过笔砚来,小姐举笔在手,忽又想道:“我好痴也!生前尚无一字相闻,怎尚作死后计耶?倒不如我早早速死,倘或一灵不昧,飞向天南,寻着哥哥,再结来生罢了!”乃将笔往地下一掷,遂大哭道:“哥哥,我妹子今日不负初心矣!”言讫,一口气转不过来,竟奄然长逝。秋素在旁,忽见小姐双目紧闭,四肢笔直,慌忙连叫几声小姐,见不答应,再走近牀前,将小姐身上一摸,早渐渐冰冷。秋素慌张,大哭起来。此时房中并无一人,俱在外边收拾常家送来的聘礼,只有秋素小丫头在房中。今忽见小姐死了,一时害怕起来,遂不顾性命跑出房外,一路大哭叫道:“奶奶不好了!小姐死了!”杜氏正在料理未完,忽然听见,吓得魂不附体,忙将礼物丢下,赶进房中。见小姐死在牀上,竟擂天倒地大哭亲儿。春辉、秋素同众妇女,俱赶来哭做一团。杜氏忙着人去报知老爷。昌全正同着来亲饮酒,忽然见报,遂不顾他二人,慌忙抢入房来,抚尸大哭。只见小姐手脚虽然冰冷,却喜心头温热,还微微跳动。连忙对杜氏说道:“孩儿心头尚热,你们且不要哭,乱了主意。”杜氏只得停哭,大家守着。

却说周重文同着吴趋,饮了半日,只道昌全进去收礼,不期去了半日,尚不见出来。家人又不敢禀报。又饮了半晌,忽见一个家人走出,慌忙禀说昌小姐如此这般。周重文、吴趋听见,大惊失色。吴趋道:“这事却怎么处?”周重文也一时无法。二人面面相觑。不一时,昌全在内含泪出来,说道:“小女无福,一旦天夺其年,有辜常总戎丝萝之望。”二人也甚叹息。昌全道:“今将来礼,敢烦吴先生带回,与小弟多多致意。”遂即叫人将原礼退出。

吴趋正欲收拾作别,只见昌家一人飞走出来说道:“老爷恭喜!小姐又回生了!”三人听见,又一齐惊喜。周重文便说道:“小姐死后回生,则小姐之病无恙矣。”昌全、吴趋忙问道:“老大人何以知之?”周重文道:“自古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禄。』小姐此病不久自痊。况且今日常寅翁一团高兴,喜事匆匆,焉可说此不利之言去回复他?若依我看来,如今这些礼物,且不必退回,权且留下再看光景。莫若借重吴先生,回去且秘而不言为妙。”吴趋细想,也不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只得依了周重文之言,将礼物放下。遂对众人说道:“昌小姐偶然气急,今已平复如旧矣。”于是众人依旧欢欢喜喜而回。正是:

又惊又喜又疑猜,任是聪明想不来。

尽道一时人事巧,谁知天别有安排。

却说昌小姐因一时感痛伤心,又是几日不曾饮食,一口气噎住,遂致手脚冰冷,俨然死去。今杜氏听见昌全说他心头未冷,尚微微跳动,遂不敢痛哭。忙叫人去快取姜汤来灌。不一时取到姜汤,杜氏拿瞭望着小姐口中轻轻灌入,一连灌了几口,忽小姐口中微微气出。杜氏见了大喜,叫道:“我儿快些苏醒!”又灌了两口,只见小姐回过气来,说道:“哥哥我好苦也。”开眼一看,见母亲在旁遂流泪,道:“孩儿命苦,已拚一死,何必又劳母亲救回。”杜氏已听见小姐叫出哥哥二字,早已留心。因说道:“我二人暮年得你,爱如至宝,并无异视。满望将来娱我晚景。孩儿事我二人,孝过嫡亲,亦无彼此之嫌。况在此死生之际,孩儿若有心事,不妨与我说明,我好作商量。”小姐连连叹息道:“孩儿不肖,实不便于明言。然事已至此,总是一死。与其寂寂无闻,又不如言明而死,死也快心。”遂将自己在凤家,从小已受了唐家表兄之聘,到后来各自长成,又诗句较才,相怜相爱说了……“只指望长大于归,不期凤家父母触奸遭难,孩儿失散途中,又蒙爹爹救归,母亲视为己出,实为不幸中之大幸。又不期父母怜惜孩儿,欲早遂室家之私。固是莫大之恩,但不知孩儿痴蠢,只知守节义为重,视身死为轻。只可惜负了父母深恩,今生不能补报,只好容来世作衔结之偿罢了。”说罢,泪流不止。

杜氏听了,说道:“孩儿且自耐烦。既有此一段姻缘,焉能强你?不妨谢绝常家就是了。”小姐道:“若得母亲为孩儿作主,使孩儿守义。俟月缺重圆,恩如天高地厚矣。”昌全别过了吴趋、周重文,即忙入内,见小姐回生,欢喜无限。杜氏又将女儿的心事悄悄说知,昌全只要女儿病好,便满口应承。说道:“只要孩儿无恙,回也容易。”此时小姐身子,原不是甚么荣卫偏枯,膏肓受病,止不过断了几日的饮食,郁痰气结。又听见父母收了常家聘物,一时气塞痰迷而死。忽被杜氏将热姜汤连灌,赶散邪痰,回过气来,今又见父母许他肯退常聘,不觉神舒气畅。杜氏又终日看守调理,渐有生机。正是:

节义若亏拚一死,高堂谅我又回生。

自关风化人伦事,不是寻常儿女情。

小姐在牀月余,身子方得平复。却说昌全见女儿病好,虽是欢喜,然为着常家之事,心中着实惊忧。终日眉头不展。一日,对杜氏说道:“常家这头亲事,原不大差。谁知女儿心中有此情由。前日闻死,已打点将礼物退去,又不期女儿回生。周重文又再三叫我收了,日后若嫁女儿,又是这样烈性不嫁,今又收了常家礼物,如何回他?这事目下虽然挨过,到底不是了结!却怎生区处?”杜氏道:“我这些时,在女儿面前从不曾提着常字。口口声声只说是回绝了。我又吩咐春辉、秋素也是如此哄他,他便欢欢喜喜,留得性命。若使他闻知此事未了,一定又要死了。”夫妻二人想来想去,事在两难。忽一日,常总镇差人来送催妆并嫁娶日期,昌全一发惊慌,只推说自己有病,不便查收,相烦周重文收了,打发来人回去。自此昌全连周重文也不敢去见他。周重文着人来问,又见他不十分有病,周重文甚是疑疑惑惑,遂自己步到昌全私第来。昌全无法,只得接见。周重文说道:“闻得令爱贵恙已全好了,果不出我所料。但常寅翁吉期已近,常寅翁虽不过望妆奁,然先生也要打点些,以遮世俗之眼。”昌全蹙着双眉说道:“若只要妆奁遮眼,这还容易。但恐要人陪伴妆奁,则是苦事了。”周重文见他说话不明不白,因而惊讶道:“闻知令爱尊恙已全好了,先生更有何虑?”昌全闻言,愈加不乐道:“小女虽然好了,只怕我晚生又要死了。”周重文道:“先生往日,襟怀磊落。今日说话,为何吞吞吐吐,大不相同?得毋有暧昧难言,不欲向知己说乎?”因又再三盘问。

昌全见事不可瞒,只得垂泪说道:“小弟之苦,一言难尽!小弟自蒙勾摄,夫妻、父子一齐出门。行至中途,只因小儿尚在孩稚,不便同行,只得忍心割爱,继人抚养。不期到此,幸蒙大人帡幪覆载,得致身至此。此恩此德,无以加矣。又不期前次同大人剿抚天雄关之乱,军中获一幼女,流离可怜。小弟见之不忍,遂带归抚育成人,以图娱我晚景。不期他聪慧多才,小弟见了惊骇。再细细询问,方知他是御史公凤仪老先生的闺秀,一向殷懃膝下,过于亲生。小弟夫妇爱之如宝,欲觅一才婿以快其心。奈一时无才,只得因循下了。又不期常总戎前番留饮,接见他令公子,端庄稳重,又且文学可观,私心爱慕。又蒙大人于中牵结丝萝,遂不自揣,竟欣然从命。又不期小弟应允之日,即小女起病之日。小弟只道偶然,尚不在心。又不期常总戎才行过聘来,小弟尚未及收清,而小女闻知,已早死去。弟妇百般灌救,幸得回生。再三细问其得病之由,小女方说出当年幼时,曾在凤家受过唐家之聘。唐凤原系表亲,幼时常常往来,曾与唐表兄诗词唱和,曾与唐表兄立誓定盟。今虽流离不知生死,然其贞念,要敦从一之节。故一闻许嫁常公子,即恹恹抱病。一闻受常公子之聘,即以死自明。小弟与弟妇问明,彼时只要他的病好,只说常聘已退。小女信为实然,故调养至今,方觉如初。但常聘实未退回,今又送了娶期过来,小女到了临期,自然是死。小弟已知事情做拙,愚夫妇日夜思维,别无生计,只好挨到临时。待小女死后,愚夫妇亦即相继而死罢了。”说罢,凄凄哽咽。

周重文听了昌全这一番说话,殊觉惊讶。再三踌蹰,也一时无法可处。因说道:“原来令爱,原是凤老先生闺淑。我闻凤老先生,丹心耿介,触奸被谪,今还尚在。忠臣也,令爱一个忠臣之女,岂肯失义?自然要轻生了。但我想常寅翁这事又不能中止,如之奈何?”两人相对默然。

不期杜氏见周重文过来相会,又因话长坐久,遂备了数种果物点心,又将天泉水烹了好茶,使春辉、秋素二人送将出来,与周重文、昌全二人吃。二人吃着茶,各人想各人的心事。周重文因说道:“这段姻亲,关系非小。当初是我赞襄而成,我今细细想来,若苦苦逼成,小姐有性命之忧;若回他不成,恐先生有不测之祸。到那临期参差起来,连我也有些不便。这事怎么处?”周重文一面说话,不觉手中的茶早已呷完。春辉在旁看见茶完,连忙翠袖殷懃,仍将那壶内的苦茗,连忙轻移莲步,走至周重文面前,复又筛上。周重文忽抬头,看见好一个清秀女子,只见他白白的脸儿,弯弯的眉儿,细细的腰儿,小小的脚儿。头发披肩,正在破瓜之际,大有丰韵,绰约可爱。周重文看了,甚是喜欢。因暗想道:“这件事情我有计了!我若不为排解,使这有才女子,守义佳人,一旦捐生,岂不谓我不智?若欲两全,必须如此。”因对昌全说道:“这个女子倒也生得清秀,只不知可识些字吗?”昌全见问,因说道:“此女今年十六,日侍小女闺中,捧侍笔墨。小女见他有些资性,往往教他。他虽不敢称才,若论笔墨之事,也还颇识一二。且其心灵机巧,敏捷过人。”周重文听了大喜道:“既如此,则令爱小姐名节可以保全,而老先生性命亦无忧矣!”昌全听见,不觉惊喜,问道:“老大人有何妙策?得能两全。”周重文因使春辉、秋素二人回避,遂对昌全说道:“凡天下有才者未必有德,有德者又患无才。今观令爱,不独有才有德,抑且节义兼全,焉肯负约!若逼他去嫁,这一死是不消说了,于心何忍?且我看常寅翁此举止,不过因令爱之才名起见,而结此婚姻。实无定见,认得令爱为何许人?即常公子,纵使有才,也不敢十分责备令爱。我如今有一两全之法,除非如此,如此。”昌全听了大喜道:“老大人之计,真有移天换日之功,使小弟死人复有生路矣!但虑他夫妻日久,闺阃较才,倘若透泄风声,又将如之何?”周重文道:“这也无妨。令爱小姐大约闺中吟咏必多,可悉授之,以备一时之用。我还有一言奉劝:昌先生今在暮年,此境亦不宜久历。到那时,小弟为先生上疏陈情,乞骸归里,与令爱小姐同回故乡,岂不遂其所愿?”昌全听了,不禁大喜道:“老大人如此曲全,使我昌全父女再生,衔结亦不足以报鸿恩之万一!”昌全一时心境豁然,说也有,笑也有,二人又坐了半晌,周重文起身辞出。昌全遂欢欢喜喜来寻杜氏,不期杜氏在小姐房中。昌全一直走来,满脸笑色,对着杜氏说道:“你我终日焦忧,今日有展眉之时了!”又对小姐笑说道:“好花遭雨,娇鸟被笼,从来不免。只因我为父的一言不谨,轻诺于人,遂致孩儿亲受其苦。且不独孩儿受苦,连我老两口儿都弄得行不是、坐不是,束手待毙。自分与孩儿共死,不期今日周重文忽设了一策,可以保全我夫妻、子母之命,其乐无涯矣!”小姐听了半晌,遂惊问道:“爹爹之言,孩儿竟漠然无知。乞爹爹为孩儿说明。”昌全遂将受了常聘,如今送过日期来娶,以致日夜愁死。今日周重文又如何设策,只待移花接木之后,就要与我上疏,使我还乡,一一说知。杜氏与小姐听罢,不胜大喜。小姐道:“父母二大人为不肖孩儿如此焦劳,恩深罔极矣。”小姐见父亲说明就里,真是欢喜无限。

到了夜间,小姐因对春辉说道:“我的心事,你俱尽知。我今在万死之时,只图守义。父母为我,亦不愿生。今亏周老爷见你姿色过人,想出这条计来,为我父母解忧。我今只得屈汝李代桃僵,我今情愿与你结为姐妹,共事爹娘,不知你心下如何?”春辉久已心下明白,遂说道:“贱婢蒙老爷、奶奶养育深恩,小姐情如骨肉,便赴汤蹈火,也甘心而不敢辞,何况以春辉下贱,充作小姐桃夭,结丝萝于常总镇。此乃抬举春辉之事,有何不可?”小姐见他心肯,大喜。次日遂与父母说明,同了春辉拜见昌全、杜氏,认春辉为次女。小姐又与他交拜结为姐妹,一家愁变为喜。正是:

青画蛾眉丹点唇,孰为婢子孰夫人。

倘能得入巫山梦,雨雨云云一样春。

小姐遂与春辉同行同坐,教他习些粗粗文理。只叫他稳重寡言,又将自己往日做的诗稿,尽付与他抄写收藏。小姐又与他打扮得花枝般娇美,昌全与杜氏备了一副嫁妆,以待常家来娶。

过不多时,到了吉日,常总兵使吴趋带领仆从军兵,来娶昌家小姐。一路爆竹喧天,笙歌彻地,人人挂彩,个个簪花。不一时,早到周重文衙门。昌全早穿了大红吉服,乌纱角带,同了周重文一齐迎接吴趋。早有宾相唱礼,请小姐上轿。春辉与昌全、杜氏拜别,又与小姐说了一番,然后拜别。各个洒泪。

不一时,春辉上轿,昌全送嫁,周重文因是原媒,也只得同来。到了常总镇衙门,三声大炮,常总镇远远躬迎进了衙门。于是宾相请了常公子与昌小姐,拜了天地,拜了父母、公姑,夫妻交拜,然后送入洞房,共饮合卺。

丫鬟与昌小姐揭去盖头,常公子见昌小姐果然生得标致异常,浑身酥软。常公子正在少年好色之际,那里是个真正才子,有什么合卺诗词,洞房佳句,两相唱和之理?今见小姐打扮得天仙一般,不觉神魂飘荡,心窝里奇痒起来,也不管小姐害羞不害羞,遂打发开了使女仆妇,竟拥了小姐同入鸳帏,共赴阳台之乐矣。外边周重文、昌全、常勇、吴趋四人,入席饮酒。不等席完,俱告辞回衙。只因这一回来,有分教:

星夜奔驰,锦回故里。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唐希尧遭侄害流落到他乡 昌天佑赖友扶锦衣归故里词云:

家门不幸,勾送家财归异姓。三指奢遮,他乡重立家。边庭拚死,谁想锦衣归故里。世事无难,只要苍苍着眼看。

右调《减字木兰花》

话说昌全亏了周重文的妙计,遂将春辉认为女儿,假装小姐,嫁与常公子为妻。幸喜常公子酒色迷心,春辉感昌全夫妻并小姐之德,又以酒色相迎,常公子快活不过,那里还来考什么诗才。就是要诗,也只凭春辉独做,又无限韵,又不出题,春辉只将小姐的诗抄出几首付他,他便满心欢喜,就拿与父亲并先生去看,先声压人,谁敢不称羡?这边所行所为的事,春辉即暗暗通知昌全。

昌全想道:“他如今虽是随便应酬,倘日后有甚难题目,一时决撒,根究起来,岂不要出丑?倘晓得是掉绵包假充的,又要寻起人来,就不妙了。”随即来见周重文,细细告知周重文,即悄悄上了一疏。不日果然命下,圣旨批着道:

昌全在边,屡有功绩。本该留任,再建奇功,当有不次之擢。既总兵官指称年迈,力请解任,念其前功,着昌全冠带还乡,钦赐照七品文官行事。

不日报到,周重文、昌全谢过圣恩,昌全又拜谢周重文始终提拔之恩,因说道:“今日骸骨得归,皆大恩人之赐也。”昌全回家说知,杜氏与小姐皆各大喜,遂打点收拾回南。常勇闻知,预先使儿子、媳妇归家送别。昌小姐只得躲避,不与常公子看见。

又过了些时,起程已择定日子,昌全遂来拜别常勇。常勇也来拜别昌全,送了许多厚礼,又赠了三百多金。周重文亦有厚赠。昌全又使杜氏并女儿悄悄入内,拜别周重文的夫人,然后起身。小姐恐露人眼目,只得扮做青衣,遮遮掩掩的与春辉彼此说些心事,各慰后日相见有期。两人不忍分手,各自堕泪。小姐同了父母一齐起身,常勇又差拨军兵沿途护送进关。正是:

记忆当年离别苦,谁知今日别离欢。

玉关生入已堪羡,更喜明珠掌上还。

昌全同了杜氏并小姐,与侍女秋素,又有侍从数人。这一番回来,不比前番之苦,真是天渊之隔。官虽不大,却是奉旨还。既到了地方,也就要得人夫,囊中又盘费充足,遂兴兴头头,夜宿晓行,一路回南,且按下不题。

却说唐涂自从谋死了唐昌之后,日日央人将第二个儿子要唐希尧过继。不期唐希尧只是坚执不从,唐涂怀恨,每每要算计害他,一时没处下手。忽听得凤仪京中有此消息,他便放心大胆,要欺压唐希尧。终碍着唐希尧是个叔子,又不好打他一顿,告他一状,惟有保佑他早死就妙了。不期这唐希尧再不会死,唐涂渐渐等得不耐烦起来,终日纳闷不快。

一日,信步闲走,忽遇着他的好友单谋。单谋问道:“连日不见唐兄,满面财喜,想是令郎已在令叔家了?”唐涂见问,连忙蹙着双眉,跌跌脚道:“不要说起!小弟的心事,仁兄尽知。我已央人千说万说,可恨那老不死只是不容。我今气他不过,要拚命弄他一弄,又一时没处下手。在家中坐不住,故出来消遣消遣。”单谋道:“原来令郎尚未继去。这老儿,也忒不近人情。这份家私,不与亲侄,却留与何人?毕竟他有了心上人了,这老儿甚是不通,也难怪老兄生气。”唐涂道:“我只因这事在心,一个人俱气得昏了,今日见兄,可同去吃三杯。”遂扯单谋同进了一个小小酒店中,拣副座头坐下。

二人对饮了半日,唐涂道:“从来说:『当局者迷。』往常小弟为朋友,也还薄薄有些智谋。不期近来只是糊胡涂涂的起来,不知单兄可有好计策,教导,教导小弟吗?”单谋只拿着酒杯,只顾吃酒,全不答应。竟象不曾听见说的一般。又吃了半晌,忽然拍掌道:“有了,有了!你要老儿这份家私,你不发个狠心,只是小小的算他,也决算他不倒。我今有一计在此,你若肯依我行去,保管他这份家业稳稳的俱是仁兄与令郎受用。”唐涂听了大喜,连忙请问。单谋道:“此计非可等闲,你可满饮三杯,我方授计。”唐涂只得饮干,单谋方始说道:“我家前年曾收得一个路人,因他落薄,又见他有些膂力,故留他在家帮我走差效力。不期他不肯学好,赚来的银钱不是赌就是嫖,已染成一病,死在目前。仁兄既要弄你叔子,除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方不怕他不来寻你。你那时乘危,就好进身了。只是兄得手之后,不要忘我为你之情。”唐涂听了此计,想一想果然妙绝,连忙说道:“小儿若得进身之后,愿以百金为筹。”二人算计定了,又饮了半晌,约定明日行事,大家方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