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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道这单谋家中收留的是个甚么人?原来就是宋脱天。只因当日一时高兴,纠合众人劫了端家女儿,欲藏在别处,等他大了成亲。不期躲到半路,不见了端女,他就依旧回到县中。宋脱天又无对证厮认,故依旧同了这起无赖混帐过日。忽一日同人赌钱,宋脱天色子顺溜,连赢了许多。宋脱天使乖,便要歇手。那无赖急了,一把扭住。一个要赌,一个不肯赌,竟闹起来。那人大骂道:“你现今顶着个死罪过日子,只消我到县中出首,少不得死在我手里。”宋脱天见骂着心事,恐怕张扬。遂连忙掇转面孔说道:“你也忒小家子样!怎输急了就放这个嘴脸出来?也不象往日的弟兄了。况且你身边又无半文,将甚么押稍与我赌?”那人道:“好赌身贫无怨,我身上还有一件衣服作当,何如?”真是赌场中,一边相骂,一边说话,依然又赌。
宋脱天虽然赌钱,心中甚是不悦。这日赌罢,因想道:“端家这事,终久不妙。况且他如今已做官了。倘日后再争起来,或有些风吹草动,就不妙了。若是这女儿还在,就拿到官,也无非问个拐带的罪名,也不致死。如今不见了人,到官岂不是条人命?与杀人何异?”又想道:“如今在此,终久要吃他们的挟制。不如逃去他方,别寻事业,有何不可?”又想道:“京中广大,不如到那里去安身再处。”遂收拾些盘缠,竟不与人晓得,悄悄逃出。逃至山东地方,路上忽遇见走差的单谋。两个在路上问起,宋脱天说是投奔亲戚不遇,进退无路。单谋见他精壮会走,故收留他传递差使。不期宋脱天旧心未改,有钱就去赌嫖,忽得一病将死。
这日,单谋与唐涂定计。到了次日,叫人将宋脱天抬到唐希尧家,说道:“小弟闻先生有起死回生之术,今舍弟有病,特过府求先生医治。若得痊好,自当厚谢。”唐希尧遂以望、闻观气色,后以浮、沉切脉理,一一看完。因说道:“令弟之病,血枯神散,气尽脉微。此不治之症也。不消吃药,可作速抬回要紧。”单谋假装拭泪道:“我闻医家有割股之心,济众施仁之妙。今舍弟尚然有气,四肢皆动。先生何忍心至此!”遂再三求唐希尧下药。唐希尧被缠不过,只得撮了一剂与他。单谋道:“家下离此甚远,小弟望好心急,早一刻,也是好的。就求先生借一个药罐煎与他吃吧。”唐希尧见他说得苦切,只得借了与他。不期单谋身边,早藏下不按君臣的妙药,掺和在内,一时煎好。将宋脱天连连灌下,不一时,只见宋脱天大叫一声,肺腑迸裂而死。正是:
脱天之死偿前案,祸到希尧是后因。
莫道眼前有遗漏,老天到底不饶人。
单谋看见宋脱天死了,便大叫大嚷起来道:“好医生呀,药死人了!”便上前一把扭住唐希尧道:“我好端端的兄弟,与你何怨何仇,伤天害理的药死他!”唐希尧道:“我原说你令弟病不可救,我不肯下药。你再三求我,下了一服。况我下的俱是好药,你怎设心骗我?”单谋大怒道:“放屁,现今人死在你家里,还要嘴强!不到官不夹你,你也不肯招认。”左右邻居见是人命干连,又素常晓得单谋不是好人,不敢走来招架。单谋气吽吽走到县间,寻了相知,写了一状,告蛊毒杀人。知县准了,遂出飞签差了四个差人,俱是单谋的好友。单谋又托人在知县面前放风,四个差人如狼似虎的赶到唐家,就要拿唐希尧去见官。
此时唐涂已在叔子家中假做调停,见县中差人来了,各打了照会,差人立刻要唐希尧起身。唐涂再三求情,做好做歹,差人索了差钱,方许迟一二日见官。知县又差人出来打关节,唬吓唐希尧说道:“老爷见是人命重情,一见就要问成抵命。”唐希尧是一个忠厚老人家,从来不曾见过官的。今被这些人狐假虎威,一顿恐吓,主意全无,惊慌无措。倒亏得唐涂两边调停,只说要送知县一千,唐涂早落了一半。又讲过送单谋三百,叫他自己烧埋销状。唐涂又是平分,把唐希尧一个富足的人家,为了这场假人命,登时化为乌有。房产田地,尽属他人。只得另寻间小房住下。唐涂只指望吞占叔子的家业,不期被单谋弄假成真,竟把叔子的家业转送与别人去了。正是:
无子终须叔侄亲,花开一树定分春。
奈何用毒连根拔,当做枯柴送别人。
唐希尧虽然受屈,把家事弄完,还倚着自己的医道好,终有恢复的日子。故终日倒安慰赵氏。不期自经这一番是非之后,远近传开,俱说唐希尧会药死人,那个还敢来将性命试他?唐希尧生意绝无,将器物变卖度日。
过了年余,渐渐衣食难周。方晓得是外边人怕他,不敢来请。唐希尧见医道不行,只得对赵氏说知,是名声坏了,故无人来请。赵氏道:“我闻得:『此处不留人,还有留人处。』此地名声既坏,又无甚好亲好眷。一个凤家又坏了官,贬去他方。我们不如离了此地,移到别处再做罢了。”唐希尧道:“别处去固好,只是人生路不熟,有好些不便。”赵氏道:“我兄弟赵拔,在扬州盐商家做生意。不如去投他依傍也好。”唐希尧想了一会道:“你也说得是。”夫妻二人遂收拾起来,雇了一只船,将要紧的东西搬在船中。不日开船,从黄河直至淮安。不日就到了扬州。唐希尧找着了舅子赵拔,那赵拔见了希尧,大喜,忙接了姐姐到家住下。且喜赵拔生意颇好,唐希尧竟在扬州依旧行起医来。渐渐出名。赵拔又荐他在盐商家走动,生意兴头,夫妻甚好过日。正是:
尽悲故里居无地,不道他乡别有天。
虽是一时遭毒害,大都去往是前缘。
且按下唐希尧在扬州住下不题。
却说昌全同着杜氏并小姐,在路非止一日,进了潼关,又过了京师,一路平平安安,早入了山东境内。昌全与杜氏说知,要寻访儿子,便不敢耽延。不一日,早到了临清,昌全将家眷安放好了,自己寻到向日的饭店主人家来。昌全朝着店主人一拱道:“贤主人可还认得小弟吗?”店主将昌全上下一估,又见昌全须发尽白,行动轩昂,竟想不起。遂说道:“相公贵人,小人实是一时想不起来。”昌全笑道:“小弟向年曾在宝店中,蒙贤主人高情,亲自将小儿继与唐家。我因在边立功,职授参军。感蒙圣恩赐归。今日到此,一来谢谢贤主人向日之情,二来要看看小儿,并求贤主人指引一见,足见高情。”店主人听了,方想起就是数年前当军的昌全。又听见说是做官钦赐回家,遂连忙走出柜来,施礼道:“原来就是昌爷!我向日就说昌爷是个有福之人,今日果然,恭喜!贺喜!”连忙作下揖去。昌全送上些人事,因而坐下,说道:“请问贤主人,小儿近日在唐家好吗?”店主人道:“昌爷再不要说起。自从昌爷别后,真是桑田变海,海变桑田,祸福无常,使人意想不到。”昌全见他说得含糊,不明不白,因惊慌起来,说道:“莫非小儿在唐家,有甚不测之事吗?万乞明言。”店主人只得说道:“当日令郎在唐家过得甚好,令郎也甚聪明。不期这年遇着考期,令郎才高,府、县俱取第一。到了道考,令郎前去入场,一时人多遗失了,唐家各处找寻,竟无下落。后来又传说变故,也就不知真假了。”昌全忽听了此言,不禁大哭道:“原来小儿已死了!我只指望回来尚可团圆,谁知我倒重回,你竟丧亡!往日思儿、想儿,今竟做了一场大梦!”店主人道:“事有前定,人有寿夭。昌爷也不必十分伤感。”昌全只得收泪,说道:“我今虽闻此信,少不得要去见见唐兄,谢谢他向日之情,也不枉一番相与。烦贤主人一引为感。”遂立起身来要走。
店主人连忙留住道:“昌爷且慢。如今唐家已非昔日,昌爷也不必去了。”昌全道:“这是为何?万望见教。”店主人遂将唐涂谋占家私,唐希尧为着人命,家私尽费事说知。又闻得他久已搬往他方,依傍亲戚去了。昌全听罢,不胜伤感。只得别过,来见杜氏,说知儿子失去,唐家不知去向之事。杜氏伤心流泪,因在客店中,不敢高声。
过了一夜,次日起身,一路上耽耽搁搁,方到了松江府华亭县来。此时真是江山依旧,人面全非。昌全到家,幸喜昌俭还在。昌俭忽看见老相公回家,不胜大喜。连忙跟了昌全,到船拜见主母。杜氏指说道:“你可拜见了小姐。”昌俭拜过,方知相公今已做官。因欢欢喜喜,遂叫了人夫,将行李搬到家中。昌全、杜氏且喜今已得回故土,欢喜无限。就有向日旧友、亲戚,忽听见昌全回来,又见说是昌全在边立功做官,今日钦赐回来,十分荣耀。俱来庆贺。会见朱天爵,方知端家也失了女儿,如今他也做官往任上去了。昌全见旧房低小,遂托朱天爵买了一所大房,住下不题。
却说端居在宜城县做了知县,为官清正,不肯轻易准人词状。就是准了,大半都是劝人和息,真是讼简民安。此时端昌已是十八岁了。端居见他长成,尚未议婚,也时常劝他。端昌只以有了凤家小姐之约,不肯失义。端居见不可强,也只得由他。适值这年宗师按临,端居即备了文书,禀知宗师。说有子随任读书候考。宗师准了。
过不多时,端昌竟容容易易的进了。又过了几日,同着这起新进送入学中。内中只有端昌年幼,骑了白马红缨,分外好看。他因是父亲在任,各乡绅以及同官俱送彩旗来贺。端昌谢过宗师,端居遂叫儿子去拜谢同官以及乡绅之家。端昌先去拜过府尊以及刑尊。
却说这刑尊是个进士出身,四川人,姓柳名星,有个女儿正在妙龄,因无得意之婿,尚在愆期。今日忽见门上人传进帖来,却是端知县的儿子端昌,新进秀才。又闻他年尚幼,正欲一见。遂吩咐衙役请留面会。不多时,柳刑尊出来相见,端昌要行大礼拜见,柳星再三谦让,只行了子侄之礼。
柳星看见端昌果是少年清秀,心中十分欢喜。遂说道:“贤侄高才,今秋折桂,明春定作状头。”端昌逊谢不敢。柳星又问:“贤侄今年贵庚了?”端昌道:“小侄今年十八。”两人又谈些别事,端昌告辞。这柳星退入私衙,暗暗想道:“若得此人为吾之婿,吾愿足矣。”因欲托人到端知县衙中去说,又一时无可托之人。忽想起他一个得意的门生王成美,除非央他说合,自然可成。遂着人拿一名帖去请。
王成美来见,坐下说道:“不知老师呼唤门生,有何尊谕?”柳星道:“我闻得端县令之子,年少多才。今已新进。本厅有女,素娴闺教,尚然待字。意欲与端子作两姓之欢,系赤绳之足,一时柯斧无人,欲屈贤契为我一行,不知可否?”王成美道:“以老师门楣,俯愿宋陈。端父母无不乐从之理。”王成美别过,即来见端知县道:“生员奉柳老师之命,来见老父母大人者,因柳老师有一位小姐,贤淑多才,正在芳年。前见令公子英英俊彦,不久登瀛。又知令公子未娶,柳老师心实慕之,今欲以淑女而配君子,故托生员作一月老冰人,结二姓之盟,愿偕伉俪。乞老父母大人俯赐允从。”端居见王成美突然说起亲事,大费踌蹰。因沉吟了半晌,方说道:“本县葑菲下属,怎敢仰比黄堂?既柳刑尊不弃,以儿女姻亲下话,诚为天幸。但恨小儿赋性顽劣,只欲以功名入手,方才受室。本县见其大言自负,每每劝戒。无奈他立志已定,不能相强。故此蹉跎。婚姻之事,乞贤契将小儿之意上达刑尊,尚容缓议,何如?”王成美只得辞出,又来见柳刑尊,细细说知。道:“门生揣度端父母之意,大约望子成名念切。况且今岁秋闱已近,莫若俟其试过。倘能侥幸一第,门生再奉老师之命,敬执丝鞭。则端父母无辞,而端兄亦愿成婚矣。”柳星道:“望子成名,坚心博金紫,亦人之常情。但儿女婚姻之事,实人生所不免。何不一言为定,以俟秋闱得意,方使百辆于归,未为不可。再烦贤契细述我言为感。”次日,王成美又来见端知县道:“生员昨日领老父母大人之言,即见柳老师细细说知。柳老师亦盛称令公子贤而有志。秋闱已近,不妨静俟。但想婚姻缔好,总不即行币帛,亦必有一言为定,方使不移。故托生员再求老父母大人允诺。”端知县只得含糊说道:“婚姻岂不愿结?但迟归终吉,只待小儿望过秋闱,定当报命。”王成美见端知县已有允意,便满心欢喜,忙打一恭道:“生员谨佩台命。即复柳老师矣。”于是辞出。只因这一去,有分教:
司李爱才嫁女,令尹为子归家。
不知果能成就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老知县性傲一朝归 小榜眼才高三及第词曰:
心似桂,性如姜,到老未移常。
一官落落不贪赃,归去又何妨。
才水涌,学山长,下笔自成章。
万言立就献明光,安得不名扬。
右调《喜迁莺令》
却说端居别了王成美,回到私衙,遂将柳刑尊托王生员为媒,欲要孩儿为婿,我已推辞,只说等你成名之后,方可议及之话,细细说了一遍。端昌听了心下暗吃一惊,因想道:“我与凤小姐已有生死之约,只望功名成就,即觅行踪,以完乐昌破镜。怎许他成名之后议亲?”因连忙说道:“父亲何不竟说孩儿已有凤婚,绝其妄念?”端居道:“柳刑尊爱汝联姻,乃一团美意。况于我又有统属之尊,岂可便遽拂其意?推说成名之后再议,已是不辞之辞。彼若会意丢开,岂不两无形迹?倘若成名之后再来说起,那时直说已聘,便不嫌唐突了。”端昌听了,怏怏不快。遂题诗一首以明己志。其诗曰:
拆散名花恨不胜,忍牵野蔓与闲藤。
分悲月夜和谁说,独傍春风祛自憎。
信杳音沈徒有泪,魂来梦去总无凭。
非关意马牢拴定,久矣心窝系赤绳。
不一日宗师录科,端昌早有了科举。又过些时,场期已促,端居遂叫李氏与孩儿收拾行囊,差人服事,前去赴试。端昌遂辞别父母,到了湖广省城住下。不几日,已是初八头场。端昌随众入去,候得题目下来,真是才高不让,早已风雨骤至般落稿,兔起鹘落样誊真。他人尚攒眉执笔,端昌早交卷出场。甚是得意。二场、三场也是如此。场完即同家人回到宜城。
端居叫他写出场中文字看了,果是篇篇气满神足,欢喜不胜。端昌只在衙中静听消息。过不得数日,早闹哄哄报到宜城县来,见端知县道:“老爷恭喜,大相公已高中了!”端居见报,忙讨报条来看。看见儿子已中了第二名经魁,不胜大喜,遂赏了报人,命端昌仍带了家人,到省拜谒主考房师。俱见他年才十七八岁,又生得美如冠玉,又中得高,拜见时相待甚优。端昌又会了同年,在省忙了数日,方才回来。
却说柳星自从王成美议亲之后,便安心等场后消息。到了八月初,忽报他入帘阅卷,他便欢喜欲中端昌,成婚更易。不期到场分房,他却分在外帘,大失所望。今见端昌中了第二名举人,心中大喜,遂着人请了王成美来,说道:“端新贵已跃龙门。贤契前言,正此时矣。”王成美便不敢怠慢,遂备了一副盛礼,来见端县尊作贺。端居再三谦谢,只得收了。王成美说道:“生员今日之来,一为拜贺,一为令公子亲事。向日曾蒙老父母大人金允。今令公郎先生既已成名,生员今日践约,愿为柯斧。”端居听了愕然道:“柳刑尊之命,岂敢不遵?奈小儿缘悭,前已有聘矣。辜负刑尊美意,乞贤契为我一辞。”王成美听了大惊,因问道:“今春柳老师,深知令公子未归玉镜,私相爱慕,故托生员以结两姓之好。复蒙老父母大人定约,成名方议。今老父母忽言有聘,毋乃戏耶?”端居道:“婚姻大事,刑尊上台,一时不便直言,故借场后成名缓复之,何言戏也?”王成美又说道:“且请问令公郎之姻,还是在柳公之先,还是在柳公之后?又不知所定者何姓?作合者何人?乞老父母大人细言,以便生员转达。”端知县道:“小儿自幼已蒙凤御史不弃,将令爱许配与他。已请媒作合久矣。只因本县待罪于此,凤公又远谪边庭,故尚未受室。”王成美听见端知县说得凿凿有据,只得别过去回复柳星,且按下不题。
却说端昌自中了举人,心中甚是快活,恨不能即刻起身进京,以便寻问消息。不期终日被这些同年往还,竟无一刻之闲,只得对父母说道:“孩儿幸叨一第,少不得要进京会试。孩儿在家应接甚烦,莫若早进京去,潜居寺院,清清闲闲,也可温习书史,以图上进。若临期才去,仓卒奔走,非所宜也。”端居、李氏见他说得有理,只得料理停当,打发家人端敬、端勤,路上服侍。端昌遂拜辞父母,带领家人起身。一路由长江进发,端昌心中想道:“我如今进京,少不得路过临清,便好访问唐家父母。但间别数年,不知二人如何光景?只怕见面时还记不起我旧时的模样哩!待我细细说明,定有一番惊喜。”想到此处,便恨不得一时飞到。遂吩咐船上道:“我有急事,要早到临清。可与我努力兼程。”船家见公子吩咐,不敢迟延。
不一日到了山东码头,家人早雇下轿马,望北京而来。又行了数日,端公子问道:“前去临清还有多远?”端敬道:“前去只有一日路了。”到了次日,端公子在轿中,眼巴巴恨不得立刻就到。遂不坐轿,倒骑了端敬的马,虽比不得轿中安稳,却喜马上还可眺望,将心事散散。怎奈愈行愈远,直到日落衔山,方才到了临清。因不便去寻问,只得歇在店中。端昌一夜无眠。
到了次早,也等不得吃饭,就叫端勤在店看守行李,自己即带了端敬,出门一路找来。怎奈临清地广人稠,街道冗杂。端昌虽离此地也只数年,且他在临清时年又小,又不甚出门,那里还记得当时的门面路径?遂疑疑惑惑,只管走来走去。端敬因问道:“相公走来走去,不知寻谁?”端昌道:“我有一个至亲在此,急要见他一面。”端敬道:“相公既要寻亲,岂无姓名住处?”端昌道:“我小时曾在此住过,论起来门巷也还该记得,不料东不是、西不是,竟忘记了。”端敬道:“相公既不认得住处,只要记了姓名,就好寻了。”端昌道:“我这亲姓唐。”端敬道:“这就好问了。”便逢人就问,也有人说在前边的,也有人指说在后边的。二人及至寻到,却又别是一个唐。
端昌急得没法,只见街旁一个老人家,向着日色在那里打草鞋。因近前问道:“请问老丈,这边有一位姓唐的,住在那里?”那老儿只是低着头做他的草鞋,全不答应。端敬道:“想是这老儿有些耳聋。相公可问高些。”端昌没法,只得又走上一步,将手轻轻的扑着他的背,道:“我是过路的,要寻问一个唐家,你可认得吗?”那老儿忽见有人问他,方停了手中的草鞋,抬头一看,见是一位相公,连忙立起身来道:“不敢不敢,姓汤的就在前面,是我的亲戚。”端昌见他果然是个聋子,只得又问道:“我问的是唐不是汤。”那老儿笑嘻嘻的指着道:“这边转弯去第三家就是郎家了。”端昌也忍不住笑起来,大声说道:“我问的是唐不是郎!”那老儿方才明白,因笑嘻嘻的说道:“原来是唐。但我这所在,姓唐的颇多。不知还是问那一唐?”端昌道:“我问的是行医的唐希尧!”那老儿听见,连忙问道:“小相公,你问这唐希尧怎么?”端昌道:“他是我的至亲,数年不会,故此要问他。”那老儿道:“这唐希尧不在了。”端昌听说不在,吃了一吓,因惊问道:“他为何不在?莫非死了吗?”那老儿道:“阿弥陀佛,怎么就咒起人来!不当人子。相公若问别人,也不晓得。我老儿与这唐希尧自幼相知,只可怜他无子,刚刚继得一个儿子,又被人算计死了。”端昌忙问道:“你可晓得为甚么被人算计死了?”老儿道:“只因他有个侄儿,叫做唐涂,要谋占叔子的产业。见叔子过继的这个儿子甚是聪明,府、县俱考了案首,犯了侄儿之忌。守到进场这日,天还未明,唐涂父子行凶,竟抬出城外打死了。唐希尧家中竟不晓得。可怜他夫妻两口,日夜想念,七八想死、哭死。”端昌道:“唐涂谋死事情,他如何肯对你说?”那老儿道:“他如何肯对人说?只因后来骗了唐家的银子,两个儿子分不匀,吵闹说出来。是我居间调停,故此晓得。”端昌又问道:“这都罢了。但不知如今唐希尧怎样了?”那老儿道:“后来被侄儿串通光棍,将人命赖他,把一个好好的家私弄得精光,无处存身,近闻得他往下路依傍亲戚去了。”端昌又问道:“可知他如今在甚么地方?”那老儿道:“他要避这侄儿,是悄悄去的。如何肯说出地方?”端昌又问道:“他这侄儿如今怎么了?”那老儿道:“恶人自有天报,他竟全家害瘟病死了。”端昌又问道:“你这边原有一位凤御史老爷,如今可在家吗?”那老儿说道:“这凤老爷数年前被仇家陷害,已降了边外驿丞,同了家眷去了。”端昌又问道:“他家还有人吗?”那老儿道:“自从凤老爷去后,家人无主,各自四散,房产俱被人占去了。”端昌听见两家俱是如此,真正是哭不得、笑不得,只得叹了数声。因见这老儿说了半日的话,遂叫家人取了五钱银子赏他。那老儿接了银子,满心欢喜,因作下半个揖去道:“多谢相公赏赐。下次若要问亲戚,只来问我。”端昌空访了一场,无可奈何,惟暗暗啼嘘。只得回到店中,又过了一夜。这一夜在店中,正是:
重来指望说从前,不道重来是枉然。
想想思思心欲碎,那能魂梦得安然。
次日,端昌只得起身。不日到了长安,叫人寻了寓所,安顿行李。心上虽系念希尧,闷闷不悦,却因场期在迩,只得藏修守候不题。
却说这王成美受了端知县这些说话,连忙来见柳刑尊,细细述知。柳星见说,大怒道:“端知县甚是无礼!我一个刑厅,与你知县联姻,也不为辱你。我一个进士的千金小姐,与你这老贡生的儿子成亲,孰轻孰重?怎一毫世务也不知?我所爱者,止不过犁牛之子耳。他说凤仪有约,况这凤仪忤触朝廷,流贬关外数年,这段姻事从何结起?既是凤仪有约,当日初议时何不明言?今日又朦胧推托?此不过见儿子新中,不屑与我联姻,故此推三阻四,奚落于我。你今尚在我属下,怎这等可恶?也罢,今日再烦贤契去对他说,无论凤家亲事有无,即使果有这凤仪之女,已在关外多年,存亡未卜。近来也不知嫁与那个驿丞的公子了,即使此女尚在,塞外风霜,花容憔悴,也不堪作玉堂金马之配了。”王成美无法,只得又来见端知县,细细述了一遍,道:“这段姻亲,实是门当户对。况柳老师令爱貌美而贤,足堪为公子之配。”端知县道:“小儿临去时,曾说凤家姻事,一丝已定,生死不移。决不以富贵易念。此乃小儿敦义之处,本县亦不能强。何柳刑尊不察,强使退婚、就婚?风化所关,非所宜出。即使可强,亦要男贪女爱。若逼迫而成,恐亦非父母之教也。”王成美只得说道:“老父母大人与令公郎所见,自是不差。但生员想来,仕途窄狭,诚恐好事不成。柳老师恼羞变怒,未免于老父母大人有碍。”端居大笑道:“居官贤否,自有公论。贤契倒不消为我虑得。”王成美见端知县迂腐固执,只得回来细细告知柳星。柳星勃然大怒道:“我将好意待他,他反无礼待我!他一个贡生,多大脚力?亏得上台抬举他,故此一向安然。”因说道:“贤契且回,我自有处。少不得他有求我之处。只怕他自来求亲,也不可知。这也且慢说。”王成美见两边参差,甚觉无趣。只得告辞。柳星便暗暗寻思,要捉弄端知县一番,使他知悔。
过不得月余,恰好按院到省,众刑官进见,即当面发下许多已结、未结、积年的疑难文书与各刑官,叫他一一审明回报。众刑官俱吃了一惊,皆面面相觑,不敢则声。早有柳刑官上前跪禀道:“宜城县知县端居,素称折狱。容刑官带回,使他审定回报,无不合宜矣。”按院听了,即发与柳星带回。柳星归到衙中,只将容易留下自己审录,拣那些疑惑难审之事,俱着仰宜城县知县审明,详院定夺。端居只得逐件细审,及送到柳刑厅处,柳星又驳下来。审不得三五件,尚未结局。柳星又发下数十件来,不几日案积如山。端居只得慢慢审去。怎当得柳星动不动说是按台事情,不可迟延,火速着人来催。弄得个端居日不安、夜不宁,审了月余,渐渐有些头绪。
不期柳星又发下许多来,端居想道:“按台审录,原是刑尊之事,与知县何涉?如此发来,不过刑尊为姻事不谐,故借此来奈何我。我若再不知机,只消他捡出一些不到之处,在按君面前拨弄是非,岂不将我名声坏了?况我孩儿,凤家这头亲事是他心中所慕,经过几番垂死,而犹念念不忘,坚守其义。我为父的,岂可一旦畏势变常,使他终身抱恨,岂非我为父的陷之于不义了?我在此为官,虽略略有些名望,怎当得理刑与我为难?他是上台耳目,若堕其术中,非削即贬,岂不出丑?且我年已望六,何苦恋此浮名?况我孩儿又能继我之业,何不乘其未动之时,告病回去,优闲林下,以乐天年。”主意定了,遂吩咐掩门,连夜做成文书,到上司去告病。喜得上司一向知其清廉,遂准他回籍养病。病好再补原官。不一日文书下来,端居大喜,遂将一应事情,留与后官。柳星忽晓得端居告病,还打帐到按院处留他,怎奈各上司俱批准回籍。见事不能挽回,只得罢了。端居遂辞了各官,竟同夫人,带了仆从,起身回去。宜城县百姓俱焚香远送。端居此时,真是无官一身轻,竟自自在在一路回来,不题。正是:
涉世难逃是与非,为人只合要知机。
一朝脱却樊笼去,好似高天鸿鹄飞。
却说端昌在京住下,细细访问,方知凤仪降在榆林驿做驿丞。心中想道:“既然凤老伯尚在,则小姐自然无恙。小姐无恙,定然为我坚守。我若再能侥幸,则见小姐之面,尚有可望。”遂将一切外念放下,自在下处揣摹。到了场期,依旧入场文战。只因胸藏锦绣,笔带风云,早三场得意。到了揭晓之日,竟高高中了第六名会魁。
到了殿试,对策详明,言多剀切,龙颜大悦。又见他年少,遂赐端昌榜眼及第。端昌得中之后,十分荣耀,在京中游街三日,即选入翰林院编修。就有在京多官,见他少年高中,凡有女儿之家,人人羡慕,俱着人来求亲。端昌俱一力以有聘辞了。怎当得回了这家,又是那家来求。端昌见琐碎得不耐烦,只得在齿录中填了娶妻凤氏,众人看见,方才住了。
此时,曹、石等终日骄功恣意,驱逐大臣,天子亦甚薄之。众臣虽有章疏,不敢明言,虚应故事,俱留中不发。端昌因想道:“凤仪当时降削,使我与小姐不得团圆。曹吉祥、石亨二人实罪之魁也。我何不参他一本,倘蒙圣上垂怜,一则为国,一则为私,放回凤仪,则我那表妹随父回京,相逢有日矣。若空空妄想,一毫无益。”即将二人恶迹,细细草成一疏上了。
天子大喜道:“不意新进小臣,倒有如此胆量。不避权奸,深为可嘉。”遂将二奸即日削职,凤仪钦赐还朝,官原旧职。圣旨下了,谁敢不遵!端昌见了,不胜大喜道:“不意圣上怜准除奸,又蒙赐归岳父。这段姻亲,皆出之圣恩矣!”遂望阙拜谢。
方欲差端勤驰书告知父母,忽见湖广报到,说端知县告病致仕。端昌吃了一惊,道:“别来不久,父亲虽然有年,尚还筋力未衰。为何忽然有病,以致解任?今既闻知,岂有不归省之理。”遂要打点上疏归家省亲。又想道:“既然父亲患病,为何不有家书?莫非其中尚有委曲?”又想道:“目今凤老伯已是赐回,大约不久可到。他来我去,岂不又是一番错误?不如且候候家书,并见见老伯与伯母、小姐,说明婚姻,然后省亲归娶,岂不一举而两得?”端昌因在京中等候。只因这一守候,有分教:
想望无限欢欣,见面俱成惆怅。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遭迁御史苦思君远塞得生还 改姓贵人不忘旧中堂抵死认词曰:
忠臣只望,朝廷正锄奸,谁惜身和命,漫道远疏离,生还原有时。相逢换头面,何处寻针线。说出旧根苗,方知是久要。
右调《菩萨蛮》
话说端居自离了宜城县,一路由长江而还。风恬浪静,不日到家,重置房屋,拜祖修坟,然后答拜亲友。见了朱天爵,方晓得昌全回家,也做了官。心中又惊又喜,即忙来拜。昌全两人相见,已是发鬓萧萧,彼此慰问,不胜欢忭。昌全遂述一番间别之苦,又说一番继去儿子之事。今蒙圣恩赐归,苟全性命。端居道:“别后想念仁兄,只道今生已矣,不期我两人端然无恙,依旧重逢。真人生之侥幸!”又告诉一番失去女儿之事,幸喜小弟过继得一螟蛉之子,尽可娱老。昌全道:“令公郎何不同来?”端居道:“小儿幸叨一第,今又公交车矣。”昌全听了大喜道:“原来令公郎高发,皆是仁兄积德所致。小弟不胜欣羡。”端居因问道:“老仁兄既然继去公郎,无消无息,近来膝前将何慰?”昌全见问,蹙着眉头道:“小弟虽福薄,有子而无子。幸喜天还怜见,在穷途中继得一女。然女虽不如男,若论才情,却胜于男子。故借此少解寂寞。”端居也喜道:“不意仁兄有女如玉,真可贺也。”昌全叹息道:“小弟有子得女,仁兄有女得男。颠颠倒倒,真令人莫测。”遂说道:“小儿当年看会时,蒙朱天爵赞襄,得蒙老仁兄俯允丝萝。岂知我两老人尚存,两小儿女转做了镜花水月,无影无踪。真可叹也!”二人说到伤心之处,大家洒泪唏嘘。二人又谈了半晌,方才别过。正是:
真真胡涂假惺惺,眼看差池耳怎听。
亲女亲男都不识,反从人说是螟蛉。
昌全、端居虽是姻亲无望,却是患难好友,便日日你来看我,我去看你,甚是相怜相爱。端居因回家平安,即备细写了一书,着人进京报知儿子。过了场期,端居便在祖宗面前祷告,愿儿子早得成名。过不得数日,早有报到。报端昌已中了第六名进士。
端居、李氏大喜,打发报人去了。一时间亲戚填门,俱送礼来贺。端居终日款宾待客,大吹大擂的饮酒。一连半月,客尚未曾请完。忽又报来,报端昌中了榜眼,先前还是一个进士,虽然称喜,也还不奇。不期今日忽又报了榜眼,又是一番热闹。个个称奇,人人说好。不一时,连府、县官俱亲自到门贺喜。华亭县官着人竖旗杆,上匾额,人人争看,十分热闹不题。
却说端昌自从闻父亲告病回乡之后,便心神不定,疑疑惑惑。又不便轻离,只得硬着心肠等信。又过了些时,忽家人持书拜见。端昌连忙拆书看了,方知为柳家姻事不便应承,父亲辞归,这些缘故。端昌方才放心。因想道:“上本之后,将及三月。为何尚不见凤老伯的家眷回来?不知是何缘故?”便终日差人在外打听不题。
却说凤仪自从路上失了女儿,因同着王夫人悲悲啼啼,到了驿中安身。王夫人想一回女儿,念一回家乡。自解自叹,真是受尽了风霜,耐尽了寒暑。凤仪与王夫人无可奈何,只得安心忍耐。此时朝中这些正直忠良,俱已黜退。即有与风仪相好的,亦只好自己保守身家,那个还肯出头去捋虎须,作逆鳞之事?自也不望生还。曹、石二权奸知他不能生还,也不追求了。故此凤仪在这个所在,倒无荣无辱。只在镇守之处,支些钱粮度日。又且他是个御史出身,人还敬他。故此缘边这些武官,俱晓谕兵丁,不许在驿地远近骚扰惊动他。到了时节,还送些礼物资助他。故凤仪在驿中倒也相安。
不知不觉,已住了六七年。他夫妻二人又无子女亲戚在朝,也就得一日过一日,还乡之念也不敢指望了。不期一日,凤仪在驿中坐得无聊,同了一个家人到山前去眺望。眺望了半晌,忽向着东北上说道:“此去就是帝京了,我感蒙圣恩,不赐我死,尚得余生。今我在此漠外,怎奈天高听高,无由传入九重。我今只好神驰帝阙,以尽臣职罢了。”遂望着东北上,双膝跪下,再三拜呼:“万岁!”家人看见老爷如此,甚是笑他。凤仪拜完,家人搀了他起来,又周围看了一遭。凤仪指着东南上对家人说道:“此去白云尽头,是我故乡。我今有翅亦不能回矣!”说罢,低头沉想。正在出神之际,忽抬头看见远远的一阵,有十数个京样的大汉,飞马直奔将来。奔到山下,看见有人,就高叫道:“兀那山上的老儿,可晓得榆林驿凤老爷住在那里?”凤仪突然见问,不敢回他。家人吓得心慌,悄悄的说道:“老爷不好了!莫非京中有变,又差校尉来吗?这都是老爷方才拜出来的,这事怎么好?”凤仪想道:“既是朝廷拿人,他怎肯口口声声叫我老爷?毕竟还有别的缘故。”只得硬着胆问道:“你们要问他何用?”这几个大汉道:“俺们是京中差来,报凤老爷荣升,并接凤老爷去上任的。”家人听见,欢喜得只是打跌道:“原来老爷这一拜,就是个官了。”遂大叫道:“你们要寻凤老爷,这不是吗!”众汉子道:“果真是凤老爷吗?”家人道:“怎么不真?难道我哄你不成。”众大汉听见是真,一齐下马走上山头,齐齐的跪拜道:“老爷恭喜,官还原职。快些接旨。”凤仪不敢怠慢,遂同了众人一齐回到驿中,此时家人先已报知王夫人了。凤仪忙排香案谢恩,方拆开诏书。只见上写着:
新科榜眼翰林院编修臣端昌一本:为锄恶荐贤事,奉圣旨览奏。劾曹吉祥、石亨朋党为奸,恶迹甚着。即着削职听勘。曹、石既罪在不赦,则凤仪之远谪无辜。官还原职。该部知道凤仪看罢,又惊又喜。喜的是依旧原官,身回故里。惊的是这姓端的新中榜眼,他又后生,并未识面,非亲非戚,为何肯出死力救我?此恩此德,真没世难忘。又想道:“他新进有胆,能继我志。又能耸动君王,除奸去恶。一片忠肝义胆,又胜我十倍矣。朝中有此忠良,真社稷之福也。”遂细细告知王夫人。
王夫人亦说道:“难得此人素无一面,不避生死,救我二人荣归故里。日后到家,当刻木拜他,犹恐不尽。”于是夫妻欢然,收拾行囊。一时传开,这些武将晓得凤仪钦诏进京,依然御史。凡是素常有些冒功不法的,恐他进京去说长道短,遂一时俱来相送。各有厚赠。凤仪见无盘费,也只得笑纳了。遂同了王夫人一齐起身,望北京而来。正是:
当时远谪愁无奈,今日生还笑有声。
万死不辞维大节,一朝得释是重生。
凤仪不一日到了。离京不远,那几个差人早飞马先入城中,报知各衙门、府、县都知,忙一面差人料理他的衙门,就一面出城迎接。不多时,将凤仪接到。凤仪不敢先进衙门,因借公馆宿了一夜。
次日五更,即入朝谢恩朝见。朝见过,然后同了王夫人进衙。不一时,同官拜见,各各称贺一番。凤仪送客出门,才走入穿堂,早有门上人来禀,说新科榜眼端老爷来拜,说是老爷至亲,有名帖在此。凤仪见说是榜眼端昌,正要打帐去拜谢他,不期他倒先来了。又见说是至亲,便连忙接过名帖一看,却是愚表侄小婿端昌顿首百拜。
凤仪看了,不觉大惊起来,因暗想道:“我亲族中并无此姓。就是年家也不见有。又称是小婿,我又无女嫁他。”又想道:“我虽得了一个女儿,已经失散。当初又不曾许人,为何他写小婿二字?”一时心上惊疑,转不便接见。因对家人说道:“你出去拜上端爷,说我老爷感恩甚厚。只因初到,朝事未完,尚未走候。少刻即踵门矣。”家人连忙出来,走到端榜眼轿前,即将老爷之言说了一遍。
端昌连忙走下轿来,笑说道:“我是你老爷的至亲,如何见外?”遂不由分说,竟一直走上堂来。家人不敢拦阻,慌忙报知凤仪。凤仪只得连忙迎将出来,远远看见这端榜眼甚是少年,只好十八、九岁,却生得面如白雪,唇若丹涂,又带着乌纱,穿着大红圆领,越发好看。笑嘻嘻走将上来,说道:“老伯可还认得愚侄、小婿吗?”跟来的家人早已将红毡铺下,端榜眼连忙移椅子放在中间,要请凤仪去坐。
凤仪见他如此称呼,又见他十分亲厚,又见他殷殷要拜,一时竟摸不着头脑。只得连忙扶住道:“学生遭斥边庭,自分必死。感蒙大恩人鼎力回天,剪除凶类,不但救回老夫,抑且归还原职。报君者忠,扶危者义,不意大恩人少年,而具此忠义,直比古人矣。今早朝见之后,正欲登堂一拜,不意大恩人转逆礼先施,学生得罪多矣。”说罢连忙要同拜下去。
端昌连忙搀住笑说道:“尊卑之礼,从来一定。怎么乱得?还是老伯请台坐,容愚侄拜见为正。”凤仪道:“且莫说恩私。只大恩人玉堂金马,翰苑名流,亦无拜御史之理。”端榜眼道:“愚侄与老伯原系至亲,名分所关,故请拜见。老伯为何就外人泛论?想是老伯一时间认不得愚侄了。请进去见见老伯母,老伯母自然认得。”一面说,一面就要走进内衙去见夫人。凤仪越发惊慌,连忙扯住道:“大恩人且请坐下,请教明白,不妨再见。我学生被谪,昏聩有年。前事俱漠然矣。但细细想来,凡有瓜葛之牵,实未见有贵姓。虽有一小女,当年实未字人,不知大恩人是何枝派,又与小女何处言盟?乞细细见教明白,庶免学生疑疑惑惑。”端榜眼见问,方笑嘻嘻说道:“老伯疑惑的原不差。愚侄本不姓端。姓端者,乃难后从恩父收留之姓也。前边家父,实系姓唐,就是令爱小姐之婚,亦系在唐家时,与老伯母面订。非端家事也。求老伯询之老伯母,方知愚侄小婿非谎言也。”凤仪听见,半日胡涂帐,今听见说出姓唐。方惊问道:“大恩人莫非是我表弟唐希尧一家吗?”端榜眼连忙应道:“唐希尧就是家君。”凤仪见说是表弟唐希尧的儿子,便又惊又喜,连忙道:“这等说起来,你实实是我表侄了。”端榜眼道:“若不实是,怎敢妄认?”就要拜见。凤仪道:“慢些,见过你伯母未迟。”二人欢欢喜喜,凤仪扯着端昌的手儿,同入后堂,大叫道:“夫人那里?快来相见。”王夫人忙走出来,凤仪即用手指着端榜眼说道:“夫人你可认得他吗?他就是我的侄儿,他就是表弟唐希尧的儿子,他就是上疏救我的恩人。”夫人听说,大喜不胜。连忙上前细认道:“正是,正是,若不说明,也认不得了。”端榜眼就请凤仪、王夫人上坐,拜了四拜。王夫人道:“不意别了几年,贤侄如此长成。今又作皇家翰苑,叔叔、婶婶真好福分也。只不知贤侄为何又改了姓?”端榜眼遂将别后被人谋害,更名出姓始末根由,又说了一遍。又将进京会试,寻访父母不见,今又着人四处访问,尚未回音,也说了一遍。说罢,三人各自流泪。
端榜眼拭泪,又问道:“贤表妹近来想已长成了?敢请来一见。”王夫人听见端榜眼要请表妹相见,不觉凄然变色。道:“我那贤侄,你还想要问表妹,我劝你不如不问吧!”端昌听了大惊道:“伯母此话说得大奇,侄儿怎么不问?当时和《咏飞花》之诗,已蒙老伯鉴赏。后来联《咏飞花》之诗,又蒙老伯母钟爱,配为夫妇之言,又公出之老伯母。《长相思》之词,又私与表妹订盟。况小侄为有此盟,就在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之际,也未敢少忘。就在登科得意柯斧奔走之时,也不敢负心。怎盼到如今,老伯与老伯母又塞外归来,小侄又侥幸通籍,为何表妹转不许问及?大奇,大奇!”王夫人见他说得伤心,不觉放声大哭起来,一把扯着端昌,道:“我那有情有义的侄儿呀!你表妹我既已许你,怎么不许你问?但可惜你问迟了,如今问也没用了。”端昌吃惊道:“为何没用?伯母快说与侄儿知道。”王夫人因又痛哭道:“我那孝顺的女儿呀!我那命苦的女儿呀!只指望与你同去同归,谁知半路里丢得我好苦也!”凤仪在旁也自流泪呜咽。
端榜眼看了,忙忙惊问道:“二大人如此伤心,莫非我表妹有甚不测吗?”王夫人只是哭,那里说得出。还是凤仪说道:“因我连贬,带他赴驿,同至中途,不期天雄关兵变,一时兵民纷扰,将女儿冲散,又不知是蹂躏死了,又不知是流落他方。叫我老夫妻哭哭啼啼,思思想想,至今魂梦不宁。”说罢,王夫人愈加痛哭。端榜眼听了,吓得面如土色,四肢瘫软。禁不住扑籁籁泪珠乱滚,道:“小姐呀!小姐呀!何我与你薄命无缘若此耶!犹记联吟续句,月下言盟,誓同生死。到今竟成虚话耶!岂不将我数年眷怀寤寐,悉付东流耶?”说罢哀哀大哭,哽咽不能出声。
凤仪、王夫人见他如此,着实怜他。只得拭泪,住了自哭,转劝他道:“小女福薄,不能承受贤侄凤冠。今贤侄青年,自有福人相配。请自开怀。”端榜眼道:“侄儿只为小姐,流离抱病,几不愿生。今不死者,实欲希图完此一段姻缘。不想今成永别。当日侄儿与小姐定盟,原说男义女节,今无论小姐存亡,我只坚心不娶而已!”凤仪只得宽慰道:“贤侄既能逢难不死,焉知我小女不在天涯?小女既与贤侄有这番愿娶愿嫁之私,则一念真诚,上苍决不有负!况天下事奇奇怪怪者不少,或尚有相逢,也未可料。况贤侄虽居翰苑,实在可待之年。今我已归,就好寻访了。”端榜眼到了此时,也无可奈何,只得收泪,即欲辞去。王夫人留住道:“你我三人在京中,殊觉寂寞。侄儿可移来同住,大家也可商量找寻。”端榜眼也不忍分别,只得叫家人将寓中的行李搬来,住下不题。
却说端居、昌全二人在家,以为生死重逢,又念昔日一段儿女之情,故此越发比当年更加亲热。连朱天爵竟做了二人的帮闲,便终日去登山问水,看月寻花。或是你请,或是我邀,三人甚是得意。
一日,同在舟中,朱天爵因说道:“当初我指望你二人结成亲家往来,不期今日彼此失散,化为子虚。我今更有一言,只不知二位可肯听吗?”昌全、端居同声说道:“你我老友,仁兄有言,敢不恭听。”朱天爵道:“近来闻知你二位皆有子女。端兄令郎,虽然高发,尚未受室。昌兄令爱,虽已长成,亦未曾许人。何不也象当年你二人重结亲家,使亲情不绝?当初昌男端女,如今昌女端男,阴变为阳,阳变为阴。反复配合,岂不又是一段奇缘?不知你二人心下如何?”二人听了,细细寻思,俱各欣然道:“朱兄妙论,愈出愈奇。可谓善于撮合矣。”朱天爵问道:“令郎先生不知几时方得荣归?”端居道:“前日,小儿书中已说,不久告假省亲,大约不远。”朱天爵又接一句道:“今日说过,等令郎荣归,小弟准吃喜酒矣。”三人大笑。正是:
旧亲欲改做新亲,谁道新亲是旧人。
天意错综人不识,一番春认两番春。
却说曹、石二人,自从被端榜眼上疏革职,也就有言官你一本、我一疏,不消几日,奉旨处死。又查他二人往日这些阿附党羽,削的削,处的处,早将常勇削职问罪。当事的因念凤仪忠义可用,将他点了淮扬盐院,以报他数年之苦。不日命下,凤仪谢恩辞朝,领了文凭,同王夫人起身。
端榜眼见凤仪差了外任,不日起身。自己思想在京无聊,因想道:“我何不同去省亲过?再来也好。”也就上了一疏,告假省亲。疏上也就准了。端榜眼见准了,遂欢欢喜喜同凤仪、王夫人一齐出京。只因这一来,有分教:
踏破铁鞋,终成眷属。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便晓。
第十六回 飞花咏夫妻小会合 玉双鱼父母大团圆词云:
天心不是多颠倒,要见人心好。始终若一,死生不变,方偕到老。东边是肉,西边是骨,这相逢偏巧。一时看破,一时说出,古今稀少。
右调《贺圣朝》
话说端榜眼上了一疏,奉旨省亲,遂同着凤仪、王夫人一齐起身。在朝同官闻知凤仪起身,又见端榜眼钦赐还乡,俱来饯别凤仪、端昌,然后出京。一个是御史,一个是翰林,一路上十分荣耀。逢府、州、县俱远远相迎相送。
不日已到临清不远,凤仪早先着人去找寻原住,不期房子俱被人占去了,家人俱逃走了。住房的人忽听见凤仪依旧有官,又闻得同了新科端榜眼回来要房子,吓得魂胆俱无,连夜搬出。家人即扭见凤仪,凤仪竟不计较,遂同了夫人、侄儿到家,复招了几个家人,在家整理。
端榜眼在屋中,想起当年与小姐题诗月下之事,每每长叹道:“物在人亡,信不诬也!”又问明唐家祖坟,即着人备礼去祭。祭礼甚是齐整,遂惊动了临清城里、城外人来观看,方知端榜眼是唐希尧过继之子,今日做了大官回来祭祖。又晓得是昔年不见,被人拐出,故此改姓。只可惜唐希尧不知在那里去了?以致人人争羡,个个称扬。
又过了数日,早有扬州衙役来接凤仪上任。端昌遂同了凤仪、王夫人离家起身,不一日,到了境中。凤仪的属官俱来迎接,就不是统属,因是端榜眼同来,俱杂在中间同接,故此更多了一番热闹。凤仪到了衙中,端榜眼也住了数日,方才别了凤仪、王夫人,独往松江。端榜眼坐了一只头号官船,好不风骚。
到了华亭县,县官着人迎接,端昌到家,拜见了父母。不一时,贺客填门,知县也来拜见,忙了数日。朱天爵来见端居,说道:“令公郎今日荣归,前日小弟舟中之言,老仁兄想必料理矣。乞示一言,方好到昌兄处去说。”端居因不曾与儿子说明,只得含糊应道:“小弟处无不愿从。然婚姻事必先从女家说起,乞兄到昌兄处讨一允来,然后行事。”朱天爵忙到昌家,昌全接见,朱天爵就先说道:“端榜眼已荣归矣。小弟前日面见时,细观其貌,潘安不如,才过苏柳,更不必言。况年方弱冠,已身到凤凰池。最可喜者,今尚还未娶。小弟前日之约,谅仁兄已筹之熟矣,乞赐一言,容小弟转致端兄,促其聘礼,以赋桃夭。”昌全听了,忽叹息说道:“前承仁兄高见,实是允合人心。只恨其中缘薄耳。”朱天爵惊问道:“以令爱之贤淑,配端榜眼之才华,两才遇合,千载难逢。自是一段良缘,有何厚薄?”昌全又叹息道:“前领大教,即与拙荆细言。及会端侄,弟心实爱之。不期拙荆言于小女,小女实不愿从。其中情事,不便细言。故使小弟不能主持,只好听从其志耳。”朱天爵又惊问道:“自来婚配,虽说是男欢女悦而后成,亦必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为父母而不能主持之理?昌兄之言,可谓千古独创之奇谈了。”昌全只是叹息。朱天爵道:“仁兄既薄其人,不屑践约,何不直截痛快,竟回了他?又推托在令爱身上,何为?”昌全见朱天爵发急,只得说道:“此小弟所深愿,怎说推托?实实小女从幼即有人聘过矣。”朱天爵道:“既有人聘过,今其人安在?”昌全道:“今其人虽在天涯,遇合甚难,但小女贞节自守,百劝不回。小弟在参军时,常总镇为儿求媳,那时小弟不审小女前因,竟误许了。小女闻知,又不说出,但自绝食,以致叶悴花枯,奄然长逝。幸喜天禄未终,逝魂复返。再三追求,方知心贞性烈,只知从一,不知有他。当此之际,不嫁则常聘难辞,欲强其嫁,则小女惟有一死。事在两难,小弟已拚受祸,多亏周总戎设策,以李代桃,方能苟免。又恐风声漏泄后有是非,故为小弟出疏赐归,以绝其念。仁兄前日舟中之议,小弟唯唯否否,不遽苦辞者,只以常子武徒,非其所欲,今端侄翰林鼎甲,又年少风流,或者又当别论。故令弟妇微言探之。谁知小女冰霜松柏,只论节,不论人。视端侄犹常子,故小弟无可奈何。因此得罪仁兄,并得罪端兄也。”朱天爵听了方惊道:“原来令爱有此委曲,又具此贞烈,殊可敬也。但有一说,若是行聘之人知在何处,守之可也。今其人消息未知,生死未卜,岂不令才女虚生于天地?此亦老仁兄一件不了的大心事,不可不急为料理也。”昌全点头道:“仁兄之言甚是,且容小弟再商可也。”朱天爵遂别过。
次日,来见端居道:“小弟只以为媒人易做,故叨揽在身上。谁知费唇费舌,不胜其劳。”端居笑道:“仁兄且莫怨劳,只怕劳而无功,更要埋怨。”朱天爵道:“劳则定要成功。”端居皱眉道:“这功似乎难成。今早小弟将仁兄之意,细细与小儿说知。只道他断然乐从,谁知小儿闻知,竟誓死推托。以负台望。”朱天爵听了着惊道:“这又奇了,令公郎正在受室之年,大登、小登。夫谁不愿?令公郎为何苦辞?”端居道:“此事小弟一时也说不尽。吾兄只问小儿自知。”因叫人去请小老爷来。不一时端昌出来相见过,朱天爵因说道:“昌老伯令爱,才过道韫,貌胜西施。贤侄玉堂翰苑,年齿相当,若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则周南雅化,无逾此矣。贤侄为何不遵庭训,而再三推托?”端昌忙打一恭道:“小侄岂敢有违父命,而招愆于淑女?但思人居天地,节义为重。人苟不持节义,则与禽兽何异?小侄不敢欺瞒老伯,实自幼已蒙一才女见怜,诗词媒证,久订终身。今此女虽飘蓬不知何处,欲见无由,然义之所在,情之所关,小侄焉敢负心?故年将二十,绝无琴瑟之想,惟有求之天涯海角,以完此盟。如其不能,独宿终身,亦甘心俟之矣。”朱天爵听了大惊道:“原来贤侄不娶也为守义,真与昌小姐是一时奇闻了!”端居忙问道:“昌小姐又有何奇处?”朱天爵遂将昌全之言细细述了一遍,道:“昌小姐守节不嫁,令公郎守义不娶,岂不是一对奇闻?”端居父子听了,也暗暗称奇。朱天爵见两家俱不愿成,只得且暂别过。正是:
节妇甘心不嫁,义夫岂肯成亲。
两家都遵伦礼,只是苦了媒人。
却说一日,昌全见端榜眼新回,遂具柬请他父子。又着人去请朱天爵来陪。此时昌全园中,海棠盛开,昌全遂设席园中。将近晌午,端家父子来了,朱天爵也到了,四人入席,在花下饮酒。昌全只叫了几个小优清唱,到饮得欢然。到半酣之际,朱天爵道:“久闻贤侄诗才高妙,今当春昼,又在此花下,贤侄何不赐教一首,以志今日之乐?”昌全道:“朱兄高论,既合时宜,又得文人之趣。端贤侄只得要发兴了。”遂叫书童去取笔、砚。
书童走至内室,恰恰昌小姐坐在书房看书消遣,忽见书童忙忙取了笔、砚、笺纸去,小姐因问道:“你取笔、砚何用?”书童道:“老爷同端老爷、端榜眼、朱相公在园中看花饮酒,如今要端榜眼做诗,故老爷叫取笔、砚。”小姐因想道:“他一个少年鼎甲,自然才思不同。只不知是何做法?”因想道:“我有道理。”遂吩咐书童道:“你今出去,倘端老爷做完,你可悄悄拿来我一看,看过即送去。”书童答应去了。
走到席间,送上笔、砚、笺纸,端昌正欲寻思,忽抬头看见落花片片,飞舞筵前,一时触动当年,想起凤小姐《飞花诗》之妙,竟提起笔来,照他的前诗写出。写完,送与昌全、朱天爵同看。大家看了俱赞道:“贤侄倚马而成,有如宿构。且风旨潇洒,意味深长,真翰苑雄才也。”因又奉酒劝饮,遂将诗放在桌旁,彼此交赞,然后又饮。
不期,这小书童受了小姐吩咐,今见诗完,遂悄悄挨近桌边,乘他们饮得热闹之处,只推是收笔、砚,遂连诗都窃了,一径走入书房,递与小姐。小姐忙展开一看,只见诗柄是《飞花》,因触着心事,不禁唏嘘。因暗想道:“不知这榜眼又是甚么做法?”及细细看去,竟是当年自家在凤仪船上做的,一字不差。因大惊道:“这又奇了!我这首诗,只有凤家父母知道,除了凤家父母,只有唐家哥哥和我一同知道,此外并无一人晓得。缘何被这榜眼盗袭了?莫非唐表兄与这榜眼相好,与他说的?”再细细翻看道:“不独诗是我的,这字迹起落,也宛然是唐表兄的笔法。难道这榜眼就是唐表兄不成?”一时心乱起来,要悄悄走入园中偷看,又想道:“不可。他一个外人,我怎好去看?”又想了半晌道:“我有个法儿,何不将他的和韵诗写出去与他,看看他惊也不惊,便知他是也不是。”算计定了,遂取一幅一样的笺纸,照他的行款,竟将他和韵《飞花诗》写在上面,付与书童,叫他拿出去,仍放在原处。书童领命放了。
端昌饮了几杯酒,放不下凤小姐《飞花诗》之妙,又将笺帖取了来看,只见笺帖上竟不是凤小姐的原《飞花诗》,竟是自家和凤小姐的《飞花诗》。吃了一惊,竟惊得将头乱颠,口里乱嚷道:“大奇,大奇!这诗是谁人改写过了?改写过了,他怎改写出我和凤小姐的《飞花诗》来?况我这首和诗,只有凤小姐知道,难道是凤小姐改写的不成?大奇,大奇!”因向昌全连连打恭道:“昌老伯,可怜小侄为这两首诗,几番要死。今日既见此诗,是谁写的?须要还我一个明白!”众人见了,尽皆惊讶。昌全忙取诗笺一看,见果不是原诗,又听见端榜眼凤小姐长、凤小姐短,心下早有几分明白。因说道:“贤侄不必着忙,待我查清了,还你一个明白便了。”遂拿着诗竟入内,问女儿道:“这诗果是你改写的吗?”小姐见事有根由,不敢推辞,只得答应道:“果是孩儿改写的。”昌全道:“你为何改写?”小姐道:“这两首《飞花诗》,原是孩儿与他初起订盟之作,并无外人知道。他既不忘情,还写孩儿的原韵;孩儿怎敢负心,不写出他的和诗?既两诗有验,其人尚存,则孩儿往日有辜父母之心,不为虚谎矣。”昌全道:“既如此说,则今日之嫁,推辞不得了。”小姐道:“既为此守,焉敢他辞!”昌全听了大喜,因复走了出来,笑对众人说道:“原来小女之守,专为《飞花诗》而守;端贤侄之辞,亦为《飞花诗》而辞。今《飞花诗》既飞去飞来,复飞会于此,则守者、辞者,俱苦尽甘来矣。”端居听了大喜道:“若如此说来,则小儿所辞,正为令爱。令爱所守,正为小儿。昔有意难求,今无心会合,真天缘之奇妙也!”昌全因又对端昌说道:“贤侄如今明白了?”端昌连连打恭道:“明白了!”朱天爵因问道:“榜眼既已明白,这段婚姻还是辞也不辞?”端昌又打一恭道:“不敢辞了!”朱天爵方大笑道:“媒人一般也有做成的日子,妙,妙,这喜酒吃得稳了!”大家都笑起来,重新欢饮。大家因心中快活,直饮得沉沉酣酣,方才别去。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昌端两家既已欢从,朱天爵又在两边撮合,早有端家行过极盛的聘礼去,昌家备了最厚的嫁妆来。到了吉期,端家大开筵席,遍请亲朋。端榜眼身穿大红圆领,头戴乌纱朝帽,腰系起花银带,上罩黄罗绣伞,骑一匹高头骏马,前摆着许多翰林的银瓜执事,一路笙箫聒耳,火炮连天,自来亲迎到了昌家门首。早有许多家人,捧了锦笺、笔、砚,求新榜眼题《催妆诗》。端榜眼笑一笑,遂坐在马上,飞笔题诗一首,道:
飞花飞去又飞还,依旧枝头锦一团。
今才灯前含笑看,花欢恰好对人欢。
小姐看了大喜道:“果是表兄之笔,今日方完吾愿矣!”于是妆成。候外面再三催促,方才拜别了父母,随众侍妾簇拥上轿。此时,端榜眼骑马在轿前,昌全坐头轿,在小姐轿后又添了昌全的执事,越发人多。一路上热热闹闹,甚是荣耀。
到了端家,端居迎入中堂,方请新人下轿。丫鬟、伴娘扶着小姐,同端榜眼先拜了天地,又拜了父母,然后送入洞房。伴娘将小姐揭去盖头,端榜眼偷睛一看,见小姐比旧日越发出落得标致非常。此时不敢开言。不一时做起花烛坐牀,撤帐同饮合卺,端榜眼遂打发众人出房,然后恭恭敬敬朝着昌小姐又作了一揖,道:“自从与贤妹别后,愚兄废寝忘食,离愁莫遣。每欲飞傍妆前,不期遭难流落,不能如愿。后感贤妹勉励之情,努力幸叨一第,即冒险以救尊公。只指望贤妹同回,佳期在即,不期贤妹又遭失散。愚兄歉恨无缘,死生无路,惟坚心不娶,以报贤妹之情。今不期与贤妹转在此团圆,真意外之奇逢也!”昌小姐也不作儿女之态,竟说道:“贱妾蒙贤兄不弃,月下订盟,实望进京以图践约。谁知随亲远谪,失散途中,又蒙恩父母抚育,遂渐远渐疏,又不期常镇求婚,父亲不知就里,误许联姻。遂致小妹绝食而死,得恩人设策,婢作夫人,方使妾死里回生。又得赐归,居于此地。自分终身守义而已,昨又称端榜眼之求,正费推辞,再不想端榜眼就是贤兄。真天作之合,人力所不及也!”二人将前后事说明,又喜不胜,合欢饮罢,端榜眼笑道:“昔日儿童,今俱长大。今不可再作从前之拒也。”说罢,二人相视而笑。端榜眼走近身旁,遂与昌小姐解带宽襦,拥入销金帐中,共结同心,而赴襄王之梦。真是: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
端榜眼与昌小姐新婚快乐,且按下不题。
却说凤仪在扬州任上,忽一日,门上衙役进来禀道:“外面有老爷的表弟唐希尧要见。”凤仪听见大喜,忙叫请进。迎入后衙,见了王夫人,各诉了一番离别之苦。凤仪即道:“表侄被难,过继端家,今中了榜眼,选入翰林。我夫妇得他之力救回。当初令郎幼时,与我小女有约,订盟终身。不期小女前在途中失散,表侄大失所望,又打听得你不知去向,前日同我出京,已在临清住了许久,在祖茔上拜扫一番。又同我来此到任,他如今回华亭县省亲去了。省亲之后,即来访你了。”唐希尧忽听见有了儿子,已是千欢万喜,又听见得中榜眼,如此荣耀,真是快乐无穷。王夫人即刻着人请了赵氏进衙来同住,说知前事。赵氏大喜。过了些时,正要到华亭县去认子,不期端榜眼已差人来下书,报知小姐之事。门上人传进,凤仪拆开看罢,不胜惊喜道:“原来我女孩儿有人收留,今表侄访着,已结婚成亲了。”王夫人听见大喜道:“女儿、侄儿既相会成婚,乃大喜之事。我们至亲,何不大家同去认明,也是人生快事。况闻华亭也离此不远。”凤仪、唐希尧、赵氏俱说道:“有理,有理。”凤仪遂吩咐衙役道:“本院有事公出。”遂同王夫人并唐希尧夫妇下船。
不一日,到了华亭县。凤仪着人报知端昌,端昌告知父亲道:“凤老伯即昌小姐之亲父也。”端昌忙先到船迎接。到了船上,即走入舱中来见凤仪。不期才跨入中舱,只见左边立着一个须鬓皓然的老人家,右边又立着一个银丝绾髻的老妈妈,端昌晋见,吃了一惊。因暗想道:“我看此二人头鬓虽白,面庞恰似我唐家的父母一般,他为何在此?”一时仓促,不敢轻易上前相认。
唐希尧、赵氏又见他乌纱圆领,气象轩昂,也不敢轻易厮叫。凤仪、王夫人早从后舱走出来,说道:“侄儿,这是你的父母,为何不来拜见?”端昌听见果是他的父母,方抢上前,左手扯着父亲唐希尧,右手牵着母亲赵氏,跪下大哭道:“不肖孩儿自从被难,数年不能侍养,终朝思念父亲、母亲。今幸得第,指望少报寸恩,又不期父母潜身远害,无处访求。在万死饮泣之际,不期得遇表妹。因幼时在家有约,今又蒙恩父母再三劝勉,遂从权成婚。今愿二大人恕孩儿不告之罪。”唐希尧、赵氏抱着端昌大哭道:“当日孩儿进场,不见回来,我二人思你、想你,肝肠寸断,甚是痛心!只说今生不复见面,谁知见了你凤老伯,方知我儿高中,又知你与表妹成亲,快心不过,故特来看你。且喜你有志成名,不负我二人之望。”说罢 ,遂搀了端榜眼起来。端居也来了,大家相见。端昌即告知缘故。端居方知二人是孩儿的亲父母,今日重逢,也觉大喜。遂迎请到家。
这日恰是满月,昌全、杜氏俱在内室,忽听见有人先来报道:“小老爷去迎接凤老爷,在船中忽认着了生身父母,如今同来了。”昌全又惊又喜,忙出来迎接,先拱请了凤仪入去,再接第二个端昌新认之父,走到面前,却是一个老者,依稀认得像是临清托孤的唐希尧。却仓卒不敢厮叫,不期那老者看见昌全,早惊惊疑疑问道:“老先生莫非是数年前,在临清见过的昌先生吗?”昌全方大喜道:“老丈既认得昌全,则老丈果是我好友唐希尧了!”二人认明,大惊大喜。遂同入厅来各各相见过。昌全因说道:“我小弟幸获一女,得赘榜眼为婿,自谓邀荣矣。不期小女原系凤老亲翁之令爱,今不期小婿又系唐老亲翁之令郎,如今看来,小弟之荣,实借光于老亲翁多矣。”唐希尧听了,哈哈大笑道:“昌亲翁道 :『借光于小弟。』不知小弟实借光于昌亲翁。昌亲翁,你道小弟这榜眼之子是谁?即昌亲翁昔年过继与小弟之儿也!”昌全听了,惊喜非常,道:“原来小婿不是小婿,转是我亲儿昌谷,大奇,大奇!”端居听见他二人说出始末缘由,亦大惊说道:“这样看来,小儿端昌不是小儿,转是我昔年之婿,大奇,大奇!”正说未完,只见端昌出来说道:“孩儿岳父转是父亲,父亲转是岳父,固已奇矣。谁知端家的媳妇,转是昌家原定的媳妇;昌家的继女儿,转是端家的亲女儿,不更奇乎?”众人皆惊问道:“这是为何?”端昌道:“方才昌母亲说起孩儿幼年看会,因作对定端媳妇时,曾有一对玉双鱼,将一个与媳妇为聘,就将一个挂在孩儿身边,以为比目之兆。后因遭难,将孩儿过继在唐父母处,还留下这个玉鱼以为记念。方才昌母亲与端母亲说起往事,因取出这个玉鱼来,问端母亲那个可在?端母亲说是挂在女儿身边,并女儿失去,不胜感叹。不期媳妇身边也挂着一个玉鱼,说是自小儿就有的。因爱其美,故至今不舍得放下。因取下来一比,两鱼合拢一处,中间枢钮联合,分毫不差。方知凤老伯收养之女,即是端父母所失之女。既是端父母之女,岂不原是孩儿幼年所定之媳妇?颠颠倒倒,岂不更奇?”众人听了,俱称奇道快不已。忙叫取出玉鱼来看,果然两个凑成一个,是件宝物。大家欢喜无已,因说道:“一向胡涂,今既分明,则名分俱要改正。”仍上疏改名昌谷,以昌全、杜氏为生身父母,认唐希尧、赵氏为恩养父母,拜端居、李氏为岳父母。彩文小姐以端居、李氏为生身父母,认凤仪、王夫人为恩养父母,事昌全、杜氏为公婆。从新安排筵席,大吹大擂,拜见一番,方正了名分。正是:
昔日分离悲不了,今朝相见喜非常。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自此以后,昌榜眼不忍唐希尧、赵氏远去,端小姐不忍凤仪、王夫人分开。凤仪、唐希尧、王夫人、赵氏也舍不得分离。因商量共置了一所大房,三姓同居。凤仪因离任日久,不便久住,只得单身赴任,到扬州做了三年盐院。复过命,就告了致仕,不回临清,竟来华亭一起同居。
昌榜眼也起身进京,昌全吩咐道:“我当日若无恩人周重文,怎有今日之荣?父子怎能相见?你今进京,以德报德,方见孝道。”昌谷领命。端小姐也说道:“当年常勇求媳,亏春辉代替。若无春辉,我已骨化形销。怎今日与你享夫妇、室家之乐?你此去若有可报处,可为我报之。”昌谷应诺,进京复命。官居旧职。
过了些时,在当事面前吹嘘,将周重文加了挂印总兵。又见常勇削职,又托人将常奇入学,以报春辉。后来周、常闻知,方晓得这些报德之处,俱是亲戚,往来不绝。昌谷遂着人接了小姐进京。后来昌谷直做到大学士,见父母年老,方才告致仕来家。昌全直活到九十,凤仪、端居、唐希尧俱各有寿,相次而没。李氏、赵氏、杜氏俱无病而卒。昌谷生有四子,二子登甲,二子入泮。竟分接了三姓香火。以后夫妻相好愈笃,也活到八十而终。至今相传为《飞花咏》《玉双鱼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