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幸小姐乔装假病 廉状元钦赐完婚(3/3)
却说幸小姐一时高兴,与毛小燕成亲,只说就可送归,不期因循耽搁,便日日提心吊胆,夜夜魂梦皆惊。日间又不敢十分与小燕亲近交言,恐怕她看出破绽,只得推说坐在家中气闷,要在外面游赏散心,便同着秋萼上街闲走,只到傍晚才归。
一日,二人走到长安街上,忽见一个官长骑马喝道而来。二人闪在人家门口让他,不一时马到面前,二人将他一看,只见这官长年纪甚幼,一顶小纱帽盖着垂肩的披发,一发衬得面如傅粉,分外好看。那官长在马上,气昂昂的也将他二人一看就过去了。幸小姐见了大惊,对秋萼说道:“这位官员倒象廉郎的面庞一般。为何天下的人有如此相似?”秋萼笑道:“廉相公自在家中,离得不上一年,怎得就会做官,还是面貌相似,是何缘故?”忙问家人。
家人只将手乱摇,跌足道:“公子快往家内走,老爷不好了!”说完如飞的走了进去。幸小姐听了大惊,只得走入内来。只见夫人与小姐俱哭做一团,连忙上前问道:“岳母与小姐,为着何事,如此悲戚?”毛夫人见幸公子走来,只得停哭说道:“贤婿呀!你丈人被人出首减扣军粮,奉旨拿问,已送到三法司审问去了,不知审得如何?若是审坏,我们性命俱有些难保了!”说罢大哭。幸小姐听了急得没法,也哭起来。便一齐大哭。
哭了半晌,幸小姐只得宽慰她母女道:“岳父为官清正,朝中自有公论,决然无妨,况如今事已如此,岳母亦不必过悲,必须着人在衙门前料理要紧。”毛夫人听了,只得停哭,忙着人去打听。不一时家人来说道:“问官今日有事,只将老爷送入狱中候审。老爷叫小的来说:『请夫人小姐与公子不必着惊,事有可辩,大约无妨。』”夫人又着人送东西到狱中去了。由此一家大小惊惶不题。
你道毛羽这番做官清正,为什犯起法来?原来毛羽当时做理刑的时节,有一衙蠹,姓胡名赖,毛羽访知他作恶多端,要拿他处死。不期他先晓得了风声,便连夜逃入京中,投在大衙门内效力。毛羽见他逃去,也就不追究了。谁知他在京中怀恨毛羽,捏造款头,便将毛羽削职回家。毛羽在家住了数年,方谋得行取进京,做了御史。这胡赖恶念未消,每每要算计毛羽,因见毛羽不似前番,无隙可乘。
恰好一日兵部差委毛羽在城外给散军粮,他就不胜欢喜,便暗暗串通了几个兵丁,说毛羽减粮肥己,遂联名出首在兵部。兵部见是首告军粮重事,便请旨拿毛羽,着三法司审问,竟不问缘由将毛羽下在狱中,审明定夺。
这日校尉拿着毛羽,走进衙门,恰好廉清独自在街上行走,见拿着一位官员,便惊问道:“这官犯了什么事?”衙门中人见他是位官长,便说道:“这御史毛官儿,前奉兵部差委,二月初八在城外给散军粮。有人告首在部,说他减克肥己。兵部奏请,是发来勘问的。”廉清道:“减粮可有实据么?”衙役道:“不曾经审,焉知他有据无据。”廉清道:“可知这出首人是谁?”衙役道:“这个我们不知道。”廉清听在肚里,便一路寻思道:“他说二月初八城外发粮的御史,岂不是带我进城的这官员了。我今得第身荣,全亏他带我进城。一向正要访明谢他,不期就是此人。我今见他落难,须设个法儿救他出来方好。我方才见他行动,也不似个奸险贪婪之辈,只怕内中必有委屈。只不知告发他的是何人?”寻思了半晌,忽想道:“我有主意了。我今只消在兵部衙前留心访问,便知他有私无私,再设法救他。”到了次日,廉清便换了巾服,书生打扮,不着衙役跟随,只带了一个家人,便悄悄走到兵部衙门前闲走。一连走了两日。这日正走得倦了,便走到一个僻静小巷,见有个酒店,廉清便走入店中坐下。
不一时酒保送是酒来,廉清正坐着吃酒,忽见三四个军丁模样,同着一人吃酒,就在廉清对过坐着。这些人吃得甚是高兴。吃有半晌,内中一个忽说道:“毛羽这事,不问斩罪,也要问个充军。”又有一个说道:“偏生这几日问官有事,没工夫审问,不然此时,也要蹋他一层皮了。”又一个说道:“大约也只在明后日结局,只是临审时要借重列位,一口咬定。明日事完,小弟自然重谢。”众人齐说道:“我们知己,何在重谢。”说罢,便呼噜畅饮。
早被廉清细细听明,便起身走出门外,悄悄对家人说道:“这吃酒的人,你留心看住。须如此这般。”家人会意。
廉清便一气走到巡城王御史门前,将鼓击了三下,守门人大惊问道:“小相公有何急事击鼓?”廉清道:“我不是别人,我是今科状元。有急事要见你老爷。可速去禀明。”衙役便连忙入内去禀。王御史听见击鼓,连忙走出。衙役即跪禀说明。随即开门,廉清走进。王御史连忙迎下堂来,正要叙礼相见。廉清连忙止住道:“且不暇及此,晚弟今有一事,要借重老先生,助我一臂之力,锄奸扶危。”便将毛羽为小人设陷,有屈无伸,已送法司定罪,今日私行,适于酒店中遇着毛公仇家,合计中害,现在酒店中,等情详述一遍。道:“乞老先生念及同寅被人无辜中伤,火速差人同晚弟协拿质问,则毛公之冤可立伸矣。”王御史听了大喜道:“原来如此,真毛寅翁之福也。”随即点了二十名番儿手,跟随廉清抢入酒店中。
这班人正吃得高兴,忽见许多公人抢到面前,不由分说一索捆翻。众人分辩。廉清喝令押着,一齐到三法司衙门来。
廉清一径走入,着人通报。法司即出接见。廉清遂将这些人在酒店中商议暗害毛羽,细细说知,道:“毛羽受此小人毒害。乞老先生审出真情,则朝廷之法无枉矣。”法司听了大怒,立刻将五人夹打。那四个兵丁方招出:“是胡赖叫小人出首毛老爷的,与小人们无干。”胡赖见说出真情,知不能隐瞒,只得实说道:“小人当初原是毛老爷向日书吏,只因有仇,希图报复,陷害是实。”遂将昔年之事说出。法司审明是胡赖挟仇排陷毛羽大臣,遂将胡赖反坐处斩,其余问军。一面行文复部,该部即一面请旨,赦毛羽出狱,原官供职。廉清见问官立时审明,救了毛羽,不胜快活,便辞了法司而去。正是:
奸人一动百奸生,赖有旁观善察情。
不独被谗人受惠,朝廷刑政也清明。
却说毛羽,一场大祸,也不消审问,一日释放还官。报入狱中,毛羽竟不晓得是何缘故。惊惊喜喜,出了狱门,早有本衙衙役迎接,归到衙中。夫人、小姐并幸公子接见,不胜欢喜。
毛羽便着人排设香案,望阙谢恩。一家依旧快乐非常。到了次早,就是同衙门俱来问候贺喜。毛羽只得逐一去拜谢。拜谢到王御史,王御史问说道:“老寅翁可知今日之冤,是何人辩白?”毛羽道:“自是当事精明,并感蒙圣上念及无辜之鸿恩也。”王御史听了大笑道:“这样说来,老寅翁尚未知这人用情之始末。”毛羽听了,方惊问道:“小弟忽逮忽释,竟不知事从何来,复从何消。老寅翁所言用情于弟,又是何人?万望指教。”王御史方正色说道:“老寅翁受此无妄之灾,当事者即秉犀照,亦难烛于复盆之下。亏了廉状元年少有心,于私行时,察出恶人诬害之奸,会同小弟擒拿恶党,立送法司,审出真情。故反坐奸人,请旨赦老寅翁出狱。若非此举,老寅翁纵能辩折,似亦不能有如此之速。”毛羽听了大惊道:“小弟脱此,只道出之朝廷,谁知得了廉状元之力,深感不尽。且请问这奸党却是何人?”王御史方细细说出是旧役胡赖,今反坐论斩矣。毛羽听了,呆了半晌,方才惊谢道:“小弟若无老寅翁与廉状元,则此身竟被胡赖致死矣。”因再三感谢辞出,也不回雅,随即来拜谢廉状元。
到了门上,门上人回说道:“状元老爷召入内廷未回。”毛羽只得留下名帖道:“你与我多多拜上状元老爷。谁我毛老爷自分已死狱中,不意释放,今见王老爷方知这番扶危,皆亏状元老爷之力。则我毛老爷余生,皆状元老爷之赐矣。我明早来面谢。”门上人应诺。毛羽归衙,便细细与夫人、小姐、幸公子说了一遍。
夫人与小姐听了,又惊又喜道:“不意小人有此毒手,廉状元之恩不独救你一人,并救了我一家性命。只保佑他世世为官,封妻荫子。”幸小姐听了连忙问道:“廉状元与岳父有何相知,就如此挺身出力?”毛羽道:“这廉状元也不是别处人,就是我孝感县鸿渐村人,姓廉名清,今年也只得十六岁。人说他天性聪明,竟不曾考试。亏宗师大收入场,中了解元。进京又中了会元。如今又殿试中了状元。天子见他年幼奇才,宠眷日隆,时常带他入宫陪宴,娘娘也甚喜他。前日有内臣传说:皇上念他馆中寂寞,赐他宫女服侍,又廉清在宫女中拣中意的赐配,廉清恳辞,告有妻在家未娶,又说不久辞朝归娶。我查他序齿录上填注妻室幸氏。但我想我县中只有贤婿家一姓,不知这幸女又是谁人之女,却有这般造化嫁他。”幸小姐听了,心中惊喜非常,只得说道:“小婿自幼不出家庭,族中之女亦多,实不晓是何人之女。”毛羽又说道:“若说起廉状元,今日连中三元,实有一段因果在内。我今细细想来,还是我成就了他的富贵,这也非同容易。”幸小姐问道:“他家有何因果,岳父又为何能成就他的富贵,乞与小婿一言。”毛羽便将廉小村向年觅地葬母,自己送地之事,细细说了一番道:“故此荫下这廉清得中三元。岂不是我成就他的富贵。只是我在家中从不曾有人说他儿子会读书,真是奇事。”幸小姐听了这些缘故,果是他丈夫廉清,心中十分快活。却又不敢现于颜色,只得说道:“他今救了岳父,也要算做报恩了。”说完,一时心中没法起来,便来寻秋萼商量。只因这一商量,有分教:
今日双飞,明朝双宿。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幸小姐乔装假病 廉状元钦赐完婚
词曰:
花不辞花,欲并春风同一嫁。事尚争差,且说风流话。是也非耶,何处占灵卦?非关诈,阴擎阳架,早已鸾同跨。
右调《点绛唇》
话说幸小姐被毛羽说出廉清始末根由,又说连中三元,又说宫女赐配,又说不久恳恩归娶,说得津津有味,方知前日在马上遇见的确是廉清,心中不胜欢喜。又恐怕露出相来,只得推说有事,到书房中来寻秋萼,将毛羽之言细细述知,道:“我就说天下人,哪里有这般相似的面貌,怪不得他在马上看我二人;幸喜得这般装束,不曾被他看破,若看了出来,岂不羞死。”秋萼听了,只喜得心花俱开,道:“这样看来,他如今要还乡与小姐成亲了。何不小姐通个信儿与他,将小姐接去,岂不省了一番往来耽搁。”幸小姐听了笑道:“这个如何使得。我今在此虽是为他,然改头换面岂是闺中贤淑女之事?只合取个巧儿赶将回去方妙。但他们错认了我是个娇婿,缠住不放,虽说两下误事,却感她一团好意,不忍撇去。若再留连,倘或廉郎一旦蒙圣恩赐归婚配,归娶无人,归罪我父母,父母岂不受累。这怎么处?”秋萼道:“如今想来并无别法,小姐还须去哄骗毛小姐,求她在父母面前说个方便,送归方好。”幸小姐蹙着双眉道:“我哄骗之法已行尽矣。她只要我与她交合了,方肯在父母面前撺掇送回。这怎么好?”秋萼听了,见无法可处,因想了半晌,忽说道:“妳两人俱是一般雌货,便住在此一世也无用处。莫若行个权宜之法,须如此这般,我再在旁怂劝,自无不中之理。”幸小姐想了一想道:“这也有理。只得要行此法了。”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小姐自进小燕房中而去。正是:
人心百条思,世界千条路。
情到不堪时,事有那移处。
到了次日,幸小姐竟在书房中装起病来,睡在牀上。秋萼早已打点些吃食藏好,只服侍到晚,不进房去。毛小姐忙着侍女来请。幸小姐在牀上说道:“我今日忽然得病,行走不动,今夜不进房了,可与我拜上小姐,自安寝吧。”侍女去回了小姐。小姐听了着惊道:“他好端端的,为何得起病来。”忙叫侍女点灯,同着走到书房中来看视。
只见幸公子蒙被而卧,忙走近牀来,先用手来搀,又脸贴着脸儿说道:“郎君谨慎君子,为何忽然抱恙,使妾闻而惊忧。”幸小姐听了,只得睁开眼慢慢的说道:“小弟亦不知如何,忽生此疾,却蒙小姐自来看我,益使我心不安。”毛小燕说道:“妾与郎君身心如一,未有身痛而心不痛之理。今郎君一如我心,妾岂不惊惶无措。但此处非调养之所,容妾搀扶着进房,便于调理。”幸小姐道:“我耳鸣目眩,厌听人声,在此觉得宁静些。”说完闭目不语。毛小姐 见他昏沉欲睡,只得着使女到房取出枕被,自在牀外合衣另睡,吩咐使女不可高声。正是:
卧牀虽假病,守视是真心。
真心若相念,假病自无侵。
到了次日,毛羽与夫人听见女婿得病卧在书房,便连忙同来看视。看视了一番,即着人请名医调治,送药煎好。秋萼乘人不见,暗暗倾去,又悄悄私进饮食。如此一连数日,弄的毛小燕日不敢离身,夜不解衣的看视。怎奈幸公子只不见好,便烧香暗祝,无所不为。
一夜毛小姐自己看着煎药,秋萼乘便说道:“心病须将心病医。我家公子之病,不是风寒邪热,药饵焉能疗治。只要小姐医他,自然见效。”毛小姐忙问道:“公子的病实是为何而起,又为何要我医他,你可说来我听。”秋萼道:“公子之病,是当初一时孟浪出门,不期得遇毛老爷将小姐配成佳偶,得种奇缘。我公子虽喜出望外,心满意足,但有一段孩提之念,未免要想到父母。今日虽处于此,却常带忧愁,又与小姐燕尔新婚,绸缪交好,不敢轻易在小姐面前吐露言归,心忧于内。近来只在小人面前唏嘘暗泣,以为远隔父母不告而娶,有负不孝之名。小人亦再三劝解,不意公子渐积渐深,因而成病。今只求小姐念夫妻情分,在老爷、夫人面前,使我公子暂回,禀明我老爷,无失子之忧,并闻得娶小姐之喜。两处俱安,再来与小姐团圆方妙。”毛小姐听了半晌,因想道:“我只道他设词推脱不肯与我言私,故此我强他成事之后许他送归。他原说回去禀过父母成亲,若同他早回,岂不成亲久矣。这样看来,转是我自误。自己却又害他生出病来。我如今只得告知父母,同他回去。”因对秋萼说道:“你公子既有这些心事,何不早对我说知。”遂走到幸公子身边说道:“妾为恩爱而误恩爱,爱君反而害君,妾罪实深亦。今后悉如君愿,望郎君释去忧愁,霍然而起,妾之幸也。”此时幸公子久已听见秋萼这番说话,今又见毛小姐自悔,因而说道:“卑人之心,与小姐爱我,俱已知矣。但所虑者,小姐为岳父母钟爱,岂肯远离。归期无日,如之奈何。”毛小燕道:“焉有嫁夫不从夫志,做媳妇不见公姑的。我明日当禀明父母,与君同归,万勿见疑。”幸小姐听了大喜道:“贤妻如此,吾无忧矣。”毛小燕见幸公子一时欢喜,便也欢容笑口,将煎药拿来与公子吃。幸小姐道:“良药不如良言。今闻贤妻之言,只觉得胸膈顿爽。这药慢些吃吧。”毛小燕又服侍半晌,依旧各被同牀而睡。正是:
夫妻话只说三分,一片深心早尽闻。
不是讳深单用浅,早于浅处见殷懃。
到了次日,毛小燕自进房去梳洗。梳洗毕,换了衣服,来母亲房中。拜见过,夫人问:“公子之病,如何光景,我正要去看他。”毛小姐道:“昨夜略觉好些,只是孩儿有一心事一向要与母亲说知,实不便启齿。今日事到其间,含糊则失于情义,只得告知母亲,万望母亲曲全,并恕孩儿之罪。”毛夫人道:“妳见我做娘的,哪件事不依妳来,我儿有什话说,可说我知道。”毛小燕便将幸公子自从做亲,不曾有夫妻之情,必要告过了自己父母,方与孩儿言情,今公子日夕思念父母,得病缘故,细细说了一遍,道:“他昨夜哭诉孩儿,使我禀告母亲。孩儿已许他同归,以全其孝,使他病安,孩儿之心亦安矣。”毛夫人听了大惊道:“孩儿成亲两月,难道孩儿还是处子?”毛小燕道:“孩儿明则夫妻,暗中姐弟。”毛夫人道:“妳夫妻有这些缘故,若不说明,我哪里知道?今等妳父亲回来,我细细与他计较。妳去对公子说,叫他放心,身子要紧。”毛小燕见母亲肯依她,便欢然辞了出来,与公子细细述知。正是:
夫妻既肯心相念,母女如何不用情。
从此欲归归便得,房帏风月不须争。
却说毛羽,自从王御史说出亏廉状元之力,毛羽便来拜谢。不期廉清在朝未回,便一连拜过几次,总不见面。
这日朝罢,又到廉清门上来。只见一个家人,忙上前笑嘻嘻朝着毛羽说道:“状元爷有言,前日对老爷这番相救,实出无心,怎敢劳老爷言谢。况毛老爷亦曾有恩于状元,彼此只可感知于心。今老爷与状元老爷皆是同乡。若一接见,则前日这番是无私而有私矣。恩私俱回乡面悉。”毛羽听了,暗暗点头道:“是。”遂一路寻思道:“他说彼此感恩,想是晓得送他风水之荫了。”遂归到衙中,见了夫人,便要到书房中来看女婿病体如何。毛夫人忙留住道:“你且不消去。我有话与你商量。”便将女婿与女儿之事,并得病之由,细细说知。毛羽听了踌躇了半晌,方说道:“我今官虽风宪,未免朝是暮非。前日之事若无廉状元之力,今日我又不知作何光景了。故此我功名之事,已冷了一半,只等有便,即上表垦归。再过些时,一齐荣归方妙。”夫人道:“你的主意固然不差。但辞官尚无定期,如今女婿执意必欲告娶,方成夫妻之情,若不放归,岂不误了他二人。若是他住在外府外县,今日将我女儿带归,我也自然不舍。如今同在一乡,你我在此,家内无人,何不使她夫妇先归。一则完他二人心愿,二者又照顾了家中,后来你我回去,也有个照应。”毛羽又细细想了半晌道:“这倒说得是。总是我在此不久,可择一日,着人送他夫妇先回去吧。”夫人见他许允择日,连忙来与小燕说知。
小燕不胜欢喜,即来对幸公子说道:“父母许我与郎君同归,已择日子了。望郎君打起精神要紧。”幸小姐听了感谢道:“蒙小姐爱我,他日同归,敢不竭力周全,以遂小姐之愿。”毛小姐听了笑道:“只不要到那时又做君子,将人奚落。”幸小姐也笑道:“我即不能,亦当借请神针,与小姐法灸何如?”二人说说笑笑。自此幸小姐日进饮食,况且原是无病,不消几日,行走如初,只料理起身。正是:
话是一般说,义当两样详。
一时详不出,言笑各思量。
却说廉清,一日早朝罢,天子便带他入宫游玩。又到了娘娘宫中,廉清朝见娘娘。不一时,内臣排上宴来。天子与娘娘共饮,就命廉清侍宴于旁。廉清谢过恩方才侍宴。不一时笙箫迭奏,说不尽皇家富贵。君臣们饮够多时,天子笑说道:“当时李白清平调三章,独擅千古,至今传诵。卿才不减青莲,朕欲汝继之。或诗或词以慰朕望。”廉清连忙俯伏奏道:“微臣感蒙陛下、娘娘天高地厚宠遇之恩,敢不应命。”天子道:“赐卿平身,可做来朕览。”廉清即举笔题了三章,呈上天子。天子一一看去,只见是写着:
第一首龙凤云开仰圣容,芙蓉香暖受恩浓。
小臣何幸才摛笔,舜日克天一旦逢。
第二首乾坤别是一番香,岂在文人锦绣肠。
穆穆皇风吹合殿,万花齐放作春妆。
第三首寿觞双献九重欢,天眼偏将赤子看。
饱德醉恩时既久,午阴初转玉栏杆。
天子看完,大喜道:“朕观三诗,可令青莲之艳词减色矣。”于是君臣又欢饮多时,娘娘问廉清道:“贤卿少年及第,家下何人,可曾婚娶么?”廉清俯伏奏道:“微臣草莽贫寒,蒙圣恩鉴擢,职居翰苑。家中父母,年将七旬。曾结幸居贤之女为媳,尚未成亲。只因进身之后,夙兴匪懈,欲效犬马之诚;黼黻皇猷,共协虞廷之治。故徒念晨昏,而弗遑也。今蒙娘娘赐问,微臣不敢不尽言也。”娘娘道:“为臣必须忠孝两全。今贤卿在朝可谓尽忠矣。但卿父母年老,养子成名,成名而不能归养,则如无子一般。况且人生七十,光阴有限之时,子居朝,媳未娶,非盛世所宜。贤卿正在青年,报恩日长,尽孝日短,乞陛下赐廉清归家完娶,侍养双亲一年,入朝尽职,不识陛下以为何如?”天子听了大喜道:“贤后之言,正合朕意。赐汝荣归,养亲完娶可也。”廉清连忙谢恩道:“愿陛下万寿无疆!娘娘千秋并茂!”既而宴罢。天子与娘娘又着内侍,命撤金莲宝炬,又赐了许多异宝,赐廉清作娶资。一时各宫各院见娘娘赐赍,大家也收拾些珍宝,送廉状元归娶。不一时堆满廷前,娘娘着内侍取过小辇装载。廉清谢恩退出。众小内侍引着廉清共出朝门,送状元归寓。这番富贵,着是非凡。
廉清到了此早,入朝辞圣,一时惊动朝中大小官员,俱来送的送,饯行的饯行。廉清不日起身而行。正是:
十载寒窗苦,今日扬眉吐。
世上万千般,读书方显祖。
却说幸小姐装病,求毛小姐与父母说明送回。毛羽只得许他夫妇先归,择定了吉日。幸小姐大喜,便与毛小燕收拾治装而待。忽一日,毛羽闻知廉状元被钦赐还乡归娶,天子恩赏甚隆,朝中大小官员尽皆送别,只得也随众而来。因前日有了涉私之言,相见不敢深谈,惟草草完事。到家遂细细与夫人说知。幸小姐听了暗暗吃惊,幸喜自己归期在即。毛羽同夫人备酒,与女儿、女婿送行,又将家事嘱托一番。幸小姐一一领命。毛羽又将官积尽付与女儿、女婿带回,差了当家人及使女、仆妇,一路服侍。又写书致意幸尚书,写明招赘并双归之事。然后幸小姐与毛小燕夫妻双双拜辞了父母,俱各含泪而别。正是:
养女原非久,嫁夫即随走。
嫁后念爹娘,方称是佳偶。
幸小姐与毛小燕带了家人下船,欢欢喜喜,吩咐开船。一路兴兴头头。往湖广而来。只因这一来,有分教:
迢迢长路,忽悲落难之人;急急归家,又道成名失义。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你为我奔我因你走同行不是伴 他把谁呼谁将他唤事急且相随词曰:
既维亲情难割断,恶纵如山,只合心头憾。若突逢他落难,忍将冷眼从旁看?仆仆长途都有算,便是劳劳,远道非无干。谁知通路不亲人,正是追求好鸳伴。
右调《蝶恋花》
话说幸小姐与毛小燕,夫妻二人到了船中甚是欢喜,日以做诗消遣,夜宿晓行不题。
却说幸尚书,自从报廉清中了状元,又喜又苦,门庭甚是热闹。又因廉小村不肯见官见府,一应庆贺之事俱推在幸尚书身上。故此竟不象是女婿做官,就如中了儿子的一样。幸尚书忙了多时,便定中思痛,想着女儿,悲悲切切,与夫人闹过几番。隔了多日,忽又来报廉清钦赐养亲完娶,已辞过朝矣。着这一惊不小。又过不多日,早是廉清自着人来报说:“不久入境。”幸尚书与夫人得了此信,几乎吓死。二人只埋怨不题。
却说幸小姐同着毛小燕,在船一路而行,谁知与廉清的坐船只在前在后,同歇同行。只因廉清的船是有府、州、县拨送人夫,连夜而走,所以甚快。又因到了码头之处,必有官府接见、送礼、请酒,方才又行,所以耽搁。幸小姐的船却是夜宿晓行,故只在前前后后,相去不远,每到夜间吹吹打打,甚觉耳中琐碎。幸小姐故意问家人道:“前面这官船上是什么官府,这等热闹?”家人说道:“这是新科廉状元,钦赐归娶的。故此兴头。”幸小姐听了便不言语,却心中甚是得意。
因悄悄对秋萼说道:“妳我离家以来,不知老爷与夫人如何埋怨,也不晓得我有这些事情。今廉清奉旨娶我,毕竟早已报到家中。老爷、夫人不知怎么着急。今日幸喜恰恰同着而行,须得我先到家,将这些事情说明方好。若是廉郎先归,我父母一时露出真情,岂不埋怨母亲不了。必须我先在他前走,早得一刻也是好的。如今这些水手有限,况且府县官虽有毛老爷的牌票,因见是家属船,故拨来人夫俱是些老弱不堪,如何赶得快路。”秋萼道:“从来说『人在人情在』,若是毛老爷自己在船上,又不是这样了。”幸小姐道:“我如今想来,惟利能动人。明日叫人将银子多雇些人夫,便不怕不快。”二人商量已定,因吩咐了家人。果然次日到了码头上雇了十数多纤夫。
这日人多,一齐打着号子,船去如飞。幸小姐听了心中甚觉爽快,因将纱窗推开观看,看了半晌,忽见一个纤夫因小解了,在后面赶来,恰在船旁边走过。幸小姐忽然看见,吃了一惊不觉失声道:“啊呀!”忙悄悄叫过秋萼来看。秋萼见了,也失声“啊呀!”幸小姐连忙摇手,将纱窗掩上,恰好毛小姐赶来,二人就不言语了。
毛小姐见他二人说话瞒着她,便再三盘问道:“我与公子夫妻之间,有事何必瞒我。”幸小姐见她着急,只得连忙说道:“我同小姐情同鱼水,百年如一,有何事可瞒?只是这人,说来实有关系于我。今忽见他,使我又恨他,又怜他。故此小姐问我,一时未及回答,非敢瞒也。”毛小姐问道:“郎君所见何人,可与妾细言。”幸小姐回说道:“方才所见之人,实是母家至戚。只因他为人不端,往往设计生衅,故我恨他。今见他在此道路行役,未免起我骨肉怜念之心,但不知他为何遭到如此?我若竟与他相见,恐有不便,意欲烦小姐与我『如此这般』问他一番,若悔其过犯,再『如此这般』带他回去。我心始安矣。”毛小姐听了笑道:“文人游戏,何所不为?”遂吩咐家人上去,叫那纤夫。
原来这纤夫不是别人,就是幸小姐的母舅宁无知。他自从拐了贝公子的千金聘物,连夜逃走,上了江船,一路往北,到了起早的所在,便雇了一匹驴子夜宿晓行,不一日到了京城外面。赶脚的歇下牲口,宁无知便问道:“这所在可有好饭店安歇吗?”赶脚的道:“这一带俱是安歇往来客商的。相公若要洁净好下处,除非城内去寻。”宁无知想道:“我行李内有这些东西,城外人杂,我一个人怎好照管,还是城内去安稳。”遂找了脚钱,便自己背了行李,往城中来寻店。到了城中,只拣大街上热闹所在而走。但见人烟凑集,两边开的都是些京货店、大字号,并不见有什么饭店。宁无知走来走去,背着行李,早背得身上汗流如雨,气喘脚软。只得将行李放下,自己坐在行李上,拿着一把油纸扇儿乱扇。
扇了一会,正要问人,忽见一个人穿着一身华丽衣服,有上戴着一顶细结高巾,在人丛里走将来,朝着宁无知深深作下揖去,道:“老丈久已不曾相会,谁知在此相逢,恭喜,恭喜。”宁无知正坐在行李上,忽见这个有体面人走来与他作揖,口称“老丈”,便连忙立起身来还礼不迭。谁知这人作下揖去,口里叙着寒温,就说个没完没了的,那人说完起来仔细一看,忙赔笑说道:“原来是我认错了。得罪,得罪!”将手一拱,又往人丛里挤去了。宁无知见他认错,便大笑道:“世上有这样冒失鬼,人都认不清,混来与我作揖。”说完,便坐将下去,却坐了一个空。一交跌翻!再一看时,行李不知哪里去了。
宁无知见行李被人拿去,只急得跌脚捶胸,乱嚷乱跳道:“不好了,不好了!”走路的人便来问他,宁无知告诉不见了行李,内中有千余金东西,不知被哪个拿去了。众人道:“你行李中既有这些银子在内,为何这样不谨慎。这京师所在,神棍拐子,上千整万的,稀罕拐你一个。你只好认晦气罢了。”有的说道:“大约还去不远,趁早赶去,只怕还赶得及,也未可知。”有的说道:“你老哥,想是被『善中求』拐去了。”宁无知忙问道:“『善中求』住在哪里?乞大爷指明,我好去寻他。”那人笑道:“你这朋友真是外京老实人。我这京城拐子有两种出奇名色,专门在城门口看人行李进门,他见了孤单客人,便跟在后面。外京人哪里知道路径,便寻人问路,他便指东说西,引你弯弯曲曲到僻静冷巷,没人所在,便一伙上前一顿拳头,夺去行李。这叫做『恶中取』;有一等一面不识,混认亲戚朋友,拱手作揖,挨进身来,拐了东西。这叫做『善中求』。其余也说不尽。”宁无知听了,只急得没法。想了一会,只得赶寻。哪里有个影儿。只是叹气。要寻饭店安歇,店家见他空身,俱不肯留,只得依旧出城走到下驴的所在,与众人说知。众人见他苦楚,便留他歇夜,幸喜身边还剩些零银,买些饭吃。到了夜间,想一回,恨一回,道:“谁知一个到手银钱,又没福消受。我费了多少心机,倒被他轻轻拐去。”一夜不曾合眼,却又痴心不断。
次日又入城找寻,一连数日,早将身边银子吃完。只得叹口气道:“罢了,罢了,真是小骗遇了大骗了。”一时进退无门,因想道:“外乡酒不如故乡水。我回去,极不济还是尚书阿舅,谁不奉承。在此谁来理我。就是贝公子与我费嘴,我去求姐夫,姐姐也要看顾我三分。”主意定了,遂将身上几件衣服卖了,放在腰间做盘缠,往湖广一路而走。谁知祸不单行,天岂佑恶。宁无知到了山东地方,一日正走着路,忽遇着一起逃荒百姓。走到面前,见他独自一个走路,竟一拥上前,一把捉住。宁无知双拳难敌四手,早被众人推倒,按头的按头,摁脚的摁脚。众人将他腰间乱搜乱挖,尽行搜去,又见他穿着绵衣,也剥了下来,连鞋袜也剥了。宁无知在地下乱滚乱哭,高叫哀求。众人哪里理他,便一哄的爬山过岭的去了。
宁无知在地上滚哭了一会,只得立起身来,身上只留得一件白布褂儿,一条裤子。因叹气道:“这想是『恶中取』了。还算我造化,不曾被他打伤哪里。若是打坏,走不动,只好饿死在这荒郊野外了。”因见天色渐晚,只得挨入村中,逢人告诉被拐苦楚。有人怜他落难,留他歇宿。幸喜是八九月天气,夜间还不大冷,宿了一夜,次日只得又行。
自此沿途求乞,到了通水路的所在,便混入驿中与人扯纤,一路下来。这日恰恰幸小姐隔夜吩咐了家人,雇纤夫赶路。船到山水驿,家人上去与驿官讨了几个应故事水夫,便又将银子雇人。这些驿夫见有银钱雇人,大家来争。家人只拣几个精壮的雇了。宁无知是一向受用的,今日初进,身子也还好看,故此在内,遂一齐上纤。不期一时尿急,在后面小解,谁知被人细细看明。他不晓得,竟自上纤而走。不一会,忽背后有人赶来,扯着说道:“公子唤你,可跟我上船。”宁无知吃了一惊道:“公子唤我做什么?”家人道:“我哪里晓得。”遂扯着就走。
家人领他上船,只见毛小姐改了男妆,飘巾阔服坐在舱中。宁无知看见连忙跪下磕头,道:“不知公子唤小的做什么事?小的并不曾躲懒,求公子饶恕。”假公子道:“我见你不象是个驿夫,想是好人家出身,为何作此贱役。想是犯了什法,配在驿中。你从实说出,我有处置。”宁无知见公子并不怪他,便满心欢喜道:“小的实是好人家儿女,并不曾犯法。公子要问起小的根由,小的有无限的苦楚,只得要直诉了。”便跪在船板上,诉道:
自小生居孝感县,地名虽好我不善。
上无父母下无兄,一任邪心用机变。
有个姐姐是同胞,已嫁尚书谁不羡。
人人见我惧三分,让我装腔学花面。
姐夫爱女要择婿,不许富家许贫贱。
借此谣言骗姐姐,姐姐听了心中眩。
只碍姐夫在面前,忽然凑巧选秋彦。
同了儿子赴科考,我将甥女通别线。
暗约日期收聘财,白银更有黄金钏。
喧天鼓乐正送来,姐夫恰归亲可见。
拳打脚踢打媒婆,楮婆打得团团转。
小子见风便转船,速去藏身只是战。
礼物退回没奈何,又与媒婆同一串。
全全收去匿家中,许朝许夕教人盼。
只言甥女在我家,快些备下合欢宴。
贪痴公子信为真,娶亲轿子门前旋。
打扮媒婆悄上轿,充做新人去如箭。
忙将门户紧牢栓,席卷金银装褡裢。
连夜逃来上兆京,三考吏员酬宿愿。
谁知天理不容亏,长安市里寻饭店。
伤天害理得人财,小骗谁知逢大骗。
赤手空拳难久挨,只得还把家乡恋。
才到山东荒野村,饥民涌出如雷电。
剥衣夺物精打精,只留布褂裤一片。
此身流落官驿中,日日帮人来扯牵。
三食粥饭不周全,五夜遮身破草垫。
如今自悔念头差,望求公子行方便。
残羹剩饭舍碗吃,锅块馒头并冷面。
破衣破帽并破鞋,救我残生存一线。
保佑公子与夫人,早养儿孙入翰院。
我因搬弄事和非,这才叫做活世现。
如今细细已供明,恳求放我登彼岸。
毛小姐听完笑道:“原来你是轻嘴薄舌,短见无行之人。论理不该看你,但你今能改悔自陈,实情可怜。你今不必上岸去扯纤了。”因唤过家人吩咐道:“这个人既说得苦苦恼恼,我今是便路,可带他到湖广,放他回去吧。”宁无知听见,再三拜谢起来。家人将他关在头舱道:“公子吩咐,不许你在外探望,饮食自有人送来。”宁无知便钻入船头,忙将船板盖好。此时幸小姐同着秋萼,俱在后舱细细听明,等毛小姐一进来,便相见大笑道:“好个公子,这件公事却审得明白。”毛小姐笑道:“不是我会审,还亏他老实,细细供明。看起来我竟是他外甥媳妇,他竟是我的舅公。后来晓得,倒不好意思。”秋萼道:“这也是他天报,方出我家小姐的恶气。”毛小姐道:“只不知你家的小姐后事如何?可是这样爱富嫌贫?”幸小姐道:“我妹子知书识字,才智过人,决从父命。妳明日相见,自然晓得。但我今见他身上寒冷。秋萼,妳寻件衣服与他。”秋萼忙取了几件旧绵衣被褥,叫家人拿去。宁无知闷在船头,正暖气烘烘,恬然睡觉。今见赏他衣服被褥,一发欢喜。正是:
恶人虽说是天磨,毕竟天心爱处多。
不是一切折磨尽,如何改悔到心窝。
自此一路雇夫,连夜用力。不一日已到了湖广地方,离家不远。幸小姐甚是欢喜。
却说廉清,在船日久,今见入了境中,恐怕邻近官员知觉,未免又要耽搁,便吩咐跟随道:“老爷我思家念切,若惊动了地方官,又费一番工夫。老爷我起早先回,你们后来吧。”廉清遂带了数个家人,竟从旱路而走。廉清在马上暗想道:“我这番荣归,若论起来,我当初贫贱,自小亏岳父收留,教我成名。又将小姐许我,这识见知己之恩,真千古所未见,只宜先去拜谢他才是。但我如今是钦赐养亲完娶,是亲在前,而娶在后,又岂可违旨先及私事。还是先到家去是正理。见过父母,然后拜见岳父母,则伦理俱尽矣。”廉清定了主意,遂在马上加鞭,一路而行。行了两日早到鸿渐村不远,遂先着人通报,自己慢慢而来,早望见家中气象与往日大不相同。原来俱是幸夫人着人盖造齐整。那家人到家见了廉小村,跪禀道:“状元爷荣归,就在后面到了,特差小人先来报知。”廉小村听了大喜,忙问道:“状元爷几时到幸府的?”家人道:“幸府还未曾去。”廉小村听了,着惊道:“怎么不先到幸府去?”家人道:“状元爷说是奉旨养亲,故先回家来拜见老太爷。”廉小村着急道:“你快去对状元爷说,我问他这官是哪里学出来的?快快不要做此没人心背情理之事,惹人谈论。若是先来家见我,我也决不见他。”家人听了连忙跑回,拦着廉清的马头,将廉小村言语细细禀上。廉清勒马思忖道:“这实是我父亲的厚道,但我欲至此,再奉父命而往,就不为背旨了。”便勒回马,竟往幽兰里来,也先着人去报知。幸尚书与夫人听了,一时惊慌无措。不一会家人又来报道:“廉状元已进村了。”幸尚书只得先叫儿子幸天宠出门迎接。廉清在马上,远远看见舅子立在门前街上接他,便慌忙下马,疾趋走到,用手搀着幸天宠道:“有劳大舅出迎,得罪,得罪!”二人携手,遂同走入门来。只因这一来,有分教:
多情推去,有情寻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苦在心头没奈何庭前讲理 喜从天降有商量闺内调情词云:
相逢只合笑颜舒,苦杀巢空心咽茹。欲诉又非宜,腾挪且措辞。得效于飞友,怎肯教他后。久已弄情缘,红丝暗里牵。
右调《菩萨蛮》
话说幸尚书与夫人,忽听廉清奉旨养亲完娶,将已到门,吃惊不小,便十分着急,只得叫儿子出来迎接。夫妻在内,只跌足叹气,幸天宠将廉清迎入厅中,欢与廉清相见。廉清道:“俟小弟拜见过岳父母二大人,方与尊舅行礼。”说罢,随着人入内相请,便一直进来,请幸尚书与夫人出去拜见。
幸尚书与夫人只你推我,我推你,推到没奈何的田地,幸尚书只得走出厅来。廉清已使人将两张大椅子摆在中间,铺下红毡,只等丈人、丈母出来就拜。今见幸尚书独自走出,便又着人去请夫人,却满面堆笑,躬身恭请幸尚书上坐。幸尚书只得走下一步,扶着廉清说道:“请问状元此来,是奉朝廷赐归?还是状元自己私归?”廉清道:“小婿蒙圣上矜怜,赐归养亲完娶。又蒙钦赐聘礼,故星夜前来拜见岳父、岳母二位大人,并求择日,使小婿与令媛昭华小姐成就百年之好。请岳父台坐,俟岳母出来,一同拜见。”幸尚书听了故作着惊,道:“状元此来差矣。从来礼乃人之大纲。若不循礼,则近于野,而生物议。今状元蒙圣上恩典,赐归养亲完娶,则亲在先,而娶在后。只宜归家拜见父母,先尽了子职,然后到我处言及婚娶,方是正理。怎么先到这边来,竟是先完娶而后养亲,将来何以复命。宜速归家,再来商议可也。”廉清道:“岳父之言实与小婿同心。怎奈我父亲之见与岳父不同,故不敢违逆父命。今小婿是遵父命而来。”遂将父亲不容相见之言说知。幸尚书微笑道:“今尊翁之见,是乡野之私识。我身为礼臣,礼自我出,行动为人准则,岂可行此悖礼之事。还是归家的是。”两人只在厅上,一个叫他回去,一个说是奉父命必要请拜见,谈论不已,以至家人仆妇俱围绕而看,幸夫人亦躲在门后打听。
且说幸小姐见赶过了廉状元的坐船,满心欢喜,便使秋萼来问。家人道:“已离家中不远,只有里许了。”幸小姐听见,忙吩咐住船,因对毛小姐说道:“小姐在船上宽坐片时,我同秋萼先回,禀知父母,即同人来迎接。”毛小姐应允。
幸小姐即整巾换服,同秋萼上岸而走。正欲问人,不一时却看见牌楼匾额,旗帜飘扬,上写的许多金字,俱是庆贺廉状元的。幸小姐与秋萼看明,方知是自己门首,便不胜欢喜,走到门上,却不见一人看守,便竟往内走。只见厅上许多人团团围绕,不知为着什事。她二人便在旁乘空往内直走;不期夫人在门后突见二人走入,只说是廉清又着人来请她出去拜见,便回身欲躲。
秋萼忙上前说道:“夫人,小姐回来了。”夫人忽然听见,忙回头细认,小姐已走到面前,低声说道:“母亲,孩儿回来了。”夫人方看明,果是小姐与秋萼。这一喜非凡,不胜惊喜,却又禁不住双泪如珠,一时话都说不出来,只挣说道:“我儿,妳娘亲好苦也!”小姐连忙摇首道:“母亲切莫高声。”遂一同入内。
夫人遂将“廉清归来,在厅上请见。妳父亲要打发他回去,他只是不肯,只要请我出去拜见。正在万分难解之际,孩儿恰恰到家,天大事已定矣。”幸小姐道:“廉清之事,容易就定。倒是孩儿之事,不能就定,快请父亲进来商量。”秋萼道:“别人去请,必要被廉状元看出,还是我去方得隐密。”遂走到厅前来,闪身只看着幸尚书。幸尚书正与廉清分辩,忽一眼看见是秋萼,便不胜吃惊,暗想道:“她来,小姐必有下落了。”因对廉清说道:“状元既奉父命不肯回去,且同小儿坐下,我且入内一去就来。”说罢便如飞入内,见了秋萼忙问道:“小姐今在哪里?”秋萼用手指内,遂一同进来。
小姐见了父亲,因笑说道:“孩儿服色有异,不敢拜见。”幸尚书见小姐这般打扮,宛然一美男子,不胜惊惊喜喜。小姐道:“廉清在外,却不可露出一毫消息。”幸尚书与夫人会意,即便吩咐诸仆妇。小姐方笑说道:“孩儿今日娶了一位小姐来家,快着人同去迎接。”幸尚书与夫人听了吃惊道:“孩儿这是怎么说?”幸小姐方将别后,得毛羽收留、将女儿招赘,以及成亲,今日同归许多事情说了一番。
此时幸公子也走进听见了,只笑得如喜如狂。幸尚书道:“如今这毛小姐来家,孩儿作如何安顿?岂不误她终身大事!”幸小姐道:“孩儿自有主意。我今不便改装,可备轿子,我去接她上来,须如此这般。”幸尚书与夫人只得依她,遂着人抬进两乘大轿。幸小姐便坐了一乘,同着空轿,带了家人仆妇,一齐往外走去。
却说廉清忽见幸尚书急走入内,正不知是何缘故,只说“就出来”,便同幸天宠坐下。坐了半晌,只不见走出来,心中十分惊疑。又见童仆纷纷出入,正要问幸天宠,不期幸天宠也晓得了些风声,一时坐不住,也脱身溜了进去。
只撇下他坐在厅上。廉清见了,又觉可笑,又十分惊疑,道:“我岳父是个慎重之人,十分爱我。今日为何如鬼如蜮般的行径起来,撇我在此,甚非爱我之意。”因踌躇了半晌道:“我今奉旨与小姐成亲,不久出入闺闱,非比往日避嫌能禁我足,何不进去拜见。”遂起身刚欲走入,却见两乘大轿出来,后随许多男女跟随。廉清只得立在旁边让他们出去。
却见幸尚书同着天宠,俱各笑嘻嘻走来说道:“适因有事入内,唐突之处,异日请罪吧。”廉清又要请拜见,幸尚书又再三推辞。廉清道:“小婿荣归,理合拜见。岳父不容,却是为何?”幸尚书笑道:“先不受拜者是有隐情,于礼有碍,而不敢受也。今隐情已释,似无碍矣,宜该受拜。然在此忽忙之际,则又非受礼之时。容择吉日愚夫妇受状元之拜何如?”因对公子说道:“我已着人在东书院设席,你陪状元去吧。”遂一面吩咐着人打扫厅堂,就忙乱个不了。
廉清因不便再问,只得同公子走入东书院来,彼此问些别后事情,方知逄寅不在此馆。不一时家人来请入席,二人入席坐饮。廉清忍不住问道:“今日岳父母为着何事,却如此匆忙,可使我一闻么?”幸公子笑道:“今日有一件大喜事临门,不得不为它匆忙。”廉清道:“我今奉旨与令妹成亲,乃大喜之事。却不以我为大喜,终不然更有大喜于我者?”幸公子道:“兄之喜,非为不大。但它之喜,非出寻常,得千古之奇喜,实有大于兄之喜万万矣。”廉清听了不胜呆想,且按下不题。
且说幸小姐带了仆妇一时到船,幸小姐走入舱中笑对毛小姐说道:“家君、老母知娶了小姐不胜欢喜,已着众仆到船迎接,乞小姐整容。”随用手招仆妇进舱,一齐给毛小姐磕头毕,毛小姐随即收拾打扮完,已是黄昏时候。
家人在岸上一齐点起灯笼火把,照耀一如白昼,众妇女扶着毛小姐走出船头,又扶入轿中,幸小姐也自入轿,然后抬上岸来。不一时到了门前,竟至厅上歇下。幸尚书与夫人俱立在上面。幸小姐先走出轿来请毛小姐,用手扶出,二人分立在左右。幸夫人见毛小姐果然标致,与女儿不相上下,不胜欢喜,因说道:“小儿远出,得蒙尊公尊堂留养,又与小姐联姻,又赐同归,愚夫妇不胜感激。小儿心事今已言明,我明日另择良辰,与妳夫妇成亲。今且不须大拜,只以寻常之礼相见吧。”毛小姐听了只得说道:“媳妇今日同归,理合拜见姑嫜。即使他日再结花烛,再拜也可。”说罢,竟拜下去。幸尚书与夫人只得受了。
拜完,幸小姐遂携了毛小姐同到香房。房中早已收拾齐整,不一时侍女们摆上酒来,二人对饮,在房欢笑不题。
却说廉清同幸天宠在书房中心内动疑,只停杯不饮,过不一会,却听得厅上人声不绝,因问幸天宠。幸天宠笑道:“这就是大喜了。”廉清道:“何不去看来。”遂走到厅门口远远偷看,却见厅上悬灯挂彩。灯光之下影影有一对少年夫妻拜见幸尚书与夫人,拜毕入内。廉清看完暗暗吃惊,正要问幸天宠,不期他也竟入内去了。
廉清看得不明不白,因想道:“若是家人媳妇拜见家主,却不消如此尊重。我方才见这人是儒巾儒服,便不是下人可知。”又想道:“大约还是什么亲戚拜见。”遂回入东书院来,正想不了,只见幸尚书满面笑容走来对廉清说道:“方才偶然有事,不得奉陪。如今特来补罪。”因使人洗盏更酌。廉清道:“翁婿之间,岂敢论此。但小婿有一事动问,适见一对少年夫妇在灯下拜见岳父母,拜完直入内室,不知此系何亲眷?乞岳父示知。”幸尚书笑道:“今夜是她二人归宁,母子相逢,后堂设席作团圆之喜耳。”廉清听了不胜吃惊,忙问道:“归宁二子,是女子出嫁而归见父母也。岳父母只有昭华小姐,已蒙许小婿久矣。小姐之外未闻有次,何得忽有女归宁,同此美少年而来?小婿心甚不解,乞岳父为我说知。”幸尚书已受了小姐之嘱,恐他识破,只得笑说道:“贤婿素知我只生得一男一女,何得更有。只不过游戏成奇,状元不必多疑也。”廉清便不敢再问,既而席罢,送廉清到向日书房中安寝。
廉清到了书房,满怀中弄得惊惊疑疑,又听了幸尚书几句糊胡涂涂的说话,一时又摸不着,又不便细问,左思右想十分疑惑。到了牀上,一时再睡不着,只管胡思乱想起来道:“我丈母虽有些嫌贫爱富,我今日荣归,却为何不肯出来相见,莫非其中有什变端之事么?”又想道:“就是她有什变心,我小姐亦无变更之理。只是方才这一对少年夫妻,又是何人?若说是亲戚,便不该说是『归宁』,若说『归宁』,则是他生之女矣。却又不肯明言,其中大有不明不白之事。”遂想了想去,一时再想不着,忽想道:“我今是钦赐婚娶,何不明日见了岳父母立请小姐相见,便可释疑矣。”有了这个主意,方才睡去。正是:
从来难测是人心,何况当初原有参。
今夜一番筹算定,来朝着意去相寻。
却说幸小姐同毛小燕在房中谈笑了半晌道:“小姐请先安置,我还要去见父母。”毛小姐应允了,遂走到母亲房中,细细是了一番。夫人只埋怨“听了妳娘舅撺哄,害了孩儿,我至今恨他入骨。”幸小姐便说出他现在船中,将前事说出:“今孩儿既归,又平安无事,母亲也不必恨他了。”便吩咐家人去,如此这般。
家人领命走至船中,对宁无知说道:“公子叫你上去,有话问你。”宁无知在船头内睡得朦朦胧胧,忽听见公子叫他,便跟着就走。这家人只引他在暗处而走,宁无知在黑暗中走了半晌,竟不知是什么所在,不一时却走在灯光之处,定睛一看,不觉大惊,便不敢走进。幸天宠连忙走来扯住道:“母舅不必惊惶,快些进去。”宁无知没法,只得走入夫人房中,见了姐姐大哭道:“都是我不是了。”夫人埋怨了一番,幸小姐方将前事说明。宁无知方晓得前日这位公子,是毛小姐假扮的。夫人叫他不可说破。宁无知道:“我今改过,正要求外甥女看顾,再不敢多嘴了。”幸小姐依旧到毛小姐房中同寝。到了次早,幸小姐就来见父母。幸尚书便将廉清许多疑惑细细说出。小姐想了半晌道:“他既疑惑,今早必要来请我相见。若不容他相见,他疑心是真,就不妙了。我如今只得改了原妆,父亲引他到来院中见我,使他释疑,方不露出消息,然后行事,方成佳话。”幸尚书应允。小姐自去改装不题。
且说廉清一见天明,便起来要见丈人,以绝疑心。不期等了半日,尚书方走入书房中来。廉清一见便说道:“小婿自幼得与小姐同窗,并无避嫌。今日侥幸荣归,成亲固有期矣。然亦不可不一相见,庶不失礼。乞岳父慨容,感恩不浅。”幸尚书听了,故意沉吟了半晌,方笑说道:“成婚在即,见也无妨。若不容见,又费贤婿一番疑惑了。可同我来。”遂先使人入内通知,方引着廉清缓步入园。
过了一带花阴,廉清留心,却远远看见昭华小姐同着秋萼在于向日相见之处,便疾趋近前,定睛细看了半晌,不胜欢喜,深深作揖道:“昔蒙鼓励,今得成名。又感圣恩怜念,钦赐完婚,故星驰载道,卜谐伉俪。真可谓不负小姐之望矣。”幸小姐亦回礼答道:“当日家慈虽有微言,然妾坚心,生死静俟。今状元荣归,以为夙愿可酬,不知郎君据何所见,忽又多疑。莫非郎君今日以状元之荣归而骄人,欲作寒盟弃捐,妾亦何敢强也。”说罢,颜色顿异,竟同秋萼而去。
廉清见小姐怪他多疑,正欲说明,不期小姐已去远,不胜追悔。只得向幸尚书再三谢罪。幸尚书笑道:“状元想今释疑矣。”廉清道:“小婿原无所疑,只求岳父择日完婚,庶不负圣恩之意。”幸尚书道:“贤婿既是如此,后日是黄道吉日,使小女归事状元罢了。”廉清大喜,同出花园。不一时大船已到,家人搬抬了许多钦赐礼物,摆列厅中。幸尚书着人收进。
幸小姐同毛小姐在房中见仆妇搬礼物,就拣了几件人间罕见的宝物,与毛小姐看。毛小姐看了,不忍释手,因问道:“这几件宝物,是从何处得来?”幸小姐笑道:“妳若爱它,妳就收了。”毛小姐道:“我怎么好收它。”幸小姐道:“这些宝物,是一个人的聘礼,要娶一房妻子的。今托人要定我妹子,我妹子已许了人家,却又爱他这几件宝物,与我商量叫我改做了女儿嫁他,正在两难之际,我方才见妳爱他东西,何不妳代我一行?这几件宝物就好赖他的了。”毛小姐听了不胜恼怒,变脸说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怎么将我戏辱起来。”幸小姐忙赔笑道:“我岂敢戏辱小姐,妳若不肯,我明日嫁他。”毛小姐听了不觉又好笑道:“妳原来是个呆子,我不同你说呆话了。”幸小姐笑道:“妳既不同我说呆话,如今只得要同妳说正经话了。我父母已拣了明日,与妳我重结花烛,完妳我的心事。只是我有一件事,要对妳说,不知妳可肯依我。”毛小姐道:“你要说正经话,我怎么不依。”幸小姐道:“我与小姐昵狎虽久,却是虚合。如今这番,比前不同,是真正的好合。若只一味嬉笑言谈,全无新人之态,一则令人观看不雅,二则使我泛常无趣。必得使小姐一如当日娇羞,不可轻言轻笑,矜持自重,使我暗中摸索,得上阳台,而为云为雨。妳道何如?可肯依我么?”毛小姐笑道:“你又说呆话了。当初与你初会,自然娇羞,我今与你虽未有云雨之施,然终夜交颈,挑挑逗逗,怎狠叫我学得前番闺态?”幸小姐道:“妳若不依,到那时又恐『阳台只供人作梦』,小姐妳不要怪我。况且只得头一夜,终不然第二夜,还叫小姐如此。”毛小姐含笑道:“既是这样,我且只得依你,看你做些什么丑态来奈何我?”幸小姐见她应承,满心欢喜,便来寻父母商量。只因这一商量,有分教:
志过陈平,嫁如娥女。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奇男子被巧瞒误上小巫山 美佳人分说破明结大花烛词云:
这番花烛,只道心儿足。谁知受人羽局,吓得心头战笃。总成美满前程,闺中雎鸟和鸣。深谢仙翁指引,留传两姓簪缨。
右调《清平乐》
话说幸小姐来见父母,说及明日成亲之事。要将毛小姐先嫁廉清。幸尚书听了着惊说道:“夫妇乃人伦之首,名分所关,无不以先事者为妻为正,后事者为妾为偏。孩儿自幼与廉清定盟,今又受无限坎坷,幸他有志,不负我一番鉴拔。今奉旨归娶,孩儿不久受诰命之荣,是夫荣妻贵矣。毛小姐与孩儿彼此相怜,只不过游戏之事。我今使人告知她父母,使其父母另择良人而嫁可也。即欲使毛小姐同事廉清,亦当使她后事为妾。为何要使她先事,终不然孩儿要为廉清之妾耶。孩儿万不可如此。”幸小姐道:“父亲之言,爱孩儿之念,可谓至矣。但孩儿之见不然。当日孩儿避出,青黄无主,生死未卜之时,一旦落于奸人匪类,早已玉碎矣,久已香消矣。若无毛小姐的父母,认作男人,待如骨肉,又肯将女儿嫁我,则视孩儿为可托之人。况他们只生此女,将来宗祀皆指望我二人。设使当日言明,不使他们将女儿嫁我,倒也于心无愧。只因孩儿一孤幼女子,漂流异域,上下无亲,若露出行藏,必招奇祸,故深夜彷徨,包羞忍耻,只得以不告之罪苦求,喜得毛小姐见谅,绝怨心,事孩儿一如夫君。她已死心塌地将终身大事皆仰望于孩儿矣。今若与她说明,使她择人而嫁,事亦已矣。孩儿得嫁廉郎,愿亦遂矣。但念孩儿抛离父母,远去家乡,历有年余,甚非闺淑之事。倘廉郎日后风闻,即将与毛小姐一段假合之事说明,但以女嫁女,此千古未有未睹之奇。设或动疑,不鄙薄为远出,必鄙薄为不洁。则孩儿是非谁辩,清白谁分。故宁甘居后,使毛小姐终身感我不妒成就之贤,廉郎亦终身感我有守贞不渝之节。她既生感,又肯居孩儿之上乎。若今将此意与毛小姐说知,毛小姐必以为名为我污,她性甚刚烈,设有不测,孩儿恐亦不能保全也。”幸尚书见她说这些缘故,知不可强,只得又说道:“如今廉清只是以孩儿是求,倘结亲时被他识破,不肯成亲,这怎么处?”幸小姐笑道:“他虽俱明眼,终不出我巧瞒。只须『如此,如此』。”幸尚书笑道:“这也罢了。只是毛小姐不与她说明,倘临期有变,参差起来,着怎么处?”幸小姐遂将许多安顿之法说出。幸尚书听了,不禁大喜道:“孩儿妙用,真可瞒天矣。”遂吩咐家人行事。正是:
说出许多恩,叫她先占婚。
虽然是人意,合处岂无根。
却说廉清是奉旨完娶,一时府、州、县各官俱来贺喜,十分热闹。廉清已接了父母、哥哥来家,到了良时,廉清打扮毕,正欲走出厅前,只见秋萼悄悄走来,对廉清说道:“我家小姐,深怪状元,不俱明眼,胸无岑识,甚是不悦,本不欲今夜与状元成亲。老爷与夫人再三相劝,说是奉旨,不敢有违,方才应允。但心中尚有愠意,洞房合卺时,乞状元不必交言,只吹灯上牀,成全好事。就有言语,等明日夜间,慢慢说明,省得触了小姐之怒,以阻好事。故此特来说知,万万留意。”廉清听了笑道:“以往之事,今夜一笔勾销,小姐何须介意。小姐意在藏娇,我自然领教便了。”秋萼遂自走去,不一时鼓乐齐奏,迎请廉清出厅。
此时幸小姐自己躲过,又将毛家家人、使女尽皆打发开了,只吩咐自己丫鬟、仆妇俱到毛小姐房中,将宫赐的宝玉珠翠,插戴在毛小姐满头,真是打扮得如天宫仙子,又将一幅重红锦遮好。不一时,傧相箫鼓来迎,众侍女将毛小姐扶出厅来,与廉状元并立红毡,先拜了天地。此时廉小村夫妇坐在东首,幸尚书与夫人坐在西首,廉清同毛小姐拜完,又夫妻交拜,然后送入洞房,同饮合欢筵宴。
房中已设上下两席,相去甚远。众侍女忙替毛小姐除去锦袱,又两处送酒,两席上糖果高堆,竟如一带屏风相似,对面皆不能相看。毛小姐心中有了前日之言,只默然不动。廉状元适听了秋萼说幸小姐不喜欢他,也不敢开言。心中欲要偷看,却被众侍女只将小姐簇拥围绕,再不能得看。及至可看之处,却又珠围翠绕,遮住娇容,再看不亲切。二人坐饮了半晌,侍女便扶着小姐坐在牀上,与她除冠去衣,又将锦帐低垂,来催状元上牀,就一面使人撤去酒筵,一面与他去了袍带。廉清见小姐藏羞,因想道:“我且不要与她说话,倘说出她恼来,必然误事。”便打发侍女出房,将灯一口吹熄。
毛小姐自在牀中,只暗暗忍笑道:“且看他装出什么丑态来。”便在被中睡下,只听见新郎上牀,入了被中,先用温存,次用强逼。毛小姐见他不似前番君子,竟要上阳台行云作雨之势。知不可免,只得由他。却又惊惊喜喜,只说不无苦人。不期这番举动甚是粗鲁,又欲避而不能,只得禁拒持矜,却不一时娇啼莺转,雨润海棠。廉清便深采浅播,方才完了夫妇之情,欢然而寝。正是:
明明箫鼓一河洲,暗里相牵作好逑。
莫笑两人皆懵懂,大都天意合人谋。
却说幸小姐打听得他二人俱中了她的算计,便不胜欢喜道:“明日使他惊惊疑疑,以博一笑。”只坐在母亲房中。外面幸尚书与廉小村并诸亲戚饮酒,内中幸夫人同着廉亲母并内亲上席,直闹到半夜方散。
只说廉清与毛小姐一觉醒来,早已天明,忽见一线亮光直照着他二人枕上。你道一个大人家的香房,岂容易照进日色,又偏照着枕上之理。原来是幸小姐的主意。这幸小姐的主意是从哪里得来?是同着毛小姐在枕上对面亲热之时悟出。故使人凿一线之光,恰照他二人枕上。
此时廉清一觉醒来,正有未厌之求,兼欲说说笑笑,却见红日照进,便满心欢喜。遂用手勾过小姐脸儿,正要赏鉴她桃花红晕,忽看了一眼,不禁大惊大骇起来道:“不好了。受人之愚了!”毛小姐忽见幸公子说话,忙睁开眼,也看了一眼,不胜惊骇道:“你是什么人,敢来无礼!”廉清只气得连话也说不出,忙披衣下牀,早听见牀中哭泣,因想道:“原来将小姐嫁了别人,却将假的骗我。我今绝不与他们罢休!”遂不顾牀中哭泣,一径开门来寻幸尚书厮闹。此时已有打听的侍女,报知幸尚书与小姐。
幸尚书连忙走出,迎着廉清笑说道:“贤婿清早将欲何往?”廉清见了发怒道:“原来你们做成圈套,害我陷我,独不思朝廷礼法,怎容得私自乱为!”幸尚书听了假作惊讶道:“贤婿与小女昨晚成婚,不早来拜谢,却作此光景,是何意见?”廉清一发着急道:“我廉清虽然不肖,已叨中状元,又蒙圣恩钦赐完娶,只指望与小姐成亲,谁知你们久有嫌贫爱富之心,见我远出竟将小姐别牵丝萝。我前夜已自看出,却虑我奉旨完娶,无人用以巧瞒,竟将他人代替,我今岂肯婚娶匪人。少不得上表奏明,只怕大人亦干系不小。”说罢只跌脚叹气。幸尚书微笑道:“贤婿真乃少年,不分曲直,埋怨错人。只空负我小女一片热肠我状元周全,得此才美之女,不能生感,却使人生恨,是不听我言,以致如此。”廉清正气得没法,听见说是“热肠”又说是“周全”,又说“不听”他言,却象似小姐还在的光景,只得纳了一口气道:“小婿一时气苦,大人之言使听者茫然,望乞明教。”幸尚书道:“我今只得与贤婿直说了。当日我同贤婿至省,不期你岳母见偏,欲使小女变节。小女闻知,遂与秋萼扮了男装,夜间走出,欲避在令尊翁家,以待我归。不期出门迷路,途中得遇毛羽收留,认是吾子。相随进京,竟将他爱女小燕小姐,嫁与小女成亲。将及年余,前夜双归,即此二人。昨夜嫁状元者,就是毛小姐。”又将幸小姐让她先事状元,自甘居后,许多委曲,细细说明。廉清听了不胜惊喜,却又疑心忙问道:“既是令嫒小姐将毛小姐先嫁,自然与毛小姐熟商。为何今早毛小姐见了小婿,竟惊惶哭泣,却又为何?”幸尚书遂又将不便言明,只暗中撮成之事说明。直说得廉清心花俱开,连忙作揖致谢道:“不意令嫒小姐为我费如此深心,殊为可敬。”幸尚书笑道:“我今只言得大概,以后状元再细问小女与小燕,还有许多佳话。”廉清不胜快活,遂去与父母说知,大家惊喜非常。幸尚书吩咐家人,准备今夜与状元、小姐成亲。
却说毛小姐忽被惊醒,睁眼见不是幸公子。只这一吓,不觉心惊肉颤,魂魄俱无。见这人出房,便摊被而坐,半晌惊定,方想起幸公子前日叫她收礼嫁人,便不胜恼恨道:“我一个御史千金小姐,嫁你尚书公子,也不算做辱没了你,你却如此无情无义,将我暗算嫁人。原来他是有心,我却听之无意,又不知这人是什么人,被他糊胡涂涂玷污,将来何以见人。不如寻个自尽,我父亲少不得问他要人。”一时想到伤心,在牀上放声大哭。
不期才哭得一两声,幸小姐却笑嘻嘻地走进房来,到牀边揭帐说道:“姐姐妳昨夜与新郎如鱼似水,得阳台之乐境,只宜早起,却为何粉颈低垂,泪滴鲛绡,莫非君子太毒,姐姐不禁风雨么?”毛小姐正哭到伤心之处,却听见幸公子走来与她说笑,不胜恼怒道:“你这薄情贼,我有何负你之处,却这么害我?今日决不与你罢休!”便睁眼一看,只见幸公子三绺梳头,打扮得似一个绝世美貌佳人。看了又气又恼,却又忍不住笑道:“你这人只好男人巾帼,是你的结果了。我一个千金小姐被你羞辱,何颜再活!”便一手扯住幸小姐的衣襟,一头撞入怀中,寻死哭泣。
幸小姐便用手搂定,抚她香肩说道:“我做妹子的虽然不是,却成就了妳百年夫妻,不思感激,却只将我埋怨。姐姐妳说妳是千金弱质,娇艳名姝,所嫁者不过名门官族,所配者不过公子王孙,若要求这少年状元,天子赐聘完婚,享这顶现现成成的凤冠,穿这件现现成成的霞帔,却也有好些难得。今做妹子的,为他受了无限苦怀,经了多少磨折,才得完续此姻。妹子我因感姐姐情深义重,实难远弃,故不得已,思作朝暮之见,愿让姐姐占先,妹子权时落后,有什亏姐姐。”毛小姐听完,不觉大惊,便抬头细看道:“这样说来,终不然妳确是个女子么?”幸小姐笑道:“终不然有小姐这般美貌,而与我共枕同衾,绝不相关漠然无用武之施。即鲁男下惠,亦恐不能耐此岁月。”毛小姐听了,忙用手将幸公子遍身一摸,不胜大惊大喜道:“我却被妳巧瞒。这也罢了,只是也该与我商量,却将我终身断送此人,害得如此。”幸小姐遂将自幼与廉清定婚,以及母亲改变,没奈何逃出说了。又道:“今廉郎已中状元。他就是救妳父亲的恩人。妳父亲一向要报答他,苦无可报。我今将妳嫁他,岂不是无意之中报恩了。”毛小姐听了,沉吟了半晌道:“原来就是此人。只是妳如今将我怎样着落?”幸小姐道:“我父亲此时已与廉郎说明,今夜他与我成亲。成亲之后,我与姐姐共事廉郎,妹子甘居姐姐之后。”毛小姐道:“今已说明,则廉郎是妹妹的终身原配。我不过承妳推恩及爱,岂敢妄占。”幸小姐道:“姐姐妳须起来梳理。”毛小姐遂欢然下牀。幸小姐又安慰了一番,自入内去了。
却说廉清得幸尚书说明,因想起毛小姐在房中气恼哭泣,便急忙忙走入房来安慰她。见小姐在梳妆,便深深作揖道:“今早冒渎,实不知有这些委曲。若不是方才岳父说明如何明白。望小姐恕罪。”毛小姐见廉清谢罪,亦忙回礼,遂不复娇羞,将幸小姐许多美意成全婚好说了:“此德实是难忘,你今夜速与幸小姐成亲,毋使我行抱歉。”廉清此时方得将毛小姐细看,果是娇丽异常,不胜欢喜。毛小姐也看廉清,果乃年少风流,不胜意足。因这日幸尚书要使廉清与幸小姐在今夜成亲,方请新人同见。故此廉清在房中清闲,得与毛小姐恩恩爱爱了一日。到了晚间,幸尚书另是一番热闹,比昨夜大不相同。不一时迎请廉清与幸小姐拜了天地,以及父母、公姑,双双送入洞房。两人皆不作新人之态,竟说说笑笑,彼此感恩,你称我谢。直说到心花开爽之际。二人携手共入鸳帏,作巫山之云雨矣。正是:
自幼成连李,今日于归喜。
地久与天长,恩爱无时已。
到了次日,廉清同了二位小姐出房,拜谢父母、公姑以及亲戚,然后幸小姐与毛小姐说起往事,大家玩戏。廉清与幸小姐又自幼同窗,三人顷刻难离,只在一处欢笑作乐。廉清到此,真是享尽二美之乐。毛小姐托廉清将家事料理了一番。真是欢娱易过,不觉假满。因毛羽尚在京中,毛小姐要同去,幸小姐也要同去,遂拜辞了父母,一齐起身。不日到了京中。幸小姐与廉清商量道:“我三人若只平平常常去见,有何趣味。必须『如此这般』方成韵事。”廉清笑道:“有理,有理。”毛小姐也笑道:“妳当日哄得不够,今日又来找帐了。”廉清即吩咐家人道:“你可到毛老爷衙中,报说幸公子同小姐到了。”家人果去报知。毛羽夫妻听见女儿、女婿到了,不胜大喜,忙着人迎接。不期廉清与二位小姐,三乘大轿,早到了门首。二位小姐轿子先入,轿到了厅上,一齐出轿。
毛小姐先走到父母身旁。毛羽夫妇问道:“幸公子如何不到?这位女子是谁?”毛小姐笑道:“方隔得几时,父亲、母亲就认不出她了?她就是当年蒙父亲、母亲将孩儿嫁与她的,孩儿的丈夫幸公子了。”毛羽夫妇听了,不胜惊骇道:“他为何这般打扮了见我?”毛小姐正欲说明,家人忙来报道:“廉状元假满还朝,有事要见老爷。轿子已进门了。”毛羽听了,不胜惊疑道:“他为何事,先来见我?”正说未完,只见一乘大轿竟抬上厅来。毛羽着急,忙叫夫人、小姐回避。毛小姐同幸小姐只立着不动,齐笑道:“我二人正要与他相见。”早见廉状元笑嘻嘻走出轿来。毛羽连忙打躬迎接。廉清便用右手扯了毛羽,左手扯了夫人,口口声声只叫:“岳父母大人,今日小婿同令嫒小姐双归,请岳父母大人,容愚夫妇拜见。”幸小姐便走在廉清下首,要拜下去。毛羽急得没法,便扯住廉清,夫人扯住幸小姐道:“我夫妇不知与状元是何瓜葛,忽有此称呼,令人惊疑无措。”毛小姐在旁见父母着急,连忙说道:“还须说明方好受礼。”廉清与幸小姐方才立着。
毛羽夫妻便来扯着女儿走入后厅。毛小姐方将始末缘由说明。毛羽听了方大惊大喜道:“我当日受他恩惠,正苦无报答。今日孩儿嫁他,真可谓无意施恩,无心报恩也。”夫妻欢喜非常,遂出来相见,对廉清说道:“不意内中如此委屈,使小女得嫁状元,皆幸小姐玉成之力。”于是廉清请毛羽与夫人上坐,自己居中,二位小姐分了左右。毛羽道:“愚夫妇岂敢受幸小姐的拜礼。”幸小姐笑道:“当日为婿,今日独不能为女。前已受之,今又何辞。况且小燕姐姐已拜我父母久矣,彼此相偿又何碍焉。”毛羽夫妇只得受了,遂使人摆上筵宴,一家欢聚。廉清又说出自己得带进城,得中状元“深亏岳父之力,故报恩相救。”毛羽听了,更加欢喜。
到了次早,廉清入朝朝见天子。天子甚喜,赐廉清复居原职。廉清遂住在毛羽衙中。毛羽得了廉清为婿,一时名声大着,直做至九卿。廉清将已入阁,忽报到父母有病,廉清一时惊惶,连夜上表省亲。不日命下。毛羽见他告假,自己荣贵已极,遂告病致仕。不日命下,遂同着廉清并二位小姐一齐还乡。
幸喜得廉小村夫妇已好,见了毛羽,彼此欢喜,方将向年仙翁指示,得地始末述知。毛羽道:“如今亲翁的富贵就是我的富贵,亲翁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夫妻二人只得这个小女,也不便另住。”遂将女儿、女婿并幸小姐以及廉小村夫妇俱接了来家。廉清因是幸尚书的赘婿,不便在毛家久住,原以幸家为主,故此毛小姐也在幸家住得多。
廉小村感念葛仙翁,因觅高手塑像,朝夕拜礼。忽一日夫妇在门前闲看,只见那位仙人走到面前,对他夫妇说道:“我当日原许你儿子做官,你做封君。今日二事已完,还不回去,更待何时。”廉小村夫妇认得是当年的恩人,不胜大喜,连忙要请他入内。那人只不肯进来。廉小村便问道:“恩人叫我回哪里?”那人往地下一指,倏然不见。廉小村夫妇称奇,即着人请廉清并他的二位夫人来说道:“今日遇仙翁,叫我二人归去,今夜去矣。”遂沐浴更衣,吩咐了一番。到了半夜,夫妻竟无病而卒。
廉清丧中,极尽孝道。后来幸尚书夫妇并毛羽夫妻,前后俱相继而没。廉清一一照管。廉清在家住了十年,服满进京,后登相位。扶持幸天宠成了进士,以报幸尚书。因哥哥不曾读书,也与他一个儒士,冠带荣身。廉清到五十外,方致仕归家。幸小姐生有二子一女,毛小姐生有二子。将他一子继了毛姓,接续香火。廉清日与二位夫人享尽闺中韵事。儿子俱各成了进士。廉清与二位夫人俱各高年而殁。一时科甲流芳,世世簪缨不绝,皆因廉小村行善,葛仙翁赐地报他,生出廉清。故书名曰:“麟儿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