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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章正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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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200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文章正宗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文章正宗》二十巻,《续集》二十巻,宋真徳秀编。徳秀有《四书集编》,已着録。是集分辞命、议论、叙事、诗歌四类,左传、国语以下至于唐末之作【按:总集之选録左传、国语,自是编始,遂为后来坊刻古文之例】其持论甚严,大意主于论理而不论文。刘克庄集有赠郑宁文诗曰:「昔侍西山讲读时,颇于函丈得精防。书如逐客犹遭黜,辞取横汾亦恐非。筝笛焉能谐雅乐,绮罗原未识深衣。嗟予老矣,君方少好。向师门溯指归,其宗防具于是矣。」然克庄《后村诗话》又曰:「《文章正宗》初萌芽,以诗歌一门属予编类,且约以世教民▯为主。如仙释、闺情、宫苑之类皆勿取。余取汉武帝《秋风词》。西山曰:『文中子亦以此词为悔心之萌,岂其然乎』?意不欲収,其严如此。然所谓『懐佳人兮不能忘』,葢指公卿扈从者,似非为后宫而设。凡余所取而西山去之者,大半又増入陶诗甚多,如三谢之类多不収。详其词意,又若有所不满于徳秀者。葢道学之儒与文章之士各明一义,固不可得而强同也。」顾炎武《日知録》亦曰:「真希元《文章正宗》所选诗,一扫千古之陋,归之正旨。然病其以理为宗,不得诗人之趣。且如古诗十九首,虽非一人之作,而汉代之风畧具乎此。今以希元之所删者读之,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何异?《唐风》『山有枢』之篇,『良人惟古欢,枉驾恵前绥』,葢亦《邶风》『雄雉于飞』之义。牵牛织女意仿《大东》,兔丝女萝情同《车舝》。十九作中无甚优劣,必以坊淫正俗之防严为绳削,虽矫昭明之枉,恐失《国风》之义。六代浮华固当刋落,必使徐庾不得为人,陈隋不得为代,毋乃太甚?岂非执理之过乎?所论至为平允,深中其失。故徳秀虽号名儒,其説亦卓然成理,而四五百年以来,自讲学家以外,未有尊而用之者。岂非不近人情之事,终不能强行于天下欤?然専执其法以论文,固矫枉以过正,兼存其理,以救浮华冶荡之▯,则亦未尝无裨。藏弆之家,至今着録,厥亦有由矣。续集二十巻,皆北宋之文,阙诗歌辞命二门,仅有叙事议论,而末一巻议论之文,又有録无书,葢未成之本。旧附前集以行,今亦仍并録焉。乾隆四十二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文章正宗目録     总集类

  巻一

  辞命一

  辞命二

  巻二

  辞命三

  巻三

  辞命四

  巻四

  议论一

  议论二

  巻五

  议论三

  议论四

  巻六

  议论五

  巻七

  议论六之一

  巻八

  议论六之二

  巻九

  议论六之三

  巻十

  议论六之四

  巻十一

  议论七

  巻十二

  议论八

  巻十三

  议论九

  巻十四

  议论十

  巻十五

  议论十一

  巻十六

  叙事一

  巻十七

  叙事二

  巻十八

  叙事三

  巻十九

  叙事四

  巻二十

  叙事五

  巻二十一上

  叙事六

  巻二十一下

  叙事七

  巻二十二上

  诗歌

  巻二十二下

  诗上

  巻二十三

  诗中

  巻二十四

  诗下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文章正宗》 总集类 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文章正宗》二十卷,《续集》二十卷,是宋代真德秀编纂的。真德秀另有《四书集编》,已经著录。这部书分为辞命、议论、叙事、诗歌四类,收录自《左传》《国语》以下直到唐末的作品。〔按:总集选录《左传》《国语》,从这部书开始,于是成为后来坊刻古文的范例。〕它的持论非常严格,大意在于注重论理而不注重论文。刘克庄集中有一首赠郑宁文的诗说:“过去侍奉西山讲读时,在老师座前颇能得到精微的教诲。文章像被放逐的人一样,尚且遭到黜退;辞章取法《横汾赋》,恐怕也未必正确。筝笛怎么能与雅乐和谐,华丽的丝罗本来就不懂深衣。我已经老了,而你正年轻。向师门追溯其宗旨归宿,他的宗旨大概全在这里了。”然而刘克庄《后村诗话》又说:“《文章正宗》开始构思时,把诗歌一门交给我编选,并且约定以教化世人、使民风归正为主。像仙道、佛教、闺情、宫苑之类都不收。我选取了汉武帝的《秋风词》。西山说:‘文中子也把这首词看作悔心萌发的表现,难道真是这样吗?’他的意思是不想收录,严格到了这种程度。然而所谓‘怀佳人兮不能忘’,大概是指公卿扈从之人,似乎并不是为后宫而作的。凡是我选取而西山删去的,大半后来又被增入;陶渊明的诗也增收了很多,像‘三谢’的作品却大多不收。详细考察他的词意,似乎又对真德秀有所不满。大概道学之儒与文章之士各自阐明一个道理,本来就不能强行使他们完全相同。顾炎武《日知录》也说:“真希元《文章正宗》所选的诗,扫除了千古以来的鄙陋,使它们归于正当的旨趣。然而它的弊病在于以理为宗旨,未能得到诗人的情趣。比如《古诗十九首》,虽然不是一人的作品,但汉代的风气大略都具备于其中。如今读希元删去的那些诗,难道不是像饮美酒、穿绫罗和白绢一样吗?《唐风·山有枢》一篇中‘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大概也是《邶风·雄雉》所表达的意思。牵牛织女的意象仿佛取法《大东》,兔丝女萝的情意与《车舝》相同。《十九首》中并没有什么很大的优劣差别,如果一定要以严防淫邪、端正风俗的标准来删削,即使纠正了萧统的偏失,恐怕也失去了《国风》的本义。六代的浮华固然应当删落,但一定要使徐陵、庾信不能算作人,使陈、隋不能算作一个时代,未免太过分了吧?这难道不是拘执于理的过错吗?”顾炎武所论极为公允,深深切中了它的失误。所以真德秀虽号称名儒,他的学说也卓然自成一理,但四五百年以来,除了讲学家之外,再没有人尊崇并采用它,难道不是因为不近人情的事情终究不能强行推行于天下吗?然而,如果只拘守他的法则来评论文章,固然是矫枉过正;兼且保存其中的道理,用来挽救浮华放荡的弊病,也未尝没有补益。收藏这部书的人家至今仍有著录,也是有原因的。《续集》二十卷,都是北宋文章,缺少诗歌、辞命两门,只有叙事、议论;其中最后一卷的议论文,又只有目录而没有正文,大概是尚未完成的本子。旧时附在前集后一同流行,现在也仍然合并著录。乾隆四十二年三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文章正宗》目录 总集类 卷一 辞命一 辞命二 卷二 辞命三 卷三 辞命四 卷四 议论一 议论二 卷五 议论三 议论四 卷六 议论五 卷七 议论六之一 卷八 议论六之二 卷九 议论六之三 卷十 议论六之四 卷十一 议论七 卷十二 议论八 卷十三 议论九 卷十四 议论十 卷十五 议论十一 卷十六 叙事一 卷十七 叙事二 卷十八 叙事三 卷十九 叙事四 卷二十 叙事五 卷二十一上 叙事六 卷二十一下 叙事七 卷二十二上 诗歌 卷二十二下 诗上 卷二十三 诗中 卷二十四 诗下

文章正宗纲目

正宗云者,以后世文辞之多变,欲学者识其源流之正也。自昔集录文章者众矣,若杜预、挚虞诸家,徃徃堙没弗传。今行于世者,惟梁昭明《文选》、姚铉《文粹》而已。繇今眡之,二书所録果皆得源流之正乎?夫士之于学,所以穷理而致用也。文虽学之一事,要亦不外乎此。故今所辑,以明义理、切世用为主,其体本乎古,其指近乎经者,然后取焉。否则辞虽工,亦不録其目凡四:曰辞命,曰议论,曰叙事,曰诗赋。今凡二十余巻云。绍定执除之岁,正月甲申,学易斋书。

  辞命

按《周官》太祝作六辞以通上下亲疏逺近曰辞【郑氏曰:辞谓辞令】曰命【谓禆谌草创之命】曰诰【谓康诰、盘庚之属】曰防【谓胥命于蒲之命】曰祷【谓如卫太子战祷】曰诔【谓如哀公诔孔子之诔】内史凡命诸侯及孤卿大夫则防命之【防谓以简防书王命】御史掌赞书【若今尚书作诏文】质诸先儒注释之説则辞、命以下皆王言也太祝以下掌为之辞则所谓代言者也以书攷之其可见者有三:一曰诰,以之播告四方,汤诰、盘庚、大诰、多士、多方、康王之诰是也;二曰誓,以之行师誓众,甘誓、泰誓、牧誓、费誓、防誓是也;三曰命,以之封国命官,微子、蔡仲、君陈、毕命、君牙、冏命、吕刑、文侯之命是也。他皆无传焉。意者王言之重,惟此三者,故圣人録之以示训乎?汉世有制、有诏、有册、有玺书,其名虽殊,要皆王言也。文章之施于朝廷、布之天下者,莫此为重,故今以为编之首,书之诸篇。圣人笔之为经,不当与后世文辞同录,独取《春秋》内外传所载周天子谕告诸侯之辞、列国徃来应对之辞,下至两汉诏册而止。盖魏晋以降,文辞猥下,无复深纯温厚之指,至偶俪之作兴,而去古益逺矣。学者欲知王言之体,当以《书》之诰、誓、命为祖,而参之以此编,则所谓正宗者,庶乎其可识矣。

  议论

按议论之文,初无定体。都俞吁咈,发于君臣防聚之间;语言问答,见于师友切瑳之际。与凡秉笔而书、缔思而作者,皆是也。大抵以六经语孟为祖,而书之大禹、臯陶、益稷、仲虺之诰、伊训、太甲、咸有一德、説命、高宗肜日、旅獒、召诰、无逸、立政,则正告君之体,学者所当取灋。然圣贒大训,不当与后之作者同録,今独取《春秋》内外传所载谏争论説之辞,先汉以后诸臣所上书疏、封事之属,以为议论之首。他所篹述,或发明义理,或旉析治道,或褒贬人物,以次而列焉。书记徃来,虽不关大体,而其文卓然为世脍炙者,亦缀其末。学者之议论,一以圣贒为凖的,则反正之评、诡道之辩,不得而惑其文辞之灋度,又必本之此编,则华实相副,彬彬乎可观矣。

  叙事

按叙事起于古史官,其体有二:有纪一代之始终者,书之《尧典》《舜典》与《春秋》之经是也。后世本纪似之;有纪一事之始终者,《禹贡》《武成》《金縢》《顾命》是也。后世志记之属似之;又有纪一人之始终者,则先秦盖未之有,而昉于汉司马氏。后之碑志、事状之属似之。今于《书》之诸篇与《史》之纪传皆不复録,独取《左氏》《史汉》叙事之尤可喜者,与后世记序、传志之典则简严者,以为作文之式。若夫有志于史笔者,自当深求《春秋》大义,而参之以迁、固诸书,非此所能该也。

  诗赋

按古者有诗自虞赓歌夏五子之歌始而备于孔子所定三百五篇。若楚辞则又诗之变而赋之祖也。朱文公尝言古今之诗凡有三变。盖自书传所记虞夏以来下及汉魏自为一等;自晋宋间顔谢以后下及唐初自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着律诗下及今日又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为诗者固有高下而法犹未变。至律诗出而后诗之古法始皆大变矣。故尝欲抄取经史诸书所载韵语下及文选古诗以尽乎郭景纯陶渊明之作自为一编而附于三百篇楚词之后以为诗之根本凖则。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择其近于古者各为一编以为之羽翼舆卫。其不合者则悉去之不使其接于胷次。要使方寸之中无一字世俗语言意思则其为诗不期于高逺而自高逺矣。今惟虞夏二歌与三百五篇不録外自余皆以文公之言为凖而抜其尤者列之此编。律诗虽工亦不得与。若箴铭颂赞郊庙乐歌琴操皆诗之属间亦采摘一二以附其间。至于辞赋则有文公集注楚词后语今亦不録。或曰此编以明义理为主后世之诗其有之乎?曰三百五篇之诗其正言义理者盖无防而讽咏之间悠然得其性情之正即所谓义理也。后世之作虽未可同日而语然其间兴寄高逺读之使人忘宠辱去系吝翛然有自得之趣而于君亲臣子大义亦时有发焉。其为性情心术之助反有过于他文者盖不必颛言性命而后为关于义理也。读者以是求之斯得之矣。

译《文章正宗》纲目 所谓“正宗”,是因为后世文辞变化很多,想让学习者认识文章源流的正统。自古以来编录文章的很多,像杜预、挚虞等人的著作,往往湮没而不流传。如今流行于世的,只有梁昭明的《文选》和姚铉的《文粹》。从今天看来,这两部书所收的文章果真都得到了源流的正统吗?士人求学,是为了穷究事理并施用于实际。文章虽是学习的一项内容,归根结底也不超出这个目的。因此现在编纂此书,以阐明义理、切合世用为主;体制本于古代,旨意接近经书的,才选取。否则即使辞藻工巧,也不收录。全书目录共有四类:一是辞命,二是议论,三是叙事,四是诗赋。现在总共二十多卷。绍定执除之年正月甲申,学易斋书。辞命 考察《周官》:太祝制作六种文辞,用来沟通上下、亲疏、远近,分别叫辞〔郑氏说:辞就是辞令〕、命〔指禆谌起草的命令〕、诰〔指《康诰》《盘庚》一类〕、会〔指在蒲地会盟时的命令〕、祷〔指卫太子战前祈祷一类〕、诔〔指哀公诔孔子一类〕。内史凡是任命诸侯以及孤、卿、大夫,就用策书发布命令〔策就是用简策书写王命〕。御史掌管协助书写诏书〔如同今天尚书起草诏文〕。根据先儒的注释来说,辞、命以下各类都是君王的话;太祝等人掌管替君王制作这些文辞,就是所谓代君王发言。按书籍考察,现今能够见到的有三类:第一叫诰,用来向四方宣告,像《汤诰》《盘庚》《大诰》《多士》《多方》《康王之诰》就是;第二叫誓,用来出兵时向众人宣誓,像《甘誓》《泰誓》《牧誓》《费誓》《秦誓》就是;第三叫命,用来封国、任官,像《微子》《蔡仲》《君陈》《毕命》《君牙》《冏命》《吕刑》《文侯之命》就是。其他的都没有流传下来。大概君王言语的重要内容只有这三类,所以圣人把它们记录下来作为后世的训诫吧?汉代有制、诏、册、玺书等名目,名称虽然不同,实质上都是君王的言语。文章施用于朝廷、发布到天下,没有比这类文辞更重要的,所以现在把它作为编选的首类,收录相关各篇。圣人亲笔写成经书的,不应同后世文辞一并收录;这里只选取《春秋》内外传中记载的周天子告谕诸侯之辞、列国往来应答之辞,以及下至两汉的诏书、册命为止。大概魏晋以后,文辞日益浅陋,再没有深厚纯正温和敦厚的旨趣;等到骈偶文辞兴起,就离古代越来越远了。学习者想知道君王言语的体制,应当以《尚书》的诰、誓、命为祖本,再参照这部编书,那么所谓正宗,大概就可以认识了。议论 考察议论文章,起初并没有固定的体制。君臣会聚之间发出的都俞吁咈之辞,师友切磋之际出现的问答言语,以及凡是执笔记述、构思创作的文章,都属于这一类。大抵应以六经、《论语》《孟子》的言论为祖本;《尚书》中的《大禹谟》《皋陶谟》《益稷》《仲虺之诰》《伊训》《太甲》《咸有一德》《说命》《高宗肜日》《旅獒》《召诰》《无逸》《立政》,正是劝告君主的体制,是学习者应当取法的。然而圣贤的训诫,不应同后代作者的文章一起收录;现在只选取《春秋》内外传所记载的劝谏、争辩、论说之辞,以及西汉以前以后群臣所上奏的书疏、密封奏事之类,作为议论类的开头。其他著述,有的阐明义理,有的分析治国之道,有的褒贬人物,依次排列。往来的书信,虽然不涉及大体,但其中有些文章卓然出众、为世人传诵的,也缀录在末尾。学习者的议论,一概以圣贤为标准,那么正反之评、诡辩之说就不能迷惑他;文章的法度又一定以这部编书为根本,就能做到文采与内容相称,文质彬彬而值得观赏了。叙事 考察叙事起源于古代史官,其体制有两种:一种记载一个朝代始终的,《尚书》的《尧典》《舜典》和《春秋》经文就是;后世的本纪与它相似。另一种记载一件事情始终的,《禹贡》《武成》《金縢》《顾命》就是;后世的志、记一类与它相似。又有记载一个人一生始终的,先秦大概还没有这种体裁,而始于汉代司马氏;后世的碑志、事状一类与它相似。现在《尚书》的各篇和《史记》的纪传都不再收录,只选取《左传》《史记》《汉书》中叙事最为可喜的篇章,以及后世记、序、传、志中典雅严谨、简约精当的文章,作为作文的范式。至于有志于史笔的人,自然应当深入探求《春秋》的大义,再参照司马迁、班固的著作,这不是本书所能全部包括的。诗赋 考察古代的诗,始于虞舜时代的赓歌,夏代《五子之歌》以后才完备于孔子所编定的三百零五篇。至于《楚辞》,则是诗体的变体,也是赋的祖源。朱文公曾说古今诗歌共有三次变化:从经书传记所记载的虞、夏以来,一直到汉、魏,自成一等;从晋、宋之间的颜延之、谢灵运以后,一直到唐初,自成一等;从沈佺期、宋之问以后律诗定型,一直到今天,又自成一等。但唐初以前的诗虽然有高下之分,诗法仍未改变。到了律诗出现以后,诗歌的古法才完全发生重大变化。因此我曾想抄录经史诸书所载的韵语,向下收录《文选》中的古诗,直到郭璞、陶渊明的作品,另编成一部,附在三百零五篇和《楚辞》之后,作为诗歌的根本和准则。又在后面两个等级中选择接近古诗的,各编成一部,作为它的辅翼和护卫。不合于此的就全部删去,不让它们接近胸中。总要使心中没有一个字是世俗的语言、世俗的意思;这样写诗,即使不期望高远,也自然会高远。现在除了虞、夏二歌和三百零五篇不收以外,其余都以朱文公的话为准,选取其中最优秀的编入本书。律诗即使工巧,也不能与这些诗并列。至于箴、铭、颂、赞、郊庙乐歌、琴操,都是诗的一类,间或也选取一两篇附在其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至于辞赋,已有朱文公《楚辞集注》《楚辞后语》,现在也不再收录。有人问:这部书以阐明义理为主,后世的诗中还有这样的作品吗?回答说:三百零五篇诗中,直接说义理的并不多,但在讽咏之间悠然获得合乎正道的性情,这就是所谓义理。后世作品虽然不能同日而语,但其中有些兴寄高远,读了能使人忘却宠辱、摆脱牵挂吝惜,飘然有自得的情趣;对于君臣、父子等大义,也时常有所发明。它们对于性情和心术的帮助,反而有超过其他文章的地方。并不一定非要专门谈性命之理,才算与义理有关。读者按照这个标准去寻求,就能得到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一宋真德秀编辞命一周襄王不许,晋文公请隧【国语》下同。○僖公二十四年,初,甘昭公有宠于惠后,惠后将立之,未及而卒,昭公奔齐,王复之。頽叔、桃子奉太叔以狄师伐周,大败周师,王出适郑。二十五年,晋侯杀太叔,纳王。晋侯朝王,王享醴,命之宥,请隧,弗许,与之阳樊、温、原、櫕、茅之田。太叔即甘昭公也】晋文公既定襄王于郏【韦氏曰:郏,洛邑王城之地也】王劳之以地,辞【辞不受】请隧焉【贾侍中云:隧,王之塟礼,阙地通路曰隧】王弗许,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规,规画而有之】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其职贡供王祭也】以备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百姓百官有世功者用财用也,庭,直也,虞,度也,不直犹不道也,不度不亿度而至之患】其余以均分公侯伯子男【其余甸服之外地也,均平也】使各有宁宇【宁,安也,宇,居也】以顺及天地,无逢其灾害。先王岂有頼焉【頼,利也,言无所利】内官不过九御【九御,九嫔】外官不过九品【九品,九御】足以供给神祗而已,岂敢厌纵其耳目心腹以乱百度【厌,足也,耳目,声色,心腹,嗜欲也】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采章,采色文章也】以临长百姓而轻重布之,王何异之有【轻重布之,贵贱各有等也,王何异之有?言帝王皆然,按此盖谓礼有尊卑隆杀,不得不然,非王有心于自异也】今天降祸灾于周室,余一人仅亦守府【仅犹劣也,府,先王之府藏】又不佞以勤叔父【勤劳也,天子称九州之长,同姓曰叔父】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赏私德【班,分也,大物谓隧也】其叔父实应且憎以非余一人,余一人岂敢有爱也【憎,恶也,愚按,且憎言口是而心非之也】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玉,佩玉,所以节行步也,君臣尊卑迟速有节,言服其服则行其礼】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姓改物以创制天下,自显庸也【光,广裕,寛也,更姓,易姓,改物,改正朔,易服色也,创造,庸用也,谓为天子造创制度,自显用于天下】而缩取备物以镇抚百姓【缩,引也,备物,隧之属】余一人其流辟于裔土,何辞之与有【流,放也】若由是姬姓也,尚将列为公侯,以复先王之职,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茂昭明德,物将自至。余敢以私劳变前之大章以忝天下【章,表也,所以表明天子与诸侯异物也】其若先王与百姓何?何政令之为也?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所不敢禁】文公遂不敢请,受地而还【愚按,此篇要领在「班先王之大物以赏私徳一语,后云「余敢以私劳变前之大章」,盖覆说此意也。晋文之定襄王,自以为不世之大功,其请隧也,盖寖寖乎窥大物之渐,襄王目之曰「私德」「曰私劳」,所以折其骄矜不逊之意,玩其辞气若优防而实峻烈,真可为告谕诸侯之法】襄王止晋杀卫侯【僖公二十八年,卫侯奔楚,元咺奉叔武以守。晋人复卫侯,卫侯入,杀叔武。元咺出奔。卫侯与元咺讼,卫侯不胜,执卫侯归之于京师。按:叔武,卫侯弟;元咺,卫大夫。叔武守国,本无自立之意。元咺亦忠于国。卫侯不察,乃杀叔武,故咺讼之于晋也】温之防,晋人执卫成公,归之于周。晋侯请杀之,王曰:「不可。夫政自上下者也【当从王出也】上作政而下行之,不逆,故上下无怨。今叔父作政而不行,无乃不可乎【不行谓不顺也,言晋侯不行德政而听元咺之愬,欲杀卫侯】夫君臣无狱【狱讼也】今元咺虽直,不可听也。君臣皆狱,父子将狱,是无上下也,而叔父听之,一逆矣。又为臣杀其君,其安庸刑【庸,用也,刑法也】布刑而不庸,再逆矣。一合诸侯,而有再逆政,余惧其无后也。不然,余何私于卫侯?」晋人乃归卫侯。定王使王孙满对楚子【宣三年,《左传》下同】楚子伐陆浑之戎【楚庄王也】遂至于雒,观兵于周疆【杜氏曰:雒水名】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王孙满,周大夫】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示欲偪周取天下】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禹之世】逺方图物【图画山川奇异之物而献之】贡金九牧【使九州之牧贡金】铸鼎象物【象所图物着之于鼎】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图鬼神百物之形,使民逆备之】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若顺也】螭魅罔两【螭,山神兽形;魅,怪物;罔两,水神】莫能逢之【逢,遇也】用能恊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昬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载祀皆年】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昬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底止【底,致也】成王定鼎于郏鄏【郏鄏,今河南也,武王迁之,成王定之】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正宗》卷一 宋真德秀编 辞命一 周襄王不答应晋文公请求隧葬。〔《国语》下同。〕 僖公二十四年,起初,甘昭公受到惠后的宠爱,惠后准备立他为太子,但还没有来得及就去世了。昭公逃到齐国,周襄王又召他回来。颓叔、桃子奉太叔,借助狄人的军队进攻周王,周军大败,周襄王出奔郑国。二十五年,晋侯杀死太叔,迎接周王回国。晋侯朝见周王,周王设醴酒款待他,命人宽宥他;晋侯请求获得隧葬礼,周王不答应,只把阳樊、温、原、櫕、茅的田地赐给他。太叔就是甘昭公。晋文公在郏安定周襄王以后〔韦氏说:郏,是洛邑王城所在的地方〕,周王用土地慰劳他,晋文公辞谢土地而请求隧葬礼〔贾侍中说:隧是天子的葬礼,掘地开通墓道叫隧〕。周王不答应,说:“从前我们先王拥有天下时,规划方圆千里的土地作为甸服〔规划并占有〕,用来供奉上帝、山川和百神的祭祀〔用各地的职贡供王室祭祀〕,供给百官百姓的使用,防备不来朝、不测之患〔百姓、百官中有世代功劳者所需的财物;庭是直,虞是料度;不直就是不守道,不度就是没有预料而来的祸患〕。其余土地用来平均分给公、侯、伯、子、男〔指甸服以外的土地;均是平均〕,使他们各自拥有安定的居处〔宁是安,宇是居处〕,以顺应天地,不遭遇灾害。先王哪里有什么私利呢〔赖是利益,意思是没有什么可图利的〕?内官不过九御〔九御就是九嫔〕,外官不过九品〔九品就是九御〕,仅仅足以供奉神祇罢了,哪里敢满足并放纵耳目心腹,扰乱各种法度〔厌是满足;耳目指声色,心腹指嗜欲〕?也不过是用这些关乎生死的服饰、器物和彩章〔采章是色彩和纹饰〕来面对、统辖百姓,并按贵贱等级分配它们。现在的周王与先王有什么不同呢?” 这句话是说帝王都应如此。按:这里大概是说礼制有尊卑、隆杀的等级差别,不得不这样,并不是周王有意要使自己不同。如今上天把祸灾降给周王室,我这个人仅仅只能守住先王的府藏〔仅是差劣,府是先王的府库〕,又没有才能,反而使叔父辛劳〔勤是劳苦;天子称九州之长为叔父,同姓者尤其如此〕,还把先王规定的大礼分给个人,作为酬赏私人的功劳〔班是分;大物指隧葬礼〕。叔父实际上应当感到惭愧并且厌恶这件事,因为这不是我一人的过错;我一个人哪里敢吝惜呢〔憎是厌恶;按,‘且憎’是说口头上赞同而心里却反对〕?古人有话说:‘改换佩玉,就要改换步法。’〔玉是佩玉,用来节制步行;君臣尊卑的行步迟速各有节度,意思是穿什么等级的服饰就要行什么等级的礼〕叔父如果能够光大、宽裕自己的大德,更改国姓,改换礼制,创制天下制度,自己显明功用〔光是广大,裕是宽;更姓是改换姓氏,改物是改正朔、易服色;创制是创立制度,庸是功用,意思是替天子创立制度,使功用显于天下〕,然后引取全部礼仪器物来镇抚百姓〔缩是引取;备物指隧葬一类礼物〕,我这个人即使被流放到边远之地,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流是流放〕?如果仍然是姬姓,尚且还将列为公侯,以恢复先王所规定的职分;至于大礼,恐怕还不能改变。叔父还是努力发扬光明的德行吧,合宜的礼物自然会到来。我哪里敢因为私人的功劳改变先王旧有的大法,以至于辱没天下〔章是表明等级的制度,用来表明天子与诸侯礼物不同〕?那将如何向先王和百姓交代呢?” 〔原文承接上文:〕这难道是政令造成的吗?如果不是这样,叔父有了土地而自行修建隧道,我又怎么能知道呢〔意思是我不敢禁止〕?晋文公于是再也不敢请求,接受土地后返回。〔按:这一篇的要旨在“把先王的大礼分给个人,作为酬赏私德”一句;下文又说“我哪里敢因私人的功劳改变先王旧有的大法”,其实是在反复说明这个意思。晋文公安定襄王,自以为是世所罕有的大功,他请求隧葬礼,大概是逐渐窥伺先王大礼的开始。襄王称之为“私德”“私劳”,用来挫折他的骄傲和不逊。玩味这些辞气,表面上似乎优厚宽和,实际却严厉峻切,真可以作为告诫诸侯的范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襄王制止晋国杀卫侯 〔僖公二十八年,卫侯逃奔楚国,元咺奉立叔武守卫国。晋人又让卫侯回国,卫侯入国后杀死叔武。元咺出奔。卫侯与元咺打官司,卫侯败诉,晋人拘押卫侯,把他送到周王都。按:叔武是卫侯的弟弟,元咺是卫国大夫。叔武守国,本来没有自立的意图;元咺也是忠于国家。卫侯没有察觉,竟杀死叔武,所以元咺到晋国控诉卫侯。〕 温地会盟时,晋人拘捕卫成公,把他送到周王那里。晋侯请求杀掉卫成公,周襄王说:“政令是由上面制定、由下面执行的〔应当顺从王命而出〕;上面制定政令,下面奉行而不违逆,所以上下之间没有怨恨。如今叔父制定了政令却不能施行,岂不是不可以吗〔不行是说不顺从;意思是晋侯不施行德政,反而听信元咺的控诉,想杀卫侯〕?君臣之间不应相互诉讼〔狱是诉讼〕。如今即使元咺理直,也不可以听从。君臣都相互诉讼,父子也将相互诉讼,这就没有上下尊卑了,而叔父听从这种诉讼,这是第一重违逆。又替臣下杀君主,还怎么使用刑法呢〔庸是使用,刑是刑法〕?发布刑法却不依法施用,这是第二重违逆。一次会合诸侯,却有两次违背政令,我恐怕晋国以后没有后嗣。不这样的话,我对卫侯有什么私情呢?”晋人于是放回卫侯。周定王派王孙满回答楚庄王。〔宣公三年,《左传》下同。〕 楚庄王讨伐陆浑之戎〔楚子就是楚庄王〕,于是到达雒地,在周王疆界检阅军队〔杜氏说:雒是水名〕。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庄王〔王孙满是周大夫〕。楚庄王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表示想要逼迫周王、夺取天下〕。王孙满回答说:“在于德行,不在于鼎。从前夏朝正当有德的时候〔指夏禹时代〕,远方诸侯把各种奇异的物产图画下来〔把山川奇异之物画成图献上〕,九州牧守进贡金属〔让九州牧守贡金〕,于是铸造九鼎,把图中的万物形象铸在鼎上,使百姓知道神灵和奸邪〔画出鬼神及各种事物的形状,使百姓预先知道并有所防备〕。所以百姓进入川泽山林,就不会遇到不顺之物〔若是顺〕,螭、魅、罔两等鬼怪〔螭是山神,形状像兽;魅是怪物;罔两是水神〕也不能遇到他们〔逢是遇见〕,因而能够协调上下,承受上天的福佑。夏桀德行昏乱,鼎迁到了商朝,传了六百年〔载、祀都是年〕。商纣暴虐,鼎又迁到了周朝。德行美好光明,即使鼎小也很重;德行奸邪昏乱,即使鼎大也很轻。上天赐福给光明有德之人,自有它所到达和终止的地方〔底是到达〕。周成王把鼎安置在郏鄏〔郏鄏在今河南;武王迁都于此,成王确定下来〕,占卜周朝世数三十代、年数七百年,这是上天的命令。周朝的德行虽然衰微,但上天的命令还没有改变,九鼎的轻重还不能问。”

定王辞巩朔献齐捷【成二年,晋师败齐师于鞌】晋侯使巩朔献齐捷于周,王弗见,使单襄公辞焉,曰:“蛮夷戎狄不式王命【杜氏曰:式,用也】滛湎毁常,王命伐之,则有献捷,王亲受而劳之,所以惩不敬,劝有功也。兄弟甥舅侵败王畧【兄弟,同姓国;甥舅,异姓国;略经略法度】王命伐之,告事而已,不献其功,所以敬亲昵,禁淫慝也【淫慝,为虣掠百姓,取囚俘也】今叔父克遂有功于齐,而不使命卿镇抚王室,所使来抚余一人,而巩伯实来,未有职司于王室【巩朔,上军大夫,非命卿,名位不达于王室】又奸先王之礼【谓献齐捷】余虽欲于巩伯【欲受其献】其敢废旧典以忝叔父?夫齐,甥舅之国也,而大师之后也【齐世与周昬,故曰甥舅】宁不亦滛从其欲,以怒叔父?抑岂不可谏诲?”士庄伯不能对【庄伯,巩朔】王使委于三吏【委,属也;三吏,三公也】礼之如侯伯克敌,使大夫告庆之礼,降于卿礼一等。景王使詹桓伯责晋【昭九年】周甘人与晋阎嘉争阎田【杜氏曰:甘人,甘大夫;襄,阎嘉,晋阎县大夫】晋梁丙、张趯【皆大夫】率隂戎伐颍【隂戎,陆浑之戎;颍,周邑】王使詹桓伯辞于晋【辞,责让之;桓伯,周大夫】曰:「我自夏以后稷,魏骀、芮、岐、毕,吾西土也【在夏世以后稷功受此五国为西土之长】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东土也;巴、濮、楚、邓,吾南土也;肃愼、燕、亳,吾北土也。吾何迩封之有【迩,近也】文、武、成、康之建,母弟以蕃屏周,亦其废队是为【为后世废队兄弟之国当救济之】岂如弁髦而因以敝之【童子垂髦,始冠必三加,冠成礼而弃其始冠,故言弁髦,因以敝之;弁亦冠也】先王居梼杌于四裔以御螭魅【言梼杌略举四凶之一下,言四裔则三苗在其中】故允姓之奸居于▯州【允姓,隂戎之祖,与三苗俱放三危者;▯州,今敦煌】伯父惠公归自秦而诱以来【僖十五年,晋惠公自秦归;二十二年,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使偪我诸姬,入我郊甸,则戎焉取之【邑外为郊,郊外为甸,言戎取周郊甸之地】戎有中国,谁之咎也【咎在晋】后稷封殖天下,今戎制之,不亦难乎?伯父图之!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谋主也【民人谋主,宗族之师长】伯父若裂冠毁冕,拔本塞原,专弃谋主,虽戎狄其何有余一人【伯父犹然,则虽戎狄无所可责;晋率隂戎伐周邑,故云然】叔向谓宣子曰:「文之伯也,岂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自文以来,世有衰德,而暴蔑宗周,以宣示其侈,诸侯之贰,不亦宜乎?且王辞直,子其图之。」宣子说。王有姻防,使赵成如周吊,且致阎田与禭,反颍俘。王亦使賔滑执甘大夫襄以说于晋,晋人礼而归之。敬王告晋请城成周【昭二十三年尹氏立王子朝传春王正月二师围郊二十六年天王入于成周王子朝奔楚晋师使成公般戍周而还三十二年云云】王使富辛与石张如晋请城成周【杜氏曰:子朝之乱,其余党多在王城,敬王畏之,徙都成周,成周狭小,故请城之】天子曰:「天降祸于周,俾我兄弟并有乱心,以为伯父忧【兄弟谓子朝也,伯父谓晋侯】我一二亲昵甥舅,不皇啓处于今十年【谓二十三年】勤戍五年【谓二十八年,晋借秦致诸侯之戍至于今】余一人无日忘之【念诸侯劳】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嵗,惧以待时【闵闵,忧貌】伯父若肆大惠,复二文之业,弛周室之忧【肆,展放也;二文谓文侯、仇、文公、重耳也;弛,犹解也】徼文武之福,以固盟主、宣昭令名,则余一人有大愿矣。昔成王合诸侯,城成周,以为东都,崇文德焉【作成周,迁殷民以为京师之东都,所以崇文王之德】今我欲徼福假灵于成王,修成周之城,俾戍人无勤,诸侯用宁,蝥贼逺屏,晋之力也【蝥贼,喻灾害】其委诸伯父,使伯父实重图之,俾我一人无徴怨于百姓【徴,召也】而伯父有荣施先王庸之【庸,功也;先王之灵以为大功】范献子谓魏献子曰:「与其戍周,不如城之。天子实云,虽有后事,晋勿与知可也。从王命以纾诸侯,晋国无忧。是之不务,而又焉从事?」魏献子曰:「善。」使伯音对曰:「天子有命,敢不奉承,以奔告于诸侯,迟速衰序,于是焉在【按:周之望于晋者切矣,而范鞅乃曰『虽有后事,晋勿与知』,岂诚于图王室者哉?此伯业之所以衰也】右周天子告谕诸侯之辞,凡六事。辞命二楚屈完对齐侯【左氏传下同僖四年春公防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侵蔡蔡溃遂伐楚】

译周定王拒绝巩朔进献齐国战利品。〔成公二年,晋军在鞌地击败齐军。〕 晋侯派巩朔向周王进献齐国战利品,周王不接见他,派单襄公前去辞谢,说:“蛮夷戎狄不遵行王命〔杜氏说:式是使用、遵行〕,沉溺放纵而毁坏常法,周王命令讨伐他们,于是有战利品献上;周王亲自接受并慰劳将士,是为了惩罚不敬、勉励有功。兄弟、甥舅之国侵犯并破坏王室的法度〔兄弟指同姓国,甥舅指异姓国;略是经略和法度〕,周王命令讨伐他们,只报告事情经过,不献上战功,是为了尊敬亲近的国家,禁止淫邪〔淫慝是暴虐掠夺百姓、掠取囚俘〕。如今叔父在齐国取得了成功,却不派命卿来镇抚王室;派来慰抚我这个人的,是巩伯,而巩伯实际上在王室没有职司〔巩朔是上军大夫,不是命卿,名位未通达于王室〕,又违犯了先王的礼制〔指进献齐国战利品〕。我虽然想接受巩伯的献礼,难道敢废弃旧典而辱没叔父吗?齐国是甥舅之国,又是太公之后〔齐国世代与周王室通婚,所以称甥舅〕,难道不可以放纵自己的欲望而激怒叔父吗?或者难道不可以劝谏教诲吗?”士庄伯不能回答〔庄伯就是巩朔〕。周王把这件事交给三公处理〔委是交付;三吏指三公〕,按照诸侯击败敌国的礼仪接待他,采用由大夫报告胜利的礼仪,比卿的礼仪降低一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周景王派詹桓伯责备晋国。〔昭公九年。〕 周国的甘人与晋国的阎嘉争夺阎地〔杜氏说:甘人是甘地的大夫;襄疑为阎嘉,晋国阎县的大夫〕。晋国的梁丙、张趯〔都是大夫〕率领阴戎进攻颍地〔阴戎是陆浑之戎;颍是周邑〕。周王派詹桓伯到晋国责问说:“自夏代以来,后稷所受的魏、骀、芮、岐、毕,是我们的西土;等到武王战胜商朝,蒲姑、商奄,是我们的东土;巴、濮、楚、邓,是我们的南土;肃慎、燕、亳,是我们的北土。我们哪里有临近封国才亲近的道理〔迩是近〕?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分封同母弟为藩屏,以保护周室,难道是为了使后世废弃衰败的兄弟之国无人救助吗〔队通“坠”,废弃、衰败〕?难道要把他们像童子初戴冠时留下的头发那样,看作无用之物,任由他们因此败亡吗〔童子垂发,初冠时要三次加冠,冠礼完成便弃去初冠时的童发,所以称弁髦;弁也是冠〕?先王把梼杌一类凶恶之人安置在四方边远地区,用来抵御螭魅〔意思是梼杌只是四凶之一;说四方边远地区,其中包括三苗〕,所以允姓的奸邪之人居住在瓜州〔允姓是阴戎的祖先,与三苗一起被流放到三危〕。” (瓜州,今为敦煌。)伯父惠公从秦国回来而接纳了我【僖公十五年,晋惠公从秦国回来;二十二年,秦、晋把陆浑之戎迁到伊川】。又让偪迫我们的诸姬之国的戎人进入我国的郊野,那么戎人就会取得这些地方【邑外称郊,郊外称甸,这里说戎人取得周的郊甸之地】。戎人占有中原,这是谁的过错呢【过错在晋】?后稷开垦繁殖天下的百姓,如今却让戎人控制它,岂不是很难堪吗?伯父,请您考虑这件事!我对于伯父,正如衣服有冠冕、树木和水流有根源,百姓有谋划和主持的人一样【百姓的谋主,是宗族的师长】。伯父如果毁裂冠冕、拔除根本、堵塞源头,专门抛弃谋主,那么即使是戎狄,又有什么可再责备的呢【伯父如果竟然这样,那么即使是戎狄也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了;晋率领阴戎攻打周的城邑,所以这样说】。”叔向对宣子说:“文公成为霸主,难道能改变世道吗?他辅佐拥戴天子,又把共同尊奉天子的责任加在诸侯身上。自文公以来,世代德行衰落,却暴虐轻侮宗周,以此炫示自己的奢侈,诸侯怀有二心,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况且周王的言辞正当,您还是考虑这件事吧。”宣子很高兴。周王有姻亲作屏障,便派赵成到周吊唁,并且送给晋国阎田和丧礼,退还颍地的俘虏。周王又派宾滑拘执甘大夫襄,带到晋国去说明情况;晋人以礼相待,放他回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敬王告谕晋国,请求修筑成周的城墙【昭公二十三年,尹氏拥立王子朝;《左传》记载,春季正月,晋国的两支军队包围郊地;二十六年,周天王进入成周,王子朝逃奔楚国,晋军派成公般戍守周地后回国;三十二年的事另见下文】。周王派富辛和石张到晋国,请求修筑成周【杜预说:王子朝之乱后,他的余党多在王城,敬王害怕他们,迁都成周;成周狭小,所以请求修筑城墙】。天子说:“上天把灾祸降给周朝,使我的兄弟们都怀有作乱之心,成为伯父的忧患【兄弟指王子朝,伯父指晋侯】。我这一两个亲近的甥舅,直到今天十年都不得安闲休息【指昭公二十三年】;辛勤戍守已经五年【指二十八年,晋国借助秦国召集诸侯戍守周地,一直至今】。我一人没有一天忘记这件事【挂念诸侯的劳苦】;忧愁不安,就像农夫盼望年成,怀着恐惧等待时机【闵闵,是忧愁的样子】。伯父如果大加恩惠,恢复文侯、文公的功业,解除周王室的忧患【肆,是施展、发扬;二文指晋文侯仇、晋文公重耳;弛,犹如解除】,求取文王、武王的福佑,以巩固盟主的地位、显扬美好的声名,那么我一人就有最大的愿望了。从前成王会合诸侯,修筑成周,把它作为东都,以崇尚文王的德行【修筑成周,迁殷民作为京师的东都,是为了崇尚文王的德行】。现在我想借成王的福佑和神灵,修缮成周的城墙,使戍守的人不再劳苦,诸侯因此安宁,灾害远远屏除,这都是晋国的力量【蝥贼,比喻灾害】。把这件事托付给伯父,实在希望伯父认真考虑,使我一人不至于向百姓招致怨恨【征,是召来】,而伯父也能得到荣耀,使先王把这看作功劳【庸,是功劳】。先王的神灵会把这看作大功。”范献子对魏献子说:“与其戍守周地,不如修筑成周。天子确实这样说了,即使以后还有事情,晋国也可以不再过问。遵从王命来解除诸侯的劳苦,晋国就没有忧患。不去做这件事,又还要做什么呢?”魏献子说:“好。”便派伯音回答说:“天子有命令,哪里敢不奉行?我谨将此事疾速报告诸侯,至于快慢和次序,就听从天子的安排【按:周王对晋国的期待实在迫切,而范鞅却说‘即使以后还有事情,晋国也可以不再过问’,难道真是诚心谋划王室吗?霸业因此衰落了】。” 以上是周天子告谕诸侯的话,共六件事。辞命二。楚国屈完回答齐侯【《左传》以下同;僖公四年春,鲁僖公会见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率诸侯军队侵入蔡国;蔡国溃败,于是攻打楚国】。

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杜氏曰:楚界犹未至南海,因齐处北海,遂称所近牛马风逸,盖未界之微事故以取喻】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五等诸侯九州之伯皆得征讨其罪,齐桓因此命以夸楚】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穆陵、无棣皆齐竟也,履所践履之界,齐桓又因以自言其盛】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徴。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昭王成王之孙,南廵守,涉汉船坏而溺,周人讳而不赴,诸侯不知其故,故问之】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濵【昭王时汉非楚竟,故不受罪。○按:荆楚僣王,罪之大者也;包茅不入,罪之小者也;昭王之不复,则非其罪矣。管仲不以僣王责之,而举此二罪,是舎其所当责而责其不必责也。仲岂懵乎哉!吁,此其所以为覇者之师也。禹之征苗,汤之伐桀,皆明徴其辞,盖有诸已而后可求诸人,无诸已而后可非诸人。齐桓之霸,所谓以力服人而非心服者也。内嬖如嫡,同产不嫁,内之失德者多矣;灭谭、灭遂、迁阳、降鄣,外之失义者多矣。楚,大国也,僣王其大恶也。我以大恶责之,彼肯弭然受责者哉?必斥吾之恶以对方八国之师云集而为敌人,指数其恶,岂不为诸侯羞?攻之弗克,围之弗下,将何词以退师乎?故舎其所当责者,而及其不必责者,庶防楚人之为辞也。易不尽力以抗我,我之服楚也,亦易不劳师而有功。仲盖计之熟矣。呜呼,此其所以为覇者之师欤】师进次于陉【楚不服罪,故复进师】夏,楚子使屈完如师【如陉之师,观强弱】师退次于召。陵【完请盟故】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乗而观之【乗共载】齐侯曰:「岂不谷是为?先君之好,是继与不谷同好如何?」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方城山在南阳叶县南,以言竟上之逺,汉水出武都至江夏南入江,言其险固以当城池】虽众,无所用之。」屈完及诸侯盟【按屈完之对才数语耳,皆足以折服齐侯之心,盖善于辞令者也】晋隂饴甥对秦伯【十五年,秦伯伐晋,秦获晋侯以归。穆姬请于秦伯,乃与晋平】晋隂饴甥防秦伯盟于王城【杜氏曰:隂饴甥即吕甥也,食采于隂,王城秦地】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防其亲【痛其亲为秦所杀】不惮征缮以立圉也【圉,惠公子】曰:必报雠,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慼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毒谓三施不报】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舎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懐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馈七牢焉【牛羊豕各一为一牢】鲁展喜犒齐师【二十六年夏】齐孝公伐我北鄙,公使展喜犒师,使受命于展禽【杜氏曰:柳下惠】齐侯未入竟,展喜从之,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使下臣犒执事【言执事不敢斥尊也】齐侯曰:“鲁人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齐侯曰:“室如悬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对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在盟府【载,载书也】大师职之【职,主也。大公为大师,兼主司盟之官】桓公是以紏合诸侯,而谋其不恊,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及君即位,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率,循也】我敝邑用不敢保聚,曰:‘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齐侯乃还。郑烛之武说秦伯【三十年九月】

译齐侯率领诸侯的军队侵入蔡国,蔡国溃败,于是攻打楚国。楚王派人对齐军说:“您居住在北海,我居住在南海,只是风吹逸散的牛马也互不相及【杜预说:楚国疆界还没有到南海,只因齐国在北海,便称说靠近齐国的牛马随风逸散,大概是尚未接界的微小事情,所以取来作比喻】。没想到您会涉足我国土地,这是什么缘故呢?”管仲回答说:“从前召康公命令我国先君太公说:‘五等诸侯、九州之伯,都由你来征讨他们,以辅佐周王室【五等诸侯和九州的伯长,都可以征讨有罪者,齐桓公借此命令来夸耀楚国】。’又赐给我国先君可以巡视的疆界,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穆陵、无棣都是齐国的边境;履是所践履的疆界,齐桓公又借此自夸国势盛大】。你们的包茅贡品没有送来,王室祭祀没有供品,没有东西用来滤酒,我来追究这件事。昭王南征而没有回来,我来询问这件事【昭王是成王的孙子,南巡时渡汉水,船坏而溺死;周人忌讳这件事而没有报丧,诸侯不知道缘故,所以来询问】。”屈完回答说:“贡品没有送到,是我们国君的罪过,哪里敢不供给?昭王没有回来,您还是到水边去询问吧【昭王当时汉水尚非楚国疆界,所以楚国不承担责任】。” 按:荆楚僭越称王,是罪过中最大的;包茅贡品没有送到,是罪过中较小的;昭王没有回来,则不是楚国的罪过。管仲没有以僭越称王来责备楚国,却提出这两项罪过,是舍弃应当责备的事,反而责备不一定该责备的事。管仲难道糊涂了吗?唉,这正是他成为霸主之师的原因。夏禹征讨苗民、商汤讨伐桀,都明确说明自己的言辞和理由,大概是自己有了某种行为之后,才可以要求别人也做到;自己没有某种行为之后,才可以责备别人没有做到。齐桓公的霸业,正所谓只是凭力量使人屈服,而不是使人心悦诚服。他在国内宠爱妾媵如同正妻,同胞姐妹也不出嫁,内部失德的事情很多;灭掉谭国、遂国,迁徙阳国,降服鄣国,对外失义的事情也很多。楚国是大国,僭越称王是它的大恶。若我拿大恶责备它,它肯安然接受责备吗?它一定会反过来斥责我们的罪恶;八国军队聚集而成为敌人,逐条指出它们的罪恶,难道不是使诸侯感到羞耻吗?进攻不能取胜,包围又不能攻下,将用什么借口退兵呢?所以舍弃应当责备的事,而涉及不一定该责备的事,或许可以防止楚人借此辩解。这样一来楚国不必竭力抵抗我们,我们征服楚国也较容易;也不必使军队疲劳就能取得功劳。管仲大概已经深思熟虑了。唉,这难道正是霸主之师的特点吗?”军队进驻陉地【楚国不承认罪过,所以齐军再次进兵】。夏季,楚王派屈完到齐军中去【到陉地的齐军中,观察双方强弱】。齐军退驻召陵。屈完请求结盟,所以齐侯陈列诸侯的军队,和屈完同车观看【共同乘坐一辆车】。齐侯说:“难道只是为了我个人吗?还是要继承先君的友好关系,和我共同修好呢?”屈完回答说:“承蒙君王施恩,为敝国社稷求取福佑,又屈尊收纳我国国君,这是我国国君的愿望。”齐侯说:“凭这样的军队作战,谁能抵挡它?凭这样的军队攻城,哪座城攻不下来?”屈完回答说:“您如果用德行安抚诸侯,谁敢不服?您如果凭借武力,楚国有方城山作为城墙,有汉水作为护城河【方城山在南阳叶县南边,这里是说楚国疆域遥远;汉水出自武都,到江夏向南流入长江,这里是说地势险固,可以抵当城池】。军队即使众多,也没有地方可以使用。”屈完便和诸侯结盟【按:屈完的回答只有几句话,却都足以折服齐侯的心,大概是很善于辞令的人】。晋国阴饴甥回答秦伯【僖公十五年,秦伯攻打晋国,俘获晋侯带回秦国;穆姬向秦伯请求,于是秦、晋讲和】。晋国阴饴甥在王城会见秦伯并结盟【杜预说:阴饴甥就是吕甥,食邑在阴;王城是秦国的地方】。秦伯说:“晋国和睦吗?”阴饴甥回答:“不和。小人以国君失陷为耻,又哀痛自己的亲属遇害【痛惜亲属被秦国杀死】,不怕征集兵员、修治武备来拥立圉【圉是惠公的儿子】,说:‘一定要报仇,宁愿侍奉戎狄。’君子爱戴国君,却知道他的罪过,也不怕征集兵员、修治武备来等待秦国的命令,说:‘一定要报答恩德,即使死也不改变。’因此国内不和。”秦伯说:“国人怎样议论国君?”阴饴甥回答:“小人忧惧,说国君不能免于死亡;君子宽恕他,认为他一定会被送回来。小人说:‘我国给秦国造成这么大的祸害,秦国难道会把国君送回来【毒,是指三次施恩而未获报答】?’君子说:‘我国知道自己的罪过,秦国一定会把国君送回来。’对有二心的人加以拘执,对服罪的人加以释放,没有比这更厚重的恩德,也没有比这更有威严的刑罚。服罪的人感怀恩德,有二心的人畏惧刑罚。仅仅这一次行动,秦国就可以建立霸业。若把国君送回去却不使他安定,废弃他却不扶立他,反而把恩德变成怨恨,秦国难道会这样做吗?”秦伯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改变晋侯的馆舍待遇,送给他七牢的食物【牛、羊、猪各一头为一牢】。鲁国展喜犒劳齐军【僖公二十六年夏季】。齐孝公攻打我国北部边境,鲁僖公派展喜去犒劳齐军,让他从展禽那里接受使命【杜预说:展禽就是柳下惠】。齐侯还没有进入鲁国境内,展喜便跟随他,说:“我国国君听说您亲自举动玉趾,将要屈驾来到敝国,所以派下臣来犒劳您的属下【说‘执事’,是不敢直接斥称齐侯】。”齐侯说:“鲁国人害怕吗?”展喜回答:“小人害怕,君子却不害怕。”齐侯说:“你们的屋舍空虚得像悬挂着的磬,田野里没有青草,还凭什么不害怕?”展喜回答:“凭借先王的命令。从前周公、太公是周王室的股肱,辅佐成王。成王慰劳他们,赐给他们盟约,说:‘世世代代的子孙不要互相伤害。’这件事记载在盟府中【载,是盟书】;太师掌管它【职,是主管;太公任太师,同时兼任掌管盟约的官职】。齐桓公因此纠合诸侯,谋划解决他们的不协调,弥补他们的缺失,匡正挽救他们的灾祸,以彰明旧日的职分。等到您即位,诸侯都期望说:‘他大概会继承齐桓公的功业【率,是遵循】。’所以敝国不敢保存聚集的力量,反而说:‘难道他继承先君才九年,就要抛弃先王的命令、废弃太师的职责吗?那将怎样面对先君?’您一定不会这样做,我们正凭此不害怕。”齐侯于是退兵。郑国烛之武游说秦伯【僖公三十年九月】。

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杜氏曰:文公亡过郑,郑不礼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泛南。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佚之狐、烛之武皆郑大夫】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缒,县城而下】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执事亦谓秦】越国以鄙逺,君知其难也【设得郑以为秦邉邑,则越晋而难保】焉用亡郑以陪邻【陪,益也】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舎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行李,使人】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晋君谓惠公也,焦瑕,晋河外五城之二邑,朝济河而夕设版筑以距秦,言背秦之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封,疆也;肆,申也】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三子,秦大夫,反为郑守】郑子家告赵宣子【文十七年】晋侯搜于黄父【社氏曰晋地】遂复合诸侯于扈。于是晋侯不见郑伯,以为贰于楚也。郑子家使执讯而与之书,以告赵宣子【执讯,通讯问之官,为书与宣子】曰寡君即位三年【鲁文二年】召蔡侯而与之事君。九月,蔡侯入干敝邑以行【行,朝晋也】敝邑以侯宣多之难,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宣多既立,穆公恃宠专权】十一月,克减侯宣多而随蔡侯以朝于执事【减,损也,难未尽而行,言汲汲于朝晋】十二年六月,归生佐寡君之嫡夷【归生,子家名,夷,大子名】以请陈侯于楚而朝诸君【请陈于楚,与俱朝晋】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事【蒇,勑也,勑成前好】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敝邑往朝于君,徃年正月,烛之武徃朝夷也【将夷徃朝晋】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陈蔡之密迩于楚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免,免罪也】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襄公】而再见于君【君,灵公也】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孤之二三臣,谓烛之武、归生,自谓也,绛,晋国都】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敝邑有亡无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余防【言首尾有畏,则身中不畏者少】又曰:『鹿死不择音【音,所茠防之处,古字声同,皆相假借】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以德加已,则以人道相事】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铤,疾走貌,言急则欲防茠于楚如鹿赴险】命之罔极,亦知亡矣【言晋命无极】将悉敝赋以待于儵,唯执事命之【儵,晋郑之竟,言欲以兵距晋】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朝于齐【郑文二年六月壬申,鲁庄二十三年六月二十四日】四年二月壬戌,为齐侵蔡【鲁庄二十五年二月无壬戌,壬戌三月二十日】亦获成于楚【郑与楚成】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彊令,岂其罪也【令,号令也】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晋巩朔行成于郑,赵穿公壻池为质焉【赵穿,卿也。公壻池,晋侯女壻。按:郑小国也,子家辞直而晋遽畏之,以其壻为质,若事大国焉,辞之不可已也。如是夫】晋解扬对楚子【宣十五年春】公孙归父防楚子于宋,宋人使乐婴齐告急于晋。晋侯欲救之,伯宗曰:“不可【伯宗,晋大夫】乃止,使解扬如宋,使无降楚,曰:“晋师悉起,将至矣。”郑人囚而献诸楚,楚子厚赂之,使反其言,不许。三而许之,登诸楼车,使呼宋人而告之【楼车,车上望橹】遂致其君命。楚子将杀之,使与之言曰:“尔既许不谷而反之,何故?”非我无信,女则弃之,速即尔刑。对曰:“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信载义而行之为利,谋不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义无二信,信无二命。君之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无霣【霣,废队也】又可赂乎?臣之许君,以成命也。死而成命,臣之禄也。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考,成也】死又何求?”楚子舎之以归。齐国佐对晋人【成二年六月,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帅师防晋郤克、卫孙良父、曹公子首及齐侯战于鞌,齐师败绩。秋七月,齐侯使国佐如师】

译晋侯、秦伯包围郑国,因为郑国曾对晋国无礼【杜预说:文公逃亡时经过郑国,郑国没有以礼相待】,并且对楚国有二心。晋军驻扎在函陵,秦军驻扎在泛水以南。佚之狐对郑伯说:“国家危险了。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君,秦军一定会退兵【佚之狐、烛之武都是郑国大夫】。”郑伯听从了他。烛之武推辞说:“我年轻力壮的时候,尚且不如别人;如今老了,更不能有所作为了。”郑伯说:“我没有及早任用您,如今危急时才来求您,这是我的过错。然而郑国灭亡,对您也不利。”烛之武答应了,夜里用绳子从城墙上吊下去【缒,是用绳子从城上吊下】见秦伯,说:“秦、晋包围郑国,郑国已经知道自己要灭亡了。如果灭掉郑国对您有好处,怎敢因此劳烦您的属下【执事,也是指秦伯】?越过晋国把远方的郑国作为秦国的边邑,您知道这是困难的【假如取得郑国作为秦国的边邑,就要越过晋国,难以保守】,为什么要灭亡郑国来增加邻国的土地呢【陪,是增加】?邻国势力雄厚了,您的势力就削弱了。如果放弃郑国,把它作为东方道路上的主人,秦国使者往来时,郑国可以供给他们缺少的东西和困乏的资粮【行李,是使者】,对您也没有什么害处。况且您曾经给予晋君恩惠,他答应把焦、瑕给您;早晨渡过黄河,晚上就修筑防御工事,这些事情您是知道的【晋君指惠公;焦、瑕是晋国河外五城中的两个城邑,晋军早晨渡河,晚上便筑城防备秦国,说明背弃秦国非常迅速】。晋国有什么满足的时候呢?” 既然已经把郑国划在东边作为疆界,又想扩张西边的疆界【封,是疆界;肆,是扩展】,如果不使秦国土地受损,那将从哪里取得土地?损害秦国来使晋国获利,请您仔细考虑吧。”秦伯很高兴,便和郑国人结盟,派杞子、逢孙、杨孙戍守郑国,于是回去了【这三人是秦国大夫,后来反而替郑国守城】。郑国子家告谕赵宣子【鲁文公十七年】。晋侯在黄父检阅军队【杜预说:黄父是晋国的地方】,随即在扈地再次会合诸侯。于是晋侯不接见郑伯,认为郑国对楚国有二心。郑国子家派掌管通讯问候的官员写信给赵宣子,说明说:“我国国君即位三年【鲁文公二年】,召见蔡侯,与他一起侍奉晋君。九月,蔡侯进入敝邑而前往朝见晋国【行,是朝见晋国】,敝邑由于侯宣多作乱,国君因此不能和蔡侯同行【侯宣多拥立国君后,倚仗宠信专权】。十一月,国君勉强减损对侯宣多的处置,跟随蔡侯去朝见执事【减,是减损;祸乱尚未完全平定便出行,说明急于朝见晋国】。十二年六月,我归生辅佐我国国君的嫡子夷【归生是子家之名,夷是太子之名】,向楚国请求让陈侯与我们同行,一起朝见晋君【向楚国请求陈侯,和他一同朝见晋国】。十四年七月,我国国君又去朝见,以完成陈国的事情【蒇,是完成,完成先前的友好关系】。十五年五月,陈侯从敝邑出发去朝见晋君;去年正月,烛之武前往朝见太子夷【将随太子夷去朝见晋国】。八月,我国国君又去朝见;由于陈国、蔡国靠近楚国,不敢对楚国有二心,这是敝邑的缘故。即使敝邑侍奉晋君如此,为什么还不能免罪【免,是免罪】?在襄公在位时,我们曾一次朝见襄公,又两次拜见您【君,指灵公】;太子夷和我的几个臣属相继来到绛地【我的几个臣属,指烛之武、归生;这是自称;绛是晋国都城】。即使我们是小国,也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了。” 如今大国却说:‘你们还没有满足我的意志。’那么敝邑即使灭亡,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古人有句话说:‘顾虑头部又顾虑尾部,身体中间剩下的没有多少不害怕【意思是头尾都害怕,那么身体中间不害怕的地方就很少】。’又说:‘鹿将死时,不选择藏身之处【音,是藏身之处;古字声同,互相假借】。’小国侍奉大国,大国施加恩德,它就以人的礼义来侍奉大国;大国不施恩德,它就像鹿一样,疾走而奔向险处,危急时哪里还顾得选择【铤,是疾走的样子;意思是危急时就想逃往楚国,像鹿奔向险地】?晋国的命令没有止境,我们也知道自己要灭亡了。我们将竭尽敝邑的兵赋,在儵地等待,只听从执事的命令【儵,是晋、郑交界处;意思是想用军队抵挡晋军】。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日,郑国朝见齐国【郑文公二年六月壬申,即鲁庄公二十三年六月二十四日】;四年二月壬戌日,郑国替齐国侵伐蔡国【鲁庄公二十五年二月没有壬戌日,壬戌应在三月二十日】;又同楚国讲和【郑国与楚国讲和】。处在大国之间而听从强国的命令,难道就是我们的罪过吗【令,是号令】?大国如果不加考虑,我们就没有地方可以逃避命令。”晋国巩朔到郑国讲和,赵穿的女婿池作为人质【赵穿是卿,公壻池是晋侯的女婿】。公壻池,是晋侯的女婿。按:郑国是小国,子家的言辞正直,晋国却立即害怕了,拿自己的女婿作人质,像是侍奉大国一样,子家的言辞不可以不说到这种程度。确实如此。晋国解扬回答楚王【宣公十五年春】。公孙归父在宋国会见楚王,宋国人派乐婴齐向晋国告急。晋侯想去救宋国,伯宗说:“不可以【伯宗是晋国大夫】。”晋侯于是停止出兵,派解扬到宋国,叫宋国不要投降楚国,并说:“晋军已经全部出动,很快就要到了。”郑国人把解扬捉住,献给楚国。楚王用厚重的财物贿赂他,让他收回原来的话,解扬不答应。楚王多次劝说,解扬才假意答应。楚王把他送上高台战车,让他向宋国人呼喊并告诉他们【楼车,是车上的望楼】。解扬于是传达了晋君的命令。楚王将要杀他,派人对他说:“你已经答应了我,却又反悔,是什么缘故?”解扬回答:“不是我没有信用,而是您抛弃了信用;请赶快执行对我的刑罚。”他又回答说:“我听说,国君能够制定命令,这是义;臣下能够奉行命令,这是信。以信承载义而实行,便能获得利益;谋划不失去利益来保卫国家,是百姓的主宰。义不能有两个标准,信不能有两种命令。君王用财物贿赂我,是因为不知道我的使命。我奉命出发时,已经决定即使死也不废弃使命【霣,是废弃队列、失去操守】;难道还可以用财物收买我吗?我先前答应君王,是为了完成君命。死而完成君命,是我的福禄。我国国君保有信用,我作为臣下也获得了成就【考,是成就】;死了还有什么要求呢?”楚王释放他,让他回国。齐国国佐回答晋国人【成公二年六月,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率军与晋国郤克、卫国孙良父、曹国公子首及齐侯在鞌地交战,齐军大败。秋七月,齐侯派国佐到晋军中】。

晋师从齐师入自邱舆,击马陉【杜氏曰:邱舆、马陉皆齐邑】齐侯使賔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媚人,国佐也。甗、玉甑皆灭纪所得】不可,则听客之所为。賔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同叔,萧君之字。齐侯外祖父子女也,难斥言其母,故逺言之】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使陇畆东西行】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言违王命】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诗》大雅,言孝心不乏者,又能以孝道长钖其志类】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不以孝德锡同类】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疆界也,理正也,物土之宜,播殖之物各从土宜】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畆【诗》小雅,或南或东,从其土宜】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晋之伐齐,循垄东行易】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阙失】四王之王也【禹、汤、文、武】树德而济同欲焉【树立也,济成也】五伯之霸也【夏伯昆吾,商伯大彭、豕韦,周伯齐桓、晋文】勤而抚之以役王命【役,事也】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疆,竟也】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诗》颂殷汤,布政优和,故百禄来聚,遒,聚也】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言不能为诸侯害】不然【不见许】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战而曰犒,为孙辞】畏君之震,师徒挠败【震动,挠曲也】吾子惠徼齐国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烬,火余本】背城借一。【欲于城下复借一战】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鲁卫谏曰:齐疾我矣,其死亡者皆亲昵也。子若不许,讐我必甚。唯子则又何求?子得其国宝,我亦得地而纾于难,其荣多矣。齐晋亦唯天所授,岂必晋?晋人许之。对曰:羣臣帅赋舆,以为鲁卫请。若苟有以借口,而复于寡君,君之惠也,敢不唯命是听?】秋七月,晋师及齐国佐盟于袁娄,使齐人归我汶阳之田】晋智防对楚子【成三年春】晋人归楚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防【杜氏曰:邲之战,楚获知防】于是荀首佐中军矣【荀首,知防父】故楚人许之。王送知防,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执事不以衅鼓【以血涂鼓为衅鼓】使归即戮,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纾,缓也】各惩其忿以相宥也【宥,赦也】两释累囚以成其好【累,系也】二国有好,臣不与,及其谁敢德【言二国本不为已】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徳,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谷。」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之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称于异国君曰外臣】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君不许戮】而使嗣宗职【嗣其祖宗之位职】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脩封疆,虽遇执事【遇楚将帅】其弗敢违【违,辟也】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鲁季文子语晋韩穿【成二年,晋使齐人归我汶阳之田。八年春,晋侯使韩穿来,云云。杜氏曰:齐服事晋,故晋来语鲁,使还二年所取田】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季文子饯之【杜氏曰:饯,送行饮酒】私焉【私,与之言】曰:“大国制义以为盟主,是以诸侯懐德畏讨,无有贰心。谓汶阳之田,敝邑之旧也,而用师于齐,使归诸敝邑【用师,鞌之战】今有二命,曰归诸齐,信以行义,义以成命,小国所望而懐也。信不可知,义无所立,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诗》曰:‘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爽,差也;极,中也。《诗》卫风,妇人怨丈夫不一其行,喻鲁事晋犹女之不敢过差,而晋有罔极之心,反二三其德】七年之中,一与一夺,二三孰甚焉?士之二三犹防妃耦,而况霸主?霸主将德,是以【以,用也】而二三之,其何以长有诸侯乎?《诗》曰:‘犹之未逺,是用大简【犹,图也;简,谏也。《诗》大雅,言王者图事不逺,故用大道谏之】行父惧晋之不逺犹,而失诸侯,也是以敢私言之。晋郤至答楚子反【十二年,宋华元克合晋楚之成】

译晋军跟随齐军从邱舆进入,攻打马陉【杜预说:邱舆、马陉都是齐国城邑】。齐侯派宾媚人用纪甗、玉磬和土地行贿【媚人就是国佐;甗、玉甑都是灭亡纪国后所得之物】。晋国不答应,说:“一定要让萧同叔子作人质【同叔是萧君的字;她是齐侯的外祖父之女,也就是齐侯的母亲。因为不便直接斥称齐侯的母亲,所以从远处称说】;并且要让齐国境内的田垄全都改为东西方向【使田垄东西延伸】。”宾媚人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而是我国国君的母亲。如果按身份相等来论,她也是晋君的母亲。您向诸侯发布重大命令,却说‘一定要把自己的母亲作为人质来取信’,这对于王命又该怎么办呢【意思是这违背了王命】?而且这是用不孝来向诸侯发号施令。《诗》说:‘孝子的孝心不会穷尽,永远把孝道赐予同类【《诗经·大雅》说,孝心不匮乏的人,还能以孝道长久教化同类】。’如果把不孝的命令发布给诸侯,恐怕这不是把德行赐予同类吧【不是以孝德教化同类】。先王划定并治理天下,根据土地的宜与不宜安排各种物产,播布其利益【疆,是划界;理,是治理;物土之宜,是各种播种和生产都顺应土地产物的适宜条件】。所以《诗》说:‘我划定疆界,我治理土地,田垄或向南或向东【《诗经·小雅》,田垄或南或东,顺从土地的宜】。’如今您划定、治理诸侯的土地,却只说要让田垄全部向东,这只是对您的战车有利【晋国攻打齐国,沿田垄向东行进较为便利】,不顾土地的宜与不宜,恐怕这不是先王的命令吧?” 违背先王,就是不义;这样凭什么做盟主?晋国实际上有过失【阙,是过失】。四王的王业【禹、汤、文王、武王】,都是树立德行来成就天下共同的愿望。五霸的霸业【夏代的霸主昆吾,商代的霸主大彭、豕韦,周代的霸主齐桓公、晋文公】,都是勤勉努力、安抚诸侯来奉行王命【役,是事奉】。如今您想会合诸侯,以满足没有止境的欲望【疆,是界限】,但《诗》说:‘施行政令宽和优厚,众多福禄都来聚集【《诗经·颂》歌咏殷汤,施政宽和,所以百福聚集;遒,是聚集】。’您如果确实不能宽和,却抛弃百福,诸侯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意思是不能为诸侯带来利益】?如果不答应,那么我国国君命令我说来答复您:‘您率领国君的军队屈辱地来到敝邑,敝邑不丰厚的兵赋只够用来犒劳您的随从【明明交战,却说犒劳,是谦逊的说法】。我们害怕您的威势,军队因此受挫溃败【震,是震动;挠,是弯曲、受挫】。承蒙您为齐国求取福佑,不使齐国社稷灭亡,使我们继续保持旧日的友好关系,唯有这些先君留下的破旧器物和土地,我们不敢吝惜。’您又不答应,那就请收集残余的力量【烬,是火烧后的余灰】,背靠城墙再作一次决战【想在城下再借一战】。敝邑如果幸运,也只能如此;何况若遭遇不幸,难道敢不完全听从您的命令吗【鲁国、卫国的劝谏说:齐国已经痛恨我们,死去的人都是亲近之人】?” 您如果不答应,我们对您的仇恨一定更加深重。只有您又想求取什么呢?您得到齐国的国宝,我也得到土地而从困境中解脱,您的荣耀已经很多了。齐国和晋国的命运也只是由上天授予,难道一定属于晋国吗?”晋国人答应了。国佐回答说:“群臣率领兵车,替鲁国、卫国请求。如果您姑且给我们一个可以回去向我国国君交代的理由,这就是您的恩惠;我哪里敢不完全听从您的命令?”秋七月,晋军和齐国国佐在袁娄结盟,晋国让齐国人归还我国汶阳的土地。晋国智罃回答楚王【成公三年春】。晋国人把楚国公子谷臣和连尹襄老的尸体送还楚国,以求换回知罃【杜预说:邲地之战中,楚国俘获了知罃】。这时荀首已经担任中军佐【荀首是知罃的父亲】,所以楚国答应了这件事。楚王为知罃送行,说:“您难道怨恨我吗?”知罃回答:“两国交战,臣没有才能,不能胜任职责,因此成了俘虏和被割取左耳的人。您的属下没有拿我的血去涂战鼓【用血涂鼓称为衅鼓】,反而让我回去接受诛戮,这是君王的恩惠。臣实在没有才能,又有什么人敢怨恨呢?”楚王说:“那么您感念我的恩德吗?”知罃回答:“两国为了谋求各自的社稷,想使百姓得到缓解【纾,是缓解】,各自克制愤怒而互相宽恕【宥,是赦免】,又都释放被拘系的囚徒来成全友好【累,是拘系】。两国结好,臣没有参与其中,那么它又怎么能归功于我呢【意思是两国本来就不是为了我】?”楚王说:“您回去以后,用什么报答我?”知罃回答:“臣不能承担怨恨,君王也不能承担德惠;既没有怨恨,也没有德惠,我不知道拿什么报答。”楚王说:“即使如此,也一定要告诉我。”知罃回答:“凭借君王的神威,被拘系的臣得以把尸骨送回晋国;我国国君如果把我杀掉,我死后也不会朽坏。如果顺从君王的恩惠而赦免我,以此赏赐给君王的外臣荀首【对别国君王自称外臣】,荀首将请求我国国君把我在宗庙中处死,我死后也同样不会朽坏。” 如果不能得到国君的命令【国君不允许把我杀掉】,而让我继承祖宗的职务【继承祖宗的职位】,等到轮到出兵办事时,率领偏师来修治边疆,即使遇到您的将帅【遇到楚国将帅】,我也不敢躲避【违,是躲避】;我将竭尽全力、拼死作战,绝不怀有二心,以尽到臣下的礼节,这就是我的报答。”楚王说:“晋国还不可与它争战。”于是更加厚重地以礼相待,送他回国。鲁国季文子对晋国韩穿说【成公二年,晋国让齐国人归还我国汶阳的土地;成公八年春,晋侯派韩穿来鲁国,以下事情接在此处。杜预说:齐国已经服从晋国,所以晋国来告诉鲁国,让鲁国归还成公二年所取得的土地】。晋侯派韩穿来传话,要把汶阳的土地归还齐国,季文子为他饯行【杜预说:饯,是送行饮酒】。季文子私下对他说【私,是私下交谈】:“大国制定合宜的原则来做盟主,因此诸侯感怀恩德、畏惧讨伐,不敢有二心。至于汶阳的土地,是敝邑原有的土地;晋国曾经对齐国用兵,使它归还敝邑【用兵,指鞌地之战】。如今却有两种命令:一方面说要把它归还齐国,声称以信用实行义、以义完成命令;这正是小国所希望、所感怀的。可是如果信用无法预知,义也无从树立,四方诸侯谁不会离心离德呢?《诗》说:‘女子没有过错,男子却改变了自己的行为;男子没有准则,品德反复不定【爽,是差错;极,是中正;《诗经·卫风》说妇人怨恨丈夫行为不专一,这里比喻鲁国侍奉晋国不敢有过错,而晋国却没有准则,反复改变自己的德行】。’七年之中,一次给予,一次夺取,反复无常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男子反复无常,尚且像伤害配偶,何况是霸主呢?霸主本来应当以德行统治,竟然反复无常,他凭什么长久拥有诸侯呢?《诗》说:‘谋划还不算深远,所以采用正直的谏言【犹,是谋划;简,是谏言;《诗经·大雅》说,王者谋划事情不够深远,所以用正道来劝谏】。’我行父害怕晋国谋划不够长远,因而失去诸侯,所以才敢私下告诉您。” 晋国郤至回答楚国子反【成公十二年,宋国华元促成晋、楚讲和】。

晋郤至如楚聘且涖盟,楚子享之。子反相,为地室而县焉【杜氏曰:县钟鼓也】郤至将登【登堂】金奏作于下【击钟而奏乐】惊而走出。子反曰:“日云莫矣,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賔曰:“君不忘先君之好,施及下臣,贶之以大礼,重之以备乐【贶,赐也】如天之福,两君相见,何以代此?下臣不敢【言此两君相见之礼】子反曰:“如天之福,两君相见,无亦唯是一矢以相加遗?焉用乐【言两君战乃相见,无用此乐】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賔曰:“若让之以一矢,祸之大者,其何福之为?世之治也,诸侯间于天子之事,则相朝也【王事间缺则修私好】于是乎有享宴之礼,享以训共俭【享有体荐,设几而不倚,爵盈而不饮,肴干而不食,所以训共俭】宴以示慈惠【宴则折爼,相与共食】共俭以行礼,而慈惠以布政,政以礼成,民是以息百官承事,朝而不夕【不夕言无事】此公侯之所以扞城其民也【扞,蔽也。言享宴结好邻国,所以蔽扞其民】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诗周南之风,赳赳,武貌。干,扞也。言公侯之与武夫止于扞难而已】及其乱也,诸侯贪冒侵欲,不忌争寻常以尽其民【八尺曰寻,倍寻曰常。言争尺文之地以相攻伐】略其武夫以为已腹心股肱爪牙【略取也。言世乱则公▯制御武夫以从已志,使侵害邻国为抟噬之用,无已】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腹心【举请之正以駮乱义。诗言治世则武夫能合德公侯,外为扞城,内制其腹心】天下有道则公侯能为民干城而制其腹心,乱则反之【畧其武夫以为已腹心爪牙】今吾子之言,乱之道也,不可以为法。然吾子主也,至敢不从,遂入卒事。归以语范文子。文子曰:“无礼必食言,吾死无日矣夫【言晋楚不能乆和,必复相伐,为十六年鄢陵战张本】晋侯使吕相絶秦【十三年夏四月】晋侯使吕相絶秦【杜氏曰吕相魏锜子盖口宣已命】曰:昔逮我献公及穆公【晋献秦穆】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昬姻【穆公夫人献公之女】天祸晋国,文公如齐,惠公如秦【辟骊姬也不言狄梁举所恃大国】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防旧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僖十年秦纳惠公】又不能成大勲,而为韩之师【僖十五年秦伐晋获惠公】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集成也】是穆之成也【成功于晋】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草行为防】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徳矣。郑人怒君之疆场,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晋自以郑贰于楚故围之郑非侵秦也晋以此诬秦事在僖三十年】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询谋也盟者秦伯谦言大夫】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致死命而讨秦时无诸侯盖诸侯遥致此意】文公恐惧,绥静诸侯,秦师克还,无害,是我有大造于西也【造成也言晋有成功于秦】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不见吊伤】蔑死我君,寡我襄公【寡弱也】迭我殽地,奸絶我好,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伐保城诬之费滑滑国都于费】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滑晋同姓】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勲【纳文公之勲】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在僖三十三年】犹愿赦罪于穆公【晋欲求解于奉】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天诱其▯成王陨命【秦使鬬克归楚求成事见文十四年文元年楚弑成王】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逞快也】穆襄即世,康灵即位【文六年晋襄秦穆皆卒】康公,我之自出【晋外甥】又欲阙翦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揺我邉疆【蝥贼食禾稼虫名谓秦纳公子雍】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在文七年】康犹不悛,入我河曲【悛,改也】伐我涑川,俘我王官【涑,水名】翦我羁马,我是以有河曲之战【在文十二年】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之絶我好也【言康公自絶,故不复东通晋】及君之嗣也【君,秦桓公】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望秦抚恤晋】君亦不惠称盟【不肯称晋望而共盟】利吾有狄难【谓晋灭潞氏时】入我河县,焚我箕郜,芟夷我农功【夷,伤也】防刘我邉垂【防刘,皆杀也】我是以有辅氏之聚【聚众也,在宣十五年】君亦悔祸之延【延长也】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晋献,秦穆】使伯车来命我景公【伯车,秦桓公子】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脩旧德,以追念前勲,言誓未就。

译晋国郤至到楚国聘问并且参加盟会,楚王设宴招待他。子反作陪,建造地下室并悬挂钟鼓【杜预说:悬,是悬挂钟鼓】。郤至将要登堂时,下面奏起金属乐器【敲击钟并奏乐】,他受惊而跑了出去。子反说:“天已经晚了,我国国君还在等候,您还是进来吧。”宾客说:“君王不忘先君的友好关系,恩惠施及下臣,赐给我隆重的礼仪,又用完备的音乐加以郑重对待【贶,是赐予】。这就像上天的福佑,两国君主相会,还有什么能代替这种礼仪呢?下臣不敢接受【意思是这种礼仪是两国君主相见之礼】。”子反说:“像上天的福佑,两国君主相见,难道不只是各自用一支箭互相射击吗?还用得着音乐吗【意思是两国君主交战才相见,不需要这种音乐】?我国国君还在等候,您还是进来吧。”宾客说:“如果用一支箭来相让,那是最大的祸患,哪里称得上福佑?天下太平时,诸侯在天子事务有空缺的时候,便互相朝见【王室事务出现空缺,诸侯便修复私人的友好关系】;于是便有享礼和宴礼。举行享礼,是教导恭敬和节俭【享礼陈列牲体,设置几案而不倚靠,酒爵斟满而不饮,肴肉干燥而不食,用来教导恭敬节俭】;举行宴礼,是表示慈爱和恩惠【宴礼则折解俎上的肉,大家共同食用】。以恭敬节俭来实行礼仪,以慈爱恩惠来施行政令;政令凭礼仪而成就,百姓因此安息,百官承受职事,早晨朝见而晚上不必再来【不夕,是说没有事务】。这就是公侯用来保卫百姓的办法【扞,是遮蔽、保卫】。” 这是说,举行享礼、宴礼来和邻国结好,是用来遮蔽保护百姓的。所以《诗》说:‘勇武强健的武士,是公侯的盾牌和城墙【《诗经·周南》,赳赳,是勇武的样子;干,是扞卫。意思是公侯与武士相处,只是让他们承担防御灾难的职责】。’等到世道混乱,诸侯贪婪冒进、侵夺欲求,甚至不顾争夺八尺、丈余的土地而使百姓尽受其害【八尺为寻,两寻为常;意思是争夺极小的土地而相互攻伐】,又掠取武士,把他们作为自己的腹心、股肱和爪牙【略,是夺取;意思是乱世时公侯控制武士,使他们听从自己的意志,侵害邻国,作为搏击吞噬的工具,没有止境】。所以《诗》又说:‘勇武强健的武士,是公侯的腹心【这是举正面的诗义来驳斥乱世的解释;诗说太平时代,武士能与公侯同心同德,对外成为屏障,对内成为腹心】。’天下有道时,公侯能够成为百姓的盾牌和城墙,并控制自己的腹心;天下混乱时却反过来【掠取武士作为自己的腹心和爪牙】。如今您的话正是导致混乱的道理,不能作为法则。不过您是主人,我不敢不听从。”于是进堂,完成了礼仪。回国后把这件事告诉范文子。范文子说:“无礼的人一定会违背诺言,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意思是晋、楚不能长久和平,一定会再次互相攻伐,为成公十六年鄢陵之战作铺垫】。” 晋侯派吕相去同秦国断绝关系【成公十三年夏四月】。晋侯派吕相去同秦国断绝关系【杜预说:吕相是魏锜的儿子,大概是口头宣布晋侯的命令】。他说:“从前我晋国献公和秦国穆公相互友好,同心协力,又用盟誓来申明,用婚姻来加重关系【秦穆公的夫人是晋献公的女儿】。上天降祸给晋国,文公逃亡到齐国,惠公逃亡到秦国【为了躲避骊姬;不说逃到狄国、梁国,是因为齐、秦是他所依靠的大国】。后来献公去世,穆公没有忘记旧日的恩德,使我国惠公得以奉祀于晋国【僖公十年,秦国送惠公回晋】;后来又不能成就大的功勋,反而发动韩原之战【僖公十五年,秦国攻打晋国并俘获惠公】。穆公心中也后悔,于是帮助我文公回国【集,是成就】,这就是穆公对晋国的成全。文公亲自穿着铠甲头盔,跋山涉水【跋,是在草地上行走】,越过险阻,征服东方的诸侯;虞、夏、商、周的后代都来朝见秦国,这样也就已经报答了旧日的恩德。郑国人因君王的疆界问题而恼怒,我文公率领诸侯和秦军包围郑国【晋国自以为郑国对楚国有二心,所以包围郑国;郑国并未侵犯秦国,晋国以此诬陷秦国,事情发生在僖公三十年】。秦国大夫没有向我国国君谋划,擅自同郑国结盟【询,是谋划;这里说秦伯,是因为用大夫一词表示谦逊】。诸侯憎恨这件事,将要拼死讨伐秦国【致命,是献出死命来讨伐;当时并没有诸侯实际出兵,大概是诸侯遥相表达这种意图】。文公感到恐惧,安抚平定诸侯,使秦军得以回国,没有受到伤害;这是我国对西方秦国的大功【造,是造成;意思是晋国对秦国有成全之功】。后来文公去世,穆公却不加哀悼【吊,是哀悼】,蔑视我已死的国君,使我国襄公势力孤弱【寡,是使之孤弱】,反复侵扰我殽地,破坏我们的友好关系,攻打我们的城堡,消灭我们的滑国【攻打城堡之事是诬陷;费滑,滑国的都城在费】,离散我们的兄弟之国,扰乱我们的同盟【滑国与晋国同姓】;使我们的国家倾覆。” “我国襄公没有忘记君王过去接纳文公的功勋【接纳文公归国的功勋】,又害怕社稷覆亡,所以才有殽地之战【在僖公三十三年】;仍然希望穆公赦免他的罪过【晋国想向秦国求和解】。穆公不听,反而同楚国谋划攻打我国。上天诱导秦国形成的计划没有成功,成王丧命【秦国派斗克回楚国求和,事情见文公十四年;文公元年楚国杀成王】,穆公因此没能实现攻打我国的意图【逞,是快意】。穆公、襄公相继去世,康公、灵公即位【文公六年,晋襄公、秦穆公都去世】。康公是我国的外甥【晋国是秦康公的外甥国】,却又想削弱、剪除我国公室,倾覆我国社稷,率领我国的害虫来动摇边疆【蝥贼是吃禾稼的虫,这里指秦国接纳晋公子雍】。因此我们有令狐之战【在文公七年】。康公仍不悔改,进入我国河曲,攻打涑川,俘获王官,剪除羁马【涑,是水名】;因此我们有河曲之战【在文公十二年】。晋国通往东方的道路不能畅通,是康公自己断绝了同我们的友好关系。等到君王继承君位【君,指秦桓公】,我国景公引颈向西盼望,说:‘大概会安抚我们吧【盼望秦国抚恤晋国】。’可是君王也不施恩,不肯顺应我国的愿望来订盟【不肯顺应晋国的愿望,与晋国共同结盟】,反而利用我们遭遇狄人灾难的时候【指晋国消灭潞氏】,进入我国河县,焚烧箕、郜,损害我们的农业收成【夷,是伤害】,杀戮我国边境的百姓【俘刘,都有杀戮之意】。因此我们才有辅氏之战【聚,是聚集军队;在宣公十五年】。君王后来也悔恨灾祸不断延长【延,是延长】,想向先君献公、穆公求福,便派伯车来命令我国景公【伯车是秦桓公的儿子】,说:‘我和你共同修好,抛弃仇恶,重新修复旧日的德义,以追念从前的功勋。’但誓言还没有完成。”

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防【令狐防在十一年,申厉公之命,宜言‘寡人’,称君误也】君又不祥【祥,善也】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及,与也】君之仇雠,而我昬姻也【季隗,廧咎如赤狄之女也,白狄伐而获之,纳诸文公】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昬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君有二心于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言狄虽应答秦,而心实憎秦,无信】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三公,穆、康、共;三王,成、穆、庄】曰:“余虽与晋出入【出入,犹徃来】余唯利是视。不谷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壹。”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疾首,痛也;昵,亲也】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承君之意以宁静诸侯】岂敢徼乱【徼,要也】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俾使也】秦桓公既与晋厉公为令狐之盟,而又召狄与楚,欲道以伐晋,诸侯是以睦于晋【晋辞多诬秦,故传据此三事以正秦罪】鲁使声伯请季孙于晋【十六年防于沙随,谋伐郑,晋侯以叔孙侨如之谋不见公,执季文子】晋人执季文子于苕邱,公还待于郓【杜氏曰:郓,鲁西邑】使子叔声伯请季孙于晋。郤▯曰:“苟去仲孙蔑【孟献】而止季孙行父,吾与子国亲于公室【亲鲁甚于晋公室】对曰:“侨如之情,子必闻之矣【闻其淫慝情通,按此谓通于穆姜而欲去季孟也】若去蔑与行父,是大弃鲁国而罪寡君也。若犹不弃,而惠徼周公之福,使寡君得事晋君,则夫二人者,鲁国社稷之臣也。若朝亡之,鲁必夕亡。以鲁之宻迩仇讐【仇雠谓齐楚】亡而为雠,治之何及【言鲁属齐楚则还为晋雠】郤▯曰:“吾为子请邑。”对曰:“婴,齐鲁之常▯也【▯贱官也】敢介大国以求厚焉【介,因也】承寡君之命以请【承,奉也】若得所请,吾子之赐多矣,又何求【范文子谓栾武子曰:“季孙于鲁,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可不谓忠乎?信防慝而弃忠良,若诸侯何?子叔婴齐奉君命无私,谋国家不贰,图其身不忘其君。若虚其请,是弃善人也。子其图之。”乃许鲁平,赦季孙】郑告晋,受盟于楚【襄八年夏,郑子国、子耳侵蔡,楚子囊伐郑】楚子嚢伐郑,讨其侵蔡也。子驷、子国、子耳欲从楚。子孔子蟜、子展欲待晋【杜氏曰:待晋来救。子孔、穆公子、子蟜、子游、子子展、子罕子】子驷曰:“周诗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夀防何【逸诗也,言人夀促而河清迟,喻晋之不可待】兆云询多,职竞作罗【兆,卜。询,谋也。职,主也。言既卜且谋多,则竞作罗网之难,无成功】谋之多族,民之多违【族,家也】事滋无成【滋,益也】民急矣,姑从楚以纾吾民。晋师至,吾又从之,敬共币帛以待来者,小国之道也。牺牲玉帛,待于二竟【二竟,晋楚界】以待彊者而庇民焉。寇不为害,民不罢病,不亦可乎?”子展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小国无信,兵乱日至,亡无日矣。五防之信【谓三年防鸡泽,五年防戚,又会城棣,七年防鄬,八年防邢邱】今将背之,虽楚救我,将安用之【言失信得楚不足贵】亲我无成【晋亲郑】鄙我是欲【楚欲以郑为鄙邑而反欲与成】不可从也【言子驷不可从】不如待晋。晋君方明,四军无阙,八卿和睦,必不弃郑【四军,谓上中下新军也,军有二卿】楚师辽逺,粮食将尽,必将速归,何患焉?舎之闻之【舎之,子展名】杖莫如信,完守以老楚。杖信以待晋,不亦可乎?”子驷曰:“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诗小雅,孔,甚也。集,就也。言人欲为政,是非相乱而不成】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言谋者多,若有不善,无适受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匪,彼也。行迈谋,谋于路人也。不得于道,众无适从】请从楚騑也,受其咎【騑,子驷名】乃及楚平,使王子伯骈告于晋【伯骈,晋大夫】曰:“君命敝邑修而车赋,儆而师徒,以讨乱略。蔡人不从,敝邑之人不敢宁处,悉索敝赋【索,尽也】以讨于蔡,获司马爕,献于邢邱。今楚来讨,曰:‘女何故称兵于蔡【称,举也】焚我郊保【郭外曰:郊保守也】冯陵我城郭【冯,迫也】敝邑之众,夫妇男女,不皇啓处,以相救也【皇,暇也。

译“景公去世,我国国君因此有了令狐之会【令狐之会在成公十一年;这是申明晋厉公的命令,按理应说‘寡人’,此处称‘寡君’是称谓错误】。君王又不善良【祥,是善】,背弃盟誓;白狄和君王同处一州【及,是和】,本来是君王的仇敌,却又是我国的姻亲【季隗是廧咎如赤狄的女儿,被白狄攻打后俘获,送给文公】。君王来赐予命令说:‘我和你一起讨伐狄人。’我国国君不敢顾念姻亲关系,害怕君王的威势,便接受了您的官吏所传的命令。可是君王又对狄人怀有二心,说:‘晋国将要攻打你们。’狄人表面答应,心里却憎恨,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们【意思是狄人虽然答应秦国,内心却憎恨秦国,并不守信】。楚国人憎恶君王反复改变德行,也来告诉我们,说:‘秦国背弃令狐之盟,又来请求和我们结盟。’秦国向昊天上帝、秦国三位公、楚国三位王昭告,说:‘我虽然和晋国往来【出入,犹如往来】,但我只看重利益。我厌恶它没有始终如一的德行,所以把这些事情公开出来,以惩罚不专一的人。’诸侯都充分听到了这些话,因此痛心疾首,亲近归附我国【疾首,是头痛;昵,是亲近】。我率领他们来听从命令,只希望求取友好。” “君王如果惠顾诸侯,怜悯哀恤我这个寡德之人,赐给我们盟约,那就是我的愿望。我们将顺承君王的意旨,使诸侯安宁而退兵【承,是顺承君王之意以使诸侯安定】;哪里敢求取祸乱【徼,是求取】?君王如果不施加大恩,我没有才能,也就不能率领诸侯退兵了;我谨把这些事情全部陈说出来,请您的属下实实在在地考虑其中的利害【俾,是使】。”秦桓公已经和晋厉公订立令狐之盟,却又召集狄人和楚国,想引导他们攻打晋国,诸侯因此亲近晋国【晋国的辞令多有诬陷秦国之处,所以《左传》根据这三件事来申明秦国的罪过】。鲁国派声伯到晋国请求释放季孙【成公十六年,鲁国在沙随会盟,谋划攻打郑国;晋侯听从叔孙侨如的谋划,不接见鲁成公,拘捕季文子】。晋国人在苕丘拘捕季文子,鲁成公回国后在郓地等待【杜预说:郓是鲁国西部的城邑】。鲁国派子叔声伯到晋国请求季孙。郤至说:“如果除去仲孙蔑【孟献子】,而留下季孙行父,我就会和您所在的鲁国成为比晋国公室更亲近的国家。”声伯回答:“叔孙侨如的真实情况,您一定已经听说了【听说他淫乱邪恶、与穆姜私通的事情;这里说的是他想除去季孙、孟孙】。如果除去仲孙蔑和季孙行父,就是彻底抛弃鲁国、给我国国君定罪。如果不抛弃我们,又施恩求取周公的福佑,使我国国君得以侍奉晋君,那么这两个人就是鲁国社稷之臣。如果早晨除掉他们,鲁国晚上就会灭亡。鲁国紧邻仇敌【仇敌指齐国、楚国】,一旦鲁国灭亡而成为仇敌,等到再治理它又怎么来得及呢【意思是鲁国归附齐、楚后,就会转而成为晋国的仇敌】?”郤至说:“我为您请求一座城邑。”声伯回答:“我婴是齐、鲁两国世代的卑贱官属【隶,是卑贱的官职】,哪里敢借助大国来求取优厚的待遇【介,是凭借】?我只是奉我国国君的命令来请求。若能得到所请求的事,您的恩赐已经很多了,我还求什么呢【范文子对栾武子说:季孙在鲁国已经辅佐过两位国君,妾不穿丝帛,马不吃粟米,难道不能说是忠诚吗?相信邪恶而抛弃忠良,将怎样面对诸侯呢】?” 子叔婴齐奉行国君的命令而没有私心,谋划国家大事没有二心,为自身谋划也不忘记国君。如果拒绝他的请求,就是抛弃善人。您还是考虑这件事吧。”于是晋国答应同鲁国讲和,赦免季孙。郑国告诉晋国,接受楚国的盟约【襄公八年夏季,郑国子国、子耳侵犯蔡国,楚国子囊攻打郑国】。楚国的子囊攻打郑国,是为了讨伐郑国侵犯蔡国之罪。子驷、子国、子耳想要跟从楚国。子孔、子蟜、子展想等待晋国救援。子驷说:“《周诗》有这样的说法:‘等到黄河水清,人寿又有多长?’这是逸诗,意思是人的寿命短促,而黄河水清却很迟,用来比喻晋国不可等待。‘占卜和谋划的人很多,反而争相设下罗网;谋划的人家很多,百姓的意见却多有违背,事情越办越没有成功。’兆,是占卜;询,是谋划;职,是主持。意思是既然占卜又谋划的人很多,反而争相造成罗网般的困难,事情不会成功。族,是家;滋,是更加。百姓已经危急了,姑且跟从楚国来使我们的百姓得到宽解。晋军到了,我们又跟从晋国,恭敬地准备币帛来等待来者,这是小国的道理。把牺牲、玉帛陈列在晋楚两国边界,等待强国来保护百姓。这样,敌寇不能造成祸害,百姓也不至于困苦疲病,不是很好吗?”子展说:“小国用来侍奉大国的,是诚信。小国没有信用,兵乱天天到来,灭亡就不远了。五次会盟的信约,现在将要背弃它;即使楚国救我们,又有什么用呢?晋国亲近我们而没有成功,楚国想把我们当作边邑而反过来求成,都是不可以跟从的。不如等待晋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五年、七年、八年〕 晋君正当贤明,四军没有缺额,八位卿和睦相处,一定不会抛弃郑国。四军,指上军、中军、下军和新军,每军有两位卿。楚军路途遥远,粮食将要用尽,一定会很快回去,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舍之听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什么比诚信更可靠;完善守备,以拖到楚军疲老。凭借诚信等待晋军,不也可以吗?”子驷说:“《诗》说:‘谋划的人非常多,因此事情不能成功;发言充满朝廷,谁敢承担它的过错?像不出行而只在路上同人谋划,所以不能得到正确的道路。’这是《诗经·小雅》的话。孔,是很;集,是成功。意思是想要治理政事的人很多,彼此的是非相乱,事情因而不能成功。谋划者太多,如果事情不好,就没有明确的受过之人;众人各说各的,谁也不能一致听从。请允许我跟从楚国,由我子驷承担过错。”于是郑国同楚国讲和,并派王子伯骈向晋国报告说:“君主命令敝邑整治车辆和赋税,警戒并整顿军队,用来讨伐叛乱和侵略。蔡国人不听从,敝邑人不敢安居,搜尽我们的赋税来讨伐蔡国,俘获司马燮,把他献在邢丘。如今楚国来讨伐,说:‘你们为什么兴兵侵犯蔡国?’称,是举兵;焚烧我国郊外的城堡,逼迫凌犯我国城郭。冯,是逼迫。敝邑的民众,无论夫妇男女,都没有闲暇安居,只得彼此救援。”

啓,跪也】翦焉倾覆,无所控告【翦,尽也。控,引也】民死亡者,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夫人愁痛【夫人,犹人人也】不知所庇。民知穷困,而受盟于楚孤也,与其二三臣不能禁止【孤,郑伯】不敢不告。知武子使行人子员对之曰:「君有楚命【见讨之命】亦不使一介行李告于寡君【一介,独使也。行李,行人也】而即安于楚君之所欲也,谁敢违君?寡君将帅诸侯以见于城下,唯君图之。」郑公子騑与晋盟【襄九年十一月己亥】同盟于戯。郑服也【杜氏曰:郑服,故言同】将盟郑六卿:公子騑【子驷】公子嘉【子孔】公孙辄【子耳】公孙虿【子蟜】公孙舎之【子展】及其大夫门子,皆从郑伯【门子,卿之适子】晋士庄子为载书【庄子,士弱。载书,盟书】曰:「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晋命是听,而或有异志者,有如此盟【如违盟之罸】公子騑趋进曰:「天祸郑国,使介居二大国之间【介,犹间也】大国不加德音,而乱以要之【谓以兵乱之力强要郑】使其鬼神不获歆其禋祀,其民人不获享其土利,夫妇辛苦垫隘,无所底告【垫隘,犹委顿底至也】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有礼与彊可以庇民者是从而敢有异志者,亦如之【亦如此盟】荀偃曰:「改载书。」公孙舎之曰:「昭大神要言焉【要,誓以告神】若可改也,大国亦可叛也。」知武子谓献子曰:「我实不德,而要人以盟,岂礼也哉?非礼,何以主盟?姑盟而退,脩德息师而来,终必获郑,何必今日?我之不德,民将弃我,岂唯郑?若能休和,逺人将至,何恃于郑?」乃盟而还【遂两用载书】戎子驹支对范宣子【襄十四年春】呉告败于晋【杜氏曰:前年为楚所败】防于向,为呉谋楚故也【谋为呉伐楚】将执戎子驹支【驹支,戎子名】范宣子亲数诸朝【行之所在亦设朝位】曰:「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州【四岳之后皆姜姓,又别为允姓,▯州地在今炖煌】乃祖吾离被苫盖【盖苫之别名】防荆棘以来归我先君【防,冒也】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由【腆,厚也】与女剖分而食之【中分为剖】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职,主也】诘朝之事,尔无与焉【诘朝,明旦,不使复得与防事】与将执女。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德【蠲,明也】谓我是四岳之裔胄也【四岳,尧时方伯姜姓也,裔,逺也,胄,后也】毋是翦弃【翦,削也】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嘷。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貍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不内侵,亦不外叛】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舎戍焉【在僖三十年】于是乎有殽之师【在僖三十三年】晋御其上,戎亢其下【亢,犹当也】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掎,其足也】与晋踣之【踣,僵也】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言给晋役不旷时】以从执政,犹殽志也【意常如殽无中二也】岂敢离逷?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于防,亦无瞢焉【瞢,闷也】赋青蝇而退【青蝇,诗小雅,取其恺悌君子,无信谗言】宣子辞焉【辞,谢】使即事于防,成恺悌也【成恺悌,不信谗也】郑公孙侨对晋徴朝【二十二年夏】晋人徴朝于郑【杜氏曰:召郑使朝】郑人使少正公孙侨对【少正,郑卿官也。公孙侨,子产】曰:「在晋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于是即位【鲁襄八年】即位八月【即位年之八月】而我先大夫子驷从寡君以朝于执事。执事不礼于寡君【言朝执事,谦不敢斥晋侯】晋是以有戯之役【在九年】楚人犹竞,而申礼于敝邑。敝邑欲从执事,而惧为大尤。曰:晋其谓我不共有礼,是以不敢携贰于楚。我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从寡君以观衅于楚【实朝,言观衅饰辞也,言欲徃视楚知可徃否】晋于是乎有萧鱼之役【在十一年】谓我敝邑迩在晋国,譬诸草木,吾臭味也【晋郑同姓故】而何敢差池【差池,不齐也】楚亦不竞,寡君尽其土实【土地所有】重之以宗器【宗庙礼乐之器,钟磬之属】以受齐盟【齐,同也】遂帅群臣随于执事以防嵗终【朝正】贰于楚者,子侯、石盂,归而讨之【石、盂石防】溴梁之明年【溴梁在十六年】子蟜老矣,公孙夏从寡君以朝于君,见于尝酎【酒之新熟重者为酎,尝新饮酒为尝酎】与执燔焉【助祭】间二年,闻君将靖东夏【谓二十年澶渊盟】四月又朝以听事期【先澶渊二月往朝以听防期】不朝之间,无嵗不聘,无役不从。

译启,是跪坐;翦,是尽。民众几乎全都倾覆,没有地方申诉。控,是引申、申诉。百姓死去的,不是他们的父兄,就是他们的子弟;人人都忧愁悲痛,不知道到哪里寻求庇护。百姓知道自己已经穷困,于是接受了楚国国君的盟约;我郑伯和几位臣下不能禁止他们,所以不敢不来报告。”知武子派行人子员回答说:“既然君主有楚国讨伐的命令,却不派一个使者来告诉寡君,反而就安于楚君所要求的事情,谁敢违抗君命?寡君将率领诸侯到城下相见,请君主好好考虑。” 郑国公子騑同晋国结盟(鲁襄公九年十一月己亥)。郑国在戏地同晋国会盟。这表明郑国已经服从晋国。将要盟誓时,郑国六卿:公子騑(子驷)、公子嘉(子孔)、公孙辄(子耳)、公孙虿(子蟜)、公孙舍之(子展),以及他们的大夫和嫡长子,都跟随郑伯。门子,是卿的嫡长子。晋国的士庄子起草盟书。载书,就是盟书。盟书说:“从今天结盟以后,郑国如果不只听从晋国的命令,而另有异心,便受到同违背此盟相同的惩罚。”公子騑快步上前说:“上天降祸给郑国,使我们夹处在两个大国之间。大国不施加恩惠的言语,反而用战乱来强迫我们,使我们的鬼神不能享用洁净的祭祀,使我们的百姓不能享有土地的收益,夫妇辛苦困顿,没有地方到达申诉。自今天结盟以后,郑国如果不只听从有礼义并且强大、能够庇护百姓的一方,而敢有异心,也同样受到此盟的惩罚。”荀偃说:“改写盟书。”公孙舍之说:“昭示大神,以誓言告知神明;如果盟书可以改,大国也就可以背叛了。”知武子对献子说:“我确实没有德行,却用盟约强迫别人,这难道合乎礼吗?” 不合礼制,又凭什么主持盟会?姑且结盟后退兵,修养德行、停止军队再来,最终一定能得到郑国,何必在今天?我的德行不好,百姓将会抛弃我,难道只有郑国会这样吗?如果能够休兵和好,远方的人将会前来,还用得着依赖郑国吗?”于是结盟后回国(最终同时采用了两份盟书)。戎人驹支回答范宣子(鲁襄公十四年春)。吴国向晋国报告战败(杜氏说:前一年被楚国打败)。晋国在向地会合诸侯,是因为要替吴国谋划攻打楚国。范宣子将要拘捕戎人驹支。范宣子亲自在朝廷上列举他的罪状说:“过来,姜戎氏!从前秦人逼迫驱逐你的祖先吾离,把他赶到瓜州。四岳的后代都姓姜,后来又分为允姓;瓜州在今天的敦煌一带。你的祖先吾离披着蓑衣,穿过荆棘来归附我国先君。‘防’是冒犯、穿越。我国先君惠公有不厚的恩惠,把土地剖分给你,和你共同享用。腆,是厚。剖,是分成两半。如今诸侯侍奉我国寡君不如从前,大概是言语泄露了,这主要是你的缘故。明天的事情,你不要参与了;并且将要拘捕你。”驹支回答说:“从前秦人倚仗人多,贪图土地,驱逐我们各个戎族。惠公显明他的大德,认为我们是四岳的后代,不肯削减抛弃我们,赐给我们南部边境的土地。那里原是狐狸居住、豺狼嚎叫的地方。我们各个戎族除去荆棘,驱走狐狸豺狼,成为先君不侵扰、不背叛的臣属,直到今天也没有二心。从前文公同秦国攻打郑国,秦人暗中同郑国结盟而留下戍卒,于是发生了殽之战。晋军抵挡在上面,戎人在下面迎战秦军。亢,是抵挡。秦军不能再回来,实在是我们各戎族造成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三十三年〕 这就好比捕鹿:晋人扼住鹿角,各戎族抓住鹿腿,和晋人一起把鹿扑倒。踣,是倒下。戎人凭什么不能免除罪责?从那以后,晋国的各种战事,我们各戎族总是接连不断地参加,跟随执政者,心意始终如同殽之战时一样,怎么敢离开远去呢?如今贵国的军队,也许确实有所缺失,却要离间诸侯而把罪过归给我们戎族吗?我们各戎族的饮食衣服不同于华夏,贡礼不相通,语言也不能互相理解,哪里能做出什么坏事?没有参加这次会盟,也没有什么可忧闷的。”于是赋诗《青蝇》后退下。《青蝇》是《诗经·小雅》的篇名,取其“恺悌君子,不信谗言”之意。宣子向他道歉,让他参与会盟事务,以成全恺悌之德,也就是不听信谗言。郑国公孙侨回答晋国征召入朝(鲁襄公二十二年夏)。晋国人征召郑国入朝,郑国派少正公孙侨回答。少正,是郑国卿的官名;公孙侨,就是子产。他说:“在晋国先君悼公九年,我国寡君在这一年即位(鲁襄公八年)。即位后的八月,我国先大夫子驷跟随寡君来朝见贵国执事。贵国执事没有以礼相待寡君(这里只说朝见执事,是谦辞,不敢直接指斥晋侯),晋国因此发动了戏地之战(鲁襄公九年)。楚国人仍然强盛,却对敝邑重新施行礼遇。敝邑想跟从贵国执事,又害怕犯下大的罪过,于是说:晋国大概会认为我们没有共同遵守礼制,所以不敢在楚国方面怀有二心。鲁襄公十二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跟随寡君去观察楚国的形势(实际是朝见,只说观察形势,是委婉说法,表示想去看看楚国是否可以前往)。晋国于是发动萧鱼之战(鲁襄公十一年)。晋国认为我们敝邑邻近晋国,好比草木,我们同姓,气味相投,因此哪里敢有差池?楚国也不再强盛,寡君把土地上的所有财物,加上宗庙礼乐器物,来接受齐国的盟约。齐,是同。于是率领群臣跟随贵国执事,在年终参加朝会。那些对楚国怀有二心的子侯、石盂,回来后便加以讨伐。溴梁会盟的第二年(鲁襄公十七年),子蟜已经老了,公孙夏跟随寡君朝见贵君,在尝酎礼中相见,并同执事一起帮助祭祀。隔了两年,听说贵君将要安定东方诸夏(指鲁襄公二十年澶渊之盟),四月又来朝见,听候会盟日期。没有来朝的期间,没有一年不聘问,没有一次战役不跟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十六年〕

以大国政令之无常,国家罢病,不虞荐至【荐,仍也】无日不惕,岂敢忘职【惕,惧也】大国若安定之,其朝夕在庭,何辱命焉【言自将徃,不须来召】若不恤其患,而以为口实【口实,但有其言而已】其无乃不堪任命,而翦为仇雠【翦,削也,谓见剥削,不堪命则成仇雠】敝邑是惧,其敢忘君命,委诸执事。执事实重图之【传言子产有辞,所以免大国之讨】子产与范宣子论重币【二十四年】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郑人病之。二月,郑伯如晋,子产寓书于子西,以告宣子【杜氏曰:寓,寄也】曰: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德,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贰,离也】若吾子頼之,则晋国贰【頼,恃用之】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没没,沈灭之言】将焉用贿?夫令名,徳之舆也【德须令名以逺闻】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壊,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乆。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诗小雅,言君子乐美其道,为邦家之基,所以济令德】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诗大雅,言武王为天所临,不敢懐贰心,所以济令名】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逺至迩安。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无宁,宁也】而谓子浚我以生乎【浚,取也,言取我财以自生】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焚,毙也】宣子说,乃轻币。子产对晋人问献捷【初,陈侯防楚子伐郑,当陈隧者,井堙木刋郑人怨之。二十五年,郑子展、子产帅车七百乗伐陈,遂入之】郑子产献捷于晋【杜氏曰:献入陈之功而不献其俘】戎服将事【戎服,军旅之衣,异于朝服】晋人问陈之罪,对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阏父,舜之后,当周之兴,阏父为武王陶正】我先王頼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舜圣,故谓之神明】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庸,用也。元女,武王之长女。胡公,阏父之子满也】而封诸陈,以备三恪【周得天下,封夏、殷二王后,又封舜后,谓之恪,并二王后为三国,其礼转降,示敬而已,故曰三恪】则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頼【言陈,周之甥,至今頼周徳】桓公之乱,蔡人欲立其出【陈桓公鲍卒,于是陈乱,事在鲁桓五年。蔡出,桓公之子厉公也】我先君庄公奉五父而立之【五父,佗。桓公弟,杀大子免而代之。郑庄公因就定其位】蔡人杀之【欲立其出故】我又与蔡人奉戴厉公【奉戴,犹奉事】至于庄、宣,皆我之自立【陈庄公、宣公,皆厉公子】夏氏之乱,成公播荡,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播荡,流移失所。宣十一年,陈夏徴舒弑灵公,灵公之子成公奔晋,自晋因郑而入也】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冯陵我敝邑,不可亿逞【亿,度也。逞,尽也】我是以有徃年之告【谓郑伯稽首告晋,请伐陈】未获成命【未得伐陈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前年,陈从楚伐郑,东门】当陈隧者,井堙木刋,敝邑大惧不竞而耻大姬【上辱大姬之灵】天诱其▯啓敝邑心【啓,开也。开道其心,故得胜】陈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辟,诛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方千里】列国一同【方百里】自是以衰【衰差防】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庄为平桓卿士【郑武公庄公为周平王桓王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复旧职【晋文公】命我文公戎服辅王,以授楚捷,不敢废王命故也【城濮在僖二十八年】士庄伯不能诘【士庄伯,士弱也】复于赵文子,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冬十月,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谢晋受其功】子西复伐陈,陈及郑平【前虽入陈服之而已,故更伐以结成】仲尼曰:“志有之【志,古书】言以足志,文以足言【足犹成也】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逺【虽得行犹不能及逺】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枢机之发,荣辱之主。○按《春秋》辞命,子产为最,故《论语》称之曰:“为命,禆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然则辞命之所以善者,盖非一人之功也】子产对晋让壊垣【三十一年,鲁襄公薨】

译只是由于大国的政令没有常规,国家疲惫困病,意外的祸患接连而来,天天都在恐惧,哪里敢忘记职守?惕,是害怕。大国如果使我们安定,我们早晚都会在朝廷中,哪里还用烦劳君命?如果不体恤我们的忧患,只把召见说在口头上,恐怕就是不能承受君命,反而被削弱而成为仇敌,这是敝邑所害怕的。我们哪里敢忘记君命,把事情交给贵国执事,请执事慎重考虑。”这是传文所说,子产有一番辩辞,因此使大国免于讨伐。子产同范宣子谈论加重贡礼(鲁襄公二十四年)。范宣子主持晋国政事,诸侯进献的礼物很重,郑国人为此困苦。二月,郑伯到晋国,子产托人把书信寄给子西,告知范宣子说:“您治理晋国而统辖四邻诸侯,我们没有听到您的美德,却听到您加重贡礼的消息,我对此很疑惑。我听说君子治理国家,不是没有财贿方面的忧患,而是担心没有美好名声。诸侯的财贿如果聚集在公室,诸侯就会离心;如果您依赖这些财贿,晋国也会离心。诸侯离心,晋国就会败坏;晋国离心,您的家族也会败坏。为什么如此沉溺于财贿呢?财贿又有什么用?美名,是德行的车载;德行,是国家的根基。有了根基而不毁坏,难道不应该致力于此吗?有德就会快乐,快乐就能长久。《诗》说:‘快乐的君子,是邦国和家族的根基。’这是说他有美好的德行。《诗》又说:‘以上帝为鉴,心中不要有二心。’这是说周武王受到上天监临,不敢怀有二心,因此成就了美名。以宽恕之心思考,以彰明德行,那么美名就会承载德行并传播开去,因此远方的人来归,近处的人安定。宁可让人说您实在养活了我,也不要让人说您榨取我来养活自己。象有了牙齿反而因此烧死自己,正是财贿造成的祸害。”范宣子很高兴,于是减轻了贡礼。子产回答晋国人询问献上战功(鲁襄公二十五年)。当初,陈侯参加楚子攻打郑国的战事,经过陈国隧道时,井被填塞,树木被砍伐,郑国人为此怨恨陈国。鲁襄公二十五年,郑国的子展、子产率领七百辆战车攻打陈国,终于攻入陈国。郑国子产向晋国献上攻入陈国的战功(没有献上俘虏)。他穿着军服办理这件事,不同于朝服。晋国人询问陈国的罪过,子产回答说:“从前虞阏父担任周朝的陶正,用陶器来侍奉我们的先王。我们的先王依赖他制造的精良器物,也因为他是圣王舜的后代而重视他,于是用长女大姬嫁给胡公,并把胡公封在陈国,以备三恪之国。三恪,是周朝取得天下后,封夏、商两王的后代,又封舜的后代;这三个国家礼制逐渐降低,只表示敬意而已。因此,陈国是我们周王室所分出的姻亲,直到今天仍依赖周德。桓公去世造成混乱时,蔡国人想拥立桓公的儿子。我国先君庄公奉戴五父而拥立他;五父就是佗,是桓公的弟弟,杀死太子免而代位。蔡国人杀了他,因为他们想拥立桓公的儿子。我们又同蔡国人奉事并拥立厉公。到庄公、宣公时,他们也都是我们亲自拥立的。夏氏作乱时,成公流离失所,又是我国帮助他进入陈国,这些都是君主所知道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鲁宣公十一年,陈国的夏徵舒杀死灵公,灵公的儿子成公逃到晋国,后来借道郑国才得以回到陈国。如今陈国忘记周王室的大德,轻视我国的大恩,抛弃姻亲关系,依仗楚国的军队来逼迫凌犯敝邑,已经无法估量和穷尽其罪行。因此我们才有前一年向晋国报告请求讨伐陈国的事,却没有得到晋国正式的命令。于是发生了我国东门之战。陈军驻守隧道时,井被填塞,树木被砍伐,敝邑非常害怕不能取胜,又以辱没大姬的神灵为耻。上天诱导并开启了敝邑的心智,使我们得以取胜。陈国知道自己的罪过,向我们伸手投降,所以我们敢于献上战功。”晋国人说:“为什么侵犯小国?”子产回答:“先王的命令是,罪过在哪里,就在那里受到惩罚。况且从前天子的土地只有一圻,方圆千里;列国只有一同,方圆百里;从此以后逐渐减少。如今大国已经有许多圻,如果不侵犯小国,疆域怎么会达到这种程度?”晋国人说:“为什么穿军服?”回答说:“我国先君武公、庄公,都是周平王、桓王的卿士。城濮之战时,文公发布命令说:‘各自恢复原有职务。’又命令我国先君穿军服辅佐周王,以取得对楚国的胜利;我们不敢废弃周王的命令,所以这样做。城濮之战在鲁僖公二十八年。”士庄伯不能反驳,回去报告赵文子。文子说:“他的言辞合乎道理,违背正理是不吉祥的。”于是接受了这番解释。冬十月,子展辅佐郑伯到晋国,感谢晋国接受攻打陈国的战功。子西又攻打陈国,陈国同郑国讲和。孔子说:“古书上有这样的话:言语用来充分表达心志,文辞用来充分表达言语。不说出来,谁能知道他的心志?言语如果没有文采,即使能够流传,也不能传到远方。晋国成为霸主,郑国攻入陈国,如果没有有文采的辞令,就不能算作功劳。说话应当谨慎,因为言语的发动,关系着荣辱。” 按《春秋》的辞令来看,子产最为出色,所以《论语》称赞他说:“起草命令,由禆谌创始草拟;世叔加以讨论;行人子羽修饰;东里子产润色。” 既然如此,辞令之所以写得好,大概并不是一个人的功劳。子产回答晋国,解释拆毁馆舍围墙的原因(鲁襄公三十一年,鲁襄公去世)。

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防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壊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脩,防盗充斥【杜氏曰:充满斥见,言其多】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馆舎也】高其闬闳【闳门也】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无令客使忧防盗】今吾子壊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葺覆也】以待賔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请命【请问毁垣之命】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介间也】诛求无时【诛责也】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防时事【随时来朝防】逢执事之不闲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荐陈犹献见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蠧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文公晋重耳】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廐缮脩,司空以时平易道路【易治也】圬人以时塓馆宫室【圬人涂者,塓涂也】诸侯賔至,甸设庭燎【庭燎设火于庭】仆人廵宫【廵宫行夜】车马有所【有所处】賔从有代【代客役】巾车脂辖【巾车主车之官】▯人牧圉各瞻其事【瞻视客所当得】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展陈也,谓羣官各陈其物以待客待賔】公不留賔而亦无废事【賔得速去则事不废】忧乐同之,事则廵之【廵行也】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賔至如归,无宁菑患【言见遇如此,宁当复有菑患邪?无宁,宁也】不畏防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铜鞮晋离宫】而诸侯舎于▯人【舎如▯人舎】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门庭之内迫迮,又有墙垣之限】盗贼公行而夭疠不戒【疠犹灾也,言水潦无时】賔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问晋命已所止之宜】虽君之有鲁防,亦敝邑之忧也【言郑与鲁亦有同姓之忧】若获荐币【荐进也】脩垣而行【行去也】君之惠也,敢惮勤劳。文伯复命【反命于晋君】赵文子曰:信【信如子产言】我实不德,而以▯人之垣,以赢诸侯【赢受也】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晋侯见郑伯有加礼【礼加敬】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頼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恊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诗大雅,言辞辑睦则民恊同,辞说绎则民安定,莫犹定也】其知之矣【谓诗人知辞之有益】子羽辞公子围【昭元年春】楚公子围聘于郑,且娶于公孙段氏,伍举为介【杜氏曰:伍举,椒举,介,副也】将入馆【就客舎】郑人恶之【知楚懐诈】使行人子羽与之言,乃馆于外【舎城外】既聘,将以众逆【以兵入逆妇】子产患之,使子羽辞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墠听命【欲于城外除地为墠行昏礼】令尹命大宰伯州犂对曰:“君辱贶寡大夫围,谓围将使丰氏抚有而室【丰氏,公孙段】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来【庄王,围之祖;共王,围之父】若野赐之,是委君贶于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言不得从卿礼】不宁唯是,又使围防其先君【防,欺也。告先君而来,不得成礼于女氏之庙,故以为欺先君】将不得为寡君老【大臣称老,惧辱命而黜退】其蔑以复矣。唯大夫图之。”子羽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恃大国而无备,则是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已,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小国失恃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言已失所恃,则诸侯惩恨以距君命,壅塞不行,所惧唯此】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馆人,守舎人也】其敢爱丰氏之祧【祧,逺祖庙】伍举知其有备也,请垂櫜而入【垂櫜,示无弓】许之。正月乙未,入逆而出。晋叔向诒子产论铸刑书【昭六年】

译子产辅佐郑伯来到晋国,晋侯因为我国参加会盟的缘故没有接见他。子产便让人把馆舍的围墙全部拆掉,把车辆和马匹牵进来。士文伯责备他说:“敝邑因为政令刑法没有修明,盗贼到处都是,怎么能应付诸侯的属国屈尊住在寡君这里呢?所以命令官吏修缮客馆,加高门楼,增厚墙垣,使来宾不必担心盗贼。如今您却拆毁它,即使随从能够戒备,又怎样对待其他宾客呢?敝邑既然是盟主,就应当修缮墙垣来等待宾客。如果都把它们毁掉,将凭什么完成接待宾客的使命?”寡君派我请求问明拆墙的命令。子产回答:“因为敝邑狭小,夹在大国之间,责求没有固定的时候,所以不敢安居,搜尽敝邑的赋税,按时前来参加会盟和朝见。可是遇到贵国执事没有空闲,不能得到接见;又没有听到命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所以不敢把币帛送进去,也不敢露宿在外。把币帛送进去,它们就会充实君主的府库;并不是不献上,只是不敢在没有正式呈献时送入。若让它们暴露在外,又担心燥湿失时,导致腐朽虫蛀,反而加重敝邑的罪过。” 我听说文公担任盟主时(文公就是晋国的重耳),宫室低矮简朴,没有楼台水榭,以便把高大的馆舍让给诸侯;客馆的规格如同公侯的寝宫,仓库、马厩都修缮整治,司空按时平治道路;圬人按时粉刷客馆和宫室。诸侯宾客到来,甸人设置庭燎;仆人巡夜守卫宫室;车辆和马匹都有安置的地方;宾客的随从有替代服役的人;巾车官给车轴涂油;隶人和牧圉各自照料应办的事情;百官各自陈列所需物品来接待宾客。文公不留宾客过久,也不耽误政事;同宾客共同分担忧乐,遇到事情便巡视;教导他们所不知道的,救济他们的不足。宾客来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难道还会有灾祸吗?既不怕盗贼,也不忧虑燥湿。如今铜鞮宫方圆数里,诸侯却住在隶人的住所,门小得连车都容不下,庭院又狭窄而有墙垣阻隔;盗贼公然出没,水灾疫病也没有防备。接见宾客没有固定时间,君命也无法预知。如果再不拆毁围墙,就没有地方存放币帛,反而会因此加重罪过。敢请问贵国执事,将要下达什么命令?即使君主有鲁国的会盟之事,也是敝邑所忧虑的。若能献上币帛,修好围墙再离去,这是君主的恩惠,我们哪里敢害怕劳苦呢?”文伯回去向晋君复命。赵文子说:“确实如此,正如子产所说。我实在没有德行,却让诸侯住在隶人的围墙内,使他们受到困辱,这是我的罪过。”于是派士文伯向子产道歉,说自己不够敏捷明察。晋侯接见郑伯,增加礼敬,优厚地招待他,欢宴后送他回国。于是修筑了诸侯的客馆。叔向说:“辞令不可以停止使用,就应当这样啊!子产有善于辞令,诸侯都依赖它。怎么可以舍弃辞令呢?《诗》说:‘辞令和睦,百姓就和协;辞令流畅,百姓就安定。’诗人是懂得辞令作用的。” 子羽以辞令拒绝公子围(鲁昭公元年春)。楚国公子围到郑国聘问,并且要娶公孙段氏的女儿,伍举担任副使。将要进入客馆时,郑国人厌恶此事,因为知道楚国怀有欺诈之心,便派行人子羽同他交涉,于是把他们安置在城外的客馆。聘问礼结束后,公子围将要带领军队来迎娶。子产对此忧虑,派子羽辞谢说:“敝邑狭小,容纳不下您的随从,请允许在城外扫除一块地来听候命令。”令尹命大宰伯州犁回答说:“君主屈尊把女儿赐给我的大夫围,是说围将使丰氏得到安抚并成为他的妻室。丰氏就是公孙段。围已经在庄王、共王的宗庙中陈设几筵、告祭祖先后才来。如果只在野外举行婚礼,就等于把君主的恩赐丢在草莽之中,也使我的大夫不能按照卿的礼制行事。不仅如此,还会使围欺骗他的先君;既然向先君报告后才来,却不能在女方宗庙中完成礼仪,便是欺骗先君。这样一来,他将不能担任寡君的大臣,恐怕再也无法复命。请大夫仔细考虑。”子羽说:“小国如果没有罪过,只因依仗大国而没有防备,那就是我们的罪过。我们本来想依仗大国的安定,却恐怕你们包藏祸心来图谋我们。” 小国一旦失去依仗,却因此惩罚诸侯,使诸侯没有不遗憾的;他们就会拒绝君命,使君命有所阻塞而不能施行,这是我们所害怕的。否则,敝邑不过是守卫客馆之人的属地,难道还会吝惜丰氏的远祖宗庙吗?伍举知道郑国已有防备,便请求把箭囊垂下,表示不带弓箭进入。郑国答应了。正月乙未日,楚人进入郑国迎娶,随即出城。晋国叔向赠书给子产,谈论铸造刑书(鲁昭公六年)。

郑人铸刑书【杜氏曰:铸书于鼎,以为国之常法】叔向使诒子产书【诒,遗也】曰:“始吾有虞于子【虞,度也,言凖度子产以为已法】今则已矣【已,止也】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临事制刑,不预设法也,法预设则民知争端】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闲,防也】纠之以政【纠,举也】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劝从教】严断刑罚以威其滛【滛,放也】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耸,惧也】教之以务【时所急】使之以和【说以使民】临之以敬,涖之以彊【施之于事为涖】断之以刚【义断也】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上,公侯也,官,卿大夫也】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徴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因危文以生争,缘徼幸以成其巧伪】弗可为矣【为治也】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言刑书不起于始盛之世】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在襄三十年】立谤政【作邱赋在四年】制参辟,铸刑书【制参辟,谓用三代之末法】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徴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锥刀末,喻小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肸闻之: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复书曰:“若吾子之言,侨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惠【以见箴戒为惠○按此私相规儆,非辞命也,姑附此】呉蹶由对楚子【昭五年冬十月】楚子以诸侯及东夷伐呉,以报棘、栎、麻之役【杜氏曰:役在四年】呉子使其弟蹶由犒师【犒劳】楚人执之,将以衅鼓。王使问焉曰:「女卜来吉乎?」对曰:「吉。寡君闻君将治兵于敝邑,卜之以守▯曰:『余亟使人犒师,请行以观王怒之疾徐,而为之备,尚克知之【言呉令▯如此】▯兆告吉曰:『克可知也。』君若驩焉,好逆使臣,滋敝邑休怠【休解也】而忘其死亡无日矣。今君奋焉,震电冯怒【冯盛也】虐执使臣,将以衅鼓,则呉知所备矣。敝邑虽羸,若早脩完【完器备】其可以息师【息楚之师】难易有备,可谓吉矣。且呉社稷是卜,岂为一人使臣获衅军鼓,而敝邑知备以御不虞,其为吉孰大焉?国之守▯,其何事不卜【言常卜】一臧一否,其谁能常之?城濮之兆,其报在邲【城濮战楚卜吉,其效乃在邲】今此行也,其庸有报志【言呉有报楚意】乃弗杀。郑子产争承【十三年】晋合诸侯于平邱,及盟,子产争承【承贡赋之次】曰:“昔天子班贡,轻重以列【杜氏曰列位也】列尊贡重,周之制也【公侯地广故所贡者多】卑而贡重者,甸服也【甸服谓天子畿内共职贡者】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贡【言郑国在甸服外爵列伯子男不应出公侯之贡】惧弗给也,敢以为请。诸侯靖兵好以为事【靖息也】行理之命【行理使人通聘问者】无月不至,贡之无艺【艺法制】小国有阙,所以得罪也。诸侯脩盟,存小国也。贡献无极,亡可待也。存亡之制,将在今矣。”自日中以争至于昏,晋人许之。既盟,子大叔咎之曰:“诸侯若讨,其可渎乎【渎易也】子产曰:“晋政多门【政不出一家】贰偷之不暇,何暇讨【贰不壹偷苟且】国不竞亦陵,何国之为【不竞争则为人所侵陖不成为国】仲尼谓子产于是行也,足以为国基矣。子产答韩宣子买环【十六年】晋韩起聘于郑,宣子有环,其一在郑商【杜氏曰:玉环同工共朴,自共为双】宣子谒诸郑伯,子产弗与,曰:「非官府之守器也,寡君不知。」子大叔、子羽谓子产曰:「韩子亦无防,求晋国亦未可以贰。晋国韩子不可偷也。若属有防,人交鬬其间,鬼神而助之以兴其凶怒,悔之何及?吾子何爱于一环,其以取憎于大国也?盍求而与之?」子产曰:「吾非偷晋而有二心,将终事之,是以弗与,忠信故也。」侨闻君子非无贿之难,立而无令名之患。侨闻为国非不能事大、字小之难,无礼以定其位之患。夫大国之人,令于小国,而皆获其求,将何以给之?一共一否,为罪滋大。大国之求,无礼以斥之,何餍之有?吾有为鄙邑,则失位矣【不复成国】若韩子奉命以使而求玉焉,贪滛甚矣,独非罪乎?出一玉以起二罪,吾又失位。

译郑国人把刑书铸在鼎上,作为国家固定的法律。叔向派人送信给子产说:“起初我曾把您作为准则,认为您的做法可以成为我的法度;现在这种想法已经停止了。从前先王遇到事情才议定制度,并不预先制定刑法,是害怕百姓因此产生争执之心。这样尚且不能完全禁止和防范,所以用义理来防止他们,用政令来纠正他们,用礼制来引导他们,用诚信来守护他们,用仁德来奉行他们;制定俸禄和爵位来勉励他们遵从教化,严明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放纵。又担心这些还不够,所以教导他们忠诚,使他们畏惧并修养德行,教他们从事当务之急,以和悦之道役使他们,以恭敬之心临御他们,用刚强来施行政事,用刚正来裁断事情。即使如此,仍要寻求圣明贤哲的君主、明察的官员、忠信的长者、慈惠的师长,百姓这样才可以任用驱使,而不会产生祸乱。百姓一旦知道有成文刑法,就不再顾忌上级,会一起产生争执之心,援引刑书来求证,并利用侥幸来制造成事,便无法治理了。夏朝有乱政,于是制定禹刑;商朝有乱政,于是制定汤刑;周朝有乱政,于是制定九刑。这三种刑法的兴起,都在衰乱的末世。如今您辅佐郑国,创制封疆沟洫,建立谤政,制定三代末世的刑法,又铸造刑书,想用它安定百姓,不是很困难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四年〕 《诗》说:‘以文王为法则,效法文王的德行,每天安定四方。’又说:‘以文王为法则,万邦都产生诚信。’如果这样做,还需要什么刑法呢?百姓知道了争执的依据,就会舍弃礼制而到刑书中寻求凭据,哪怕是锥尖刀刃那样的小事,也会争个不休。锥刀之末,比喻细小的事情。争讼的案件会越来越多,贿赂也会一同流行;到您这一生结束时,郑国恐怕就要败亡了吧?我肸听说:国家将要灭亡时,一定会制定很多制度,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子产回信说:“像您所说的那样,我侨没有才能,不能顾及子孙后代;但我这样做,是为了挽救当世。既然不能承受您的教诲,又怎敢忘记您的大恩?这里是把您的劝诫看作恩惠。” 按:这是私人之间相互规劝警戒的话,不属于辞令,姑且附在这里。吴国的蹶由回答楚子(鲁昭公五年冬十月)。楚子率领诸侯和东夷攻打吴国,以报复棘、栎、麻三地的战事(战事在鲁昭公四年)。吴王派他的弟弟蹶由犒劳楚军。楚人把他抓住,准备杀他来给战鼓衅祭。楚王派人问他:“你占卜来这里是否吉利?”他回答说:“吉利。寡君听说君王将要在敝邑用兵,便用守龟占卜,龟兆说:‘我赶快派人去犒劳军队,请他出行,以观察王的怒气是快发还是慢发,然后作好防备,还可以预先知道。’龟兆告诉我们说:‘可以知道结果。’如果君王高兴地接待使臣,就会使敝邑松懈懒散,忘记死亡随时可能到来。如今君王奋发震怒,如雷电般威盛,残暴地拘捕使臣,准备杀他来给战鼓衅祭,那么吴国就知道该防备什么了。敝邑虽然疲弱,如果及早修整完备器械,就可以使楚军停息;无论事情难易都已有防备,可以说是吉利了。况且占卜的是吴国的社稷,难道只是因为一个使臣被杀来衅鼓,而敝邑因此知道防备、抵御意外祸患,还有比这更大的吉利吗?国家所守护的龟,什么事情不占卜呢?有时得到善兆,有时得到恶兆,谁能使它永远不变?城濮之战的吉兆,报应却在邲之战。如今这次出征,难道不会有报复的机会吗?”楚王于是没有杀他。郑国子产争论贡赋次序(鲁昭公十三年)。晋国在平丘会合诸侯。到了结盟时,子产争论贡赋的次序,说:“从前天子分配贡赋,根据爵位列次确定轻重。地位尊贵的,贡赋就重,这是周朝的制度。地位卑下而贡赋很重的,是甸服之国。郑伯的爵位是男爵,却让我们按照公侯的贡赋进献,恐怕不能供给,所以冒昧请求改变。诸侯以停止战争、友好相处为要务,行理使者的命令每月都到,贡赋却没有定额;小国稍有缺失,便因此获罪。诸侯修好盟约,本来是为了保存小国;贡赋没有止境,灭亡就可以等待了。国家存亡的制度,将在今天决定。”从中午一直争到黄昏,晋国人才答应了。结盟以后,子大叔责备他说:“诸侯如果要讨伐我们,难道可以轻易触犯他们吗?”子产说:“晋国的政权分属多个门派,心怀二心,苟且偷安都来不及,哪里有空闲来讨伐我们?国家不强盛,也会被人侵凌,哪里还能算国家呢?”孔子认为子产这次行动足以成为国家的根基。子产回答韩宣子购买玉环之事(鲁昭公十六年)。晋国韩起到郑国聘问。韩宣子有一对玉环,其中一只在郑国商人手中。宣子向郑伯请求,子产没有给他,说:“这不是官府所掌管的器物,寡君不知道这件事。”子大叔、子羽对子产说:“韩子也没有什么过错,求取晋国的信任还不能有二心。晋国的韩子不能苟且应付。如果因此发生争斗,鬼神又助长他的凶怒,后悔就来不及了。您何必吝惜一只玉环,反而因此招致大国憎恨呢?为什么不把它求来送给他?”子产说:“我不是怠慢晋国而怀有二心,而是打算始终侍奉晋国,所以不给他,正是为了忠信。”我听说君子并非没有财贿方面的困难,而是担心立身后没有美名;治理国家并不是不能侍奉大国、爱护小国困难,而是担心没有礼制来确定彼此地位。大国的人向小国发号施令,要求都能得到满足,那么小国将拿什么来供给?满足一次、拒绝一次,罪过就会越来越大。对于大国的要求,如果没有礼制来拒绝,什么时候才能满足?如果我们成为鄙邑,就会失去国家的地位。韩子奉命出使却求取玉器,贪婪放纵太过分了,难道不也是罪过吗?拿出一块玉,却引起两种罪过,我又将失去国家地位。”

韩子成贪,将焉用之?且吾以玉贾罪,不亦锐乎【锐,细小也】韩子买诸贾人,既成贾矣。商人曰:「必告君大夫。」韩子请诸子产曰:「日起请夫环,执政弗义,弗敢复也。今买诸商人,商人曰必以闻,敢以为请。」子产对曰:「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郑本在周畿内,桓公柬迁,并与商人俱】庸次比耦【庸,用也。用次更相从耦耕】以艾杀此地,斩之蓬蒿藜藋而共处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尔无我叛,我无彊贾,毋或匄夺,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恃此质誓,故能相保以至于今。吾子以好来辱,而谓敝邑彊夺商人,是教敝邑背盟誓也,毋乃不可乎?吾子得玉而失诸侯,必不为也。若大国令而共无艺,郑鄙邑也,亦弗为也【不欲为鄙邑之事】侨若献玉,不知所成,敢私布之。」韩子辞玉曰:「起不敏,敢求玉以徼二罪,敢辞之【传言子产知礼,宣子能改过】。夏四月,郑六卿饯宣子于郊,宣子私觐于子产,以玉与马曰:「子命起舎夫玉,是赐我玉而免吾死也,敢不借手以拜】子产对晋邉吏让登陴【十八年夏五月,宋、卫、陈、郑皆火】火之作也,子产授兵,登陴。子大叔曰:「晋无乃讨乎【辞晋公子公孙而授兵,似若叛晋】子产曰:「吾闻之,小国忘守则危,况有灾乎?国之不可小有备,故也。」既,晋之邉吏让郑曰:「郑国有灾,晋君大夫不敢宁居,卜筮走望,不爱牲玉。郑之有灾,寡君之忧也。今执事▯然授兵登陴【▯然,劲忿貌】将以谁罪?」邉人恐惧,不敢不告。子产对曰:「若吾子之言,敝邑之灾,君之忧也。敝邑失政,天降之灾,又惧防慝之间,谋之以啓贪人,荐为敝邑不利【荐,重也】以重君之忧。幸而不亡,犹可说也【说,解也】不幸而亡,君虽忧之,亦无及也。郑有他竟,望走在晋【言郑虽与他国为竟,毎瞻望晋归赴之】既事晋矣,其敢有二心【传言子产有备】子产对晋人问立驷乞【十九年】郑驷偃卒,子游娶于晋大夫,生丝弱【杜氏曰:子游驷偃弱防少】其父兄立子瑕【子瑕,子游叔父驷乞】子产憎其为人【憎子瑕】且以为不顺【舎子立叔,不顺礼】弗许,亦弗止【许之为违礼,不许之为违众,故中立】他日,丝以告其舅。冬,晋人以币如郑,问驷乞之立故。驷氏惧,驷乞欲逃。子产弗遣,请▯以卜,亦弗予。大夫谋对,子产不待而对客曰:“郑国不天,寡君之二三臣札瘥夭昏【大死曰札,小疫曰瘥,短折曰夭,未名曰昏】今又防我先大夫偃,其子防弱。其一二父兄惧队宗主,私族于谋而立长亲。寡君与其二三老曰:‘抑天实剥乱,是吾何知焉?’谚曰:‘无过乱门,民有乱兵,犹惮过之,而况敢知天之所乱?’今大夫将问其故,抑寡君实不敢知。其谁实知之?平邱之防【在十三年】君寻旧盟曰:‘无或失职。’若寡君之二三臣其即世者,晋大夫而专制其位,是晋之县鄙也,何国之为?辞客币而报其使。晋人舎之。子大叔对范献子【二十四年,是时王室乱,尹氏立王子朝】郑伯如晋,子大叔相见。范献子献子曰:“若王室何?”对曰:“老夫其国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不恤其纬【嫠,寡妇也。织者常苦纬少,寡妇所宜忧】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恐祸及已】今王室实蠢蠢焉【蠢蠢,动扰貌】吾小国惧矣。然大国之忧也,吾侪何知焉?吾子其早图之。”《诗》曰:“缾之罄矣,惟罍之耻【诗》小雅。罍,大器;缾,小器。常禀于罍者,而所受罄尽,则罍为无余,故耻之】王室之不宁,晋之耻也。献子惧,而与宣子图之【宣子,韩起】乃徴防于诸侯,期以明年。王子朝告诸侯【二十三年,尹氏立王子朝。杜氏曰:尹氏,周世卿也。书尹氏立子朝,明非周人所欲立。二十六年,天王入于成周,尹氏、召伯、毛伯以子朝奔楚。按:子朝乃周之庶子,不当立,其告诸侯皆餙辞也】

译韩子一旦成了贪婪的人,又有什么用呢?况且我用玉来换取罪过,不也太细小了吗?锐,是细小。韩子从商人那里买下了玉,买卖已经成交。商人说:“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君主和大夫。”韩子便请示子产说:“先前我每天请求那只玉环,执政者认为不合义,我不敢再请求。如今我从商人那里买到玉,商人说一定要报告,所以冒昧再次请求。”子产回答:“从前我国先君桓公同商人都出自周地。于是共同排列次序、相互结伴耕作,除去这片土地上的蓬蒿、藜藋,一同居住。世代都有盟誓来互相信任,说:‘你不要背叛我,我不要强买你的货物,不要有人乞求或夺取;你有有利的市场和珍贵财物,我不干预。’依靠这个信约,所以能够彼此保全直到今天。您带着友好之意来屈尊访问,却说敝邑要强行夺取商人的货物,这不是教敝邑背弃盟誓吗?恐怕不可以吧?您得到玉而失去诸侯的信任,一定不会这样做。如果大国发布命令,要求我们无止境地供给,郑国虽是小小边邑,也不会这样做。假如我把玉献上,不知道最终会造成什么后果,所以冒昧私下说明。”韩子辞谢玉器说:“我韩起没有才智,竟敢请求玉器而招来两种罪过,实在不敢接受。”这是说子产知礼,而宣子能够改正过错。夏四月,郑国六卿在郊外为宣子饯行。宣子私下拜见子产,把玉和马送给他说:“您命令韩起舍弃那块玉,等于赐给我玉而使我免于死亡,我怎么敢不借此举手行礼拜谢呢?” 子产回答晋国边境官吏责备郑国登城墙(鲁昭公十八年夏五月,宋、卫、陈、郑都发生火灾)。火灾发生时,子产发给士兵武器,让他们登上城墙。子大叔说:“晋国恐怕要来讨伐我们吧?因为我们不听从晋国公子、公孙的命令,反而发给士兵武器,看起来像是背叛晋国。”子产说:“我听说,小国忘记守备就会危险,何况又有灾祸呢?国家不能稍有疏忽而没有防备,正是这个缘故。”事后,晋国边境官吏责备郑国说:“郑国发生灾祸,晋君和大夫不敢安居,占卜祈祷、奔走遥望,不吝惜牺牲玉帛。郑国有灾祸,就是寡君的忧患。如今执事却强硬愤怒地发给武器、登上城墙,将要把罪过归给谁?”边境官吏害怕,不敢不报告。子产回答:“正如您所说,敝邑的灾祸是君主的忧患。敝邑政令失误,上天降下灾祸;又害怕盗贼和奸邪趁机谋划,给贪婪的人以机会,使敝邑再次遭受不利,从而加重君主的忧患。幸而国家没有灭亡,还可以设法解脱;不幸而灭亡,即使君主忧虑,也来不及了。郑国即使同别国有边界,也总是望着晋国,有事便奔赴晋国。既然侍奉晋国,哪里敢有二心?” 子产回答晋国人询问拥立驷乞(鲁昭公十九年)。郑国的驷偃去世了。子游娶了晋国大夫的女儿,生下驷丝,年幼而软弱。驷偃的父兄拥立子瑕,子瑕就是子游的叔父驷乞。子产厌恶他的为人,又认为舍弃儿子而拥立叔父不合礼制,因此不表示赞成,也不加阻止。后来驷丝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舅父。冬天,晋国人带着币帛来到郑国,询问拥立驷乞的缘故。驷氏害怕,驷乞想逃走;子产没有放他走,请求用龟占卜,也不给晋国人。大夫们正商量答辞,子产没有等他们商议完,就回答晋国使者说:“郑国不受上天保佑,寡君的几位臣下有的突然死亡,有的患小病,有的早夭,有的死因不明。现在又失去了我国先大夫驷偃,他的儿子年幼。几位父兄害怕宗主失坠,便在私族内部商议,拥立年长而亲近的人。寡君同几位老臣说:‘难道真是上天剥夺并扰乱了郑国?这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俗话说:‘不要经过发生祸乱的人家;百姓遇到乱兵尚且害怕经过,何况怎敢知道上天所造成的祸乱?’如今大夫要询问其中缘故,但寡君实在不敢知道。究竟谁真正知道呢?平丘会盟时,君主追述旧盟说:‘不要有人失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 如果寡君的几位臣下已经去世,晋国大夫却专擅决定他们的职位,那郑国就会成为晋国的县邑和边鄙,哪里还算得上一个国家呢?”于是辞谢晋国使者所带的币帛,并遣返使者。晋国人便放弃追问。子大叔回答范献子(鲁昭公二十四年。当时王室混乱,尹氏拥立王子朝)。郑伯到晋国,子大叔辅佐他入朝相见。范献子问:“王室的情况怎么样?”子大叔回答:“我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能体恤,哪里敢谈论王室?不过有人说:‘寡妇尚且不忧虑织布所缺的纬线,却担忧周王室的陨落,恐怕灾祸将要牵连到自己。’如今王室确实动荡不安,蠢蠢,是骚动不安的样子。我们小国感到害怕。然而这是大国的忧患,我们这些人哪里知道呢?您还是及早谋划吧。”《诗》说:“瓶子已经空了,只是大罍的羞耻。”罍是大器,瓶是小器;瓶子通常从罍中取得水,瓶中水用尽,说明罍也没有余下,所以罍以此为耻。王室不安定,是晋国的耻辱。献子害怕了,便同宣子韩起谋划此事,于是召集诸侯会盟,约定在第二年举行。王子朝告知诸侯(鲁昭公二十三年,尹氏拥立王子朝。尹氏是周朝世代执政的卿。记载“尹氏立子朝”,是为了说明这并非周人所愿意拥立的人。鲁昭公二十六年,周天王进入成周,尹氏、召伯、毛伯带着子朝逃往楚国。按:子朝是周王的庶子,本来不应当被拥立;他告知诸侯的言辞都是修饰之辞)。

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亦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杜氏曰:不敢专,故建母弟】且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则振救之。至于夷王,王愆于厥身【夷王,厉王父也;愆,恶疾也】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至于厉王,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不忍害王也,愚谓此言民不堪君,故流王于彘】诸侯释位以间王政【间,犹与也,去其位与治王之政事】宣王有志,而后效官【宣王,厉王子彘之乱,宣王尚少,召公虎取而长之,效授也】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幽王,宣王子,若顺也,愆,失也】携王奸命,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迁郏鄏【携王,幽王少子伯服也;王嗣,宜臼也。幽王后申姜生太子宜臼,王幸褒姒生伯服,欲立之而杀太子,太子奔申,申伯与鄫及西戎伐周,战于戯,幽王死,诸侯废伯服而立宜臼,是为平王,东迁郏鄏】则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至于惠王,天不靖周,生頽祸心,施于叔带,惠襄辟难,越去王都【惠王,平王六世孙,頽,惠王庶叔也。庄十九年作乱,惠王适郑,襄王,惠王子,叔带,襄王弟。僖二十四年叔带作难,襄王处汜】则有晋、郑咸黜不端【黜,去也。晋文杀叔带,郑厉杀子頽,为王室去不端直之人】以绥定王家。则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定王,襄王孙。定王六年,鲁宣八年】曰周其有頿王,亦克能脩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二世谓灵、景】王室其有间王位,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间王位谓子朝也,今子朝以为王,猛受乱灾谓楚也,今子朝以为晋】至于灵王,生而有頿【灵王,定王孙】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景王克终其世【景王,灵王子】今王室乱,单旗、刘狄剥乱天下,壹行不若【单旗穆公也刘狄刘蚠也壹专也】谓先王何常之有【言先王无常法】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讨之?帅羣不吊之人【吊至也】以行乱于王室,侵欲无厌,规求无度,贯渎鬼神【贯习也渎易也】慢弃刑法,倍奸齐盟,傲很威仪,矫诬先王,晋为不道,是摄是賛【摄持也賛佐也先王谓景王】思肆其罔极【肆放也】兹不谷震荡播越,窜在荆蛮【兹此也此不谷子朝自谓】未有攸底【底至也攸所也】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奬顺天法,无助狡猾,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谷【赦其忧而图其难】则所愿也,敢尽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经,而诸侯实深图之。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适,则择立长;年钧以德,德钧以卜【此所谓先王之经】王不立爱,公卿无私,古之制也。穆后及大子夀早夭即世【在十五年】单刘賛私立少,以间先王【间错先王之制】亦唯伯仲叔季图之【伯仲叔季捴谓诸侯】。闵马父闻子朝之辞曰:「文辞以行礼也,子朝干景之命,逺晋之大,以专其志,无礼甚矣,文辞何为?」○按此篇当削,以其所陈多先王事,姑存之】郑游吉对士景伯【三十年六月】晋顷公卒,秋八月塟。郑游吉吊,且送塟。魏献子使士景伯诘之曰:“悼公之防,子西吊,子蟜送塟【杜氏曰:在襄十五年】今吾子无贰,何故【吊塟共使】对曰:“诸侯所以归晋君礼也。礼也者,小事大,大字小之谓。事大在共其时命【随时共所求】字小在恤其所无。以敝邑居大国之间,共其职贡,与其备御不虞之患,岂忘共命【言不敢忘共命,以所备御者多不及办之】先王之制,诸侯之防,士吊,大夫送塟,唯嘉好聘享、三军之事于是乎使卿。晋之防事,敝邑之间,先君有所助执绋矣【绋,挽索也。礼送塟必执绋】若其不间,虽士大夫有所不获数矣【不得如先王礼数】大国之惠,亦庆其加【庆,善也。谓善其君自行】而不讨其乏,明底其情【底,致也】取备而已,以为礼也。灵王之防【在襄二十九年】我先君简公在楚,我先大夫印段实徃,敝邑之少卿也【少年,少也】王吏不讨,恤所无也。今大夫曰:‘女盍从旧【盍,何不也】旧有丰有省,不知所从。从其丰,则寡君防弱,是以不共;从其省,则吉在此矣。唯大夫图之。’晋人不能诘【传言大叔之敏】卫祝佗争先蔡【定四年春三月】

译王子朝派人向诸侯说道:“从前武王攻克殷,成王安定四方,康王使百姓休养生息,并且分别封立同母兄弟,用来藩屏周室;这也是说,我并不敢独自享有文王、武王的功业【杜氏说:不敢专享,所以封立同母兄弟】。如果后人迷乱败坏,使国家倾覆而陷入祸难,就要加以振救。到了夷王,夷王自身患有恶疾【夷王是厉王的父亲;愆,是恶疾】,诸侯没有不一同奔走祈望,为夷王祈求康复的。到了厉王,厉王心地乖戾暴虐,万民不能忍受与他共同居处,便把厉王流放到彘地【是不忍心加害厉王;我认为,这句话是说百姓不堪忍受君主,所以把厉王流放到彘】。诸侯辞去职位,共同参与治理王政【间,犹如参与;离开自己的职位,参与治理王的政事】。宣王有志于政事,后来才任用官员【宣王是厉王的儿子;彘地之乱时,宣王还年幼,召公虎把他带走抚养;效,是授予官职】。到了幽王,上天不再保佑周室,幽王昏乱而不能顺应天意,失掉了自己的王位【幽王是宣王的儿子;若,是顺;愆,是失】。携王违背天命,诸侯废黜他而另立王的继承人,并迁都到郏鄏【携王是幽王的小儿子伯服;王嗣是宜臼。幽王的王后申姜生太子宜臼,幽王宠爱褒姒,生伯服,想立伯服为太子而杀掉宜臼。宜臼逃奔申国,申伯联合鄫国和西戎攻打周室,在戏地交战,幽王战死。诸侯废黜伯服而拥立宜臼,即平王,向东迁都郏鄏】。这就是兄弟能够为王室出力的事例。” 到了惠王,上天不能使周室安定,王子頽生出祸心,祸乱波及叔带,惠王、襄王为躲避祸难而离开王都【惠王是平王的六世孙;頽是惠王的庶叔。庄公十九年,頽发动叛乱,惠王逃到郑国;襄王是惠王的儿子,叔带是襄王的弟弟。僖公二十四年,叔带作乱,襄王住在汜地】。于是晋国、郑国都除掉了不正直的人【黜,是除去。晋文公杀叔带,郑厉公杀子頽,替王室除掉不正直的人】,以安定王室。可见兄弟能够率先奉行先王的命令。定王六年,秦人降下预言说:“周室将有一个有胡须的王,也能够修明自己的职责,诸侯都会服从并进献贡物。”二世共同承担职守【二世指灵王、景王】。王室如果有人妄图篡夺王位,诸侯不加谋划而接受这种祸乱【妄图王位的人指子朝;如今子朝自称为王,猛因此承受祸乱,指楚国;现在子朝又以晋国为依托】,那么到了灵王时,灵王天生有胡须【灵王是定王的孙子】,而且非常神圣,未曾得罪诸侯。灵王、景王都能善终其世【景王是灵王的儿子】。如今王室发生动乱,单旗、刘狄扰乱天下,一意孤行而不顺先王之道【单旗是穆公,刘狄是刘蚠;壹,是专一】。他们说:“先王哪有什么固定的法度【意思是先王没有一成不变的法令】?只是听从我内心的命令,谁敢来讨伐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他们率领一群不受上天保佑的人【吊,是至、及】在王室中发动叛乱,贪得无厌,索求没有限度,惯于亵渎鬼神【贯,是习惯;渎,是轻慢】,轻视并抛弃刑法,背弃并破坏盟约,傲慢狠戾而不顾威仪,假托并诬蔑先王,晋国反而助其为非,扶持并辅佐他们【摄,是扶持;赞,是辅佐;先王指景王】;他们想要肆意妄为而没有止境【肆,是放纵】。因此我这个不才之人震荡流离,逃窜在荆蛮之地【兹,是此;不谷是子朝自称】,还没有找到可以安身的地方【底,是到;攸,是所】。如果我的一两个兄弟、甥舅能够勉力顺从天道,不帮助狡猾之人,遵循先王的命令,不招来上天的惩罚,宽解我的忧患并谋划我的灾难【赦,是宽解其忧;图,是谋划其难】,就是我的愿望。我敢把内心的话以及先王的常法全部陈述出来,请诸侯切实深思。过去先王有命令说:“王后没有嫡子,就选择年长者立为继承人;年龄相同就以德行为准,德行相同就用卜筮决定【这就是所谓先王的常法】。君王不能因为偏爱而立人,公卿不能有私心,这是古代的制度。穆后和太子夀早早夭亡【在襄公十五年】,单旗、刘狄却出于私意辅立年幼者,借此破坏先王的制度【间,是错乱先王的制度】。这件事也请诸侯们共同谋划【伯、仲、叔、季,概括称诸侯】。”闵马父听到子朝的言辞后说:“文章辞令是用来实行礼制的。子朝违背景王的命令,疏远强大的晋国,以成就自己的私志,实在太无礼了;既然如此,讲究文辞又有什么用呢?” ○按:这篇文章本应删去,因为其中所陈述的多是先王的事情,姑且保存下来。郑国的游吉回答士景伯【三十年六月】。晋顷公去世,秋季八月安葬。郑国的游吉前往吊唁,并且送葬。魏献子派士景伯责问他说:“悼公去世时,子西前来吊唁,子蟜前来送葬【杜氏说:在襄公十五年】;如今您却两件事都亲自做了,是什么缘故【吊唁、送葬都由同一个人担任】?”游吉回答说:“这是诸侯用来归顺晋君的礼节。所谓礼,就是小国侍奉大国,大国爱护小国。侍奉大国,在于共同承担它当时的命令【随着时势共同供给它所要求的东西】;爱护小国,在于体恤它所缺少的东西。由于敝国处在大国之间,供给职贡,并且承担防备意外祸患的责任,难道会忘记共同奉行命令吗【意思是不敢忘记奉行命令,只是所要防备的事情太多,不能完全办到】?按照先王的制度,诸侯死后,士前往吊唁,大夫负责送葬;只有在友好国家之间的聘问、享礼,以及出动三军等事情上,才派卿前往。晋国的丧事,敝国如果有机会,先君曾经帮助执绋【绋,是牵引棺柩的绳索;按礼制送葬必须执绋】。如果没有机会,即使士和大夫也有不能按照礼数前往的时候【不能完全合乎先王的礼数】。大国施加恩惠,也应当赞许它增加礼节【庆,是赞善;说它的君主亲自前来是好的】,而不责怪它礼数有所不足,明确表达自己的实情【底,是达到、表达】,不过是取其备礼而已,这才合乎礼制。灵王的丧事【在襄公二十九年】,我先君简公当时在楚国,我国先大夫印段确实前往吊唁,他是敝国年轻的卿【少,是年轻】;王的官吏没有责怪他,正是体恤他所不能具备的礼数。” 如今大夫说:‘你为什么不依照旧例呢【盍,是何不】?旧例有时丰厚,有时简省,我不知道应当遵从哪一种。若遵从丰厚的礼数,寡君的丧事就显得礼数不足,因此不能共同遵行;若遵从简省的礼数,那么我游吉就在这里了。请大夫斟酌吧。’晋人无法再责问他【传说这是因为大叔辞令敏捷】。卫国的祝佗争取让蔡国排在卫国之前【定公四年春季三月】。

刘文公合诸侯于召陵,谋伐楚也【杜氏曰:文公,王官伯也。晋人假王命以讨楚之乆留蔡侯,故曰文公合诸侯】将防卫子行敬子言于灵公【子行敬子,卫大夫】曰:防同难【难得冝】啧有烦言,莫之治也【啧,至也。烦言,忿争】其使祝佗从【祝佗,大祝子鱼】公曰:善。乃使子鱼及臯鼬【将盟】将长蔡于卫【欲令蔡先卫歃】卫侯使祝佗私于苌宏曰:闻诸道路,不知信否?若闻蔡将先卫,信乎?苌宏曰:信。蔡叔,康叔之兄也【蔡叔,周公兄;康叔,周公弟】先卫不亦可乎?子鱼曰:以先王观之,则尚德也。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选建明德,以蕃屏周。故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尹,正也】于周为睦【睦,亲厚也,以盛德见亲厚】分鲁公以大路、大旂【鲁公,伯禽也。此大路,金路,锡同姓诸侯车也。交龙为旂,周礼同姓以封】夏后氏之璜【璜,美玉名】封父之繁弱【封父,古诸侯也。繁弱,大弓名】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使帅其宗氏,辑其分族,将其类丑【丑,众也】以法则周公,用即命于周【即,就也。使六族就周受周公之法制】是使之职事于鲁【共鲁公之职事】以昭周公之明德【昭,显也】分之土田陪敦【陪,増也。敦,厚也】祝宗卜史【太祝、宗人、大卜、太史,凡四官】备物典防【典防,春秋之制】官司彞器【官司,百官也。彞器,常用器】因商奄之民【商奄,国名也。与四国流言,或迸散在鲁,皆令即属鲁,懐柔之】命以伯禽【伯禽,周公世子。时周公唯遣伯禽之国,故皆以付伯禽】而封于少皥之虚【少皥虚,曲阜也,在鲁城内】分康叔【康叔,卫之祖】以大路、少帛、綪茷、旃旌【少帛,杂帛也。綪茷,大赤,取染草名也。通帛为旃,析羽为旌】大吕【钟名】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封畛土略,自武父以南及圃田之北竟【畛涂所径也,略界也,武父卫北界,圃田郑薮名】取于有阎之土以共王职【有阎卫所受朝宿邑,盖近京畿】取于相土之东都以防王之东搜【为汤沐邑,王东廵守以助祭泰山】聃季授土【聃季周公弟司空】陶叔授民【陶叔司徒】命以康诰而封于殷虚【康诰周书,殷虚朝歌也】皆啓以商政,疆以周索【皆鲁卫也,启开也,居殷故地,因其风俗▯用其政,疆理土地以周法索法也】分唐叔【唐叔晋之祖】以大路、密须之鼓【密须国名】阙巩【甲名】沽洗【钟名】懐姓九宗、职官五正【懐姓唐之余民,九宗一姓为九族,职官五正五官之长】命以唐诰而封于夏虚【唐诰诰命篇名也,夏虚大夏今大原晋阳也】啓以夏政【亦因夏风俗开用其政】疆以戎索【大原近戎而寒,不与中国同,故自以戎法】三者皆叔也,而有令徳,故昭之以分物,不然文武成康之伯犹多而不获是分也,唯不尚年也,管蔡啓商惎间王室【惎毒也,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开道纣子禄父以毒乱王室】王于是乎杀管叔而蔡【素达反】蔡叔【周公称王命以讨二叔蔡放也】以车七乘,徒七十人【与蔡叔车徒而放之】其子蔡仲改行帅德,周公举之以为已卿士【为周公臣】见诸王而命之以蔡【命为蔡侯】其命书云:「王曰:胡无若尔考之违王命也【胡蔡仲名】若之何其使蔡先卫也,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为太宰,康叔为司冦,聃季为司空,五叔无官,岂尚年哉【五叔管叔鲜、蔡叔度、成叔武、霍叔处、毛叔聃也】曹文之昭也【文王子与周公异母】晋武之穆也【武王子】曹为伯甸,非尚年也【以伯爵居甸服言小】今将尚之,是反先王也,晋文公为践土之盟。卫成公不在夷,叔其母弟也,犹先蔡。其载书云:「王若曰:晋重【文公】鲁申【僖公】卫武【叔武】蔡甲午【庄侯】郑捷【文公】齐潘【昭公】宋王臣【成公】莒期【兹丕公也,齐序郑下周之宗盟,异姓为后】藏在周府,可覆视也。吾子欲复文武之略【略道也】而不正其德,将如之何?苌宏说告刘子,与范献子谋之,乃长卫侯于盟。楚申包胥乞师于秦【四年呉入郢】

译刘文公在召陵会合诸侯,谋划攻打楚国【杜氏说:文公是周王的官长。晋人假借王命,讨伐楚国长期扣留蔡侯之罪,所以说文公会合诸侯】。将要出发时,卫国的子行敬子对灵公说【子行敬子是卫国大夫】:会合诸侯共同处理困难之事【难,是难以适宜】,往往会有许多争论,没有人能治理这些争论【啧,是争论;烦言,是忿怒争执】。不如让祝佗随行【祝佗是太祝子鱼】。灵公说:“好。”于是派子鱼和臯鼬同行【准备结盟】。他们想让蔡国排在卫国之前歃血盟誓【想让蔡国先于卫国歃血】。卫侯派祝佗私下对苌宏说:“我从道路上的传闻听说,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听说蔡国将排在卫国之前,这是真的吗?”苌宏说:“是真的。蔡叔是康叔的哥哥【蔡叔是周公的哥哥,康叔是周公的弟弟】,让蔡国排在卫国之前,不也可以吗?”子鱼说:“从先王的做法来看,应当崇尚德行。过去武王攻克商,成王安定天下,选立有明德的人,使他们藩屏周室。因此周公辅佐王室,治理天下【尹,是治理】,在周王室中受到亲厚【睦,是亲厚;因为有盛大的德行而受到亲厚】。周公把大路、大旂分给鲁公【鲁公是伯禽;这里的大路是金路,赐给同姓诸侯的车辆;交龙图案的旗叫旂,周礼规定同姓诸侯受封时使用】,又赐给他夏后氏的璜【璜,是美玉的名称】和封父的繁弱【封父是古代诸侯】。” 繁弱是大弓的名称。周王又把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交给他们,让他们统率各自的宗族,辑合分支族人,率领同类众人【丑,是众多】,按照周公的法则行事,使他们到周公那里接受周室的命令【即,是前往;让六族到周公那里接受周公的法制】;这是让他们为鲁国办理职事【供给鲁公所需的职事】,以彰显周公的明德【昭,是彰显】。又分给他们土地田产和增厚的封地【陪,是增加;敦,是厚重】,并配备太祝、宗人、大卜、太史等官员【祝宗卜史是四种官职】,准备祭祀物品和典章法度【典章是春秋时代的制度】,设置百官和常用礼器【官司是百官;彝器是常用器物】;又把商奄的百姓交给鲁国【商奄是国名;他们曾与四国散布流言,有的逃散到鲁国,于是都让他们归属鲁国,加以安抚】,命令由伯禽统领【伯禽是周公的世子;当时周公只派伯禽前往封国,所以都交付给伯禽】,并把他封在少皞的故墟【少皞故墟就是曲阜,在鲁城内】。又把大路、少帛、綪茷、旃旌分给康叔【康叔是卫国的祖先;少帛是杂色丝帛;綪茷是大红色,因染料名称而得名;整幅丝帛制成的旗叫旃,析取鸟羽制成的旗叫旌】,又赐大吕【钟名】以及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 还有饥氏、终葵氏;划定边界和土地范围,从武父以南直到圃田以北【畛是车辆经过的道路,略是边界;武父是卫国北部边界,圃田是郑国沼泽的名称】。从有阎的土地中取出一部分,用来供给王室职贡【有阎是卫国接受朝见、住宿的城邑,大概靠近王畿】;又从相土东都取地,用来供给王向东巡狩时的用度【相土东都是汤的沐浴邑,君王向东巡守时在那里帮助祭祀泰山】。聃季授予土地【聃季是周公的弟弟,任司空】,陶叔授予百姓【陶叔任司徒】,以《康诰》训命他们,把他们封在殷的故墟【《康诰》是《周书》篇名,殷墟就是朝歌】;都启用商代的政令,按周人的法则划定疆界【说的是鲁、卫两国;启,是开导、采用;居住在殷代故地,因循当地风俗而采用当地政令,按周法划理土地;索,是法】。又把大路、密须之鼓【密须是国名】、阙巩【铠甲名称】、沽洗【钟名】分给唐叔,并赐给他怀姓九宗、职官五正【怀姓是唐国遗民;九宗是同姓分成九族;职官五正是五官之长】,以《唐诰》训命他,把他封在夏的故墟【《唐诰》是诰命篇名;夏墟是大夏故地,即今太原晋阳】;启用夏代的政令【也是因循夏地风俗,采用其政令】,按戎人的法则划定疆界【太原靠近戎地而且寒冷,与中原不同,所以自行采用戎法】。这三国的封君都是周王的叔父,而且有美好的德行,所以用分赐财物来彰显他们;否则,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伯叔兄弟还有很多,也不会都得到这样的分赐。可见并不是崇尚年长。管叔、蔡叔启用商人的旧习,挑拨离间王室【惎,是毒害;周公摄政时,管叔、蔡叔引导纣王的儿子禄父,以毒害之计扰乱王室】。于是周公杀了管叔,把蔡叔流放【蔡,通“素达”反切;周公奉王命讨伐二叔,蔡叔被放逐】,给他七辆车、七十名徒众【给蔡叔车马和随从,让他流放】。他的儿子蔡仲改正品行,遵循德行,周公举荐他担任自己的卿士【作为周公的臣属】,带他朝见成王,任命他为蔡侯。成王的命书说:“王说:胡啊,不要像你的父亲那样违背王命【胡是蔡仲的名字】。为什么要让蔡国排在卫国之前呢?武王的同母弟弟有八人,周公任太宰,康叔任司寇,聃季任司空,另外五位叔父没有官职,难道是崇尚年长吗【五位叔父是管叔鲜、蔡叔度、成叔武、霍叔处、】?” 毛叔聃。曹国是文王的昭位后裔【文王的儿子,与周公不同母】,晋国是武王的穆位后裔【武王的儿子】。曹国以伯爵居于甸服,不是因为崇尚年长【以伯爵而居甸服,说明其地位较低】。如今若要崇尚年长,就是违背先王。晋文公举行践土之盟时,卫成公没有参加,叔武是他的同母弟弟,却仍然排在蔡国之前。盟书上记载说:‘王这样说:晋国的重【文公】,鲁国的申【僖公】,卫国的武【叔武】,蔡国的甲午【庄侯】,郑国的捷【文公】,齐国的潘【昭公】,宋国的王臣【成公】,莒国的期【兹丕公;齐国排在郑国之后,是周王室宗盟的次序,异姓诸侯排在后面】,这些盟书藏在周王府,可以拿来复核。您想要恢复文王、武王的旧道【略,是道】,却不端正自己的德行,那将怎么办呢?’苌宏高兴地把这番话告诉刘子,又和范献子谋划,于是让卫侯在盟会上居先。” 楚国的申包胥向秦国请求出兵【定公四年,吴国攻入郢都】。

初,伍员与申包胥友【杜氏曰:包胥,楚大夫】其亡也,谓申包胥曰:「我必复楚国【复,报也】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复之,我必能兴之。」及昭王在随,申包胥如秦乞师,曰:「呉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荐,数也,言吴贪害如蛇豕】虐始于楚,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曰:「夷德无厌,若邻于君疆场之患也【呉有楚则与秦邻】逮呉之未定,君其取分焉【与呉共分楚地】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灵抚之,世以事君【抚,存恤也】秦伯使辞焉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伏,犹处也】下臣何敢即安?」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絶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诗秦风,取其「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与子偕作,与子偕行】九顿首而坐【无衣三章,章三顿首】秦师乃出【五年,申包胥以秦师至,秦子蒲、子虎帅车五百乗以救楚,大败呉师】鲁孔子相夹谷之防【十年】十年春,及齐平。夏,公防齐侯于祝其实夹谷【杜氏曰:夹谷即祝其也】孔▯相【相,防仪也】犁弥言于齐侯曰:「孔▯知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刼鲁侯,必得志焉【莱人,齐所灭莱夷也】齐侯从之。孔▯以公退曰:「士兵之【以兵击莱人】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裔,逺也】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偪好。于神为不祥【盟将告神,犯之为不善】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齐侯闻之,遽辟之【辟,去莱兵也】将盟,齐人加于载书曰:「齐师出竟,而不以甲车三百乗从我者,有如此盟。」孔▯使兹无还揖对【无还,鲁大夫】曰:「而不反我汶阳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须齐归汶阳田乃当共齐命】齐侯将享公,孔▯谓梁邱据曰:「齐鲁之故,吾子何不闻焉【故,旧典】事既成矣【防事成】而又享之,是勤执事也。且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牺象,酒器,牺尊、象尊也;嘉乐,钟磬也】飨而既具,是弃礼也。若其不具,用秕稗也【秕,谷不成者;稗,草之似谷者。言享不具礼,秽薄若秕稗】用秕稗,君辱;弃礼,名恶。子盍图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也。乃不果享【孔子知齐侯懐诈,故以礼距之】齐人来归郓、讙、龟隂之田。鲁子贡对呉请寻盟【哀十二年】公防呉于槖臯。呉子使大宰嚭请寻盟【杜氏曰:寻鄫盟】公不欲,使子贡对曰:「盟所以周信也【周固】故心以制之【制其义】玉帛以奉之【奉贽明神】言以结之【结其信】明神以要之【要以祸福】寡君以为苟有盟焉,弗可改也已。若犹可改,日盟何益?今吾子曰必寻盟,若可寻也,亦可寒也【寻重也,寒歇也】乃不寻盟。呉徴防于卫。初,卫人杀呉行人且姚,而惧,谋于行人子羽【子羽,卫大夫】子羽曰:「呉方无道,无乃辱吾君,不如止也。」子木曰:「呉方无道【子木,卫大夫】国无道必弃疾于人。呉虽无道,犹足以患卫【为卫患也】徃也长木之毙,无不摽也【摽,击】国狗之瘈,无不噬也【瘈,狂也;噬,齧也】而况大国乎?」秋,卫侯防呉于郧。公及卫侯、宋皇瑗盟【盟不书,畏呉窃盟】而卒辞呉盟。呉人藩卫侯之舎【藩,篱】子服景伯谓子贡曰:「夫诸侯之防,事既毕矣。侯伯致礼,地主归饩【侯伯致礼,以礼賔也;地主,所防主人也;饩,生物】以相辞也【各以礼相辞让】今呉不行礼于卫,而藩其君舎以难之【难,苦困也】子盍见大宰,乃请束锦以行【以赂呉】语及卫故【若本不为卫请者】大宰嚭曰:「寡君愿事卫君,卫君之来也缓,寡君惧,故将止之【止,执】子贡曰:「卫君之来,必谋于其众,其众或欲或否,是以缓来。其欲来者,子之党也;其不欲来者,子之雠也。若执卫君,是堕党而崇雠也【堕,毁也】夫堕子者,得其志矣。且合诸侯而执卫君,谁敢不惧?堕党崇雠而惧诸侯,或者难以霸乎?」大宰嚭说,乃舎卫侯。子服景伯对呉使者【哀十三年,公会单平公、晋定公、呉夫差于黄池。秋七月辛丑,盟】

译起初,伍员和申包胥是朋友【杜氏说:包胥是楚国大夫】。伍员逃亡时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报复楚国【复,是报复】。”申包胥说:“你努力吧。你能够报复楚国,我一定能够使楚国复兴。”等到昭王在随国时,申包胥到秦国请求出兵,说:“吴国像大野猪和长蛇一样,屡次侵食上国【荐,是屡次;说吴国贪婪残害人,如蛇、豕】,暴虐从楚国开始。寡君失去了社稷,流亡在草野之中,只能派下臣来告急说:‘吴国的暴虐没有止境,如果它成为贵国边境上的邻国之患【吴国占有楚国后,就会与秦国接壤】,趁吴国还没有安定,君王请分取楚国的土地。如果楚国最终灭亡,土地就会成为君王所有。若凭借君王的威灵安抚楚国【抚,是保存、体恤】,楚国世世代代都会侍奉君王。’”秦伯派人辞谢说:“寡人已经听到了您的请求,请暂且到宾馆去,我将谋划后再告诉您。”申包胥回答:“寡君流亡在草野,还没有找到可以栖身的地方【伏,犹如居处】,下臣怎敢就此安居?”于是站在庭院墙边痛哭,日夜哭声不断,七天不饮一勺水。秦哀公因此赋《无衣》【《诗经·秦风》篇名,取其“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与子偕作,与子偕行”之意】,申包胥九次叩首后坐下【《无衣》三章,每章叩首三次】。秦军于是出兵【定公五年,申包胥带秦军到达,秦国的子蒲、子虎率领五百辆战车援救楚国,大败吴军】。鲁国孔子在夹谷会盟中担任相礼【定公十年】。十年春,鲁国与齐国讲和。夏季,鲁公在祝其会见齐侯,祝其就是夹谷【杜氏说:夹谷即祝其】。孔子担任相礼【相,是主持会盟礼仪】。犁弥对齐侯说:“孔子懂礼,却没有勇气。若让莱人拿兵器劫持鲁侯,一定可以达到目的【莱人是齐国所灭的莱夷】。”齐侯听从了他。孔子让鲁公退后,说:“士兵要袭击莱人【用兵器攻击莱人】。两国君主会盟修好,却让远方夷族的俘虏用兵器扰乱会盟【裔,是远;夷,是夷狄】,这不是齐君用来号令诸侯的做法。远方之人不能谋害中原,夷狄不能扰乱华夏,俘虏不能干犯盟约,兵器不能逼迫友好关系。对神明来说是不祥之事【盟誓将要告知神明,违犯盟约就是不善】,对德行来说是违背义理,对人来说是失礼。君王一定不会这样做。”齐侯听到后,立即让莱人退下【辟,是除去莱兵】。将要结盟时,齐人在盟书上增加一条:“齐军出境以后,若鲁国不以三百辆披甲战车跟随我军,就让它遭受如此盟约的惩罚。”孔子派兹无还作揖回答【无还是鲁国大夫】:“如果您不归还我鲁国的汶阳田,我们用来奉行齐国命令的态度,也将如此【必须齐国归还汶阳田,鲁国才会奉行齐国命令】。”齐侯将设享礼招待鲁公,孔子对梁丘据说:“齐、鲁两国有旧有的礼典,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故,是旧典】?会盟之事已经完成了【会盟已经完成】,如今又设享礼,是让执事者劳苦。” 况且牺尊、象尊不能搬出庙门,嘉美的钟磬音乐也不能在野外演奏【牺象是酒器,即牺尊、象尊;嘉乐是钟磬之乐】。若举行享礼而礼器已经齐备,这就是抛弃礼制;若礼器不齐备,就是使用秕糠稗草一样的粗劣之物【秕是谷物不成熟的颗粒;稗是像谷物的草。意思是享礼不具备礼制,就像秕稗一样污秽浅薄】。使用秕稗,会使君主受辱;抛弃礼制,会留下恶名。您为什么不加以谋划呢?享礼是用来彰明德行的。不能彰明德行,就不如不举行。”于是齐侯最终没有举行享礼【孔子知道齐侯怀有欺诈之心,所以用礼制拒绝了他】。齐国人前来归还郓、讙、龟阴的土地。鲁国子贡回答吴国,请求重申盟约【哀公十二年】。鲁公在槖皋会见吴国国君。吴王派太宰嚭请求重申盟约【杜氏说:重申鄫地之盟】。鲁公不愿意,于是派子贡回答说:“盟约是用来巩固信用的【周,是巩固】,所以用内心的诚信制定盟约【制,是制定其义】,用玉帛来奉献给神明【奉,是奉献给神明】,用言辞来缔结它【缔结诚信】,由神明来约束它【用祸福相约束】。寡君认为,只要订立了盟约,就不能再改变。若还可以改变,那么天天结盟又有什么益处?如今您说一定要重申盟约;既然可以重申,也就可以让它冷却、废止【寻,是重申;寒,是停歇】。”于是没有重申盟约。吴国向卫国征召会盟。起初,卫国人杀了吴国使者且姚,因而害怕,便向行人子羽谋划【子羽是卫国大夫】。子羽说:“吴国正处于无道之时,恐怕会侮辱我国君主,不如停止前往。”子木说:“吴国正处于无道之时【子木是卫国大夫】。国家无道,必然把祸患加给别人。吴国虽然无道,却仍足以成为卫国的祸患【成为卫国的忧患】。树木长得高大,倒下时没有不伤人的【摽,是击打】;国家的恶狗发狂,没有不咬人的【瘈,是狂;噬,是咬】,何况是大国呢?”秋季,卫侯在郧地会见吴王。鲁公与卫侯、宋国的皇瑗结盟【盟约没有写入史书,是因为害怕吴国偷走盟约】;最终还是辞绝了吴国的盟约。吴国人把卫侯的住所围上篱笆【藩,是篱笆】。子服景伯对子贡说:“诸侯会盟,事情已经办完了。” 诸侯中的侯、伯前来致送礼物,主人归还生牲之礼【侯伯致礼,是依礼接待宾客;地主是会盟的主人;饩,是生牲】;这是彼此辞让礼物。如今吴国不向卫国行礼,反而把卫君的住所围起来使他陷入困境【难,是使其困苦】。您为什么不去见太宰,于是请求赠送一束锦帛再去【用来贿赂吴国】?谈话时涉及卫国的事情【好像本来不是为卫国求情】。”太宰嚭说:“寡君愿意侍奉卫君,只是卫君来得太迟,寡君害怕,所以准备把他留下【止,是拘留】。”子贡说:“卫君前来,一定是先和群臣商量;群臣有的想来,有的不想来,所以来得迟。想来的人,是您的同党;不想来的人,是您的仇敌。若拘留卫君,就是毁掉同党而助长仇敌【堕,是毁坏】。毁掉您同党的人,就可以实现他们的志向。况且会合诸侯却拘留卫君,谁敢不害怕?毁掉同党、助长仇敌,又使诸侯恐惧,这恐怕难以成就霸业吧?”太宰嚭听得高兴,于是释放了卫侯。子服景伯回答吴国使者【哀公十三年,鲁公会同单平公、晋定公、吴王夫差在黄池会盟;秋季七月辛丑结盟】。

呉人将以公见晋侯,子服景伯对使者曰:王合诸侯,则伯帅侯牧以见于王【杜氏曰:伯,王官伯;侯牧,方伯】伯合诸侯,则侯帅子男以见于伯【伯,诸侯长】自王以下,朝聘玉帛不同,故敝邑之职贡于呉,有丰于晋,无不及焉,以为伯也。今诸侯防,而君将以寡君见晋君,则晋成为伯矣,敝邑将改职贡。鲁赋于呉八百乗,若为子男,则将半邾以属于呉【半邾三百乘】而如邾以事晋【如邾六百乗】且执事以伯召诸侯,而以侯终之,何利之有焉?呉人乃止。既而悔之【谓景伯欺之】将囚景伯。景伯曰:何也?立后于鲁矣【何,景伯名】将以二乗与六人从,迟速唯命。遂囚以还。及户牖【户牖,陈留外黄县西北】谓大宰曰:鲁将以十月上辛有事于上帝先王,季辛而毕,何世有职焉【有职于祭事】自襄以来未之改也【鲁襄公】若不防祝宗,将曰:呉实然【言鲁祝宗将告神云景伯不防,坐为呉所囚,呉人信鬼,故以是恐之】且谓鲁不共,而执其贱者七人,何损焉?大宰嚭言于王曰:无损于鲁,而祗为名【适为恶名】不如归之,乃归景伯。陈芋尹盖对呉子【十五年】楚子、西子期伐呉,及桐汭。陈侯使公孙贞子吊焉。及良而卒【杜氏曰:良,呉地】将以尸入【聘礼:若賔死,未将命,则既敛于棺,造于朝,介将命】呉子使大宰嚭劳,且辞曰:「以水潦之不时,无乃廪然陨大夫之尸【廪然,倾动貌】以重寡君之忧,寡君敢辞。」上介芋尹盖对【盖,陈大夫贞子,上介】曰:「寡君闻楚为不道,荐伐呉国,灭厥民人。寡君使盖备使【备,犹副也】吊君之下吏。无禄,使人逢天之慼,大命陨队,絶世于良【絶世,犹言弃世】废日共积【废行道之日,以共具殡敛所积聚之用】一日迁次【一日便迁次,不敢留君命】今君命逆使人曰:「无以尸造于门。」是我寡君之命委于草莽也。且臣闻之曰:「事死如生,礼也。」于是乎有朝聘而终以尸将事之礼【朝聘道死以尸行事】又有朝聘而遭防之礼【遭所聘之防】若不以尸将命,是遭防而还也,无乃不可乎?以礼防民,犹或逾之。今大夫曰:「死而弃之」,是弃礼也,其何以为诸侯主【谓主盟也】先民有言曰:「无秽虐士【虐士,死者】备使奉尸将命,苟我寡君之命达于君所,虽陨于深渊,则天命也,非君与渉人之过也。呉人内之【传言芋尹盖知礼○按左氏辞命有其辞甚约而足以服诸侯者,如诸侯之大夫如晋塟平公既▯,欲因见新君,叔向辞之曰:「大夫之事毕矣,而又命孤,孤斩然在衰服之中,其以嘉服见,则防礼未毕;其以防礼见,是重受吊也。大夫将若之何?」皆无辞以见,真可谓善与賔客言者矣。以其仅数语,故不録,他放此】越使诸稽郢行成于呉【国语】呉王夫差起师伐越,大夫种献谋曰:「王不如设戎约辞,行成以喜其民,以广侈呉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呉,必许呉成而不吾足也。将必寛然有伯诸侯之心焉。既罢弊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乃无有命矣。」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呉【韦氏曰:诸稽郢,越大夫】曰:「寡君句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敢私告于下执事曰:昔者越国见祸得罪于天王,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句践,而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句践申祸无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邉垂之小怨,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句践用帅二三之老【家臣称老,言此谦也】亲委重罪,顿颡于邉。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棰使之,而辱军士使冦令焉。句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箒以晐姓于王宫【一介,一人;晐,备也】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随诸御,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天王岂辱裁之,亦征诸侯之礼也。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殖越国,以明闻于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呉?敢使下臣尽辞,唯天王秉利度义焉【按:句践用大夫种之谋,为卑辞以骄呉,呉果堕其计中,此亦可为世戒,故附焉】王孙圉对赵简子

译吴国人将要让鲁公拜见晋侯,子服景伯回答使者说:“周王会合诸侯时,诸侯之长率领侯、牧来朝见周王【杜氏说:伯是王官之长;侯、牧是各方的诸侯长】;诸侯之长会合诸侯时,侯国国君率领子、男来朝见诸侯之长【伯,是诸侯之长】。从周王以下,朝见、聘问所用的玉帛各有不同。所以敝国对吴国缴纳的职贡,即使比对晋国的多,也不会有所不足,因为吴国自以为是诸侯之长。如今诸侯会盟,而君王却要让寡君去拜见晋君,这样晋国就成为诸侯之长了,敝国将要改变职贡。鲁国给吴国缴纳八百辆车的赋,如果鲁国只是子、男之国,就将减半为三百辆,像邾国一样隶属于吴国【半邾是三百辆车】,而按照邾国的数量侍奉晋国【如邾是六百辆车】。况且执事以诸侯之长的身份召集诸侯,却以诸侯的身份结束会盟,这有什么好处呢?”吴国人于是作罢。后来又后悔了【说的是景伯欺骗了他们】,准备囚禁景伯。景伯说:“为什么呢?我已经在鲁国安排好后事了【何,是景伯的名字】。将给我两辆车和六个人随行,快慢听凭您的命令。”于是吴国把他囚禁后带走。到了户牖【户牖在陈留外黄县西北】,景伯对太宰说:“鲁国将在十月上旬的辛日举行祭祀上帝和先王的礼仪,到季辛日才结束;世世代代都有职掌此事的官员【有职,是在祭祀之事上任职】,自襄公以来从未改变过【鲁襄公】。如果不让祝宗参加祭祀,他将说:‘这完全是吴国造成的【意思是鲁国的祝宗会向神明说,景伯没有参加祭祀,是因为被吴国囚禁;吴国相信鬼神,所以用这件事来恐吓他们】。’况且如果说鲁国不恭敬,只囚禁鲁国七个卑微的人,又有什么损失呢?” 太宰嚭对吴王说:“这对鲁国没有损害,反而只会给吴国留下恶名【祗,是适、反而】。不如把他送回去。”于是吴国释放了景伯。陈国的芋尹盖回答吴王【哀公十五年】。楚国的子、西子期攻打吴国,到了桐汭。陈侯派公孙贞子前去吊唁。到了良地便去世了【杜氏说:良是吴国的地方】。陈国准备把他的尸体送入吴国【聘礼规定:如果宾客已经死亡而还没有传达使命,就把尸体入殓装棺,送到朝廷,由副使代为传达使命】。吴王派太宰嚭前来慰劳,并且推辞说:“因为水涝来得不合时节,恐怕会使大夫的尸体倾倒【廪然,是倾动的样子】,从而加重寡君的忧虑,寡君不敢接受。”上介芋尹盖回答【盖是陈国大夫贞子,任上介】说:“寡君听说楚国无道,屡次攻打吴国,残害吴国百姓。寡君派我作为副使【备,犹如副使】前来吊唁贵国的下臣。不幸使者遭逢上天的灾祸,大命陨落,死在良地【绝世,犹如弃世】,只能停止行程,办理殡葬所需的积聚之物【废掉行路的日期,用来准备殡葬所需的物资】。如今只过了一天便移动行程【一天就立即迁移,不敢耽误君命】,而贵国君王却派人来阻止我们,说:‘不要把尸体送到宫门。’这等于让我们寡君的使命丢弃在草野之中。况且我听说:‘侍奉死者如同侍奉活人,是礼制。’所以才有朝见、聘问途中死亡而以尸体完成使命的礼仪【朝见、聘问途中死亡,用尸体完成使命】,也有朝见、聘问时遇到主人丧事的礼仪【遇到所聘问国家的丧事】。如果不让尸体传达使命,就等于遇到丧事而返回,恐怕不可以吧?” 即使用礼制防范人民,仍然有人会越过礼制。如今大夫却说:‘死了就抛弃他。’这是抛弃礼制,又凭什么做诸侯的盟主呢【指主持盟会】?古人有话说:‘不要污辱死去的士【虐士,是死者】。’我们作为副使,奉尸体来传达使命,只要我们寡君的命令能够传达到君王那里,即使尸体沉落深渊,也是上天的命令,不是君王和涉人的过错。”吴国人于是让尸体入内【传说芋尹盖懂得礼制】。○按:《左传》的辞令,有些极其简约,却足以使诸侯心服。例如诸侯的大夫到晋国参加平公葬礼,已经下葬后,想趁机拜见新君,叔向辞谢说:“大夫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如今又来向孤发命令。孤正悲痛地穿着丧服;若穿吉服来见,丧礼还没有结束;若穿丧服来见,就是再次接受吊唁。大夫将要怎么办呢?”于是没有话可说而退去,真可以说是善于同宾客交谈了。因为只有几句话,所以不予收录,其他情况也依此办理。越国派诸稽郢到吴国求和【《国语》】。吴王夫差起兵攻打越国,大夫文种献计说:“大王不如假意陈述军威,前去求和,以使越国百姓高兴,从而扩大吴王的骄奢之心。我用这件事向上天占卜:上天如果要抛弃吴国,一定会允许吴国接受越国的求和,却不会使吴国满足。吴王一定会产生宽宏而想称霸诸侯的心思。等到他使百姓疲惫,又因上天夺去粮食而陷入困境,我们就安然承受吴国的余烬,那时吴国便无所凭恃、无命可保了。”越王答应了,于是命诸稽郢到吴国求和【韦氏说:诸稽郢是越国大夫】。诸稽郢说:“寡君句践派下臣郢前来,不敢公开陈列财帛、举行礼仪,只敢私下告诉执事说:从前越国遭逢灾祸,得罪了天王,天王亲自劳步前来,诚心怜悯孤独的句践,又宽恕赦免了他。君王对于越国,简直是使死人复活、使白骨长出血肉。孤不敢忘记上天的灾祸,难道敢忘记君王的厚赐吗?如今句践再次遭遇灾祸而没有良策,草野鄙陋之人,怎敢忘记天王的大德,反而只想着边境上的小怨,再次加重对执事的罪过呢?句践因此率领两三个老臣【家臣自称老臣,是谦称】,亲自承受重罪,在边境叩头请罪。如今君王不能察知自己的盛怒,集结军队准备残害、攻伐越国。越国本来就是进贡的属邑,君王不必用鞭杖驱使它,却使军士受辱,派他们充当寇盗。” 句践请求订立盟约,送一名嫡出的女子手持箕帚到王宫侍奉,来完备王室的姓族关系【一介,是一人;晐,是完备】,再送一名嫡出的男子捧着盘匜随侍诸位近臣,春秋两季的贡物不断送到王府。天王难道会因此受到屈辱吗?这也不过是征取诸侯的礼制罢了。俗话说:“狐狸把食物埋起来,又自己把它挖出来,所以不能成功。”如今大王既然已经封植越国,使它的名声显扬于天下,却又要把它割灭,这就是大王不能成就功业。即使四方诸侯,也会问:究竟凭什么实实在在地侍奉吴国呢?谨让下臣把这些话全部说尽,请天王掌握利害,裁度义理【按:句践采用大夫文种的计策,故意使用卑下的言辞来骄纵吴王,吴王果然陷入计谋。这也可以作为后世的警戒,所以附录于此】。” 王孙圉回答赵简子。

王孙圉聘于晋【王孙圉楚大夫也】定公飨之,赵简子鸣玉以相【定公晋顷公之子午也,简子赵鞅也,呜玉鸣其佩玉以相礼】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珩佩上之横者】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寳也,防何矣【防何世也】曰:“未尝为寳。楚之所寳者,曰观射父【言以贤为寳】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言以训辞交结诸侯】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口实毁弄也】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训典以叙百物【叙次也,物事也】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説于鬼神,顺道其欲恶【説媚也】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痛疾也】又有薮曰云连徒洲,金木竹箭之所生也【楚有云梦薮泽也,连属也,水中之可居曰洲,徒其名也】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用以戒不虞者也【龟所以备吉凶,珠所以御火灾,角所以为弓弩,齿象齿所以为弭,皮虎豹皮也所以为茵鞬,革犀兕也所以为甲胄,羽鸟羽也所以为旌,毛旌牛尾所以注竿首,赋兵赋虞度也】所以共币帛以賔享于诸侯者也【享献也】若诸侯之好币具,而导之以训辞【导行也】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能媚于神故皇神相之,皇大也相助也】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焉【玩玩弄之物】圉闻国之宝六而已,圣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廕嘉谷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玉祭祀之玉也】龟足以宪臧否则宝之【宪法也取善恶之法】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珠水精故以御火灾】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金所以为兵也】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若夫哗嚣之美【哗嚣犹讙哗谓若鸣玉以相】楚虽蛮夷不能宝也【微刺简子】右春秋列国徃来应对之辞,凡三十七事【东莱吕舎人曰:文章不分明指切,而从容委曲;辞不迫切,而意亦独至。惟左传为然。如当时诸国徃来之辞,与当时君臣相告相让之语,盖可见矣。亦是当时圣人余泽未逺,涵养自别,故辞气不迫如此。非后世人专学言语者比也】

文章正宗巻一

译王孙圉出使晋国【王孙圉是楚国大夫】。晋定公设宴招待他,赵简子鸣响佩玉来辅助礼仪【定公是晋顷公的儿子午;简子是赵鞅;鸣玉,是使所佩玉饰发出声响,以辅助礼仪】。赵简子问王孙圉说:“楚国的白珩还在吗【珩是佩玉上面的横玉】?”王孙圉回答:“还在。”简子说:“它作为宝物,已经多少代了【防何,是多少世】?”王孙圉说:“它从来没有被当作宝物。楚国所珍视的宝物,是观射父,他能够撰写训诫辞令,替楚君在诸侯间办理政事【意思是用训诫辞令与诸侯交往】,使别人无法把寡君当作谈资来毁辱。还有左史倚相,他能够讲述先王的训典,来排列说明各种事物【叙,是排列;物,是事情】,早晚把善恶成败献告给寡君,使寡君不忘先王的事业;他又能上下取悦鬼神,顺着道理陈述鬼神的欲望和厌恶【说,是取悦】,使神灵不对楚国有所怨恨和痛苦【痛,是疾病】。楚国还有一片薮泽,叫云连徒洲,是金、木、竹、箭等物产的生长之地【楚国有云梦薮泽;连,是连接;水中可居住的地方叫洲,徒是名称】。龟、珍珠、兽角、象齿、皮革、羽毛等,都是用来准备赋税所需、预防意外的东西【龟用来预备吉凶之事;珍珠用来防御火灾;兽角用来制作弓弩;象牙用来制作弭;虎豹皮用来制作茵、鞬;犀牛皮用来制作甲胄;鸟羽用来制作旌旗;旌牛尾用来装饰旗竿顶端;赋,是兵赋;虞,是预料、估计】。这些东西还用来准备玉帛,在诸侯间举行聘问和享礼【享,是献纳】。如果诸侯之间需要友好往来的财帛,就用训诫辞令引导交往【导,是实行】,再有防备意外的物资,并且得到伟大神灵的辅助【能够取悦神灵,所以大神辅助;皇,是大;相,是帮助】,那么寡君就可以免除在诸侯中的罪责,楚国百姓也可以得到保全。这些才是楚国的宝物。” 至于白珩,不过是先王玩赏的物件,有什么值得珍视的呢【玩,是玩弄、赏玩的东西】?我听说国家的宝物只有六种:圣明之人能够制定百物的制度和议论,辅佐治理国家,就把他当作宝物;玉足以庇护嘉谷,使它免受水旱之灾,就把它当作宝物【玉是祭祀所用的玉器】;龟足以作为判断善恶的法则,就把它当作宝物【宪,是法,取判断善恶的法则】;珍珠足以抵御火灾,就把它当作宝物【珍珠属水精,所以可防火灾】;金属足以抵御兵乱,就把它当作宝物【金属用来制造兵器】;山林、薮泽足以储备财物和用度,就把它当作宝物。至于喧闹炫耀的美饰【哗嚣,犹如喧哗,指像赵简子鸣玉来辅助礼仪】,楚国即使是蛮夷之国,也不会把它当作宝物【这是略带讥刺赵简子】。” 以上是《春秋》所记载的列国往来应答辞令,共三十七件【东莱吕舍人说:文章不明白直接地指责,而是从容委婉;言辞不紧迫,但意思也能独自达到极致。只有《左传》是这样。例如当时各国往来的辞令,以及当时君臣之间相互告诫、辞让的话,大概都可以看出来。当时圣人的余泽还没有远去,涵养自有不同,所以辞气如此不急迫,并不是后世专门学习言辞的人所能相比】。《文章正宗》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二宋真德秀编辞命三髙祖入关,告谕【汉元年十一月召诸县豪杰云云】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耦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顔氐曰:抵当也】余悉除去秦法,吏民皆按堵如故【应氏曰:按,按次第;堵,墙也】凡吾所以来,为父兄除害,非有所侵暴,毋恐。且吾所以军覇上,待诸侯至而定要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至县乡邑,告谕之【按:告谕之语,财百余言,而暴秦之弊为之一洗,所谓若时雨降,民大说者也】为义帝发丧,告诸侯【二年三月,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云云。汉王曰:“善。”于是云云】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按此率诸侯王撃楚而曰愿从诸侯王所击者项羽而曰楚之杀义帝者犹有左氏辞命遗意】祠祭诏【郊祀志:汉二年,东击项籍还,入关,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髙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髙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黒帝祠,名曰北畤。悉召故秦祀官,复置太祝、太宰,如其故仪。礼因令县为公社。下诏云云。按:是时未为诏,盖追书云】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诸神,当祠者各以其时礼祠之,如故。赦天下。令【五年时,方平项籍,未即位,故不言诏】兵不得休八年,万民与苦甚【与音相于,与之与】今天下事毕,其赦天下殊死已下【按祠祭诏及今此令才数语而事理曲尽,存之以见汉诏简严之体云】令诸吏善遇髙爵诏【五月诏略曰:民前或相聚保山泽,今天下已定,令各归其县,复故爵田宅。吏以文法教训辨告,勿笞辱。民以饥饿为奴婢者,皆免为庶人。又曰云云】士大夫、公乘以上皆髙爵也。诸侯子及从军归者甚多。髙爵,吾数诏吏先与田宅,及所当求于吏者,亟与爵。或人君上所尊礼【顔氏曰:人君,谓自君其人;上谓天子】久立吏前,曾不为决,甚亡谓也。异日,秦民爵公大夫以上,令丞与亢礼【顔氏曰:亢,当也】今吾于爵非轻也,吏独安取此?且法以有功劳行田宅【苏氏曰:行,行酒之行,犹付与也】今小吏未尝从军者多满,而有功者顾不得【顔氏曰:顾,反也】背公立私,守尉长吏教训甚不善。其令诸吏善遇髙爵,称吾意。且廉问有不如吾诏者,以重论之【顔氏曰:廉,察也。字本作▯,音同】尊太公曰太上皇。诏【五年上归栎阳,五日一朝太公。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后上朝?」太公拥篲迎门郤行。上心善家令言。五月诏云云】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前日天下大乱,兵革并起,万民苦殃。朕亲被坚执锐,自帅士卒,犯危难,平暴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也。诸王、通侯、将军、羣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令。上尊太公曰太上皇【顔氏曰:太上,极尊之称也。天子之父,故号曰皇,不预国政,故不言帝】狱谳诏【七年制诏御史】狱之疑者,吏或不敢决;有罪者久而不论,无罪者久繋不决。自今以来,县道官狱疑者,各谳所属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以其罪名当报之。所不能决者,皆移廷尉,廷尉亦当报之【顔氏曰:当谓处断也】廷尉所不能决,谨具为奏,傅所当比律令以闻【刑法志:上恩如此,吏犹不能奉宣,故孝景中五年后元年下诏云云。自此以后,狱刑益详,近于五听三宥之意】定口赋诏【十一年二月】欲省赋甚今献未有程【顔氏曰:程,法式也】吏或多赋以为献,而诸侯王尤多,民疾之。令诸侯王、通侯常以十月朝献,及郡各以其口数率人,岁六十三钱以给献费。求贤诏【同上】盖闻王者莫髙于周文,伯者莫髙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絶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国,相国鄼【音賛】侯下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郡守【晋氏曰:中执法,中丞也。愚谓此诏令颁行之次第也】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文氏曰:郡守自往劝免驾车遣之】遣诣相国府署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勿遣【按髙纪诏儿十五六,今所取止此,盖余多直书其事故也。十二年三月之诏,其辞虽文,至谓吾于天下贤士功臣可谓亡负矣,非王者罪已之言故不録,后放此】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二,宋真德秀编:《辞命》第三。高祖进入关中,发布告谕【汉元年十一月,召集各县豪杰时所说的话,等等】。父老们苦于秦朝的苛酷法令已经很久了,诽谤朝廷的人灭族,私下交谈的人处死于市。现在我和诸侯约定,先进入关中的人就让他在这里称王,我应当在关中称王。我只同父老们约定三条法律:杀人者处死,伤人和盗窃者按罪抵偿【颜氏说:抵,是相当、抵偿】;其余秦朝法律全部废除,官吏和百姓都像原来一样安居【应氏说:按,是按次序;堵,是墙】。我此次前来,凡是为了替父老兄长们除害,并不是要侵扰、暴虐你们,你们不要害怕。况且我驻军霸上,只是等待诸侯到来,共同确定约束诸侯的盟约罢了。”于是派人和秦国官吏一起到各县、乡、邑去告谕百姓【按:告谕的话不过一百多字,却把暴秦的弊政一洗而空,正所谓及时雨降下,百姓非常喜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为义帝发丧,并向诸侯发布告谕【汉二年三月,三老董公拦住汉王进谏,等等。汉王说:“好。”于是发布以下告谕,等等】。天下共同拥立义帝,向北面侍奉他。如今项羽放逐并杀害义帝,是江南极大的叛逆和无道之行。寡人亲自为义帝发丧,军队都穿白色丧服。我将全部征发关中的军队,收集三河的士卒,向南渡过长江、汉水而下,希望跟随诸侯王去攻击杀害义帝的楚国人【按:这里率领诸侯王攻打楚国,却说“愿意跟随诸侯王”;所要攻击的其实是项羽,却说是“杀害义帝的楚国人”,仍有《左氏》辞令的遗风】。祭祀诏【《郊祀志》记载:汉二年,高祖向东攻打项籍后返回,进入关中,询问秦朝旧日祭祀上帝时祭祀的是哪位上帝。回答说:有四位上帝,即白帝、青帝、黄帝、赤帝的祭祀。高祖说:我听说上天有五帝,为什么只有四位呢?没有人知道其中的道理。于是高祖说:我知道了,是在等待我来补足第五位。于是建立黑帝祠,命名为北畤。把秦朝旧日的祭祀官全部召回,重新设置太祝、太宰,按照原来的仪式办理。又依礼命令各县建立公社。下诏如下。按:当时还没有正式称为诏,大概是后人追记为诏】。我非常重视祠祀,恭敬地举行祭礼。如今上帝的祭祀以及山川诸神的祭祀,凡是应当祭祀的,都要各按时令、依礼进行祭祀,一如从前。赦免天下。发布命令【汉五年,当时刚刚平定项籍,尚未即位,所以不称“诏”】。军队连续八年不能休息,万民共同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与的读音同“相于”的“与”】。如今天下的事情已经办完,赦免天下犯殊死刑以下的罪人【按:《祠祭诏》和这一道命令只有几句话,却把事理说得十分周全,保存下来以显示汉代诏令简约严明的体制】。下令各级官吏善待高爵者,发布诏令【五月诏书大意说:百姓以前有的聚集在山泽中自保,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命令他们各自回到本县,恢复原来的爵位、田地和住宅。官吏要用文书法令加以教导、说明,不得鞭打羞辱。百姓因饥饿而成为奴婢的,一律免除奴婢身份,恢复为平民。又说,等等】。士大夫和公乘爵以上的人,都是高爵者。诸侯王的子弟以及从军归来的人很多。对于高爵者,我屡次下诏命令官吏优先给他们田地、住宅,以及他们应当向官吏索取的东西,并且立即授予爵位。有人是君主所尊敬礼遇的人【颜氏说:人君,是自己以君主身份对待那个人;上,是天子】,却长久站在官吏面前,官吏竟不替他办理,实在太不像话了。往日秦朝百姓中爵位达到公大夫以上的,县令、县丞都要按照相等的礼节对待【颜氏说:亢,是相当】。如今我对于爵位并不轻视,官吏为什么偏偏这样做呢?况且法令规定,因有功劳才授予田地、住宅【苏氏说:行,是行酒之“行”,犹如给予】。如今没有参加过军队的小吏却大多拥有田宅,而有功劳的人反而得不到【颜氏说:顾,是反而】。这是背弃公事、营求私利,郡守、郡尉和长吏的教导也很不好。命令各级官吏善待高爵者,以符合我的心意。并且查察那些不按照我的诏令办事的人,依法从重论处【颜氏说:廉,是察看;字本作某字,读音相同】。尊奉太公为太上皇。发布诏令【汉五年,高祖回到栎阳,每五日朝见太公一次。太公的家令劝太公说:“怎么能让人君拜在臣下之后来朝见呢?”太公便拿着扫帚迎到门口,退着行走。高祖认为家令说得好。五月发布诏令如下】。人的至亲,没有比父子更亲的。所以父亲拥有天下,传位就归于儿子;儿子拥有天下,尊荣就归于父亲。这是人伦之道的极致。从前天下大乱,战争同时兴起,百姓深受灾祸。我亲自披上坚固的铠甲,手执锐利的兵器,亲自率领士卒,冒着危难,平定暴乱,分封诸侯,停止战争,使百姓休养生息,天下得以大安。这些全都是太公的教导。诸王、通侯、将军、群卿大夫,已经尊奉我为皇帝,但太公还没有尊号。现在尊奉太公为太上皇【颜氏说:太上,是极其尊贵的称号;天子的父亲,所以称“皇”;不参与国家政务,所以不称“帝”】。关于审议狱讼的诏令【汉高祖七年,制诏御史】。案件有疑问的,官吏有时不敢判决;有罪的人长期不能定罪,无罪的人长期被拘押而不能释放。从今以后,各县、各道官府遇到有疑问的案件,都要上报所属的二千石官;二千石官按照罪名定当罪责后回复。不能裁决的案件,都移送廷尉;廷尉也要依法判定回复【颜氏说:当,是处断】。廷尉仍不能裁决的,要谨慎地备具案情上奏,并附上应当比照的律令,报告朝廷【《刑法志》说:高祖恩德如此,官吏仍不能完全奉行宣示,所以孝景帝中元五年、后元元年又下诏。此后狱讼刑罚更加详备,接近古代五听、三宥的意思】。确定口赋的诏令【汉高祖十一年二月】。我想要减省赋税,为什么如今进献仍然没有定额【颜氏说:程,是法式、定额】?官吏有的多征赋税来作为进献,而诸侯王尤其多征,百姓对此感到痛苦。命令诸侯王、通侯每年十月按时入朝进献;各郡也按照人口数,每人每年征收六十三钱,用来供给进献的费用。求取贤才的诏令【同上】。我听说,王者没有比周文王更高明的,霸主没有比齐桓公更高明的;他们都依靠贤人而成就名声。如今天下贤人的才智,难道只比古人多吗?问题在于君主不与他们交往罢了。士人凭什么途径才能进用?如今我凭借上天的威灵,依靠贤士大夫平定天下,使天下成为一家,希望它能够长久,世世代代奉祀宗庙,永不灭绝。贤人已经同我共同平定天下,难道不应当同我共同享受安定和利益吗?贤士大夫中有愿意跟随我出仕的人,我能够尊崇显达他们。把这件事布告天下,使大家明确知道我的心意。御史大夫昌把诏令下达给相国,相国鄼侯再下达给诸侯王,御史中丞再下达给郡守【晋氏说:中执法就是中丞。我认为,这是诏令颁行的次序】。其中有意于推举、彰明贤德之人的,必须亲自劝说,并为他驾车送行【文氏说:郡守亲自前往劝请,免除其驾车之劳,驾车送他】;送到相国府,由相国府考察他的品行义行。年年有贤才却不上报,被发现就免职;年老而患有残疾、疾病的,不要遣送【按:《高祖本纪》的诏令原有十五六条,这里只选取这些,大概其余多是直接记载事实。汉十二年三月的诏令,虽然文辞华美,但说到“我对于天下贤士功臣可以说没有亏负”,并不是王者自责的言辞,所以不予收录;后文也依此办理】。

文帝议犯法相坐诏【按文帝元年十月即阼,十二月下此诏,盖即位后第二诏也。班氏载于《刑法志》,而《史记》书之本纪。太史公书于髙景二纪诏皆不书,独《文帝纪》凢诏皆称“上曰”,以其出于帝之实意故也。不然,则山东老癃扶杖听诏,愿见德化之成,其可以空言动邪】法者,治之正,所以禁暴而卫善人也。今犯法者已论,而使无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收,朕甚弗取。其议【按刑法志:汉兴之初,虽有约法三章,网漏吞舟之鱼,然其大辟尚有夷三族之令。髙后元年,乃除三族之罪。孝文二年,又诏丞相、御史云云。左右丞相周勃、陈平奏言:父母、妻子、同产相坐及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也。臣愚以为如其故便。文帝复曰云云】朕闻之,法正则民慤,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道之以善者,吏也。既不能道,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法反害于民,为暴者也。朕未见其便宜,熟计之【平勃乃曰:陛下幸加大惠天下,使有罪不收,无罪不相坐,甚盛德,臣等所不及。谨奉诏,尽除收律相坐法】答有司请建太子诏【元年正月,有司请蚤建大子,所以尊宗庙。诏云云。本文无答字,今増之后放此】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飨也,天下人民未有防志【顔氏曰:防,快也】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嬗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髙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体。吴王,于朕兄也,淮南王,弟也,皆□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徳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専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按“上曰”以下疑是面谕有司之语,有司固请,乃以子启为太子。时帝即位财数月,有司之建白,文帝之谦让,皆可为后世法】议振贷及养老诏【三月】方春和时,草木羣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服曰:阽音反坫。孟曰:阽音屋檐之檐。顔曰:并通】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顔氏曰:振起也,俗从具非】又曰: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岁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又无布帛酒肉之赐,将何以佐天下子孙孝养其亲?今闻吏禀当受鬻者【顔氏曰:禀给也,鬻淖糜也】或以陈粟,岂称养老之意哉?具为令【有司请令县道年八十已上赐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已上,又赐帛人三疋,絮三斤。赐物及当禀鬻米者,长吏阅视,丞若尉致不满九十,啬夫令史致二千石,悉遣都吏循行,不克称者督之。刑者及有罪耐以上不甪此令】令列侯之国诏【二年十月】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违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逺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繇教训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李氏曰:为吏,谓为卿大夫;诏所止,特以恩见留。○明年十一月诏曰:前日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綘侯勃免丞相,就国】日食诏【十月】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灾,以戒不治。廼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适【读曰谪】见于天,灾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之身,托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予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羣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匄以啓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职任务省繇【音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逺德,故▯然念外人之有非【▯下板切】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大仆见马遗财足【顔氏曰遗留也今当减留才足充事而已】余皆以给传置【顔氏曰传张恋反置者置驿传之所】除诽谤法诏【五月】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今法有诽谤訞言之罪【顔氏曰:髙后元年除妖言令,今此又有訞言之罪,是中间曽复设此条也。訞妖同】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逺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而后相谩【顔氏曰:谩,欺也。初为要约,共行祝诅,后相欺诳,中道而止,无实事也。谩音慢,又莫连反】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顔曰:抵触也】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劝农诏【是年正月诏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九月遂下此诏】

译文帝讨论犯法者连坐问题的诏书【按:文帝元年十月即位,十二月颁下这道诏书,大概是即位后的第二道诏书。班固把它载入《刑法志》,而《史记》将它写入本纪。太史公所写高祖、景帝两纪都不记诏书,唯独《文帝纪》凡诏书都称“上曰”,因为这些话确实出自文帝本人的意愿。否则,山东年老衰弱、拄杖听诏的人,希望看到德化成功,难道会被空话打动吗?】法律,是治理国家的正道,用来禁止暴行、保护善良的人。如今犯法的人已经依法论罪,却还要使无罪的父母、妻子和同胞兄弟受到连坐并被收捕,这一点朕非常不能接受。把这件事议论一下【按:《刑法志》记载,汉朝刚建立时,虽然有约法三章,但法网仍漏掉了吞舟的大鱼;然而死刑中仍有夷灭三族的法令。高后元年,才废除夷三族之罪。孝文二年,又诏令丞相、御史云云。左右丞相周勃、陈平上奏说:父母、妻子、同胞兄弟连坐并被收捕,是为了使罪犯内心受到牵累,从而更加畏惧犯法。臣等愚见,认为照旧实行即可。文帝又说云云。】朕听说,法律公正,百姓就忠厚;罪罚适当,百姓就服从。况且,治理百姓、用善道引导他们的人,是官吏。既不能用善道引导,又用不正的法律治罪,这样法律反而会伤害百姓,成为施暴的东西。朕还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应当仔细考虑【周勃、陈平于是说:陛下幸而施加大恩于天下,使有罪的人不被收捕,无罪的人不受连坐,这是极大的美德,臣等远远比不上。谨奉诏令,全部废除收捕和连坐的法律。】答复有关官员请求建立太子的诏书【元年正月,有关官员请求及早建立太子,以尊重宗庙。诏书说云云。原文没有“答”字,今人补入,以下同此。】朕既然没有德行,上天神明还没有享用祭祀,天下百姓也没有得到安乐【颜师古说:“防”通“快”,是安乐的意思】。如今即使不能广泛寻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把天下禅让给他,却说要预先建立太子,这就更加显示朕没有德行,将如何面对天下人?还是暂且这样吧【有关官员说:预先建立太子,是为了尊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皇上说:楚王是朕的叔父,年高而阅历丰富,通晓天下的义理,明白国家体制;吴王是朕的兄长,淮南王是朕的弟弟,他们都以德行辅佐朕,难道还算没有预先安排吗?诸侯王、宗室兄弟以及功臣中有许多贤能而有德义的人;如果推举有德之人来辅佐朕,使朕不至于不能善终,那是社稷之神灵,也是天下的福气。如今不选举这样的人,却说一定要立自己的儿子,人们会认为朕忘记贤能有德之人,而只偏爱儿子,这不是忧虑天下的做法,朕非常不能接受。按:“上曰”以下,恐怕是文帝当面告谕有关官员的话。有关官员坚持请求,文帝才把儿子刘启立为太子。当时文帝即位才几个月,有关官员的建议以及文帝的谦让,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讨论赈济借贷以及养老问题的诏书【三月】正值春天气候和暖,草木以及各种生物都各自得到快乐;可是我们的百姓中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和穷困的人,有的已经濒临死亡,却没有人省察并为他们忧虑【服虔说:“阽”音反坫。孟康说:“阽”音屋檐的“檐”。颜师古说:二者相通】。朕作为百姓的父母,应当怎样讨论赈济借贷的办法呢【颜师古说:“振”是救济、振作的意思,俗字写作从“具”的字形不对】?又说:老年人没有丝帛就不能保暖,没有肉就不能吃饱。今年年初,既没有及时派人慰问长老,又没有赏赐布帛、酒肉,将凭什么帮助天下子孙孝敬赡养父母呢?现在听说官吏供应给应当领取稀粥的人【颜师古说:“禀”是供给;“鬻”是稀粥】,有时还用陈粮,这难道符合养老的本意吗?把这些都制定成法令【有关官员请求下令:县、道中年满八十岁以上的人,每人每月赐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九十岁以上的人,另每人赐帛三匹、絮三斤。所赐物品以及应当供给稀粥的米,由长官检视;县丞或县尉负责送达;不足九十石的,由啬夫、令史送达;二千石官员全部派都吏巡行检查,不称职者督责。受过刑以及有罪耐刑以上的人,不适用此令。】命令列侯前往封国的诏书【二年十月】朕听说古代诸侯建立封国一千多个,各自守卫自己的土地,按时入朝进贡,百姓不受劳苦,上下都欢喜,没有人违背道德。如今列侯大多住在长安,封邑遥远,官吏和士卒供给运输,费用和劳苦很大;列侯自己也无法教训治理封国的百姓。命令列侯前往封国;因任官而被留下,或因诏令特别恩准而被留下的,派太子前往【李奇说:“为吏”是指担任卿大夫;“诏所止”是指因皇帝的特殊恩恩而被留在京城。】○明年十一月诏书说:前些日子派遣列侯前往封国,有的人推辞没有出发。丞相是朕所看重的人,应当替朕率领列侯前往封国。绛侯周勃免去丞相职务,前往封国。关于日食的诏书【十月】朕听说,上天生育百姓,为他们设置君主来养育和治理。君主没有德行,施政不公平,上天就显示灾异,以警戒不能治理好国家的人。于是十一月的晦日发生了日食,正好显示上天的谴责,还有什么灾异比这更大呢?朕得以保守宗庙,以微小之身,处在士民和诸侯王之上,天下的治乱都在朕一人。只有各位执政大臣,还像朕的股肱一样。朕对下不能治理养育众生,对上又使日月星辰的光明受到牵累,朕的无德太严重了。命令到达后,你们都要思考朕的过失,以及自己所知道、所看见而朕没有察觉到的事情,希望把它们上奏启告朕。还要推举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来匡正朕的不足;并分别告诫他们尽到职守,减少徭役和费用,使百姓便利。朕既不能使德行远播,所以忧心忡忡地想到外面还有许多不安定的事情【“▯”音下板切】。如今即使不能停止边境屯田戍守,也应整顿军备、加强防卫;罢免卫将军的军队,太仆现有的马匹只留下足够使用的数量【颜师古说:“遗”是留下的意思,这里应当减省,只留下足以充事的数量】,其余全部用来供应驿站传送【颜师古说:“传”音张恋反;“置”是驿传的处所】。废除诽谤法的诏书【五月】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设置进善之旌,树立诽谤之木,用来沟通治理国家的道路,招来进谏的人。如今法律中有诽谤和妖言的罪名【颜师古说:高后元年曾废除妖言令,现在又有妖言罪,说明中间曾重新设置过这一条。“訞”与“妖”相同】,这会使群臣不敢尽情进言,皇上也没有途径听到自己的过失,还凭什么招来远方的贤良呢?把这条法律废除。百姓中有人曾经互相约定诅咒皇上,后来彼此欺骗【颜师古说:“谩”是欺骗。起初共同订约,一同诅咒,后来彼此欺骗诳言,中途停止,并没有实际行动。“谩”音慢,又音莫连反】,官吏便把他们当作大逆之罪;他们说了别的话,官吏又把它当作诽谤。这些小民只是愚昧无知,却因此触犯死罪【颜师古说:“抵”是触犯】,朕非常不能接受。从今以后,有犯这类事情的,不要受理治罪。劝勉农耕的诏书【这一年正月诏书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开辟籍田,朕亲自率领群臣耕种,用来供给宗庙的祭品。九月于是颁下这道诏书。】

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羣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按此议起于贾谊,详见后】劝农诏【十二年二月】道民之路,在于务本。朕亲率天下农,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岁一不登,民有饥色,是从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务也。吾诏书数下,岁劝民种树,而功未兴,是吏奉吾诏不勤,而劝民不明也。且吾农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将何以劝焉?其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明年六月诏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廑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谓本末者无以异也。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赐天下孤寡布帛絮各有数。】按文帝即位十二三年间,减租税半者再,除租税者一。后世人主未有能及之者,岂非躬行节俭之效欤?按此议起于晁错,详见后】置三老、孝悌、力田常贠诏【同上】孝悌,天下之大顺也;力田,为生之本也。三老,众民之师也;亷吏,民之表也。朕甚嘉此二三大夫之行。今万家之县,云无应令,岂实人情?是吏举贤之道未备也。其遣谒者劳赐三老、孝者帛人五匹,悌者、力田二匹,防吏二百石以上率百石者三匹。及问民所不便安,而以戸口率置三老、孝悌、力田常贠,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除肉刑诏【五月《刑法志》云: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诏狱逮繋长安,其少女缇萦随父至长安,上书请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

译农业是天下最大的根本,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事业。但百姓有的不能致力于根本,却去经营末业,所以生活不能顺遂。朕担忧这种情况,因此今年亲自率领群臣务农来劝勉他们。赐给天下百姓今年田租的一半【按:这个建议起于贾谊,详见后文】。劝勉农耕的诏书【十二年二月】引导百姓走上正路,关键在于致力于根本。朕亲自率领天下人务农,到今天已经十年了,可是田野并没有增加开辟,年成还常常歉收,百姓面有饥色。这说明从事农业的人还太少,官吏也没有更加努力。朕多次下诏,每年劝百姓种植树木,可是成效还没有兴起,这是官吏奉行朕的诏令不勤勉,劝导百姓也不明白。况且我们的农民十分劳苦,官吏却没有察看他们,将凭什么来劝勉他们呢?赐给农民今年租税的一半【明年六月诏书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没有比务农更重要的事情。如今朕亲自辛勤从事农业,却仍有租税的赋役,这就使根本和末业没有区别。以这种方式劝农还不完备。应当免除田地的租税,赐给天下孤儿、寡妇布帛、絮,各有定数。】按:文帝即位十二、十三年间,减免租税一半两次,免除租税一次。后世君主没有能比得上他的,难道不是亲自实行节俭的效果吗?按:这个建议起于晁错,详见后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三年〕 设置三老、孝悌、力田为常设官员的诏书【同上】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是天下最大的顺理;努力耕田,是维持生活的根本。三老是众民的老师;廉吏是百姓的表率。朕非常赞许这几类大夫的行为。如今有一万户的县,竟说没有符合诏令的人,难道真是人情如此吗?这是官吏推举贤能的办法还不完备。派谒者慰劳、赏赐三老和孝子,每人帛五匹;悌者、力田每人帛二匹;二百石以下官吏以及二百石以上官吏所率领的百石官吏,每人帛三匹。并且询问百姓有哪些事情不便、不安,再按照户口比例设置三老、孝、悌、力田这些常设官员,让他们各自表达意见,以道德引导百姓。废除肉刑的诏书【五月。《刑法志》说:齐国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应当受刑,皇帝诏令把他押送到长安关入诏狱;他的小女儿缇萦跟随父亲来到长安,上书请求把自己没入官府做婢女,以赎父亲的刑罪。

书奏,天子怜悲其意,遂下令曰:「云云】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弗犯,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孟康曰:黥劓二,刖左右趾合一,凡三也】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与?吾甚自愧,故夫训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弟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亡繇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及令罪人各以轻重,不亡逃有年而免,具为令【丞相张仓、御史大夫冯敬奏言云云,制曰可】增祀无祈诏【十四年春】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厯日弥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媿。其广增诸祀坛场珪币,昔先王逺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已,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厘【音僖】皆归福于朕躬,不为百姓,朕甚媿之。夫以朕之不德,而专乡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无有所祈【按十三年夏诏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皆由朕躬。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文帝过则自归,福则众共,古帝王用心也】议佐百姓诏【后元年三月】间者数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废,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顔氏曰:度谓量讣】以口量地,其于古犹有余,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以害农者蕃【顔氏曰:末谓工商之业】为酒醪以靡糓者多【顔氏曰:靡,散也,音糜】六畜之食焉者众与?细大之义,吾未能得其中【于仲反】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逺思,无有所隐。与匈奴和亲诏【后三年六月】朕既不明,不能逺德,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顔氏曰:戎狄荒服,故曰四荒】封圻之内勤劳不处【圻亦畿字,不处不获安居】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达逺也。间者累年,匈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其内志,以重吾不德。夫乆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恻怛不安,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辙于道【韦氏曰:使车往还,故辙如结也】以谕朕志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新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以定,始于今年。遗诏【七年夏六月,帝崩于未央宫】朕闻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顔氏曰:始生曰萌】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当今之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罹寒暑之数,哀人父子,伤长老之志,损其饮食,絶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頼天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髙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念之有【顔曰:帝自言,或者岂朕见之不明乎?以不可嘉为嘉耳。然朕自谓得终天年,供养髙庙为可嘉耳】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汉语作跣,跣徒跣也】绖带,无过三寸,母布车及兵器,毋发人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临以下【谓下板于墟也】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纎七日释服【服氏曰:当言大功、小功布也,纎细布衣也。顔氏曰:红与功同,文帝自率已意为之,非有取于周礼,何谓以日易月乎】他不在令者,皆以此令比率【音类】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覇陵山川,因其故母有所改【○按:文帝此诏乃短丧之始也。然本文盖为吏民设耳,景帝嗣君,也可縁此而短其丧乎?又髙帝无遗诏,景武以后亦不复有,盖特出帝意而非故事也。观其辞,非知死生之说者不能,孰谓帝不知学乎】景帝立孝文庙乐舞诏【元年】

译奏章上达后,天子怜悯悲伤于她的心意,于是下令说:“云云。”】朕听说,虞舜时代,只是画出衣冠的图样、区别章纹服色,就把它作为刑罚来警戒人,而百姓都不犯法,这是治理达到何等高明的境界啊!如今法律中有三种肉刑【孟康说:黥、劓两种,砍断左右脚趾合为一种,共三种】,但奸邪仍不能停止,过错究竟在哪里?难道不是朕的德行浅薄、教化不明吗?朕对此深深惭愧。因此,教导不纯正,愚昧百姓便陷入罪网。《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如今有人犯了过错,教化还没有施行,刑罚已经加在身上;有的人想改过行善,却没有道路可以到达,朕非常怜悯他们。刑罚竟至于截断肢体、刻伤肌肤,使人终身不能恢复,这是多么痛苦而又不合德义的刑罚啊!难道符合做百姓父母的本意吗?应当废除肉刑,另以其他刑罚代替。并且规定罪人按照罪行轻重,只要不逃亡,服刑若干年后即可赦免;把这些都制定成法令【丞相张仓、御史大夫冯敬上奏说云云,皇帝制令说:可以。】增加祭祀但不祈求福佑的诏书【十四年春】朕掌管牺牲、珪玉和币帛来奉祀上帝、宗庙,到如今已经十四年,经历的日子越来越久。朕以不聪敏、不明察的资质,长久统治天下,自己非常惭愧。应当广泛增加各项祭祀坛场所用的珪玉和币帛。古代先王广施恩德而不求回报,举行望祀而不祈求福佑,尊重贤能而轻视亲戚,先人后己,这是最明智的做法。如今朕听说祠官祝祷福佑【音僖】全都把福气归于朕一身,不替百姓祈求,朕非常惭愧。以朕这样的无德之人,却专门向上神祈求,只独享美好的福气,而百姓不能共享,这就更加显示朕的无德。命令祠官只要致敬,不得有所祈求【按:十三年夏天诏书说:听说天道的灾祸从怨恨产生,福气由德行兴起;百官的过失,都由朕一人造成。如今秘祝之官把过错推给下边,以彰显朕的无德,朕非常不能接受,应当废除这种官职。文帝有过错就归于自己,有福气就让众人共享,这是古代帝王的用心。】讨论帮助百姓的诏书【后元年三月】近几年接连歉收,又有水灾、旱灾、疾病和瘟疫,朕非常忧虑。朕愚昧而不明察,不明白灾祸的原因。难道是朕的政令有所失误,行为有所过错吗?还是天道运行不顺,地利没有得到利用,人事多有失和,鬼神废弃祭享吗?为什么会造成这种情况?难道百官的俸禄供养有所废缺,无用的事情又太多吗?为什么百姓的粮食这样少、这样缺乏呢?田地的数量并没有减少,而计算人口却没有增加【颜师古说:“度”是丈量、计算】,按人口来衡量土地,和古代相比还应该有余地,但粮食却非常不足,过错究竟在哪里?难道不是百姓从事工商等末业、妨害农业的人越来越多【颜师古说:“末”指工商之业】,酿酒耗散粮食的人很多【颜师古说:“靡”是散失,音糜】,用粮食饲养六畜的人也很多吗?这些大小事情的道理,我还没有找到适中的办法【“中”音于仲反】。请丞相、列侯、二千石官员、博士共同议论。有能够帮助百姓的办法,都按自己的意见放开思考,不要有所隐瞒。与匈奴和亲的诏书【后三年六月】朕既不明智,不能使德行远播,以致境外国家有的不能安宁。四方荒远之外不能安居乐业【颜师古说:戎狄属于荒服,所以称四荒】,京畿以内的百姓又勤劳而不得安居【“圻”也作“畿”;“不处”是不能安居】,这两方面的过错,都来自朕德行浅薄、不能施及远方。近几年来,匈奴屡次暴虐边境,杀害许多官吏和百姓;边境大臣和士卒又不能晓谕匈奴的内心意图,使朕的无德更加严重。长久结下仇怨、连续发生战争,境内境外的国家将凭什么获得安宁?如今朕早起晚睡,辛勤治理天下,忧虑困苦万民,为此悲痛不安,没有一天不放在心上。所以派遣使者,车盖前后相望,车辙在道路上交错相连【韦昭说:使者车辆往来,所以车辙像打结一样】,把朕的意旨晓谕单于。如今单于反归古代的正道,考虑社稷的安宁,使万民得到利益,重新和朕一起抛弃细小过错,共同走上大道,结成兄弟的情义,以保全天下众多百姓;和亲关系已经确定,从今年开始。遗诏【七年夏六月,文帝在未央宫去世】朕听说,天下万物开始萌生【颜师古说:刚开始生长叫“萌”】,没有一样不走向死亡。死亡,是天地的规律、万物的自然,怎么可以过分悲哀呢?当今世人都喜爱生存而厌恶死亡,厚葬会破坏家业,穿着重丧服会损害身体,朕非常不能接受。况且朕既然没有德行,没有办法帮助百姓;如今死去,又使他们长久穿重丧服、历经寒暑,使父子悲哀,使老人和长者伤心,损害他们的饮食,断绝鬼神的祭祀,从而更加显示朕的无德,如何向天下人交代?朕得以保守宗庙,以微小之身,处在天下君王之上,已经二十多年了。依靠上天的神灵和社稷的福佑,境内安宁,没有战争。朕既不聪敏,常常害怕自己的行为有过错,从而玷辱先帝遗留下来的德行。只是因为在位年久,害怕不能善终。如今幸而享尽天年,得以再次供养于高庙。朕不明智却把不值得赞美的事情当作值得赞美吗?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值得悲哀和怀念的呢【颜师古说:文帝自言,难道是朕见识不明,把不值得赞美的事情当成值得赞美的吗?不过朕自己认为能够享尽天年、供养高庙,确实是值得赞美的。】命令天下官吏百姓,诏令到达后,出来哭临三天,三天后都脱去丧服;不得禁止娶妻、嫁女、祭祀、饮酒、吃肉。凡是本来应当供给丧事服丧哭临的人,都不得赤脚【汉语作“跣”,就是徒跣】,丧服的绖带不得超过三寸;不要用布覆盖车辆和兵器,不要征发男女到宫殿哭临。宫殿中应当哭临的人,每天早晚各哭喊十五声,礼仪结束后停止。不是早晚哭临的时候,禁止擅自哭临,以及穿戴下列丧服【“下”是下达诏令于市墟的意思】:大红丧服穿十五日,小红丧服穿十四日,细布丧服穿七日,随后脱去丧服【服虔说:这里本应说大功、小功布,大概是细布衣。颜师古说:“红”与“大功”相同;文帝只是依自己的意思制定,并非取法《周礼》,怎么能说是以日代月呢?】其他没有列入诏令的情形,都按照这个诏令类推办理【“比”音类】。把诏书公布天下,使大家明白朕的意思。霸陵的山川地形,依照原来的样子,不要有所改动。○按:文帝这道诏书,是缩短丧期的开始。然而原文大概只是为官吏和百姓制定的,景帝继承帝位,难道也可以沿用此例缩短丧期吗?况且高帝没有遗诏,景帝、武帝以后也不再有遗诏,大概只是文帝特意出自个人意志,并不是旧例。看它的文辞,不懂生死道理的人不能写出,谁说文帝不懂得学习呢?景帝建立孝文皇帝庙并制定乐舞的诏书【元年】

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礼乐各有由。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髙庙酎【直救反】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庙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临天下,通关梁,不异逺方;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以遂羣生;减嗜欲,不受献;罪人不帑【读与孥同,苏林曰:刑不及妻子】不诛亡罪,不私其利也。除宫刑,出美人,重絶人之世也。朕既不敏,弗能胜识,此皆上世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亲行之。德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明象乎日月,而庙乐不称。朕甚惧焉。其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然后祖宗之功德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嘉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具礼仪奏【丞相臣嘉等奏:髙皇帝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请宣布天下。制曰可】徙民寛大地诏【元年正月】间者岁比不登,民多乏食,夭絶天年,朕甚痛之。郡国或硗陿,无所农桑繋畜【顔氏曰:硗谓硗确瘠薄,陿谓褊隘也。繋谓食养之,畜谓牧放也】或地饶广,荐草莽,水泉利,而不得徙。其议民欲徙寛大地者,听之。颂繋老幼等诏【三年】髙年老长,人所尊敬也。鳏寡不属逮者,人所哀怜也。其着令:年八十以上,八岁以下,及孕者未乳,师朱儒当鞠繋者,颂繋之【顔氏曰:颂读曰容,寛容之,不桎梏。按《刑法志》云三年下诏云云。至孝宣元康四年,又诏诸年八十,非诬告杀伤人,他皆勿坐。至成帝鸿嘉元年,定令年未满七嵗,贼闘杀人及犯殊死者,上请廷尉以闻,得减死。合于三赦幼弱老眊之人。此皆法令稍定近古而便民者也】谳狱诏【后元年正月】狱,重事也。人有智愚,官有上下。狱疑者谳,有司有司所不能决,移廷尉。有令谳而后不当,谳者不为失。欲令治狱者务先寛【顔氏曰:假令谳讫,其理不当,所谳之人不为过失】令二千石修职诏【后二年四月】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顔氏曰:红读曰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亡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省繇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积,以备灾害。彊母攘弱,众毋暴寡,老耆以寿终,幼孤得遂长。今岁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伪为吏,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李氏曰:牟,食苗根虫】县丞,长吏也,奸法与盗盗【李氏曰:奸法作奸也;顔氏曰:与盗盗者,共盗为盗耳】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禁采黄金珠玉诏【三年正月】农,天下之本也。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以为币用,不识其终始。间岁或不登,意为末者众,农民寡也。其令郡国,务劝农桑,益种树,可得衣食物。吏发民若取庸采黄金珠玉者,坐臧为盗。二千石听者,与同罪。武帝复髙年子孙诏【建元元年四月】古之立教,乡里以齿,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德。然则于乡里,先耆艾,奉髙年,古之道也。今天下孝子顺孙,愿自竭尽以承其亲,外迫公事,内乏资财,是以孝心阙焉。朕甚哀之。民年九十以上,已有受鬻法【给米粟以为糜鬻之六反】为复子若孙,令得身帅妻妾,遂其供养之事。赦鴈门代郡军士诏【六年春,匈奴入上谷,杀畧吏民,遣卫青出上谷,公孙敖出代,公孙贺出云中,李广出鴈门。青至龙城,获首虏七百级。广、敖失师而还,诏云云】夷狄无义,所从来久。间者匈奴数寇边境,故遣将抚师。古者治兵振旅,因遭虏之方入,将吏新防,上下未辑。代郡将军敖,鴈门将军广所任不肖校尉,又背义妄行,弃军而北。少吏犯禁【文氏曰:少小吏也】用兵之法,不勤不教,将率之过也。教令宣明,不能尽力,士防之罪也。将军已下廷尉,使理正之,而又加法于士防,二者并行,非仁圣之心。朕闵众庶罹防害,欲刷耻改行,复奉正义,厥路无繇。其赦鴈门、代郡军士不循法者。议不举孝亷者罪诏【元朔元年十一月】

译听说古代祖先有功便称祖,有德便称宗,制定礼乐各有根据。歌唱是用来表达德行的,舞蹈是用来彰明功业的。高庙举行酎祭时演奏《武德》《文始》《五行》舞,孝惠庙举行酎祭时演奏《文始》《五行》舞。孝文皇帝统治天下时,打通关塞桥梁,不区别远方的人;废除诽谤罪,废除肉刑;赏赐长老,收养抚恤孤独之人,使万物各得其所;减少欲望,不接受进献;罪犯不连累妻子儿女【“帑”读同“孥”,苏林说:刑罚不及妻子儿女】,不诛杀无罪之人,不把利益据为己有。他废除宫刑,放出宫中美人,慎重地断绝使人绝后的事情。朕既不聪敏,不能完全认识这些功德;这些都是上古圣王也没有做到的,而孝文皇帝亲自实行了。他的厚德与天地相等,恩泽施及四海,没有人不得到福祉;他的光明显著如日月,但庙堂乐舞却不能相称,朕对此非常恐惧。应当为孝文皇帝庙制作《昭德》之舞,以彰明他的美德;这样,祖宗的功德就能施及万世,永远无穷,朕非常赞许。将此事交给丞相、列侯、中二千石和礼官,完备礼仪后上奏【丞相臣嘉等上奏:高皇帝庙应当作为帝王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应当作为帝王太宗之庙。天子应当世世代代在祖宗之庙献祭。】请把这件事公布天下。皇帝制令说:可以。迁徙百姓到宽广土地的诏书【元年正月】近来年年接连歉收,百姓大多缺少粮食,过早夭亡,朕对此非常痛心。有的郡国土地瘠薄狭窄,无法从事农桑、系养牲畜【颜师古说:“硗”是土地坚硬瘠薄;“陿”是狭窄;“繋”是喂养;“畜”是牧放】;有的地方土地肥沃广大,水草丰美,泉水便利,却不能迁徙过去。应当议定:百姓想迁往宽广肥沃土地的,听任他们迁徙。宽容年老幼弱等人的诏书【三年】年高年长的人,是人们所尊敬的;鳏夫、寡妇以及没有亲属能够照料的人,是人们所怜悯的。应当制定法令:年满八十岁以上、八岁以下的人,以及怀孕尚未分娩的妇女、师朱儒中应当拘捕系狱的人,都宽容对待、免除刑具拘束【颜师古说:“颂”读作“容”,是宽容对待,不给他们戴桎梏。按《刑法志》说,文帝三年下诏如此。到孝宣帝元康四年,又诏令八十岁以上的人,除诬告、杀人、伤人之外,其他罪都不连坐。到成帝鸿嘉元年,规定未满七岁的人,犯盗窃、斗殴、杀人以及死罪,应上报廷尉,由廷尉奏闻,可以减免死刑。这与对幼弱、老耄者实行三种赦免相合。这些都是逐渐接近古代、便利百姓的法令。】审理疑狱的诏书【后元年正月】审理案件,是重大事情。人的才智有高有低,官员的职位有上下之别。案件有疑问,就应当复审;有关官员不能裁决的,移交廷尉。即使依法复审之后判决不当,负责复审的人也不算过失。希望让审理案件的人务必首先宽缓慎重【颜师古说:假使复审完毕,案件处理不当,被复审的人也不算有过失。】命令二千石官员修治职务的诏书【后元二年四月】雕饰文采、刻镂器物,会伤害农业;锦绣、编织丝带,会妨害妇女的纺织工作【颜师古说:“红”读作“工”】。农业受到损害,就是饥荒的根源;妇女纺织受到妨害,就是寒冷的根源。饥饿和寒冷一同到来,能够不做坏事的人就少了。朕亲自耕田,皇后亲自养蚕,用来供奉宗庙的祭品和祭服,以身作则;不接受进献,减少太官的费用,省减徭役赋税,希望天下都致力于农桑,平时有积蓄,以防备灾害。强者不要侵凌弱者,众人不要欺暴寡少,使老年人能够长寿善终,使年幼孤儿能够顺利成长。今年有的地方歉收,百姓粮食很少,过错究竟在哪里?有的人以欺诈伪造手段做官,官吏把收受财货贿赂当作交易,侵夺百姓,剥削万民【李奇说:“牟”是吃食禾苗根部的虫】;县丞是长官,却违反法律,与盗贼共同盗窃【李奇说:“奸法”是作奸违法;颜师古说:“与盗盗”是与盗贼共同盗窃,自己也成为盗贼】,实在毫无道理。命令二千石官员各自修治职务;不办理官务、使政事耗损混乱的,由丞相上报,请求治罪。公布天下,使大家明白朕的意思。禁止采掘黄金珠玉的诏书【三年正月】农业是天下的根本。黄金珠玉,饥饿时不能吃,寒冷时不能穿,只能作为货币使用,却不知道它的始终有什么用。近来年岁有时歉收,意图经营末业的人很多,务农的人反而少了。命令郡国务必劝勉农桑,多种树木,这样可以得到衣服、粮食等物资。官吏征发百姓,或者雇用民夫采掘黄金珠玉的,以贪赃罪论处,视同盗贼;二千石官员如果听任这种事情,也与他们同罪。武帝恢复高年老人子孙徭役免除的诏书【建元元年四月】古代建立教化,在乡里按年龄尊卑,在朝廷按爵位高低,用来扶助社会、引导百姓,没有比德行更好的办法。因此在乡里尊重年长者、奉养高年老人,是古代的道理。如今天下的孝子顺孙,愿意竭尽心力奉养父母,却在外被公事逼迫,在内又缺少资财,所以孝心有所欠缺,朕非常哀怜。百姓中年满九十岁以上的人,已经有供给稀粥的法令【给米粮做稀粥,粥字读六反】;应当免除他们的儿子或孙子的徭役,使他们能够亲自率领妻妾,完成供养父母的事情。赦免雁门、代郡军士的诏书【六年春,匈奴侵入上谷,杀害掠夺官吏百姓,派卫青从上谷出兵,公孙敖从代郡出兵,公孙贺从云中出兵,李广从雁门出兵。卫青到达龙城,斩获敌人七百人。李广、公孙敖损失军队后返回,诏书说云云。】夷狄没有义理,这是由来已久的事情。近来匈奴屡次侵扰边境,所以派将军统率军队去安抚防御。古代整治军队、振作军旅,正赶上敌人开始入侵,将领和士卒刚刚防守,上下还没有协调。代郡将军公孙敖、雁门将军李广所任用的校尉不称职,又背弃义理、任意妄为,丢弃军队向北逃走。下级官吏有人触犯禁令【文颖说:少吏是小官吏】,按照用兵的法则,士卒不勤勉、不受教导,是将帅的过错;教令已经明确,却不能尽力,是士卒守边的罪过。将军以下交给廷尉,让他依法审理;如果又对守边士卒加刑,两种惩罚同时实行,就不是仁圣之心。朕怜悯众多百姓遭受边防祸害,想让他们洗刷耻辱、改正行为,重新奉行正义,却没有道路可走。赦免雁门、代郡军士中不遵守军法的人。讨论不举荐孝廉者罪责的诏书【元朔元年十一月】

公卿大夫所使总方畧,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也。夫本仁祖义,褒德録贤,劝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繇昌也。朕夙兴夜寐,嘉与宇内之士臻于斯路,故旅耆老【顔氏曰:加恵耆老之人,若賔旅也】复孝敬,选豪俊,讲文学,稽叅政事,祈进民心。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防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雍于上闻也。二千石官长,纪纲人伦,将何以佐朕烛幽隐,劝元元,厉蒸庶,崇乡党之训哉?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与中二千石礼官博士议,不举孝廉者罪【有司奏议曰:古者诸侯贡士,一适谓之好德,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功,廼加九锡。不贡士,一则黜爵,再则黜地,三则黜爵地毕矣。夫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斥,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退,此所以劝善黜恶也。今诏书昭先帝圣绪,令二千石举孝廉,所以化元元,移风俗也。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也,当免。奏可】封丞相▯诏【元朔三年十一月,▯代薛泽为丞相,先是汉常以列侯为丞相,唯▯无爵,于是下诏封】朕嘉先圣之道,开广门路,宣招四方之士。盖古者任贤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劳大者厥禄厚,德盛者获爵尊,故武功以显重,而文德以行褒。其以髙城之平津乡,戸六百五十戸,封丞相▯为平津侯【其后以为故事,至丞相封自▯始也】报公孙▯诏【同前】古者赏有功,褒有德,守成上文,遭祸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夙夜庶防,获承至尊,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及后世,若兹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疾,何恙不已?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间,君其存精神,止念虑,辅助医药以自持。令礼官劝学诏【五年六月】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室之大伦也。今礼坏乐崩,朕甚悯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顔氏曰:方,道也;间,博闻也】咸荐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顔氏曰:举遗逸之文而兴礼乐】太常其议,予博士弟子,崇乡党之化,以厉贤材焉【丞相▯请为博士置弟子员,学者益广焉】遣谒者廵行诏【元狩元年四月】朕闻咎繇对禹曰:「在知人,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盖君者心也,民犹支体,支体伤则心▯怛。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学,流货赂,两国接壤,怵于邪说而造簒弑【顔氏曰:怵,诱也,音如戌亥之戌,非怵惕之怵】此朕之不德。诗云:「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已赦天下,涤除与之更始。朕嘉孝弟力田,哀夫老眊、孤寡、鳏独,或匮于衣食,甚怜闵焉。其遣谒者廵行天下,存问致赐:「曰皇帝使谒者赐县三老孝者帛人五疋,乡三老弟者力田帛人三匹,年九十以上及鳏寡孤独帛人三匹,絮三斤,八十以上米人三石。有寃失职,使者以闻。」县乡即赐无赘聚【顔氏曰:即就也,各遣就其所居而赐之,勿防聚也】遣博士循行诏【元狩六年六月】日者,有司以币轻,多奸农伤,而末众,又禁兼并之涂,故改币以约之。稽诸往古,制宜于今。废期有月【期音朞,朞有余月矣】而山泽之民未谕。夫仁行而从善,义立则俗易。意奉宪者所以导之,未明与?将百姓所安殊路而挢防吏,因乘势以侵蒸庶邪?何纷然其扰也!今遣博士大等六人,分循行天下,存问鳏寡废疾无以自振业者,贷与之。谕三老孝弟,以为民师。举独行之君子,征诣行在所。朕嘉贤者,乐知其人,广宣厥道。士有特招使者之任也,详问隐处亡位及寃失职奸猾为害,野荒治苛者,举奏郡国。有所以为便者,上丞相御史以闻【按《食货志》:今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皆以兴利,而禇大等之出,亦为举兼并之徒。是时张汤方用事,盖其所建请也。而此诏乃以存问鳏寡、举独行为之辞,岂其诚哉?存此以见武帝诏令大抵出于空文,非髙文比也】遣博士循行,诏【元鼎二年九月】仁不异逺,义不辞难。今京师虽未为丰年,山林池泽之饶,与民共之。今水潦移于江南,迫隆冬至,朕惧其饥寒不活。江南之地,火耕水耨【烧草下水种稻,草与稻并生,髙土八寸,因悉芟去,复下水灌之,草死独稻长,所谓火耕水耨】方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遣博士中等分循行谕告,所抵无令重困吏民,有振救饥民免其戹者,具举以闻。察茂材异等诏【元封五年,名臣文武欲尽,诏云云】

译公卿大夫所承担的责任,是总揽各方策略,统一事类,扩大教化,美善风俗。以仁为根本、以义为祖先,褒扬德行、记录贤能,劝善惩暴,是五帝三王由此昌盛的原因。朕早起晚睡,希望和天下士人一起达到这条道路,所以礼遇年老者【颜师古说:这是加恩于老人,如同以宾客礼相待】,恢复孝敬,选拔豪俊,讲习文学,考察参议政事,祈求使民心进步。朕郑重诏告执掌政事的人,兴举廉吏、推举孝子,希望逐渐形成风气,继承圣人的美好事业。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信之人;三人同行,其中必有可以作我老师的人。如今有的郡竟然全郡不推荐一个人,这是教化没有下达到基层,平日积德行善的君子被堵塞了向上闻达的道路。二千石官员和地方长官,掌握人伦纲纪,将凭什么帮助朕照察幽隐,劝勉百姓,激励众民,推崇乡党的教化呢?况且进贤的人得到上等赏赐,埋没贤能的人受到显著诛戮,这是古代的道理。把不举孝廉者的罪责交给中二千石、礼官、博士议论【有关官员奏议说:古代诸侯贡士,第一次推荐称为好德,第二次推荐称为贤贤,第三次推荐称为有功,于是加赐九锡。不贡士,第一次降黜爵位,第二次削减封地,第三次爵位和封地全部削除。依附下级欺罔上级的人处死,依附上级欺罔下级的人受刑;参与国政却不能使百姓受益的人斥退;处在高位却不能进荐贤能的人退职。这就是劝善惩恶。】如今诏书彰明先帝的圣德事业,命令二千石官员推举孝廉,是为了教化百姓、转移风俗。不举孝子、不奉行诏令的,应当按不敬之罪论处;不察举廉吏、所举之人不能胜任的,应当免职。奏议获准。封丞相公孙弘的诏书【元朔三年十一月,公孙弘代替薛泽任丞相。此前汉朝通常以列侯担任丞相,只有公孙弘没有爵位,于是下诏封爵。】朕赞美先代圣人的道术,开辟扩大仕进的门路,公开招纳四方士人。古代任用贤能并依次授予职位,衡量才能来授官;功劳大的俸禄丰厚,德行盛大的人爵位尊贵。所以武功凭战功显赫而受重视,文德凭教化施行而受到褒奖。把高城的平津乡、六百五十户封给丞相公孙弘,封他为平津侯【此后成为旧例,丞相封侯从公孙弘开始。】答复公孙弘的诏书【同前】古代奖赏有功的人,褒扬有德的人;守成之时崇尚文治,遭遇祸乱时重视武功,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一原则。朕日夜希望天下渐臻太平,得以继承至尊之位,害怕不能使天下安宁;与朕共同治理天下的人,您应当明白朕的心意。君子赞美善行,并使善行延及后世;像这样的行为,常常存在于朕心中。您不幸染上风寒露湿之病,什么病不能痊愈呢?如今却上书归还侯爵,请求退休,这反而彰显了朕的无德。现在政务稍有闲暇,您应当保养精神,停止过多思虑,借助医药保全自己。命令礼官劝勉学习的诏书【五年六月】听说用礼来引导百姓,用音乐来移易风俗。婚姻,是家庭生活中最大的伦理关系。如今礼崩乐坏,朕非常怜悯。因此广泛延请天下博学有声望的人【颜师古说:“方”是道;“闻”是博闻】,全部推荐到朝廷。命令礼官劝勉学习,讲论广博的学问,举用被遗漏的人才,振兴礼乐,以身为天下先【颜师古说:举用遗逸的文章,振兴礼乐】。太常应当议定,给博士设置弟子名额,推崇乡党的教化,以激励贤能人才【丞相公孙弘请求为博士设置弟子名额,学习者因此更加广泛。】派遣谒者巡行天下的诏书【元狩元年四月】朕听说,皋陶回答禹说:“在于知人,能知人就是明哲;只有帝王难以做到。”君主就像人的心,百姓就像四肢;四肢受到伤害,心就会痛苦悲伤。近来淮南王、衡山王修习文学,流通货赂,两国接壤,受到邪说诱惑而制造篡位弑君之事【颜师古说:“怵”是诱导,音如戌亥的“戌”,不是怵惕的“怵”】,这是朕的无德。《诗经》说:“忧心惨惨,想到国家遭受暴虐。”如今已经赦免天下,洗除罪过,与他们重新开始。朕赞美孝子、悌弟、力田,怜悯年老衰弱、孤儿寡妇、鳏夫独居者;他们有的缺少衣食,朕非常怜悯。派谒者巡行天下,存问并送达赏赐,宣称:“皇帝派谒者赏赐县里的三老、孝子,每人帛五匹;乡里的三老、悌者、力田,每人帛三匹;年满九十岁以上的人以及鳏寡孤独者,每人帛三匹、絮三斤;八十岁以上的人,每人米三石。有冤屈或失去职守的人,使者上报。”县、乡立即把赏物送到各人的居所赐给他们,不要把他们集中聚集【颜师古说:“即”是到、就;各自到他们居住的地方赏赐,不要集中聚集。】派遣博士巡行天下的诏书【元狩六年六月】近来,有关官员认为货币太轻,造成许多奸弊,损害农业而经营末业的人增多;又要堵塞兼并的道路,所以改铸货币来约束这种情况。考察古代制度,认为这是适合今天的办法。法令废除已经有一段时间【“期”音朞,朞已经超过一月】,山泽中的百姓却还没有明白。仁德施行,人们就会跟从善行;义理确立,风俗就会改变。难道是奉行法令的人没有把它讲明、引导百姓吗?还是百姓安居的道路不同,官吏却借势欺凌他们,乘机侵害众民呢?为什么这样纷纷扰扰地骚扰百姓?如今派博士禇大等六人,分头巡行天下,慰问鳏寡、残废、疾病而没有能力振兴产业的人,借贷资助他们;晓谕三老、孝子、悌弟,使他们成为百姓的老师;推举品行独特的君子,征召到皇帝行在。朕赞美贤能的人,乐于知道他们是谁,要广泛宣扬他们的道德。士人中有特别受召、承担使者职责的人,应当详细询问隐居而没有职位的人,以及有冤屈、失职、奸猾为害、田野荒芜、治理苛刻等情况,向郡国举奏。有可以施行而便利百姓的办法,也上报丞相、御史,让他们奏闻【按《食货志》:当时县官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都是为了兴利;禇大等出巡,也是在举发兼并之徒。当时张汤正掌权,大概是他建议请求的。但这道诏书却用慰问鳏寡、推举独行者的话作掩饰,难道真是出于诚意吗?保留这段文字,是为了显示武帝的诏令大多只是空文,不能和文帝相比。】派遣博士巡行天下的诏书【元鼎二年九月】仁德不因路远而区别对待,义理不因艰难而推辞。如今京师虽然还没有获得丰收,但山林池泽的物产可以与百姓共同享用。现在水灾流转到江南,严冬将至,朕担心百姓饥寒交迫而不能存活。江南采用火耕水耨【烧掉草木后放水种稻,杂草和稻苗一同生长;稻苗长到八寸高时,把草全部割掉,再放水灌田,草死而稻独自生长,这就是所谓火耕水耨】,正在把巴蜀的粮食运下,送到江陵。派博士禇大等人分头巡行,晓谕告知,所到之处不要使官吏百姓更加困苦;凡有赈济救助饥民、使他们免除困厄的事情,都详细举奏上报。察举茂材异等的诏书【元封五年,名臣和文武人才将要用尽,诏书说云云。】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顔氏曰:踶,蹋也;奔踶,谓乘之则奔,立则踶人也】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晋氏曰:负俗,谓被世讥论也】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顔氏曰:泛驾,泛覆也,音方勇反,言马有逸气而不循轨辙也;跅,无检局也;弛者,放废不遵礼度也】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絶国者。止田轮台等诏【西域传:自武帝初通西域,置校尉屯田渠犁。是时军旅连出,师行三十二年,海内虚耗。征和中,贰师将军李广利以军降匈奴。上既悔逺征伐,而捜粟都尉桑▯羊与丞相御史奏言:“故轮台以东捷枝、渠犁,皆故国地,广饶水草,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处温和,田美,可益通沟渠,种五谷,与中国同时熟。其旁国少锥刀,贵黄金采缯,可以易谷食。宜给足。”臣愚以为可遣屯田卒诣故轮台以东,置校尉三人,分护各举圗地形,通利沟渠,务使以时益种五谷。张掖、酒泉遣骑假司马为斥▯,属校尉事,有便宜,因骑置以闻。田岁有积谷,募民壮徤有累重敢徙者诣田所,就畜积为本业,益垦所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乌孙为便。臣谨昧死请。上廼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云云】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顔氏曰毎口増三十钱也】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余里。前开陵侯击车师时【晋氏曰开陵侯匈奴降者】危须、尉犂、楼兰六国子弟在京师者,皆先归,发畜食迎汉军,又自发兵凢数万人,王各自将,共围车师,降其王。诸国兵便罢,力不能复至,道上食【音嗣】汉军,汉军破城食至多,然士自载不足以竟师,强者尽食畜产,羸者道死数千人。朕发酒泉驴槖駞负食出玉门迎军,吏卒起张掖,不甚逺,然尚厮留甚众【顔氏曰厮留言前后离厮不相逮及也音厮】曩者朕之不明,以军▯▯上书言匈奴缚马前后足置城下,驰言“秦人我匄若马【匄乞与也】又汉使者久留不还,故兴师遣贰师将军,欲以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与【音预】谋,参以蓍▯,不吉不行。乃者以缚马书徧视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乃至郡属国都尉、成忠、赵破奴等,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或以为欲以见彊【顔氏曰见显示也】夫不足者视人有余,易之卦得大过,爻在九五【孟氏曰其繇曰枯杨生华象曰云云何可久也言匈奴破不久】匈奴困败,公车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蓍皆以为吉,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将于鬴山必克【顔氏曰行将谓遣将率行也鬴山山名】卦诸将贰师最吉,故朕亲发贰师下鬴山,诏之必毋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缪,重合侯得虏▯者言:“闻汉军当来,匈奴使巫埋羊牛所出诸道及水土以诅军。”单于遗天子马裘,常使巫祝之,缚马者诅军事也。又卜汉军一将不吉,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能【音耐】饥渇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贰师败,汉军士死畧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请逺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今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五伯所弗能为也【按大鸿胪不知为谁,当考】且匈奴得汉降者,常提掖搜索,问以所闻。今边塞未正防,出不禁障▯,长吏使卒猎兽以皮肉为利,卒苦而防火乏失,亦上集不得【顔氏曰:言边塞有阑出逃亡之人,而主者不禁,又长吏利于皮肉,多使障▯之卒猎兽,故令防火有乏,又其人劳苦,因致逃亡,凢有此失,皆不集所上文书】后降者来,若捕生口虏,乃知之【既不上书,后有降者来,及捕虏生口言之,乃知此】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马复因养马以免徭赋也】以补阙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畧补边状与计对【按此武帝悔过之书也,其事有四:益民赋一田轮台;二募囚徒送匈奴使者;三明封侯赏以报忿;四方帝志盛气壮时,闻羣臣此请,必锐然从之矣。更变知难,乃始悔艾,时帝之齿已六十九,虽徙义弗早,然汉家社稷防危而复安,实有頼焉。方诸吕刑秦誓,盖彷佛其遗意云。又食货志言武帝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为富民侯,下诏曰:方今之务在于力农,以赵过为捜粟都尉,过能为代田,一畮二甽,岁代处,故曰代田古法也,即此时事云。余见西域传賛】昭帝令民毋出田租等诏【始元二年遣使者振贷贫民毋种食者,秋八月诏云云】

译大概有非同寻常的功业,必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人才来完成。所以马有的奔跑踢踏,却能日行千里【颜师古说:“踶”是踢;“奔踶”是骑它就奔跑,停下来就踢人】,士人有的背负世俗讥议的牵累,却能建立功名【晋灼说:“负俗”是受到世人讥议】,那些不受驾驭的马、放荡不羁的士人,也只是看驾驭它们的人怎样驾驭罢了【颜师古说:“泛驾”是奔驰而颠覆车驾,音方勇反,指马有逸气而不遵循轨道;“跅”是不受约束;“弛”是放纵废弃、不遵礼法】。命令州郡察举官吏百姓中有杰出才能、非同寻常,可以担任将相以及出使绝域的人。停止在轮台等地屯田的诏书【《西域传》:自武帝初次打通西域,便设置校尉在渠犁屯田。当时军队接连出征,军旅行动三十二年,天下财力空虚耗损。征和年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投降匈奴。皇帝已经后悔远征,于是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上奏说:“过去轮台以东的捷枝、渠犁,都是原来国家的土地,土地广大肥沃,水草丰美,有水利田五千顷以上,气候温和,田地肥美,可以进一步疏通沟渠,种植五谷,与中国同时成熟。附近各国缺少针锥等小器物,珍视黄金和彩帛,可以用来交换粮食。应当给予充分供应。”臣愚昧地认为,可以派遣屯田士卒前往旧轮台以东,设置三名校尉,分头守护;各自绘制地形图,疏通沟渠,务必按时增加种植五谷。张掖、酒泉派骑兵假司马担任斥候,隶属于校尉;有便利情况,便通过骑置上报。田地每年积存粮食,再招募身体强健、背负重罪而敢于迁徙的人到屯田处,以积蓄作为本业,扩大开垦灌溉田地,逐渐修筑亭障、连接城塞向西延伸,以威慑西域各国,辅助乌孙,这是有利的办法。臣谨冒死请求。”皇帝于是下诏,深刻陈述过去的悔恨说:“云云。”】先前有关官员上奏想增加百姓赋税三十钱来补助边境军费【颜师古说:每人增加三十钱】,这已经加重了老弱孤独者的困苦;如今又请求派遣士卒到轮台屯田。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先前开陵侯进攻车师时【晋灼说:开陵侯是投降匈奴的人】,危须、尉犁、楼兰六国的子弟在京师者,都先行回国,发动牲畜粮食迎接汉军;又各自发兵,总共几万人,国王分别亲自率领,共同包围车师,迫使车师王投降。各国军队随即撤回,力量不能再到达;沿途供给【“食”音嗣】汉军粮食。汉军攻破城池,消耗粮食很多,但士卒自己携带的粮食不足以完成全程,强壮的人吃尽牲畜财产,羸弱的人在路上饿死数千人。朕从酒泉发出驴和骆驼驮运粮食,出玉门迎接军队;官吏士卒从张掖出发,路程并不远,但前后仍有许多人相互离散、不能接应【颜师古说:“厮留”是前后离散,彼此不能相及,音厮】。过去朕不明智,因为军候弘上书说,匈奴把马的前后脚捆起来放在城下,奔驰传话说:“秦人,我求取你的马【“匄”是乞求、索取】。”又因为汉朝使者久留不归,所以才兴兵,派贰师将军出征,想借此使汉朝使者声势更加重大。古代卿大夫共同谋议,要参考蓍草和龟甲;占卜不吉,就不行动。此前把匈奴捆马的文书遍示丞相、御史、二千石官员、各位大夫和以文学为职的郎官,直到郡属国都尉、成忠、赵破奴等人;他们都认为这是匈奴自己捆绑马匹,太不吉祥了!有的人认为,这是想用这种事显示强大【颜师古说:“见”是显示】,因为自己不足时便要让别人看见自己有余。占《易经》得到大过卦,爻在九五【孟康说:卦辞说“枯杨生华”,象辞说云云,怎么能够长久呢?意思是匈奴被攻破不会长久】,匈奴困顿败亡;公车、方士、太史中负责观测星象云气的人,以及太卜掌管龟蓍的人,都认为这是吉兆,匈奴必定被攻破,时机不可再失。又说:“向北征伐,军队在鬴山进军一定能取胜【颜师古说:“行将”是派将军率军出征;鬴山是山名】。卦象中各位将领以贰师将军最吉。”因此朕亲自调发贰师将军向鬴山进军,并诏令他一定不要深入。如今计谋和卦兆全都相反错误,重合侯俘获的匈奴侦察者说:“听说汉军将要来,匈奴派巫师把羊牛埋在各条道路和水土之处,以诅咒汉军。”单于送给天子的马和皮裘,常常让巫师为它们祝诅;捆马就是诅咒军事。又占卜说汉军有一位将领不吉,匈奴常说:“汉朝极其强大,却不能忍受饥渴,丢失一只狼,便会逃走一千只羊。”近来贰师将军战败,汉军士卒死亡、逃散,朕常常为此悲痛。如今请求到遥远的轮台屯田,想要修筑亭障和烽燧,这是扰乱劳苦天下,并不是优待百姓的办法。如今朕不忍再听到这种请求。大鸿胪等又议论想招募囚徒护送匈奴使者,公开封侯的赏赐来报仇泄愤。这是五霸都不能做到的事情【按:大鸿胪不知指谁,应当考证】。况且匈奴得到汉朝投降者,常常提拉着他们搜问,询问他们所知道的情况。如今边塞还没有整顿好防务,出入没有禁止,侦察候骑也不受约束;长官让守边士卒打猎,以兽皮兽肉谋利,士卒劳苦,防火物资缺乏而有所失误,而且这些人还因劳苦而逃亡,报告也不能汇集上达【颜师古说:边塞有越界逃亡的人,主管者不加禁止;长官贪图皮肉利益,多让候骑打猎,所以防火物资缺乏,又因劳苦导致逃亡。凡有这些过失,都不能汇集在上报的文书中】。后来投降者到来,或者捕获活的匈奴俘虏,才知道这些事情【既然没有上报,后来有投降者到来,或者捕获活俘虏说起,才知道这些事情】。当前应当致力于禁止苛刻暴虐,停止擅自增加赋税,努力发展农业,修治养马并恢复免役法【马复是因为养马而免除徭役】,以弥补缺漏,不使武备缺乏而已。各郡国二千石官员,都上报蓄养马匹的办法、补充边防的策略和实际情况,并随同计吏一同回答【按:这是武帝悔过的文字。事情有四件:一是增加百姓赋税;二是到轮台屯田;三是招募囚徒护送匈奴使者;四是公开封侯赏赐来报仇泄愤。当皇帝志气盛、意气壮时,听到群臣这样的请求,必定会锐意答应。后来改变想法,知道事情艰难,才开始悔过自责。当时皇帝已经六十九岁,虽然改行仁义为时已晚,但汉家社稷由危险转为安定,确实有赖于此。】《方诸吕刑》《秦誓》,大概仿佛保留了它的遗意。又据《食货志》说,汉武帝末年悔恨征伐之事,于是封丞相为富民侯,下诏说:“当前的要务在于努力务农,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能实行代田法,一亩有二畎,每年轮换耕作的地方,所以说这是古代的代田法,就是指这时的事情。”我又见《西域传》的赞语和昭帝下令百姓不出田租等诏书【始元二年,派遣使者赈济借贷贫民中没有种子和粮食的人;秋八月诏书如此说】。

往年灾害多,今年蚕麦伤,所振贷种食勿收责,毋令民出今年田租【四年秋七月诏曰:比岁不登,民匮于食,流庸未尽还,往时令民共出马,其止勿出。诸给中都官者,且减之。元凤二年六月诏曰:朕闵百姓未瞻,前年减漕三百万石,颇省乘舆马及苑马以补邉郡三辅传马,其令郡国毋敛今年马口钱。三辅太常郡得以菽粟当赋。三年春正月诏曰:廼者民被水灾,颇匮于食,朕虚仓廪使使者振困乏,其止四年毋漕。三年以前所振贷非丞相御史所请边郡受牛者勿收责。六年春正月诏曰:夫谷贱伤农,今三辅太常谷减贱,其令以菽粟当今年赋。元平元年春二月诏曰:天下以农桑为本,日者省用罢不急官,减外繇,耕桑者益众,而百姓未能家给,朕甚愍焉,其减口赋钱。有司奏请减什三,上许之。按是时霍光用事,复修孝文之政,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而诏辞又皆简质,可尚不事空文。若有其事而无其辞者,如始元元年遣故廷尉平等五人持节行郡国,举贤良问民所疾苦寃失职者。三年三月振贷种食。五年夏罢天下亭母马及马弩关。六年二月议罢盐铁▯酤。秋七月罢▯酤官,令民得以律占租。元凤四年春正月诏毋收四年五年口赋。三年以前逋更赋未入者皆勿收。凢此皆与民休息之事也。魏相之所条奏者,其殆此乎】宣帝议孝武庙乐诏【本始二年五月】朕以▯身奏承祖宗,夙夜惟念。孝武皇帝躬履仁义,选明将讨不服。匈奴逺遁,平氐羗昆明南越百蛮,乡风欵塞来享。建太学,修郊祀,定正朔,协音律,封泰山,塞宣房,符瑞应,寳鼎出,白麟获。功德茂盛,不能尽宣,而庙乐未称。其议奏【有司奏请宜加尊号。六月庚午,尊孝武庙为世宗庙。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天下世世献】置廷平诏【刑法志云:武帝时张汤、赵禹之属条定法令,奸吏因縁为市,所欲活则傅生议,所欲防则予死比。宣帝自在闾阎而知其若此,及即位,廷史路温舒上疏言:「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上深愍焉,乃下诏云云】间者,吏用法巧,文寖深,是朕之不德也。夫决狱不当,使有罪兴邪,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伤之。今遣廷史与郡鞠狱,任轻禄薄,其为置廷平,秩六百石,贠四人,其务平之,以称朕意【于是选于定国为廷尉,求明察寛恕;黄覇等以为廷平。季秋后请谳,上常幸宣室,斋居而决事,狱刑号为平矣】地震诏【四年三月,郡国四十九地震,或山崩,水出】盖灾异者,天地之戒也。朕承洪业,奉宗庙,托于士民之上,未能和羣生。乃者地震,北海、琅邪坏祖宗庙,朕甚惧焉。丞相、御史其与列侯、中二千石博问经学之士,有以应变辅朕之不逮【一云博问经学之士有以应变补朕之阙】毋有所讳。令三辅、太常、内郡国举贤良方正各一人。律令有可蠲除以安百姓,条奏。被地震坏败甚者,勿收租赋。大赦天下【上以宗庙堕,素服避正殿五日。按汉自文帝日食下诏之后,踵为故常,不皆出于诚意。此后非他有关系者,不悉録】嘉霍光诏【地节二年三月】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宿卫孝武皇帝三十余年,辅孝昭皇帝十有余年,遭大难,躬秉义,率三公、诸侯、九卿,定万世策,以安宗庙。天下蒸庶,咸以安宁,功德茂盛,朕甚嘉之。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毋有所与功如萧相国【是时先薨】爵王成诏【三年三月】盖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犹不能以化天下。今胶东相成,劳来不怠,流民自占八万余口,治有异等。其秩成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后诏使丞相、御史问郡国上讣,长吏、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对言:“前胶东相成伪自增加,以蒙显赏。”是后俗吏多为虚名】罢车骑等屯兵诏【三年十月】乃者,九月壬申地震,朕甚惧焉。有能箴朕过失及贤良方正、直言极諌之士,以匡朕之不逮,毋讳有司。朕既不德,不能附逺是以边境屯戍未息。今复饬兵重屯,久劳百姓,非所以绥天下也。其罢车骑将军、右将军屯兵。令郡国举孝弟等诏【十一月】朕既不逮,导民不明,反侧晨兴,念虑万方,不忘元元,唯恐羞先帝圣德,故并举贤良方正,以亲万姓。厯载臻兹,然而俗化阙焉。

译往年灾害很多,今年蚕桑和麦子又受了损伤,所赈济借贷的种子和粮食不要收回追索,不要让百姓缴纳今年的田租【四年秋七月诏书说:接连几年歉收,百姓缺少粮食,流亡服役的人还没有全部回来;从前命令百姓共同出马,现在停止,不要再出。凡是供给中都官的,也暂且减少。元凤二年六月诏书说:我怜悯百姓不能自给,前年减少漕运三百万石,又多少节省了皇帝乘用的马和苑马,用来补充边郡及三辅的传马;命令郡国不要征收今年的马口钱。三辅和太常郡可以用豆类、粟米抵充赋税。三年春正月诏书说:近来百姓遭受水灾,粮食颇为匮乏,我打开仓廪,派使者赈济困乏者;停止漕运四年。三年以前所赈贷的物资,除非是丞相、御史所请求、边郡接受的牛,其他都不要追收。六年春正月诏书说:粮价低会损害农民,如今三辅、太常的粮价降低,命令用豆类、粟米抵充今年的赋税。元平元年春二月诏书说:天下以农桑为根本,近来节省费用,停止不急需的官府事务,减少外地徭役,耕作和种桑的人增多了,可百姓还不能家家自给,我很怜悯他们;应减轻口赋钱。有司奏请减去十分之三,皇帝答应了。考察当时,霍光掌握政权,又恢复孝文帝的政策,减轻徭役赋税,使百姓休养生息,而诏书的文辞又都简明质朴,值得崇尚,不讲空洞的文章。】有些事情已经实行却没有留下诏书文辞的,例如始元元年派遣前廷尉平等五人持节巡行郡国,举荐贤良,询问百姓的疾苦以及含冤失职的人;三年三月赈济借贷种子和粮食;五年夏季停止天下亭的母马和马弩关;六年二月商议停止盐铁专卖和酒类专卖,秋七月停止酒类专卖官,让百姓依照法律自行申报租税;元凤四年春正月下诏不收四年、五年的口赋,三年以前拖欠而尚未缴纳的更赋也一概不收。这些都是使百姓休养生息的措施。魏相所分条上奏的,大概就是这些吧。宣帝议论孝武帝庙乐的诏书【本始二年五月】我以微薄之身承受祖宗的基业,早晚都在思念此事。孝武皇帝亲自实行仁义,选拔贤明将领讨伐不服从者。匈奴远远逃遁,平定氐、羌、昆明、南越和百蛮之地,各地向慕汉朝风化,款塞来朝进贡。建立太学,修整郊祀,确定正朔,协调音律,封禅泰山,堵塞宣房,祥瑞符命相继应验,宝鼎出现,白麟被捕获。他的功德盛大,不能全部宣扬,但宗庙乐舞还没有与之相称。有关部门议论后奏报【有司奏请增加尊号。六月庚午,尊孝武帝庙为世宗庙。奏用《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天下后世世代进献】。设置廷平的诏书【《刑法志》说:汉武帝时,张汤、赵禹等人分条制定法令,奸吏借机以法牟利;想让人活,就附会生议,想防止人获免,就援引死罪比附。宣帝身处民间时就知道情况如此,等到即位,廷史路温舒上疏说:“秦朝有十项过失,其中一项至今还存在,就是审理案件的官吏。”皇帝深为怜悯,于是下诏如此】近来,官吏运用法律巧立名目,法令条文日渐苛深,这是我的德行不够。审判案件如果不恰当,就会使有罪的人产生邪念,无辜的人遭受杀戮,父子悲痛怨恨,我对此非常悲伤。现在派廷史与郡中官吏共同审理案件,他们职任轻、俸禄薄,因此设置廷平,秩禄六百石,员额四人,务必使案件公平,以符合我的心意【于是选于定国为廷尉,要求他明察宽恕;黄霸等人担任廷平。每年季秋以后请求复审案件,皇帝常到宣室斋戒居处,裁决政事,狱刑被称为公平了】。关于地震的诏书【四年三月,郡国有四十九处发生地震,有的地方山崩,水涌出】灾异大概是天地对人的警戒。我承受大业,奉守宗庙,处在士民之上,却未能使众生和谐。近来发生地震,北海、琅邪毁坏了祖宗的宗庙,我非常恐惧。丞相、御史应当同列侯、中二千石广泛询问研习经学的人,征求他们应对灾变、辅助我弥补不足的意见【一说是:广泛询问经学之士,征求他们应对灾变、弥补我的缺失的意见】,不要有所忌讳。命三辅、太常和内郡国各举荐贤良方正一人。律令中有可以免除的,能够安定百姓的,分条奏报。遭受地震、损毁严重的地方,不收租赋。大赦天下【皇帝因为宗庙倾毁,穿素服,避居正殿五日。考察汉代,自文帝因日食下诏以后,便相继成为惯例,并不都是出于真诚的意愿;此后若不是与其他事情有关的,就不全部收录】。褒奖霍光的诏书【地节二年三月】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侍卫孝武皇帝三十多年,辅佐孝昭皇帝十多年,遭逢大难时亲自执掌大义,率领三公、诸侯、九卿,制定万世长策,以安定宗庙。天下百姓都因此安宁,功德盛大,我非常嘉奖他。恢复他后代的爵位,增加他的爵邑,使他们世世代代不因功劳而有所减少,像萧相国那样【当时霍光已经先死】。封王成为列侯的诏书【三年三月】我听说,有功劳而不奖赏,有罪过而不诛罚,即使唐尧、虞舜也不能用这种办法教化天下。如今胶东相王成,慰劳招徕百姓从不懈怠,使流亡百姓自行登记的有八万多口,治理成绩特别优异。提升王成的秩禄为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后来诏令丞相、御史询问郡国上报的讣告,长吏、守丞根据政令实施的得失回答。有人回答说:“前任胶东相王成虚假地增加数字,以此蒙受显著的奖赏。”从此以后,庸俗的官吏大多制造虚名】。停止车骑将军等驻屯军队的诏书【三年十月】近来九月壬申发生地震,我非常恐惧。有能够规劝我的过失以及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的人,来匡正我的不足,不要忌讳有司。我的德行既然不足,不能使远方归附,因此边境驻守还没有停止。如今又整顿兵力、增加驻屯,长久劳苦百姓,这不是安抚天下的办法。停止车骑将军、右将军的驻屯军队。命郡国举荐孝悌等人的诏书【十一月】我的才德既有不足,教导百姓不够明白,早晨起来、夜晚不能安睡,思虑天下万事,没有忘记百姓,只怕有辱先帝的圣德,所以一并举荐贤良方正之士,以亲近万民。历年直到如今,然而风俗教化仍有欠缺。

传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其令郡国举孝弟有行义,闻于乡里者各一人。有丧者勿繇事。诏【四年二月】导民以孝,则天下顺。今百姓或遭衰绖凶灾,而吏繇事使,不得葬【顔氏曰:徭事谓役使之】伤孝子之心,朕甚怜之。自今诸有大父母、父母丧者,勿繇事,使得收敛送终,尽其子道。子首匿父母等勿坐诏【五月】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虽有患祸,犹蒙死而存之【顔氏曰:蒙冒也】诚爱结于心,仁厚之至也。岂能违之哉?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孙,罪殊死,皆上请,廷尉以闻。减盐贾及岁上系囚诏【九月】朕惟百姓失职不赡,遣使者循行郡国,问民所疾苦。吏或营私烦扰,不顾厥咎,朕甚闵之。今年郡国颇被水灾,已振贷盐民之食,而贾咸贵,众庶重困。其减天下盐贾?又曰:“令甲死者不可生【如氏曰:“令有先后,故有令甲、令乙、令丙。”顔氏曰:“若今之第一篇、第二篇】刑者不可息,此先帝之所重,而吏未称。今繋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瘐音庾】何用心逆人道也?朕甚痛之。其令郡国岁上繋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名县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顔氏曰:“凡言殿最者,殿后也,课居后也;最凢要之首也,课居先也】博举吏民诏【元康元年八月】朕不明六艺,欝于大道,是以隂阳风雨未时。其博举吏民,厥身修正,通文学,明于先王之术,宣究其意者,各二人;中二千石各一人【按:宣帝此诏最为知本,然未闻当时有能举其人以副上意者,惜哉】令二千石察官属,诏【二年五月】狱者,万民之命,所以禁暴止邪,养育羣生也。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则可谓文吏矣。今则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贰端,深浅不平【顔氏曰:析,分也。谓分破律条,妄生端绪,以出入人罪】增辞饰非,以成其罪,奏不如实,上亦亡繇知此,朕之不明,吏之不称,四方黎民将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属,勿用此人。吏务平法,或擅兴繇役,饰厨传,称过使客【韦氏曰:厨,谓饮食;传,谓传舍。顔氏曰:使人賔客来者,称其意而遣之,过者,过度之过】越职逾法,以取名誉,譬犹践薄冰以待白日,岂不殆哉?今天下颇被疾疫,朕甚愍之,其令郡国被灾甚者,毋出今年租赋。封海昏侯诏【二年】盖闻象有罪,舜封之,骨肉之恩,粲而不殊【顔氏曰:粲,明也;殊,絶也。当明于仁恩,不离絶也】其封故昌邑王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戸。令八十以上,非诬告等勿坐。诏【四年正月】朕惟耆老之人,发齿堕落,血气衰微,亦亡暴虐【一作逆乱】之心,今或罹文法,拘执囹圄,不终天命,朕甚怜之。自今以来,诸年八十以上,非诬告杀伤人,他皆勿坐。遣太中大夫疆等十二人循行天下,存问鳏寡,览观风俗,察吏治得失,举茂材异伦之士【刑法志曰:景帝三年诏,八十以上,八岁以下当繋者,颂繋之。至孝宣元康四年,又下诏云云。至成帝鸿嘉元年,定令年未满七岁,贼鬬伤人及犯殊死者,上请廷尉以闻,得减死。合于三赦幼弱老眊之人,此皆法令稍定近古而便民者也】报张安世诏将军年老被病,朕甚闵之。虽不能视事,折冲万里,君先帝大臣,明于治乱,朕所不及,得数问焉。何感而上书,归卫将军富平侯印?薄朕忘故,非所望也。愿将军彊餐食,近毉药,专精神以辅天年。亲奉祀诏盖闻天子尊事天地,修祀山川,古今通礼也。间者,上帝之祠阙而不亲,十有余年,朕甚惧焉。朕亲饬躬斋戒,亲奉祀,为百姓防嘉气,获丰年。益小吏禄诏【神爵三年八月】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奉禄薄,欲其毋侵渔百姓,难矣。其益吏百石以下奉十五【韦氏曰:若食一斛,则益五斗】褒黄覇诏颍川太守覇宣布诏令:「百姓乡化,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养视鳏寡,赡助贫穷。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乡于教化,兴于行谊,可谓贤人君子矣。」书不云乎?「股肱良哉。」其赐关内侯,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颍川孝弟有行义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赐爵及帛。郡国等勿行苛政【五凤二年八月】夫婚姻之礼,人伦之大者也。酒食之防,所以行礼乐也。今郡国二千石,或擅为苛禁,禁民嫁娶不得具酒食相贺召,由是废乡党之礼,令民亡所乐,非所以导民也。《诗》不云乎?“民之失德,干糇以愆。”勿行苛政。客礼待单于诏【甘露二年十二月】盖闻五帝三王礼所不施,不及以政。今匈奴单于称北藩臣,朝正月,朕之不逮德,不能▯覆其,以客礼待之,位在诸侯王上【按此萧望之之议也,事见后】戒不禁奸邪诏【黄龙元年正月】

译《传》说:“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是仁德的根本。” 因此命令郡国各举荐孝悌且有德行义行、在乡里闻名的一人。有丧事的人不要服徭役。诏书【四年二月】用孝道引导百姓,天下就会顺从。如今百姓中有人遭逢丧服和凶灾,却被官吏征发服役,不能安葬亲人【颜师古说:“徭事”就是役使】,这伤害了孝子的心,我非常怜悯。从今以后,凡有祖父母、父母丧事的人,都不要征发服役,使他们能够收殓亲人、办理丧事,尽到做子女的责任。儿子首发隐匿父母等罪的诏书【五月】父子之间的亲情、夫妻之间的关系,是人的天性。即使遭遇祸患,也仍然冒死保护对方【颜师古说:“蒙”是冒犯、承担的意思】,实在是爱意凝结于心,是仁厚的极致,怎么能违背它呢?从今以后,儿子替父母隐匿,妻子替丈夫隐匿,孙子替祖父母隐匿,都不治罪。父母隐匿儿子,丈夫隐匿妻子,祖父母隐匿孙子,如果罪当死刑,都上报请示,由廷尉奏闻。降低盐价并每年上报被拘囚犯的诏书【九月】我想到百姓失去职业、不能自给,派使者巡行郡国,询问百姓的疾苦。有些官吏或许谋求私利、烦扰百姓,不顾自己的罪过,我非常怜悯他们。今年郡国多受水灾,已经赈济借贷盐民的粮食,但盐价都很高,百姓更加困苦。应降低天下的盐价。又说:“令甲规定,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如淳说:法令有先后,所以有令甲、令乙、令丙。颜师古说:就像今天的第一篇、第二篇】;已经判刑的人不能再停止执行,这是先帝所重视的事情,但官吏没有做到。如今被拘押的人,有的因遭受拷打、饥寒而瘐死在狱中【瘐读作‘庾’】,这用的是什么心思,竟违背人道呢?我对此非常痛心。命令郡国每年上报被拘囚犯中因拷打、笞打或瘐死者的姓名、所犯罪名、所属县、爵位和里居,由丞相、御史考核优劣并奏闻【颜师古说:凡说‘殿最’,‘殿’是最后,考核居后;‘最’是各种事务中的首位,考核居先】。” 广泛举荐官吏和百姓的诏书【元康元年八月】我不明白六艺,郁塞于大道,因此阴阳、风雨不能按时运行。应当广泛举荐官吏和百姓中自身修养端正、通晓文学、明白先王之道并能阐明探究其意义的人,各二人;中二千石各举一人【按:宣帝这道诏书最懂得治国根本,但没有听说当时有人能举荐符合皇帝心意的人,实在可惜】。命二千石考察属官的诏书【二年五月】审理案件,关系到万民的生命,是用来禁止暴行、制止邪恶、养育众生的。能够使活着的人不怨恨、死去的人不遗憾,才可以称为文法之吏。如今却不是这样,运用法律时有人心怀机巧,割裂法条、制造两端,使刑罚轻重不公平【颜师古说:析,就是分割,指拆分律条,妄自制造条目,以出入人罪】,增加言辞来掩饰过错,以此构成罪名;奏报又不符合事实,皇帝也无从知道,这是我的不明,也是官吏没有尽职,四方百姓将仰赖什么呢?二千石各自考察属官,不要任用这种人。官吏应当务求依法公平;有的人擅自兴起徭役,装饰厨房和驿舍,夸耀接待使者宾客超过实际需要【韦昭说:厨,指饮食;传,指传舍。颜师古说:使者宾客到来时,迎合他们的意思而送行;‘过’是过度的过】,超越职权、违反法律来取得名誉,就像踩着薄冰等待太阳出来,难道不危险吗?如今天下多受疫病,我非常怜悯;命令郡国受灾严重的地方,不缴纳今年的租赋。封海昏侯的诏书【二年】我听说,象犯了罪,舜仍封他为诸侯,这是骨肉亲情,应该明白地施恩而不加以隔绝【颜师古说:粲,是明;殊,是断绝。意思是应当彰明仁爱恩德,不要断绝亲属关系】。封原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命令八十岁以上者,除诬告等罪外不治罪的诏书【四年正月】我想到老年人头发脱落、牙齿掉落,血气衰弱,也没有暴虐【一作‘逆乱’】的心思,如今有的人却触犯法律,被拘押在监狱中,不能终享天年,我非常怜悯。从今以后,凡年满八十岁的人,除诬告、杀人、伤人之外,其他罪都不治罪。派太中大夫疆等十二人巡行天下,慰问鳏寡,考察风俗,察看官吏治理的得失,举荐才德出众、不同寻常的人【《刑法志》说:景帝三年诏书规定,八十岁以上、八岁以下应当拘押的人,以宽待方式拘押。到孝宣帝元康四年,又下诏如此。到成帝鸿嘉元年,确定法令:未满七岁者,犯盗贼、斗殴伤人以及死罪的,应上报廷尉奏闻,可以减免死罪。这符合对幼弱和老迈者实行三种赦免的原则,都是法令逐渐接近古制、便利百姓的措施】。答复张安世的诏书 将军年老又患病,我非常怜悯。即使不能处理政事、在万里之外击退敌军,您也是先帝的大臣,明白国家治乱的道理,有许多地方是我比不上的,我还能够多次向您请教。为什么因感到什么而上书,归还卫将军富平侯的印信呢?这使我显得薄情、忘记旧交,不是我所希望的。希望将军努力进食,亲近医药,专心养神,以辅助自己享尽天年。亲自奉祀的诏书 我听说,天子尊敬地奉事天地,修治山川祭祀,这是古今共同的礼制。近来上帝的祭祀缺少亲自主持,已经十多年了,我非常恐惧。我将亲自整饬自身,斋戒,亲自奉行祭祀,为百姓祈求祥瑞之气,获得丰年。增加小吏俸禄的诏书【神爵三年八月】官吏不廉洁公正,治国之道就会衰败。如今小吏都勤勉办事,但俸禄微薄,要让他们不侵害百姓,实在困难。增加百石以下官吏俸禄的十分之五【韦昭说:比如原来领取一斛,就增加五斗】。褒奖黄霸的诏书 颍川太守黄霸宣布诏令说:“百姓乡里都受到教化,孝子、敬兄之弟、贞节的妇人、孝顺的孙子一天比一天多。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田界,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奉养照料鳏寡,供给帮助贫穷者。有的案件八年没有重大罪犯,囚徒和官吏百姓都向往教化,振兴德行和义举,可以说是贤人君子了。”《尚书》不是说过“股肱良哉”吗?赐给黄霸关内侯爵,黄金百斤,秩禄中二千石。颍川有孝悌和德行义举的百姓、三老、力田,都按照等级赐予爵位和丝帛。命令郡国不得实行苛政【五凤二年八月】婚姻的礼仪,是人伦中最大的礼仪。备办酒食的禁令,是用来实行礼乐的。如今郡国的二千石官员,有的擅自设置苛刻禁令,禁止百姓嫁娶时备办酒食、互相庆贺和邀请宾客,因此废弃了乡里的礼仪,使百姓没有欢乐,这不是引导百姓的办法。《诗经》不是说过:“百姓丧失德行,只因连粗糙的干粮都要获罪。”不要实行苛政。以宾客礼节接待单于的诏书【甘露二年十二月】我听说,五帝三王对于礼制不能施行的地方,就不以政令强行达到。如今匈奴单于自称北方藩臣,在正月来朝,我的德行不够,不能广泛覆盖、包容他,因此用宾客的礼节接待他,位次列在诸侯王之上【按:这是萧望之的建议,事情见后文】。告诫不得以不禁奸邪为宽大的诏书【黄龙元年正月】

盖闻上古之治,君臣同心,举措曲直,各得其所,是以上下和洽,海内康平,其德弗可及已。朕既不明,数申诏公卿大夫,务行寛大,顺民所疾苦,将欲配三王之隆明,先帝之德也。今吏或以不禁奸邪为寛大,纵释有罪为不苛,或以酷恶为贤,皆失其中【竹仲反】奉诏宣化,如此岂不缪哉?方今天下少事,繇役省减,兵革不动,而民多贫,盗贼不止,其咎安在?上计簿具文而已,务为欺谩,以避其课,三公不以为意,朕将何任?诸请诏省防徒自给者皆止【张氏曰:先是武帝以用度不足,或奉使求不受奉禄,自省其徒众以取其廪者,或自给,于是奸吏縁以为利,所得多于本禄,故絶之】御史察计簿疑非实者,按之,使真伪毋相乱【按旧说以为宣帝平时尚严,至黄龙初,熟知治体,始务行寛大,今玩其辞意,正谓吏不禁奸邪,纵释有罪为非,而欲察计簿之欺谩非实者,乃是欲加严耳,非真务行寛大也】元帝遣光禄大夫循行诏【初元元年四月】朕承先帝之圣绪,获奉宗庙,战战兢兢。间者地数动而未静,惧于天地之戒,不知所繇。方田作时,朕忧烝庶之失业,临遣光禄大夫褒等十二人循行天下,存问耆老鳏寡孤独困乏失职之民,延登贤俊,招显侧陋,因览风俗之化。相守二千石,诚能正躬劳力,宣明教化,以亲万姓,则六合之内和亲,庶防虖无忧矣。

书不云乎:「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议律令诏【刑法志云:宣帝置廷平,狱刑号为平矣。时郑昌上疏言:「不若删定律令。」宣帝未及修正,元帝初立,乃下诏云云】夫法令者,所以抑暴扶弱,欲其难犯而易避也。今律令烦多而不约,自典文者不能分明,而欲罗元元之不逮,斯岂刑中之意哉?其议律令可蠲除轻减者,条奏惟在便安万姓而已【至成帝河平中,复下诏议减死刑及可蠲除约省者,令较然易知,条奏有司。无仲山甫将明之才,不能因时广宣主恩,建立明制,为一代之法,而徒摘摭微细,毛举数事,以塞诏而已。是以大议不立,遂以至今。按史氏之说如此,则元成虽有此诏,徒文具而亡施行之实云】宫馆希御者勿治诏间者,隂阳不调,黎民饥寒,无以保治,惟德浅薄,不足以充入旧贯之居【顔氏曰:帝自谦言,不足充入先帝之居室】其令诸宫馆希御幸者勿缮治,太仆减糓食马,水衡省肉食兽【按:元帝诏令为民而下者甚众,然防显用事,朝无善政,岂能使民实被上泽,今特其一二,不尽録也】罢击珠厓诏珠厓虏杀吏民,背畔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狐疑辟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逺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辟不嫌之辱哉!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厓郡,民有慕义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彊【其事见后贾捐之议】灾异赦天下诏【二年三月】盖闻圣贤在位,隂阳和,风雨时,日月光,星辰静,黎庶康宁,考终厥命。今朕恭承天地,托于公侯之上,明不能烛,德不能绥,灾异并臻,连年不息。乃二月戊午,地震于陇西郡,毁落太上皇庙殿壁木饰,坏败豲道县城郭官寺及民室屋,压杀人众,山崩地裂,水泉涌出。天惟降灾,震惊朕师,治有大亏,咎至于斯。夙夜兢兢,不通大变,深惟郁悼,未知其序。间者岁数不登,元元困乏,不胜饥寒,以防刑辟,朕甚闵之。郡国被地动灾甚者,无出租赋。赦天下有可蠲除减省以便万姓者,条奏,母有所讳。丞相、御史中二千石举茂材异等、直言极谏之士,朕将亲览焉【按:元帝之诏因灾异而下者亦多,今不悉録】报贡禹诏【初元二三年间】朕以生有伯夷之廉,史鱼之直,守经据古,不阿当世,孳孳于民俗之所寡,故亲近生,防参国政。今未得久闻生之竒论也,而云欲退,岂意有所恨与?将在位者与生殊乎?往者尝令金敞语生,欲及生时禄生之子,既已谕矣。今复云子少,夫以王命办护生家,虽百子何以加?

译我听说,上古的治理是君臣同心,所有举措无论曲直都各得其宜,因此上下和谐融洽,天下安康太平,那种德行是无法赶上的。我既然不明,多次告诫公卿大夫,务必实行宽大政策,顺应百姓的疾苦,将要以此比肩三王的盛明和先帝的德行。如今官吏有的把不禁止奸邪说成宽大,把放纵释放有罪者说成不苛刻;有的又把残酷凶恶当作贤能,这些都失去了适中之道【‘中’读作‘仲’】。奉行诏令、宣扬教化却如此,难道不是荒谬吗?现在天下事情较少,徭役减省,兵革没有发动,可百姓多贫困,盗贼不止,过错究竟在哪里?上报的计簿只是罗列空文,专门弄虚作假来逃避考核,三公又不把这当回事,我将任用谁呢?凡是请求诏令减省防徒、让其自给的,一律停止【张氏说:此前汉武帝因用度不足,有人奉使时请求不领取俸禄,自己减少随从来取得他们的粮禀;有的自行供给,于是奸吏借机谋利,所得超过原有俸禄,所以加以禁止】。御史考察计簿,怀疑不是实情的,要查究它,使真伪不要混淆【按旧说认为宣帝平时还崇尚严厉,到黄龙初年才熟知治国体要,开始务行宽大;如今玩味诏书文意,正是说官吏不禁奸邪、放纵有罪者是不对的,同时又要查察计簿的欺骗虚假,因此实际是要加强严察,并非真正一味实行宽大】。元帝派光禄大夫巡行天下的诏书【初元元年四月】我承受先帝的圣明事业,有幸奉守宗庙,始终战战兢兢。近来大地多次震动而没有平静,我畏惧天地的警戒,却不知道原因。正值农事开始的时候,我忧虑百姓失去职业,临出发前派光禄大夫褒等十二人巡行天下,慰问年老者、鳏寡孤独、困乏失职的百姓,延请、登用贤能俊杰,招致显露和隐逸的人才,借此考察各地风俗教化。各地的相国、郡守和二千石官员,如果确实能端正自身、努力办事,宣扬彰明教化,使万民亲附,那么六合之内就会和谐亲睦,或许可以避免忧患了。《尚书》不是说过:“股肱贤良,众事就会安定”吗?把这些布告天下,使天下明白知道我的心意。议论律令的诏书【《刑法志》说:宣帝设置廷平以后,狱刑被称为公平。当时郑昌上疏说:“不如删削订定律令。”宣帝来不及修订,元帝刚即位,就下诏如此】法令,是用来抑制暴行、扶助弱者的,本来希望它难以触犯而容易躲避。如今律令繁多而不简约,即使掌管法典文书的人也不能把它分辨清楚,却想用它来罗织百姓的过失,这难道符合刑罚适中的本意吗?命令议论律令中可以免除、减轻的条文,分条奏报,只求便利安定万民而已【到成帝河平年间,又下诏议论减免死刑以及可以免除、简约省减的条文,使其明显易懂,分条奏报有司。可惜没有仲山甫那样彰明君恩的才干,不能因时广泛宣扬君主恩德、建立明确制度,成为一代法典,只是摘取细枝末节,逐项罗列几件事情,以此塞责完成诏令而已。因此大的议论没有建立,直到今天仍然如此。考察史家的说法,那么元帝、成帝虽有这道诏书,也只是徒具文书形式而没有实际施行】。命令不再修治很少临幸的宫馆的诏书 近来阴阳失调,百姓饥寒交迫,无法保全生计和安定,这只是我的德行浅薄,不足以充入住进先帝旧有宫室【颜师古说:皇帝是在自谦,说自己不配住入先帝的宫室】。命令各处很少临幸的宫馆不要修缮,太仆减少饲养马匹的谷物,水衡减少供养的肉食兽【按:元帝为百姓下诏的很多,但由于王凤显贵用事,朝廷没有善政,哪里能使百姓真正受到皇帝的恩泽?现在只摘录其中一两篇,不全部收录】。停止进攻珠厓的诏书 珠厓掳杀官吏百姓,背叛作乱。如今朝廷议论,有人说可以进攻,有人说可以防守,有人想放弃那里,各人的主张不同。我日夜思考议论者的话:以为威势不能施行,就想诛伐它;犹豫不决、回避困难,就想守住屯田;通晓时势变化,就忧虑万民。万民的饥饿和远方蛮夷未被讨伐相比,哪一种危险更大呢?况且宗庙祭祀遇到荒年尚且不能完备,何况还要回避并不值得嫌弃的耻辱呢?如今关东非常困苦,仓库空虚,没有办法互相赈济;如果再出兵,不仅劳苦百姓,荒年也会随之而来。停止珠厓郡;百姓中有仰慕义理、愿意归附内地的,就方便安置他们;不愿意的,不要强迫【此事见后文贾捐之的建议】。因灾异大赦天下的诏书【二年三月】我听说,圣贤在位,阴阳和谐,风雨按时,日月明亮,星辰安静,百姓健康安宁,终其天年。如今我恭敬地承受天地的托付,处在公侯之上,明智不能照察万事,德行不能使天下安定,灾异一再发生,连续多年没有停止。二月戊午,陇西郡发生地震,毁坏并坠落太上皇庙殿的墙壁和木饰,毁坏豲道县的城郭、官府寺舍及百姓房屋,压死许多人,山崩地裂,水泉涌出。上天降下灾害,震动惊骇我的心,治理有重大亏失,罪咎才达到这种地步。我早晚战战兢兢,不能通晓这种重大变故,深深忧郁悲悼,却不知道应当怎样处理。近来年岁多次歉收,百姓困乏,不能忍受饥寒,又怕触犯刑法,我非常怜悯他们。郡国中遭受地震灾害严重的地方,不缴纳租赋。天下有可以免除、减省、便利万民的事情,分条奏报,不要有所忌讳。丞相、御史、中二千石举荐才德出众者和敢于直言极谏的人,我将亲自阅览【按:元帝因灾异下诏的也很多,现在不全部收录】。答复贡禹的诏书【初元二、三年间】我认为你具有伯夷的廉洁、史鱼的正直,遵守常道、依据古义,不向当世权势低头,勤勉不懈地从事世俗中少有人做的事情,所以亲近你,参与国家政事。如今还没有能够长久听到你的奇特见解,你却说想退隐,难道是心中有什么怨恨吗?还是在位的人与你不同呢?过去我曾让金敞告诉你,想趁你在世时给你的儿子授禄,这件事已经说明白了。如今你又说儿子年幼;既然凭借王命来办理、保护你的家族,即使有一百个儿子,又有什么可增加的呢?

传曰:「亡怀土,何必思故乡。」生其彊飰,慎疾以自辅。赐萧望之爵邑诏【宣帝疾太子太传望之受遗诏为前将军辅政。上即位数宴见言事。中书令▯恭、石显久典枢机,奏望之等朋党请谒者,召致廷尉,免为庶人。后数月,制诏御史云云】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故前将军望之,傅朕八年,道以经术,厥功茂焉。其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戸,给事中。朝朔望,坐次将军【天子倚以为宰相,防望之子伋上书讼望之前事,恭显等白望之教子上书,归非于上,敕召望之,望之自杀。元帝无刚明之德,故不能终全师傅之思。后世人主所当戒也】罢甘泉、建章宫卫等诏【六月】盖闻安民之道,本繇隂阳【繇与由同】间者,隂阳错缪,风雨不时,朕之不德,庶防羣公有敢言朕之过者。今则不然,媮合苟从,未肯极言【媮与偷同】朕甚闵焉。永惟烝庶之饥寒,逺离父母妻子,劳于非业之作,卫于不居之宫,恐非所以佐隂阳之道也。其罢甘泉、建章宫卫令,就农。百官各省费,条奏毋有所讳。有司勉之,毋犯四时之禁。丞相、御史举天下明隂阳灾异者各三人【于是言事者众,或进擢召见,人人自以得上意】赦天下诏【永光元年三月】五帝三王任贤使能,以登治平,而今不治者,岂斯民异哉?咎在朕之不明亡以知贤也。是故壬人在位,而吉士雍蔽【雍读曰壅】重以周秦之▯,民渐薄俗,去礼义,触刑法,岂不哀哉!繇此观之,元元何辜?其赦天下,令厉精自新,各务农畆。无田者,皆假之贷种食,如贫民赐吏六百戸以上爵五大夫,勤事吏二级,为父后者民一级,女子百戸牛酒,鳏寡孤独髙年帛。条责丞相御史诏【永光元年春霜,夏寒,日青无光。上以诏条责丞相于定国等】郎有从东方来者,言民父子相弃。丞相、御史案事之吏,匿不言邪?将从东方来者加增之也?何以错缪至是?欲知其实,方今年岁未可预知也。即有水旱,其忧不细。公卿有可以防其未然者,其各以诚对,毋有所讳【定国上书自劾归侯印,上赐安车驰马,罢就第】议罢郡国庙诏【元帝时贡禹奏言:古者天子七庙,今孝惠、孝景庙皆亲尽,宜毁;及郡国庙不应古礼,宜正定。天子是其议,未及施耳。永光四年乃下诏,先罢郡国庙云云】盖闻明王之御世也,遭时为法,因事制宜。往者天下初定,逺方未賔,因尝所亲以立宗庙,盖建威销萌,一民之至权也。今頼天地之灵,宗庙之福,四方同轨,蛮貊贡职,久遵而不定,令疏逺卑贱共承尊祀,殆非皇天祖宗之意,朕甚惧焉。传不云乎?「吾不与祭,如不祭。」其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丞相▯成等七十人皆曰:宗庙在郡国者宜无修。奏可,详见后。韦▯成等议】议庙礼诏【罢郡国庙。后月余,复下诏曰:「盖闻明王制礼,立亲庙四,祖宗之庙万世不毁,所以明尊祖敬宗,着亲亲也。朕获承祖宗之重,惟大礼未备,战栗恐惧,不敢自颛。其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成等四十四人奏议,以为髙帝宜为帝者太祖之庙,世世不毁。太上皇、孝惠、孝文、孝景庙皆亲尽,宜毁。许嘉等二十九人以为孝文皇帝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廷尉以为孝武皇帝宜为世宗之庙。谏大夫尹更始等以为皇考庙上序于昭穆,非正礼,宜毁。于是上重其事,依违者一年,乃下诏云云】盖闻王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尊尊之大义也。存亲庙四,亲亲之至恩也。髙皇帝为天下诛暴除乱,受命而帝,功莫大焉。孝文皇帝,国为代王,诸吕作乱,海内摇动,然羣臣黎庶靡不壹意,北面归心,犹谦辞固让而后即位。削乱秦之迹,兴三代之风,是以百姓晏然,咸获嘉福,德莫盛焉。髙皇帝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世世承祀,传之无穷,朕甚乐之。孝宣皇帝为孝昭皇帝后,于义壹体。孝景皇帝庙及皇考庙皆亲尽,其正礼仪【▯成等奏,太上孝惠庙皆亲尽宜毁,奏可,详见后】赦天下诏【二年二月】盖闻唐虞象刑,而民不犯;殷周法行,而奸轨服。今朕获承髙祖之洪业,托位公侯之上,夙夜战栗,永惟百姓之急,未尝有忘焉。然而隂阳未调,三光晻昧,元元大困,流散道路,盗贼并兴。有司又长残贼,失牧民之术,是皆朕之不明,政有所亏,咎至于此,朕甚自耻。为民父母若是之薄,谓百姓何?其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戸牛酒,鳏寡孤独,髙年三老,孝弟力田帛。日食举茂材贤良诏【三月】

译《传》说:“不要怀恋故土,何必思念故乡。” 你要努力进食,谨慎保养身体、预防疾病,以辅助自己。赐萧望之爵位和封邑的诏书【宣帝患病时,太子太傅萧望之接受遗诏,任前将军辅政。皇帝即位后多次宴见他,听取政事。中书令弘恭、石显长期掌管机要,奏称萧望之等结党请托,把他召到廷尉,免官成为庶人。几个月后,皇帝命御史下制诏如此】国家将要兴盛时,就尊敬老师、重视太傅。因此前将军萧望之辅导我八年,用经术教导我,功劳很大。赐他关内侯爵,食邑八百户,任给事中。每月朔日、望日入朝,座次列在将军之后【皇帝本想倚重他为宰相,但萧望之的儿子萧伋上书申诉父亲先前的事情,弘恭、石显等人诬称萧望之教唆儿子上书,把罪责归于皇帝。皇帝命人召见萧望之,萧望之自杀。元帝没有刚明的德性,所以不能始终保全老师和太傅的恩情,后世君主应当以此为戒】。停止甘泉宫、建章宫等宫殿卫军的诏书【六月】我听说,安定百姓的办法,根本在于调和阴阳【“繇”与“由”相同】。近来阴阳错乱,风雨不按时,都是我的德行不足;希望群臣中有人敢于指出我的过错。如今却不是这样,他们苟且迎合、随声附和,不肯把话说尽【“媮”与“偷”相同】,我非常怜悯。长久想到百姓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劳苦于无益的工程,守卫无人居住的宫殿,恐怕不是用来辅助阴阳的办法。停止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军,令他们回乡务农。百官各自节省费用,分条奏报,不要有所忌讳。有司要努力,不要触犯四时禁令。丞相、御史各举荐天下明白阴阳灾异的人三名【于是上书言事的人很多,有的被提升召见,人人都以为迎合了皇帝的心意】。大赦天下的诏书【永光元年三月】我听说,五帝三王任用贤能,因而达到太平;如今天下不能治理好,难道是百姓与古人不同吗?过错在于我不明智,不能识别贤人。因此奸邪小人处在职位上,而贤良之士被堵塞蒙蔽【“雍”读作“壅”】,又加上周、秦以来的弊病,百姓逐渐风俗浅薄,背离礼义,触犯刑法,难道不可悲吗?由此看来,百姓有什么罪过?大赦天下,命令大家振作精神、改过自新,各自努力耕作田地。没有田地的人,都借给他们田地、种子和粮食;贫民赐予官吏六百石以上爵五大夫,勤于办事的官吏加二级,作为父亲继承人的百姓加一级;女子每百户赐牛和酒,鳏寡孤独及高年者赐丝帛。分条责问丞相、御史的诏书【永光元年春天下降霜,夏季寒冷,太阳呈青色而无光。皇帝据此下诏分条责问丞相于定国等人】郎官中有从东方来的人说,百姓父子互相遗弃。丞相、御史以及查办此事的官吏,是隐瞒不说吗?还是从东方来的人夸大了?事情为什么错乱到这种地步?想知道真实情况,现在年成还不能预先知道;如果发生水旱灾害,忧患就不小。公卿中有可以防患于未然的,各自诚实回答,不要有所忌讳【于定国上书自我弹劾,归还侯爵印信,皇帝赐给他安车和快马,让他罢职回府】。议论停止郡国宗庙的诏书【元帝时贡禹上奏说:古代天子有七庙,如今孝惠帝、孝景帝的亲属关系都已尽,应该毁去;郡国设置宗庙也不合古礼,应当整顿确定。皇帝认为他的建议正确,但来不及施行。永光四年才下诏,先停止郡国宗庙,诏书如此】我听说,英明的君主治理天下,会根据时代制定法令,依据事情制定适宜的制度。从前天下刚刚平定,远方尚未归顺,于是凭借曾经亲近的关系建立宗庙,大概是建立威势、消除祸患、统一民众的最高权宜之计。如今依靠天地的神灵和宗庙的福佑,四方同一轨道,蛮貊都来进贡服役;宗庙长久遵立而不加确定,让关系疏远、地位卑贱的人共同承奉尊贵的祭祀,恐怕不是皇天和祖宗的意思,我非常恐惧。《传》不是说过:“我如果不能亲自参加祭祀,就像没有祭祀一样。”应当同将军、列侯、中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共同议论【丞相韦玄成等七十人都说:郡国的宗庙应该停止修治。奏议获准,详细情况见后文韦玄成等人的议论】。议论宗庙礼制的诏书【停止郡国宗庙。一个多月后,又下诏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制定礼制,建立四座亲庙;祖宗的宗庙则万世不毁,这是为了彰明尊祖敬宗,表明亲爱亲属。如今我有幸承受祖宗的重任,只是大礼还没有完备,战栗恐惧,不敢擅自决定。应当同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论。”韦玄成等四十四人奏议,认为高帝应当建立帝王始祖之庙,世世代代不毁;太上皇、孝惠帝、孝文帝、孝景帝的庙亲属关系都已尽,应当毁去。许嘉等二十九人认为孝文皇帝应当作为帝王的太宗建立宗庙。廷尉认为孝武皇帝应当作为世宗建立宗庙。谏大夫尹更始等认为皇考庙在昭穆次序上位于上方,不合正礼,应当毁去。于是皇帝重视此事,犹豫了一年,才下诏如此】。我听说,帝王以有功者为祖、以有德者为宗,这是尊崇尊长的大义;保存四座亲庙,是亲爱亲属的最大恩情。高皇帝为天下诛除暴乱,承受天命而成为皇帝,功劳没有比他更大的。孝文皇帝当时是代王,诸吕作乱,天下动摇;然而群臣百姓无不一心一意,面向北方归心于他,他仍然谦辞坚决推让,之后才即位。他削除秦朝乱政的踪迹,兴起三代的风气,因此百姓安宁,都获得福祉,德行没有比他更盛的。高皇帝作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作为太宗,世世代代承受祭祀,流传无穷,我非常欣慰。孝宣皇帝是孝昭皇帝之后,在名分义理上是一体。孝景皇帝的庙和皇考庙的亲属关系都已经尽了,应当端正确定礼仪【韦玄成等奏言,太上皇、孝惠帝的庙亲属关系也都已尽,应当毁去,奏议获准,详细情况见后文】。大赦天下的诏书【二年二月】我听说,唐尧、虞舜实行象征性的刑罚,百姓便不犯法;殷、周刑法施行,奸邪之人便服从。如今我有幸承受高祖的宏大基业,处在公侯之上,早晚战战兢兢,始终思虑百姓的急难,从未忘记。然而阴阳仍未调和,日月星辰昏暗,百姓极其困苦,流离在道路上,盗贼一同兴起。有司又不断残害百姓,失去了治理百姓的方法,这些都是我不明智、政事有所亏失造成的,罪咎才达到这种地步,我非常惭愧。作为百姓的父母却如此薄待他们,还怎么面对百姓呢?大赦天下,赐百姓爵位一级;女子每百户赐牛和酒;鳏寡孤独、高年者、三老、孝悌、力田赐丝帛。日食时举荐才德之士的诏书【三月】

朕战战栗栗,夙夜思过失,不敢荒宁。惟隂阳不调,未烛其咎。娄敕公卿,日望有效。至今有司执政,未得其中,施与禁切,未合民心。暴猛之俗弥长,和睦之道日衰。百姓愁苦,靡所错躬,是以氛邪岁增,侵犯太阳正气,湛掩日久,夺光乃壬戌日有蚀之。天见大异,以戒朕躬。朕甚悼焉。其令内郡国举茂材异等、贤良直言之士,各一人。赦天下诏【六月】间者,连年不收,四方咸困。元元之民,劳于耕耘,又亡成功;困于饥馑,亡以相救。朕为民父母,德不能覆,而有其刑,甚自伤焉。其赦天下。赦天下诏【四年二月】朕承至尊之重,不能烛理,百姓娄遭凶咎,加以边竟不安,师旅在外,赋敛转输,元元骚动,穷困亡聊,犯法抵罪。夫上失其道,而绳下以深刑,朕甚痛之。其赦天下,所贷贫民勿收责。日食求直言诏【六月】盖闻明王在上,忠贤布职,则羣生和乐。方外防泽,今朕晻【暗】于大道,夙夜忧劳,不通其理。靡瞻不▯,靡听不惑,是以政令多还【李氏曰:还,反也】民心未得,邪说空进,事亡成功,此天下所着闻也。公卿大夫好恶不同,或縁奸作邪,侵削细民,元元安所归命哉?乃六月晦日有食之,诗不云虖?今此下民亦孔之哀。自今以来,公卿大夫其勉思天戒,慎身修,永以辅朕之不逮,直言尽意,无有所讳。初陵勿置县邑诏【十月】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顷者,有司縁臣子之义,奏徙郡国,民以奉园陵,令百姓逺弃先祖坟墓,破业失产,亲戚别离,人怀思慕之心,家有不自安之意。是以东垂被虚耗之害,关中有无聊之民,非久长之策也。《诗》不云虖?「民亦劳止,迄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今所为初陵者,勿置县邑,使天下咸安土乐业,亡有动摇之心。布告天下,令明知之。议封甘延寿等诏【建昭四年春】匈奴郅支单于背畔礼义,留杀汉使者吏士,甚逆道理。朕岂忘之哉?所以优游而不征者,重勤师众,劳将率,故隐忍而未有云也。今延寿、汤睹便宜,乘时利,结城郭诸国,擅兴师,矫诏制而征之。頼天地宗庙之灵,诛讨郅支单于,斩获其首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千数。虽逾义干法,内不烦一夫之役,不开府库之藏,因敌之粮以赡军用,立功万里之外,威震百蛮,名显四海,为国除残兵革之原,息边境得以安然。犹不免死亡之患,罪当在于奉宪,朕甚闵之。其赦延寿、汤罪,勿治。诏公卿议封焉【事见后刘向请封甘延寿等事中】赦天下诏【五年三月】盖闻明王之治国也,明好恶而定去就,崇敬让而民兴行。故法设而民不犯,令施而民从。今朕获保宗庙,兢兢业业,匪敢解怠。德薄明晻,教化浅微。

传不云乎:“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戸牛酒,三老孝弟力田帛。又曰:“方春农桑兴,百姓戮力自尽之时也。”故是月劳农,劝民无使后时。今不良之吏,覆案小罪,征召证案,兴不急之事,以妨百姓,使失一时之作,亡终岁之功。公卿其明察申敕之。

文章正宗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三宋真德秀编辞命四成帝报匡衡诏【建始初】君以道德修明,位在三公,先帝委政,遂及朕躬。君遵修法度,勤劳公家,朕嘉与君同心合意,庶防有成。今司▯校尉尊妄诋欺,加非于君,朕甚闵焉。方下有司问状,君何疑而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未烛也。

传不云乎:「礼义不愆,何恤人之言?」君其察焉,专精神,近医药,彊食,自爱。报张禹策【同前】朕以幼年,执政万机,惧失其中。君以道德为师,故委国政。君何疑而数乞骸骨?忽忘雅素,欲避流言。朕无闻焉。君其固心致思,总秉诸事,推以孳孳,无违朕意。加赐黄金百斤,养牛上尊酒,太官致餐,侍医视疾,使者临问【按成帝之报匡衡报张禹礼意可谓至矣,如非其人,何存之以见当时贤者不任而任者非贤】减死刑诏【河平中】甫刑云:「五刑之属三千,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今大辟之刑千有余条,律令烦多,百有余万言。竒请他比,日以益滋。自明习者不知所由,欲以晓谕众庶,不亦难乎?于以罗元元之民,夭絶亡辜,岂不哀哉?其令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及明习律令者议减死刑及可蠲除、约省者,令较然易知,条奏。

译我战战兢兢,早晚思考自己的过失,不敢荒废安逸,只是阴阳失调,我还没有明察其中的罪咎。我屡次告诫公卿,天天盼望见到成效。直到如今,有司执掌政事仍未取得适中,施行措施和禁令过于急切,不合百姓的心意。暴戾凶猛的风气越来越盛,和睦之道日渐衰败。百姓忧愁苦痛,无处安身,因此邪恶之气年年增加,侵扰太阳的正气,长久遮蔽它的光明,终于在壬戌日发生日食。上天显现重大异象来警戒我自身,我非常悲痛。命令内郡国各举荐才德出众者、贤良直言之士一人。大赦天下的诏书【六月】近来连续多年歉收,四方都很困苦。百姓辛劳耕种,却又没有收成;困于饥荒,没有办法互相救助。我作为百姓的父母,德行不能覆盖他们,却又施加刑罚,内心非常悲伤。大赦天下。大赦天下的诏书【四年二月】我承受至尊的重任,却不能明察治国之理,百姓屡屡遭遇灾祸,加上边境不安,军队在外,赋税征收和转运使百姓骚动,穷困无以为生,因犯法而抵罪。上位者失去了正道,却用严刑束缚下民,我非常痛心。大赦天下,过去借给贫民的物资不要收回追索。日食时求取直言的诏书【六月】我听说,英明的君主在上,忠臣贤人各居其职,众生就会和谐安乐。如今境外恩泽未能广布,我却昏暗于大道,早晚忧劳,不能通晓治国之理。没有什么看得清楚,没有什么听得明白,因此政令多有反复【李氏说:“还”是反复的意思】,民心不能获得,邪说徒然进言,事情没有成效,这是天下都明白知道的。公卿大夫各有不同的好恶,有的借机作奸行邪,侵害削夺小民,百姓究竟归依谁呢?六月晦日发生日食,《诗经》不是说过吗?“如今这些下民也实在可悲。”从今以后,公卿大夫应努力思考上天的警戒,谨慎修养自身,长久辅助我弥补不足,直言说尽心意,不要有所忌讳。初陵不设置县邑的诏书【十月】安于故土、看重迁徙,是百姓的本性;骨肉亲属相互依附,是人情所愿。近来有司借臣子之义上奏迁徙郡国百姓,使他们供奉园陵,令百姓远远抛弃祖先坟墓,破坏产业、失去财产,亲戚离散,人人心怀思念,家家不得安宁。因此东方边地遭受空虚耗损的祸害,关中也有无法生活的百姓,这不是长久之计。《诗经》不是说过:“百姓也很劳苦,直到可以稍稍安康;恩惠施给中原,以安定四方。”如今营建初陵,不要设置县邑,使天下都安居故土、乐于本业,不再有动摇之心。布告天下,让他们明白知道。议论封赏甘延寿等人的诏书【建昭四年春】匈奴郅支单于背叛礼义,扣留并杀害汉朝使者和官吏士卒,严重违背道理。我难道忘记这件事了吗?之所以从容不发兵,是因为重视劳苦军队、使将领辛劳,所以暂且忍耐而没有说出来。如今甘延寿、陈汤看准有利时机,利用形势,联合城郭诸国,擅自发兵,假托诏令而征讨。依靠天地和宗庙的神灵,诛杀讨伐郅支单于,斩获他的首级以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数千人。虽然超越义理、触犯法律,但没有在国内烦劳一个人的徭役,没有打开府库的储藏,利用敌人的粮食供给军需,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威震百蛮,名声显于四海,为国家除掉残暴势力和兵祸的根源,使边境得以安宁。他们仍不免遭受死亡的祸患,罪责本应在于奉行法令,我非常怜悯。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罪,不再治罪。诏令公卿议论封赏他们【事情见后文《刘向请封甘延寿等事》】。大赦天下的诏书【五年三月】我听说,英明君主治理国家,明确好恶,决定取舍;崇尚恭敬谦让,百姓就会兴起德行。因此刑法设置而百姓不犯法,命令发布而百姓服从。如今我有幸保有宗庙,兢兢业业,不敢懈怠。只是德行浅薄、明智昏暗,教化浅薄微弱。《传》不是说过:“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个人。” 大赦天下,赐百姓爵位一级;女子每百户赐牛和酒;三老、孝悌、力田赐丝帛。又说:“正值春天,农桑兴盛,是百姓同心尽力、自我竭尽的时候。”所以这个月慰劳农民,勉励百姓不要错过农时。如今不好的官吏反复查究小罪,征召证人查办案件,兴办不急迫的事务,妨碍百姓,使他们错过一时的劳作,失去一整年的收成。公卿要明察并重申告诫此事。《文章正宗》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三,宋代真德秀编,《辞命》四 成帝答复匡衡的诏书【建始初年】您凭借道德修养而声名显著,位居三公,先帝把政事托付给您,直到我这一代。您遵守修行法度,勤劳于国家公事,我赞许您与我同心合意,希望能够有所成就。如今司隶校尉陈尊无理诋毁欺骗,向您加以罪名,我非常怜悯。正要交给有司查问事实,您为什么疑虑而上书归还侯爵、请求辞官呢?这反而彰显了我还没有明察。《传》不是说过:“礼义没有过失,还忧虑别人的议论做什么?” 您应当明察这一点,专心养神,亲近医药,努力进食,保重自己。答复张禹的诏书【同前】我年幼,却掌管万机政务,害怕失去中正之道。您以道德作为我的老师,所以把国政托付给您。您为什么疑虑而屡次请求辞官呢?忽然忘掉平日的操守,想要躲避流言,我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您应当坚定心志、集中思虑,总领各项政事,勤勉不懈地推行,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另赐黄金百斤、养牛、上等尊酒,由太官送来膳食,派侍医诊视疾病,派使者到府慰问【按:成帝答复匡衡、张禹,礼意可以说极为周到;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为什么还保存这些诏书,用来说明当时贤者没有被任用,而被任用的并非贤者】。减免死刑的诏书【河平年间】《甫刑》说:“五刑所属的罪名有三千条,其中死刑所属的罪名有二百条。”如今死刑条文有一千多条,律令繁多,共有一百多万字。奇特的请求和其他比附之例,日益增多。即使明白熟悉法律的人也不知道它们的依据,想要使众多百姓明白,难道不是很困难吗?这样就会罗织百姓,使无辜者夭折绝命,难道不可悲吗?命令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以及明白熟悉律令的人,议论减免死刑和可以免除、简约省减的条文,使它们明显易懂,分条奏报。

书不云乎:「惟刑之恤哉!」其审核之,务准古法,朕将尽心览焉【事已见元帝议律令诏下】封楚王嚣子诏【河平四年六月○嚣,宣帝子,成帝时入朝,被疾,天子闵之,下诏云云】盖闻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楚王嚣素行孝顺,仁慈之国,以来二十余年,孅介之过未尝闻,朕甚嘉之。今乃遭命罹于恶疾,夫子所痛曰:“蔑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朕甚闵焉。夫行纯茂而不显异,则有国者将何朂哉?《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今王朝正月,诏与子男一人俱,其以广戚县戸四千三百封其子勲为广戚侯。封丙吉后诏【宣帝初即位,赐吉爵闗内侯。吉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孙遭遇,吉絶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及霍氏诛,上亲政,省尚书事。是时,掖庭宫婢则令民夫上书,自陈有阿保之功,引使者丙吉知状。上亲见问,然后知吉有旧恩而终不言。上大贤之,制诏丞相:“朕微▯时,御史大夫吉与朕有旧恩,厥德茂焉。《诗》不云虖?‘无德不报。’其封吉为博阳侯,邑千三百戸。”吉薨,子显嗣。有罪,夺爵为关内侯。成帝时,修废功,以吉旧恩尢重。鸿嘉元年,制诏丞相御史云云】盖闻褒功德,继絶统,所以重宗庙,广贤圣之路也。故博阳侯吉以旧恩有功而封,今其祀絶,朕甚怜之。夫善善及子孙,古今之通谊也。其封吉孙中郎将关内侯,是故博阳侯奉吉后。忧郡国灾异诏【鸿嘉四年正月】数敕有司,务行寛大,而禁苛暴,讫今不改。一人有辜,举宗拘系,农民失业,怨恨者众,伤害和气,水旱为灾,关东流冗者众【顔氏曰:冗,散失其本业也】青、幽、冀部尤剧,朕甚痛焉。未闻在位有恻然者,孰当助朕忧之?已遣使者循行郡国,被灾害什四以上,民赀不满三万,勿出租赋,逋贷未入,皆勿收。流民欲入关,辄籍内所之郡国,谨遇以理,务有以全活之,思称朕意。罢昌陵诏【永始元年七月】朕执德不固,谋不尽下,过听将作大匠万年言:“昌陵三年可成。”作治五年,中陵司马殿门内尚未加功,天下虚耗,百姓罢劳【顔氏曰:罢读作疲】客土疏恶,终不可成。朕惟其难,怛然伤心。夫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其罢昌陵及故陵,勿徙吏民,令天下毋有动摇之心。立太子诏【绥和元年二月,孝哀帝纪:帝,元帝庶孙,定陶恭王子,嗣立为王;成帝贤之,征立为皇太子】朕承太祖鸿业,奉宗庙二十五年,德不能绥理宇内,百姓怨恨者众,不蒙天祐,至今未有继嗣,天下无所系心。观于往古近事之戒,祸乱之萌,皆由斯焉。定陶王欣于朕为子,慈仁孝顺,可以承天序,继祭祀,其立欣为皇太子,封中山王。舅谏大夫冯参为宜乡侯,益中山国三万戸以慰其意。赐诸侯王列侯金,天下当为父后者爵三老、孝弟、力田帛,各有差【按哀平之世诏令亦有可观者,然弄臣为辅,簒贼颛国,尚何道哉?故削之】光武封卓茂诏【本传卓为宻令,劳心谆谆,视人如子,举善而教,口无恶言,吏人亲爱,不忍欺之。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平帝时,天下大蝗,河南二十余县皆被其灾,独不入宻县界。王莽秉政,迁京都丞,宻人老少皆涕泣随送。及莽居摄,以病免归。更始立,以茂为侍中祭酒,从至长安。知更始政乱,以年老乞骸骨归。时光武初即位,先访求茂。茂诣河南谒见,乃下诏云云】前宻令卓茂束身自修,执节淳固,诚能为人所不能为。夫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故武王诛纣,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今以茂为太傅,封褒德侯【范氏论曰:建武之初,雄豪方扰,虓呼者连响,婴城者相望,斯固倥偬不暇给之日。卓茂断断小宰,无他庸能,时已七十余矣,而首加聘命,优辞重礼。其与周、燕之君表闾立馆,何异哉?○愚按:西都之士以士节不厉,故尔光武此举,所以洗二百年靡敝之俗,与礼严光、周党之意同。或者乃谓其褒表循吏,夫茂于出处去就之节,晔然光明如此,岂徒一循吏而已?是不惟不知帝,亦不知茂矣】议省刑法诏【建武二年三月】顷狱多寃人,用刑深刻,朕甚愍之。孔子云:“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其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省刑法。令中都官等出系囚诏【五年五月】久旱伤麦,秋种未下,朕甚忧之。将残吏未胜,狱多寃抑,元元愁恨,感动天气乎?其令中都官、三辅郡国出繋囚,罪非犯殊死一切勿案,见徒免为庶人。务进柔良,退贪酷,各正厥事焉。命郡国给禀髙年等诏【六年春正月】往岁水旱蝗虫为灾,糓价腾跃,人用困乏。朕惟百姓无以自赡,恻然愍之。其命郡国、有糓者给禀,髙年、鳏寡、孤独及笃癃无家属、贫不能自存者,如律。二千石勉加循抚,无令失职。省减吏贠诏【六月】

译《尚书》不是说过:“对于刑罚要谨慎怜悯啊!” 要认真审核这些意见,务必以古代法令为准,我将尽心亲自阅览【事情已经见于元帝议论律令的诏书】。封楚王刘嚣之子的诏书【河平四年六月】刘嚣是宣帝的儿子,成帝时入朝,患病,天子怜悯他,于是下诏如此。我听说,天地万物的本性中,人最为尊贵;人的行为中,没有比孝更大的。楚王刘嚣一向孝顺,仁慈治国,至今二十多年,从未听说有细小的过错,我非常嘉奖他。如今却遭逢命运,患上重病,孔子所痛惜地说:“这是命运毁灭他了。”这样的人却患有这样的疾病,我非常怜悯。德行纯厚盛美却没有得到彰显,那么有封国的君主将凭什么受到勉励呢?《尚书》不是说过:“任用有德之人,彰明他的善行。”如今楚王在正月来朝,诏令他带一个儿子一同来;把广戚县四千三百户封给他的儿子刘勋,封为广戚侯。封赏丙吉后人的诏书【宣帝刚即位时,赐丙吉关内侯爵。丙吉为人深厚,不夸耀自己的善行。自从皇帝以曾孙身份遭逢际遇以来,丙吉闭口不谈从前的恩德,所以朝廷不能明白他的功劳。等到霍氏被诛灭,皇帝亲自处理政事,省察尚书事务。当时掖庭宫婢通过宦官令民间丈夫上书,自己陈述曾有保育皇帝的功劳,并牵连让使者丙吉知道实情。皇帝亲自召见询问,才知道丙吉过去有旧恩,却始终不肯说。皇帝认为他的德行极其高尚,于是制诏丞相说:“我处于卑微幼小时,御史大夫丙吉同我有旧日恩德,他的德行盛大。《诗经》不是说过:‘没有一种德行不应得到报答。’封丙吉为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丙吉死后,儿子丙显继承爵位。丙显获罪,被夺爵降为关内侯。成帝时,恢复被废弃的功劳,认为丙吉的旧恩尤其重大。鸿嘉元年,制诏丞相、御史如此】。我听说,褒扬功德、继承断绝的统绪,是用来重视宗庙、扩展贤圣之路的。因此博阳侯丙吉凭借旧日恩德和功劳受封,如今他的祭祀断绝了,我非常怜悯。善待善人并惠及子孙,是古今共同的道义。封丙吉的孙子、中郎将、关内侯为侯,使这位博阳侯承继丙吉的后代。忧虑郡国发生灾异的诏书【鸿嘉四年正月】我多次告诫有关官员,务必实行宽大政策,禁止苛刻暴虐,但直到现在仍没有改变。一人犯罪,整个宗族都被拘捕;农民失去生计,心怀怨恨的人很多,因而损伤天地间的和气,水旱灾害也随之发生。关东地区流离失所的人很多【颜师古说:“冗”是散失原有职业的意思】,青、幽、冀三州尤其严重,我对此非常痛心。却没有听说在位的官员有谁对此感到悲悯,谁应当帮助我分担忧虑呢?我已经派使者巡行各郡国,凡受灾达到十分之四以上、百姓资产不满三万钱的,一律不要征收租税;拖欠的债贷尚未收回的,也都不要再收。流民想进入关中的,应立即登记他们所到的郡国,谨慎地依法安置,务必设法使他们得以保全性命、安定生活,以符合我的心意。停止修建昌陵的诏书【永始元年七月】我持守德行不够坚定,谋划政事也没有充分听取下面的意见,错误地听信了将作大匠万年所说的“昌陵三年可以建成”。工程修建了五年,中陵司马殿的门内还没有加以施工,天下的财力已经空虚耗尽,百姓疲惫劳苦【颜师古说:“罢”读作“疲”】,运来的客土疏松恶劣,终究不可能建成。我想到其中的困难,悲痛伤心。犯了错误却不改正,这才叫作过错。现在停止修建昌陵和旧陵,不要迁徙官吏百姓,使天下不要产生动荡不安的心情。册立太子的诏书【绥和元年二月。《孝哀帝纪》说:哀帝是元帝的庶孙、定陶恭王的儿子,承袭定陶王位;成帝认为他贤能,征召来册立为皇太子】我承继太祖的宏大基业,奉守宗庙二十五年,但德行不足以安抚治理天下,百姓怨恨的人很多,又没有得到上天保佑,至今没有继承人,天下人心无所寄托。观察古代以及近世事变的教训,祸乱的萌芽都由此产生。定陶王欣作为我的儿子,慈爱仁厚、孝顺恭敬,可以承受上天的次序,继承祭祀,应册立刘欣为皇太子,封为中山王。其舅父谏大夫冯参封为宜乡侯,增加中山国三万户,以此安慰他的心意。赐给诸侯王、列侯黄金;天下应当为父亲服丧、为后代服丧的人,分别赐予三老、孝弟、力田的爵位和帛,各有等级【按:哀帝、平帝时期的诏令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但弄臣充任辅佐,篡贼专权,还谈得上什么正道呢?所以删去】光武帝封卓茂为侯的诏书【《本传》说:卓茂任密县县令时,尽心尽力,谆谆教导,把百姓看得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推举善人并加以教化,口中从不说恶言,官吏百姓都亲近爱戴他,不忍心欺骗他。几年以后,教化大为推行,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平帝时,天下发生严重蝗灾,河南二十多个县都遭受灾害,唯独没有进入密县境内。王莽执政后,卓茂升任京都丞,密县人无论老少都流着眼泪跟随送行。等到王莽摄政,他因病免官回乡。更始帝即位,以卓茂为侍中祭酒,跟随来到长安。卓茂知道更始帝政事混乱,因年老请求退休还乡。当时光武帝刚即位,首先访求卓茂。卓茂到河南拜见,光武帝于是下诏如下】前任密县县令卓茂约束自身、修养德行,守持节操淳厚坚定,确实能够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像他这样声名冠绝天下的人,理当接受天下最重的赏赐。所以周武王诛灭纣王后,封祭比干之墓,表彰商容的里门。现在任命卓茂为太傅,封为褒德侯【范晔评论说:建武初年,豪强正在纷扰,叫嚣之声此起彼应,坚守城池的人相望不断,这本来是仓促困顿、无暇应付的时期。卓茂只是一个忠厚谨慎的小官,没有其他特别的才能,当时已经七十多岁,光武帝却首先加以征聘,给他优厚的言辞和隆重的礼遇。这与周、燕两国君主表彰贤者、为其建造馆舍,有什么不同呢?】○我认为:西汉士人因为士节不够振作,所以光武帝有此举动,是为了洗涤二百年来颓靡败坏的风俗,与礼遇严光、周党的用意相同。有人却说,这是表彰奉行循吏之道的人。卓茂在出仕、退处、离职和进退取舍方面的节操,像这样显明光辉,难道仅仅是一名循吏而已吗?这样说不仅不了解光武帝,也不了解卓茂【】议论减省刑法的诏书【建武二年三月】近来狱案中有许多冤屈的人,施用刑罚又深刻严酷,我对此非常怜悯。孔子说:“刑罚不适当,百姓就不知道该怎样放置手脚。”应当让中二千石、二千石、各位大夫、博士、议郎共同议论,减省刑法。命令中都官等释放在押囚犯的诏书【建武五年五月】长久干旱损伤了麦子,秋季播种也没有下种,我对此非常忧虑。难道是残暴的官吏不能胜任职事,狱案中冤屈压抑很多,百姓愁苦怨恨,从而感动了天时吗?命令中都官、三辅和各郡国释放在押囚犯;罪行不是犯下死罪的,一概不要审理,现有的囚徒免除罪籍,降为庶人。务必进用柔和善良的官吏,罢退贪婪残酷的官吏,各自端正地办理自己的职事。命令郡国供给高龄老人等人的粮食的诏书【建武六年春正月】往年水灾、旱灾和蝗虫造成灾害,粮价飞涨,百姓因此困乏。我想到百姓无以养活自己,内心悲悯他们。命令各郡国,凡有粮食的地方给予粮食供给;高龄老人、鳏夫寡妇、孤儿和独居老人,以及病重残废、没有家属、贫穷而不能自存的人,依照法律办理。二千石官员要努力加以巡行安抚,不要让他们失去职分。减省官吏员额的诏书【六月】

夫张官置吏,所以为人也。今百姓遭难,戸口耗少,而县官吏职所置尚繁。其令司▯州牧各实所部,省减吏贠。县国不足置长吏可并合者,上大司徒、大司空二府【于是条奏并省四百余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日有食之诏【十月】吾德薄,不明,寇贼为害,彊弱相陵,元元失所。诗云:「日月告凶,不用其行。」永念厥咎,内疚其心。其勅公卿,举贤良方正各一人,百僚并上封事,无有隐讳。有司修职,奉行法度【七年二月癸亥晦日有食之,避正殿,不听事五日。诏上书者不得言圣】三十税一诏顷者师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什一之税。今军士屯田,粮储差积,其令郡国收见田租三十税一,如旧制【章怀曰:景帝二年,令民田租三十而税一,今依景帝故,曰旧制】戒厚葬诏世以厚葬为德,薄终为鄙。至于富者奢僣,贫者单财。法令不能禁,礼义不能止。仓卒乃知其咎。其布告天下,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终之义。令太官勿受异味。诏【十三年正月】往年已勅郡国异味不得有所献御,今犹未止。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至乃烦扰道上,疲费过所。其令太官勿复受,明勅下以逺方口实,所以荐宗庙,自如旧制。地震诏【二十二年七月】日者,地震南阳,尤甚。夫地者,任物至重,静而不动者也。而今震裂,咎在君上,鬼神不顺,无德,灾殃将及吏人。朕甚惧焉。其令南阳勿输今年田租刍藁,遣谒者案行其死罪系囚,在戊辰以前,减死罪一等。赐郡中居人压死者棺钱,人三千。吏人死亡,或在坏垣毁屋之下,而寡贫弱不能收拾者,其以见钱糓取佣为寻求之。作寿陵诏【二十六年正月初,作寿陵。将作大匠窦融上言:「园陵广袤,无虑所用。」帝诏云云。此不言诏意,必帝自言也】古者帝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车茅马,使后世之人不知其处。太宗识终始之义,景帝能述遵孝道,遭天下反覆而霸陵独完,受其福,岂不美哉!今所制地不过二三顷,无为山陵陂池,裁令通水而已【按孝武以后诏令浮文多而实意少,至光武乃复还汉初简质之旧。其辞之尤约者,如二年五月诏曰:「民有嫁妻卖子欲归父母者,恣听之,敢拘执论如律。」十二月诏曰:「惟宗室列侯为王莽所废,先灵无所依归,朕甚愍之,其并复故国。若侯身已殁,属所上其子孙见名尚书封拜。」三年七月庚辰诏曰:「吏不满六百石,下至墨绶长,相有罪先请。男子八十以上,十岁以下及妇人从坐者,自非不道诏所名捕,皆不得系。当验问者,即就验。」六年五月诏曰:「惟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吏民为隗嚣所诖误者,又三辅遭难,赤眉有犯法不道者,自殊死以下皆赦除之。」七年三月诏曰:「今国有众军,并多精勇,宜且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舩士及军假吏,令还复民伍。」十一年二月诏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其杀奴婢不得减罪。」八月诏曰:「敢炙灼奴婢,论如律,免所炙灼者为庶人。」十三年二月诏曰:「长沙王兴、真定王得、河间王邵、中山王茂皆袭爵为王,不应经义,其以兴为临湘侯,得为真定侯,邵为乐成侯,茂为单父侯。其宗室及絶国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十八年诏曰:「今边郡盗糓五十斛罪至于死,开残吏妄杀之路,其蠲除此法,同之内郡。」二十七年五月诏曰:「昔契作司徒,禹作司空,皆无大名,其令二府去大。」中元二年遗诏曰:「朕无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制度,务从约省。刺史、二千石长吏皆无离城郭,无追吏及因邮奏,若是者皆不炫文采而意防自足。盖自昔方隆之时,事从简实,故文不胜质;及世之将敝,则文胜而质衰矣。此有国者当戒,亦秉笔代言者所宜知也】报臧宫诏【本传:匈奴饥疫,自相分争,宫愿得五千骑以立功。帝笑曰:「常胜之家,难与虑敌,吾方自思之。」二十七年,与扬虚侯马武上书云云。诏报曰】黄石公记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时张良于下邳圮前见父老出一编书者】柔者,德也;刚者,贼也。弱者,仁之助也;强者,怨之归也。故曰:有德之君,以所乐乐人;无德之君,以所乐乐身。乐人者,其乐长;乐身者,不久而亡。舍近谋逺者,劳而无功;舍逺谋近者,逸而有终。逸政多忠臣,劳政多乱人。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彊。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左传曰:国无善政,则自取讁于日月之灾】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逺事边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防,且北狄尚彊。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公羊传曰:见者异辞,闻者异辞,传闻者异辞】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寇,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人【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

译设置官署、任用官吏,原本是为了百姓。如今百姓遭受灾难,户口减少,而县官所设置的官吏职务仍然繁多。命令司隶校尉、州牧分别核实所属地区的情况,减省官吏员额。县、国中若不足以设置长吏、可以合并的,应上报大司徒、大司空二府【于是分条奏报,合并、裁省了四百多个县,官吏职务有所减少,只保留原来的十分之一】日食的诏书【十月】我的德行浅薄,不能明察,盗贼为害,强者欺凌弱者,百姓失去安身之处。《诗经》说:“日月显示凶兆,不按它们正常的运行。”我长久思念这些灾祸的过错,内心深感惭愧。命令公卿各举荐贤良方正一人,百官都上报密封奏章,不得有所隐瞒忌讳。有关官员要修治职事,奉行法令制度【建武七年二月癸亥,月底发生日食,光武帝避居正殿以外,五日不听理政;下诏规定上书者不得谈论皇帝圣明】实行三十税一的诏书 近来战争还没有停止,费用不足,所以实行十分之一的赋税。如今军士屯田,粮食储备渐渐积累起来,命令各郡国按现有田地征收田租,三十份取一份,恢复旧制度【章怀太子说:景帝二年,命令百姓田租三十份取一份;现在依照景帝旧例,所以说“旧制度”】告诫厚葬的诏书 世人把厚葬看作美德,把丧葬简薄看作鄙陋。以至于富人奢侈僭越,穷人耗尽全部财产。法令不能禁止,礼义也不能制止,仓促之间才知道其中的祸患。应当把诏书公布天下,让人们知道忠臣、孝子、慈爱的兄长、恭敬的弟弟以薄葬送终的道理。命令太官不要接受珍异口味的诏书【建武十三年正月】往年已经告诫郡国,珍异的食物不得进献给宫廷,如今仍然没有停止。这不仅有预先饲养、引导选择的劳费,甚至还烦扰道路,疲累人力,耗费财物,超过了实际需要。命令太官不再接受;明确告诫下面,远方贡送的食物,用来祭祀宗庙的,仍依照旧制度办理。地震的诏书【建武二十二年七月】近来南阳发生地震,灾情尤其严重。大地承载万物,责任极重,本来应当安静而不动;如今却震动开裂,过错在君主,上天鬼神不顺,说明我没有德行,灾祸将要殃及官吏百姓。我对此非常恐惧。命令南阳免除今年的田租和刍藁,派谒者巡行查验那些犯死罪而被拘押的囚犯,在戊辰以前的,死罪减一等。赐给郡中因房屋倒塌而压死的居民棺材钱,每人三千钱。官吏百姓死亡,有的还在倒塌的围墙、毁坏的房屋下面,而寡居、贫穷、衰弱的人无力收拾,就用现钱和粮食雇人寻找、挖掘。修建寿陵的诏书【建武二十六年正月初开始修建寿陵。将作大匠窦融上书说:“陵园广大,无法估计所需费用。”光武帝下诏如下。这段文字没有说诏书的主语和意旨,必定是光武帝亲自说的话】古代帝王安葬时,都只使用陶俑、瓦器、木车和茅草扎成的马,使后世人不知道他们的墓地所在。太宗懂得慎终追远的道理,景帝能够继承遵循孝道;天下遭逢反复动乱,而霸陵独自完整,受到这样的福佑,难道不是很美好吗?如今所规划的陵地不过二三顷,不必修筑山陵、陂池,只要勉强使水流能够通行就可以了【按:孝武帝以后,诏令多有浮华文辞而少有实际内容;到了光武帝,才重新恢复汉初简约质朴的旧风。其中特别简约的,例如建武二年五月诏说:“百姓有嫁妻卖子、想回到父母身边的,任凭他们去;敢于拘禁逮捕的,依法论罪。”十二月诏说:“只有宗室列侯被王莽废黜,先祖亡灵无所依归,我对此很怜悯,应一并恢复原来的封国。若侯本人已经去世,所属官府上报他的子孙现有姓名,交尚书封拜。”建武三年七月庚辰诏说:“官秩不满六百石、下至墨绶长相的官吏,有罪应先行请示。男子八十岁以上、十岁以下以及妇女受牵连的,除非属于诏书所指名捕捉的不道之罪,都不得拘禁;应当查验审问的,立即到场查验。”建武六年五月诏说:“天水、陇西、安定、北地的官吏百姓被隗嚣牵连误陷的,以及三辅遭受灾难、赤眉中犯有不道之罪的人,从死罪以下一律赦免。”】建武七年三月诏说:“如今国家拥有许多军队,而且大多精锐勇猛,暂且应当罢免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以及军中代理官吏,让他们还归平民编制。”建武十一年二月诏说:“天地万物的本性,以人为贵;杀害奴婢不得减轻罪责。”八月诏说:“敢于烧灼奴婢的,依法论罪;被烧灼的人免除奴婢身份,成为庶人。”建武十三年二月诏说:“长沙王刘兴、真定王刘得、河间王刘邵、中山王刘茂都承袭爵位为王,但不合经义,应改封刘兴为临湘侯、刘得为真定侯、刘邵为乐成侯、刘茂为单父侯。宗室以及因封国断绝而封为侯的人,共一百三十七人。”建武十八年诏说:“如今边郡盗窃五十斛粮食,罪就达到死刑,这是给残暴官吏任意杀人的机会,应废除这条法律,使它和内郡相同。”建武二十七年五月诏说:“从前契担任司徒,禹担任司空,都没有加上‘大’字,命令二府去掉‘大’字。”中元二年遗诏说:“我对百姓没有什么益处,一切都依照孝文皇帝的制度,务必从简约节省。刺史、二千石和长吏都不得离开城郭,不得追赶属吏,也不得借助驿站递送奏章;如果这样做,都不要炫耀文采,只要内心自守、知足即可。” 大概从国家正在兴盛的时候起,办事都崇尚简约实在,所以文辞不胜过质朴;等到世道将要衰败,便文饰胜过本质。这是拥有国家的人应当警戒的,也是执笔代为发言的人应当明白的道理】答复臧宫的诏书【《本传》说:匈奴饥荒疫病流行,内部彼此争斗,臧宫希望得到五千骑兵来建立功业。光武帝笑着说:“一向取胜的将领,很难和他谋划对付敌人;我正自己考虑这件事。”建武二十七年,臧宫与扬虚侯马武上书陈说此事,皇帝下诏答复】黄石公《记》说:柔弱能够制服刚强,弱小能够制服强大【当时张良在下邳桥下见到一位老人从桥边出来,老人给了他一卷书】柔,指德行;刚,指凶暴。弱,是仁德的助力;强,是怨恨聚集的地方。所以说:有德的君主,用自己所喜爱的事物使人民快乐;没有德的君主,只用自己所喜爱的事物使自身快乐。使人民快乐的人,他的快乐能够长久;只使自身快乐的人,不久就会灭亡。舍弃眼前而谋求遥远,劳苦却没有功效;舍弃遥远而只顾眼前,安逸却能有长久结果。政事安逸宽缓,忠臣就多;政事劳扰苛急,作乱的人就多。所以说:一心扩张土地的国家会荒废,一心扩大德行的国家会强盛。能够安守已有的一切,就会安定;贪图占有他人所有的,就会残暴。残害毁灭性的政治,即使一时成功,最终也必然失败。如今国家没有良好的政事,灾异变化不停【《左传》说:“国家没有良好政事,就会自行招来日月所示的灾祸”】,百姓惊恐不安,人人不能自保,难道还要再去远征边外吗?孔子说:我担心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的城防,而且北方狄人还很强大。至于屯田和警备,都是传闻之事,传闻往往多有失实【《公羊传》说:“亲眼见到的说法不同,听来的说法不同,传闻的说法又不同”】如果真能举天下一半的力量消灭大敌,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假如时机不成熟,还不如让百姓休养生息【从此各位将领再也不敢谈论用兵之事】

赐周党帛诏【建武中,征为议郎,以病去职,复被征。党着短布单衣,光武引见,伏而不谒,自陈愿守所志。诏云云】诏曰:「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士。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太原周党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其赐帛四十匹。」明帝行养老礼诏【永平二年十月,幸辟雍,初行养老礼诏云云。按中元二年夏四月丙辰诏有「方今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并渉渊水而无攸济」之语。说者谓汉诏多出于人主之手,殆或然也。丙辰诏今不载】光武皇帝建三朝之礼,而未及临飨【章怀曰:三朝之礼,谓中元元年初起明堂、辟雍、灵台也】眇眇小子,属当圣业,间暮春吉辰,初行大射。令月元日【东观记曰:十月元日】复践辟雍,尊事三老,兄事五更。安车輭轮,供绥执授。侯王设酱,公卿馔珍。朕亲袒割,执爵而酳【汉官仪曰:三老、五更皆取有首妻、男女全具者。续汉志曰:养三老、五更,先吉日,司徒上太傅若讲师,故三公人名,用其德行年耆髙者。三公一人为三老,次卿一人为五更,皆服絺纻大袍单衣,皂縁领袖,中衣冠进贤,扶玉杖。五更亦如之,不杖。皆齐于太学讲堂。其日乘舆先到辟雍,礼毕殿坐于东厢,遣使者安车迎三老、五更。天子迎于门屏,交拜,导自阼阶。三老自宾阶升,东面。三公设几杖,九卿正履。天子亲袒割俎,执酱而馈,执爵而酳。五更南面,三公进供,礼亦如之。明日皆诣阙谢,以其于已礼太隆也。酱醢也,珍谓肴羞之属,即周礼八珍之类。郑▯注仪礼云:酳,潄也,所以防口音▯】祝哽在前,祝噎在后【老人食多哽咽,故置人于前后祝之,令其不哽咽也】升歌鹿鸣,下管新宫【鹿鸣诗,小雅篇名也。新宫,小雅逸篇也。升,登也。登堂而歌,所以重人声也】八佾具修,万舞于庭【佾,列也。谓舞者行列也。左氏传曰:天子八佾,诸侯六,大夫四,士二。万亦舞也】朕固薄德,何以克当?易陈负乘,诗刺彼已【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诗曰:彼己之子,不称其服也】永念慙疚,无忘厥心。三老李躬,年耆学明。五更桓荣,授朕尚书。诗曰:无德不报,无言不酬。其赐荣爵关内侯,食邑五千戸。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禄养终厥身。有司顺时劝农诏【三年正月】朕奉郊祀登灵台,见史官正仪度【仪谓浑仪,以铜为之,置于灵台,王者正天文之器也;度谓日月星辰之行度也。史官即太史,掌天文之官也】夫春者,岁之始也。始得其正,则三时有成。比者,水旱不节,边人食寡,政失于上,人受其咎。有司其勉顺时气,劝督农桑,去其螟蜮以及蝥贼【尔雅》曰:食苗心曰螟,食根曰蝥。蜮,一名短狐,今之水弩,含沙射人为灾。言此者,欲令臣下顺时行政,勿侵扰也】详刑慎罚,明察单辞【单辞,犹偏辞也】夙夜匪懈,以称朕意。日食诏【八月】朕奉承祖业,无有善政,日月薄蚀,彗孛见天,水旱不节,稼穑不成,人无宿储,下生愁垫。虽夙夜勤思,而智能不逮。昔楚庄无灾以致恐惧【说苑曰:楚庄王见天不见妖,而地不出孽,则祷于山川曰:「天其忘余欤?」此能求过于天,必不逆谏矣】鲁哀祸大,天不降谴【鲁哀公时政弥乱,絶不日食,政乱之类当致日食之变而不应者,谴之何益?告之不悟,故哀公之篇无日食之异】今之动变,傥尚可救,有司勉思厥职,以匡无德。古者卿士献诗,百工箴谏,其言事者靡有所讳。引咎诏【八年十月晦日有食之既】朕以无德奉承大业,而下贻人怨,上动三光,日食之变,其灾尤大,《春秋》图防所为至谴【春秋感精符》曰:人主含天光,据玑衡,齐七政,操八极,故君明圣人道得正,则日月光明,五星有度;日明则道正,不明则政乱,故常戒以自勅厉。日食皆象君之进退为盈缩,当春秋拨乱,日食三十六,故曰至谴也】永思厥咎,在予一人,羣司勉修职事,极言无讳。于是在位者皆上封事,各言得失。帝览章,深自引咎,乃以所上班示百官,又曰:羣僚所言,皆朕之过,人寃不能理,吏黠不能禁,而轻用人力,缮修宫宇,出入无节,喜怒过差。昔应门失守,《关睢》刺世【春秋说题辞》曰:人主不正,应门失守,故歌《闗睢》以感之。宋均注曰:应门听政之处也,言不以政事为务,则有宣滛之心,《闗睢》乐而不滛,思得贤人与之共化,修应门之政者也。

译赐给周党帛的诏书【建武年间,周党被征召为议郎,因病离职,后来又被征召。周党穿着短小的粗布单衣,光武帝召见他时,他伏地而不行拜见之礼,只陈述自己愿意守持志向。诏书如下】诏书说:“自古以来贤明的君王、圣明的君主,必定有不肯宾服的人。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太原的周党不接受我的俸禄,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志向。赐给周党帛四十匹。”明帝举行养老礼的诏书【永平二年十月,明帝临幸辟雍,第一次举行养老礼,诏书如下。按:中元二年夏四月丙辰诏中有“如今上无天子,下无方伯,众人一同涉过深水,却没有可以渡过去的地方”这样的话。解释者认为汉代诏书多出自君主本人之手,大概有些确实如此。丙辰诏如今不载】光武皇帝建立三朝之礼,却还没有亲临享礼【章怀太子说:三朝之礼,指中元元年开始修建明堂、辟雍、灵台】我这个渺小的人,恰好承继圣人的事业,趁着暮春的吉日,第一次举行大射礼。在吉祥的月份、吉祥的日子【《东观记》说:十月初一】又来到辟雍,尊敬地侍奉三老,以兄长之礼对待五更。用安车和柔软的车轮,供给车绥并亲手授受。侯王设置酱料,公卿进献珍馔。我亲自袒露上身切割祭肉,手执酒爵以酒漱口【《汉官仪》说:三老、五更都选取父母健在、妻子健在、男女子女齐全的人。续《汉书·礼仪志》说:奉养老人三老、五更,先选择吉日,由司徒向太傅或讲师推荐人选,所以三公中选德行高尚、年高长寿的,一人担任三老,次卿中选一人担任五更。他们都穿细葛布大袍和单衣,衣领衣袖镶黑边,内穿中衣,戴进贤冠,扶玉杖;五更也是这样,只是不持杖。他们都在太学讲堂斋戒。当天皇帝先乘车到辟雍,礼仪结束后在东厢殿中就座,派使者驾安车迎接三老、五更。天子在门屏处迎接,与他们交拜,由阼阶引导入内。三老从宾阶上堂,面向东。三公设置几案和手杖,九卿为他们整理鞋履。天子亲自袒露上身切割祭肉,手持酱料进食,手执酒爵为他们漱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五更面向南坐,三公进献食物,礼仪也与此相同。第二天,三老、五更都到宫阙谢恩,因为皇帝给予他们的礼遇过于隆重。酱就是肉酱,珍是美味菜肴之类,即《周礼》所说的八珍。郑玄注《仪礼》说:“酳,就是漱口,用来防止食物堵塞口腔。”【老人吃东西多容易哽咽,所以在前后安排人祝祷,希望他们不要哽咽】登堂歌唱《鹿鸣》,堂下吹奏《新宫》【《鹿鸣》是《小雅》的篇名;《新宫》是《小雅》中失传的篇名。“升”是登上的意思,登堂歌唱,是为了重视人的歌声】八佾全部整齐排列,在庭院中跳万舞【佾是行列,指舞者的队列。《左传》说:天子用八佾,诸侯用六佾,大夫用四佾,士用二佾;“万”也是舞的名称】我的德行本来浅薄,凭什么能够承当这样的礼遇?《易经》陈说背负东西的人却乘车,会招致盗寇;《诗经》讥刺那位不称其服的人【《易经》说:“背着东西却乘车,会招来盗寇。背负东西,是小人的事情;乘车,是君子的器物。小人却乘坐君子的器物,盗贼就会想来夺取。”《诗经》说:“那个人啊,不配穿这样的服饰。”】我长久思念这些话,惭愧不安,永远不会忘记其中的警诫。三老李躬年高而学问明达,五更桓荣曾传授我《尚书》。诗说:“没有德行的人也不应不报答,没有言语的人也不应不酬谢。”赐给桓荣关内侯的爵位,食邑五千户。三老、五更都按二千石的俸禄供养,直到终身。有关官员顺应时令劝勉农业的诏书【永平三年正月】我奉行郊祀,登上灵台,看见史官正在校正仪器和度数【“仪”指浑仪,用铜制成,设置在灵台,是帝王校正天文的器具;“度”指日月星辰运行的度数;史官就是太史,掌管天文的官员】春天是一年的开始。开始时得到正道,春夏秋三时就会有收成。近来水旱失去节度,边地百姓粮食缺少,这是上面的政事有失,百姓因此受祸。有关官员要努力顺应时令,劝导督促农桑,除去螟、蜮以及蝥、贼等害虫【《尔雅》说:吃禾苗心的叫螟,吃禾苗根的叫蝥;蜮又名短狐,就是今天所说的水弩,含沙射人而造成灾害。这里这样说,是希望臣下顺应时令施政,不要侵扰百姓】审慎处理刑罚,明察单方面的供词【单辞,就是片面之词】,早晚都不要懈怠,以符合我的心意。日食的诏书【八月】我承继祖先的基业,却没有良好的政事,日月发生薄蚀,彗星孛星出现在天空,水旱失调,庄稼不能成熟,百姓没有隔夜的储粮,下面的人陷入忧愁困苦。虽然我早晚勤苦思考,但才智却不能胜任。从前楚庄王在没有灾异时反而产生恐惧【《说苑》说:楚庄王看见天上没有妖异、地上没有灾祸,便向山川祈祷说:“上天难道忘记我了吗?”这说明他能向上天追究自己的过错,所以一定不会拒绝臣下的规谏】鲁哀公时祸乱很大,上天却没有降下谴责【鲁哀公时政事更加混乱,却绝没有发生日食;这种政乱本来应当招致日食的灾变而没有应验,再降下谴责又有什么用?已经告诫他却不能醒悟,所以《春秋·哀公篇》没有记载日食的异象】如今这些变动灾异,或许还可以挽救,有关官员要努力思考自己的职分,以匡正我没有德行的过失。古代卿士献诗,百官进谏箴言,凡谈论政事的人都不隐讳。追究自身过错的诏书【建武八年十月月底发生日食,而且日全食】我凭借没有德行来承继大业,下面使百姓留下怨恨,上面又使日月星辰发生变动;日食这种灾变,灾祸尤其重大。《春秋》用图谶来说明防备灾异,所以把它看作最严重的谴责【《春秋感精符》说:君主承受上天的光明,掌握璇玑玉衡,使日月五星运行协调,掌控八方。因此君主圣明、人的道德合乎正道,日月就光明,五星就各有度数;太阳明亮就说明政道正当,太阳不明就说明政事混乱,所以日食常常是上天告诫君主自我警惕、奋勉。日食都象征君主进退的盈缩;《春秋》在拨乱反正的时期记载日食三十六次,所以说是最严重的谴责】我长久思考这些过错,责任在我一人;群臣都要努力修治职事,尽情进言,不得有所隐讳。于是当权官员都上密封奏章,各自陈述政治的得失。皇帝读了奏章,深深地自我追究过错,于是把所上奏章分别给百官传看,又说:群臣所说的,都是我的过错:百姓有冤却不能审理,狡猾的官吏不能禁止;轻易役使民力,修缮宫室;出入没有节制,喜怒又过度失常。从前应门失守,《关雎》曾讥刺时世【《春秋说题辞》说:君主不正,应门失守,所以歌咏《关雎》来感动、讽谏他。宋均注说:应门是听理政事的地方。意思是如果不把政事当作要务,就会产生宣淫之心;《关雎》快乐而不淫荡,表达希望得到贤人,与他共同教化天下、修治应门政事的愿望】

薛君《韩诗章句》曰:诗人言睢鸠贞防慎匹,以声相求,隐蔽于无人之处,故人君退朝入于私宫,后妃御见有度,应门击柝,鼓人上堂,退反宴处,体安志明。今时大人内倾于色,贤人见其萌,故咏《闗睢》,说淑女正容仪以刺时】飞蓬随风,微子所叹【管子》曰:无仪法程式,飞揺而无所定,谓之飞蓬。飞蓬之间,明主不听此言,微子未详】永览前戒,竦然兢惧,徒恐薄德久而致怠耳。申明车服制度诏【十二年五月】昔曾、闵奉亲竭欢致养,仲尼葬子有棺无椁,丧贵致哀,礼存宁俭。今百姓送终之制,竞为奢靡,生者无儋石之储,而财力尽于坟土;伏腊无糟糠,而牲牢兼于一奠【史记」曰:「秦德公始为伏祠,厯忌曰:『伏者何也?金气伏藏之日也。四气代谢,皆以相生。至于立秋,以金代火,金畏于火,故庚日必伏。』月令:『孟冬之月,腊先祖。』《说文》云:『腊,冬至后祭百神。』始皇更腊曰嘉平。奠,丧祭也】糜破积世之业,以供终朝之费,子孙饥寒絶命于此,岂祖考之意哉?又车服制度,恣极耳目,田荒不耕,游食者众。有司其申明科禁,宜于今者,宣下郡国。章帝尊师傅诏【永平十八年八月即位,十月诏云云,时未改元】朕以眇身托于王侯之上,统理万机,惧失厥中,兢兢业业,未知所济。深惟守文之主,必建师傅之官。《诗》不云乎:“不愆不忘,率由旧章。”行太尉事节乡侯憙,三世在位,为国元老【赵憙光武时为太尉,明帝时行太尉事】司空融【融牟融】典职六年,勤劳不怠。其以憙为太傅,融为太尉,并録尚书事。三事大夫莫肯夙夜,小雅之所伤也【诗》雨无正之文也。三事,三公也。郑▯注云:“幽王在外,三公及诸侯随而行者,皆无复君臣之礼,不肯晨夜省王】予违汝弼,汝无面从【尚书·益稷》之文也】股肱之正义也。羣后百僚,勉思厥职,各贡忠诚,以辅不逮。申勅四方,称朕意焉。地震诏【建初元年三月,山阳、东平地震】朕以无德奉承大业,夙夜栗栗,不敢荒宁。而灾异仍见,与政相应。朕既不明渉道,日寡又选举乖实,俗吏伤人,官职耗乱,刑罚不中,可不忧与?昔仲弓季氏之家臣,子游武城之小宰,孔子犹诲以贤才,问以得人。明政无大小,以得人为本。夫乡举里选,必累功劳。今刺史守相不明真伪,茂才孝廉岁以百数,既非能显,而当授之政事,甚无谓也。毎寻前世举人贡士,或起甽畆,不系阀阅,敷奏以言,则文章可采;明试以功,则政有异迹。文质彬彬,朕甚嘉之。其令太傅、三公、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国守相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三公紏非法诏【二年三月】比年隂阳不调,饥馑屡臻。深惟先帝忧人之本,诏书曰:“不伤财,不害人,诚欲元元去末归本。”而今贵戚近亲奢纵无度,嫁娶送终尤为僭侈,有司废典,莫肯举察。春秋之义,以贵理贱,今自三公并宜明紏非法,宣振威风。朕在弱冠,未知稼穑之艰难,区区管窥,岂能照一隅哉?其科条制度所宜施行,在事者备为之禁,先京师而后诸夏。讲议五经同异诏【四年十一月】盖三代导人,教学为本。汉承暴秦,襃显儒术,建立五经,为置博士。其后学者精进,虽曰承师,亦别名家。孝宣皇帝以为去圣久逺,学不厌博,故遂立大小夏侯《尚书》,后又立京氏《易【大小夏侯谓夏侯胜,胜从兄子建也。京氏,京房也】至建武中,复置顔氏、严氏《春秋》、大小戴《礼》博士【严氏谓严彭祖,顔氏谓顔安乐,大小戴,戴德、戴圣也】此皆所以扶进微学,尊广道艺也。中元元年,诏书五经章句烦多,议欲减省。至永平元年,长水校尉儵【樊儵】奏言:“先帝大业,当以时施行,欲使诸儒共正经义,颇令学者得以自助。”孔子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又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于戱,其勉之哉【于是下太常将大夫、博士、议郎、郎官及诸生、诸儒防白虎观讲议五经同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问,侍中淳于恭奏,帝亲称制临决,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议奏】选髙才生受学诏【八年十二月】五经剖判,去圣弥逺,章句遗辞,乖疑难正。恐先师微言将遂废絶,非所以重稽古、求道真也。其令羣儒选髙才生,受学《左氏》《糓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以扶微学,广异义焉。禁考狱多酷,诏【元和元年七月】

译薛君《韩诗章句》说:诗人说睢鸠贞洁谨慎地选择配偶,用声音彼此求偶,隐蔽在没有人的地方。因此君主退朝进入内宫,后妃侍奉进见都有一定的制度;应门敲击梆子,击鼓的人登堂,君主退回宴息之处,身体安适,心志清明。如今大人物沉溺于女色,贤人看见这种苗头,所以歌咏《关雎》,称说淑女端正的仪容来讥刺时世。飞蓬随风飘转,是微子所叹息的情形【《管子》说:没有仪法、规程和制度,飘摇不定,就叫作飞蓬。飞蓬一语中“微子”所指未详】我长久阅览前代的警戒,肃然恐惧,只怕自己德行浅薄,日子久了便产生懈怠。申明车舆服饰制度的诏书【永平十二年五月】从前曾参、闵子骞侍奉父母,竭尽欢乐使父母得到奉养;孔子安葬儿子,只用棺而不用椁。丧葬贵在表达哀痛,礼制也以宁可俭朴为原则。如今百姓办理丧葬,竞相追求奢侈靡费;活着的人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财力却全部耗费在坟墓上;平时和伏腊祭祀时连糟糠都没有,祭祀一次却要用整头牲畜【《史记》说:“秦德公开始举行伏祭。历忌说:‘伏是什么意思?是金气潜伏收藏的日子。四时之气交替运行,都是相生的。到了立秋,以金代替火;金害怕火,所以庚日一定要伏。’《月令》说:‘孟冬之月,祭祀先祖。’《说文》说:‘腊,是冬至以后祭祀百神。’秦始皇把腊改名为嘉平。奠,是丧葬祭祀】耗尽几代积累的产业,只为了供给一朝的丧葬费用,使子孙在这里陷入饥寒、断绝性命,难道是祖先的心意吗?另外,车舆服饰的制度也任凭满足耳目之欲,田地荒芜不耕种,游荡取食的人很多。有关官员要重新申明科条禁令,适合当前情况的,应下达各郡国。章帝尊重师傅的诏书【永平十八年八月即位,十月下诏,当时还没有改年号】我以微小之身处在王侯之上,统理各种政务,害怕失去中正之道,兢兢业业,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有所成就。深思那些守成的君主,必定设置师傅之官。《诗经》不是说过:“不犯错误,也不忘记,一切遵循旧有的典章”吗?行太尉事的节乡侯赵憙,三代都在朝中任职,是国家的元老【赵憙在光武帝时任太尉,明帝时行太尉之事】司空牟融,主持职事已经六年,勤劳不懈。任命赵憙为太傅,牟融为太尉,一并录尚书事。三公大夫没有人肯早晚勤劳,这是《小雅》所哀伤的事【这是《小雅·雨无正》的文意。“三事”指三公。郑玄注说:“周幽王在外,三公和跟随出行的诸侯都不再遵守君臣礼仪,不肯早晚省察辅佐幽王”】我有过错,你们应当辅弼;你们不要当面顺从【这是《尚书·益稷》的文句】,这是股肱之臣的正当义务。群臣百官都要努力思考自己的职分,各自贡献忠诚,以辅佐我才智所不及的地方。把这些话再次告诫四方,以符合我的心意。地震的诏书【建初元年三月,山阳、东平发生地震】我凭借没有德行来承继大业,早晚战栗戒惧,不敢荒废政事而贪图安逸。然而灾异仍然出现,并且与政事相互应验。我既不明白治理国家的道理,近来又少有贤能而选举失实,庸俗的官吏伤害百姓,官职紊乱耗损,刑罚也不适当,难道能不忧虑吗?从前仲弓做季氏的家臣,子游做武城的小宰,孔子尚且教导他们要选用贤才,询问能否得到人才。政事无论大小,都以得到人才为根本。乡里推举、地方选拔,本来一定要积累功劳。如今刺史、守相不能辨明真假,每年举荐的茂才、孝廉多达百人,既不是才能显著的人,却要把政事交给他们办理,实在毫无意义。我每次考察前代举荐人才、贡献士人的情况,有的人从田间兴起,不受门第限制;把他们的意见陈述出来,文章便有可取之处;用功绩实际考核他们,政绩便有不同寻常的表现。文采和质朴兼备,我非常赞赏。命令太傅、三公、中二千石、二千石以及郡国守相,各举荐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一名。三公纠察违法的诏书【建初二年三月】近几年阴阳失调,饥荒屡次到来。我深思先帝以忧恤百姓为根本,诏书说:“不损伤财物,不伤害人民,确实是希望百姓去掉末业、回归根本。”如今贵戚近亲奢侈放纵没有限度,婚嫁和丧葬尤其僭越奢靡,有关官员废弃典章,没有人肯举发查察。按照《春秋》的义理,应当以尊贵者治理卑贱者;如今从三公开始,都应当明确纠察违法之事,公开振扬威风。我正值弱冠之年,不知道农事的艰难,见识短浅如从竹管中看天,哪里能够照见一方之外呢?有关科条制度中应当施行的,各主管官员要完备地制定禁令,先从京师开始,然后推及天下。讲论五经异同的诏书【建初四年十一月】三代治理百姓,都是把教育作为根本。汉朝承受暴秦之后,褒扬显彰儒术,建立五经学官,设置博士。后来学者精进求学,虽然说是承袭老师,也各自形成不同的学派。孝宣皇帝认为距离圣人已经很远,学习不能满足于博取,于是设置大小夏侯《尚书》学,后来又设置京氏《易》学【大小夏侯指夏侯胜及其堂兄弟之子夏侯建;京氏指京房】到建武年间,又设置颜氏、严氏《春秋》和大小戴《礼》的博士【严氏指严彭祖,颜氏指颜安乐;大小戴指戴德、戴圣】这些都是为了扶助、发展微末的学术,尊重并扩大经学道艺。中元元年,诏书认为五经章句繁多,议论想要减省。到永平元年,长水校尉樊儵上奏说:“先帝的大业,应当及时施行,想让诸位儒者共同订正经义,使求学者颇能得到助益。”孔子说:“学问如果不讲习,是我的忧虑。”又说:“广泛学习,坚定志向,恳切发问,联系自身思考,仁德就在其中了。”啊!你们要努力啊【于是下令太常所属官员、博士、议郎、郎官以及诸生、诸儒,到白虎观讲论五经的异同;命五官中郎将魏应奉诏提问,侍中淳于恭奏报,皇帝亲自称制裁决,仿照孝宣帝甘露年间石渠阁的旧例,编成《白虎议奏》】选拔高才学生授予经学的诏书【建初八年十二月】剖析五经的学说,距离圣人越来越远,章句和遗留下来的文辞,彼此乖异,难以订正。我担心先师的精微言论将要彻底废绝,这不是尊重稽考古代、寻求道理真相的做法。命令群儒选拔高才学生,学习《左氏春秋》《谷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以扶助微末的学术,扩大不同的经义。禁止审理案件时使用过多酷刑的诏书【元和元年七月】

律云「掠者唯得榜笞立【苍颉篇》曰:掠,问也;《广雅》曰:榜,击也;音彭。《说文》曰:笞,击也。立,谓立而考讯之】又令丙棰长短有数【令丙为篇之次也。又景帝京师定棰令,棰长五尺,本大一寸,其竹也;末薄半寸,其平去节,故云长短有数也】自往者大狱已来,掠考多酷,鉆鑚之属【大狱谓楚王英等事也。鉆音其廉反。《说文》曰:鉆,鋷也。《国语》曰:中刑用鑚凿,皆谓惨酷其肌肤也】惨苦无极,念其痛毒,怵然动心。《书》曰:「鞭作官刑,岂云若此【孔安国注《尚书》曰:以鞭为理官事之刑】宜及秋冬理狱,明为其禁。蠲除禁锢诏【十二月】

书云:「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恭,不相及也。」往者妖言大狱所及广逺,一人犯罪,禁至三属【即三族也,谓父族、母族及妻族】莫得垂缨仕宦王朝。如有贤才,而没齿无用,朕甚怜之。非所谓与之更始也。诸以前妖恶禁锢者,一皆蠲除之,以明弃咎之路。但不得在宿卫而已。赐胎养糓等诏【二年正月】令云:人有产子者,复勿筭三岁。今诸怀姙者,赐胎养糓人三斛,复其夫勿筭一岁,着以为令。又诏三公曰:方春生养,万物莩甲【前书音义曰:莩,叶里白皮也。易曰:百果甲拆也】宜助萌阳以育时物。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验;及吏人条书相告,不得听受。冀以息事宁人,敬奉天气。立秋如故。夫俗吏矫饰,外貌似是而非,揆之人事则恱耳,论之隂阳则伤化。朕甚餍之,甚苦之。安静之吏,悃愊无华【说文云:悃愊,至诚也】日计不足,月计有余。如襄城令刘方【方,字伯况,平原人】吏人同声谓之不烦,虽未有他异,斯亦殆近之矣。间勅二千石各尚寛明,而今富奸行赂于下,贪吏枉法于上,使有罪不论而无过被刑,甚大逆也。夫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以轻为德,以重为威,四者或兴,则下有怨心。吾诏书数下,冠盖接道,而吏不加理,人或失职,其咎安在?勉思旧令,称朕意焉。定报囚律诏春秋于春毎月书王者,重三正,慎三微也【三正谓天地人之正,所以有三者,由有三微之月,王者所当奉而成之。礼记曰:正朔三而改,文质再而复。三微者,三正之始,万物皆防,物色不同,故王者取法焉。十一月时,阳气始施于黄泉之下,色皆赤,赤者阳气,故周为天正,色尚赤。十二月万物始牙而色白,白者隂气,故殷为地正,色尚白。十三月万物莩甲而出,其色皆黒,人得加功展业,故夏为人正,色尚黒。尚书大传曰:夏十三月为正,平旦为朔;殷以十二月为正,鸡鸣为朔;周以十一月为正,夜半为朔。必以三微之月为正者,当尔之时,物皆尚微,王者受命,当扶微理弱,奉成之意也】律十二月立春,不以报囚【报犹论也。立春阳气至,可以施生,故不论囚】月令冬至之后有顺阳助生之文【月令仲冬:是月也,日短至,隂阳争,诸生荡,君子身欲宁,事欲静,以待隂阳之所定】而无鞫狱断刑之政。朕咨访儒雅,稽之典籍,以为王者生杀宜顺时气,其定律无以十一月、十二月报囚。禀给婴儿诏【三年正月】盖君人者,视民如父母,有防怛之忧,有忠和之教,匍匐之救。其婴儿无父母亲属及有子不能养食者,禀给如律【以上皆诏,凡百二十首。按汉制度曰:帝之下书有四: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诫敕。防书者,编简也。其制长二尺,短者半之。篆书起年月日,称皇帝以命诸侯王三公,以罪免亦赐策,而以▯书用尺一木,两行,惟此为异也。制书者,帝者制度之命,其文曰「制」。诏三公皆玺封,尚书令印重封,露布州县也。诏书者,诏告也,其文曰「告某官云如故事」。诫敕者,谓敕刺史太守,其文曰「有诏敕某官」,他皆放此。今所辑以诏书为首,策书次之,玺书又次之,诫敕语多简,故阙】成帝报许皇后诏【孝成许皇后,平恩侯嘉女也。自为妃至即位,常宠于上,后宫希得进见。皇太后及帝诸舅忧上无继嗣,时又数有灾异,刘向、谷永等皆陈其咎在于后宫。上然其言,于是省减椒房掖庭用度。皇后乃上疏曰:「乃壬寅日,大长秋受诏椒房仪法,御服舆驾所发诸宫署及所造作遗赐外家、羣臣妾,皆如竟宁以前故事。妾伏自念,入椒房以来,遗赐外家未尝逾故事,每辄决上可覆问也。今诚时世异制,长短相补,不出汉制而已,纎微之间未必可同。若竟宁前与黄龙前,岂相放哉?家吏不晓,今壹受诏如此,且使妾摇手不得。今言无得发取诸宫,殆谓未央宫不属妾,不宜独取也。言妾家府亦不当得,妾窃惑焉。幸得赐汤沭邑以自奉养,亦小发取其中,何害于谊而不可哉?又诏书言服御所造皆如竟宁前,吏诚不能揆其意,即且令妾被服所为,不得不如前。

译法律说:“拷掠犯人,只允许用杖笞立着拷问【《苍颉篇》说:掠,是审问;《广雅》说:榜,是击打,音读为‘彭’;《说文》说:笞,是击打;‘立’是指让人站立着考问】。”又有令文规定,刑杖的长短都有一定数目【令丙是令文篇次的名称。景帝时京师制定刑杖法令,刑杖长五尺,根部粗一寸,是竹制的;末端薄半寸,削平竹节,所以说长短都有定数】自从以往大狱发生以来,拷掠审讯大多残酷,甚至使用钻、錾一类刑具【大狱指楚王刘英等案件;“鉆”音同“其廉”反切。《说文》说:鉆,是錾;《国语》说:中等刑罚使用钻凿,都是指残酷地伤害人的肌肤】惨痛苦楚没有止境。我想到他们所受的痛苦毒害,惊惧而触动内心。《尚书》说:“用鞭刑作为官府的刑罚”,难道说可以像这样吗【孔安国注《尚书》说:用鞭刑来处理官府事务中的罪罚】在秋冬审理案件时,应当明确制定这方面的禁令。解除禁锢的诏书【十二月】《尚书》说:“父亲不慈爱,儿子不恭敬;兄长不友爱,弟弟不恭顺,彼此不应相互牵连。” 过去妖言大狱牵连范围广、涉及地域远,一个人犯罪,禁锢竟扩大到三族【就是三族,指父族、母族和妻族】,使他们都不能垂挂冠带、在王朝做官。如果其中有贤才,却终身没有施展才能的机会,我对此非常怜悯。这不是所谓给他们重新开始的机会。过去因妖言、罪恶而被禁锢的人,一律解除禁锢,以此表明弃除过错、重新起用的道路;只是不得担任宫廷宿卫而已。赐给孕妇和养育婴儿者粮食等的诏书【二年正月】法令规定:百姓生了孩子,免除算赋三年。如今凡是怀孕的人,赐给每人胎养粮三斛,免除她丈夫算赋一年,并把这写入法令。又下诏给三公说:现在正值春天,万物生长繁育,草木萌芽【《前汉书音义》说:莩是叶内的白皮。《易经》说:百果开始破甲萌发】,应当帮助初生的阳气来养育当时的万物。命令有关官员,罪行不是死罪的,暂且不要审理查验;官吏百姓之间条陈书写、互相告发的,也不得接受。希望借此平息事情、安定百姓,敬奉天时。到了立秋,恢复照旧办理。庸俗的官吏矫饰作伪,外表看似正确,实际却似是而非;从人情世故来看让人听着高兴,从阴阳变化来看却损伤教化。我非常厌恶这种做法,也非常以此为苦。安静办事的官吏,内心真诚而不事浮华【《说文》说:悃愊,就是至诚】,每日看似没有成绩,按月计算却有余效。像襄城令刘方【刘方,字伯况,平原人】这样,官吏百姓异口同声说他不烦扰人民;虽然没有其他特别的政绩,这也大概接近所说的贤吏了。近来我曾告诫二千石官员,都要崇尚宽厚明察;如今富人向下行贿,贪官在上面枉法,使有罪的人得不到论处、无罪的人反而受到刑罚,这是极大的悖逆。把苛刻当作明察,把严酷当作聪明,把轻率处罚当作恩德,把重刑当作威严;这四种情况中只要有一种兴起,下面就会产生怨恨之心。我的诏书多次下达,传诏的车马接连不断,而官吏不加以治理,有人失去职守,过错究竟在哪里呢?努力思考并遵守旧有法令,以符合我的心意。确定审决囚犯法律的诏书 《春秋》在春季每个月都书写“王”字,是重视三正、慎重对待三微【三正指天地人三种正朔之始之正,因为有三种微月,所以有三正。礼记说:正朔有三种更改,文质有两次循环。三微是三正的开始,万物都还隐微,物色各不相同,所以君王取法于此。十一月时阳气开始在黄泉之下施行,万物的颜色都呈赤色;赤色属于阳气,所以周朝把十一月作为天正,崇尚赤色。十二月万物开始萌芽,颜色呈白色;白色属于阴气,所以殷朝把十二月作为地正,崇尚白色。十三月万物破甲而出,颜色都呈黑色;人可以开始加功尽力、发展事业,所以夏朝把十三月作为人正,崇尚黑色。《尚书大传》说:夏朝以十三月为正,以清晨为朔;殷朝以十二月为正,以鸡鸣为朔;周朝以十一月为正,以半夜为朔。一定要以三微之月作为正朔,是因为此时万物都还处于微小状态;君王接受天命,应当扶助微小、治理弱者,奉行使万物成长的意思】法律规定,十二月立春时不审决囚犯【“报”与论罪相同。立春阳气到来,可以施行生养,所以不论决囚犯】《月令》在冬至以后有顺应阳气、帮助生长的文辞【《月令》仲冬说:这个月,太阳运行到一年中最南、白昼最短的时候,阴阳相争,万物生长动荡;君子自身应安宁,事务应安静,以等待阴阳确定】却没有审理狱讼、判决刑罚的政令。我访求并询问儒雅之士,考察典籍,认为君王施行生杀之权,应当顺应时令之气。因此应当制定法律,不在十一月、十二月审决囚犯。供给婴儿粮食的诏书【三年正月】大概统治百姓的君主,应当把百姓看作自己的父母,怀有对他们的忧患悲悯之心,施行忠厚和谐的教化,并像匍匐前行一样急切地救助他们。那些婴儿没有父母亲属,以及有孩子却不能供养喂食的人家,应依照法律供给粮食【以上都是诏书,共一百二十首。按:汉代制度规定,皇帝下达文书有四种:一是策书,二是制书,三是诏书,四是诫敕。策书是编连成册的简牍,长二尺,短的减半。用篆书写年月日,称皇帝来命令诸侯王、三公;即使因罪免官,也赐给策书;但用隶书写在一尺一寸长的木板上,分作两行,只有这种形式不同。制书,是皇帝发布制度的命令,文首写“制”。给三公的诏书都用玺封,尚书令加印重封,再公开传布到州县。诏书是皇帝的告示,文首写“告某官云如故事”。诫敕,是告诫刺史、太守,文首写“有诏敕某官”,其他也都如此。现在编纂的文集以诏书为首,策书次之,玺书再次之;诫敕的文字多半简略,所以缺载】成帝答复许皇后的诏书【孝成许皇后是平恩侯许嘉的女儿。从被立为妃子直到成帝即位,她一直受到皇帝宠爱,后宫嫔妃很少能够进见。皇太后和皇帝的各位舅父担忧皇帝没有继承人,当时又屡次发生灾异,刘向、谷永等人都陈说过错在后宫。皇帝认为他们说得对,于是削减椒房、掖庭的用度。许皇后便上疏说:“壬寅日,大长秋接受诏书,规定椒房的仪法;皇帝所用的服饰、车驾,发给各宫署的物品,以及制造、赏赐外戚、群臣和妾的物品,都依照竟宁以前的旧例。我私下想,自从进入椒房以来,赏赐外家从未超过旧例,每次都决定后再请皇帝复核询问。如今如果确实因时代不同而制度有所变化,也不过是长处短处互相补偿,不能超出汉朝制度;但细微之处未必能够相同。竟宁以前和黄龙以前,难道能完全相同吗?家中的官吏不明白这一点,现在只要一接受这样的诏令,就使我连动手都不敢了。如今说不得从各宫取用东西,大概是说未央宫不属于我的管理范围,不应当单独取用。但又说我家府也不应当取用,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幸而我得以享受汤沐邑来供养自己,也只是从其中稍微取用一点,这对礼义有什么妨害,为什么不可以呢?又诏书说御用服饰和制作物品都依照竟宁以前的旧例;官吏如果确实不能揣摩诏书的意思,就会只命令我所穿所用的一切都必须照旧。

设妾欲作某屏风,张于某所,曰故事无有,或不能得,则必绳妾以诏书矣。此二事诚不可行,惟陛下省察。官吏忮恨,必欲自胜。幸妾尚贵时,犹以不急事操人,况今日日益侵,又获此诏,其操约人,岂有所诉?陛下见妾在椒房,终不肯给妾纎微内邪?若不私府小取,将安所仰乎?又故事以特牛祠大父母、戴侯、敬侯,皆得蒙恩以大牢祠,今当率如故事,惟陛下哀之。今吏甫受诏读记,直豫言使后知之,非可复若私府有所取也。其萌芽所以约制妾者,恐失人理。今但损车驾及毋若未央宫有所发遗赐衣服如故事则可矣,其余诚太迫急,柰何?妾薄命端遇竟宁前,竟宁前于今世而比之,岂可邪?惟陛下深察焉。」上于是采刘向、谷永之言以报】皇帝问皇后所言事,闻之夫日者,众阳之宗,天光之贵,王者之象,人君之位也。夫以隂而侵阳,亏其正体,是非下陵上,妻乘夫,贱逾贵之变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变异为众,莫若日蚀大。自汉兴,日蚀亦为吕、霍之属见。以今揆之,岂有此等之効与?诸侯拘迫汉制,牧相执持之也。又安获齐、赵七国之难?将相大臣裹诚秉忠,惟义是从【师古曰:裹,古怀字】又恶有上官博陆、宣成之谋?若乃徒歩豪杰,非有陈胜、项梁之羣也。匈奴夷狄,非有冐顿、郅支之伦也。方外内乡,百蛮宾服,殊俗慕义,八州怀德。虽使其怀挟邪意,犹不足忧,又况其无乎?求于夷狄,无有求于臣下,无有微后宫也。当何以塞之?日者建始元年正月,白气出于营室。营室者,天子之后宫也。正月于《尚书》为皇极,皇极者,王气之极也。白者,西方之气,其于春当废。今正于王极之月,兴废气于后宫,视后妾无能怀任保全者,以着继嗣之微,贱人将起也。至其九月,流星如▯出于文昌,贯紫宫,尾委曲如龙,临于钩陈,此又章显前尤,着在内也【师古曰:尤,过也】其后则有北宫井溢,南流逆理,数郡水出,流杀人民。后则讹言传相惊震,女童入殿,咸莫觉知。夫河者,水隂,四渎之长,今乃大决,没漂陵邑,斯昭隂盛盈溢,违经絶纪之应也。乃昔之月,鼠巢于树,野鹊变色。五月庚子,鸟焚其巢,太山之域。《易》曰:「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言王者处民上,如鸟之处巢也,不顾防百姓,百姓畔而去之,若鸟之自焚也。虽先快意说笑,其后必号而无及也。百姓丧其君,若牛亡其毛也,故称凶。泰山,王者易姓告代之处,今正于岱宗之山,甚可惧也。三月癸未,大风自西摇,祖宗▯庙扬裂帷席,折拔树木,顿僵车辇,毁坏槛屋,灾及宗庙,足为寒心。四月巳亥,日蚀东井,转旋且索与既无异【师古曰:转旋且索言,须防之间,则欲尽也。既亦尽耳】已,犹戊也;亥,复水也【张晏曰:巳、戊皆中宫,为君;亥为水,隂气也】明隂盛,咎在内;于戊已亏君体,着絶世于皇极,显祸败及京都;于东井变恠,众备末重,益大来数,益甚成形之祸,月以迫切;不救之患,日▯娄深。咎败灼灼若此,岂可以忽哉!书云:髙宗肜日,粤有雊雉。祖已曰:惟先假王正厥事。又曰: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即饬椒房及掖庭耳。今皇后有所疑,便不便其条刺,使大长秋来白之。吏拘于法,亦安足过?盖矫枉者过直,古今同之。且财币之省,特牛之祠,其于皇后所以扶助德美,为华宠也。咎根不除,灾变相袭。祖宗且不血食,何戴侯也?传不云乎:以约失之者鲜。审皇后欲从其奢,与朕亦当法孝武皇帝也。如此则甘泉、建章可复兴矣。世俗岁殊,时变日化,遭事制宜,因时而移。旧之非者,何可放焉?君子之道,乐因循而重改作。昔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盖恶之也。诗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孝文皇帝,朕之师也。皇太后、皇后,成法也。假使太后在彼时不如职,今见亲厚,又恶可以逾乎?皇后其刻心秉德,毋违先后之制度,力谊勉行,称顺妇道,减省羣事,谦约为右其孝。东宫母阙朔望【师古曰:东宫,太后所居也;朔望,朝谒之礼也】推诚永究,爰何不臧?养名显行,以息众讙,垂则列妾,使有法焉。皇后深惟毋忽【是时大将军凤用事,威权尤盛。其后比三年日蚀,言事者颇归咎于凤矣。而谷永等遂着之。许氏许氏自知为凤所不佑,久之,皇后宠亦益衰。而后宫多新爱,后姊平安刚侯夫人谒等为媚道祝诅,后宫有身者王美人及凤等事发觉,太后大怒,下吏考问谒等诛死。许后坐废,处昭台宫。○按刘向上列女传虽为女宠发,然指陈王氏之旤尤深。切成帝知损许后之奢而不知抑王氏之僣,岂善听言者邪?诏辞深厚尔雅,度非钦永辈不能为。许后所上书轻扬浮躁,宜其致旤也。故附见焉】武帝封齐王策

译假如我想制作一面屏风,张挂在某处,官吏说旧例中没有,或者说无法取得,那么必定会拿诏书来约束我。这两件事确实不能实行,希望陛下明察。官吏怀有嫉恨,一定想在这件事上胜过我。幸亏我还处于尊贵地位时,他们尚且拿不急迫的事情来操纵人,何况如今我的处境日益受侵,又得到这样的诏书,他们这样约束人,难道还有申诉的地方吗?陛下看见我住在椒房,终究不肯供给我哪怕一点宫中物品吗?如果不从私府稍微取用,我将依靠什么呢?另外,旧例用特牛祭祀大父母、戴侯、敬侯,都承蒙恩准用太牢祭祀;如今本应按照旧例办理,希望陛下怜悯。如今官吏刚刚接受诏书、读到记录,便直接预先说出来让皇后知道,并不是还可以像从私府取东西那样办理。这样从萌芽处就约束我的做法,恐怕失去人情道理。如今只削减车驾,以及不许像从未央宫那样按旧例发给赏赐的衣服,这样就可以了;其余的实在太过急迫,怎么办呢?我命运浅薄,偏偏遇到竟宁以前的制度;把竟宁以前拿来同今天相比,难道可以吗?希望陛下深切察看。”成帝于是采纳刘向、谷永的意见来答复她。皇帝答复许皇后所说的事情:我听说,太阳是众阳之宗,是上天光明中最尊贵的,是君王的象征、君主地位的表征。如今阴气侵凌阳气,损害太阳的正常形体,这难道不是臣下凌驾君上、妻子压过丈夫、卑贱超越尊贵的变异吗?《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所记的变异很多,没有比日食更重大的。自从汉朝兴起,日食也曾因吕氏、霍氏之类而出现。用今天的情况推求,难道会有与那些事相同的应验吗?诸侯受到汉朝制度的拘束,是牧守和丞相控制、牵制他们。又怎么会发生齐、赵等七国之乱呢?将相大臣怀抱诚信、秉持忠心,只遵从义理【师古说:“裹”是“怀”的古字】,又哪里会有上官桀、霍光以及宣帝、成帝时期那样的谋划呢?至于徒步起兵的豪杰,又没有陈胜、项梁那样的群体;匈奴夷狄,又没有冒顿、郅支那样的人物。现在四方内外归向朝廷,百蛮宾服,不同风俗的人都仰慕义理,八州百姓都感怀恩德。即使他们怀藏邪恶意图,也还不值得忧虑,何况实际上并没有呢?到夷狄那里去寻求原因,没有可以归咎于臣下的,也没有可以归咎于后宫的。应当用什么来解释、消除这种灾异呢?近来建始元年正月,白气出现在营室星宿。营室是天子的后宫;正月在《尚书》中属于皇极,皇极就是王气的极点。“白”是西方的气,在春季本应衰退。如今正值王者居中的月份,却在后宫兴起本应衰退的气象;这是察看后妃中不能怀孕、生育、保全胎儿者,以显示继嗣微弱、卑贱之人将要兴起。到了九月,流星像瓜一样从文昌星区出现,穿过紫宫,尾部曲折如龙,逼近钩陈,这又是彰明先前过失、表明祸患在宫内的征兆【师古说:尤,是过错】。此后北宫的井水涌溢,向南逆流,数郡洪水暴发,冲走杀死百姓。后来又有讹言互相传播,令人惊恐震动;女童进入宫殿,竟没有人察觉。河水属阴,是四渎之首,如今竟大决口,淹没漂荡陵邑,这是显示阴气盛大、充盈泛滥,违背经常、断绝纲纪的应验。又在前一个月,老鼠在树上筑巢,野鹊改变羽色。五月庚子日,鸟把自己的巢烧掉了,地点在太山一带。《易》说:“鸟烧掉自己的巢,旅人先笑,后来号啕大哭。”在易地丧失牛,凶。意思是,王者处在百姓之上,如同鸟处在巢中;如果不顾防护百姓,百姓就会背叛离去,如鸟自己烧毁巢一样。即使开始时得意而欢笑,后来也必定号哭而无可挽回。百姓失去自己的君主,如同牛失去皮毛,所以说凶。泰山是王者改朝换姓、告示受命更代的地方;如今这些征兆正发生在岱宗之山,实在令人恐惧。三月癸未日,大风从西方刮来,摇动祖宗宗庙,扬起并撕裂帷幕席子,折断拔起树木,颠倒撞坏车辇,毁坏栏杆房屋,灾祸波及宗庙,足以使人寒心。四月巳亥日,太阳在东井发生日食,转旋而将尽,与全食没有差别【师古说:“转旋且索”是说片刻之间就将要完全消失;“既”也是尽的意思】。“巳”又通“戊”;“亥”是水,属阴【张晏说:巳、戊都居中央宫位,代表君主;亥属水,是阴气】。这表明阴气盛大,祸患在内;在戊己方位亏损君主之身,显示皇极之位将断绝,显露祸败将波及京都;在东井出现变异怪象,众多防备中的末端灾患更加严重,越来越多地到来,逐渐形成更大的灾祸,灾变一月比一月紧迫;不加救治的祸患,日日更加深重。祸患和败亡如此明显,难道可以忽视吗?《尚书》说:“高宗祭祀祖先的祭日,有野鸡鸣叫。”祖己说:“只应先借助先王来端正这件事。”又说:“即使有美善之处也不要自以为美善,只应敬慎地施行五刑,以成就三种德行。”这正是告诫椒房和掖庭。如今皇后有所疑虑,便不便于逐条指责,而让大长秋来说明。官吏拘守法令,又哪里值得责怪?大概矫正弯曲时难免过于直,古今都是如此。而且减少财物、用特牛祭祀,这些对于皇后来说,是用来扶助德行美善、增加荣耀宠爱的。祸根不除,灾变接连而来。祖宗将要不能享受血食祭祀了,还谈什么戴侯呢?《左传》不是说过吗:“因为俭约而失去的,很少。”如果审察皇后要顺从奢侈之欲,那么朕也应当效法孝武皇帝。这样一来,甘泉宫、建章宫都可以重新兴建了。世俗每年不同,时势每天变化,遇到事情要因时制宜,随时势而改变。旧有的错误,怎么可以仍然放任呢?君子的原则,是乐于因循旧制而慎重改作。过去鲁国人要建造长府,闵子骞说:“仍然沿用旧有的制度,怎么样?何必改造呢?”这其实是厌恶改作。诗说:“虽然没有年老的贤臣,尚且还有典章法度。竟然不听从这些,国家的大命就会倾覆。”孝文皇帝是朕的老师,皇太后、皇后所遵循的是已经形成的制度。假如太后在当时没有尽到职责,如今已经得到亲近厚待,又怎么可以越过她呢?皇后应当铭记于心,秉持德行,不要违背先后妃的制度,努力按照义理实行,符合妇道,减少节省各种事务,以谦逊俭约为最重要,这就是她的孝。东宫是太后居住的地方,朔望的朝谒礼不能缺少【师古说:东宫,是太后居住的地方;朔望,是朔日、望日朝谒的礼节】。推诚相待,永远查究,哪里有不善呢?培养名声,彰明德行,以平息众人的喧哗,并给后世妾妃垂示法则,使她们有所遵循。皇后要深思,不可忽视【当时大将军凤掌握政权,威势权力尤其盛大】。此后三年中接连发生日食,议论政事的人多把罪责归到王凤身上。谷永等人于是把这些事情著录下来。许氏自知不受王凤庇佑,时间一久,皇后的宠爱也更加衰减。后来后宫有许多新受宠爱的人,皇后的姐姐平安刚侯夫人谒等人施行媚道、祈祷诅咒;后宫怀孕的王美人以及王凤等人的事情被发觉,太后大怒,把谒等交给官吏审问,最终诛杀。许皇后因连坐被废,居住在昭台宫。○按:刘向进献《列女传》,虽然是因女宠之事而发,但指斥陈说王氏的祸患尤其深刻。切按:成帝只知道损抑许皇后的奢侈,却不知道抑制王氏的僭越,难道算得上善于听取劝谏的人吗?诏书措辞深厚典雅,推测不是钦永一类人不能写成。许皇后所上的奏书轻浮张扬、躁急浮泛,她招致祸患也是应该的。因此附录在这里。武帝封齐王的策书

惟元狩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呜呼!小子闳,受兹青社。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呜呼!念哉!共朕之诏,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厥有愆不臧,乃凶于乃国,害于尔躬。呜呼!保国乂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封三王事,详见后叙事巻中】封燕王策呜呼!小子旦,受兹▯社,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呜呼!薫鬻氏,虐老兽心,以奸巧边甿,朕命将率徂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帅,降旗奔师。薫鬻徙域北州,以安悉尔心,毋作怨,毋作棐,德毋乃废备,非教士不得从征。王其戒之!封广陵王策呜呼!小子胥,受兹赤社,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世为汉藩辅。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间,其人轻心,扬州保彊,三代要服,不及以正。」呜呼!悉尔心,祗祗兢兢,乃惠乃顺,毋桐好逸,毋迩宵人,惟法惟则。

书云:「臣不作福,不作威,靡有后羞。」王其戒之!光武赐诸侯策【建武二年春正月,封功臣皆为列侯,大国四县,余各有差。诏曰:人情得足,苦于放纵,快须防之。欲忘慎罚之义,惟诸将业逺功大,诚欲传之无穷,宜如临深渊,如履薄氷,战战栗憟,日慎一日。其显効未詶,名籍未立者,大鸿胪趣上,朕将差而録之。乃遣谒者即授印绶,策云云】策曰:「在上不骄,髙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敬之,戒之,传尔子孙,长为汉藩【以上皆封策,凡四百】昭帝赐燕王旦玺书【武帝崩,太子立,是为昭帝。旦谋反事觉,天子使使者赐玉玺书,云云】昔髙皇帝王天下,建立子弟以藩屏社稷。先日,诸吕隂谋大逆,刘氏不絶若发,頼绛侯等诛讨贼乱,尊立孝文以安宗庙。非以中外有人,表里相应故邪?樊郦、曹、灌携劒摧锋,从髙皇帝垦菑除害,耘鉏海内。当此之时,头如蓬葆,勤苦至矣。然其赏不过封侯。今宗室子孙曾无暴衣露冠之劳,裂地而王之,分财而赐之。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今王骨肉至亲,敌吾一体,乃与他姓异族谋害社稷。亲其所防,防其所亲,有逆悖之心,无忠爱之义。如使古人有知,当何面目复奉斋酎见髙祖之庙乎【旦得书,以符玺属医工长谢相二千石,奉事不谨死矣,即以绶自经】成帝赐淮阳王钦玺书【建昭元年,钦宣帝子也】皇帝问淮阳王,有司奏:「王舅张博数遗王书,非毁政治,谤讪天子,褒举诸侯,称引周汤,以讇惑王。所言尤恶,悖逆无道。王不举奏,而多与金钱,报以好言。辠至不赦。」朕恻焉不忍闻,为王伤之。推原厥本,不祥自博。惟王之心,匪同于凶。已诏有司勿治王事,遣谏大夫骏申谕朕意。《诗》不云乎:「靖恭尔位,正直是与。」王其勉之【又使骏谕指曰:「礼为诸侯制相朝聘之义,盖以考礼壹德,尊事天子也。且王不学《诗》乎?《诗》云:『俾侯于鲁,为周室辅。』今王舅博数遗王书,所言悖逆。王幸受诏策,通经术,知诸侯名誉,不当出竟天子普覆德布于朝,而怙有博言,多予金钱,与相报应,不忠莫大焉。故事诸侯王获罪京师,罪恶轻重,纵不伏诛,必蒙迁削贬黜之罪,未有但已者也。今圣主救王之罪,又怜王失计忘本,为博所惑,加赐玺书,使谏大夫申谕至意,殷勤之恩,岂有量哉!博等所犯恶大,羣下之所共攻,王法之所不赦也。自今以来,王无复以博等累心,务与众弃之。《春秋》之义,大能变改,易曰:『借用白茅,无咎。』言臣子之道,改过自新,洁已以承上,然后免于咎也。王其留意慎戒,惟思所以悔过易行,塞重责,称厚恩者如此,则长有富贵,社稷安矣。」于是淮阳王钦免冠稽首谢曰:「奉藩无状,过恶暴列,陛下不忍致法,加大恩,遣使者申论道术守藩之义。伏念博罪恶尤深,当伏重诛。臣钦愿悉心自新,奉承诏策,顿首死罪】勅谕东平王宇玺书【宇,宣帝子也。事太后,内不相得。太后上书言之,求之杜陵园。上于是遣使奉玺书勅谕之】皇帝问东平王:「盖闻亲亲之恩,莫重于孝;尊尊之义,莫大于忠。故诸侯在位不骄,以致孝道;制节谨度,以翼天子。然后富贵不离其身,而社稷可保。今闻王自修有阙,本朝不和,流言纷纷,谤自内兴。朕甚防焉,为王惧之。《诗》不云乎:『母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朕惟王之春秋方刚,忽于道德,意有所移,恐言未纳,故临遣太中大夫子蟜【姓张】谕王朕意。孔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王其深惟熟思之,无违朕意。」

译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御史大夫汤到宗庙册立儿子闳为齐王。呜呼!小子闳,接受这块青色社坛之土。朕承受上天的次序,考察古制,建立你的国家,把你封在东方,使你世世代代成为汉朝的藩屏辅佐。呜呼!你要记住啊!恭敬地遵行朕的诏令。天命并不恒常,人若喜好德行,就能使光明显著;若不思量义理,就会使君子懈怠。你要竭尽心力,确实把握中正之道,天赐的禄位才能长久。你若有过失而不善,就会给你的国家带来凶祸,也会伤害自身。呜呼!保卫国家、安定百姓,难道可以不敬慎吗?大王要以此为戒【封立三王的事情,详见后面的叙事卷】。封燕王的策书 呜呼!小子旦,接受这块黑色社坛之土,建立你的国家,把你封在北方,使你世世代代成为汉朝的藩屏辅佐。呜呼!薰鬻氏虐待老人,怀有野兽般的心肠,以奸诈巧计侵扰边境百姓,朕命将帅出征讨伐他的罪行。万夫长、千夫长以及三十二名统帅,都降下旗帜,逃奔我军。薰鬻氏迁徙到北方的地域,使你的心志得到安定;不要产生怨恨,不要作恶,不要废弃德行,也不要废弛防备;不是受过教导训练的士卒,不得跟随出征。大王要以此为戒!封广陵王的策书 呜呼!小子胥,接受这块赤色社坛之土,建立你的国家,把你封在南方,使你世世代代成为汉朝的藩屏辅佐。古人有话说:“大江以南、五湖之间,那里的人民心性轻浮;扬州难以保全强盛,三代时的要服之地,也达不到正道。”呜呼!你要竭尽心力,恭敬谨慎,施行恩惠而顺从,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亲近小人,只遵守法度和准则。《尚书》说:“臣下不要擅自施恩,也不要擅自施威,这样才不会留下后世的羞耻。” 大王要以此为戒!光武帝赐给诸侯的策书【建武二年春正月,封功臣都为列侯,大国封四县,其余各有等差。诏书说:人情一旦感到满足,就容易苦于放纵,必须赶快防止这一点。不要忘记谨慎施罚的道理。只是诸将功业长远、功劳重大,确实希望这些功业流传无穷,所以应当像面临深渊、行走薄冰一样,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谨慎。那些显著的功效还未得到酬报、名籍还未立定的人,由大鸿胪赶快上报,朕将分别登记录用。于是派谒者前去授予印绶,策书内容如下】策书说:“处在上位而不骄傲,地位高也不危险;节制行为,谨守法度,充盈而不泛滥。要敬慎,要戒惧,把这些传给你的子孙,长久做汉朝的藩屏【以上都是封爵策书,共四百篇】。” 昭帝赐给燕王旦的玺书【武帝去世,太子即位,这就是昭帝。燕王旦谋反的事情被发觉,天子派使者赐给他玉玺书,内容如下】过去高皇帝称王于天下,建立诸侯子弟来藩屏社稷。先前,诸吕暗中谋划大逆,刘氏的宗统几乎像一根头发那样将要断绝,幸赖绛侯等人诛讨贼乱,拥立孝文皇帝以安定宗庙。这难道不是因为内外都有自己人、表里相互呼应吗?樊哙、郦商、曹参、灌婴等人手持宝剑冲锋陷阵,跟随高皇帝开垦荒地、铲除祸害,平定天下。当时他们头发蓬乱,辛勤劳苦到了极点,然而所得赏赐不过是封侯。如今宗室子孙竟没有经历过曝衣露冠的劳苦,却分割土地封为王,分取财物赐给他们;父亲死了儿子继承,哥哥死了弟弟承袭。如今大王是朕的骨肉至亲,本应与朕一体,却竟同异姓异族谋害社稷。亲近了本应防备的人,防备了本应亲近的人,怀有悖逆之心,没有忠诚亲爱之义。假使古人有知,你还有什么脸面再捧着斋酎到高祖庙中去见高祖呢【燕王旦得到玺书后,把符节、玉玺交给医工长谢相和二千石官员,恭敬奉行诏令而死;随即用绶带自缢】。” 成帝赐给淮阳王钦的玺书【建昭元年,淮阳王钦是宣帝的儿子】皇帝问候淮阳王。有关官员上奏说:“王的舅舅张博多次给王写信,诋毁政治,讥谤天子,赞扬举荐诸侯,并称引周公、商汤来谄媚迷惑大王。他所说的话尤其恶劣,悖逆无道。大王不把这些事举奏,反而多次给他金钱,以好话答谢。罪行达到不可赦免的程度。”朕对此悲痛,不忍听闻,替大王感到痛惜。推究事情的根源,祸患是张博造成的。朕认为大王的心并不与凶恶之人相同。已经诏令有关官员不要追究大王的事情,并派谏大夫骏来说明朕的意思。《诗经》不是说过吗:“恭敬地守好你的职位,只亲近正直的人。”大王要努力实行【又派骏传达旨意说:“礼制为诸侯规定相互朝见聘问的礼义,是为了考察礼法、统一德行、尊敬奉事天子。况且大王难道没有学习《诗经》吗?《诗经》说:‘让他在鲁地成为诸侯,做周室的辅佐。’如今大王的舅舅张博多次给大王写信,所说的话悖逆。大王幸而接受诏书策命,通晓经术,知道诸侯的名誉,不应当在天子恩德遍布朝廷、普覆天下之时,固守张博的言论,屡屡给他金钱,同他互相呼应;没有比这更不忠的了。按照旧例,诸侯王在京师获罪,即使罪恶轻重不同、免于处死,也必定受到迁徙、削地、贬黜的处分,从没有只作罢而不处理的。如今圣主救免大王的罪过,又怜悯大王失去根本、被张博迷惑,特意赐玺书,派谏大夫说明深意;这样的殷勤恩德,哪里有尽头呢!” 张博等人所犯的罪恶重大,是群臣共同要攻治的,也是王法所不能赦免的。从今以后,大王不要再让张博等人牵累心神,应当务必同众人一起弃绝他们。《春秋》的义理在于能够大力改过,《易》说:“借用白茅垫着,没有灾祸。”意思是臣子应当改过自新,洁身自持来奉承上意,然后才能免除罪咎。大王要留心谨慎戒惧,思考怎样悔过改行、堵塞重大责罚、报答深厚恩德。这样,就可以长久享有富贵,社稷也会安定。”于是淮阳王钦脱帽叩头谢罪说:“我奉守藩国没有做到应有的样子,过错罪恶显著陈列,陛下不忍依法处置我,反而施加大恩,派使者反复说明守藩和遵循道术的道理。我私下思量,张博的罪恶尤其深重,应当受到重刑。我钦愿竭尽心力自新,奉行诏书策命,叩头自称死罪。” 敕谕东平王刘宇的玺书【刘宇是宣帝的儿子。他侍奉太后,内心与太后不合。太后上书说明此事,请求把他召到杜陵园。皇帝于是派使者奉玺书告诫晓谕他】皇帝问东平王:“我听说,亲爱亲族的恩情,没有比孝更重要的;尊敬尊长的义理,没有比忠更重大的。因此诸侯处在王位而不骄傲,以此成就孝道;节制行为、谨守法度,以此辅佐天子。这样以后,富贵才能不离开自身,社稷也可以保全。如今听说大王自我修养有所欠缺,朝廷内部不和,流言纷纷,诽谤从宫内兴起,朕对此十分忧虑,替大王感到害怕。《诗经》不是说过:‘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养他的德行;永远想到与天命相配,自己求取更多福分。’朕考虑大王年纪正当强盛,却忽视道德,心意有所转移;恐怕我的话未被采纳,所以亲自派太中大夫子蟜【姓张】来说明朕的意思。孔子说:‘有了过错却不改,这就叫作过错。’大王要深思熟虑,不要违背朕的意思。”

赐东平太后玺书皇帝使诸吏官者令承问东平王太后:「朕有闻,王太后少加意焉。夫福善之门,莫美于和睦;患咎之首,莫大于内离。今东平王出襁褓之中,而托于南面之位,以年齿方刚,渉学日寡,骜忽臣下,不自他于太后。以是之间,能无失礼义者?其惟圣人乎!

传曰:『父为子隐,直在其中矣。』王太后明察此意,不可不详。闺门之内,母子之间,同气异息,骨肉之恩,岂可忽哉?岂可忽哉!」昔周公戒伯禽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可弃也。毋求备于一人。」夫以故旧之恩,犹忍小恶,而况此乎?已遣使者谕王,王既悔过服罪,太后寛忍以贳之。后宜不敢,王太后彊餐,止思念,慎疾自爱【以上皆玺书凡四首】

敕东平王傅相诏书夫人之性,皆有五常。及其少长,耳目牵于嗜欲,故五常销而邪心作,情乱其性,利胜其义,而不失厥家者,未之有也。今王富于春秋,气力武勇,获师傅之教,浅加以少所闻见,自今以来,非五经之正术,敢以游猎非礼道,王者辄以名闻【按此与前同一事故附焉,观东平王一事而汉庭处之曲尽如此,可谓得治亲之谊矣】复东平王削县诏【建始中】盖闻仁以亲亲,古之道也。前东平王有阙,有司请废,朕不忍,又请削,朕不敢专。惟王之至亲,未尝忘于心。今闻王改行自新,尊修经术,亲近仁人,非法之求,不以奸吏,朕甚嘉焉。傅不云乎?朝过夕改,君子与之。其复前所削县如故【宇前有罪,诏削樊亢父二县,后三岁,天子诏复之后来朝,上防求诸子及太史公书,上以问大将军王凤。对曰:「臣闻诸侯朝聘,考文章,正法度,非礼不言。今东平王幸得来朝,不思制节谨度以防危失,而求诸书,非朝聘之义也。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权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竒防,天官灾异,地形阸塞,皆不宜在诸侯王,不可予。」不许之辞宜曰:「五经圣人所制,万事靡不毕载。王审乐道,傅相皆儒者,旦夕讲诵,足以正身虞意。夫小辩破义,小道不通致逺,恐泥,皆不足以留意。诸益于经术者,不爱于王。」以上皆赐宗室玺书凡四首,敕傅相书,复削县诏附】

文帝荅晁错玺书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夫不明而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按:家令小臣,而帝赐以玺书,官而不名。词又温厚如此,岂非隆谦好善之主哉】

武帝赐严助书制诏防稽太守「君厌承明之庐,劳侍从之事,怀故土,出为郡吏。防稽东接于海,南近诸越,北枕大江,间者阔焉,久不闻问。」具以春秋对,毋以苏秦纵横。

赐吾邱寿王玺书子在朕前之时,智畧辐凑,以为天下少双,海内寡二。及至连十余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职事并废,盗贼从横,甚不称在前时,何也?

译赐给东平太后的玺书 皇帝派各官署官员,让他们代为问候东平王太后:“朕有所听闻,请王太后稍加留意。获得福善的门径,没有比和睦更美好的;招致祸患罪咎的开端,没有比内部离异更大的。如今东平王还在襁褓时期就被托付到南面为王的位置上,因为年纪正当强盛,所受学问又很少,傲慢轻忽臣下,对太后也不另眼相待。处在这种情形下,能够不失礼义的,难道只有圣人吗?” 《左传》说:“父亲替儿子隐瞒过错,正直也就在其中了。” 王太后应当明白体察这个意思,不可以不慎重。闺门以内、母子之间,同一血气而呼吸不同,骨肉之间的恩情,难道可以忽视吗?难道可以忽视吗!”过去周公告诫伯禽说:“旧交如果没有重大过错,就不可以抛弃;不要要求一个人具备全部优点。”对于旧交的恩情尚且能容忍小的过错,更何况这种骨肉关系呢?已经派使者去晓谕大王,大王既然悔过服罪,太后应当宽容忍让而赦免他。以后不应再犯。王太后要勉强进餐,不要只是思念忧虑,还要谨慎防病、爱惜自己【以上玺书共四首】。敕告东平王傅相的诏书 人的本性都有五常。等到年少长大,耳目被嗜好欲望牵引,所以五常消退而邪心产生,情欲扰乱本性,私利胜过正义;这样还想不败坏自己的家族,从来没有这种事。如今大王年纪尚轻,气力强健勇武,接受了师傅的教导,却只略微接触了一些见闻。从今以后,若不是五经所说的正道,敢以游猎等非礼之道来诱导大王,王者就立即把他的姓名上报【按:这与前面是同一件事,所以附录在这里。看东平王一事,汉廷处理得如此周全,可以说真正懂得治理亲族的道义了】。恢复东平王所削县邑的诏书【建始年间】我听说,用仁爱来亲爱亲族,是古代的道理。以前东平王有过错,有关官员请求废黜他,朕不忍心;又请求削减封地,朕也不敢擅自决定。只是因为大王是朕最亲近的亲属,朕从未忘记在心。如今听说大王改正行为、自我更新,尊崇修习经术,亲近仁人,不以非法要求,也不凭借奸吏,朕非常嘉奖。傅说不是说过吗?早晨有过错,晚上改正,君子就赞许他。现在恢复先前削去的县邑,仍照旧设置【刘宇以前有罪,诏令削去樊、亢父二县。三年后,天子下诏恢复。后来他入朝,皇帝防备他请求诸子书和《太史公书》,便拿这件事询问大将军王凤。王凤回答说:‘我听说诸侯朝见聘问,是考察文章、端正法度;不合礼的事情不说。如今东平王有幸来朝,不思考节制行为、谨守法度来防止危险过失,却请求这些书,这不是朝见聘问的义理。诸子之书有的违背经术,不合圣人之道;有的宣扬鬼神、相信物怪。《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家的权谋诡诈,汉朝兴起初期谋臣的奇谋,以及天官灾异、地形险阻等内容,都不适宜让诸侯王阅读,不能给他。’拒绝的话应当说:‘五经是圣人制定的,万事没有不完备地记载其中。大王如果确实喜爱正道,傅相都是儒者,早晚讲诵,足以端正自身、安定心意。那些琐碎的辩说会破坏大义,浅小的道术不能通达远方,反而容易使人拘泥,都不值得留意。凡是有助于经术的书,都不应吝惜不给大王。’以上是赐给宗室的玺书,共四首;敕告傅相的书和恢复所削县邑的诏书附录在这里。文帝答复晁错的玺书 皇帝问太子家令:已经听到了你上书陈述军事要领三条。你的奏书说:“狂妄人的话,明智的君主也应当选择采用。”如今却不是这样,说话的人并不狂妄,选择的人却不明智。国家的大患,正在这里。假使不明智的人去选择并不狂妄的话,那就会听取一万条而一万条都不恰当【按:太子家令只是小臣,文帝却赐给他玺书,而且只称官职不称姓名;措辞又如此温厚,难道不是尊重谦逊、喜爱善言的君主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武帝赐给严助的书 制诏会稽太守:“你厌倦了承明庐的居处,劳累于侍从的事务,怀念故乡,所以出京担任郡吏。会稽东面连接大海,南面接近诸越,北面靠着大江;近来音信阻隔,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的问候了。”你要详尽地用《春秋》的义理答复,不要采用苏秦式的纵横游说。赐给吾丘寿王的玺书 你在朕面前时,智慧谋略汇聚,我以为天下没有第二个,海内也没有能相比的。等到你接连负责十多个城的守卫,担任四千石的重职时,职务却一并荒废,盗贼纵横,这与从前大不相称,为什么呢?

敕责杨仆书将军之功,独有先破石门、寻陿,非有斩将搴旗之实也,乌足以骄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为获,是一过也。建德、吕嘉逆罪不容于天下,将军拥精兵,不穷追,超然以东越为援,是二过也。士卒暴露,连岁为朝防,不置酒,将军不念其勤劳,而造佞巧,请乘传行塞,因用归家,怀银黄,垂三组,夸乡里,是三过也。失期,内顾以道恶为解,失尊尊之序,是四过也。欲请蜀刀,问君贾,防何对曰:“率数百武库,日出兵而阳不知,挟伪干君”,是五过也。受诏不至兰池宫,明日又不对,假令将军之吏问之,不对,令之不从,其罪何如?推此心以在外江海之间,可得信乎?今东越深入,将军能率众以掩过不【按武帝之所以警饬臣工、驾御将帅者,畧见于赐严助等书,史称其雄材大畧,信矣夫】宣帝赐赵充国书【神爵元年,先零诸羗反,上遣丙吉问充国曰:“将军度羗虏何如?当用防人。”充国曰:“兵难隃度,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畧。”酒泉太守辛武贤奏以七月上旬分兵并出,合击防开在鲜水上者。充国欲捐防开之过,隐而弗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议者以为不破防开,则先零未可图。上乃拜许延寿为彊弩将军,武贤为破羗将军,赐玺书嘉纳其防。以书敕让充国云云】皇帝问后将军甚苦暴露,将军计欲至正月乃击防羗羗人当获麦已逺,其妻子精兵万人,欲为酒泉炖煌寇边。兵少民守保,不得田作。今张掖以东粟石百余,刍槀束数十【顔氏曰:言其贵也】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余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畜读曰蓄,顔夲食字句絶】藏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瘃寒朔也,竹足反】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顔本微字句絶】微将军,谁不乐此者【按:微犹无也,言虽无将军人皆乐此】今诏破羗将军武贤将兵六千一百人,炖煌太守快将二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侯奉世将婼月氏兵四千人【婼羌名,儿遮反】亡虑万二千人,赍三十日食,以七月二十二日击防羗入鲜水北句廉上【句音钩,谓水岸曲而有廉棱也】去酒泉八百里,去将军可千二百里。将军其引兵便道西并进,虽不相及,使虏闻东方北方兵并来,分散其心意,离其党与,虽不能殄灭,当有瓦解者。已诏中郎将卬将胡越佽飞射士歩兵二校尉,益将军兵。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出髙,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勿复有疑【充国既得让以为将任兵在外便宜有守以安国家,乃上书谢罪,因陈兵利害曰:先击防寇,先零必助之。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则防开之属不烦兵而服。六月奏,七月玺书报从充国计焉。后防开竟不烦兵而下。其秋充国病,上赐书云云】二制诏后将军:闻苦脚胫寒泄,将军年老加疾,一朝之变不可讳,朕甚忧之。今诏破羗将军诣屯所,为将军副。急因天时大利,吏士锐气,以十二月击先零羗。即疾剧,留屯母行,独遣破羗、彊弩将军【时羗降者万余人矣。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防得进兵,玺书遂上。屯田奏上报,云云】三皇帝问后将军:“言欲罢骑兵万人留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充国上状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上复赐报云云】四皇帝问后将军:“言十二便,闻之。虏虽未伏诛,兵决可期月而望。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畧人民,将何以止之?又大开、小开前言曰:‘我告汉军先零所在,兵不往击,久留得亡。’校五年时不分别人而并击我【如氏曰:此语谓本始五年伐先零不分别大小开本意,是以大小开有此言也】其意常恐今兵不出得亡,变生与先零为一。将军孰计复奏【充国奏以为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骑兵虽罢,虏见万人留田为必禽之具,其土崩归德宜不久矣。丞相魏相曰:‘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可必用也。’上于是报充国云云】五皇帝问后将军上书言羗虏可胜之道,今听将军,将军计善。其上留屯田及当罢者人马数,将军彊食,慎兵事,自爱【按宣帝充国君臣间论难往复犹家人父子唯诺然君明臣忠千载之下犹可师也充国奏见后巻】元帝赐冯奉世玺书【永光二年秋陇西羗反,于是遣奉世将万二千人骑,以将屯为名。奉世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愿益二万六千人,乃足以决事。书奏,天子大为发兵六万余人,拜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以助焉。奉世上言,愿得其众,不须烦大将,因陈转输之费。上以玺书劳奉世,且让之】

译告诫责备杨仆的书 将军的功劳,只有先攻破石门、寻陿,并没有斩将夺旗的实际功绩,哪里值得因此向人骄傲?以前攻破番禺,把俘获的投降者当作俘虏,把掘出的死人当作战果,这是第一过错。建德、吕嘉的叛逆罪行天下不能容忍,将军拥有精兵,却不穷追到底,反而从容向东,把东越作为援助,这是第二过错。士卒暴露在外,连续多年为朝廷守边,将军却不置办酒食;你不想到他们的辛劳,反而制造谄媚巧诈的言辞,请求乘坐传车巡行边塞,借机回家,怀揣银印黄绶,身垂三条组绶,向乡里夸耀,这是第三过错。误了期限,却从内部回顾,以道路险恶为托词,失去了尊敬尊长的秩序,这是第四过错。你想请求蜀地的刀,询问它的价格,防何回答说:‘调动几百名武库官,天天出兵,却假装不知道,挟持虚假情况来求取君主的信任。’这是第五过错。接受诏令却不到兰池宫,第二天又不来答对;假如将军的属吏这样询问将军,将军不回答、命令他又不服从,这种罪过该怎样论处?由此推想你在江海之外的心意,能让人相信吗?如今东越的战事已深入,将军能率领军队来掩盖这些过错吗【按:武帝用来警告臣工、驾驭将帅的方式,大略可从赐给严助等人的书中看出;史书称他有雄才大略,确实如此】。” 宣帝赐给赵充国的书【神爵元年,先零诸羌反叛,皇帝派丙吉问赵充国:“将军估计羌虏的情况怎样?应当使用多少兵力?”赵充国说:“军事情况难以在远处估量,希望驰赴金城,把作战方略绘图上奏。”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建议在七月上旬分兵同时出击,联合攻打在鲜水上的防开。赵充国想放过防开的过错,隐而不奏,先行诛讨先零,以此震动他们。议论者认为,如果不攻破防开,就无法谋取先零。皇帝于是任命许延寿为强弩将军,辛武贤为破羌将军,并赐玺书嘉奖采纳他的谋划。又用玺书告诫责让赵充国,内容如下】皇帝问后将军:“听说将军长期辛苦暴露在外,打算到正月才攻打防羌;那时羌人应当已经把麦子收走很远了,他们的妻子儿女和精兵一万人,正准备侵扰酒泉、敦煌的边境。兵力少而百姓又要守卫城堡,不能耕作。如今张掖以东粮价每石一百多,草料每束几十钱【颜氏说:这是说物价昂贵】,转运和征发同时进行,百姓困扰。将军率领一万多军队,如果不赶在秋天利用水草的便利,争夺他们的牲畜和粮食,却想拖到冬天,敌人都将有很多牲畜和粮食储藏,藏在山中,凭借险阻。将军的士卒受寒,手脚冻裂,难道会有利吗?将军不考虑中原的费用,想凭多年时间取胜;如果没有将军,谁不乐意这样做呢【按:“微”犹如无,意思是即使没有将军,人人也会乐于这样做】?现在诏令破羌将军武贤率兵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率兵二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侯奉世率领婼月氏兵四千人【婼是羌族名称,音儿遮反】,总共大约一万二千人,携带三十天的粮食,于七月二十二日攻打防羌,进入鲜水北面的句廉上【句音钩,指水岸弯曲而有棱角的地方】,那里距离酒泉八百里,距离将军约一千二百里。” 将军应当带兵沿便道向西并进;即使彼此不能会合,也要让敌人听说东方、北方的军队一同到来,扰乱他们的心意,离间他们的党羽。即使不能全部消灭,也应当会有土崩瓦解的。已经诏令中郎将卬率领胡越佽飞、射士和步兵两校尉,增援将军的军队。如今五星出现在东方,这是中原的大吉;蛮夷将大败。太白星出现在高处,深入用兵,敢于作战的人吉利,不敢作战的人凶险。将军赶快整装,凭借天时诛讨不义,万举万全,不要再有疑虑【赵充国得到责让后,认为将在外军令有所便宜,且应当守边以安定国家,于是上书谢罪,并陈述用兵利害说:先攻打防羌,先零必定会援助它;按我的谋划,先诛讨先零,那么防开一类就不必烦劳军队而会归服。六月上奏,七月皇帝以玺书答复,采纳充国的计策。后来防开果然不烦军队便归降。当年秋天充国生病,皇帝又赐书如下】。二 制诏后将军:听说你苦于脚胫寒冷、腹泻,将军年老而且疾病加重,一旦发生变化,不能不讳言,朕非常忧虑。现在诏令破羌将军到屯所,做将军的副手。应当赶紧趁天时有利、官吏士卒锐气正盛,在十二月攻打先零羌。如果病势加重,就留在屯所,不要出行,只派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出战【当时羌人投降的已有一万多人。充国估计他们必定会败坏,想停止骑兵屯田,等待他们自行困敝。奏章尚未上报,防羌却得到进兵消息,玺书已经送上。屯田奏章上报后,皇帝答复如下】。三 皇帝问后将军:“你上言想停止一万骑兵,留下来屯田;如果依照将军的计策,敌人应当什么时候被诛灭?战争应当什么时候结束?哪一种谋划更有利?”又上奏【充国上奏列举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条好处,皇帝又赐书答复,内容如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四 皇帝问后将军:“你说有十二条便利之处,朕听到了。敌人虽然尚未被诛灭,但战争可以期待在一月或数月内结束。所说的‘一月或数月内可以期待’,是指今冬吗?还是指什么时候?将军难道没有考虑到敌人听说汉军大为减少,便会聚集壮丁进攻骚扰屯田者;而且沿途屯兵又会杀掠百姓,那将用什么来制止他们?况且大开、小开先前曾说:‘我告诉汉军先零所在,汉军却不去攻打,长久停留就能逃亡。’考察本始五年攻伐先零时,并没有分别大小开而一并攻打我们【如淳说:这句话是说,本始五年讨伐先零时没有按大小开原来的意图加以分别,所以大小开才有这番话】。他们的心意常常担心这次军队不出动就会逃亡,若发生变故,便会同先零合为一体。将军再仔细筹划后上奏【充国上奏认为,屯田内有节省费用的好处,外有守御的准备;骑兵即使停止,敌人看见一万人留守屯田,便会认为这是必定能够擒获他们的力量,他们土崩瓦解、归附汉朝,应该不会很久。丞相魏相说:‘后将军多次谋划军务,他的话常常正确;臣认为他的计策一定可以采用。’皇帝于是答复充国如下】。五 皇帝问后将军:听到了你上书所说战胜羌虏的方法。现在听从将军,您的计策很好。请上报留下屯田以及应当撤去的兵马数目。将军要努力进食,慎重处理军务,保重自己【按:宣帝和充国君臣之间反复辩论,就像一家父子之间应答一样;可是君主明智、臣下忠诚,即使千载以后仍然值得效法。充国的奏章见后卷】。元帝赐给冯奉世的玺书【永光二年秋,陇西羌反叛,于是派冯奉世率领一万二千骑兵,以驻军为名。冯奉世详细上报地形和部众多少的谋划,请求增加二万六千人,才足以决定战事。奏书上报后,天子大规模发兵六万多人,任命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来援助他。冯奉世上言,希望得到这些军队,不必烦劳大将,并陈述转运费用。皇帝用玺书慰劳冯奉世,同时责让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二千人〕

皇帝问将兵,右将军甚苦暴露,羗虏侵边境,杀吏民,甚逆天道,故遣将军帅士大夫行天诛。以将军材质之美,奋精兵诛不轨,百下百全之道也。今乃有畔敌之名,大为中国羞。以昔不闲习之故邪【顔氏曰:言未尝当羗虏,不测其形便】以恩厚未洽,信约不明也,朕甚怪之上书。言羗虏依深山,多径道,不得不多分部遮要害,须得后发营士足以决事,部署已定,势不可复置大将。闻之前为将军,兵少不足自守,故发近所骑日夜诣【近所,随近处也;日夜,言兼行不休息也;诣,诣军所】非为击也。今发三辅、河东、▯农、越骑、迹射、佽飞、彀者、羽林、孤儿及呼速絫、嗕种【刘德曰:嗕音辱,羌别种也;彀者,谓能彊弩者也】方急遣【言令速至军所也】且兵凶器也,必有成败者,患策不豫定,料敌不审也,故复遣奋武将军。兵法曰:大将军出,必有偏禆,所以扬威武,参计防,将军又何疑焉?夫爱吏士,得众心,举而无悔,禽敌必全,将军之职也。若乃转输之费,则有司存,将军勿忧。须奋武将军兵到,合击羗虏。光武赐窦融玺书【本传:更始以融为张掖属国都尉,既到,抚结雄杰,怀辑羌虏,甚得其欢心,河西翕然归之。更始败,酒泉太守梁统等以融世任河西,为吏民敬向,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后闻光武即位,心欲西向,以河西隔逺,未能自通。时隗嚣先称建武年号,融等从受正朔。嚣外顺人望,内怀异心,使辨士张▯游说曰:「更始事业已成,寻复亡灭,此一姓不再兴之效。今豪杰竞逐,雌防未决,当各据土宇,与陇蜀合从,髙可为六国,下可为尉佗。」融等于是召豪杰及诸太守计议,其中智者皆曰:「皇帝符命见于图书,以人事论之,今称帝者数人,而洛阳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观符命而参人事,他姓殆未易当也。」融遂决策东向。五年夏,遣长史刘钧奏书献马。先是帝闻河西完富,地接陇蜀,常欲招之,以逼嚣述,亦发使遗融书,遇钧于道,即与俱还。帝见钧,欢甚,飨礼毕,乃遣令还,赐融玺书云云】制诏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属国都尉劳镇守边五郡兵马精彊仓库有蓄民庶殷富外则折挫羗胡内则百姓蒙福威德流闻虚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长史所奉书献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方蜀汉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章怀曰:犹蒯通云与楚即楚胜与汉即汉胜】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诸事具长史所见将军所知王者迭兴千载一防【言时难得而易失也】欲遂立桓文辅微国当勉卒功业【周室微弱齐桓晋文辅之以霸天下】欲三分鼎足连衡合从亦宜以时定【蒯通说韩信曰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天下未并吾与尔絶域非相吞之国今之议者必有任嚣效尉佗制七郡之计【秦胡亥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畨禺负山险阻南北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可为国故召公即令行南国尉事地理志曰苍梧欝林合浦交趾九真南海日南皆越之分也此为七郡也效致也流俗本作教者误也】王者有分土无分民自适已事而已今以黄金二百斤赐将军便宜辄言【因授融为凉州牧」玺书既至河西咸惊以为天子明见万里之外网罗张立之情融复遣钧上书曰「臣融窃伏自惟幸得托先后末属蒙恩为外戚累世二千石至臣之身复备列位假厯将帅守持一隅以委质则易为辞以纳忠则易为力书不足以深逹至诚故遣刘钧一陈肝胆自以底里上露长无孅介而玺书盛称蜀汉二王三分鼎足之权任嚣尉佗之谋窃自痛伤臣融虽无识犹知利害之际顺逆之分岂可背真旧之主事奸伪之人废忠贞之节为倾覆之事弃已成之基求无冀之利此三者虽问狂夫犹知去就而臣独何以用心谨遣同产弟友诣阙口陈帝复赐融书,所以尉借之,甚备。○以上皆赐臣下玺书】成帝赐史丹防【永始中,病乞骸骨,上赐策】左将军▯病不衰,愿归治疾。朕愍以官职之事,久留将军,使躬不瘳。使光禄勲赐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其上将军印绶。宜专精神,豫近医药,以辅不衰【按汉免大臣有防,始见于宣帝之免萧望之。其辞曰:有司奏君责使者礼,遇丞相亡礼,廉声不间,敖慢不逊,亡以扶政,帅先百僚。君不深思,防于兹秽。朕不忍致君于理,使光禄勲恽防诏君为太子太傅,授印其上,故印使者便道之官。君其秉道明孝,正直是与,帅意无諐,靡有后言。望之贤公卿也,其罪特与丞相亢礼耳,而免防有防于兹秽。语已非所以待臣邻。其后成帝免薛宣、翟方进,哀帝免孔光、师丹、马宫、傅喜,皆极其切责,无复迁就为讳之意。方进至于自杀。故师丹之免也,尚书令唐林上防曰:窃见免大司空丹防书泰深痛切,君子作文为贤者讳。

译皇帝问率兵将军:右将军长期辛苦暴露在外,羌虏侵入边境,杀害官吏百姓,严重违背天道,所以派将军率士大夫执行上天的诛罚。凭将军美好的才能资质,奋起精兵诛讨不守法者,本来是百举百全的办法。如今却有背叛敌人的名声,实在使中原蒙羞。是因为过去没有熟悉这种战事吗【颜氏说:是说将军从未对付过羌虏,不能测知他们的形势便利】?还是因为恩惠深厚尚未普及,信约不够明确?朕对此非常奇怪。你上书说羌虏依托深山,有许多小路,不得不分成许多部队遮守要害;必须等后续出发的营兵足以决定战事。部署已经确定,势头也不能再另外设置大将。朕听说你先前做将军时,兵力少,不足以自守,所以调发附近的骑兵,日夜兼程赶赴【近所,指附近地方;日夜,是说昼夜兼行、不休息;诣,是到军营】;这不是为了进攻。如今又调发三辅、河东、弘农的兵,以及越骑、迹射、佽飞、彀者、羽林、孤儿和呼速絫、嗕等部族【刘德说:嗕音辱,是羌族别种;彀者,指能使用强弩的人】,正在急速派遣【是说命令他们迅速到军中】。况且兵器是不祥之物,必然有成败,所忧虑的是预先没有确定谋策,估量敌情又不审慎,所以再次派遣奋武将军。兵法说:大将军出征,必定有偏将副将,是为了张扬威武、参与谋划防备;将军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爱护士卒、取得众人之心,举动之后没有悔恨,擒获敌人必定全胜,这是将军的职责。至于转运费用,自有有关官署负责,将军不要忧虑。等奋武将军的军队到达后,就合兵攻打羌虏。光武帝赐给窦融的玺书【本传说:更始帝任命窦融为张掖属国都尉。窦融到任后,抚慰结交豪杰,安抚招纳羌虏,很得他们的欢心,河西各地都一致归附他。更始帝失败后,酒泉太守梁统等人因为窦融世代任职河西,受到官吏百姓敬仰归向,于是推举窦融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后来窦融听说光武帝即位,心里想向西归附;但河西相隔遥远,未能自行通达。当时隗嚣先使用建武年号,窦融等人跟随他接受正朔。隗嚣表面顺应人望,内心却怀有异心,派辩士张玄游说说:“更始的事业已经成功,不久却又灭亡,这是一个姓氏不能再次兴起的证明。如今豪杰竞相争逐,雌雄尚未决定,应当各自占据土地,与陇、蜀合纵;上策可以成为六国,下策也可以成为尉佗。”窦融等于是召集豪杰和各郡太守商议,其中有智慧的人都说:“皇帝受命的符命已经见于图书。从人事来看,如今称帝的人有好几个,但洛阳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确;考察符命并参照人事,其他姓氏恐怕很难抵挡。”窦融于是决定向东归附。建武五年夏,派长史刘钧上奏,献上马匹。此前光武帝听说河西完整富足,土地连接陇、蜀,常想招抚他们,以逼迫隗嚣和公孙述;也曾派使者送信给窦融,恰好在路上遇到刘钧,便让他一同返回。皇帝见到刘钧,非常高兴。宴飨礼结束后,才派他回去,并赐给窦融玺书,内容如下】。制诏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属国都尉:慰劳你镇守边境。五郡兵马精强,仓库有储蓄,百姓众多富足;对外可以挫败羌胡,对内可以使百姓蒙受福泽。你的威德流传远方,朕虚心相望,只因道路阻塞,郁结之情何时才能停止?长史奉上的书信和献来的马匹全部送到,朕深深知道你的厚意。如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正当蜀汉相互攻伐;权力掌握在将军手中,你举足向左或向右,便会产生轻重影响【章怀说:就像蒯通所说,帮助楚国楚国就胜,帮助汉国汉国就胜】。这样说来,想同你交厚,哪里有尽头呢?各项事情长史都已经看见,将军也都知道。王者交替兴起,千载难逢的机会【是说时机难得而容易错失】。如果想成就齐桓公、晋文公那样辅佐衰微国家的功业,就应当努力完成事业【周室衰微,齐桓公、晋文公辅佐它而称霸天下】;如果想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连衡或合纵,也应当及时决定【蒯通曾劝韩信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天下尚未统一,我和你处在遥远边地,并不是互相吞并的国家。如今议论的人一定有任嚣效法尉佗、控制七郡的谋划【秦二世胡亥时,南海尉任嚣病重将死,召来龙川县令赵佗说:番禺背靠山险,南北东西数千里,还有不少中原人相助,这也是一州之主,可以建立国家。因此召赵佗代理南海尉。地理志说,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南海、日南都是越地的七郡。这里的“效”是效法、导致;世俗本作“教”,是错误的】。王者有分封土地,却没有分割百姓,不过是成就自己的事业罢了。如今赐给将军黄金二百斤,将军有便宜之事就立即上言【于是授予窦融凉州牧】。玺书到达河西后,众人都惊异,认为天子能明察万里之外、网罗张立等人的心情。窦融又派刘钧上书说:“臣窦融私下伏地思量,幸而得以成为先帝后妃的远亲,蒙受恩德,外戚世代担任二千石;到了臣这一代,又得以列居官位,暂任将帅,守持一方。以献身效命而言,容易措辞;以纳忠而言,也容易尽力。书信不足以深达至诚,所以派刘钧来陈述肝胆,把内心深处全部袒露,长久以来没有丝毫隐瞒。玺书却盛赞蜀汉二王三分鼎足的权势,以及任嚣、尉佗的谋划,臣私下感到痛惜。臣窦融虽然没有见识,却还知道利害的关头和顺逆的区别,怎么可以背弃真正旧日的君主,去侍奉奸伪之人;废弃忠贞的节操,去做倾覆之事;放弃已经造成的基础,去求取没有希望的利益?这三件事,即使询问狂妄之人,也知道应当取舍;臣独自又怎能这样用心?谨派同母弟窦友到宫阙。” 窦友口头陈述后,皇帝又赐书给窦融,对他进行安慰慰藉,内容十分详备。○以上都是赐给臣下的玺书。成帝赐给史丹的策书【永始年间,史丹因病请求退休,皇帝赐给他策书】左将军的疾病长期不见好转,希望回家治疗。朕怜悯将军因为官职事务而被长期留任,使身体不能痊愈。派光禄勋赐给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一辆和四匹马;收上将军的印绶。将军应当专心调养精神,预先接近医药,以帮助身体恢复【按:汉代免除大臣职务有策书,最早见于宣帝免除萧望之。那篇策书说:有关官员上奏,您责备使者失礼,对丞相也没有礼数,廉洁的声誉已不复存在,傲慢无礼,不能辅佐政事,不能率先百官。您没有深思,才造成这种污秽。朕不忍心把您交给司法处置,于是派光禄勋恽持诏书,任命您为太子太傅,收回印绶,派使者取道便利之处赴任。您应当秉持正道,彰明孝行,只亲近正直之人,率先做到没有过失,不留下后世议论。萧望之是贤能的公卿,只因对丞相失礼而获罪;免职策书却说造成了这样的污秽,措辞已不是对待臣邻应有的方式。此后成帝免薛宣、翟方进,哀帝免孔光、师丹、马宫、傅喜,都极尽严厉责备,不再有迁就和隐讳的意思,翟方进甚至因此自杀。所以师丹被免职时,尚书令唐林上奏说:臣私下看见免除大司空师丹的策书,太过深重痛切;君子作文,应当替贤者隐讳】。

丹经为世儒宗,德为国黄耇,亲傅圣躬,位在三公,所坐者微,海内未见其大过。事既已往,免爵太重。京师识者咸以为宜复丹邑爵,使奉朝请,四方所瞻仰也。唯陛下财览众心,有以尉复师傅之臣。上从林言,赐爵闗内侯。今观成帝免史丹防,其辞颇温厚,得进退大臣体,故録云】昭帝赐韩福防【昭帝时涿郡韩福以德行征至京师,赐防书束帛,遣归。

本纪元凤元年】朕闵劳以官职之事,其务修孝弟以教乡里。今郡县常以正月赐羊酒,有不幸者赐衣被一袭,祠以中牢【按:汉世待德行之士如此,可谓有礼矣。其后平帝时,龚胜为光禄大夫,琅邪邴汉亦以清行征用为太中大夫。王莽秉政,胜与汉俱乞骸骨。于是莽依故事白遣胜、汉,曰:“惟元始二年六月庚寅,光禄大夫、太中大夫耆艾二人以老病罢。太皇太后使谒者仆射防之曰:‘盖闻古者有司年至则致事,所以恭让而不尽其力也。今大夫年至矣,朕愍以官职之事烦大夫,其上子、若孙、若同产、同产子一人。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终髙年,赐帛及行道舍宿,岁时羊酒衣衾皆如韩福故事。’所上子男皆除为郎。莽虽无道,然其白遣节义之士恩意殷勤甚备,岂非其修饰立名之时欤】文帝问贤良文学策【十五年九月】皇帝曰:「昔者大禹勤求贤士,施及方外,四极之内,舟车所至,人迹所及,靡不闻命,以辅其不逮。近者献其明,逺者通其聪,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失德,夏以长楙。」髙皇帝亲除大害,去乱从并,建豪英以为官师,为谏争辅天子之阙,而翼戴汉宗也。頼天之灵,宗社之福,方内以安,泽及四夷。今朕获执天子之正,以承宗庙之祀。朕既不德,又不敏明,弗能烛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着闻也。故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帅其志,以选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谏者,各有人数,将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毋有所隐。上以荐先帝之宗庙,下以兴万民之休利,着之于篇,朕亲览焉。观大夫所以佐朕至与不至,书之、周之、宻之、重之、闭之、兴自朕躬。大夫其正论,母枉执事。乌虖!戒之。二三大夫其帅志毋怠【按】《晁错传》「有司举贤良文学士,错在选中,上亲防诏之」云云。文帝所问者「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也。观错之对有曰:「三王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已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彊;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德,望之若父母,从之如流水。」终篇之中,独此为正论。若所谓「五帝神圣,其臣莫及,故自亲事;五伯不及其臣,故任之以事」,则皆邪说也。至称文帝大功数十,则皆防辞也。帝以直言极谏。求而错以邪说防辞对,吁可罪哉】武帝问贤良策【元光元年五月】朕闻昔在唐虞,画象而民不犯,日月所烛,莫不率俾。周之成康,刑错不用,德及鸟兽,教通四海,海内肃眘【晋氏曰:东夷也,今挹娄地是】北发渠搜【应氏曰:朔方有渠搜县;顔氏曰:言北方即可征发渠搜而役属之】氐羌徕服,星辰不孛,日月不蚀,山陵不崩,川谷不塞,麟凤在郊薮,河洛出图书。呜虖!何施而臻此与?今朕获奉宗庙,夙兴以求,夜寐以思,若渉渊水,未知所济。猗与伟与!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业休德?上参尧舜,下配三王。朕之不敏,不能逺德,此子大夫之所睹闻也。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受防察问,咸以书对着之于篇,朕亲览焉【按:本纪云云,于是董仲舒、公孙▯等出焉,以考之传则皆不然。仲舒所对在建元初,与公孙▯不同时,盖史误也】二朕获承至尊休德,传之亡穷,施之罔极,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永惟万事之统,犹惧有阙,故广延四方之豪隽,郡国诸侯公选贤良修洁博习之士,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今子大夫褎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之乐,莫盛于韶;于周莫盛于勺。圣王已没,钟皷筦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虖桀纣之行,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誖谬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可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乌虖!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縁而起?

译师丹经学上曾为世间儒者所宗仰,德行足以成为国家的老成之臣,又亲自辅导圣上,职位处在三公之列;他所犯的罪过很小,天下还没有看见他有什么大的过错。事情既然已经过去,连爵位都免除,实在太重。京师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应当恢复师丹的封邑爵位,使他奉朝请,成为四方仰望的人。希望陛下酌量众人的心意,设法慰问并恢复这位师傅之臣。皇帝听从唐林的话,赐给师丹关内侯爵位。如今看成帝免除史丹的策书,措辞比较温厚,合乎进退大臣的体统,所以记录下来。昭帝赐给韩福的策书【昭帝时,涿郡人韩福因德行被征召到京师,皇帝赐给他策书和一束帛,遣送他回去。《本纪》载元凤元年】朕怜悯你因官职事务而劳累,你应当努力修养孝悌,用来教化乡里。如今郡县通常在正月赐给羊和酒;遇有不幸的人,赐给一套衣服和被子,并用中牢祭祀【按:汉代这样对待有德行的人,可以说很有礼。后来平帝时,龚胜任光禄大夫,琅邪邴汉也因清廉品行被征召任太中大夫。王莽执政后,龚胜和邴汉都请求退休。于是王莽援引旧例奏请遣送龚胜、邴汉,说:“元始二年六月庚寅日,光禄大夫、太中大夫两位年老之人因年老有病而罢职。太皇太后派谒者仆射慰问他们说:‘听说古代官员年老便交还政事,这是为了恭敬谦让,不再竭尽力量。如今大夫年纪已老,朕怜悯你们因官职事务而劳累,请上报一个儿子、孙子或同胞兄弟、同胞兄弟的儿子。大夫应当修养自身、守持正道,以终享高寿;赐给帛,并赐给沿途驿舍住宿,四时羊酒、衣服被褥,都照韩福的旧例。’所上报的男子都授任为郎。王莽虽然无道,但他奏请遣送守节有义之士时,恩意殷勤而周备,难道不是他当时修饰形象、树立名声的做法吗】。文帝询问贤良文学的策问【十五年九月】皇帝说:“从前大禹勤勉地寻求贤士,恩泽施及四方之外;四极之内,凡舟车所能到、人迹所能及的地方,没有不听到命令来辅佐他的不足。近处的人贡献自己的明智,远处的人通达自己的聪明,彼此以善行同心协力,来辅佐天子。因此大禹能够不丧失德行,夏朝得以长久兴盛。高皇帝亲自铲除大害,消除乱事,顺应统一大势,建立豪杰英才为官长和老师,使他们谏诤、辅佐天子的缺失,辅翼拥戴汉朝宗室。依赖上天的神灵和宗庙社稷的福佑,境内安定,恩泽施及四夷。如今朕有幸掌握天子的正统,来承奉宗庙祭祀。朕既没有德行,又不聪敏明察,不能洞察事理,智慧也不足以治理国家,这是诸位大夫所共同听闻的。因此诏令有关官员、诸侯王、三公、九卿以及主管郡务的官吏,各自按照自己的志向,选拔贤良之士:明白国家的大体,通晓人事始终,以及能够直言极谏的人,各有一定名额,将用来匡正朕的不足。诸位大夫的行为如果符合这三条标准,朕非常嘉许。所以把大夫们召到朝廷,亲自说明朕的意志。大夫们要上陈这三条的要领,并长久思考朕没有德行、官吏不公平、政令不能施行、百姓不得安宁这四方面的缺失,把你们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不要有所隐瞒。” 对上用来荐举先帝、光大宗庙,对下用来兴起万民的美好利益;把这些写在篇章中,朕将亲自阅览。朕要观察诸位大夫辅佐朕达到什么程度。文章将被记录、周密审阅、秘密保存、郑重对待、封闭收藏;事情的兴起由朕自身开始。大夫们要端正地发表议论,不要枉曲迎合执事官。呜呼!要以此为戒。诸位大夫要率领自己的志向,不要懈怠【按】《晁错传》说:“有关官员举荐贤良文学之士,晁错在选中,皇上亲自用策书诏问他。”文帝所问的是“朕没有德行,官吏不公平,政令不能施行,百姓不得安宁”。考察晁错的回答,其中说:“三王君臣都贤能,所以共同谋划、相互辅佐;谋求天下安定,没有不以人情为根本的。人情没有不希望长寿的,三王使人活着而不受伤害;人情没有不希望富裕的,三王使人丰厚而不困乏;人情没有不希望安定的,三王扶助人民而不使他们陷于危险;人情没有不希望安逸的,三王节制他们的力量而不使其耗尽。他们制定法令,先使法令合乎人情然后才施行;他们动员众人、役使百姓,先以人事为根本然后才去做。取用人才时,以自己推及他人;对于人情所厌恶的,不强迫人民接受;对于人情所希望的,不加禁止。因此百姓在天下都以他们的政事为乐,归附他们的德行,看待他们像父母,跟随他们如流水。” 整篇之中,只有这一段算是正论。至于所谓“五帝神圣,臣下比不上他们,所以亲自处理政事;五霸不如臣下,所以把政事委任给臣下”,都是邪说。至于称说文帝有几十项大功,都是奉承之辞。皇帝以直言极谏求问,晁错却用邪说和奉承之辞回答,唉,难道不是可罪责的吗!武帝询问贤良的策问【元光元年五月】朕听说,从前唐尧、虞舜时代,画出衣冠等级的图像,百姓便不敢触犯法令,凡是日月光照之处,没有不服从教化的。周成王、周康王时,刑罚搁置而不用,德行惠及鸟兽,教化通行于四海,天下肃敬安宁。北方的发、渠搜也能被征发役使,氐、羌前来归服;星辰不发生异常,日月不亏蚀,山陵不崩塌,河川山谷不堵塞;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沼泽,黄河、洛水呈出图书。唉!究竟施行了什么,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如今朕有幸奉承宗庙,早起晚睡地寻求治道,夜里睡觉也在思考,仿佛涉过深水,不知从哪里可以渡过。美好啊,伟大啊!实行什么,才能彰明先帝宏大的功业和美好的德行,上比尧舜,下与三王相配呢?朕不聪敏,不能远及古代圣王的德泽,这是诸位贤良大夫所看见、听闻的。贤良大夫们通晓古今帝王治国的根本道理,接受策问,分别把自己的见解写在篇章中回答,朕将亲自阅览。(按:本纪所说的情况如此,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人出仕;但考察《传》却都不是这样。董仲舒的对策在建元初年,和公孙弘并非同时,恐怕是史书记错了。) 二 朕有幸承受至尊的美德,这美德要传布无穷、施行无边;责任重大而守护的事务又极其重要,所以早晚都不敢求得安宁。朕长久思考天下万事的纲领,仍然害怕有所缺失,因此广泛延请四方豪杰俊士,由各郡国和诸侯共同选举贤良、修洁、博学多识的人,想听到大道的要旨和至理的极致。如今诸位贤良大夫中,您才华出众,名列举荐之首,朕非常赞赏。诸位贤良大夫,请精心思考,朕将专心倾听并向你们发问。朕听说五帝、三王的治道,都是改变制度、制作礼乐,于是天下和洽安宁,历代君王都遵循这一点。虞舜时代的乐舞,没有比《韶》更盛大的;周代的乐舞,没有比《勺》更盛大的。圣王已经去世,钟鼓箫笛琴瑟的声音却没有衰绝,而大道逐渐残缺,日益衰落,终于达到夏桀、商纣那样的行为,王道便彻底败坏了。五百年之间,守守成法的君主和身居要职的士人,想效法先王的法度,来扶助他们所处的时代,这样的人很多;然而仍不能使世道恢复,反而一天比一天衰败灭亡,直到后来的君王才停止。难道是他们所坚持的操守有悖乱错误,因而失去了治道的纲领吗?或者本来就是上天降下的命运不能重新挽回,必定要推到极度衰败之后才会停止吗?唉!凡是辛苦劳碌、早起晚睡,努力效法上古的人,难道也将毫无补益吗?夏、商、周三代受命的征兆究竟在哪里?灾异的变化又是因为什么而发生的?

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清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饰,而膏露降,百糓登,德润四海,泽臻屮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祐,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虖方外,延及羣生。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科别其条,勿猥勿并,取之于术,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自朕躬,母悼后害。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按仲舒传,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以贤良对策焉。制曰云云,即此篇也。曰即位,可知其为建元初矣。本传仲舒既对,天子览而异焉,乃复册之云云】三盖闻虞舜之时,游于岩廊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盖俭者不造▯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乘大路,朱千玉戚,八佾陈于庭,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或曰:「良玉不瑑。」又云:「非文亡以辅德。」二端异焉。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成康不式四十余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耗矣,哀哉!乌虖!朕夙寤晨兴,惟前帝王之宪,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皆在力本任贤。今朕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竭神,功烈休德,未始云获也。今隂阳错缪,氛气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济,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意庻防乎?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之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与?将所繇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着于篇,母讳有司,明其指畧,切磋究之,以称朕意。四【按本传仲舒对云云天子复册之】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虖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隂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乎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朕之不明与听若▯?与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子大夫既已着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熟之,复之。《诗》不云虖?“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按仲舒对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又云自武帝嗣立魏其武安侯为相今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防皆自仲舒发之而武纪建元元年罢申商仪秦之言婴蚡之相正在此时益知非元光也】五盖闻上古至治,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隂阳和,五糓登,六畜蕃。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麟凤在郊薮,▯龙游于沼。河洛出图书,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北发渠搜,南抚交阯。舟车所至,人迹所及,跂行喙息,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子大夫修先圣之术,明君臣之义,讲论洽闻,有声乎当世。敢问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禹汤水旱,厥咎何由?仁义礼智四者之宜,当安设施?属统垂业,物鬼变化,天命之符,废兴何如?天文地理,人事之纪。子大夫习焉,其悉意正议,详具其对,着之于篇。朕将亲览焉,靡有所隐【按:▯对防非有卓伟切至之论。至曰:仁者爱也,义者宜也,礼者所履也,智者术之原也。致利除害,兼爱无私,谓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谓之义。进退有度,尊卑有分,谓之礼。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涂,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逺近情伪,必见于上,谓之术。凢此四者,治之本,道之用,皆当设施,不可废也。▯于仁义礼智,皆指用以为体,既不足以明义理之源,而智之一字,则直以术言之,其为人主心术之害,尤大。且四者即道也,而曰道之用,不知何者复为道之体乎?至论汤旱,以为桀之余烈,成汤以旱而自责,▯乃归之于桀,使人主不畏天威,不知己过,▯实啓之。盖武帝即位之初,▯以贤良征为博士,使匈奴不合意,免归。及其再对以防词,求合时对者百余人,太常奏,▯第居下,天子擢为第一,召见拜博士。复上防,以周公自许,上异其言。后遂以阿意从防,取宰相,为当世识者所讥。其心术之微,已见于始进之日矣。▯之防不得与此编,故论其大防云。以上皆问贤良防,凢六首】

译人的性情和命运,有的短命,有的长寿;有的仁厚,有的鄙陋。朕常听到这些说法,却还没有洞察其中的道理。朕想使美好的风俗流传、政令得到施行,使刑罚清明、奸邪改变,使百姓和睦安乐、政事显明。应当修治什么、整饬什么,才能使甘露降下、百谷丰登,使德泽润及四海、恩泽达到草木,使日月星辰光明完备、寒暑调和,承受上天的保佑,享有鬼神的灵助,使德泽广泛充盈,施及四方之外,并延及一切生灵?诸位贤良大夫通晓先圣的事业,熟悉风俗教化变化的道理和始终次序,讲习高尚义理已经很久了。请把这些明白地说明给朕,分条列出,不要杂乱,不要合并;从治国之术中取其要领,慎重说明它的出处。即使其中有不正、不直、不忠、不够周全之处,使执事者有所冤屈,也只写在答策中,不要泄露出去;这些事情由朕自身承担,不要顾虑日后的祸害。诸位贤良大夫,请尽心回答,不要有任何隐瞒,朕将亲自阅览。(按《仲舒传》,武帝即位后,前后多次举荐贤良文学之士,董仲舒以贤良身份应策。诏书说的就是这篇。既然说“即位”,可知是在建元初年。《本传》说仲舒回答后,天子看了感到惊异,于是又策问他,情况如此。) 三 朕听说,虞舜时代在岩廊之上游息,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天下太平;周文王直到太阳偏西还没有空闲吃饭,天下也同样得到治理。帝王的治道,难道不是条理相同、贯通一致吗?为什么有安逸和劳苦的不同呢?大概崇尚俭朴的人,不制造玄色、黄色旌旗等华饰。到了周代,却设置两座观楼,乘坐大路车,使用朱红的干盾和玉制的戚,八佾舞列于庭中,于是颂美之声兴起。帝王的治道,难道是旨趣不同吗?有人说:“美玉不应雕琢。”又说:“没有文饰,便无法辅佐德行。”这两种说法似乎不同。殷人使用五种刑罚来督责奸邪,伤害人的肌肤以惩罚罪恶;成王、康王四十多年不用刑罚,天下没有人犯法,监狱空虚。秦国采用殷人的刑法,死者很多,被施刑的人接连不断,国力耗损,真是可悲啊!唉!朕早晨醒来便起身,时刻想着前代帝王的法度,长久思考怎样奉行至尊之道、彰明宏大功业,始终认为都在于重视农业、任用贤能。如今朕亲自耕种籍田,作为农民的表率;勉励孝悌,尊崇有德之人;派出的使者车盖相望,慰问勤劳者,抚恤孤独者。朕竭尽思虑和精神,然而功业美德还从未说已经取得。如今阴阳错乱,妖异之气充塞,众生少有顺遂,百姓还没有得到救济,廉耻混乱,贤能与不肖混杂,尚未能辨明真相,所以详细延请特异之士,心想或许可以接近理想吧?如今诸位贤良大夫等待诏命的有一百多人,有的人谈论当世事务却没有解决;考察上古又有不同,研究当今又难以施行,难道是拘泥于文辞和旧说,因而不能充分发挥见解吗?还是因为各人所依据的学术不同、所听闻的方面不同呢?请各自尽情回答,写在篇章中,不要顾忌有关官员,明确说明主旨概要,反复切磋研究,以符合朕的心意。四。(按《本传》,董仲舒回答后,天子又一次策问他。) 朕听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能在人事上找到征验;善于谈论古代的人,一定能在当今得到验证。因此朕提出关于天人感应的问题,向上赞美唐尧、虞舜,向下哀悼夏桀、商纣,询问使国势逐渐衰微、逐渐灭亡,或逐渐显明、逐渐昌盛的道理,并虚心准备改正。如今诸位贤良大夫明白阴阳造化的道理,熟悉先圣的治业,然而文章的论述还未达到极致,难道是被当世事务迷惑了吗?条理还没有贯通,纲纪还没有终结,难道是朕不明白,或者听取意见如同有耳无闻吗?还是三王的教化所承袭的根源不同,因而都各有缺失;有人说,长久存在而不改变的才是道,这难道另有不同吗?诸位贤良大夫既已阐明大道的极致,陈述治乱的端绪,请把这些全部弄清、研究、熟习,再加以反复思考。《诗经》不是说过吗?“唉,你们这些君子,不要总是安逸休息;神明听取你们的行为,将赐给你们盛大的福气。”朕将亲自阅览。诸位贤良大夫,请充分阐明这些道理。(按董仲舒的对策说,凡是不属于六艺范围、不是孔子学术的,都应断绝其道,不让它们同时并进;又说,自武帝继位以来,魏其侯、武安侯担任丞相,如今已经尊崇儒术。董仲舒在策问中推明孔氏之道,抑制排斥诸子百家,设立学校官员、由州郡举荐茂材和孝廉,这些都由董仲舒发端。武帝本纪记建元元年罢黜申不害、商鞅、苏秦、张仪等人的学说,正是在此时,更可知这不是元光年间。) 五 朕听说,上古达到大治时,只画出衣冠来区别章服等级,百姓便不犯法。阴阳调和,五谷丰登,六畜繁殖;甘露降下,风雨按时,嘉禾生长,朱草出现;山岭不荒秃,湖泽不干涸;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沼泽,龟、龙游于池沼;黄河、洛水呈出图书;父亲不失去儿子,兄长不哭泣弟弟;北方征发渠搜,南方安抚交阯。船车能够到达的地方、人迹能够到达的地方,以及一切用脚行走、用口呼吸的生物,都各得其所。朕非常赞美这种情形。如今应当凭什么治道才能达到这样呢?诸位贤良大夫修习先圣的学术,明白君臣之义,讲论广博,闻名于当世。请问诸位贤良大夫:天道与人道以什么为根本起始?吉凶的应验从哪里可以预期?禹、汤时代的水旱灾害,其过失由什么造成?仁、义、礼、智四者各自的适宜之处,应当怎样施行?继承统绪、垂成事业,万物鬼神的变化,以及天命的征兆、国家的兴废,情形究竟如何?天文、地理和人事的纲纪又是什么?诸位贤良大夫对此有所学习,请尽心端正议论,详细完备地回答,写在篇章中。朕将亲自阅览,不要有任何隐瞒。(按:公孙弘的对策并没有卓越深切的论述。至于他说:“仁就是爱,义就是适宜,礼就是所履行的规范,智就是谋术的根源。”) 明辨是非,确定可与不可,叫作义;进退有一定尺度,尊卑各有分别,叫作礼;掌握生杀大权,疏通阻塞的道路,权衡轻重的数理,论说得失的道理,远近之人的真情和虚伪,都必须让君主看见,叫作术。以上四者,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治道的作用,都应当施行,不可废弃。公孙弘谈仁、义、礼、智,都是只指它们的作用,把作用当作本体;这既不足以说明义理的根源,而“智”一字又直接解释成权术,对君主的心术危害尤其大。况且仁义礼智四者就是道,却说是“道的作用”,不知道什么才又是道的本体。谈到商汤时的旱灾,他认为是夏桀遗留下来的恶果;成汤因旱灾自我责备,公孙弘却把罪过归给夏桀,使君主不畏惧天威、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实在是由公孙弘开启了这种说法。武帝刚即位时,公孙弘以贤良身份被征召为博士,因出使匈奴而不合旨意,被免职遣归。到他再次以策文应对时,求取符合当时要求的应试者有一百多人,太常上奏说公孙弘名次在下,天子却把他提升为第一,召见后任命为博士。他又上策,自比周公,皇帝认为他的言论奇异。后来他便迎合皇帝的心意,依从策问要求,取得宰相职位,被当时有识之士讥讽。他内心深处的趋向,在最初出仕时就已经显露出来了。公孙弘的策文不能收入这部编纂,因此这里只评论他的大略。以上都是询问贤良的策问,共六篇。

文帝赐尉佗书【南粤王赵佗,真定人也。秦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行南海尉事。秦灭,佗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粤王。髙帝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不诛。十一年,遣陆贾立佗为南越王,与剖符通使,使和辑南粤,毋为南边害。与长沙接境。髙后时,有司请禁粤闗市铁器。佗曰:“此必长沙王计,欲倚中国击灭南海,并王之自为功也。”于是佗乃自尊号为南武帝,发兵攻长沙边,取数县焉。髙后遣将军隆虑侯灶击之,曽着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逾岭。岁余,髙后崩,即罢兵。佗因此以兵威财物赂遗闽粤、西瓯、骆,役属焉。东西万余里,乃乘黄屋左纛,与中国侔。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乃为佗亲冡在真定,置守邑,嵗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诏丞相平举可使粤者,平言陆贾,先帝时使粤,上召贾为太中大夫。赐佗书,云云】皇帝谨问:南粤王甚苦心劳思。朕髙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愚谓即此一语便可感动蛮夷】道里辽逺,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羣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誖暴乎治,诸吕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他姓子为孝惠皇帝嗣。頼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冡【按二事各从其半,盖威德兼尽之道也】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忘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髙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患【顔氏曰:彼此共弃,故曰分】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驰谕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为寇灾矣。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遗王【以锦装衣曰褚,上中下者锦多少轻重之差也】愿王听乐娯忧,存问邻国【陆贾至南粤王恐,乃顿首谢,愿奉明诏,长为藩臣,奉贡职】遗匈奴书【文帝三年夏,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为寇,诏遣丞相灌婴以将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愿▯兵休士,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云云。前六年遗匈奴云云】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按此冒顿单于也】使系虖浅遗朕书云:“愿寝兵休士,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王之志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背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并国有功,甚苦兵事服【言天子自所服也】绣袷绮衣【袷者衣无絮也,綉袷绮衣以綉为表,绮为里也】长襦锦袍各一,比踈一【辫发之拂】黄金饬具带一,黄金犀毗一【胡带之钩也】绣十匹,锦二十匹,赤绨緑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按此书先责匈奴违约,次谕以事在赦前勿深诛,又云单于若能明吿诸吏使无负约然后可和,使单于所言诚耶,固不逆其善意;使所言伪耶,亦不堕其诈谋,抑扬开阖皆有法焉。至遗之以物,又以其自将苦兵为辞,非畏而赂之也。即此一书可见文帝御夷狄之道矣】遗匈奴书【冒顿死,子稽粥立,号老上单于。岁入边杀掠人民,汉患之。使使遗单于书,单于亦使使报谢。孝文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云云】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戸且渠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顔氏曰:当戸沮渠者,一人为二官。雕渠难者,其姓名】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令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母离,臣主相安,俱无暴虐。今闻渫恶民贪降【晋氏曰:渫恶民,谓邪恶不正之民。今按顔氏作趍字句絶,愚谓降字句絶】其趋背义,絶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欢。然其事已在前矣【亦犹前书事在赦前之意】书云:二国已和亲,两主驩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翕然更始。朕甚嘉之。圣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嘉。使汉与匈奴邻敌之国,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蘖金帛绵絮它物,岁有数【岁予以物始,此然亦以地寒为辞】今天下大安,万民熈熈独朕与单于为之父母。

译文帝赐给尉佗的书。(南粤王赵佗是真定人。秦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重将死,召来龙川县令赵佗,让他代理南海尉的职务。秦朝灭亡后,赵佗攻取并兼并桂林郡、象郡,自立为南粤王。高帝平定天下后,因为中原劳苦,所以宽赦赵佗,没有杀他。高帝十一年,派陆贾册立赵佗为南越王,与他剖符为信、互通使者,使南粤和睦,不成为南方边境的祸害。南粤与长沙国接壤。高后时,有关官员请求禁止南粤关市交易铁器。赵佗说:“这一定是长沙王的计谋,想倚仗中原军队攻灭南海,把它并入自己的王国,以此为自己的功劳。”于是赵佗自尊称为南武帝,发兵攻打长沙边境,夺取了几个县。高后派隆虑侯灶为将军进攻赵佗,军队曾被湿气侵染,士卒发生大瘟疫,军队不能越过山岭。一年多以后,高后去世,于是停止用兵。赵佗便凭借兵威和财物贿赂闽越、东瓯、西瓯、骆等部族,使它们服从自己。东西延伸一万多里,便乘坐黄色车盖、左边插着旄旗的车,与中原皇帝相匹敌。文帝元年初,文帝镇抚天下,派使者告谕诸侯和四方夷族。文帝从代国来到京城即位,想到赵佗的亲人坟墓在真定,便设置守墓的邑,按时奉祀;召见赵佗的堂兄弟,授予尊贵官职,优厚赏赐并加以宠幸。文帝诏令丞相陈平举荐可以出使南粤的人,陈平推荐陆贾。陆贾在先帝时曾出使南粤,于是文帝召陆贾任太中大夫。文帝赐给赵佗书信,内容如下。皇帝恭敬地问候南粤王。朕是高皇帝姬妾所生的儿子,被弃置在外,奉命到北方代国去做藩王;那里路途遥远,消息闭塞,朕愚昧浅陋,从未给高皇帝写过信。高皇帝弃世后,孝惠皇帝也去世,高后亲自处理政事,不幸患病,而且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因此施政昏乱暴虐。诸吕发动变乱,法令和秩序因而不能独自控制,只得从别的姓氏中找来一个孩子作为孝惠皇帝的继承人。依靠宗庙神灵和功臣的力量,诸吕已经被诛灭。朕因为王侯和官吏不能放下此事,所以不得不即位。如今朕已经登基,近日听说大王给隆虑侯将军写信,请求亲近的兄弟,并请求撤去驻守长沙的两位将军。朕已经根据大王的信撤回了将军。博阳侯在真定的亲兄弟,朕已派人慰问,并修整先人的坟墓。(按:这两件事各取一半办理,大概是兼施威势与恩德的办法。)前些日子听说大王在边境发兵,成为寇害,灾祸不止;当时长沙深受其苦,南郡尤其严重。即使对大王的国家有利,难道就单单使大王获利吗?必然会杀死许多士卒,伤害贤良的将领和官吏,使寡妇失去丈夫,使孤儿失去父亲,使老人失去儿子;得到一个利益,却忘掉十种祸害。朕不忍心这样做。朕想把边界划定下来,对于像犬牙一样互相交错的地方,曾询问官吏。官吏说:“这是高皇帝用来隔开长沙国土地的旧制,朕不能擅自改变。”官吏又说:“得到大王的土地,不足以使国家强大;得到大王的财物,也不足以使国家富裕。五岭以南的地方,由大王自己治理。即便如此,大王的称号是帝,两个皇帝并立,却没有一辆使者车往来沟通道路,这就是争斗。争斗而不相让,是仁德之人不会做的。希望与大王共同抛弃过去的祸患(颜师古说:彼此共同抛弃,所以叫作‘分弃’),从今以后像过去一样互通使者。”因此朕派陆贾奔驰前往,把朕的心意告知大王,希望大王也接受,不要再制造寇害。上等褚衣五十件,中等三十件,下等二十件,赠送给大王。(用锦缎装饰的衣服叫作褚,上、中、下是锦缎多少、衣服轻重的差别。)希望大王听音乐以排遣忧愁,慰问邻国。(陆贾到达南粤后,南粤王赵佗感到恐惧,于是叩头谢罪,愿意奉行皇帝的明诏,长久做汉朝的藩臣,奉献贡物。) 赠给匈奴的书。(文帝三年夏,匈奴右贤王进入河南地侵扰,文帝下诏派丞相灌婴率军攻打右贤王,右贤王逃出塞外。第二年,单于给汉朝写信,愿意停止战争、让士卒休息,养马并消除过去的事情,恢复原来的约定,内容如下。前六年赠给匈奴的书,内容如下。) 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愿您平安无恙。使者系虖浅送来大单于给朕的信,说:“希望停止战争,让士卒休息,消除过去的事情,恢复原来的约定,使边境百姓安定,世世代代和平快乐。”朕非常赞赏,这是古代圣王的志向。汉朝与匈奴约定结为兄弟,所以赠给单于的礼物十分丰厚。背弃约定、离弃兄弟亲情的事情,往往发生在匈奴一方。不过,右贤王的事情已经发生在赦免之前,不要过分追究。单于如果愿意实行信中的意思,就明确告知属下官吏,使他们不违背约定、保持信用,朕将恭敬地依照单于的信办理。使者说单于亲自率军兼并诸国、建立功业,深受战争劳苦,因此赠送天子亲自穿用的绣花夹衣一件,绣面、绮里;长襦一件,锦袍一件;比疏一件(即梳理辫发用的拂具);黄金装饰的带具一套;黄金犀毗一件(胡人腰带上的带钩);绣十匹,锦二十匹,赤色绨、绿色缯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谒者令肩赠给单于。(按:这封信先责备匈奴违背约定,再说明事情发生在赦免以前、不要深究;又说单于若能明确告知属下,使他们不违背约定,才可以和好。单于所说如果是真,就不违背他的善意;如果是假,也不落入他的欺诈计谋,进退开合都很有法度。) 到后来又赠送给他财物,并以单于亲自率军、深受战争劳苦作为赠礼的理由,并不是因为畏惧而用财物贿赂他。仅凭这一封信,就可以看出文帝驾驭夷狄的办法。赠给匈奴的书。(冒顿死后,他的儿子稽粥即位,号称老上单于。他每年进入边境,杀掠汉人,汉朝以此为忧。汉朝派使者赠送给单于书信,单于也派使者回信致谢。孝文皇帝后元二年,派使者赠送给匈奴的书,内容如下。) 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愿您平安无恙。贵国当户且渠雕渠难、郎中韩辽送给朕的两匹马已经到达,朕恭敬地接受。(颜师古说:当户、沮渠是一个人兼任两个官职;雕渠难是他的姓名。)先帝制定制度:长城以北佩弓带箭的国家,都接受单于的号令;长城以内穿戴冠带的国家,朕也治理它们,使万民耕种、纺织、射猎,使父子、母亲和子女衣食有着,使臣下和君主彼此相安,都不施行暴虐。如今听说有邪恶的百姓贪图投降者,追逐并背弃义理,断绝约定,忘掉万民的性命,离间两位君主的欢好。不过这件事已经发生在以前了。(这仍然是前一封书信所说“事情发生在赦免以前”的意思。)信中说:“两国已经和亲,两位君主欢悦,停止战争、让士卒休息,养马,世世代代昌盛快乐,和谐一致地重新开始。”朕非常赞赏。圣人每天更新自己,改制而重新开始,使老人能够休息,幼儿能够成长,各自保全性命,终享天年。朕与单于都沿着这条道路前进,顺应上天、体恤百姓,把这种做法相传施行到无穷,使天下没有不赞美的。汉朝与匈奴是相邻而又相敌的国家,匈奴处在北方寒冷之地,肃杀之气很早降临,所以朕下诏官吏赠给单于黍、蘖、金帛、绵絮等物,每年都有定数。(这是从每年赠物开始,也以北方寒冷为理由。)如今天下大安,万民欢悦,只有朕与单于共同做他们的父母。

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昆弟之驩。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细故,俱蹈大道也。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鼈,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避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谓汉人逃入匈奴者】单于母言章尼等【皆匈奴降汉者】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不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匈奴大单于遗朕书,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令约者杀之。按此书皆大哉王者之言,非后世所及也。○以上皆赐夷狄书,凢三首】元帝使车骑将军谕单于【竟宁元年】单于上书,愿罢北边吏士屯戌子孙,世保塞。单于乡慕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防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恠其不罢,故使大司马车骑将军嘉晓单于【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告语,甚厚。」其事详见后侯应议中】右两汉诏册凢一百首【按文中子曰:汉之诏册则防乎典诰矣。又曰:五帝之典,三王之诰,两汉之制,粲然可见矣。又曰:制其尽美于防人乎?文中子之论如此,而朱文公乃非之曰:三代之训诰誓命,皆根源学问,敷陈义理,粲然可为后世法。秦汉以下诏令,何所发明?惟髙帝之诏差愈然已,不纯。如曰:「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此岂所以待天下士耶?愚谓以二帝三王律之,则诚如文公之说;自后世言之,则两汉诏令犹有恻怛忧民之实意,而辞气蔼然深厚尔雅,盖有古之风烈。故去其可去者,而録其可録者,厘为四条,以为代言之法。自汉及唐,惟兴元赦令能兴起人心,以其词尚偶俪,故不入正宗,而附于此】

文章正宗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译朕追念过去的事情,那些微小的物品和细故,以及谋臣的计策失误,都不足以离间兄弟般的欢情。朕听说上天不会偏斜地覆盖大地,大地也不会偏向一边承载万物;朕与单于都应舍弃细小的旧怨,共同践行大道。毁弃、破除过去的恶行,以谋求长久,使两国百姓像一家人一样。天下普通百姓,下至鱼鳖,上至飞鸟,以及一切用脚行走、用口呼吸、蠕动的生物,没有不趋向安定、获得利益,躲避危险的。因此来归附的人不会停止,这是上天的规律。共同抛弃过去的事情,朕释放逃往匈奴的汉人。(指汉人逃入匈奴的人。)单于也释放母言章尼等人。(都是投降汉朝的匈奴人。)朕听说古代帝王约定明确,从不食言。单于请牢记此意,天下就会大安;和亲以后,汉朝不首先犯约,请单于明察。(单于既已约定和亲,于是文帝下诏给御史:匈奴大单于写信给朕,和亲已经确定,逃亡者不足以增加人口、扩张土地;匈奴不得进入塞内,汉朝不得出塞,违反命令和约定的人处死。按:这封信全是伟大君王的言论,不是后世所能达到的。) 以上都是赐给夷狄的书信,共三篇。元帝派车骑将军去晓谕单于。(竟宁元年。) 单于上书,希望撤除北方边境官吏和士卒的屯戍,让他们的子孙世世代代保卫边塞。单于向往礼义,替百姓谋划得十分深厚,这是长久的防备。朕非常赞赏。中原四方都有关隘、桥梁、障塞,并不只是为了防备塞外,也是为了防止中原奸邪之人放纵自己,出境成为寇害。因此应当明确法度,以专一众人的心志。朕郑重地说明单于的意图,朕对此没有疑虑。只是因为单于责怪汉朝为什么不撤除边防,所以派大司马、车骑将军嘉去向单于说明。(单于答谢说:“我愚昧,不懂得国家的大计,幸蒙天子派大臣来告知,恩意十分深厚。”事情详见后文《侯应议》。) 以上两汉的诏书、策文,共一百篇。(按:王通说:“汉代的诏书、策文,大概接近《典》《诰》了。”又说:“五帝的《典》、三王的《诰》、两汉的诏制,都清楚可见。”又说:“诏制难道已经尽善尽美了吗?”王通的评论如此,但朱熹却批评说:三代的训诰、誓命,都根源于学问,铺陈义理,清楚明白,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秦、汉以下的诏令,有什么可以阐发的呢?只有高帝的诏书稍微好些,却也不纯正,例如说:“愿意跟随我游历的人,我能够使他尊贵显达。”这难道是对待天下士人的办法吗?我认为,若以二帝三王的标准衡量,确实如朱熹所说;但从后世的情况来看,两汉诏令仍有怜悯忧虑百姓的真实心意,言辞气韵也温和深厚、典雅庄重,大概还保留着古代的风范。因此删去应当删去的,记录可以记录的,整理为四类,用作代替君王发言的法则。自汉至唐,只有兴元年间的赦令能够振奋人心;但因为它的文辞崇尚骈偶,所以不收入《文章正宗》,而附在这里。) 《文章正宗》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正宗》巻四宋真徳秀编议论一祭公谋父谏征犬戎【国语》下同】穆王将征犬戎【韦氏曰:穆王昭王子,穆王满也。犬戎,西戎别名】祭公谋父諌曰:「不可【祭,畿内之国,周公之后,为王卿士,谋父字也】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扵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鄕【示之以好恶,鄕方也】以文修之【文,礼法也】使务利而避害,懐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弗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不窋,弃之子】而自窜扵戎翟之间【尧封弃扵邰,至不窋失官,去夏而迁扵邠,邠西接戎,北近翟】不敢怠业,时序其德,纂修其绪,修其典训,朝夕恪勤,守以惇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沗前人【奕,亦前人也】至扵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扵民,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扵商牧。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賔服,蛮夷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賔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日祭,祭扵祖考,谓上食也,近汉亦然】月祀【月祀,扵曽高】时享【时享,扵二祧】嵗贡【嵗贡,扵坛墠】终王【终,谓世终也,朝嗣王及即位而来见】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意,志意也。谓邦甸之内有违阙不供日祭者,先修意以自责,畿内近知王意也】有不祀则修言【言,号令也】有不享则修文【文,典法也】有不贡则修名【名,谓尊卑职贡之名号】有不王则修德【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序成,谓上五者次序也,已成而有不至则有刑诛】扵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让谴责也】告不王【谓以文词吿晓之地远者辠轻也】扵是乎有刑罚之辟【刑不祭也】有攻伐之兵【伐不祀也】有征讨之备【征不享也】有威让之令【让不贡也】有文告之辞【告不王也】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増修扵德,无勤民扵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今自大毕伯仕之终也【大毕伯仕犬戎氏之二君终卒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以其职谓其嗣子以其贵珤来见王也】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享賔服之礼】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防顿乎【顿败也】吾闻夫犬戎树惇【树立也,言犬戎立性惇朴】能帅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御犹应也,距也】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召公谏监谤厉王虐,国人谤王【韦氏曰:夷王子厉王胡也】召公吿王曰:民不堪命矣【召公,召康公之后穆公虎也】王怒,得卫巫使监【古衔反】谤者【卫巫,卫国之巫也,监察也,以巫有神灵,有谤必知之】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不敢发言,以目相眄而已】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弭,止也】召公曰:是鄣之也【鄣,防也】防民之口,甚扵防川【流者曰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扵列士献诗【献诗以风也,列士,上士也】瞽献典【无目曰瞽,瞽,乐师,典,乐典也】史献书【史,外史也,周礼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师箴【师,小师也,箴,箴刺王阙以正得失】▯赋【无眸子曰▯,赋,赋公卿列士所献诗也】蒙诵【有眸子而无见曰蒙,周礼蒙主▯歌风诵,诵谓箴谏之语也】百工谏【百工执技以事上,谏者执艺事以谏,谓若匠师庆谏鲁庄公丹楹刻桷者】庶人传语【庶人卑贱,见时得失,不得达,传以语士也】近臣尽规【近臣谓骖仆之属也,尽规,尽其规计以告王】亲戚补察【补,补过;察,察政也。传曰: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过】瞽史教诲【瞽,乐太师;史,太史也,掌隂阳天时礼法之书以相教诲者。单襄公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耆艾修之【耆艾,师傅也】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扵是乎出【犹若也,山川所以宣地气而出财用,口亦宣人心而言善败】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扵是乎生【广平曰原,下湿曰隰,下平曰衍,有溉曰沃】口之宣言也,善败扵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扵心而宣之扵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与辞也,能几何?言不久也】王弗听,扵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扵彘。芮良夫谏专利

译《文章正宗》第四卷,宋代真德秀编,议论类第一。祭公谋父劝谏周穆王不要征伐犬戎。(以下同《国语》。) 周穆王准备征伐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祭国是王畿以内的国家,是周公的后代;谋父是他的字。)先王彰明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兵器应当收藏,适时才发动;发动就能显示威势,炫耀武力就会使人玩弄武力,玩弄武力就不会使人震惧。所以周文公的颂诗说:‘把干戈收藏起来,把弓箭装入囊中;我寻求美好的德行,把它施行于这个中原,诚信的君王能够保守它。’先王对待百姓,总是大力端正他们的德行,敦厚他们的本性;增加他们的财物和所需,便利他们的器用;明确利害的方向。(把所喜所恶指示给他们,乡就是方向。)再用礼法加以修饰。(文就是礼法。)使他们致力于有利的事而躲避有害的事,感怀德行而畏惧威势,所以能够保守国祚,使国家日益强大。从前我们的先祖后稷侍奉虞、夏;到夏朝衰败时,夏王弃置后稷的职事,不再重视农业。我们的先王不窋因失去官职,便逃到戎、狄之间。(不窋是弃的儿子。尧把弃封在邰;到不窋失去官职,离开夏地迁到邠,邠西面接近戎,北面靠近狄。)他不敢懈怠祖业,时时整理和发扬祖先的德行,继承修治先人的事业,修订祖先的典章训诫;早晚恭谨勤劳,以敦厚笃实守护它,以忠诚信用奉行它,世世代代承载德行,没有辱没前人。(奕,也有继承前人的意思。)到了武王,发扬先人的光明,又加上慈爱和温和;侍奉神灵、保全民众,没有人不欣喜。商王帝辛对百姓极其暴虐,百姓不能忍受,也不愿意拥戴他。武王于是把军队开到商郊牧野。这并不是先王专门追求武力,而是勤勉地体恤百姓的疾苦,替他们除去祸害。先王的制度是:王畿以内为甸服,王畿以外为侯服,侯服以外为宾服,蛮夷之地为要服,戎狄之地为荒服。甸服承担日祭,侯服承担月祀,宾服承担时享,要服承担岁贡,荒服承担终身朝见。这是先王的训诫。若有不举行日祭的,就修正自己的心意。(意是志意,指甸服之内有人缺少日祭供奉,先修正自己的心意来责备自己,因为王畿以内距离近,能够了解君王的心意。)有不举行月祀的,就修正号令;有不举行时享的,就修正文典;有不进贡的,就修正名分;有不来朝见的,就修养文德。次序已经形成而仍有人不来,于是修明刑罚。这样便有刑罚:不祭就讨伐,不祀就攻伐,不享就征讨,不贡就责让,不王就告谕。(日祭是祭祀祖先,称为献食,近代汉朝也是这样;月祀祭于曾祖、高祖;时享祭于二祧;岁贡祭于坛墠;终王是终其一世,指新君即位时前来朝见。) 不进贡就责让。(让是谴责。)不来朝见就发布文告。(这是向地处偏远、罪责较轻的人告晓。)于是有刑罚的法令(不祭之刑),有攻伐的军队(不祀之伐),有征讨的准备(不享之征),有威严责让的命令(不贡之让),有文书告谕的言辞(不王之告)。发布命令、陈述文辞后,如果仍然不来,就进一步修养德行,不在远方劳扰百姓。因此近处没有不听从的,远处没有不服从的。如今自大毕、伯仕相继去世以来,(大毕、伯仕是犬戎氏的两位君长,已经去世。)犬戎氏按职分前来朝见。(所谓按职分,是他的继承人带着贵重宝物来朝见君王。)天子说:‘我一定要以不行时享的罪名征讨他,并且炫耀武力给他看。’(享是宾服之礼。)这恐怕是废弃了先王的训诫,使王道衰败了吧?(顿是败坏。)我听说犬戎立性敦厚朴实,能够统率旧有的德行,守持到底而纯正坚定,他大概有办法抵御我吧。(御也就是应对、抗拒。)’穆王不听,终于出兵征伐犬戎,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带回。从此以后,荒服之人不再来朝见。召公劝谏厉王不要监视诽谤。周厉王暴虐,国人纷纷诽谤他。(厉王是夷王的儿子,名胡。)召公告诉厉王说:“百姓已经不能忍受您的命令了。”(召公是召康公的后代,名虎。)厉王发怒,找到卫国的巫师,让他监视诽谤国王的人。(卫巫是卫国的巫师;监视,是因为巫师被认为有神灵,凡有诽谤就一定能知道。)巫师报告谁有诽谤,就杀掉谁。国人没有人敢说话,在道路上相遇时只敢用眼睛互相示意。厉王很高兴,告诉召公说:“我能够消除诽谤了,现在没有人敢说话。”(弭就是停止。)召公说:“这是把百姓的言论堵塞了。(鄣是防堵。)堵住百姓的嘴,比堵住河流更严重。(流动的水叫川。)河流被堵塞后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百姓也是这样。因此治理河流的人,应当挖开它使水流通;治理百姓的人,应当疏导他们使他们能够说话。所以天子处理政事时,让公卿直到列士进献诗歌。(献诗是用来讽谏,列士是上士。)瞽人进献典籍。(没有眼睛的人叫瞽;瞽是乐师,典是乐典。)史官进献书籍。(史是外史,周礼规定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书。)乐师进献箴言。(师是小师;箴是讽刺君王的过失,用来纠正得失。)瞍人赋诗。(没有眼珠的人叫瞍;赋是诵说公卿、列士所献的诗。)蒙人诵读。(有眼珠却看不见的人叫蒙;周礼说蒙人主管弦歌、讽诵,诵就是进谏的话。)百工进谏。(百工掌握技术来侍奉君上,进谏者借技艺之事劝谏,例如匠师庆劝谏鲁庄公不要把柱子漆成红色、椽子雕刻花纹。)庶人传话。(庶人地位卑贱,看到时政得失而不能直接上达,就通过士人传话。)近臣竭尽规劝。(近臣指骖乘、仆从一类人,竭尽规劝就是把所有谋划都告诉君王。)亲戚补过并察看政事。” 补,是补救过失;察,是察看政务。《左传》说:从君王以下,各人都有父兄子弟来补救并察看他的过失。瞽人和史官教诲君王。(瞽是乐太师,史是太史,掌管阴阳、天时、礼法的书,用来辅佐教诲;单襄公说:“我不是瞽史,怎么会知道天道?”)年长有德的人加以修正。(耆艾是师傅。)然后君王斟酌采用,所以事情能够施行而不违背道理。百姓有嘴,就像土地有山川一样,财物和用度由此产生。(“犹”是“如同”;山川用来疏通地气、产生财物,人的嘴也用来宣泄内心、说出善恶成败。)又像土地有原、隰、衍、沃一样,衣食由此产生。(广阔平地叫原,低湿之地叫隰,低平之地叫衍,有水灌溉的土地叫沃。)百姓从口中发表意见,善恶成败便由此兴起。施行善政并预先防备失败,这正是增加财物、衣食的办法。百姓在心中思虑后从口中说出来,形成意见便付诸实行,怎么可以堵塞呢?如果堵住他们的嘴,那能维持多久呢?(“与”是语气词;“能几何”是说不会长久。)厉王不听,于是国人没有人敢再说话。三年后,国人便把厉王放逐到彘。芮良夫劝谏厉王不要独占财利。

厉王説荣夷公【韦氏曰:荣,国名;夷,諡也】芮良夫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或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扵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既,荣公为卿士,诸侯不享,王流扵彘。虢文公谏不借千畆宣王即位,不借千畆。虢文公谏曰:「不可。夫民之大事在农,上帝之粢盛,扵是乎出;民之蕃庶,扵是乎生;事之共给,扵是乎在;和恊辑睦,扵是乎兴;财用蕃殖,扵是乎始;敦厐纯固,扵是乎成。是故稷为大官。古者大史顺时覛【音脉】土【覛视也】阳瘅【丁佐反】愤盈,土气震发【瘅厚也,又方言楚谓怒为瘅,愤积也,盈满也,震动也,发起也】农祥晨正【农祥房星也,晨正谓立春之日晨中扵午也,农事之▯,故曰农祥】日月底扵天庙【底至也,天庙营室也,孟春之月日月皆在营室】土乃脉发【脉理也,农书曰春土冒橛,陈根可拔,耕者急发】先时九日,大史吿稷曰:「自今至扵初吉,阳气俱烝,土膏其动,弗震弗渝,脉其满▯,谷乃不殖【渝变也,▯灾也,言阳气俱升,土膏欲动,当即发动变泻其气,不然则脉满气结,更为灾病,谷乃不殖】稷以吿王曰:「史帅阳官以命我司事【史太史,阳官春官司事,主农事官也】曰:距今九日,土其俱动【距去也】王其祗祓监【古懴反】农不易【祗敬也,祓齐戒祓除也】王乃使司徒咸戒公卿百吏庶民,司空除坛扵借,命农大夫咸戒农用,先时五日,瞽吿有恊风至【瞽乐大师知风声者,恊和也,风气和时▯至也,立春曰融风】王即齐宫,百官御事各即其齐,三日,王乃淳濯飨醴【淳沃也,濯溉也,飨饮也,谓王沐浴饮醴酒】及期,郁人荐鬯,牺人荐醴【牺人司尊也】王祼鬯飨醴乃行【祼灌也,灌鬯饮醴皆所以自香洁】百吏庶民毕从,及借,后稷监【古懴反,下同】之,膳夫农正陈借礼,大史賛王,王敬从之。王耕一墢【鉢音一墢,一耜之墢也,王无偶,以一耜耕】班三之【班次也,三之下各三其上也,王一墢,公三,卿九,大夫二十七】庶人终扵千畆【终尽耕也】其后稷省功,大史。监之司徒,省民,大师监之,毕宰夫陈飨,膳宰监之,膳夫賛王,王歆大牢【歆飨也】班尝之,庶人终食。是日也,瞽帅音官以省风土【音官乐官也,风土以音律省土风,风气和则土气飬】廪扵借东南钟而藏之【廪御廪,一名神仓,东南生长之处,钟聚也,谓为廪以藏王所借田以奉粢盛】而时布之扵农【布赋也】稷则徧戒百姓,纪农恊功,曰隂阳分布,震雷出滞,土不备垦辟,在司冦,乃命其旅曰徇农师一之【一之先往也】农正再之【农正后稷之佐,田畯也,故次农师】后稷三之【后稷农官之君,故次农正】司空四之【司空主道路沟洫,故次后稷】司徒五之【司徒省民,故次司空】大保六之,大师七之【大保大师天子三公,佐王论道,泛监众官,不特掌事,故次司徒】大史八之【大史掌达官府之治,故次大师】宗伯九之【宗伯卿官,掌相王之大礼,若王不与祭则摄位,故次大史】王则大徇【大徇帅公卿大夫亲行农也】耨获亦如之【如之如耕时也】民用莫不震动,恪恭扵农,修其疆畔,日服其鏄,不解扵时,财用不乏,民用和同。是时也,王事唯农是务,无有求利扵其官以干农功【求利谓变易役使,干乱农功】三时务农而一时讲武,故征则有威,守则有财。若是乃能媚扵神而和扵民矣,则享祀时至而布施优裕也。今天子欲修先王之绪,而弃其大功,匮神之祀,而困民之财,将何以求福用民?王弗听。仲山父谏立少鲁武公以括与戏见王【韦氏曰:献公子武公敖也,括武公长子伯御也,戏括弟懿公也】王立戏【以为太子】樊仲山父谏曰:“不可立也【仲山父,王卿士,食邑扵樊】不顺,必犯;犯王命,必诛。故出令不可不顺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夫下事上,少事长,所以为顺也。今天子立诸侯而建其少,是教逆也。若鲁从之,而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若不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是事也,诛亦失,不诛亦失。天子其图之。王卒立之。鲁侯归而卒,及鲁人杀懿公而立伯御。三十二年,宣王伐鲁,立孝公。诸侯从是而不睦【按:上五事皆周宣王以前文章,不见扵书,而幸见扵国语,有志学古者,其深味之】富辰谏以狄伐郑【左氏传僖二十四年】

译厉王喜欢荣夷公。(荣是国名,夷是谥号。)芮良夫说:“王室恐怕要衰弱了吧?荣公喜欢独占财利,却不知道将有大难。财利是万物产生的来源,是天地所承载的;如果有人想独占它,祸害就会很多。天地间的万物都将从中取用,怎么可以独占呢?因此惹怒的人很多,却不加防备,大难正由此告诫君王,王室能够长久吗?做君王的人,应当引导财利,使它在上下之间流通,让神、人和万物都得到各自应有的利益;即便如此还要每天警惕戒惧,害怕怨恨由此而来。所以《周颂》说:‘美好而有文德的后稷,能够与上天相配;养育我们众民,没有谁不得到你的恩惠。’《大雅》说:‘陈列赐予,使周朝得以承载。’这不是说要布施财利并害怕灾难吗?所以周朝才能承载下去,延续到今天。如今君王学习独占财利,难道可以吗?普通人独占财利,尚且被称为盗贼;君王如果这样做,归附他的人就少了。”如果荣公得到任用,周朝一定会败亡。后来,荣公果然做了卿士,诸侯不再前来朝享,厉王被流放到彘。虢文公劝谏周宣王不要放弃千亩籍田。宣王即位后,不再亲自耕种千亩籍田。虢文公劝谏说:“不可以。百姓最重要的事情在于农业,上帝祭祀所用的供品从农业中产生;百姓繁衍众多由此产生;各种事务的供应由此得到;和谐协调、团结和睦由此兴起;财物和用度的繁殖由此开始;敦厚、庞大、纯正、坚固的风气由此形成。因此后稷担任最重要的官职。古时候,太史顺应时令察看土地。(覛,音mài,是察看。)阳气厚重而充盈,土气震动发作。(瘅是厚重;又据方言,楚地把愤怒叫瘅;愤是积聚,盈是充满,震是震动,发是发生。)农祥星在清晨正中。(农祥就是房星;晨正是立春那天房星在清晨位于正南中天,农业时令以此为候,所以叫农祥。)太阳和月亮到达天庙。(底是到达;天庙就是营室;孟春之月,太阳和月亮都在营室。)土地的纹理于是萌发。(脉是地脉;农书说,春天土地冒出农具木橛时,旧根就可以拔除,耕作者应赶快翻土。)立春前九天,太史告诉后稷说:‘从今天到初吉,阳气一同升腾,土壤的肥力将要发动;如果不震动、不改变,地脉大概会充满灾气,谷物就不能生长。(渝是改变,▯是灾害;意思是阳气一同上升,土壤肥力将要发动,应立即使它发动、泄散其气;否则地脉气息充满郁结,反而形成灾害,谷物便不能生长。)’后稷把这话告诉周王说:‘太史率领掌管阳气的官员来命令我主管农事,说,从今天起再过九天,土地就将一同发动。(距是离、相隔。)君王应当恭敬地斋戒,监督农事,不要改变时令。’(祗是恭敬;祓是斋戒、除秽。)于是周王让司徒告诫公卿、百官和庶民,司空在籍田修整坛场,命农大夫告诫农民准备农具。立春前五天,瞽人报告和风将到。(瞽是懂得风声的乐大师;恊是和,指和暖的风气按时到来;立春的风叫融风。)周王进入斋宫,百官和执事各自进入斋戒之处。三天后,周王彻底沐浴,饮用醴酒。(淳是沃洗,濯是洗涤,飨是饮用,即君王沐浴后饮醴酒。)到了规定日期,郁人进献鬯酒,牺人进献醴酒。(牺人是掌管酒尊的官。)周王灌鬯饮醴后出行。(祼是灌祭;灌鬯、饮醴,都是使自己芬芳洁净。)百官和庶民全都跟随。到了籍田,后稷监督,膳夫、农正陈列籍田之礼,太史赞助周王,周王恭敬地依礼进行。周王耕一墢。(墢音bá,是一把耒耜耕出的一墢;周王没有配偶,所以只用一把耒耜耕一次。)公卿依次增加为三倍。(班是次序;三之是下面一级为上一级的三倍:周王一墢,公三墢,卿九墢,大夫二十七墢。)庶民最终把千亩田耕完。随后后稷检查功效,太史监督,司徒检查百姓,大师监督;宰夫陈设宴飨,膳宰监督,膳夫赞助周王,周王享用太牢。(歆是享用。)按等级依次品尝,庶民最后进食。这一天,瞽人率领掌管音律的官员考察风气和土地。(音官是乐官;通过音律考察地方风气,风气调和,土气便得到养育。)在籍田东南建造廪仓,收藏粮食。(廪是御廪,又叫神仓;东南是万物生长的方位;钟是聚集,意思是建廪仓储藏周王籍田所产、用来供奉祭祀的粮食。)并按时分发给农民。(布是散发、赋予。)后稷便普遍告诫百姓,记录农事、协调劳作,说:阴阳分布,震雷使闭塞的万物出来;土地没有全部开垦,就属于司寇管辖。于是命令他的属官说:农师先巡视,农正再巡视,后稷第三次巡视,司空第四次巡视,司徒第五次巡视,大保第六次巡视,大师第七次巡视,太史第八次巡视,宗伯第九次巡视。(一之是先前往;农正是后稷的辅佐田畯,所以次于农师;后稷是农官之长,所以次于农正;司空主管道路沟渠,所以次于后稷;司徒负责检查百姓,所以次于司空;大保、大师是天子的三公,辅佐君王论道,普遍监督众官,不专掌某一事务,所以次于司徒;太史掌管传达官府政务,所以次于大师;宗伯是卿官,掌管辅佐君王举行大礼,君王不亲自祭祀时还要代行其位,所以次于太史。)周王则大规模巡视,亲自率领公卿大夫从事农事。除草、收获也照此办理。百姓因此没有不震动敬畏、恭敬从事农业的;他们修整田界,每天使用锄头,不懈怠于农时,于是财物用度不缺,百姓和睦同心。在这个时节,君王只把农业作为事务,不许有人为了向官府求取利益而妨害农事。(求利是改变和调动徭役,干扰农业生产。)三个时节致力于农业,一个时节讲习武事,所以出征时有威势,守卫时有财力。这样才能取悦神灵、使百姓和睦;于是祭祀按时举行,施舍布恩也宽厚充裕。如今君王想修复先王的事业,却放弃农业这一大功,使神灵的祭祀缺乏供品,使百姓的财用困乏,将凭什么求取福祉、役使百姓呢?”宣王不听。仲山父劝谏周宣王不要立年少的鲁公子为太子。鲁武公带着括和戏朝见周宣王。(韦昭说:献公的儿子武公名敖;括是武公的长子伯御;戏是括的弟弟懿公。)周宣王立戏为太子。樊仲山父劝谏说:“不可以立他。(仲山父是周王的卿士,食邑在樊。)这不合顺序,必然会触犯众人;触犯王命,必然会被诛杀。因此颁布命令不能不合乎顺序。命令不能施行,政事就不能建立;即使命令施行而不合顺序,百姓也会抛弃君上。臣下侍奉君上,年少侍奉年长,这就是顺序。如今周天子立诸侯,却扶立他的幼子,这是教人违逆。如果鲁国遵从,诸侯也仿效,王命将会有所阻塞;如果鲁国不遵从而诛罚它,这又是君王亲自诛罚自己的王命。这件事,无论诛罚还是不诛罚都有过失。天子请仔细考虑。”宣王最终还是立了戏。鲁侯回国后去世,后来鲁人杀死懿公,拥立伯御。宣王三十二年,宣王讨伐鲁国,立孝公为鲁君。从此诸侯便不再和睦。(按:以上五件事都是周宣王以前的文章,书籍中没有记载,幸而在《国语》中保存下来;有志于学习古道的人,应当深入体味。) 富辰劝谏周襄王不要借狄人攻打郑国。(见《左氏传》僖公二十四年。)

郑之入滑也,滑人听命,师还,又即卫。郑公子士泄、堵俞弥帅师伐滑【杜氏曰:郑大夫】王使伯服、防孙伯如郑,请滑【二子,周大夫】郑伯怨惠王之入而不与厉公爵也,又怨襄王之与卫、滑也【怨王助卫为滑请】故不听王命而执二子。王怒,将以狄伐郑。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大上以德抚民【无亲疏也】其次亲亲以相及也【先亲以及疏,推恩以行义】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屛周【吊,伤也;咸,同也。周公伤夏殷之叔世疏其亲戚,以至防亡,故广封其兄弟】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十六国皆文王子也】邘、晋、应、韩,武之穆也【四国皆武王子】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允也【允,嗣也】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扵成周而作诗【类,善也;纠,收也。召穆公,周卿士,名虎。召采地,周厉王之时,周徳衰微,兄弟道缺,召穆公扵东都收防宗族,特作此周公之乐歌,常棣诗属小雅】曰:『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防于墙,外御其侮。』如是,则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今天子不忍小忿以弃郑亲,其若之何?庸勲、亲亲、昵近、尊贤,德之大者也【庸,用也;昵,亲也】即聋、从昧、与顽、用嚚,奸之大者也。弃德崇奸,祸之大者也【崇,聚也】郑有平、惠之勲【平王东迁,晋、郑是依;惠王出奔,虢、郑纳之,是其勲也】又有厉、宣之亲【郑始封之祖,桓公友,周厉王子,宣王母弟】弃嬖宠而用三良【七年杀嬖臣申侯,十六年杀宠子子华也,三良:叔詹、堵叔、师叔,所谓尊贤】扵诸姫为近【道近,当昵之】四德具矣。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目不别五色之章,为昧;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狄皆则之,四奸具矣。周之有懿德也,犹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其懐柔天下也,犹惧有外侮,扞御侮者,莫如亲亲,故以亲屛周召,穆公亦云【周公作诗,召公歌之,故言亦云】今周德既衰,扵是乎又渝周召,以从诸奸,无乃不可乎【变周召亲兄弟之道】民未忘祸,王又兴之【前有子頺之乱,中有叔带召狄,故曰民未忘祸】其若文武何?王弗听,使颓叔、桃子出狄师。夏,狄伐郑,取栎。王德狄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曰:报者倦矣,施者未厌【施功劳也有劳则望报过甚】狄固贪惏,王又啓之,女德无极,妇怨无终【妇女之志近之则不知止足,逺之则忿怒无已,终犹已也】狄必为患。」王又弗听。富辰谏以翟女为后【国语》下同】王降翟师以伐郑。王德翟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不可。夫婚姻,祸福之阶也。利内则福由之,利外则取祸。今王外利矣【韦氏曰:树利扵翟】其无乃阶祸乎?昔挚、畴之国也,由大任;杞、缯由大姒;齐、许、申、吕由大姜;陈由大姫。是皆能内利亲亲者也。昔鄢之亡也,由仲任;密须由伯姞;郐由叔妘;聃由郑姬;息由陈妫;邓由楚曼;罗由季姫;庐由荆妫。是皆外利离亲者也。王曰:「利何如而内?何如而外?」对曰:「尊贵、明贤、庸勲、长老、爱亲、礼新、亲旧,然则民莫不审固其心力以役上令,官不易方而财不匮竭,求无不至,动无不济。百姓兆民,夫人奉利而归诸上,是利之内也。若七德离判,民乃携贰,各以利▯上,求不暨,是其外利也。夫翟无列扵王室,郑伯南也,王而卑之,是不尊贵也。翟豺狼之德也,郑未失周典,王而蔑之,是不明贤也。平、桓、庄、惠皆受郑劳,王而弃之,是不庸勲也。郑伯捷之齿长矣,王而弱之,是不长老也。翟隗姓也,郑出自宣王,王而虐之,是不爱亲也。夫礼新不间旧,王以翟女间姜、任,非礼,且弃旧也【姜氏、任氏之女世为王妃嫔,今以翟女代之,为弃旧也】王一举而弃七德臣,故曰利外矣。

译郑国军队进入滑国时,滑人听从命令;郑军撤回后,滑国又依附卫国。郑国公子士泄、堵俞弥率军攻打滑国。(杜预说:二人都是郑国大夫。)周王派伯服、防孙伯到郑国,请郑国放还滑国。(二人是周朝大夫。)郑伯怨恨惠王曾进入郑国却不把厉公的爵位交给他,又怨恨襄王帮助卫国、为滑国说情。(怨恨周王帮助卫国替滑国请求。)所以郑伯不听王命,拘捕了伯服、防孙伯。周襄王大怒,准备借狄人攻打郑国。富辰劝谏说:“不可以。我听说,最高的办法是用德行安抚百姓。(不分亲疏。)其次是亲近亲族,并把恩惠逐步推及其他人。(先亲近亲族,再推及疏远者,以推恩实行义。)从前周公哀伤二叔不能和睦,因此分封亲族,作为屏藩来保卫周王室。(吊是悲伤;咸是同、和睦。周公哀伤夏、殷末世疏远亲族,以至于国家灭亡,所以广泛分封兄弟。)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是周文王的昭支。(十六国都是周文王的儿子。)邘、晋、应、韩,是周武王的穆支。(四国都是周武王的儿子。)凡、蒋、邢、茅、胙、祭,是周公的后代。(允是继承人。)召穆公想到周王室的德行不能齐一,所以在成周集合宗族而作诗。(类是善。) “纠”就是收集。召穆公是周的卿士,名虎。“召”是采邑。周厉王时,周德衰微,兄弟之道缺失,召穆公在东都收整、护卫宗族,特意作了这首周公的乐歌。《常棣》诗属于《小雅》,说:“常棣树的花朵,花萼光彩鲜明。如今世上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其中第四章说:“兄弟即使在墙内争斗,面对外来的侮辱仍会共同抵御。”这样看来,兄弟之间即使有小小的怨怒,也不会废弃美好的亲情。如今君王不忍因小小的怨怒而抛弃郑国这一亲族,这将怎么办呢?任用有功者、亲近亲族、亲近近支、尊重贤者,是德行中最大的几项【“庸”是任用;“昵”是亲近】;耳聋、听从昏昧、与顽固者同流、任用口讷而不忠信的人,是奸邪中最大的几项。抛弃德行而推崇奸邪,是祸患中最大的了【“崇”是聚集】。郑国有平王、惠王时期的功勋【平王东迁,依靠晋、郑;惠王出奔,虢、郑接纳了他,这就是郑国的功勋】;又有厉王、宣王时期的亲属关系【郑国始封的祖先桓公友,是周厉王的儿子、宣王的同母弟】;郑国还抛弃受宠者而任用三位贤良【七年杀死受宠的大臣申侯,十六年杀死受宠的儿子子华;三良是叔詹、堵叔、师叔,就是所谓尊贤】;在众姬姓诸侯中,郑国与王室关系最亲近【道路相近,应当亲近它】。这四种德行都具备了。耳朵听不出五声的和谐,叫作聋;眼睛辨别不出五色的文采,叫作昧;内心不以德义的常法为准则,叫作顽;嘴里不说忠信的话,叫作嚚。狄人全都具备这些情况,四种奸邪齐备了。周王室具有美好的德行时,尚且说没有什么比兄弟更亲,所以分封兄弟。它怀柔天下时,尚且担心会有外来的侮辱;抵御侮辱,没有比亲近亲族更好的,所以用亲族来屏护周室,召穆公也是这样说的【周公作诗,召公歌唱,所以说“也是这样说”】。如今周王室的德行已经衰败,却又改变周公、召公亲兄弟的原则,去顺从这四种奸邪,恐怕不可以吧【改变周、召亲兄弟的道路】。百姓还没有忘记祸乱,君王又要兴起它【此前有子颓之乱,中间又有叔带召来狄人,所以说百姓尚未忘记祸乱】;这将如何面对文王、武王呢?君王不听,派颓叔、桃子带领狄军出征。夏季,狄人攻打郑国,夺取了栎邑。君王感念狄人,准备立狄女为王后。富辰劝谏说:“不可以。我听说:施恩受报的人已经厌倦了,施恩的人却还没有满足【施恩就是施加功劳;有了功劳便希望得到报答,往往要求过多】。狄人本来就贪婪,君王又给他们开了方便之门;女子受宠便没有止境,妇人的怨恨也没有终结【妇女的心志,亲近她便不知满足,疏远她便怨怒不止;‘终’就是停止】。狄人一定会成为祸患。”君王又不听。富辰劝谏不要以狄女为王后【《国语》下文同】。君王降低身份去请狄军攻打郑国。君王感念狄人,准备立狄女为王后。富辰劝谏说:“不可以。婚姻,是祸福的阶梯。对内有利,福就由此而来;对外有利,祸就由此而取。如今君王在对外关系上谋利,恐怕不是在给祸患搭阶梯吗?从前挚国、畴国依靠大任而兴盛;杞国、缯国依靠大姒;齐、许、申、吕依靠大姜;陈国依靠大姬。这些都是能够在内部使亲族获利的。过去鄢国灭亡,是由于仲任;密须是由于伯姞;郐是由于叔妘;聃是由于郑姬;息是由于陈妫;邓是由于楚曼;罗是由于季姬;庐是由于荆妫。这些都是在外部谋利而使亲族离散的。君王说:‘怎样才叫对内有利?怎样才叫对外有利?’富辰回答说:‘尊重贵者,明辨贤者,任用有功者,敬重长者,爱护亲族,礼遇新来者,亲近旧臣;这样,百姓没有不坚定心志、竭尽力量来执行君王命令的,官府不改变常规,财用也不会耗尽,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做没有不成功的。百姓、万民,每个人都把利益带来奉献给君上,这就是对内有利。若七种德行离散分裂,百姓便携手怀贰心,各自只顾谋利而背离君上,所求也不能达到,这就是对外有利。狄人不在王室的诸侯等级之内,郑伯是王室南方的亲族,君王却轻视他,这是不尊重贵者。’ 狄人具有豺狼般的德性,郑国并未失去周代的典章,君王却轻蔑它,这是不明辨贤者。平王、桓王、庄王、惠王都接受过郑国的功劳,君王却抛弃它,这是不任用有功者。郑伯捷年长,君王却使他处于弱势,这是不敬重长者。狄人是隗姓,郑国出自宣王,君王却虐待它,这是不爱护亲族。礼遇新来者不应妨碍旧人,君王用狄女来取代姜姓、任姓女子,是不合礼的,而且抛弃了旧人【姜氏、任氏的女子世代担任王室妃嫔,如今用狄女取代她们,就是抛弃旧人】。君王一次行动便抛弃了七种德行,所以说这是对外谋利。

书有之曰:「必有忍也,若能有济也。」王不忍小忿而弃郑,又登叔隗以阶翟,翟封豕豺狼也,不可厌也。王弗听。十八年,王黜翟后,翟人来诛,杀谭伯。富辰曰:「昔吾骤谏王,王弗从,以及此难。若我不出,王其以我为怼乎?」乃以其属死之。内史过论晋君臣襄王使召公过及内史过赐晋惠公命,吕甥、郤芮相晋侯,不敬。晋侯执玉卑,拜不稽首。内史过归,以告王曰:「晋不亡,其君必无后,且吕、郤将不免。」王曰:「何故?」对曰:「夏书有之曰:『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无与守邦。』在汤誓曰:『予一人有辠,无以万夫;万夫有辠,在余一人。』在盘庚曰:『国之臧,则维女众;国之不臧,则维余一人。』是有逸罚。如是,则长众使民,不可不慎也。民之所急,在扵大事。先王知大事之必以众济也,故祓除其心以和惠民,考中度衷以涖之,昭明物则以训之,制义庶孚以行之。祓除其心,精也;考中度衷,忠也;昭明物则,礼也;制义庶孚,信也。然则长众使民之道,非精不和,非忠不立,非礼不顺,非信不行。今晋侯即位而背内外之赂【背外不与秦地,背内不与里丕之田】虐其处者,弃其信也【虐其处者,杀里丕之党】不敬王命,弃其礼也;施其所恶,弃其忠也;以恶实心,弃其精也。四者皆弃,则逺不至而近不和矣,将何以守国?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上帝明神而敬事之,扵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教民事君,诸侯春秋受职扵王以临其民,大夫士日恪位着以儆其官【中廷之左右曰位,门屛之间曰着】庶人工商各守其业以共其上,犹恐有坠失也。故为车服旗章以旌之,为挚币瑞节以镇之,为班爵贵贱以别之,为令闻嘉誉以声之【谓有功徳者,则以防命述其功美,进爵加锡以声之】犹有散迁解慢而着在刑辟,流在裔土,扵是乎有夷蛮之国,有斧钺刀墨之民,而况可以淫纵其身乎?夫晋侯非嗣也,而得其位,亹亹怵惕,保任戒惧,犹曰未也。若将广其心而远其邻,陵其民而卑其上,将何以固守?夫执玉卑,替其挚也;拜不稽首,诬其王也。替挚无镇,诬王无民。夫天事恒象,任重享大者必速及,故晋侯诬王,人亦将诬之,欲替其挚,人亦将替之?大臣享其禄,弗谏而阿之,亦必及焉。襄王三年而立,晋侯八年而陨扵韩,十六年而晋人杀懐公。无胄,秦人杀子金、子公【子金、吕甥、子公郤芮之字也。按惠王十五年,有神降扵莘,王问扵内史过曰:“是何故?固有之乎?”对曰:“有之。国之将兴,其君齐明、衷正、精洁、惠和,其徳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神飨而民聴,民神无怨,故明神降之,观其政徳而均布福焉。国之将亡,其君贪冒辟邪,淫佚荒怠,麤秽暴虐,其政腥臊,馨香不登,其刑矫讼,百姓携贰,明神弗蠲,而民有远志,民人怨痡无所依懐,故神亦往焉,观其苛慝而降之祸。是以或见神以兴,亦或以亡。”王曰:“其谁受之?”曰:“在虢土。”王曰:“何为福?”曰:“臣闻之道而得神,是谓逢福;滛而得神,是谓逢祸。今虢少荒,其亡乎?”王使太宰忌父帅傅氏及祝史奉牺牲、玉鬯往献焉。内史过从至虢,虢公亦使祝史请土焉。内史过归告王曰:“虢必亡矣!不禋扵神而求福焉,神必祸之;不亲扵民而求用焉,民必违之。精意以享,禋也;慈保庶民,信也。今虢公动匮百姓以逞其违,离民怒神而求利焉,不亦难乎?”此章在论晋君臣之前,其间有渉巫史之语,故不全録】单襄公言陈必亡定王使单襄公聘扵宋,遂假道扵陈以聘扵楚。火朝觌矣,道茀不可行也【韦氏曰:火,心星也。觌,见也。革秽塞路为茀。朝见谓夏正十月晨见扵辰】候不在疆【▯,▯人也。掌送迎賔客者。疆,境也】司空不视涂【司空,卿官,掌道路也】泽不陂【陂,障也】川不梁【流曰川,梁,渠梁】野有庾积【露积也】场功未毕【治场未毕也】道无列树【古者列树以表道,且为城守之用】垦田若蓺【发田曰垦,蓺,犹莳也。言其稀少,犹若蓺物】膳宰不致饩【膳宰,膳夫也。掌賔客之牢礼,生曰饩】司里不授馆【司里,里宰也。掌授客馆】国无寄寓【寓,亦寄也。无寄寓者,不为庐舎可以寄覊旅之客】县无施舎【四甸为县,县方六十里。施舎者,所以施舎賔客负任之处】民将筑台扵夏氏及陈,陈灵公与孔寜、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留賔弗见。

译古书上说:“一定要有所忍耐,才能有所成就。” 君王不能忍受小小的怨怒,便抛弃郑国;又提升叔隗的地位,给狄人造成可乘之机。狄人如同大猪、豺狼,怎么也不会满足。君王不听。十八年,君王废黜狄后,狄人来报复,杀死谭伯。富辰说:“从前我多次劝谏君王,君王不听,才造成今天的灾难。假如我不出去,君王大概会认为我怨恨他吧?”于是带着自己的属官为此而死。内史过评论晋国君臣。襄王派召公过和内史过到晋国赐给晋惠公王命,吕甥、郤芮辅佐晋侯,却不恭敬。晋侯捧玉璧时位置放得很低,行礼时不叩首。内史过回来,把情况告诉襄王说:“晋国如果不灭亡,它的君主也一定不能有后代,而且吕甥、郤芮将不能免祸。”襄王说:“为什么?”内史过回答说:“《夏书》有这样的说法:‘众人若不是元首,拥戴谁?元首若没有众人,就没有人和他一起守护国家。’《汤誓》说:‘我一人有罪,不要牵连万民;万民有罪,责任在我一人。’《盘庚》说:‘国家治理得好,是你们众人的功劳;国家治理不好,是我一人的责任。’这些话都含有惩罚的警戒。这样看来,统率众人、役使百姓,不可不谨慎。百姓所急切关心的,在于国家大事。先王知道大事必定要依靠众人才能成功,所以涤除他们的私心,使他们和顺地惠爱百姓;考察中正、度量内心来治理他们;彰明万物的法则来教导他们;制定合宜的道义,使众人信服并施行。涤除私心,是精诚;考察中正、度量内心,是忠诚;彰明万物法则,是礼;制定道义、使众人信服,是信。这样,统率众人、役使百姓的方法,没有精诚便不能和顺,没有忠诚便不能立足,没有礼便不能顺行,没有信便不能施行。如今晋侯即位后背弃了内外的贿赂承诺【对外没有给秦国土地,对内没有给里丕的田地】,虐待那些处置他所厌恶之人的人,背弃了信用【虐待那些处死里丕一党的人的人】;不敬重王命,背弃了礼;施行自己所厌恶的事情,背弃了忠诚;用邪恶充实内心,背弃了精诚。四者全都抛弃,远方的人便不会到来,近处的人也不会和睦,他将凭什么守住国家?古代先王既然拥有天下,又尊崇、建立上帝和明神,恭敬地侍奉他们;于是春分朝日、秋分夕月,以教导百姓侍奉君上;诸侯在春秋两季到王室接受职事,以治理自己的百姓;大夫、士每天谨慎地守在自己的职位上,以警戒官府;庶人、工匠、商人各自守好本业,以供奉君上,尚且害怕有所失误。所以制作车服、旌旗、徽章来表彰他们,制作贽礼、币帛、瑞节来镇定他们,按照爵位和贵贱等级来区别他们,用美好的声誉和赞誉来宣扬他们【有功德的人,便用诏命述说其功绩美德,提升爵位、增加赏赐来宣扬他】;即使这样,仍有人因散漫、迁延、懈怠而显著地受到刑罚,流放到边远土地;于是有夷、蛮之国,有受斧钺、刀墨之刑的人,何况可以放纵自身吗?晋侯不是嫡长子,却取得了君位,本应勤勉警惕、保守职任、戒惧谨慎,还应说自己做得不够。如今如果放宽心志而疏远邻国,欺凌百姓而轻视君上,将凭什么稳固守卫国家?捧玉璧位置放得低,是怠慢了他的贽礼;行礼不叩首,是欺罔他的君王。怠慢贽礼,便没有威信;欺罔君王,便没有百姓。天道的事常有征象,承担重大责任、享有重大祭祀的人,一定很快遭受相应的报应。所以晋侯欺罔君王,别人也将欺罔他;他想怠慢自己的贽礼,别人也将怠慢他吗?大臣享受俸禄,却不劝谏反而阿附他,也一定会受到牵连。襄王即位三年,晋侯即位八年便死在韩地,十六年晋人杀死怀公。晋惠公没有后代,秦人杀死子金、子公【子金是吕甥的字,子公是郤芮的字。按: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临在莘地,襄王向内史过询问:“这是什么缘故?过去确实有这种事吗?”内史过回答:“有。国家将要兴盛时,君主齐整明察、内心中正、精诚清洁、仁惠和顺;他的德行足以彰明馨香,他的恩惠足以使百姓同心。神享受祭祀,百姓听从,百姓与神都没有怨恨,所以明神降临,观察他的政德而均匀降福。国家将要灭亡时,君主贪婪冒失、偏邪淫僻、荒淫放纵、荒废怠惰,粗鄙污秽而暴虐;他的政令腥臊,馨香不能上达;刑罚乖戾,言词争讼,百姓携贰,明神不能得到洁净的祭祀,百姓也有远离之志,百姓怨恨困苦而无所依托,所以神也前往那里,观察其苛刻邪恶而降下灾祸。因此,有时神显现是为了使国家兴盛,也有时是因为国家将亡。”襄王问:“谁将承受它?”内史过回答:“在虢国土地上。”襄王问:“怎样才是福?”】内史过说:“我听说,合乎正道而得到神助,叫作遇到福;行为淫乱而得到神助,叫作遇到祸。如今虢国稍有荒乱,大概将要灭亡了吧?”襄王派太宰忌父率领傅氏以及祝史,带着牺牲、玉和鬯酒前往虢国献祭。内史过随行到了虢国,虢公也派祝史请求土地。内史过回来告诉襄王说:“虢国一定会灭亡!不精诚地祭祀神灵,却求取福佑,神一定会降祸给它;不亲近百姓,却求他们效用,百姓一定会背离它。用精诚之意来享祭,叫作禋;慈爱保护庶民,叫作信。如今虢公动辄使百姓困乏来满足自己的邪行,使百姓离心、使神灵愤怒,却还求取利益,这不是很难吗?”这一章在评论晋国君臣之前,其中涉及巫祝、史官之言,所以没有全部收录。单襄公说陈国一定灭亡。定王派单襄公出使宋国,于是借道陈国出使楚国。火星早晨已经出现了,道路却被荒草堵塞,无法通行【韦昭说:火是心星。觌是看见。草秽堵塞道路叫作茀。早晨看见,是夏历十月火星在辰位出现】负责迎送宾客的人员不在边境等候【候是候人,主管迎送宾客;疆是边境】,司空不察看道路【司空是卿官,主管道路】,沼泽没有筑堤【陂是堤障】,河流没有架桥【流动的水叫川,梁是桥】,田野里还有露天堆积的谷物,晒谷场的工作还没有完成,道路两旁没有排列树木【古代列树用来标明道路,也可用于守城】,开垦的田地像刚刚栽种的植物一样稀少【开垦田地叫垦;蓺同艺、种植;说的是田地很少,仿佛只种了些东西】,膳宰不送来牲牢粮食【膳宰即膳夫,主管宾客的牲牢礼品;生肉叫饩】,司里不安排馆舍【司里即里宰,主管安排宾客馆舍】,国都没有供旅客寄居的住所【寓也是寄住;没有寄寓,就是没有修建能够让羁旅行客寄住的房舍】,县邑没有供宾客、负重者休息的处所【四甸为县,县方圆六十里;施舍是供宾客和负重者休息的地方】。百姓正要替夏氏筑台,陈灵公却和孔宁、仪行父戴着楚国式的帽子前往夏氏,留下宾客不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月〕

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角见而雨毕【辰角,大辰苍龙之角,角星名也。见者,朝见东方,建戌之初,寒露节也。雨毕者,杀气日盛,雨气尽也】天根见而水涸【天根,亢氐之间也。涸,竭也。谓寒露雨毕之后五日,天根朝见,水潦尽竭也】木见而草木节解【木,氐也。谓寒露之后十日,阳气尽,草木之枝节皆理解也】驷见而陨霜【驷,天驷房星也。陨,落也。谓建戌之中,霜始降】火见而清风戒寒【谓霜降之后,清风先至,所以戒人为寒备也】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教谓月令之属也】草木节解而备藏,陨霜而冬裘具,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夏令,夏后氏之令,周所因也。除道所以便行旅,成梁所以便民使不渉也】其时儆曰:「收而场功,偫而畚挶【时儆,时所以儆告其民也。收而场功,使人修囷仓也。偫,具也。」畚器名土龙也,挶升土之器具,汝畚挶将以筑作也】营室之中,土功其始【定谓之营室,谓建亥小雪之中,定星昏正扵午,土功可以始也。诗云“定之方中,作于楚宫】火之初见,期扵司里【期,防也。致其筑作之具,防扵司里之官】此先王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扵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舟梁以舟为梁也】是废先王之教也。周制有之曰: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鄙四鄙,十里有庐,庐有饮食】国有郊牧【国外曰郊牧,放牧之地】畺有寓望【畺境也,境界之上有寄寓之舎,▯望之人】薮有圃草【泽无水曰薮,圃大也,必有茂大之草,以备财用】囿有林池【囿苑也,林积木,池积水也】所以御灾也。其余无非谷土,民无县耜【言常用也】野无奥草,不夺民时,不蔑民功,有优无匮,有逸无罢,国有班事,县有序民。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间【不垦者多】功成而不收,民罢扵逸乐,是弃先王之法制者也。周之秩官有之【秩官,周常官篇名】曰:敌国賔至关尹以告【关尹司关,掌四方賔客,叩关则为之告】行理以节逆之【理吏也,逆迎也,执瑞节为信而迎之也,行理小行人】▯人为导【导賔至扵朝出送之境】卿出郊劳【聘礼曰賔至扵近郊,君使卿朝服用束帛劳】门尹除门【门尹司门也,除门埽除门庭也】宗祝执祀【宗宗伯,祝太祝也,执祀賔将有事扵庙则宗祝执祭祝之礼】司里授馆【司里授客所当馆次扵卿也,聘礼卿致馆】司徒具徒【具徒役修道路之委积】司空视涂【视险易也】司冦诘奸【禁诘奸盗】虞人入材【虞人掌山泽之官,祭祀賔客各供其材】甸人积薪【甸人掌薪蒸之官也】火师监燎【火师司火燎,庭燎也】水师监灌【水师掌水监涤灌之事者】膳宰致餐【熟食曰餐】廪人献饩【生曰饩,禾米也】司马陈刍【司马掌帅圉人飬马,故陈刍,圉人职属司马】工人展车【展省客车,补伤败也】百官各以物至,賔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懐爱。其贵国之賔至,则以班加一等,益防至扵王使,则皆官正涖事【正,长也;涖,临也】上卿监之。若王廵守,则君亲监之。今虽朝也,不才有分族扵周,承王命以为过賔扵陈,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先王之令有之曰【文武之教】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无从非彛,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今陈侯不念▯续之常,弃其伉俪妃嫔,而帅其卿佐以滛扵夏氏,不亦渎姓矣乎?陈,我大姫之后也,弃衮冕而南冠以出,不亦简彛乎?是又犯先王之令也。昔先王之教,茂帅其德也,犹恐陨越。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其能久乎?六年,单子如楚。八年,陈侯杀扵夏氏。九年,楚子入陈。太子晋谏壅川灵王二十二年【韦氏曰:灵王大心也】谷洛鬬将毁王宫【谷洛二水名,鬬者两水格,有似扵鬬。洛在王城之南,谷在王城之北,东入扵瀍。至灵王时,谷水盛出扵王城西而南流,合扵洛水,毁王城西南,将及王宫,故齐人城郏】王欲壅之【欲壅防谷水,使北出也】太子晋谏曰:「不可【晋灵王太子也,蚤卒不立】晋闻古之长民者不堕山【堕,毁也】不崇薮【崇,高也。泽无水曰薮】不防川【防,障也。流曰川】不窦泽【泽,居水也。窦,决也。不为此四者,为其反天性】夫山,土之聚也;薮,物之归也;川,气之导也;泽,水之钟也。夫天地成,而聚扵高,归物扵下,疏为川谷,以导其气;陂塘汚庳,以钟其美【美谓滋润】是故聚不阤崩,而物有所归【大曰崩,小曰阤】气不沈滞,而亦不散越【沈,伏也;滞,积也;

译单襄公回来告诉定王说:“陈侯如果不遭受大灾,国家就一定会灭亡。”定王说:“为什么?”单襄公回答说:“辰星的角星出现,雨季就结束【辰角是大辰苍龙的角宿,角星的名称;出现是早晨在东方出现,建戌之初,即寒露节;雨季结束,是肃杀之气日益增强,降雨之气尽了】;天根出现,水就干涸【天根在亢宿、氐宿之间;涸是干竭;说的是寒露雨毕后五天,天根早晨出现,积水完全干涸】;木星出现,草木的节理就解开【木是氐宿;说的是寒露后十天,阳气尽,草木枝节都裂开】;天驷出现,就开始降霜【驷是天驷,即房星;陨是落;说的是建戌中期开始降霜】;火星出现,清风便来告诫人们寒冷将至【说的是霜降以后,清风先来,所以告诫人们准备御寒】。因此先王的教令说:‘雨季结束就整修道路,水干涸就修成桥梁【这种教令属于《月令》一类】;草木节理解开就准备收藏,开始降霜就备好冬衣,清风到来就修整城郭宫室。’所以《夏令》说:‘九月整修道路,十月修成桥梁【《夏令》是夏后氏的政令,周代沿用了它;整修道路是为了方便旅行,修成桥梁是为了方便百姓,不必涉水】。’当时的警告说:‘收好你的场地工作,准备好畚箕和挶具【时儆是按时警告告知百姓】。收好场地上的谷物,就是让人修整囷仓。偫就是准备。畚是器具,像土龙;挶是搬升土的器具。让你准备畚和挶,是要用来筑造工程。营室星在中天,土木工程就可以开始【定星叫营室星;说的是建亥小雪时节,定星黄昏时正对午方,这时可以开始土木工程。《诗经》说:“定星在天空正中,就在楚地建造宫室”】;火星刚出现时,就要向司里申请器具【期是准备;把筑作器具送到司里官那里登记准备】。这就是先王不耗费财物,却能把德惠广施于天下的原因。如今陈国火星早晨已经出现,道路却像被堵塞,田野和场地像被弃置,沼泽没有堤障,河流没有舟桥【舟梁就是以船连接成桥】。这是废弃先王的教令。周代制度有这样的规定:排列树木来标明道路,设立边鄙的供食处来守护道路【鄙是四方边鄙,十里设一庐,庐中有饮食】;国都外有郊牧【国都外叫郊牧,是放牧的地方】;边境有寄寓和候望之所【疆是边境,边界上有供寄居的房舍和负责候望的人】;沼泽有丰茂的草【没有水的泽叫薮;圃是大,必须有茂盛的大草,以备财用】;苑囿有树林和池沼【囿是苑,林是积聚木材,池是积聚水】;这些都是用来抵御灾害的。其余土地没有不是种植谷物的,百姓没有闲置的农具【意思是农具经常使用】,田野没有深密的荒草;不耽误百姓的农时,不轻视百姓的功劳,有宽裕而不匮乏,有闲暇而不疲劳;国家有按等级分配的事务,县邑有依次安排百姓的办法。如今陈国的道路荒废得无法辨认,田地埋没在草丛中【没有开垦的土地很多】,工程完成却不收取成果,百姓在安逸享乐中疲惫不堪。这是抛弃先王法制的表现。周代的《秩官》有这样的规定【《秩官》是周代常官制度的篇名】:敌国宾客到来,关尹向上报告【关尹主管关口,掌管四方宾客;宾客叩关便为之通报】;行理持节迎接【理是官吏,逆是迎接;手持瑞节作为凭信前去迎接;行理即小行人】;候人为宾客引路【引导宾客到朝廷,并送到边境】;卿出郊外慰劳【《聘礼》说宾客到达近郊,国君派卿穿朝服、带束帛慰劳】;门尹清扫宫门【门尹主管宫门;除门是清扫门庭】;宗祝主持祭祀【宗是宗伯,祝是太祝;宾客将到宗庙行事时,由宗祝主持祭祀祝告之礼】;司里安排馆舍【司里把宾客应住的馆舍安排给卿;《聘礼》说卿负责致送馆舍】;司徒准备役夫【准备役夫修整道路和储备物资】;司空察看道路【察看道路的险易】;司寇查问奸盗【禁止、查问奸盗】;虞人送入山泽物材【虞人是主管山泽的官,祭祀、宾客所需各类物材由他供给】;甸人积聚柴薪【甸人主管柴薪】;火师监督庭燎【火师主管火和庭燎】;水师监督洒扫灌洗【水师主管用水清洗灌漑】;膳宰送来熟食【熟食叫餐】;廪人献上牲粮【生肉叫饩,谷米也叫饩】;司马陈列草料【司马主管率领圉人养马,所以陈列草料;圉人隶属司马】;工人检修车辆【检查宾客的车辆,修补损坏之处】。百官各自带着所应供给的物品到来,宾客进入后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因此无论大小,没有不心怀爱敬的。贵国的宾客到来,就按等级提高一等;如果是王的使者到来,便由各官的长官亲自处理事务【正是长官,涖是亲临】,由上卿监督。若是王巡守诸侯国,国君亲自监督。如今我虽然是朝廷使者,却是不才之人,有周王室的分支宗族身份,奉王命作为过路宾客来到陈国,而负责事务的官员没有一个到来,这是轻蔑先王的官制。先王的教令说【文王、武王的教导】:天道奖赏善行、惩罚淫邪,所以凡是我们建立的国家,不要违背常法,不要陷入怠慢淫逸,各自守住你们的典章,以承受上天的福佑。如今陈侯不念祖先延续下来的常法,抛弃正妻和妃嫔,却率领卿佐到夏氏那里淫乱,这不是亵渎姬姓吗?陈国是大姬的后代,陈侯抛弃衮冕而戴南方冠帽出行,不是轻慢常法吗?这又违反先王的教令。过去先王的教导,即使努力率领百姓修明德行,仍然害怕有所失误。如今如果废弃教导、抛弃制度,轻蔑官职、违犯教令,将凭什么守住国家?处在大国之间,却没有这四项,能够长久吗?六年,单子到楚国。八年,陈侯在夏氏那里被杀。九年,楚子进入陈国。太子晋劝谏不要堵塞河流。灵王二十二年【韦昭说:灵王名心】,谷水、洛水相冲将要毁坏王宫【谷、洛是两条河的名称,两水相互冲击,好像争斗。洛水在王城南面,谷水在王城北面,向东流入瀍水。到了灵王时,谷水水势很大,从王城西面流出而向南,汇入洛水,冲毁王城西南方,将要冲到王宫,所以齐国人修筑郏城】。君王想堵塞它【想筑堤堵住谷水,使它向北流】。太子晋劝谏说:“不可以【晋是灵王的太子,早死而没有即位】。我听说古代统治百姓的人,不毁坏山【堕是毁坏】,不增高沼泽【崇是增高;没有水的泽叫薮】,不堵塞河流【防是障碍、堵塞;流动的水叫川】,不挖开沼泽【泽是蓄水之地;窦是决开】。不做这四件事,是因为它们违背自然本性。山,是土石聚集的地方;薮,是万物归集的地方;河流,是阴阳之气疏导的道路;沼泽,是水聚集的地方。天地形成后,土石聚集在高处,万物归集在低处,疏通成为河谷来导引气,筑堤成塘、使地势低洼来蓄聚水的滋润【美是滋润】。所以聚集之处不会崩塌,万物也各有所归【大的叫崩,小的叫阤】;阴阳之气不会沉积滞塞,也不会散失远去【沈是潜伏,滞是积聚】。”

越,逺也】是以民生有财用,而死有所塟【物有所归,故生有财用;山陵不崩,故死有所塟】然则无夭昏札瘥之忧,而无饥寒乏匮之患【短折曰夭,狂惑曰昏,疫死曰札瘥,病也】故上下能相固以待不虞【虞,度也】古之圣王唯此之慎【慎逆天地之性】昔共工弃此道也,虞扵湛乐,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祸乱并兴。共工用防,其在有虞,有崈伯鲧,播其滛心,称遂共工之过。尧用殛之扵羽山。其后伯禹念前之非,度厘改制量,象物天地,比类百川,仪之扵民,而度之扵羣生。共之从孙四岳佐之【共,共工也。从孙,昆弟之孙也。四岳,官名,主四岳之祭,为诸侯伯,佐助也。言共工从孙为四岳之官,掌帅诸侯,助禹治水】高高下下,疏川导滞,钟水丰物,封崇九山,决汨九川,陂障九泽,丰殖九薮,汨越九原,宅居九隩【隩,内也。九州之内皆可宅居】合通四海【使之同轨】故天无伏隂【伏隂,夏有霜雹】地无散阳【散阳,李梅冬实】水无沈气【沈,伏也,无伏积之气】火无灾燀【燀,焱起貎,天曰灾,人曰火】神无间行【间行,奸神▯厉之属】民无滛心【隂阳调,财用足,故无滛滥之心】时无逆数【逆数,四时寒暑反逆】物无害生【蝗螟之属不害嘉谷】帅象禹之功,度之扵轨仪,莫非嘉绩,克厌帝心,皇天嘉之,胙以天下【昨,禄也】赐姓曰姒氏,曰有夏,谓其能以嘉祉殷冨生物也【祉,福,殷盛,赐姓曰姒氏,曰有夏者,以其能以善福殷富天下生育万物,姒犹祉也,夏,大也,以善福殷富天下为大也】胙四岳国命为侯伯【尧以四岳佐禹有功,封扵吕】赐姓曰姜氏,曰有吕,谓其能为禹股肱心膂以飬物丰民人也【肱,臂也,丰厚也,氏曰有吕者,以四岳能辅成禹功,比扵股肱心膂,吕之为言膂也】此一王四伯,岂繄多宠,皆亡王之后【王谓禹,四伯谓四岳也】唯能厘举嘉义,以有▯在下,守祀不替其典,有夏虽衰,杞鄫犹在【杞鄫二国,夏后也】申吕虽衰,齐许犹在【申吕,四岳之后,商周之世,或封扵申齐许其族也】唯有嘉功,以命姓受祀,迄扵天下,及其失之也,必有慆滛之心间之【慆,慢也】故亡其氏姓,踣弊不振,絶后无主,堙替▯圉【堙,没也,替,废也,▯,役也,圉,飬马者】夫亡者,岂繄无宠,皆黄炎之后也,唯不帅天地之度,不顺四时之序,不度民神之义,不仪生物之则,以殄防无▯,至扵今不祀,及其得之也,必有忠信之心间之,度扵天地而顺扵时,动龢扵民神而仪扵物则,故髙朗令终,显融昭明,命姓授氏,而附之以令名,若启先王之遗训,省其典圗刑法,而观其废兴者,皆可知也,其兴者必有夏吕之功焉,其废者必有共鲧之败焉,今吾执政,毋乃实有所避,而滑夫二川之神,使至扵争明,以妨王宫,王而饰之,毋乃不可乎?单穆公谏铸大钱景王二十一年将铸大钱【韦氏曰:景王,周灵王之子。景王贵也,二十一年,鲁昭之十八年也。钱者,金币之名,所以贸买物,通财用也】单穆公曰:「不可【穆公,王卿士,单靖公之曽孙】古者天灾降戾【降,下也。戾,至也。灾,谓水旱虫螟之类】扵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捄民【量,犹度也。资,财也。权,称也。振,赈也】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民患币轻而物贵,则作重币以行其轻也】扵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重曰母,轻曰子,以子贸物,物轻则子独行,物重则以母权而行之,子母相通,民皆得其欲】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扵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堪,任也。不任之者,币重物轻,妨其用也,故作轻币杂而用之,以重者贸其贵,以轻者贸其贱,子权母者,母不足则以子平而行之,故钱小大,民皆以为利也】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废轻而作重,则本竭而末寡,故民失其资也】若匮,王用将有所乏【民财匮,无以供上,故王用将乏也】乏则将厚取扵民【厚取,厚敛也】民不给,将有远志,是离民也【给,供也。

译“因此百姓活着有财物可用,死后有安葬之地【万物各有所归,所以活着有财用;山陵不崩塌,所以死后有安葬之地】。这样便没有夭折、昏乱、疫死、疾病的忧患,也没有饥寒、匮乏的祸患【短命夭折叫夭,狂乱迷惑叫昏,疫病死亡叫札瘥,瘥就是病】。所以从上到下能够彼此巩固,来应对意外【虞是预料】。古代圣王只谨慎对待这一点【谨慎对待违逆天地本性】。过去共工抛弃了这条道路,沉溺于过度享乐,淫乱而失去自身,想堵塞众多河流,毁坏高地、填塞低地,来危害天下。上天不赐福给他,百姓不帮助他,祸乱一同兴起。共工采用堵塞河流的方法;到了有虞氏时,有崇伯鲧传播他的淫乱心志,称许并延续共工的过错。尧把鲧流放到羽山处死。后来伯禹想到从前的错误,估量、整治、改进制度,仿效天地万物的规律,比较各条河流,以此规范百姓,并为群生制定尺度。共工的后代四岳辅佐他【共就是共工;从孙是同族兄弟的孙辈;四岳是官名,主管四岳的祭祀,是诸侯之长;佐是辅佐。意思是共工的后代担任四岳之官,统率诸侯,辅佐大禹治水】。使高处更高、低处更低,疏通河流、引导滞水,蓄聚水源、使万物丰盛;封土增高九座山,疏决九条河流,筑堤防护九处沼泽,使九处薮泽草木丰盛,使九原的水流通畅,安排九州内的低洼之地作为居处【隩是内部】。” “九州之内都可以居住。使四海相通【使各地道路同轨】。因此天上没有潜伏的阴气【潜伏的阴气,指夏天降霜雹】,地上没有离散的阳气【离散的阳气,指李树、梅树在冬天结果】,水中没有沉积的水气【沈是潜伏,没有潜伏积聚的水气】,火没有灾害性的燃烧【燀是火焰突然升起的样子;天上的叫灾,人为的叫火】,神灵没有邪僻的行动【间行指邪神、淫厉之类的活动】,百姓没有淫乱的心思【阴阳调和、财用充足,所以没有淫滥之心】,四时没有违逆的运行【逆数是四时寒暑反常】,万物没有伤害生长的灾害【蝗虫、螟虫之类不伤害好谷物】。遵循、效法禹的功绩,按照轨范法度来衡量,没有不是美好功绩的,能够满足上帝之心。皇天嘉奖他,把天下作为禄赐给他【胙是禄】,赐姓为姒氏,称为有夏,是说他能够用美好的福祉使天下丰盛富足、滋生万物【祉是福,殷是盛;赐姓姒氏、称有夏,是因为他能以善福使天下富盛、使万物生育;姒近似祉,夏有大的意思,能以善福使天下富盛,功德很大】;把四岳封国、授予爵命为侯伯【尧因四岳辅佐禹有功,把他封在吕地】,赐姓为姜氏,称为有吕,是说他能够成为禹的股肱心腹,养育万物、使百姓富足【肱是手臂,丰是厚;称有吕,是因为四岳辅佐完成禹的功业,好比股肱心膂;吕的意义同膂】。这一个王、四位伯,哪里是因为宠爱多呢?都是已亡王朝的后代【王指禹,四伯指四岳】;只是因为能够整治、施行美善的道义,使后代存在于下世,守护祭祀而不废弃其典制。夏虽衰落,杞、鄫仍然存在【杞、鄫是夏后氏的国家】;申、吕虽衰落,齐、许仍然存在【申、吕是四岳的后代,商周时期有的封在申,齐、许也是他们的族属】。只有因为有美好功绩,才能受命赐姓、接受祭祀,并延续到天下;等到失去这些时,一定有怠慢淫逸的心思从中离间【慆是怠慢】。于是丧失氏姓,倾覆衰败而不能振兴,断绝后代、无人主持,沉没废弃而沦为奴仆马夫【堙是埋没,替是废弃,隶是役使之人,圉是养马者】。那些灭亡的国家,难道是因为没有宠爱吗?它们也都是黄帝、炎帝的后代,只是因为不遵循天地的法度,不顺应四时的次序,不衡量百姓与神灵的道义,不仿效万物生长的法则,因而灭绝,断绝后代,直到今天没有祭祀。等到重新得到这些时,一定有忠信之心从中发生。” “衡量天地而顺应时令,使行动在百姓、神灵之间和谐,并以万物法则为准,所以能够高明显赫地善终,光明昭著;能够受命赐姓、授予氏族,并附加美好的名声。假如考察先王留下的训诫,省察他们的典籍、图册和刑法,再观察国家的兴衰,就都可以看出:兴盛的国家一定有夏、吕那样的功绩,衰败的国家一定有共工、鲧那样的失败。如今我执掌政事,恐怕确实有需要避讳的地方,却使谷、洛两条河的神灵争夺显明之势,以至妨害王宫;君王如果还要修饰掩盖它,恐怕不可以吧?” 单穆公劝谏铸造大钱。景王二十一年,准备铸造大钱【韦昭说:景王是周灵王的儿子。景王名贵;二十一年是鲁昭公十八年。钱是金属货币的名称,用来交换购买物品、流通财用】。单穆公说:“不可以【穆公是王室卿士,单靖公的曾孙】。古代遇到上天降下灾害【降是下,戾是到来;灾指水旱、虫螟之类】,便估量财物和货币,权衡轻重来赈济百姓【量就是估量;资是财物;权是秤量;振通赈】。百姓忧患在于货币太轻、物价太贵时,便制造较重的货币来流通。如果重币难以承受,就多制造轻币来流通,但也不废弃重币;于是便有以子币权衡母币而流通,小钱和大钱都能给百姓带来利益【能承受是能使用;货币重而物价轻,会妨碍使用,所以制造轻币夹杂使用,以重币购买贵重物,以轻币购买低廉物;所谓子权母,是母币不足时用子币调平流通,所以钱有大小,百姓都能从中获利】。如今君王废弃轻币而制造重币,百姓失去资财,能不匮乏吗?如果匮乏,王室的用度将有所不足。用度不足,就将加重向百姓征取【厚取是重税】。百姓供给不上,就会产生逃亡之心,这就是使百姓离散【给是供给】。”

逺志,逋逃也】且夫备有未至而设之【备,国备也。未至而设之,谓豫备不虞,安不忘危】有至而后救之【至而后救之,谓若救火疗疾,量资币平轻重之属】是不相入也【二者先后各有宜,不相入,不相为用也】可先而不备,谓之怠【怠,缓也】可后而先之,谓之召灾【谓民未患轻而重之,离民匮财,是谓召灾】周固羸国也,天未厌祸焉,而又离民以佐灾,无乃不可乎【言周固已为羸病之国,天降祸灾未厌已也】将民之与处而离之,将灾是备御而召之,则何以经国?国无经,则何以出令?令之不从,上之患也。故圣王树德扵民以除之。《夏书》有之曰:「关石龢均,王府」。则有【夏书逸书也】关门关之征也石今之斛也言征赋调均则王之府藏常有之】诗亦有之曰「瞻彼旱麓榛楛济济【诗大雅旱麓之首章也旱山名山足曰麓榛似栗而小楛木名济济盛貌盛者言王者之德被及也】恺悌君子干禄恺悌【恺乐也悌易也干求也君子谓君长也言隂阳调草木盛故君子以求禄其心乐易】夫旱麓之榛楛殖故君子得以易乐干禄焉。若夫山林匮竭林麓散亡薮泽肆既【肆极也既尽也】民力雕尽田畴荒芜资用乏匮【雕伤也谷地为田麻地为畴】君子将险哀之不暇而何易乐之有焉【险危也】且絶民用以实王府【絶民用谓废小钱敛而铸大也】犹塞川原而为潢汚也其竭也无日矣【大曰潢小曰汚竭尽也无日无日数也】若民离而财匮灾至而备亡王其若之何【备亡无救灾之备也】吾周官之扵灾备也其所怠弃者多矣【周官周六官灾备备灾之法令】而又夺之资以益其灾是去其藏而翳其人也王其圗之【善政藏扵民】王弗听卒铸大钱【又二十三年王将铸无射单穆公諌问之伶州鸠州鸠亦谏然所论者钟律之事学者未易识独穆公所谓耳目心之枢机也故必听和而视正听和则聪视正则明州鸠所谓上作器民备乐之则为和今财亡民罢莫不怨恨臣不知其和也且民所曹好鲜其不济也民所曹恶鲜其不废也故谚曰众心成城众口铄金今三年之中而害金再兴焉惧一之废也韦氏谓害金害民之金谓钱及钟也此皆名言故附此】右有周诸臣论諌之辞,凡十事【告王】

译“逃亡之心,就是逃跑流亡。况且,防备有些尚未到来的事情而预先设置防备【备是国家的防备;事情尚未发生便预先防备,是未雨绸缪、居安思危】,以及事情已经发生之后才设法救治【事情发生后才救治,如救火、治病,以及根据财力调节货币轻重之类】,这两者不能混同【二者先后各有适宜,不能相互代替】。可以预先做却不预先防备,叫作怠慢【怠是迟缓】;可以以后做却提前去做,叫作招致灾祸【百姓尚未忧患货币轻时便铸造重币,使百姓离散、财物匮乏,这叫招灾】。周本来就是衰弱的国家,上天降下的祸患还没有停止,却又使百姓离散来助长灾害,恐怕不可以吧?将要和百姓共同生活却使他们离散,将要防备灾害却反而招来灾害,那么凭什么治理国家?国家没有常法,凭什么发布命令?命令得不到执行,是君上的忧患。所以圣王在百姓中树立德行来消除这些祸患。《夏书》有这样的说法:‘关石和均,王府则有。’【《夏书》是散佚的古书;关是关门的征税,石是今天的斛;意思是征赋均调,王府的收藏便能常有】《诗经》也说:‘看那旱山脚下,榛树和楛树茂盛整齐;和乐平易的君子,能够求取福禄,内心和乐平易。’【这是《诗经·大雅·旱麓》的首章;旱是山名,山脚叫麓;榛像栗而较小,楛是树名;济济是盛大的样子,意谓君王的德行广泛施及;恺是快乐,悌是平易,干是求取,君子指君长;意思是阴阳调和、草木茂盛,所以君长求取福禄时心情和乐平易】。正因为旱山脚下的榛树、楛树生长茂盛,所以君子能够和乐平易地求取福禄。“如果山林枯竭,林木山麓散亡,沼泽草木全都耗尽【肆是极,既是尽】,民力受到严重损耗,田地荒芜,财物和费用匮乏【雕是伤;种谷物的地叫田,种麻的地叫畴】,君子将忧危哀痛而来不及,又哪里有心情安逸快乐呢【险是危】?况且断绝百姓的财用来充实王府【断绝民用,是废弃小钱而收敛、铸造大钱】,这就像堵塞河流源头形成积水洼地一样,河水很快就会枯竭【大的叫潢,小的叫汚;竭是尽;无日是没有多少日子】。如果百姓离散、财物匮乏,灾祸到来而防备又没有了,君王将怎么办?我们周代官制关于防备灾害的办法,已经有许多被怠慢废弃了【周官指周代六官;灾备是防灾的法令】,如今又夺去百姓的资财来增加灾害,这就是撤掉自己的储藏、遮蔽自己的百姓,君王还是好好考虑吧【良善的政事藏在百姓之中】。”君王不听,最终还是铸造了大钱【又到二十三年,君王准备铸造无射钟,单穆公劝谏,询问伶州鸠,州鸠也劝谏;但他们讨论的是钟律之事,学者不易明白。只有单穆公所说“耳、目、心是政事的枢机”,所以必须听取和谐的声音、端正所见;听和则聪,视正则明。州鸠说君上制作器物、百姓准备音乐便是和谐。如今财物丧失、百姓疲惫,没有人不怨恨,我不知道哪里有和谐。而且百姓共同喜爱的事情,很少有不能成功的;百姓共同厌恶的事情,很少有不能废弃的。所以谚语说:“众人的心意筑成城墙,众人的言语能熔化金属。”如今三年之中,危害百姓的金属货币两次兴起,恐怕其中一次会被废弃。韦昭说,害金是危害百姓的金属,指钱和钟。这些都是有名的言论,所以附录于此。以上是周代诸位大臣劝谏的言辞,共十件【告诫君王】。

议论二石碏谏宠州吁【左氏传下同隠三年】卫庄公娶扵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杜氏曰得臣齐太子也】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又娶扵陈曰厉嬀,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嬀生桓公,庄姜以为已子【虽为庄姜子然太子之位未定】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嬖亲幸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石碏諌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石碏卫大夫】弗纳扵邪。骄奢滛泆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刘炫曰此四者所以自邪已身言为之不已将至扵邪邪谓恶逆之事○愚按石碏之意盖谓骄奢滛泆乃邪之所自起而所以有此四者由宠禄之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如此者少也降其身则必恨恨则思乱不能自安自重○释言曰眕重也】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滛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弗听。其子厚与州吁防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明年州吁弑桓公完石碏卒能杀州吁以复君之雠又并其子杀之故君子曰石碏纯臣也恶州吁而厚与焉大义防亲其是之谓乎方庄公之宠州吁也碏能谏之及州吁之簒桓公也碏又能诛之可谓社稷之臣矣】臧僖伯谏观鱼【五年春】公将如棠观鱼者,臧僖伯谏曰:「凡物不足以讲大事【杜氏曰:臧僖伯,公子彄也,僖諡也。大事,祀与戎】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君将纳民扵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言噐用众物不入法度,则为不轨不物,乱败之所起】故春搜、夏苗、秋狝、冬狩【搜索择取,不孕者苗为苗,除害也。狝,杀也,以杀为名,顺秋气也。狩,围守也,冬物毕成获,则取之无所择也】皆于农隙以讲事也【各随时事之间】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虽四时讲武,犹复三年而大习。出曰治兵,始治其事;入曰振旅,治兵礼毕,整众而还,振整也。旅,众也】归而饮至,以数军实【饮扵庙,以数车徒器械及所获也】昭文章【车服旌旗】明贵贱,辨等列【等列,行伍】顺少长【出则少者在前,还则在后,所谓顺也】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于爼【爼,祭宗庙噐】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谓以饰法度之器】则公不射,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皁▯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士臣皁皁臣舆舆臣▯,言取此杂猥之物以资噐备,是小臣有司之职,非诸侯之所亲也】公曰:「吾将畧地焉【孙辞以畧地,畧防摄廵行之名】遂往陈鱼而观之【陈设张也,公大设捕鱼之备而观之】僖伯称疾不从。书曰:「公矢鱼于棠,非礼也,且言远地也【矢亦陈也,棠他境,故曰逺地。○胡文定公曰:诸侯非王事则不出,非民事则不出。今隠公怠弃国政,远事逸逰,僖伯之忠言不见纳,又从而为之辞,是纵欲而不能自克之以礼也。愚按:僖伯所陈皆先王之典法,人君之一逰一豫,其可轻也哉!后世本纪书曰某日畋扵某所,某日猎扵某地者,其得罪扵先王甚矣】臧哀伯谏纳郜鼎【桓二年】宋殇公立,十年十一战,民不堪命。孔父嘉为司马,督为太宰,故因民之不堪命,先宣言曰:「司马则然。」已杀孔父而弑殇公,召庄公扵郑而立之,以亲郑。以郜大鼎赂公【杜氏曰:郜国所造器也】齐、陈、郑皆有赂,故遂相宋公。夏四月,取郜大鼎扵宋。戊申,纳扵大庙。非礼也。臧哀伯谏曰【臧哀伯,鲁大夫,僖伯之子】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以茅饰屋,着俭也,清庙肃然,清静之称】大路越席【大路,玉路,祀天车也;越席,结草】犬羮不致【大羮肉汁,不致五味】粢食不凿【黍稷曰粢,不精凿】昭其俭也【此四者皆示俭】衮冕黻珽【衮,画衣也;冕,冠也;黻,韦韠,以蔽膝也;珽,玉笏也】带裳幅舄【带,革也;衣下曰裳;幅,若今行縢者;

译议论二。石碏劝谏不要宠爱州吁【以下同《左氏传》,隐公三年】。卫庄公从齐国娶来东宫得臣的妹妹,名叫庄姜【杜预说:得臣是齐国太子】。她美丽却没有儿子,卫国人所作的《硕人》诗就是歌咏她的。又从陈国娶来厉妫,生下孝伯,孝伯早死。她的妹妹戴妫生下桓公,庄姜把桓公当作自己的儿子【虽然把他当作庄姜的儿子,但太子的地位尚未确定】。公子州吁是宠妾的儿子【嬖是亲近宠爱】;他受到宠爱而喜好兵事,庄公不加禁止。庄姜厌恶他。石碏劝谏说:‘我听说爱护儿子,就应当用正道教导他【石碏是卫国大夫】,不要让他走上邪路。骄傲、奢侈、淫乱、放纵,是邪路产生的根源;这四种行为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宠爱和俸禄超过了限度。’ 【我认为石碏的意思大概是说,骄傲、奢侈、淫乱、放纵是邪恶产生的根源,而出现这四种情况,是由于宠爱和俸禄过度。】如果准备立州吁为继承人,那就等于已经确定要立他了。“如果还不停止,就会给他招来祸患。受宠却不骄傲,骄傲后能够降低身份,降低身份后不怨恨,怨恨后还能自我克制、保持庄重的人,很少有【这样的人很少;降低身份便必然怨恨,怨恨便会图谋作乱,不能自安自重】。” “况且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欺凌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人离间旧人,小者凌驾大者,淫乱破坏义理,这就是所谓六种逆乱。” “君主合乎义,臣下奉行;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这就是所谓六种顺理。抛弃顺理而仿效逆乱,是加速祸患。作为君主,正应努力除去祸患,却反而加速它,恐怕不可以吧?”庄公不听。石碏的儿子石厚和州吁一起谋划禁锢桓公,没有成功。桓公即位后,石碏便告老【第二年州吁杀死桓公完,石碏终于杀死州吁以报君仇,又连同自己的儿子石厚一起杀死。所以君子说石碏是纯粹的忠臣:他憎恶州吁,却让石厚同州吁交往;为了大义而灭亲,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庄公宠爱州吁时,石碏能够劝谏;等到州吁篡弑桓公时,石碏又能够诛杀他,可以说是国家的忠臣。】臧僖伯劝谏不要去观看捕鱼【隐公五年春】。鲁隐公准备到棠地观看捕鱼,臧僖伯劝谏说:‘凡是物产不足以用于讲习国家大事【杜预说:臧僖伯就是公子彄,“僖”是谥号;大事指祭祀和军事】,物材不足以备办器用,君主就不应亲自参与。君主是要把百姓纳入法度规范之中的,所以讲习政事、衡量法度,叫作轨;取用物材、彰明物类文采,叫作物。不合轨、不合物,叫作乱政。乱政屡次实行,就是败亡的原因【器用及各种物品不合乎法度,便是不轨、不物,是混乱败亡的起点】。所以春天举行搜猎,夏天举行苗猎,秋天举行狝猎,冬天举行狩猎【搜是搜索选择;夏猎因保护幼苗、除去害兽而叫苗;狝是杀,顺应秋气;狩是围守,冬季万物成熟,捕获时不必有所选择】,都是趁农事空闲来讲习政事。每三年举行一次大规模治兵,出兵时叫治兵,回军时叫振旅【虽然四季都讲习武事,仍每三年再大规模操练;出发叫治兵,是开始整治军务;入城叫振旅,是军礼完毕、整顿队伍返回;振是整顿,旅是众人】,回来后在宗庙饮酒庆贺,清点军用物资【在宗庙饮酒,清点车辆、徒众、器械以及战利品】,彰明文采【车辆、服饰、旌旗】,显示贵贱,辨别等级队列【等列是行伍】,使少长有序【出征时年轻人在前,回来时年轻人在后,这就是顺序】,借此熟习威仪。’ “鸟兽的肉,不登上祭祀宗庙的俎案【俎是祭祀宗庙的器具】;皮革、牙齿、骨角、毛羽,不用于登列在器物上【指用来装饰体现法度的器物】,那么国君就不亲自射取,这是古代的制度。至于山林川泽的物产、器用的材料,以及庶人、奴隶所做的事务和官府应守的职责,不是国君所应亲自过问的【士臣、皂臣、舆臣、隶臣各有分工;说的是取用这些杂碎卑猥的物品来补充器物,是小臣和有司的职责,不是诸侯亲自做的】。”隐公说:“我将去巡视土地【孙诒让说,这是以‘巡视土地’为借口;‘略’是巡视、巡行的名称】。”于是前往棠地陈设捕鱼工具并观看【陈是陈列、张设;隐公大规模设置捕鱼的装备来观看】。僖伯称病不去。《春秋》记载说:“隐公在棠地陈设捕鱼工具,这是不合礼的,而且说明那是远离国都的地方【矢也是陈设;棠地在别国境外,所以说是远地】。【胡文定公说:诸侯不是为了王室事务就不出行,不是为了百姓事务也不出行。】如今隐公怠慢、废弃国家政务,远行去做安逸游乐之事;僖伯的忠言没有被采纳,他还进一步替自己找借口,这就是放纵欲望而不能用礼法自我克制。我认为:僖伯所陈述的全是先王的典章法制,君主一次游览、一次宴乐,难道可以轻视吗?后世《本纪》记载某日到某处田猎、某日到某地狩猎,这些君主得罪先王实在太深了。臧哀伯劝谏不要接受郜国的大鼎【桓公二年】。宋殇公即位,十年间发动十一场战争,百姓不能忍受这种命令。孔父嘉任司马,华督任太宰;华督便利用百姓不能忍受命令这一点,先公开宣称:“都是司马孔父嘉造成的。”随后杀死孔父嘉,弑杀宋殇公,从郑国召来庄公并立他为君,以此亲近郑国。宋国用郜国的大鼎贿赂鲁桓公【杜预说:这是郜国制造的器物】;齐、陈、郑也都有贿赂,所以桓公于是参与拥立宋公。夏四月,鲁国从宋国取得郜国的大鼎。戊申日,把它放进太庙。这不合礼。臧哀伯劝谏说【臧哀伯是鲁国大夫,臧僖伯的儿子】:‘作为君主,应当彰明德行、堵塞邪僻,以此面对并照察百官,尚且害怕有所失误,所以彰明美好的德行来给子孙看。因此清庙用茅草盖屋【用茅草装饰屋顶,显示俭朴;清庙是肃穆清静的称呼】,大路用粗草席铺垫【大路是玉路,祭祀上天所乘的车;越席是编结的草席】,犬羹不调五味【大羹是肉汁,不调五味】,黍稷之食不精细舂凿【黍稷叫粢,不精细加工】,以彰明俭朴【这四件事都表示节俭】;衮冕、黻、珽【衮是绘有纹饰的礼服;冕是礼冠;黻是皮制的蔽膝;珽是玉笏】,腰带、下裳、行縢、鞋履【带是革带;衣服下身叫裳;幅像今天的绑腿;”}],

舄,复履】衡紞纮綖【衡,维持冠者;紞,冠之垂者;纮,缨从下而上者;綖,冠上覆】昭其度也【尊卑各有制度】藻率鞞鞛【藻率,以韦为之所以借玉;鞞,佩刀削上饰;鞛,下饰】鞶厉游缨【鞶,绅带也,一名大带;厉,大带之垂者;防,旌旗之游缨,在马膺前,如索帬】昭其数也【尊卑各有数】火龙黼黻【火,画火也;龙,画龙也;白与黒谓之黼,形若斧;黒与青谓之黻,两色相戾】昭其文也【以文章明贵贱】五色比象,昭其物也【车服器械之有五色,皆以比象天地四方,以示器物不虚设】钖鸾和铃,昭其声也【钖,在马额;鸾,在镳;和,在衡;铃,在旗动,皆有鸣声】三辰旂旗,昭其明也【三辰,日月星也,画扵旂旗,象天之明】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登降,谓上下尊卑】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今防德立违【谓立华督违命之臣】而寘其赂器于大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扵雒邑,义士犹或非之【盖伯夷之属】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公不听。周内史闻之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諌之以德【内史,周大夫官也。僖伯諌隠观鱼,其子哀伯諌桓纳鼎。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故曰:『其有后扵鲁』。○胡文定公曰:取者,得非其有之称;纳者,不受而强致之谓。弑逆之贼,不能致讨,而受其赂器,寘扵大庙,以明示百官,是教之皆为禽兽、夷狄之行也。公子牙、庆父、仲遂、意如之恶,又何诛焉?」愚谓桓公本以弑立,故不复知宋君弑立之恶也。臧哀伯之言,始若平缓,至防德立违以后,乃始句句激切。

译舄,是复底鞋。衡、紞、纮、綖,说明冠的制度:衡是维系帽子的带子,紞是冠上垂下的带子,纮是从下向上系的缨,綖是覆盖在冠上的部分【尊卑各有制度】。藻率、鞞、鞛,说明佩饰的等级:藻率是用皮革制成、用来承托玉饰的东西;鞞是佩刀鞘上部的装饰;鞛是下部的装饰。鞶、厉、游缨,说明服饰的数量:鞶是绅带,也叫大带;厉是大带垂下的部分;游缨像旌旗上的飘带,垂在马胸前,如同绳索和裙带【原文“防”字疑为讹误】。火、龙、黼、黻,说明服饰的纹样:火是画火纹,龙是画龙纹;白黑相间叫黼,形状像斧;黑青相间叫黻,两种颜色彼此交错。这些纹章用来显示贵贱。五种颜色配合天地四方的形象,说明器物的类别【车服器械使用五色,都是取法天地四方,表示器物并非徒然设置】。钖、鸾、和、铃,说明声音:钖在马额上,鸾在马镳上,和在车轭上,铃随旗帜摇动而响,都能发出声音。三辰旂旗,说明光明:三辰就是日、月、星,把它们画在旗帜上,象征上天的光明。德行要节俭而有制度,升降上下、尊卑等次都要有一定的数量。用礼制文物来记载,用声誉声名来彰显,以此临照百官,于是百官都戒惧,不敢改变法度。如今却要树立华督这种违命之臣,把他的赂器放在太庙里,公开给百官看;百官若仿效他,那又还要责罚谁呢?国家的败亡,是由于官吏邪曲造成的。官吏失去德行,是因为受宠和受贿之事被彰显出来。郜鼎放在太庙,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彰显受贿呢?武王灭商后,把九鼎迁到雒邑,义士还对此有所非议【大概是伯夷一类的人】;何况要把彰显违命乱法的赂器放在太庙,这该怎么办呢?桓公不听。周内史听说后说:“臧孙达大概会在鲁国有后代吧!君主有过错,他仍不忘用德义劝谏他【内史,是周朝大夫的官名。僖伯曾劝谏隐公不要观鱼,他的儿子哀伯又劝谏桓公不要接受郜鼎。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所以说‘在鲁国有后代’】。” ○胡文定公说:所谓“取”,是得到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谓“纳”,是对方不接受却强行送给他。弑杀君主、犯上作乱的贼臣,不能加以讨伐,却接受他的赂器,把它放在太庙里公开给百官看,这是教导他们都去做禽兽和夷狄所做的事。公子牙、庆父、仲遂、意如的罪恶,又还要责罚什么呢?”我认为,桓公本来就是靠弑君而即位的,所以再也不知道宋君弑君即位的罪恶。臧哀伯的话,开始还显得平缓,到说到树立华督、彰显违命以后,才句句激烈切直。

论事体当如是】宫之竒諌假道【僖五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諌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啓,冦不可翫【翫,习也】一之谓甚,其可再乎【为二年假晋道防下阳】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辅,颊辅;车,牙车】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大伯、虞仲皆大王之子,不从父命,俱譲适呉;仲雍支子封西呉,虞公其后也】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王季者,大伯、虞仲之母弟也;虢仲、虢叔,王季之子,文王之母弟也;仲、叔皆虢君字】为文王卿士,勲在王室,藏于盟府【盟府,司盟之官】将虢是防,何爱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正义曰:爱之,谓爱虞也。虞岂能亲扵桓、庄乎?其当爱此虞也】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偪乎【桓叔、庄伯之族,晋献公之从祖昆弟。献公患其偪,尽杀之。事在庄二十五年】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公曰:「吾享祀丰防,神必据我【据,犹安也】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黍稷、牲玉,无德则不见飨,有德则见飨。言物一而异用】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弗听,许晋使。宫之竒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腊,歳终祭众神之名】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不更举兵】管仲论受郑子华【僖七年】秋盟于寗,毋谋郑也。管仲言扵齐侯曰:「臣闻之,招携以礼,懐远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懐齐侯脩礼于诸侯,诸侯官受方物【杜氏曰:诸侯官司各扵齐受其方所当贡天子之物】郑伯使大子华听命于防,言扵齐侯曰:「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实违君命【三族郑大夫】君若去之以为成,我以郑为内臣,君亦无所不利焉【以郑事齐如封内臣】齐侯将许之,管仲曰:「君以礼与信属诸侯,而以奸终之,无乃不可乎?子父不奸之谓礼,守命共时之谓信。违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今苟有衅,从之不亦可乎【子华犯父命是其衅隙】对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帅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揔其罪人以临之【揔将领也,子华奸父之命即罪人】郑有辞矣,何惧【以大义为辞】且夫合诸侯以崇德也,防而列奸,何以示后嗣【列奸用子华】夫诸侯之防,其德刑礼义,无国不记,记奸之位【位防位也,子华为奸人而列在防位,将为诸侯所记】君盟替矣。作而不记,非盛德也【君举必书,虽复齐史隠讳,亦损盛德】君其勿许,郑必受盟。夫子华既为太子,而求介扵大国,以弱其国,亦必不免【介因也】郑有叔詹、堵叔、师叔三良为政,未可间也。齐侯辞焉。子华由是得罪扵郑【吕成公曰:观此见得管仲犹有三代气象,其曰君若绥之以德云云,此等言语盖尝闻先生长者之余论,惜其急扵功利,俯首以就桓公,自小之尔】司马子鱼论用人于社【十九年】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欲以属东夷【杜氏曰:睢水受汴,束经陈留、梁、谯、沛、彭城县入泗,此水次有妖神,东夷皆社祠之,葢杀人而用祭○按用人祭鬼已见扵此】司马子鱼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子鱼公子目夷也,六畜不相为用,谓若祭马先不用马】小事不用大牲【正义曰:杂记言衅庙用羊,门夹室皆用鸡,隠公十年传称郑伯之诅使卒出豭,行出犬鸡,如此之类皆是不用大牲也】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三亡国鲁、卫、邢】义士犹曰薄德【谓欲因乱取鲁,缓救邢卫】今一防而虐二国之君【宋公三月以防召诸侯,执滕子,六月而防盟,其月二十二日执鄫子】又用诸滛昏之鬼【非周社故】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恐其亡国】臧文仲諌卑邾【二十二年】邾人以须句故出师,公卑邾,不设备而御之【杜氏曰:卑,小也】臧文仲曰:「国无小,不可易也。无备,虽众不可恃也。」《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诗小雅,言常戒惧】又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显,明也。思,犹辞也】命不易哉【周颂,言有国宜敬戒,天明临下,奉承其命甚难】先王之明德,犹无不难也,无不惧也,况我小国乎?君其无谓邾小,蠭虿有毒,而况国乎?弗听。八月丁未,公及邾师战扵升陉,我师败绩。邾人获公胄,县诸鱼门【鱼门,邾城门】臼季请用冀缺【僖三十三年八月,晋侯败狄于箕,郤缺获白狄子】

译谈论事情的体要,应当像这样。宫之奇劝谏不要借道【僖公五年】晋侯再次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虞国一定跟着灭亡。不能给晋国打开方便之门,不能把寇贼当作可以习惯、可以轻视的事。一次已经很过分了,难道可以再来一次吗【僖公二年曾借晋道袭击下阳】?俗话说‘面颊和牙床相互依靠,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说的就是虞国和虢国啊【辅是面颊,车是牙床】。”虞公说:“晋国与我同宗,怎么会伤害我呢?”宫之奇回答说:“大伯、虞仲,是太王的长子和次子。大伯不听从父亲的命令,因此没有继承王位【大伯、虞仲都是太王的儿子,不服从父亲的命令,一同让位而奔往吴国;仲雍这一支的后代被封在西吴,虞公就是他的后代】。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属于王季的昭位【王季是大伯、虞仲的同母弟;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文王的同母弟;仲、叔都是虢君的字】。他们做文王的卿士,功勋留在王室,藏在盟府【盟府是掌管盟誓的官署】。晋国将要防备虢国,哪里会爱惜虞国呢?况且虞国难道能像桓叔、庄伯的亲族那样亲近晋国吗?晋国尚且要杀害桓叔、庄伯的族人,怎么会爱惜虞国呢?桓叔、庄伯的族人有什么罪,却被杀戮?” 他们不只是逼近晋国的缘故【桓叔、庄伯是晋献公的同祖兄弟。献公担心他们势力逼近自己,于是把他们全部杀掉,事见庄公二十五年】;亲近的人因为受宠而形成威胁,尚且还要加以杀害,何况是一个国家呢?”虞公说:“我的祭祀丰盛,神明一定会保佑我【据,犹言安居、依附】。”宫之奇回答说:“我听说,鬼神并不专亲近某一个人,只依靠有德之人。所以《周书》说:‘皇天不偏爱任何人,只辅助有德者。’又说:‘黍稷并不是真正的馨香,光明的德行才是真正的馨香。’又说:‘百姓并不改变祭品,关键在于德行使祭品发挥作用【黍稷、牲畜、玉帛,如果没有德,神就不享用;有德,神才享用。意思是祭品本身相同,但作用各异】。’这样看来,如果没有德,百姓不会和睦,神也不会享用祭品。神所凭依的,将在于德行。假如晋国夺取虞国,却用光明的德行献上馨香,神明难道会把它吐出来吗?”虞公不听,答应了晋国使者。宫之奇带着族人离开,说:“虞国今年不能过腊祭了【腊是年终祭祀众神的名称】。这是晋国这次出兵就能灭掉的国家,晋国也不必再举兵了。” 管仲论不应接受郑子华【僖公七年】秋季,在宁地结盟,约定不谋取郑国。管仲对齐侯说:“我听说,招纳携离者要靠礼,安抚远方者要靠德。德和礼不可改变,就没有人不归附。齐侯正在对诸侯修明礼制,诸侯的官员来接受各地应贡给天子的物品【杜氏说:诸侯国的官员各自在齐国接受本国应当贡献给天子的地方物产】。郑伯派太子华到会盟处听命,太子华对齐侯说:‘泄氏、孔氏、子人氏这三个家族确实违背了君命【三族都是郑国大夫】。君如果除掉他们,以此成就我们的盟约,我就把郑国作为内臣来侍奉您,您也没有什么不利。’齐侯将要答应,管仲说:‘君以礼和信联系诸侯,却要以奸诈结束此事,恐怕不可以吧?父子不互相欺骗,这叫礼;遵守君命、共同等待时机,这叫信。违背这两点,便没有比这更大的奸诈了。’齐侯说:‘诸侯讨伐郑国,还没有取胜。如今既然有了可乘之隙,趁机进攻,不也可以吗【子华违背父命,正是郑国的破绽】?’管仲回答说:‘君如果用德来安抚郑国,用训诫的话责备它,并率领诸侯讨伐郑国,郑国将连自救都来不及,哪里敢不恐惧?如果反而带着郑国的罪人来面对郑国【揔是率领的意思;子华违背父命,就是罪人】,郑国就有理由可说了,又怕什么呢【郑国可以以大义为理由】?况且召集诸侯是为了崇尚德行,如今却在会盟中排列一个奸人,拿什么给后代看呢?诸侯会盟,德、刑、礼、义,没有哪个国家不记载;如果把奸人的位置记载下来【会盟中的位置;子华作为奸人列在会盟之位上,将被诸侯记住】,君主的盟约就会废弃。’ 有行动却不记载,不是盛大的德行【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应记录,即使齐国史官有所隐讳,也会损害盛德】。君还是不要答应,郑国一定会接受盟约。太子华已经身为太子,却向大国求助,以削弱自己的国家,也一定不能免祸【介,是凭借、依靠】。郑国有叔詹、堵叔、师叔三位贤能者执政,还不能从中离间。齐侯于是拒绝了太子华。太子华因此得罪于郑国【吕成公说:由此可见,管仲还具有三代的气象。他说‘君若绥之以德’等话,大概是听过先生长者的余论;可惜他急于求取功利,低头迎合桓公,反而使自己显得浅小】。” 司马子鱼论在社坛用人祭祀【文公十九年】宋公派邾文公在次睢的社坛用鄫子祭祀,想借此使东方夷族归附【杜氏说:睢水承受汴水,向东流经陈留、梁、谯、沛、彭城县后流入泗水。水边有妖神,东方夷族都在那里建社祭祀,大概是杀人来作祭品【原文句末引文未完,存在缺文】】○按:用活人祭鬼,在这里已经见到了。司马子鱼说:“古代祭祀,六畜不互相作为祭品【子鱼就是公子目夷。六畜不互相作为祭品,是说祭马时首先不用马】;小事不用大的牲畜【杂记说,祭庙时用羊,门和夹室都用鸡;隐公十年传说郑伯诅咒时,出兵用公猪、犬、鸡之类,这些都是小事不用大牲畜】,何况怎敢使用活人呢?” 祭祀本来是为了人成就礼义,百姓是神的主人;拿活人作祭品,谁还会来享用呢?齐桓公保存了三个已经亡国的国家,使它们列入诸侯【三个亡国是鲁、卫、邢】;义士尚且还说他德行浅薄【说他想趁乱夺取鲁国,却迟缓救援邢、卫】。如今一次会盟就虐待两个国家的君主【宋公三月以会盟召集诸侯,拘捕滕子;六月会盟,仍在这月二十二日拘捕鄫子】,又拿活人去祭祀淫乱昏惑的鬼神【因为不是周王朝的社神】,想凭此求得霸业,岂不是很困难吗?能死掉已经是幸运了【恐怕宋国因此亡国】。” 臧文仲劝谏不要轻视邾国【文公二十二年】邾国人因为须句的缘故出兵,文公轻视邾国,不设防备就抵御他们【杜氏说:卑,是轻视】。臧文仲说:“国家没有小的,不能轻视它。没有防备,即使人数众多也不能依靠。《诗》说:‘战战兢兢,就像面对深渊,就像踩着薄冰【《诗经·小雅》,说应当常怀戒惧】。’又说:‘要恭敬啊,要恭敬啊,上天明察着一切【显,是明;思,是语气词】;承受天命并不容易【《周颂》,说拥有国家就应当恭敬戒惧,上天明察下临,奉行它的命令非常困难】。’先王的光明德行,尚且没有不感到困难、没有不感到恐惧的,何况我们这个小国呢?君王不要认为邾国弱小,蜂和蝎子都有毒,何况一个国家呢?”文公不听。八月丁未,文公和邾军在升陉交战,鲁军大败。邾国人缴获了文公的头盔,悬挂在鱼门【鱼门是邾国的城门】。臼季请求任用冀缺【僖公三十三年八月,晋侯在箕地击败狄人,郤缺俘获白狄之子】。

初,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杜曰:臼季,胥臣也。冀,晋邑。耨,锄也。野馈曰馌】敬相待如賔,与之归,言诸文公曰:「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德以治民,君请用之。」臣闻之:「出门如賔【如见大賔】承事如祭【常谨敬也】仁之则也。」公曰:「其父有罪,可乎【缺父冀芮,欲杀文公,在二十四年】对曰:「舜之罪也,殛鲧,其举也兴禹【禹,鲧子】管敬仲,桓之贼也,实相以济。《康诰》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康诰,周书。祗,敬也】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君取节焉可也【诗,国风也。葑菲,之菜,上善下恶。食之者不以其恶而弃其善,言可取其善节】文公以为下军大夫。反自箕,襄公以三命命先且居将中军【且居,先轸之子,其父死敌,故进之】以再命命先茅之县赏胥臣曰:「举郤缺子之功也【先茅絶后,故取其县以赏胥臣】以一命命郤缺为卿,复与之冀【还其父故邑】季文子论出莒仆【文十八年】莒纪公生大子仆,又生季佗。爱季佗而黜仆,且多行无礼于国。仆因国人以弑纪公,以其寳玉来奔,纳诸宣公。公命与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冦出诸竟,曰:“今日必达。”公问其故,季文子使大史克对曰:“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礼,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队。曰:‘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飬父母也;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遂鸟雀也。’先君周公制周礼曰:‘则以观德【杜氏曰:则法也,合法则为吉徳】德以处事【处犹制也】事以度功【度量也】功以食民【食飬也】作誓命曰:‘毁则为贼【誓要信也,毁则壊法也】掩贼为藏【掩匿也】窃贿为盗【贿财也】盗噐为奸【器国用也】主藏之名【以掩贼为名】頼奸之用【用奸器也】为大防。德有常无赦,在九刑不忘【誓命以下皆九刑之书,九刑之书今亡】行父还观莒仆,莫可则也【还犹周旋】孝敬忠信为吉德,盗贼藏奸为防德。夫莒仆,则其孝敬则弑君父矣;则其忠信则窃寳玉矣。其人则盗贼也,其器则奸兆也【兆域也】保而利之,则主藏也;以训则昏民无则焉,不度于善【度居也】而皆在于凶德,是以去之。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髙阳帝颛顼之号,八人其苗裔】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此即垂、益、禹、臯陶之伦,庭坚即臯陶字】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齐中也,渊深也,允信也,笃厚也,恺和也】高辛氏有才子八人【髙辛帝喾之号,八人亦其苗裔】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此即稷、契、朱虎、熊罴之伦】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肃敬也,懿美也,宣徧也,元善也】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不陨其名【济成也,陨队也】以至于尧,尧不能举,舜臣尧举八恺使主后土【后土地官禹作司空平水土即主地之官】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揆度也,成亦平也】举八元使布五教扵四方【契作司徒,五教在寛,故知契在八元之中】父义,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内平外成【内诸夏,外夷狄】昔帝鸿氏有不才子【帝鸿,黄帝】掩义隠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是与比周【丑亦恶也,比近也,周宻也】天下之民谓之浑敦【谓驩兠,浑敦不开通之貌】少皥氏有不才子【少皥,金天氏之号】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譛庸回,服谗搜慝,以诬盛德【崇聚也,靖安也,庸用也,回邪也,服行也,搜隠也,慝恶也,盛徳贤人也】天下之民谓之穷竒【谓共工,其行穷,其好竒】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话善也】告之则顽【徳义不入心】舎之则嚚【不道忠信】傲很明德,以乱天常。

译当初,臼季出使经过冀地,看见冀缺在锄草,他的妻子给他送饭【杜氏说:臼季就是胥臣。冀是晋国的城邑。耨是锄草。野外送饭叫馌】;夫妻相互恭敬,像对待宾客一样。臼季把冀缺带回去,对文公说:‘这是聚集德行的人。能够恭敬待人,一定有德;有德才能治理百姓,请君王任用他。’我听说:‘走出门就像接待贵宾,承办事情就像举行祭祀【始终谨慎恭敬】;这是仁德的准则。’文公说:‘他的父亲有罪,这样任用他可以吗【冀缺的父亲冀芮曾想杀文公,事在僖公二十四年】?’臼季回答说:‘舜把鲧处死,却提拔鲧的儿子禹;管仲是齐桓公的仇敌,却实际辅佐桓公成就霸业。《康诰》说:父亲不慈爱,儿子不恭敬;兄长不友爱,弟弟不恭顺,彼此的罪责并不相互连累【《康诰》是《周书》篇名;祗是恭敬】。《诗》说:‘采葑菜,采菲菜,不要因为根部不好就连上部的好处也一并舍弃。’君王只取他的节操就可以了【《诗经》国风篇。葑、菲是上部好而下部坏的菜;食用它们的人不会因下部不好就丢弃上部,比喻可以取其善而不计其恶】。”文公任命冀缺为下军大夫。文公从箕地回来,襄公用三命的等级任命先且居为中军将【且居是先轸之子,他的父亲死于战场,所以提拔他】,用二命的等级把先茅的县赏给胥臣,说:“这是表彰你举荐郤缺之子的功劳【先茅断绝后嗣,所以取他的县来赏给胥臣】。”又用一命的等级任命郤缺为卿,把冀地还给他【归还他父亲原来的封邑】。季文子论驱逐莒仆【文公十八年】莒纪公生了太子仆,又生了季佗。他宠爱季佗而废黜太子仆,并且在国内多次做无礼的事。太子仆借助国人杀死了纪公,带着他的宝玉逃到鲁国,把宝玉献给宣公。宣公命令给他土地,说:‘今天一定交给他。’季文子却派司寇把他驱逐出国境,说:‘今天一定要把他送走。’宣公询问原因,季文子让太史克回答说:‘先大夫臧文仲教导行父侍奉君主的礼节,行父一直奉行,不敢失坠。他说:‘见到对君主有礼的人,就像孝子奉养父母一样侍奉他;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诛除他。’先君周公制定周礼说:‘法度用来观察德行【杜氏说:则是法;符合法度就是吉德】;德行用来处理事务【处就是制定】;事务用来衡量功劳;功劳用来养活百姓【食就是养】。’于是作誓命说:‘毁坏法度的就是贼【誓命要求守信;毁就是破坏法度】;包庇贼人的就是藏匿罪犯;窃取财物的就是盗;盗窃国家器物的就是奸;以包庇贼人为名、凭借奸器谋利,都是大禁。德行有常道,不能赦免;这些罪行都记在九刑中,不可忘记【誓命以下都是《九刑》的内容,《九刑》一书如今已经亡佚】。’行父回头考察莒仆,发现他没有一项可以取法【还,犹言周旋、考察】。孝敬、忠信是吉德;盗贼、藏匿、奸诈是凶德。莒仆如果有孝敬,就应该是弑杀君父;如果有忠信,就应该是窃取宝玉。他这个人就是盗贼,他带来的器物就是奸恶的征兆【兆是范围、端绪】。保护他并使他获利,就是包庇罪犯;拿这种行为教导百姓,就会使昏乱的人没有准则,不以善为标准【度是取法、居处】而都归于凶德,所以我把他驱逐出去。从前高阳氏有八个才子【高阳是帝颛顼的称号,这八人是他的后代】: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他们就是垂、益、禹、皋陶一类的人,庭坚就是皋陶的字】。他们齐整聪明、宽广深厚、明察诚信、笃实诚恳,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恺”【齐是中正,渊是深沉,允是诚信,笃是厚重,恺是和善】。高辛氏有八个才子【高辛是帝喾的称号,这八人也是他的后代】: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他们就是稷、契、朱虎、熊罴一类的人】。他们忠诚、严肃、恭敬、美善、周遍、仁慈、恩惠、和顺,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元”【肃是恭敬,懿是美好,宣是普遍,元是善】。这十六族世代成就他们的美德,没有损失他们的名声【济是成就,陨是坠落】。到了尧时,尧不能举用他们;舜辅佐尧时,举用八恺,让他们掌管后土【后土是土地官;禹任司空,治理水土,就是掌管土地的官】,来衡量百事,没有不合时序的,土地平治,天下大成【揆是衡量,成也是平治】;又举用八元,把五种教化布施到四方【契任司徒;五教以宽厚为本,所以知道契属于八元】。父亲守义,母亲慈爱,兄长友爱,弟弟恭顺,儿子孝顺,于是内地安定,外族归服【内指诸夏,外指夷狄】。从前帝鸿氏有个不成材的儿子【帝鸿就是黄帝】,掩盖义行、隐藏贼心,喜欢实行凶德;他同恶相济,亲近恶人,顽固而不友善,与坏人结党周密相连【丑也是恶,比是亲近,周是缜密】。天下百姓称他为浑敦【指驩兜;浑敦是不开通的样子】。少皞氏有个不成材的儿子【少皞是金天氏的称号】,毁弃信义、废弃忠诚,推崇修饰恶言,安置诽谤、任用邪曲,实行谗言,搜求隐恶,来诬陷有盛德的人【崇是聚集,靖是安置,庸是任用,回是邪曲,服是实行,搜是寻找隐蔽之事,慝是恶,盛德是贤人】。天下百姓称他为穷奇【指共工;他的行为困窘而怪异】。颛顼氏有个不成材的儿子,不能教训,也听不懂善言【话是善】;告诉他道理,他却顽固【德义不能进入内心】;放弃他,他又奸邪【不讲忠信】;傲慢凶狠,对抗光明德行,以扰乱上天的常道。

天下之民谓之梼杌【谓鲧,梼杌顽凶无俦匹之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増其恶名,以至扵尧,尧不能去【方以宣公比尧行父比舜,故言尧亦不能去,须贤臣而除之】缙云氏有不才子【缙云,黄帝时官名】贪扵饮食,冒扵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冒亦贪也,盈满也,实财也】天下之民以比三凶【非帝子孙,故别以比三凶】谓之饕餮【贪财为饕,贪食为餮】舜臣尧賔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穷竒、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魑魅【投弃也,裔远也,放之四远使当魑魅之灾,魑魅山林异气所生为人害者】是以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以其举十六相,去四凶也。故虞书数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无违教也【徽美也,典常也,此八元之功】曰「纳于百揆,百揆时序,无废事也【此八恺之功】曰「賔于四门,四门穆穆,无凶人也【流四凶】舜有大功二十而为天子【举十六相去四凶也】今行父虽未获一吉人去一凶矣于舜之功二十之一也庻几免扵戾乎【史克激称以辨宣公之惑释行父之志故其言美恶有过辞葢事宜也○按四凶在尧时罪恶未着前辈论之详矣今云尧不能去非也又是年冬十月子卒夫人姜氏归于齐季孙行父如齐传曰文公二妃敬嬴生宣公敬嬴嬖而私事襄仲宣公长而属诸防仲防仲欲立之叔仲不可冬十月仲杀恶及视而立宣公书曰子卒讳之也宣公元年季文子如齐纳赂以请防行父歴数莒仆之罪当矣而不知防仲之恶近在目前而不能正反与之先后如齐以求昏与防焉是防身扵盗贼之党而不自知也且其言曰见无礼扵君者犹鹰鹯之逐鸟雀也如防仲者其有礼乎其无礼乎枭獍在前而不知逐顾区区以去鸟雀为能而曰此舜功二十之一也岂不可哂也哉愚既録其文不得不论其实恶与视夫人姜氏之子正嫡也防仲公子遂也】楚申叔时论县陈【宣十一年】楚子为陈夏氏乱故伐陈【十年夏征舒弑君】谓陈人无动,将讨于少西氏【少西征舒之祖子夏之名】遂入陈,杀夏征舒,轘诸栗门【轘车裂也,栗门陈城门】因县陈【防陈以为楚县】陈侯在晋【灵公子成公午】申叔时使于齐,反复命而退。王使让之曰:“夏征舒为不道,弑其君,寡人以诸侯讨而戮之,诸侯县公皆庆寡人【楚县大夫皆僣称公】女独不庆寡人,何故?”对曰:“犹可辞乎?”王曰:“可哉。”曰:“夏征舒弑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抑人亦有言曰:‘牵牛以蹊人之田【抑辞也,蹊径也】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矣。’诸侯之从也曰讨有罪也,今县陈贪其富也。以讨召诸侯,而以贪归之,无乃不可乎?”王曰:“善哉,吾未之闻也,反之可乎?”对曰:“可哉。”吾侪小人所谓取诸其懐而与之也【叔时谦言小人意浅谓譬如取人物扵其怀而还之犹愈扵不还】乃复封陈乡,取一人焉以归,谓之夏州。晋伯宗论伐狄【宣十五年】潞子婴儿之夫人,晋景公之姊也。酆舒为政,而杀之,又伤潞子之目【杜氏曰:酆舒,潞相】晋侯将伐之,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有三儶才【儁,絶异也。言有才艺胜人者三】不如待后之人。伯宗曰:“必伐之。狄有五罪,儁才虽多,何补焉?不祀,一也;嗜酒,二也;弃仲章而夺黎氏地,三也【仲章,潞贤人也。黎氏,黎侯国】虐我伯姫,四也;伤其君目,五也。怙其儁才而不以茂德,兹益罪也。后之人,或者将敬奉德义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审其政令】若之何待之?不讨有罪,曰将待后。后有辞而讨焉,毋乃不可乎?夫恃才与众,亡之道也。商纣由之故防【由,用也】天反时为灾【寒暑易节】地反物为妖【羣物失性】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故文反正为乏【文字】尽在狄矣。”晋侯从之。六月癸邜,晋荀林父败赤狄于曲梁。辛亥,防潞。酆舒奔卫,卫人归诸晋,晋人杀之。魏绛对晋侯【襄三年】晋侯之弟扬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戮其仆【杜氏曰:仆御也】晋侯怒,谓羊舌赤曰:“合诸侯以为荣也,扬干为戮,何辱如之?必杀魏绛,无失也。”对曰:“绛无贰志,事君不辟难,有罪不逃刑,其将来辞,何辱命焉?”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仆人,晋侯御仆】将伏剑,士鲂、张老止之。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马【斯,此也】臣闻师众以顺为武【顺,莫敢违】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守官行法,虽死不敢有违】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惧其死,以及扬干,无所逃罪【惧自犯不武不敬之罪】不能致训,至扵用钺【用钺斩扬干之冀】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言不敢不从戮】请归死扵司冦【致尸扵司冦,使戮之】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

译天下百姓称他为梼杌【指鲧;梼杌是顽固凶恶、没有同类可比的样子】。这三个家族世代承袭他们的凶恶,增加他们的恶名;到了尧时,尧也不能除掉他们【方氏把宣公比作尧,把行父比作舜,所以说尧也不能除掉他们,必须依靠贤臣来清除】。缙云氏有个不成材的儿子【缙云是黄帝时代的官名】,贪图饮食,贪恋财货,侵夺贪求,崇尚奢侈,永远不能满足;聚敛财物,不知道止境,不顾孤儿寡妇,也不体恤穷困的人【冒也是贪,盈是满足,实是财物】。天下百姓把他同前三种凶人相比,称他为饕餮【贪财叫饕,贪食叫餮】。舜辅佐尧,在四门接待宾客,流放四个凶族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把他们抛弃到四方边远之地,让他们抵御魑魅【投是抛弃,裔是边远之地;把他们放到四方远地,使他们承受魑魅的灾害。魑魅是山林间异常之气所生、会危害人的东西】。因此尧死后天下像一体一样,同心拥戴舜为天子,正是因为他举用了十六位辅相,除去了四个凶人。所以《虞书》列举舜的功绩说:‘谨慎美好地施行五种常教,五教都能实行,没有人违背教化【徽是美,典是常,这是八元的功劳】。’又说:‘任命他总理百官,百官都按时有序,没有废弃的事务【这是八恺的功劳】。’又说:‘在四门接待宾客,四门都和睦肃穆,没有凶恶之人【这是流放四凶】。’舜有二十项大功,于是成为天子【举用十六相、驱除四凶】。如今行父虽然还没有举用一个吉善之人,却已经驱除一个凶人,相当于舜二十项功劳中的一项,大概可以免于罪戾了吧【太史克故意夸张称赞,以辨明宣公的迷惑、说明行父的志向,所以对美恶有过分的说法,大概是合乎当时事情需要的】。”}], ○按:四凶在尧时,罪恶还没有完全显露,前辈已经对此论述得很详细了。如今说尧不能除掉他们,是不对的。又在这一年冬十月,子卒,夫人姜氏归齐,季孙行父到齐国。《左传》说:文公的两个妃子中,敬嬴生了宣公。敬嬴受宠,私下侍奉襄仲;宣公长大后,敬嬴便把他托付给襄仲。襄仲想立宣公,叔仲不同意。冬十月,襄仲杀死恶和视,拥立宣公。史书写‘子卒’,是为了避讳这件事。宣公元年,季文子到齐国送纳贿赂,请求齐国允许宣公迎娶齐女。行父把莒仆的罪行一一列举出来,确实是恰当的;但他不知道襄仲的罪恶近在眼前,不能加以匡正,反而和襄仲先后到齐国,借此求婚并与他结盟。这是把自己置身于盗贼一党,却自己还不知道。况且他还说,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像襄仲这样的人,究竟是有礼还是无礼呢?凶恶如枭獍就在眼前,他却不知道追逐,反而只把驱逐鸟雀这种小事当作能耐,还说这是舜功劳的二十分之一,难道不可笑吗?我既然记录了他的文章,就不得不评论事实:恶和视是夫人姜氏的儿子,属于嫡长子;襄仲是公子遂。楚国申叔时论是否把陈国设置为县【宣公十一年】楚子因为陈国夏氏作乱而讨伐陈国【宣公十年,夏征舒弑杀陈君】。楚子告诉陈人不要行动,说将要向少西氏讨罪【少西是征舒的祖父,子夏是他的名字】。于是进入陈国,杀死夏征舒,在栗门将他车裂【轘是车裂;栗门是陈国城门】;接着把陈国设置为楚国的县【吞并陈国,把它作为楚国的县】。陈侯当时在晋国【灵公的儿子成公午】。申叔时出使齐国,回来复命后退下。楚王派人责备他说:‘夏征舒行为无道,弑杀他的君主,我以诸侯之力讨伐并杀了他;诸侯的县大夫都来庆贺我【楚国县的大夫僭越称公】。唯独你不来庆贺我,是什么缘故?’申叔时回答:‘这还可以找理由吗?’楚王说:‘可以。’申叔时说:‘夏征舒弑杀他的君主,罪确实很大;讨伐并杀死他,是君王的义举。不过有人说过:‘牵着牛经过别人田里的小路,便夺走他的牛【抑是语气词,蹊是小路】。牵牛踩坏田地的人确实有罪,但夺走他的牛,惩罚已经过重了。’诸侯跟随您,是因为听说要讨伐有罪之人;如今把陈国设置为县,却是贪图它的财富。以讨伐有罪为名召集诸侯,却以贪图财利作为结果,恐怕不可以吧?’楚王说:‘说得好,我以前没有听过这些话。把陈国恢复原状,可以吗?’申叔时回答:‘可以。我们这些小人所说的,不过是把拿到别人怀中的东西再还给他而已【叔时谦称自己的见解浅陋;意思是把原本属于陈国的东西归还给它,总比不还好】。’于是楚王重新封立陈国,取了一个人回来,把那里称为夏州。晋国伯宗论讨伐狄人【宣公十五年】潞子婴儿的夫人,是晋景公的姐姐。酆舒执政,杀死了她,又伤害了潞子的眼睛【杜氏说:酆舒是潞国的相】。晋侯准备讨伐潞国,诸大夫都说:‘不可以。酆舒有三项超群的才能【儁是非常奇异杰出,意思是他有三方面的才艺胜过别人】,不如等待后来的君主。’伯宗说:‘一定要讨伐。狄人有五项罪过,即使有超群的才艺再多,又有什么补益呢?不祭祀,这是第一项;嗜酒,这是第二项;抛弃贤人仲章,夺取黎氏的土地,这是第三项【仲章是潞国贤人;黎氏是黎侯的国家】;虐待我们的伯姬,这是第四项;伤害他们君主的眼睛,这是第五项。他们倚仗才艺而不修明德行,这又增加了一项罪过。后来的君主也许会恭敬地奉行德义来侍奉神人,审慎坚定地施行政令【申是审察】;我们怎么能等到那时呢?现在不讨伐有罪的人,却说要等待后来的君主;将来后来的君主有了理由,我们才去讨伐,岂不是不可以吗?依仗才艺和人多势众,是灭亡的道路。商纣就是这样做的,所以灭亡【由是使用】。天时违反正常规律,就产生灾害【寒暑更替失常】;土地上的万物违反正常规律,就产生妖异【各种事物失去本性】;百姓违反德行,就产生祸乱。祸乱发生,妖异灾害就产生。因此,‘文’反而变成‘乏’【文字】;这些情况狄人全都有了。’晋侯听从了他。六月癸卯,晋国荀林父在曲梁击败赤狄。辛亥日,会盟于潞。酆舒逃到卫国,卫国人把他送还晋国,晋国人杀了他。魏绛回答晋侯【襄公三年】晋侯的弟弟扬干在曲梁扰乱了军队的行列,魏绛杀了他的车夫【杜氏说:仆就是车夫】。晋侯大怒,对羊舌赤说:‘会合诸侯本来是荣耀的事,扬干却被杀,这还有什么比它更耻辱的呢?一定要杀魏绛,不要错过机会。’羊舌赤回答:‘魏绛没有二心,侍奉君主不逃避困难,有罪也不逃避刑罚;他将来会来说明情况,何必劳烦您下令杀他呢?’话刚说完,魏绛到了,把一封信交给仆人【仆人是晋侯的御车仆役】,准备伏剑自杀,士鲂、张老阻止了他。晋侯读信说:‘近日君王缺少使唤的人,派我来担任司马【斯,就是此】。我听说,军队众多而人人顺从,才叫作武【顺是没有人敢违抗】;军中办事,宁死也不违犯法令,才叫作敬【守职行法,即使死也不敢违背】。君王会合诸侯,我怎敢不恭敬?君王的军队如果没有武德,执事之臣如果不恭敬,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害怕自己因杀死扬干而获罪,却没有地方逃避罪责【害怕自己犯下不武、不敬之罪】;不能用训诫使他改正,最终只能使用钺【用钺斩杀扬干的车夫】。我的罪过很重,怎敢不服从以触怒君王的心【说自己不敢不执行杀戮】?请允许我到司寇那里领死【把尸体送到司寇处,使司寇杀戮】。’晋侯光着脚走出来说:‘寡人的话,是出于亲爱;你的讨伐,是依照军礼。寡人有弟弟,却不能教训他,使他触犯大命,这是寡人的过错。

子无重寡人之过,敢以为请。”晋侯以魏绛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与之礼食,使佐新军【羣臣旅防,今欲显绛,故特为设礼食】魏绛请和戎【襄四年】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杜氏曰无终山戎国名孟乐其使臣】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欲戎与晋和荘子魏绛】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扵我,我德则睦,否则擕贰。劳师扵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夏训夏书有穷国名后君也羿有穷君之号】公曰:“后羿何如【怪其言不次故问之】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扵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禹孙大康滛放失国夏人立其弟仲康仲康亦微弱仲康卒子相立羿遂代相号曰有穷鉏羿本国名】恃其射也【羿善射】不修民事而滛扵原兽【滛放原野】弃武罗伯因熊髠尨圉【四子皆羿之贤臣】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夷氏】信而使之以为已相。浞行媚扵内【内宫人】而施赂扵外,愚弄其民【欺罔也】而虞羿扵田【乐之以逰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树立也】外内咸服【信浞诈】羿犹不悛【悛改也】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扵穷门【杀之扵国门】靡奔有鬲氏【靡夏遗臣事羿者】浞因羿室【就其妃妾】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扵民,使浇用师防斟灌及斟寻氏【二国夏同姓诸侯仲康之子后相所依】处浇扵过,处豷扵戈【过戈皆国名】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烬遗民】以防浞而立少康【少康夏后相之子】少康防浇扵过,后杼防豷扵戈【后杼少康子】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浞因羿室故不改有穷之号】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辛甲周武王大史阙过也使百官各为箴辞戒王过】。】扵虞人之箴【虞人掌田猎】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芒芒,远貌;画,分也】经啓九道【启,开九州之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人神各有所归,故德不乱】在帝夷羿,冒扵原兽【冒,贪也】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言但念猎】武不可重【重,犹数也】用不恢于夏家【羿以好武,虽有夏家而不能恢大之】兽臣司原,敢告仆夫【兽臣,虞人告仆夫,不敢斥尊】虞箴如是,可不惩乎?扵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及后羿事】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荐,聚也;易,犹轻也】土可贾焉,一也。邉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耸,惧;狎,习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懐,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顿,壊也】鍳扵后羿而用德度【以后羿为鍳戒】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圗之。公説,使魏绛盟诸戎,脩民事,田以时【传言晋侯能用善谋】魏绛辞赐金石之乐【襄十一年】郑人赂晋侯以师悝、师触、师蠲【杜氏曰:悝、触、蠲皆乐师名】广车、軘车、淳十五乗,甲兵备【广车、軘车皆兵车名,淳,耦也】凡兵车百乗【他兵车及广軘共百乗】歌钟二肆【肆,列也,县钟十六为一肆,二肆三十二枚】及其鏄磬【鏄磬皆乐器】女乐二八【十六人】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谐亦和也】请与子乐之【共此乐】辞曰:「夫和戎狄,国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无慝,君之灵也,二三子之劳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愿君安其乐而思其终也。诗曰:『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诗小雅也,谓诸侯有乐美之德,可以镇抚天子之邦,殿,镇也】乐只君子,福禄攸同【攸,所也】便蕃左右,亦是帅从【便蕃,数也,言远人相帅来服从,便蕃然在左右】夫乐以安德【和其心也】义以处之【处位以义】礼以行之【行教令】信以守之【守所行】仁以厉之【厉风俗】而后可以殿邦国,同福禄,来远人,所谓乐也【言五徳皆备乃为乐,非但金石】书曰:「居安思危【逸书】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规,正也。按悼公至此志意少衰,故绛以此规之,可谓忠臣之心矣】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抑微子,寡人无以待戎【待遇接纳】不能济河,夫赏,国之典也,藏在盟府【司盟之府,有赏功之制】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扵是乎始有金石之乐,礼也【礼,大夫有功则赐乐】师旷论卫人出君【襄十四年】

译你不要再增加寡人的过错,寡人谨以此请求你。’晋侯认为魏绛能够用刑法辅佐百姓,战事结束后便设礼宴款待他,让他辅佐新军【群臣都参加会宴;如今晋侯想显扬魏绛,所以特意为他设置礼宴】。魏绛请求与戎人讲和【襄公四年】无终子嘉父派孟乐到晋国【杜氏说:无终是山戎的国名,孟乐是它的使臣】。孟乐通过魏庄子献上虎豹皮,请求与各戎族讲和【希望戎族与晋国和平,庄子就是魏绛】。晋侯说:‘戎狄没有亲情而且贪婪,不如讨伐他们。’魏绛说:‘诸侯刚刚归服,陈国新近来讲和,正在观察我们;我们的德行好,他们就亲睦,否则就离心。我们劳师攻打戎人,而楚国又攻打陈国,我们一定不能救援它,这就是抛弃陈国。中原各国必然反叛。戎狄像禽兽,因得到戎狄而失去华夏各国,恐怕不可以吧?’《夏训》有这样的记载:‘有穷国的后羿【《夏训》是《夏书》,有穷是国名,后是君主,羿是有穷君主的称号】。’晋侯说:‘后羿怎么样【奇怪他的话题突然转变,所以询问】?’魏绛回答:‘从前夏朝将要衰落时,后羿从鉏迁到穷石,凭借夏民取代夏朝执掌政权【禹的孙子太康荒淫放纵而失去国家,夏人立他的弟弟仲康;仲康也很弱,死后儿子相即位,羿于是取代相,自称有穷;鉏本是羿的国名】。他依仗自己的射箭本领【羿善于射箭】,不修治民政,却沉溺于田野游猎,抛弃武罗、伯因、熊髡、尨圉【四人都是羿的贤臣】,反而任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的谗佞子弟,伯明后悔抛弃他,夷羿收养了他【夷氏】;羿信任他,任用他为自己的相。寒浞在内宫讨好宫人【内指宫中之人】,在外面施行贿赂,愚弄他的百姓【欺骗蒙蔽】,又让羿沉溺于田猎【用游猎使羿快乐】,设下奸诈邪恶来夺取他的国家【树是树立】。内外都服从他【相信寒浞的欺诈】,羿却仍不悔改【悛是改过】。羿将从田猎回来,家中的众人杀了他,把他煮熟来给他的儿子吃。他的儿子不忍心吃,家众便在穷国的城门杀了他。靡逃奔到有鬲氏【靡是夏朝遗臣,曾侍奉羿】。寒浞于是占有羿的妻妾,生下浇和豷。寒浞依仗谗邪欺诈,不对百姓施行德政;让浇率兵攻灭斟灌、斟寻两个国家【二国都是夏朝同姓诸侯,是仲康的儿子、后相所依靠的国家】,把浇安置在过,把豷安置在戈【过、戈都是国名】。靡从有鬲氏收集两个国家的遗民【烬是遗民】,来讨伐寒浞,拥立少康【少康是夏后相的儿子】。少康在过地讨伐浇,后杼在戈地讨伐豷【后杼是少康的儿子】。有穷国因此灭亡,是因为失去了人心【寒浞继承羿的妻室,所以仍不改变有穷的国号】。从前周朝辛甲任太史时,命令百官各自作箴言来规诫君王的过失【辛甲是周武王时的太史;阙是过失】。虞人所作的箴言说:‘大禹的足迹广大无边,划分为九州【芒芒是遥远广大的样子;画是划分】。’【原文此处有多余闭括号,疑为编校残留】划分并开通九州的九条道路【启是开通九州的道路】;百姓有居室和宗庙,野兽有茂盛的草地,各自都有适宜的居处,德政因此不会受到扰乱【人与神各有归处,所以德政不乱】。到了帝夷羿,他贪恋原野的禽兽【冒是贪】,忘记国家的忧患,只想着牝牡之兽【意思是只想着打猎】。武力不可屡次使用【重是屡次】,否则不能使夏王室扩大。掌管禽兽、巡视原野的臣子,谨敢把这些话告诉您的车夫【兽臣是虞人;他向仆夫进言,不敢直接斥责尊者】。虞人的箴言如此,难道不可以作为惩戒吗?’当时晋侯喜好田猎,所以魏绛提到了后羿的故事。晋侯说:‘既然如此,难道不如与戎人讲和吗?’魏绛回答:‘与戎人讲和有五项好处:戎狄逐水草而居,重视财货而轻视土地【荐是聚集,易是轻视】,土地可以拿来交易,这是第一项。边境不会恐惧,百姓习惯于在田野劳作,农人能够取得成功,这是第二项【耸是恐惧,狎是习惯】。戎狄侍奉晋国,四邻都会震动,诸侯会畏惧并归附,这是第三项。用德行安抚戎人,军队不用劳苦,铠甲兵器也不会损坏,这是第四项【顿是损坏】。以后的羿为鉴戒而施行德政,这是第五项。这样可以使远方归附,近处安宁。君王请考虑此事。’晋侯很高兴,派魏绛与各戎族结盟,修治民政,按照时令田猎【传文说晋侯能够采用好的谋略】。魏绛辞谢晋侯赏赐的金石之乐【襄公十一年】郑国人向晋侯献上乐师师悝、师触、师蠲【杜氏说:悝、触、蠲都是乐师的名字】,广车、軘车、淳车十五乘,以及整套铠甲兵器【广车、軘车都是兵车的名称;淳是成对】,共计兵车一百乘【其他兵车加上广车、軘车共一百乘】;又有编钟两肆【肆是列;悬挂十六枚钟为一肆,两肆共三十二枚】和镈、磬【都是乐器】,女乐二八【十六人】。晋侯把乐队的一半赏给魏绛,说:‘您教我与戎狄和睦,使中原诸国得到整治;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就像音乐和谐一样没有不协调的。请和您共同享用这些音乐。’魏绛辞谢说:‘与戎狄和睦,是国家的福分。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诸侯没有邪恶之心,是君王的威灵,也是群臣的劳苦,我有什么力量呢?不过我希望君王享乐时也能想到事情的结局。《诗》说:‘快乐的君子,镇守天子的国家【《诗经·小雅》,说诸侯有快乐美好的德行,可以镇抚天子的国家;殿是镇守】,快乐的君子,福禄都归于他【攸是所】;远方之人不断来到左右,也都率领众人归服【便蕃是众多,意思是远方的人相继前来服从,众多地在左右】。’音乐是用来安定德行的【调和内心】,义是用来安置行为的【依义处置职位】,礼是用来推行政令的,信是用来守护所行之事的,仁是用来激励风俗的;这样以后,才可以镇守国家,使福禄相同,招来远人,这才叫作乐。《尚书》说:‘处在安定时要想到危险【逸书】;想到危险就会有所准备,有了准备就没有忧患。我谨以这些话来规劝您【规是匡正】。’ 按:悼公到了这时,志向意气稍有衰退,所以魏绛用这些话规劝他,可以说体现了忠臣的用心。晋公说:‘您的教导,我怎敢不接受?如果没有您,寡人就无法接待戎人【待是待遇、接纳】,也不能渡过黄河。至于赏赐,是国家的典制,保存在盟府【司盟的官府,保存着赏功的制度】,不能废弃。您还是接受它吧。’魏绛从这时开始拥有金石之乐,这符合礼制【按礼,大夫有功,君主就赐给他乐队】。师旷论卫人驱逐国君【襄公十四年】

师旷侍扵晋侯【师旷,晋乐大师子野】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良君将赏善而刑滛,飬民如子,葢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絶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贰,卿佐】使师保之,勿使过度。是故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贰宗,宗子之副贰者】士有朋友,庻人、工商、皁▯、牧圉,皆有亲昵,以相辅佐也。善则赏之【赏,谓宣扬】过则匡之【匡,正也】患则救之【救其难也】失则革之【革,更也】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补其愆过,察其得失】史为书【谓大史,君举则书】瞽为诗【瞽,盲者,为诗以风刺】工诵箴諌【工,乐人也,诵箴諌之辞】大夫规诲【规正諌诲其君】士传言【士卑不得径达,闻君过失,传告大夫】庻人谤【庻人不与政,闻君过则诽谤】商旅扵市【旅,陈也,陈其货物以示时所贵尚】百工献艺【献其枝艺以喻政事】故《夏书》曰:“遒人以木铎徇扵路【逸书,遒人,行人之官也】官师相规【官师大夫自相规正】工执艺事以諌【所谓献艺】正月孟春,扵是乎有之,諌失常也。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扵民上【肆,放也】以从其滛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传:善,师旷能因问尽言。○又昭八年春,石言扵晋魏榆。晋侯问扵师旷曰:“石何故言?”对曰:“石不能言,或冯焉。不然,民听滥也。抑臣又闻之曰:‘作事不时,怨讟动扵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凋尽,怨讟并作,莫保其性。石言不亦冝乎?”扵是晋侯方筑虒祁之宫。叔向曰:“子野之言,君子哉!君子之言信而有徴,故怨远扵其身;小人之言僣而无征,故怨咎及之。诗曰:「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唯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其是之谓乎?是宫也,成诸侯必叛,君必有咎。夫子知之矣】穆叔论立子禂【防三十一年六月】公薨于楚宫,立敬归之娣齐归之子公子禂【杜氏曰:齐諡禂昭公名】穆叔不欲,曰:「大子死,有母弟则立之,无则立长【立庻子则以年】年钧择贤,义钧则卜。古之道也【先人事后卜筮也,义钧谓贤等】非适嗣,何必娣之子【言子野非适嗣】且是人也,居防而不哀,在慼而有嘉容,是谓不度。不度之人,鲜不为患。若果立之,必为季氏忧。」武子不听,卒立之。比及塟,三易衰,衰祍如故。衰扵是昭公十九年矣,犹有童心。君子是以知其不能终也【为昭二十五年公孙扵齐传】北宫文子论威仪【防三十一年】卫侯在楚,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威仪,言扵卫侯曰:令尹似君矣,将有他志,虽获其志,不能终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卫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杜氏曰:《诗·邶风》“棣棣”富而闲也,“选”数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诗·大雅》“攸”所也,“摄”佐也】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周书》数文王之德【逸书】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懐其德。”言畏而爱之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也【大雅》又言文王行事无所斟酌,唯在则象上天】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扵是乎惧而归之,可谓爱之。文王伐崇,再驾而降为臣【文王闻崇徳乱而伐之,三旬不降,退脩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蛮夷帅服,可谓畏之。文王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有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舎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后围果弑共王而立,是为灵王】晋司马侯论三不殆【昭四年】

译师旷侍奉在晋侯身边【师旷是晋国乐大师子野】。晋侯说:‘卫国人驱逐他们的君主,不也太过分了吗?’师旷回答:‘也许是他们的君主确实太过分了。贤明的君主应当奖赏善行、惩罚淫乱,养育百姓像养育子女,覆盖保护他们如同上天,容纳承载他们如同大地。百姓奉戴君主,爱他如同父母,仰望他如同日月,敬畏他如同神明,畏惧他如同雷霆;这样的君主,百姓怎么会驱逐呢?君主,是神明的主人,也是百姓的希望。如果君主困苦百姓的主宰,使神明缺乏祭祀,使百姓断绝希望,使国家没有主人,那么还要他做什么?不驱逐他还做什么呢?上天生育百姓而为他们立君主,是让君主主管、牧养他们,不使他们失去本性。上天又为君主设置辅佐【贰是卿佐】,让他们教导保护君主,不使君主过度。因此,天子有三公,诸侯有卿,卿设置侧室,大夫有贰宗【贰宗是宗子的副贰】,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隶、牧圉也都有亲近的人来相互辅佐。做得好就奖赏他【赏是宣扬】,有过错就匡正他【匡是纠正】,有患难就救助他【救是救其困难】,有过失就更改他【革是更改】。从天子以下,各人都有父兄子弟来补救、察看他的政事【补救他的过失,察看他的得失】。史官作书记录【指太史,君主有所举动就记载】,乐师作诗讽谏【瞽是盲人】,乐工诵读箴言劝谏【工是乐人】,大夫规劝教诲,士不能直接进见君主,便把听到的君主过失转告大夫,庶人不能参与政事,听到君主过错便加以讥谤;商旅在市场上陈列货物,以显示当时所重视的东西;百工献出技艺,以此比喻政事。所以《夏书》说:‘遒人拿着木铎在道路上巡行【逸书;遒人是行人的官】;官员和老师互相规劝;工匠执掌技艺来进谏【就是所谓献技艺】。’正月初春,便有这些事情,因为进谏失误是常态。上天爱护百姓非常深厚,难道会让一个人放纵地凌驾于百姓之上【肆是放纵】,任从自己的淫欲而抛弃天地赋予人的本性吗?一定不会这样【传文说:好在师旷能够借着晋侯的询问把话全部说出来】。○又,昭公八年春,晋国魏榆地方有石头说话。晋侯问师旷说:‘石头为什么会说话?’师旷回答:‘石头不能说话,或许是有鬼神凭附在它上面;否则,就是百姓听闻的事情失实混乱。我又听说:‘行事不合时宜,百姓的怨恨和诽谤一同发生,就会有本来不会说话的东西说话。’如今宫室高大奢侈,民力已经凋敝耗尽,怨恨和诽谤同时产生,百姓没有谁能保全自己的本性。石头说话,不也应该吗?’这时晋侯正在修筑虒祁宫。叔向说:‘子野的话,真是君子啊!君子的言语真实而且有验证,所以怨恨远离自身;小人的言语僭越而没有凭据,所以怨咎会降临自身。《诗》说:‘可悲啊,不能说话,不是舌头发出声音,而是自身困苦憔悴;可喜啊,能够说话,花言巧语像流水,使自身处在安乐中。’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这座宫室一旦建成,诸侯一定反叛,君主必定有灾祸。先生已经知道这一点了。’ 穆叔论拥立子禂【昭公三十一年六月】公在楚宫去世,众人要拥立敬归的妹妹齐归所生的公子禂【杜氏说:齐是谥号,禂是昭公的名字】。穆叔不赞成,说:‘太子去世,有同母弟弟就立同母弟弟;没有同母弟弟,就立年长者【如果立庶子,就按年龄选择】。年龄相同就选择贤能者,贤能也相同才占卜,这是古代的制度【先处理人事,最后才用卜筮;义相同是贤能相等】。他不是嫡长子,为什么一定要立妃妾之子呢【说子野不是嫡长子】?况且这个人居丧时不悲哀,身在忧戚之中却有喜悦的容色,这叫不合礼度。不合礼度的人,很少不会成为祸患。如果真的立他为君,必然成为季氏的忧患。’武子不听,最终还是立了他。到下葬时,他三次更换丧服,但丧服的衣襟却仍旧如初。他穿丧服到这时已经十九年了,仍然保有童心。君子因此知道他不能善终【这是为昭公二十五年公孙到齐国的传文作铺垫】。北宫文子论威仪【昭公三十一年】卫侯在楚国,北宫文子看见令尹围的威仪,对卫侯说:‘令尹很像君主了,他将会有别的志向;即使实现了他的志向,也不能善终。《诗》说:‘没有事情没有开头,却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善终确实困难,令尹恐怕不能免祸。’卫侯说:‘您凭什么知道?’北宫文子回答:《诗》说:‘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是百姓的法则。’令尹没有威仪,百姓就没有法则。百姓所不取法的人,却处在百姓之上,是不可能善终的。’卫侯说:‘说得好!什么叫威仪?’北宫文子回答:‘有威势,使人畏惧,叫作威;有仪容,可以让人效法,叫作仪。君主有君主的威仪,臣下既敬畏又爱戴他,便以他为准则而效法他,所以能够拥有国家,使美好的声名流传后世。臣子有臣子的威仪,下属既敬畏又爱戴他,所以能够守住官职,保全宗族,使家庭和睦。顺着这一点往下推,各级都应如此;因此上下能够互相巩固。《卫诗》说:‘威仪盛美而从容,不能挑剔【杜氏说:《诗经·邶风》中,棣棣是富盛而闲雅,选是计数、挑选】。’这是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都各有威仪。《周诗》说:‘朋友就是相互辅助,靠威仪来相互辅助【《诗经·大雅》中,攸是所,摄是辅助】。’这是说朋友相处之道,必须用威仪相互教导和规劝。’ 《周书》列举文王的德行说【逸书】:“大国畏惧他的力量,小国爱戴他的德行。”这是说人们既畏惧他又爱戴他。《诗经》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这是说人们以他为准则,仿效上天【《大雅》又说,文王行事毫不迟疑斟酌,完全以效法、仿效上天为准则】。纣王囚禁文王七年,诸侯都归附文王,纣王因此害怕而释放他,这可以说是爱戴文王。文王讨伐崇国,第二次出兵崇国就投降而成为他的臣属【文王听说崇国君主崇德作乱,便出兵讨伐;三十天崇国仍不投降,文王退兵修明教化,后来又出兵讨伐,崇国于是凭借营垒投降】。蛮夷都率众归服,这可以说是畏惧文王。文王的功业,天下人都吟诵歌唱,并手舞足蹈地赞美,这可以说是以文王为法则。文王的行为直到今天仍被奉为准则,这可以说是仿效文王。文王具有威仪。所以君子身居职位时令人畏惧,施舍恩惠时令人爱戴,进退行动合乎法度,周旋应对足为准则,容貌举止值得观瞻,所做事情可以效法,德行可以仿效,声音气度令人喜悦,举动有文采,言语有条理,以此面对下属,这就叫作有威仪【后来后围果然杀死共王而即位,这就是灵王】。晋国司马侯论述三种不可安处的危险【昭公四年】。

许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郑伯,复田江南,许男与焉。使椒举如晋,求诸侯,二君待之。椒举致命曰:“寡君使举曰:‘日君有惠,赐盟扵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嵗之不易,寡人愿结驩扵二三君。使举请间。君若苟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以请扵诸侯。’”晋侯欲勿许,司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知也。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脩德以待其归。若归扵德,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适滛虐,楚将弃之,吾又谁与争?”公曰:“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殆,危也】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东岳岱,西岳华,南岳衡,北岳恒】三涂【在河南陆浑县南】阳城【在阳城县东北】大室【在河南阳城县西北】荆山【在新城沶乡县南】中南【在始平武功县南】九州之险也。是不一姓【虽是天下至险,无德则灭亡】冀之北土【燕代】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脩德音,以亨神人【亨,通也】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防其国,失其守宇【于国则四垂为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頼之。晋有里防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敌亦防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恃此三者而不脩政德,亡扵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作滛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陨,周是以兴。夫岂争诸侯?乃许楚使。使叔向对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获春秋时见诸侯。君实有之,何辱命焉?”椒举遂请昏,晋侯许之。女叔齐论鲁侯不知礼【昭五年】公如晋,自郊劳至扵赠贿【杜氏曰:往有郊劳,去有赠贿】无失礼【揖让之礼】晋侯谓女叔齐曰:“鲁侯不亦善扵礼乎?”对曰:“鲁侯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至扵赠贿?礼无违者,何故不知?”对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在大夫】不能取也。有子家羁,弗能用也【羁,荘公▯孙,懿伯也】奸大国之盟,陵虐小国【谓伐莒取郓】利人之难【谓往年莒乱而取鄫】不知其私【不自知有私难】公室四分,民食扵他【他谓三家也,言鲁君与民无异】思莫在公,不圗其终【无为公谋始终者】为国君难将及身,不恤其所,礼之本末将扵此乎【在【在恤民与忧国】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言善扵礼,不亦远乎?”君子谓叔侯扵是乎知礼【时晋侯亦失政,叔齐以此讽諌】防啓疆论辱晋【五年】晋韩宣子如楚送女,叔向为介。郑子皮、子大叔劳诸索氏。大叔谓叔向曰:「楚王汰侈已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汰侈已甚,身之灾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币帛,慎吾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杜氏曰:事皆可复行】从而不失仪【从顺也】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训辞,奉之以旧法,考之以先王【以先王之礼成其好】度之以二国【度晋楚之势而行之】虽汰侈,若我何?」及楚,楚子朝其大夫曰:「晋,吾仇敌也,苟得志焉,无恤其他。今其来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为阍【刖足使守门】以羊舌▯为司宫【加宫刑】足以辱晋,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对。防啓疆曰:「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珪【珪以为信】享覜有璋【享飨也,頫见也,既朝聘而享见也,臣为君使执璋也】小有述职【诸侯适天子曰述职】大有廵功【天子廵守曰廵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言务行礼】宴有好货【宴饮以货为好,衣服车马在客所无】飱有陪鼎【熟食为飱,陪加也,加鼎所以厚殷勤】入有郊劳【賔至逆劳之扵郊】出有赠贿【去则赠之以货贿】礼之至也,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失朝聘燕好之道】城濮之役,晋无楚备,以败扵邲;

译许国国君到楚国,楚灵王把他扣留下来。于是又扣留郑简公,重新在江南打猎,许国国君也参加了。楚国派椒举到晋国,请求晋国召集诸侯,晋平公和楚灵王都等待他的答复。椒举传达使命说:“我的国君派我来转告:‘从前您有恩惠,在宋国赐予我们盟约,说晋、楚的属国应当相互往来朝见。由于年岁艰难,我愿意同几位国君结交欢好。请让我来求见。您如果暂时没有四方的忧患,就希望借您的恩宠,请您向诸侯提出此事。’”晋平公想不答应,司马侯说:“不可以。楚王现在骄奢放纵,上天或许正想满足他的欲望,使他的毒害更加深重,降下惩罚,这还不可预知;楚国使者能否完成使命,也不可预知。晋、楚两国只受上天帮助,不能同上天争抗。您还是答应他吧,并修明德行,等待楚王回转。如果楚王回归德政,我们尚且将事奉他,何况诸侯呢?如果他走向淫乱暴虐,楚国将会抛弃他,我们又同谁争夺呢?”晋平公说:“晋国有三项不可危殆的条件,还怕有什么敌人【殆,是危险的意思】?国土险要而且马匹众多,齐国、楚国又多有祸难;有这三点,向哪里去而不能成功呢?”司马侯回答说:“倚仗险要和马匹,又猜测邻国会有祸难,这三点本身就是三种危险。四岳【东岳岱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三涂【在河南陆浑县南】、阳城【在阳城县东北】、大室【在河南阳城县西北】、荆山【在新城县沶乡县南】、终南山【在始平县武功县南】,都是九州的险要之地。” 这些险要之地并不只属于一个姓氏【即使是天下最险要的地方,没有德行也会灭亡】。冀州北部的土地【燕、代】是马匹的产地,却没有因此兴盛国家。倚仗险要和马匹,不能把它们当作巩固国家的办法。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先王致力于修明德教,使神灵和人事都能通达【亨,是通达的意思】,从没有听说他们致力于经营险要和马匹。也不能猜测邻国的祸难:有的国家因祸难而巩固国家、开拓疆土,有的国家没有祸难却不能防守国家,失去它的屏障【对于国家来说,四方边境就是屏障】。怎么能猜测祸难呢?齐国有仲孙无知之乱,却因此得到齐桓公,直到今天还依靠他的功业。晋国有里克之乱,却因此得到晋文公,所以成为诸侯盟主。卫国、邢国没有祸难,敌人却仍然防备它们。因此,不能猜测别人会有祸难。倚仗这三点而不修明政令德行,亡国都来不及,又怎么能够成功呢?您还是答应楚国吧。”纣王淫乱暴虐,文王仁慈和善,殷朝因此灭亡,周朝因此兴起。这难道是争夺诸侯造成的吗?于是晋平公答应楚国使者。晋国又派叔向回答椒举说:“我国君有社稷方面的事务,因此不能在春秋两季按时会见诸侯。您确实有这样的请求,何必劳烦您亲自传达使命呢?”椒举于是请求结成婚姻,晋平公答应了。女叔齐论述鲁侯不懂礼【昭公五年】。鲁襄公到晋国,从晋国郊外慰劳,一直到临行赠送财物【杜预说:来时有郊外慰劳,离开时有赠送财物】,没有一项违背礼仪【指揖让之礼】。晋平公对女叔齐说:“鲁侯不是很懂礼吗?”女叔齐回答说:“鲁侯哪里懂得礼?”晋平公说:“从郊外慰劳到赠送财物,礼仪没有违背,为什么说他不懂礼?”女叔齐回答说:“这只是仪式,不能称为礼。礼,是用来守护国家、施行政令、使百姓不失所的。如今政令掌握在卿大夫手中【在大夫手中】,鲁侯不能收回。有子家羁这样的人才,却不能任用【羁是庄公的玄孙,懿伯】;侵犯大国的盟约,欺凌虐待小国【指攻打莒国、夺取郓地】;利用别人的祸难【指前年莒国发生内乱时夺取鄫地】;不知道自己的私患【不知道自己也有私人的祸难】;公室被分成四份,百姓依靠别人谋食【别人指三家,意思是鲁君与百姓没有区别】;考虑鲁国的人没有一个在公室,不替国家谋划始终【没有人为公室谋划从头到尾的事情】;作为国君,灾难将要临到自身,却不忧虑所在的处境。礼的根本和末节,难道在这里吗【在于体恤百姓、忧虑国事】?反而琐琐屑屑地急于学习仪式,说他懂礼,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君子认为叔齐在这件事上懂得礼【当时晋平公也失去政权,叔齐借此讽谏他】。防启疆论述如何使晋国受到羞辱【昭公五年】。晋国韩宣子到楚国为楚王送女,叔向任副使。郑国的子皮、子大叔到索氏迎劳他们。子大叔对叔向说:“楚王太过骄奢了,您可要当心。”叔向说:“太过骄奢,是他自身的灾祸,哪里能够危及别人?如果我们奉上礼币,谨慎保持威仪,以诚信守持,以礼仪推行,恭敬地开始并考虑结束,那么事情最终没有不能恢复的【杜预说:事情都可以重新实行】;顺从而不失礼仪【顺从的意思】,恭敬而不失威严;用训诫之辞引导他,用旧有法度奉行,用先王之礼考察成全两国的友好关系,以两国的形势加以衡量,即使楚王骄奢,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到了楚国,楚灵王向大夫们朝会说:“晋国是我们的仇敌。如果能使他们屈服,就不要顾虑其他。如今来的人,是上卿和上大夫。如果我把韩起砍去脚让他守门【刖足后使他守门】,把羊舌肸施以宫刑而任司宫【施加宫刑】,就足以羞辱晋国,我也算达成心愿了,可以吗?”大夫们没有人回答。防启疆说:“可以。只要我们有防备,有什么不可以的?羞辱一个普通人尚且不能没有防备,何况羞辱一个国家呢?”所以圣王致力于实行礼仪,而不谋求羞辱别人。朝聘时有珪【珪用来作为信物】,享礼、觐见时有璋【享是献享,覜是觐见;朝聘之后举行享礼和觐见,臣子奉君命出使时执璋】;小事有述职【诸侯到天子那里叫述职】,大事有巡功【天子巡守叫巡功】;陈设几案却不倚靠,爵中斟满酒却不饮尽【说的是致力于实行礼仪】;宴饮有友好之礼物【宴饮以财物相赠为友好,衣服、车马都是客人所没有的东西】,正餐有陪鼎【熟食叫飱,陪是增加;增加鼎是为了更加殷勤】,来时有郊外慰劳【宾客到来,在郊外迎接慰劳】,离开时有赠送财物【离开时以财物相赠】,这是礼仪的极致。国家衰败,是因为丧失了这些正道,于是祸乱兴起【丧失朝聘、宴饮和友好往来的正道】。城濮之战时,晋国没有防备楚国,所以在邲地战败。

邲之役,楚无晋备,以败扵鄢。自鄢以来,晋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君臣和也】是以楚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冦雠,备之若何【言何以为备】谁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圗之。晋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诸侯而麇至【麇羣也】求昏而荐女【荐进也】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有备矣,不然奈何?」韩起之下赵成、中行呉、魏舒、范鞅、知盈。【五卿位在韩起之下,皆三军之将佐也。成赵武之子呉,荀偃之子】羊舌▯之下,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皆诸侯之选也【言非凡人】韩襄为公族大夫,韩须受命而使矣【防韩无忌子也为公族大夫,须起之门子,年虽防已任出使】箕襄,邢带【二人韩氏族】叔禽,叔椒,子羽【皆韩起庻子】皆大家也。韩赋七邑,皆成县也【成县赋百乗也】羊舌四族,皆彊家也【四族铜鞮伯华,叔向,叔鱼,叔虎兄弟四人】晋人若防韩起,杨▯,五卿,八大夫【五卿赵成以下,八大夫祁午以下】辅韩须,扬石【石叔向子食我也】因其十家九县【韩民七,羊舌氏四,而言十家举大数也,羊舌四家共二县,故但言彊家】长毂九百【长毂戎车也,县百乗】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计遗守国者尚有四千乗】奋其武怒,以报其大耻,伯华谋之【伯华叔向兄】中行伯魏舒帅之【伯中行呉】其蔑不济矣。君将以亲易怨【失昏姻之亲】实无礼以速冦,而未有其备,使羣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谷之过也,大夫无辱【谢防启疆】厚为韩子礼,王欲敖叔向以其所不知而不能【言叔向之多知】亦厚其礼【按晋扵是时人材之多世族之盛如此,岂可动哉,其后栾郤胥原降为皁▯而晋始弱,然则有国者培植人才防飬世族,正自为计耳,昧者乃翦弃而摧残之,是自蹷其本撤其卫也。防启疆所陈皆晋国实事故能感悟其君,可为人臣言论之法】芋尹无宇对楚子【昭七年】楚子之为令尹也,为王旌以田【杜氏曰:析羽为旌,王旌防至扵轸】芋尹无宇断之曰:一国两君,其谁堪之?及即位,为章华之宫,纳亡人以实之。无宇之阍入焉【有罪亡入章华宫】无宇执之,有司弗与【王有司也】曰:执人扵王宫,其罪大矣。执而谒诸王【执无宇也】王将饮酒【遇其欢也】无宇辞曰:天子经畧【经营天下畧有四海故曰经畧】诸侯正封【封疆有定分】古之制也。封畧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毛草也】故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王至台】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舆,舆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飬马曰圉,飬牛曰牧】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执人扵王宫?将焉执之?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阅【荒大也,阅搜也,有亡人当大搜其众】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楚文王】作仆区之法【仆区刑书名】曰:盗所隠器【隠盗所得器】与盗同罪,所以封汝也【行善法故能启疆北至汝水】若从有司,是无所执逃臣也。逃而舍之,是无陪防也【言将逃】王事无乃阙乎?昔武王数纣之罪,以告诸侯曰: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萃集也,天下逋逃悉以纣为渊薮集而归之】故夫致死焉【人欲致死讨纣,夫音扶,又方于反】君王始求诸侯,而则纣,无乃不可乎?若以二文之法取之,盗有所在矣【言王亦为盗】王曰:取而臣以往【往去也】盗有宠,未可得也【盗有宠,王自谓】遂赦之【赦无字】屠蒯諌晋侯【昭九年】晋荀盈如齐逆女【杜氏曰:自为逆】还,六月卒扵戏阳【魏郡内黄县有戏阳城】殡扵绛,未塟。晋侯饮酒乐,膳宰屠蒯趋入,请佐公使尊【公之使人执尊酌酒请为之佐】许之【公许之】而遂酌以饮工【工乐师师旷也】曰:“女为君耳,将司聪也【乐所以聪耳】辰在子卯,谓之疾日【疾恶也,纣以甲子防,桀以乙卯亡,故国君以为忌日】君彻宴乐,学人舎业,为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谓股肱,股肱或亏,何痛如之【言痛疾过扵忌日】女弗闻而乐,是不聪也【不闻是义而作乐】又饮外嬖嬖叔【外都大夫之嬖者】曰:“女为君目,将司明也【职在外故主视】服以旌礼【旌表也】礼以行事【事政令】事有其物【物类也】物有其容【容貌也】今君之容,非其物也【有卿佐之防而作乐欢防故曰非其物】而女不见,是不明也。”亦自饮也,曰:“味以行气,气以实志【气和则志充】志以定言【在心为志,发口为言】言以出令。

译邲地之战时,楚国没有防备晋国,所以在鄢陵战败。自鄢陵以来,晋国不丧失防备,又加上礼仪,以和睦来加深关系【指君臣和睦】,所以楚国不能报复,反而来求和亲。既已得到婚姻亲戚关系,又想要羞辱晋国,这是招来仇敌的做法,应该怎样防备呢【意思是说用什么来防备】?谁能重视这件事?如果有这样的人,羞辱他也可以;如果还没有这样的人,您也应当谋划此事。晋国大夫对楚王说:‘可以了。请求诸侯,诸侯就成群到来【麇是群】;请求婚姻,就进献女儿【荐是进献】;君王亲自送女儿,由上卿和上大夫送达,您还想羞辱他们,您也应该有防备了;否则怎么办?’韩起以下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五卿的职位在韩起之下,都是三军的将佐;赵成是赵武之子,中行吴是荀偃之子】。羊舌肸以下有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都是诸侯中可以选择的人才【说的都不是平庸之人】。韩襄任公族大夫,韩须已经接受使命出使【防韩无忌的儿子,任公族大夫;韩须是韩起的嫡长子,年纪虽小已经担任出使的职务】。箕襄、邢带【二人都是韩氏族人】,叔禽、叔椒、子羽【都是韩起的庶子】,也都是大家族的人才。韩氏拥有七个邑,都是已经设县的邑【成县赋税可供出兵百乘】;羊舌氏有四个族,都是强大的家族【四族是铜鞮伯华、叔向、叔鱼、叔虎四兄弟】。晋国人如果害了韩起、杨肸、五卿、八大夫【五卿是赵成以下,八大夫是祁午以下】,辅佐韩须、杨石【杨石是叔向的儿子食我】,依靠这十家九个县【韩氏七家、羊舌氏四家,这里说十家是举其大数;羊舌四家共占两个县,所以只说是强家】,有九百辆大车【长毂是戎车,一个县出车百乘】,其余四十县留下守国的兵车还有四千辆【计算留下守卫国都的还有四千乘】,奋发武力,报复君王所造成的大耻,那么伯华就会谋划此事【伯华是叔向的哥哥】,中行伯、魏舒统率他们【中行伯就是中行吴】,没有不成功的。君王将要用亲近的婚姻关系换取怨恨【失去婚姻亲戚关系】,实际上没有礼仪却招来仇敌,又没有准备,还让群臣前去送死,以满足君王的心意,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呢?”楚灵王说:“这是我的过错,大夫不要再受辱了【向防启疆道歉】。”于是优厚地按照礼仪接待韩起。楚王想用叔向所不知道的事情来傲慢地对待他,却办不到【意思是叔向见闻广博】,于是又优厚地接待他【按:晋国当时人才众多,世族强盛,怎么可能轻易动摇呢?后来栾氏、郤氏、胥氏、原氏沦为皂隶,晋国才开始衰弱。这样看来,拥有国家的人培植人才、扶养世族,正是在为自己筹谋;糊涂的人却剪除摧残他们,这是自己拔掉根本、撤除卫护】。防启疆所陈述的都是晋国的真实情况,所以能够使楚王受到触动而醒悟,可以作为臣下发表言论的法则。芋尹无宇回答楚王【昭公七年】。楚灵王担任令尹时,制作王室旌旗去打猎【杜预说:析取羽毛制作旌旗,王室旌旗几乎高到车轸】,芋尹无宇把它砍断,说:“一个国家有两个君主,谁能承受得了?”楚灵王即位后,修建章华宫,接纳逃亡者来充实宫中。无宇家的守门人逃进宫中【有罪而逃亡,进入章华宫】,无宇把他抓住,有关官员不把人交给他【王室的属官】,说:“在王宫里抓人,罪过很大。”于是把无宇抓来,带到楚王面前【抓的是无宇】。楚王正要饮酒【正逢楚王高兴】,无宇辞谢说:“天子经营天下,略有四海,所以叫作经略;诸侯治理封疆,封疆各有定分,这是古代的制度。封疆之内,哪一处不是君王的土地?吃土地上所生草木的人,哪一个不是君王的臣民【毛是草】?所以《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沿着土地的边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天有十个等级,人与人也有十等【从王到台】,下级用来侍奉上级,上级用来供奉神明。因此,王统辖公,公统辖大夫,大夫统辖士,士统辖皂,皂统辖舆,舆统辖僚,僚统辖仆,仆统辖台。马有圉人,牛有牧人【养马叫圉,养牛叫牧】,用来办理各种事务。如今有关官员说:‘你为什么在王宫里抓人?’那么将在哪里抓他?周文王的法令说:‘有逃亡者就大规模搜查【荒是大,阅是搜查】,应当大规模搜查逃亡者’,文王就是凭借这个取得天下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我的先君文王【楚文王】制定《仆区法》【仆区是刑书名】说:‘隐藏盗贼所得器物的人,与盗贼同罪’,这正是使您封国扩大到汝水一带的原因【因为实行善法,所以疆域向北扩展到汝水】。如果顺从有关官员的说法,就等于没有地方可以逮捕逃亡的臣民。逃亡者逃走而放弃追捕,就没有防备了【意思是说逃亡者将要逃走】。君王的事情难道不就要缺失了吗?从前武王列举纣王的罪行,告诉诸侯说:‘纣王成为天下逃亡者的首领,逃亡者都聚集到他那里,把他当作深渊和薮泽。’所以人们才决心死战讨伐纣王【‘夫’读扶,又读方于反】。如今君王刚开始寻求诸侯,却效法纣王,难道可以吗?如果按照前面两位文王的法令来逮捕逃亡者,盗贼就有所在之处了【意思是说君王自己也成了盗贼】。”楚王说:“把他抓起来,我带他走【往是离去的意思】。”又说:“盗贼受到宠爱,还不能逮捕【盗贼受到宠爱,是楚王自指】。”于是赦免了他【‘赦’字下原文脱字】。屠蒯劝谏晋侯【昭公九年】。晋国荀盈到齐国迎娶妻子【杜预说:亲自前往迎娶】,回来后,六月在戏阳去世【魏郡内黄县有戏阳城】。灵柩停放在绛地,还没有下葬。晋平公饮酒作乐,膳宰屠蒯快步进入,请求协助国君举酒器【替国君拿酒器斟酒,请求担任副手】。晋平公答应了【国君答应他】,屠蒯于是斟酒给乐师饮用【乐师是师旷】,说:“你是国君的耳朵,职责在于使国君听得明白【音乐用来使耳朵聪敏】。日辰在子日、卯日,称为凶日【疾是厌恶;纣王因甲子日灭亡,夏桀因乙卯日灭亡,所以国君把这两天作为忌日】。国君停止宴饮作乐,学者放下学业,是因为忌讳这些凶日。国君的卿佐,就是国君的股肱;股肱有所损伤,还有什么痛苦能比得上呢【意思是这种痛苦超过遇到忌日】?你没有听见这些道理却还作乐,是耳朵不聪敏。”又给外宠嬖臣嬖叔饮酒【外宠是都邑大夫中受宠爱的人】,说:“你是国君的眼睛,职责在于使国君看得明白【职责在外,所以主管视察】。服饰用来彰显礼仪【旌是表明】,礼仪用来施行政事【事是政令】,政事都有相应的类别【物是类别】,类别都有相应的仪容。如今国君的仪容不合乎所处的事务,你却看不见,这是眼睛不明。”屠蒯也自己饮了一杯,说:“滋味用来运行气,气用来充实意志【气调和,意志就充足】;意志用来确定言语【在心里叫意志,发出口来叫言语】;言语用来发布命令。”

臣实司味,二御失官而君弗命,臣之罪也【工与嬖叔侍御君者失官不聪明】公说,彻酒。初,公欲废知氏,而立其外嬖,为是悛而止。秋八月,使荀跞佐下军以说焉【跞荀盈之子知文子也,佐下军代父也,说自解说】申无宇论城陈蔡不羮【昭十一年】楚子城陈蔡不羮【杜氏曰:防城县东南有不羮城】使弃疾为蔡公。王问扵申无宇曰:“弃疾在蔡何如?”对曰:“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郑庄公城栎而寘子元焉,使昭公不立【子元,郑公子;庄公寘子元扵栎,桓十五年,厉公因之以杀栎大夫檀伯,遂居栎,卒使昭公不安位而见杀】齐桓公城谷而寘管仲焉,至扵今頼之【城谷在庄三十二年】臣闻五大不在邉,五细不在庭【上古金木水火土谓之五官,▯鸟氏、丹鸟氏亦有五,又以五鸠鸠民、五雉为五工正,葢立官之本也。末世随事施职,是以官无常数。今无宇称习古言,故云五大也。言五官之长専盛过节则不可居邉,细弱不胜任亦不可居朝廷】亲不在外,羁不在内。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防十九年,丹奔楚】君其少戒。”王曰:“国有大臣,何如?”对曰:“郑京栎实杀曼伯【曼伯,檀伯也。厉公得栎,又并京】宋萧亳实杀子防【在庄十二年】齐渠丘实杀无知【在庄九年,渠丘今齐国西安县也,齐大夫雍廪邑】卫蒲戚实出献公【蒲寗殖邑,戚孙林父邑,出献公在防十四年】若由是观之,则害扵国。末大必折【折其本】尾大不掉。君所知也【为十三年,陈蔡作乱传】晏子谏诛祝史【昭二十年】齐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賔问疾者多,在梁丘据与裔欵【杜氏曰:二子齐嬖大夫】言扵公曰:“吾事鬼神,丰扵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扵祝固史嚚以辞賔【欲杀嚚固以辞谢来问疾之賔】公説,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防之德扵赵武,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扵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家无猜疑之事故祝史无求扵鬼神】建以语康王【楚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五君文襄灵成景】公曰:“据与欵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扵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无废事】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君有功徳祝史陈説之无所愧】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与受其福】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扵鬼神,其适遇滛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使私情厌足】髙防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掠夺取也】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滛从,肆行无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扵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以实白神是为言君之罪】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葢掩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作虚辞以求媚扵神】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僣嫚扵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言非诛祝史所能治】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衡鹿舟鲛虞▯祈望皆官名也言公専守山泽之利不与民共】县鄙之人,入从其政,偪介之关,暴征其私【介隔也廹】。近国都之关,言邉鄙,既入服政役,又为近关所征税,枉暴夺其私物】承嗣大夫彊易其贿【承嗣大夫,世位者】布常无艺【艺,法制也,言布政无法制】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滛乐不违【违,去也】内宠之妾,肆夺扵市【肆,放也】外宠之臣,僣令扵鄙【诈为教令扵邉鄙】私欲飬求,不给则应【飬,长也,所求不给则应之以罪】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聊摄,齐西界】姑尤以西【姑尤,齐东界】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扵祝史,脩德而后可,公説使有司寛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晏子论梁丘据

译“我确实掌管滋味。两个侍从失去了应尽的职守,而国君没有发觉,是我的罪过【乐师和嬖叔侍奉国君,却没有尽到使国君耳聪目明的职责】。”晋平公高兴了,撤去酒宴。起初,晋平公想废掉知氏,改立自己的外宠,这件事使他悔悟而停止了。秋八月,晋平公派荀跞辅佐下军,以此表示悔悟【荀跞是荀盈的儿子,知文子,代替父亲任职;说是自行解释、表白】。申无宇论述修筑陈国、不羹城【昭公十一年】。楚灵王修筑陈国和蔡国的不羹城【杜预说:防城县东南有不羹城】,派弃疾担任蔡公。楚王问申无宇说:“弃疾在蔡国怎么样?”申无宇回答说:“选择儿子没有比父亲更恰当的,选择臣子没有比君王更恰当的。郑庄公修筑栎城,把子元安置在那里,使郑昭公不能即位【子元是郑国公子;庄公把子元安置在栎地,桓公十五年,厉公借助子元杀死栎地大夫檀伯,于是居住在栎地,终于使昭公不能安稳地居位而被杀】。齐桓公修筑谷城,把管仲安置在那里,直到今天还依赖他的功业【谷城修筑于庄公三十二年】。臣听说,五种强大的官职不能放在边境,五种微弱的官职不能放在朝廷【上古把金、木、水、火、土叫作五官;玄鸟氏、丹鸟氏也有五种官职;又用五鸠管理民众、五雉担任五工正,大概这是设置官职的根本。后世根据事务设置职务,因此官职没有固定数目。如今无宇引用古语,所以说‘五大’;意思是五官之长权势太盛、超过规制,就不能安置在边境;官职太微小、能力不足以胜任,也不能放在朝廷】。亲近的人不能在外,寄居的人不能在内。如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昭公十九年,郑丹逃奔楚国】,君王还是稍加警惕吧。”楚王说:“国家有大臣,又怎么样呢?”申无宇回答说:“郑国的京城和栎城实际上杀了曼伯【曼伯就是檀伯】。” “宋国的萧邑、亳邑实际上杀了子游【发生在庄公十二年】;齐国的渠丘实际上杀了无知【发生在庄公九年;渠丘就是今天齐国西安县,齐国大夫雍廪的采邑】;卫国的蒲邑、戚邑实际上驱逐了献公【蒲是宁殖的采邑,戚是孙林父的采邑;在襄公十四年驱逐献公】。如果从这些事情来看,大臣势力过大就会危害国家。树枝末梢过大,树干必然折断;尾巴太大,动物就不能摆动。这是您所知道的【在昭公十三年陈国、蔡国作乱的传文中】。” 晏子劝谏齐侯不要诛杀祝官和史官【昭公二十年】。齐侯生了疥疮,后来发展成疟疾,过了一个周期仍未痊愈。诸侯派来问候病情的宾客很多,梁丘据和裔欵对国君说:“我们侍奉鬼神,比先君更加丰厚了。如今国君生病,使诸侯忧虑,这是祝官和史官的罪过。诸侯不知道其中原因,恐怕会认为我们不敬。国君为什么不把祝固、史嚚杀掉,用来向前来问候病情的宾客辞谢呢【想杀掉嚚、固来向问疾宾客说明】?”齐侯很高兴,把这话告诉晏子。晏子说:“从前在宋国结盟时,楚国的屈建向赵武询问范防的德行,赵武说:‘这位先生把家事治理得好;对晋国说话,竭尽真情而没有私心;他家的祝官和史官主持祭祀,陈述实情而不感到惭愧;他家中没有猜疑,所以他的祝官、史官没有什么要向鬼神祈求的。’屈建把这话告诉楚康王【楚王】,康王说:‘神灵和人都没有怨恨,难怪这位先生能够光明地辅佐五位国君,成为诸侯的主人【五位国君是文公、襄公、灵公、成公、景公】。’齐侯说:‘梁丘据、裔欵认为我善于侍奉鬼神,所以想要诛杀祝官、史官。你称述这段话,是什么缘故?’晏子回答说:‘如果是有德的国君,对外对内都没有废弛的事务【没有荒废政事】,上下都没有怨恨,行动没有违背正事,那么他的祝官、史官陈述实情,就不会有惭愧之心。因为国君有功德,祝官、史官如实陈述,心中没有什么惭愧,所以鬼神享用祭品,国家受到福祐,祝官、史官也同样受到福祐。他之所以福祉繁盛、长寿,是因为替诚信的国君办事;他们向鬼神所说的话忠诚真实。若遇到淫乱的国君,对内对外都偏邪,上下都怨恨憎恶,行动违背正道,放纵欲望而满足私心【使私情得到满足】,修筑高台深池,撞钟歌舞,耗尽民力,搜刮夺取民众的积聚【掠是夺取】,来成就自己的违道行为,不顾后代,暴虐淫纵,肆意行事没有限度,没有任何回避和顾忌,不顾百姓诽谤,也不畏惧鬼神;神灵愤怒,百姓痛苦,内心却没有悔改。这样的国君,祝官、史官如实陈述,就是在说国君的罪过【如实向神明说明,就是宣告国君的罪行】;如果掩盖他所失去的各种美德,这是矫饰欺骗;进退都无话可说,就编造空话来求取鬼神的宠爱。因此鬼神不享用他的国家,以灾祸降给它;祝官、史官也受到牵连。他们之所以使人夭折、昏乱、孤苦、疾病,是因为替暴君办事;他们向鬼神所说的话欺诈傲慢。’ 齐侯说:“既然这样,那么应该怎么办?”晏子回答说:“这不是诛杀祝官、史官所能解决的【意思是说不能靠诛杀祝史治理】。山林中的树木,由衡鹿掌管;泽中的芦苇蒲草,由舟鲛掌管;薮泽中的柴薪,由虞候掌管;海中的盐和蛤蜊,由祈望掌管【衡鹿、舟鲛、虞候、祈望都是官名,说明国君专门掌管山泽的利益,不与百姓共享】。县邑边远地方的人进城,要服从政令;靠近边境的关卡,却暴虐地征收他们的私物【介是隔;边远地区的人进入后,既要服政役,又被近处关卡征税,官吏还枉法暴力夺取他们的私有财物】。世袭的大夫强行改变民众的财物【承嗣大夫是世袭官位的人】,发布惯常政令却没有法度【艺是法制,意思是发布政令没有制度】,征收赋税没有限度,宫室每天改建,淫靡的音乐不停止【违是停止】;宫内受宠的妾妇,任意在市场上夺取财物【肆是放纵】;宫外受宠的大臣,在边境擅自发布命令【假称教令于边鄙】;私人的欲望不断增长,所求得不到满足就以罪责回应【养是增长,所求不满足就以罪责对待】。百姓困苦患病,夫妻都诅咒国君。祝祷或许有一点益处,诅咒也同样会有损害。从聊地、摄地以东【聊摄是齐国西部边界】,到姑水、尤水以西【姑尤是齐国东部边界】,这样的人太多了;即使祝官、史官善于祝祷,哪里能够胜过亿兆百姓的诅咒呢?” “国君如果想诛杀祝官、史官,就应先修养德行,然后才可以。齐侯于是高兴了,命令有关官员放宽政令,拆除关卡、取消禁令,减轻赋税,停止追讨债务。” 晏子论述梁丘据。

齐侯至自田,晏子侍扵遄防子犹驰而造焉【杜氏曰:子犹,梁丘据】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羮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燀,炊也】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济,益也;泄,灭也】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亦如羮】君所谓可,而有否焉【否,不可也】臣献其否,以成其可【献君之否,以成君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羮,既戒既平【诗殷颂中宗,言中宗能与贤者和齐可否,其政如羮,敬戒且平和羮备五味,异扵大羮】鬷嘏无言,时靡有争【鬷,总也;嘏,大也。言总大政,能使上下皆如和羮】先王之济五味【济,成也】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须气以动】二体【舞者有文武】三类【风、雅、颂】四物【杂用四方之物以成器】五声【宫、商、角、徴、羽】六律【黄钟、大簇、姑洗、防賔、夷则、无射也。阳声为律,隂声为吕,此十二月气】七音【周武王伐纣,自午及子,凡七日。王因此以数合之,以声昭之,故以七同其数,以律和其声,谓之七音】八风【八方之风】九歌【九功之徳,皆可歌也。六府三事谓之九功】以相成也【此言九者合,然后相成为和乐】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髙下、出入、周防,以相济也【周,宻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诗豳风也,义取心平则徳音无瑕阙】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晏子论礼,可为国【二十六年】齐侯与晏子坐扵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杜氏曰:景公自知徳不能久有国,故叹也】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钟之数,其取之公也薄【谓以公量收】其施之民也厚【谓以私量贷】公厚敛焉,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诗·小雅》义取:虽无大徳要有喜悦之心,欲歌舞之式用也】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守常业】士不滥【不失职】官不滔【滔,慢也】大夫不收公利【不作福】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有天地则礼义兴】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箴,谏也】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从,不自専】妇听而婉【婉,顺也】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扵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禀,受也○愚按:晏子知陈氏之将移齐国,而为景公谋者,惟曰礼可以已之,不几于迂阔事情乎?葢礼所以辨君臣等上下者也,使君臣上下之分截然以明,则虽有权强之臣,且将退听,安得有他日簒弑之祸哉?景公问政扵孔子,孔子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对之。异时见用扵鲁,欲收三家之政,亦必自隳三都始,其曰‘家不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者,所以正名辨分,而销君弱臣强之患也。晏子之见,葢有合扵斯惜景公之不能用也】晏子论禳彗【昭二十六年】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杜氏曰:祭以禳除之】晏子曰:“无益也,祗取诬焉。天道不謟【謟,疑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徳之秽,禳之何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懐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扵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説,乃止。鲍文子諌伐鲁【定公九年】

译齐景公从田猎回来,晏子在遄台侍奉,子犹骑马奔驰而来【杜预说:子犹就是梁丘据】。齐景公说:“只有梁丘据同我和谐吗?”晏子回答说:“梁丘据只是同声附和,怎么能算和谐呢?”齐景公说:“和谐与附和不同吗?”晏子回答说:“不同。和谐就像调制羹汤一样,把水、火、醋、肉酱、盐、梅等调料用来烹煮鱼肉,再用柴火煮熟【燀是炊煮】,厨师调和它,用滋味使它协调,补足不足之处,消除过度之处【济是补益,泄是消除】。君子食用它,因而使心情平和。君臣之间也是这样【也如同调羹】。国君说可以,其中却有不可以的地方,臣子就指出其中不可之处,以成全国君认为可以的事情;国君说不可以,其中却有可以的地方,臣子就指出可以之处,以去除国君认为不可以的地方。因此政事平和而不相互违背,百姓没有争斗之心。所以《诗经》说:‘也有调和的羹汤,既谨慎戒备又平和【《诗经·殷颂·中宗》取义于中宗能同贤者调和可否,政事如羹汤,既敬慎戒备又平和;和羹备具五味,不同于大羹】;总括大政没有争言,时时都没有争斗【鬷是总,嘏是大;意思是总揽大政,能使上下都像调羹一样和谐】。’先王调和五味、调和五声【济是成就】,是为了使人心平和,成就政事。” “声音也像滋味一样,需要一气【须要凭借气来发动】、二体【舞蹈有文舞和武舞】、三类【风、雅、颂】、四物【杂用四方的物产来制作乐器】、五声【宫、商、角、徵、羽】、六律【黄钟、大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阳声叫律,阴声叫吕,这对应十二个月的气】、七音【周武王伐纣,从午日到子日共七天;武王因此把数字相合,以声音彰明,所以用七来配合数字,用律来调和声音,叫七音】、八风【八方的风】、九歌【九种功业和德行,都可以歌唱;六府三事叫作九功】,这些相互成就【这就是说九者合在一起,才相互成就为和谐的音乐】。清浊、大小、短长、快慢、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密【周是周密】,彼此相济。君子听到这样的音乐,心情就平和;心平和,德行就和谐。所以《诗经》说:‘德音没有瑕疵【《诗经·豳风》取义于心平则德音没有瑕疵】。’如今梁丘据不是这样:国君说可以,他也说可以;国君说不可以,他也说不可以。若用水来调和水,谁还能吃呢?若琴瑟只弹奏同一个音调,谁还能听呢?” 附和而不加区别是不可以的,就是这样。晏子论述礼可以治理国家【昭公二十六年】。齐景公和晏子坐在路寝,景公叹息说:“这宫室多么美啊,谁能够拥有它呢【杜预说:景公自知自己的德行不能长久保有国家,所以感叹】?”晏子说:“冒昧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景公说:“我认为关键在于德行。”晏子回答说:“照您的话说,恐怕就是陈氏吧?陈氏虽然没有大的德行,却对百姓施以恩惠;豆、区、釜、钟等量器的数量,他从公家征收时用小量器【指用公家的标准量器收取】,施给百姓时却用大量器【指用自己的量器借贷给百姓】。国君厚重征敛,陈氏厚重施惠,百姓就归附陈氏了。《诗经》说:‘虽然没有德行给你,却可以歌唱舞蹈【《诗经·小雅》的意思是:虽然没有大德,也要有喜悦之心,所以要歌唱舞蹈】。’陈氏施惠于百姓,百姓已经为他歌舞了。后世如果稍有懈怠,而陈氏又不灭亡,那么国家就会成为陈氏的国家了。”景公说:“说得好,该怎么办呢?”晏子回答说:“只有礼可以制止他。按照礼,卿大夫之家施惠不能超过国君,国家的百姓不迁徙,农民不改业,工匠和商人不改变职业【各守常业】,士不越职【不失去职守】,官不怠慢【滔是怠慢】,大夫不能收取公家的利益【不能以权力为自己谋利】。”景公说:“说得好,可是我做不到。我从今以后才知道礼可以治理国家。” 晏子回答说:“礼能够治理国家,已经很久了,与天地一同存在【有天地就有礼义】。国君发布命令,臣下恭敬奉行;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丈夫和顺,妻子柔顺;婆婆慈爱,媳妇听从,这就是礼。国君发布命令而臣下不违背,臣下恭敬而不怀二心;父亲慈爱而教导,儿子孝顺而劝谏【箴是劝谏】;兄长友爱而与弟弟和睦相亲,弟弟恭敬而顺从;丈夫和顺而合乎义,妻子柔顺而守正;婆婆慈爱而媳妇服从【从是不自作主张】,媳妇听从而和顺【婉是顺从】。这就是礼所成就的美好事物。”景公说:“好啊,我到今天才听说这种礼的崇高。”晏子回答说:“先王从天地那里承受礼义,把它用来教化自己的百姓,所以先王尊崇它【禀是承受】。” ○我认为:晏子知道陈氏将要取代齐国,却替景公谋划说只有礼可以制止陈氏,这不是过于迂腐、不合实际吗?礼是用来辨明君臣、区分上下等级的。如果君臣上下的名分截然分明,即使有权势强大的臣子,也将退让听命,哪里会有后来篡夺、弑君的祸患呢?齐景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用“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回答他。后来孔子在鲁国被任用,想要收回三家的政权,也一定从毁掉三座都城开始;他说“卿大夫之家不能收藏铠甲,大夫不能有百雉之大的城”,就是为了端正名分、辨明等级,消除君弱臣强的祸患。晏子的见解大概与此相合,可惜景公不能采用。晏子论述如何禳解彗星【昭公二十六年】。齐国出现彗星,齐景公派人举行禳祭【杜预说:用祭祀来禳除灾祸】。晏子说:“没有益处,只会取得欺骗的罪名。天道不欺诈【謟是疑惑、欺诈】,也不会改变它所降下的命运,怎么能禳解它呢?况且天上出现彗星,是为了扫除污秽。国君没有污秽的德行,又何必禳解?如果德行污秽,举行禳祭又能损减什么呢?”《诗经》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翼翼,明白地侍奉上帝,因而招来众多福祉。他的德行不违背正道,所以接受四方诸侯。”国君没有违背德行,四方诸侯将会到来,还怕什么彗星?《诗经》又说:“我没有什么可以借鉴的,只有夏后和商朝;由于他们昏乱的缘故,百姓终于流离逃亡。如果德行违背正道而陷入昏乱,百姓将会流离逃亡。”祝官、史官所做的事情,不能弥补这些。景公高兴了,于是停止禳祭。鲍文子劝谏齐侯不要攻打鲁国【定公九年】。

阳虎奔齐,请师以伐鲁,曰:“三加必取之【杜氏曰:三加兵扵鲁】齐侯将许之,鲍文子諌曰:“臣尝为▯扵施氏矣【施氏,鲁大夫;文子,鲍国也。成十七年,齐人召而立之,至今七十四嵗。扵是文子盖九十余矣】鲁未可取也,上下犹和,众庶犹睦,能事大国【大国,晋也】而无天菑,若之何取之?阳虎欲勤齐师也,齐师罢,大臣必多死亡,已扵是乎奋其诈谋。夫阳虎有宠扵季氏,而将杀季孙以不利鲁国而求容焉【求自容】亲富不亲仁,君焉用之?君富扵季氏而大扵鲁国,兹阳虎所欲倾覆也。鲁免其疾,而君又收之,无乃害乎?齐侯执阳虎。伍员諌呉王许越成【哀元年】呉王夫差败越于夫椒,报檇李也【杜氏曰:檇李在定十四年】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防稽【上防稽山也】使大夫种因呉大宰嚭以行成。呉子将许之,伍员曰:「不可。臣闻之,树徳莫如滋,去疾莫如尽。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鄩【浇寒浞子,封扵过者二斟,夏同姓诸侯,防四年传曰:浇用师灭斟灌】灭夏后相【夏后相,启孙也,后相失国,依扵二斟,复为浇所灭】后緍方娠,逃出自窦【后緍,相妻,娠懐身也】归于有仍【后緍,有仍氏女】生少康焉,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惎,毒也;戒,备也】浇使椒求之【椒,浇臣】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舜后诸侯也,梁国有虞县,庖正掌膳羞之官,頼此以得除已害】虞思扵是妻之以二姚【思,有虞君也,虞思自以二女妻少康,姚,虞姓】而邑诸纶【纶,虞邑】有田一成,有众一旅【方十里为成,五百人为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防四年传曰: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使女艾诔浇【女艾,少康臣,诔,▯也】使季杼诱豷【豷,浇弟也,季杼,少康子,后杼也】遂灭过戈,复禹之绩【过,浇国;戈,豷国】祀夏配天,不失旧物【物,事也】今呉不如过,而越大扵少康,或将丰之,不亦难乎【言与越成,是使越丰大,必为呉难】句践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所加惠赐皆得其人】亲不弃劳【推亲爱之诚,则不遗小劳】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扵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冦雠【犹言天与不取】后虽悔之,不可食已【食,消也;已,止也】姬之衰也,日可俟也【姫,呉姓,言可计日而待】介在蛮夷而长冦雠,以是求伯,必不行矣。」弗听,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生民聚财富而后教之】二十年之外,呉其为沼。」乎【按《国语》云:呉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扵齐,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申胥諌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好呉也,又非摄畏吾甲兵之彊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呉国扵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葢威以好胜也,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使淫乐扵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弊,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之,年谷时熟,日长炎炎。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为虵将若何?呉王曰:「大夫奚隆扵越?越曽足以为大虞乎?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吾军士?」乃许之成】逢滑论与呉【哀元年】呉之入楚也【在定四年】使召陈懐公。懐公朝国人而问焉曰:「欲与楚者右,欲与呉者左。」陈人从田,无田从党【都邑之人无田者随党而立,不知所与,故直从所居,田在西者居右,在东者居左】逢滑当公而进【当公不左不右】曰:「臣闻国之兴也以福,其亡也以祸。今呉未有福,楚未有祸,楚未可弃,呉未可从而晋,盟主也,若以晋辞呉,若何?」公曰:「国胜君亡,非祸而何【楚为呉所胜】对曰:「国之有是多矣,何必不复?小国犹复,况大国乎?臣闻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如伤恐惊动】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芥草也】楚虽无徳,亦不艾杀其民;呉日敝扵兵,暴骨如莽【草之生扵广野莽莽然故曰草莽】而未见德焉。天其或者正训楚也【使惧而改过】祸之适呉其何日之有【言今至】陈侯从之。子胥諌伐齐【哀十一年】

译阳虎逃奔齐国,请求齐国出兵攻打鲁国,说:“三次出兵,一定可以攻取鲁国【杜预说:三次向鲁国用兵】。”齐侯将要答应,鲍文子劝谏说:“我曾经在施氏家中做过奴仆【施氏是鲁国大夫;文子就是鲍国。成公十七年,齐人召他并拥立他,到现在已经七十四年;此时文子大概九十多岁了】。鲁国还不能攻取。上下仍然和睦,民众仍然亲睦,能够侍奉大国【大国是晋国】,又没有天灾,怎么能够攻取它呢?阳虎是想使齐军疲劳。齐军疲惫,大臣一定会有许多人死亡,到那时他就会施展他的欺诈谋略。阳虎曾受季氏宠爱,却想杀掉季孙,以免对鲁国不利而求得自容【求自我容身】。他亲近富贵而不亲近仁德,国君为什么要任用他呢?国君比季氏富有,在鲁国的地位又高,这是阳虎所想要倾覆的。鲁国避免了这场祸患,而国君又把阳虎收纳起来,岂不是有害吗?”齐侯于是拘捕了阳虎。伍员劝谏吴王不要答应越国讲和【哀公元年】。吴王夫差在夫椒打败越国,以报复檇李之战【杜预说:檇李之战在定公十四年】,于是进入越国。越王勾践带着五千名披甲执盾的士卒退守会稽【上会稽山】。他派大夫文种通过吴国太宰伯嚭请求讲和。吴王将要答应,伍员说:“不可以。臣听说,培植德行没有比不断增加更好的,消除祸患没有比彻底消除更好的。从前有过国的浇杀死斟灌,进而攻伐斟鄩【浇是寒浞的儿子,封在过国;二斟是夏朝同姓诸侯,昭公四年传说浇出兵灭掉斟灌】,又灭掉夏后相【夏后相是夏启的孙子;后相失去国家后依附二斟,又被浇灭掉】。后缗当时正怀孕,从洞穴逃出【后缗是夏后相的妻子,娠是怀孕】,归附有仍氏【后缗是有仍氏的女儿】,生下少康。少康担任有仍氏的牧正,谋划对付浇,能够防备他【惎是毒害、谋害;戒是防备】。浇派椒去追捕他【椒是浇的臣子】,少康逃奔有虞氏,担任庖正,以此消除了浇的祸害【虞是舜的后代诸侯;梁国有虞县;庖正是掌管膳食的官,少康依靠这个职位得以消除自身的祸害】。有虞思于是把两个女儿嫁给他【思是有虞国君;虞思亲自把两个女儿嫁给少康;姚是虞氏的姓】,又把纶邑封给他【纶是虞邑】,给他一成土地和一旅民众【方圆十里叫成,五百人叫旅】。少康能够布施德行,开始谋划,收拢夏朝遗民,安抚夏朝官职【昭公四年传说:靡从有鬲氏收集两国残余势力,消灭寒浞而拥立少康】;派女艾刺探浇【女艾是少康的臣子,诔通‘候’,即侦察】,派季杼诱骗豷【豷是浇的弟弟,季杼是少康的儿子,即后杼】,于是灭掉过国和戈国,恢复禹的功业【过是浇的国家,戈是豷的国家】。” “祭祀夏朝而配享上天,没有失去旧有的事业【物是事业】。如今吴国比不上过国,而越国比少康势力更大;如果让越国发展壮大,不是很难对付吗【意思是同越国讲和,就是使越国壮大,必将成为吴国的祸患】?勾践能够亲近民众而致力于施惠,施惠又不失其对象【所施加的恩惠都给了合适的人】;亲近民众而不遗弃劳苦者【推行亲民之诚,不遗漏微小劳苦】,他与我们土地相连,世代都是仇敌。如今已经能够战胜他却不取灭,又将保存他,这是违背上天、养长仇敌【就如同上天赐予而不取】。后来即使后悔,也无法消除它了【食是消除】。姬姓的衰亡,可以按日计算来等待【姬是吴国的姓,意思是吴国灭亡指日可待】。身处蛮夷之间却养长仇敌,凭此求取霸业,一定不能成功。”吴王不听,伍员退下后告诉别人说:“越国用十年生聚民众、积聚财富,再用十年教导训练民众【先使人口繁殖、财富聚集,然后教育训练】,二十年以后,吴国恐怕要变成水泽了。”【按《国语》说:吴王夫差已经答应越国讲和,于是大规模整顿军队,准备攻打齐国。伍员进谏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而君王没有接受。】“大夫文种勇敢而善于谋划,将要把吴国玩弄于股掌之间,以实现他的意图。他本来就知道吴王大概自恃威势而喜欢争强好胜,所以婉转地修饰言辞,顺从骄逸的吴王心意,使吴王在中原诸侯各国纵情享乐,以便自我损伤。等到我们的兵甲衰败,百姓离散,国力日渐憔悴,然后就安然承受我们的残余势力。”越王勾践喜好信义而爱护百姓,四方民众都归附他,年成按时丰收,国势日益强盛。等到我们还能够作战的时候,尚且像小蛇一样不摧毁它;如果它变成大蛇,又将怎样对付呢?”吴王说:“大夫为什么这样抬高越国?越国难道足以成为大患吗?如果没有越国,我凭什么在春秋两季炫耀我的军队?”于是答应同越国讲和。” 逢滑论述应当亲近吴国还是楚国【哀公元年】。吴国攻入楚国时【发生在定公四年】,派人召陈怀公。陈怀公召集国人询问说:“想要亲近楚国的站右边,想要亲近吴国的站左边。”陈国人有田地的按田地位置站立,没有田地的按党派站立【都邑中的人没有田地,就随着所属党派站立;有些人不知应当支持谁,所以只按居住位置站立,田在西边的站右边,田在东边的站左边】。逢滑面对国君走上前去【不站左边,也不站右边】,说:“臣听说,国家兴盛是因为得到福祉,国家灭亡是因为遭遇祸患。如今吴国还没有得到福祉,楚国也还没有遭遇祸患,楚国还不能抛弃,吴国还不能跟从;况且晋国是盟主,如果以晋国为理由拒绝吴国,该怎么办呢?”陈怀公说:“国家被打败,国君逃亡,不是祸患又是什么【楚国被吴国打败】?”逢滑回答说:“国家有这种情况的很多,怎么一定不能恢复?小国尚且能够恢复,何况大国呢?臣听说国家兴盛时,把百姓看得如同受伤的人一样,这是它的福祉【像对待伤者一样,唯恐惊动他们】;国家灭亡时,把百姓看成泥土草芥,这是它的祸患【芥是草】。楚国虽然没有德行,却还没有残杀自己的百姓;吴国天天因战争而衰敝,尸骨暴露,像田野中的杂草一样多【草在广阔田野中茂盛,所以叫草莽】,却还没有显现出德行。上天或许正借此教训楚国【使楚国畏惧而改过】,那么祸患转到吴国,又会是哪一天呢【意思是祸患现在已经到了吴国】?”陈怀公听从了他。子胥劝谏吴王不要攻打齐国【哀公十一年】。

呉将伐齐,越子率其众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赂。呉人皆喜,唯子胥惧曰:「是豢呉也夫【杜氏曰:豢飬也,若人飬牺牲,非爱之将杀之】諌曰:「越在我心腹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扵我。夫其柔服,求济其欲也,不如早从事焉【从事,击之】得志扵齐,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越不为沼,呉其泯矣。使医除疾,而曰必遗类焉者,未之有也。盘庚之诰曰:「其有颠越不共,则劓殄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邑。」是商所以兴也。今君易之,将以求大,不亦难乎?弗听。使扵齐,属其子扵鲍氏为王孙氏【私使人至齐,属其子改姓为王孙,欲以辟呉祸】反役,王闻之,使赐之属镂以死。将死曰:「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呉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越人朝之,伐齐胜之,盈之道也。为十三年,越伐呉起。○按《国语》云:呉王夫差既许越成,乃大戒师徒将以伐齐,申胥进谏曰:「昔天以越赐呉,而王弗受。夫天命有反,今越王句践恐惧而改其谋,舎其愆,令轻其征赋,施民所善,去民所恶,身自约也,裕其众,庶其民殷,众以多甲兵。譬越之在呉也,犹人之有腹心之疾也。夫越王之不忘败呉扵其心也,戚然服士以伺吾间。今王非越是圗,而齐鲁以为忧。夫齐鲁譬诸疾疥癣也,岂能渉江淮而与我争此地哉?将必越实有呉土。王盍亦鉴扵人,无鉴扵水?昔楚灵王不君其臣,箴谏以不入,乃筑防扵章华之上,阙为石郭,陂汉以象帝舜,罢▯楚国以间陈蔡,不修方城之内,逾诸夏而圗东国。三嵗扵沮汾以服呉越,其民不忍饥劳之殃,三军叛王扵干谿,王亲独行,屏营徬徨扵山林之中,三日乃见其防人畴。王呼之曰:「余不食三日矣。」畴趋而进,王枕其股以寝扵地。王寐,畴枕王以璞而去之。王觉而无见也,乃匍匐将入棘闱,不纳,乃入芋尹申亥氏焉。王缢,申亥负王以归而土。」埋之其室,此志也。岂遽亡扵诸侯之耳乎?今王既变鮌禹之功,而髙髙下下,以罢民扵姑苏。天夺吾食,都鄙荐饥。今王将狠天而伐齐。夫呉民离矣,体有所倾,譬如群兽然。一个负矢,将百群皆奔。王其无方收也。越人必来袭我。王虽悔之,其犹有及乎?王弗听。十二年,遂伐齐。齐人与战扵艾陵,齐师败绩。呉人有功。又曰呉王还自伐齐,乃讯申胥曰:「昔吾先王体德圣明,达扵上帝,譬如农夫作耦,以刈杀四方之蓬蒿,以立名扵荆。此则大夫之力也。今大夫老,而又不自安恬逸而处,以念恶,出则罪吾众,挠乱百度,以妖孽呉国。今天降衷扵呉,齐师受服。孤岂敢自多?先王之钟鼔,实式灵之。敢告扵大夫。」申胥释剑而对曰:「昔吾先王世有辅弼之臣,以能遂疑计恶,以不陷扵大难。今王播弃黎老,而孩童焉比谋曰:『余令而不违。』夫不违乃违也。夫不违亡之阶也。夫天之所弃,必骤近其小喜,而远其大忧。王若不得志于齐,而以觉寤王心,呉国犹世吾先君之得之也。必有以取之,其亡之也亦有以弃之。用能援持盈以没,而骤救倾以时。今王无以取之,而天禄亟至,是呉命之短也。员不忍称疾辟易,以见王之亲为越之禽也。员请先死。将死曰:『而县吾目扵东门,以见越之入呉国之亡也。』遂自杀。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见也。」乃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鸱夷,而投之扵江。按申胥之言,可谓忠矣。夫差既不之听,又从而戮之。不二十年,呉国遂墟。古称杀諌臣者,必亡其国,岂不信哉】

文章正宗巻四

谨案巻四第十三页后四行,按惠王十五年刋本,恵讹晋,据通鉴改。

译吴国将要攻打齐国,越王率领民众前来朝见。吴王和列位大夫都有馈赠财物。吴国人都很高兴,只有伍子胥感到忧惧,说:“这是越国在豢养吴国啊【杜预说:豢是饲养,就像人饲养牲畜,并不是爱护它,而是准备杀掉它】。”他进谏说:“越国在我国心腹之中,是心腹之患。它与我国土地相连,又对我国有所图谋。如今它表面柔顺,是为了求得实现自己的欲望;不如及早出兵处理它【从事是出兵攻击】。即使在齐国取得胜利,也不过像得到一块不能耕种的石田,没有什么用处。越国如果不变成水泽,吴国就会灭亡。让医生治病,却说一定要留下病根,从来没有这样的事。盘庚的诰命说:‘如果有人颠覆法度、不恭敬奉行,就割鼻杀绝,不留下后代,不让异种在这个城邑繁衍。’这就是商朝兴盛的原因。如今君王反而改变这个道理,还想求取更大的功业,不是很难吗?”吴王不听。伍子胥出使齐国时,托付自己的儿子给鲍氏,改姓王孙【私下派人到齐国,托付儿子并改姓王孙,想借此避开吴国的祸患】。伍子胥完成使命回来,吴王听说后,赐给他属镂剑,命他自杀。他将死时说:“在我的墓上种植楸树,楸树可以用来制作棺材。吴国大概就要灭亡了吧?三年之内,吴国开始衰弱。盈满必然毁坏,这是上天的规律【越人前来朝见,吴国攻打齐国并获胜,是盈满的表现;哀公十三年,越国开始攻打吴国】。” ○按《国语》说:吴王夫差已经答应同越国讲和,于是大规模整顿军队,准备攻打齐国。伍子胥进谏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而君王没有接受。” 天命有时会反复。如今越王句践恐惧而改变谋略,舍弃过错,减轻赋税,施行百姓所喜欢的政令,废除百姓所厌恶的事情,亲自约束自己,宽裕民众,希望百姓富足,使众人能够增多甲兵。越国对于吴国,正如人的腹心之疾。越王始终没有忘记在心中败吴之仇,忧惧地收服士人,等待攻取我国的机会。如今大王不谋划对付越国,反而忧虑齐、鲁。齐、鲁对于吴国,譬如疥癣之疾,哪里能够渡过江淮来同我国争夺这里的土地呢?将来必定是越国实际占有吴国的土地。大王为什么不也以人为鉴,而要以水为鉴呢?从前楚灵王不能以君道对待臣下,臣下的规谏不能进入他的耳中,于是就在章华台上修筑堤防,挖掘石郭,筑堤拦汉水来仿效帝舜,疲敝楚国而牵制陈、蔡,却不整治方城以内的地方,反而越过中原各国去图谋东方的国家。他在沮水、汾水一带经营了三年,想要使吴、越臣服;楚国百姓不能忍受饥饿劳苦的灾祸,三军在干谿背叛楚王。楚王亲自独行,在山林中屏息徘徊,三天后才遇到他的门人畴。楚王呼唤他说:‘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畴快步上前,楚王枕着他的腿睡在地上。楚王睡着后,畴让楚王枕着玉石,离开了。楚王醒来却没有看见他,于是爬行着想进入棘闱,那里不让他进去,便进入芋尹申亥家中。楚王上吊死了,申亥背着楚王回去,把他埋在自己的屋里。这件事记载在这里,难道会很快从诸侯的耳中消失吗?如今大王已经改变鲧、禹治水的功业,在姑苏大肆役使百姓,使高处更高、低处更低,因而使民众疲敝。上天夺走了我们的粮食,城内城外接连发生饥荒。如今大王将要违逆天意去攻打齐国。吴国百姓已经离散,身体已经有所倾斜,譬如群兽一般;一个人背着箭逃跑,将使整群兽都奔逃。大王恐怕没有办法收拾这个局面了。越人一定会来袭击我们。大王即使后悔,难道还来得及吗?大王不听。十二年,终于攻打齐国。齐人在艾陵同吴军交战,齐军大败,吴人取得了功绩。又说,吴王从攻打齐国回来后,便责问申胥说:‘从前我的先王体具圣明之德,通达于上帝,譬如农夫配合耕作,割除四方的蓬蒿,在荆地树立声名,这都是大夫你的力量。如今大夫年老,却又不能安居享受安逸,反而忧思邪恶;出外就责罪我国众,扰乱各种法度,以妖孽使吴国遭祸。如今上天把中正降给吴国,齐军已经服败。我怎么敢自以为有功?先王的钟鼓,实在是借其神灵护佑了我们。我特此告诉大夫。’申胥解下佩剑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王世代都有辅弼之臣,因而能够完成疑难的谋划、除去邪恶,不致陷入大难。如今大王抛弃年长有经验的人,却把孩童当作谋臣,说:‘我的命令,没有人敢违背。’其实所谓不违背,正是违背;所谓不违背,正是灭亡的阶梯。上天所要抛弃的人,必定很快接近小的喜悦,却远离大的忧患。大王如果不能在齐国得志,因而觉悟大王的心,吴国还可以像先君取得吴国那样世代相传。吴国能够取得天下,必定有取得它的办法;它走向灭亡,也必定有被抛弃的原因。这样才能扶持盈满直到终了,及时挽救倾覆。如今大王没有取得吴国的办法,而天禄却接连降临,这正是吴国国运短促的征兆。我不忍心称病退避,眼看大王亲自成为越人的俘虏。请允许我先死。’临死时说:‘请把我的眼睛悬挂在东门上,让我看见越人进入吴国、吴国灭亡。’于是自杀。吴王恼怒地说:‘我不会让大夫得到看见这一幕的机会。’于是命人取来申胥的尸体,装进鸱夷,投入江中。考察申胥的话,可以说是忠诚了。夫差既不听从他,反而又杀戮他。不到二十年,吴国终于成为废墟。古人说,杀害进谏大臣的人,一定会使自己的国家灭亡,难道不可信吗?《文章正宗》卷四。谨按:卷四第十三页后四行,依据惠王十五年刊本,‘恵’字误作‘晋’,据《资治通鉴》改正。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五     宋 真徳秀 编里革谏夏滥渊【国语下同】宣公夏滥于泗渊【韦氏曰:滥,渍也。渍罟于泗水之渊以取鱼】里革防其罟而弃之【罟,网也】曰:“古者大寒降,土蛰发【降,下也。寒气初下,谓季冬建丑之月大寒之后也。土蛰发,谓孟春建寅之月蛰始震也】水虞于是乎讲罛罶,取名鱼,登川禽而尝之,寝庙。行诸国人,助宣气也【水虞,渔师也。罛,鱼网。罶,笱也。名鱼,大鱼。川禽,鼈蜃之属。诸之也,是时阳气起,鱼渉负冰,故令国人取之,所以助宣气也】鸟兽孕,水虫成【孕,懐子。此谓春时】兽虞于是乎禁罝罗,矠鱼鼈以为夏槁【兽虞,掌鸟兽之禁令。罝,兎罟。罗,鸟罟。禁不得施也。矠,▯也。槁,干也。夏不得取,故于此时▯刺鱼鼈以为夏储】助生阜也【阜,长也。鸟兽方孕,故取鱼鼈助生物也】鸟兽成,水虫孕,水虞于是乎禁罝防,设穽鄂【罝,当为罣。罣防,小网也。穽,陷也。鄂,作格,所以误兽也。谓立夏鸟兽已成,水虫懐孕之时,禁取鱼之网,设取兽之物也】以实庙庖畜功用也【以兽实宗庙庖厨也,而长鱼鼈畜四时功足国财用也】且夫山不槎蘖【槎,斫也。以株生曰蘖】泽不伐夭【草木未成曰天】鱼禁鲲鲕【鲲,鱼子也。鲕,未成鱼也】兽长麑防【鹿子曰麑。麋子曰防】鸟翼鷇卵【翼,成也。生哺曰鷇。未乳曰卵】虫舍蚳蝝【蚔,螘子也,可以为醢。蝝,复陶也,可食。舍不取也】蕃庶物也,古之训也【蕃,息也】今鱼方别孕,不教鱼长,又行网罟,贪无艺也【别,别于雄而懐子也。艺,极也。○按里革谏诤虽论事,然足以见先王对时育物之意】公闻之曰:“吾过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师存侍【师,乐师存名也】曰:“藏罟不如寘里革于侧之不忘也【寘,置也。○按汉成帝不葺折槛,是亦藏罟之意,然忠言弗用,此复奚为】伍举论章华之台灵王为章华之台【韦氏曰:灵王,楚恭王之庶子,灵王,熊防也】与伍举升焉,曰:「台美夫【伍举,椒举也】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服宠,谓以贤受宠,服是为美也】安民以为乐【以能安民为乐】聴徳以为聪【聴,用有徳也】致逺以为明。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高雕镂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嚣庶为乐;不闻其以观大视侈、淫色以为明,而以察清浊为聪也。先君庄王为匏居之台,高不过望国氛,大不过容宴豆,木不妨守,备用不烦官府,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问「谁宴焉」,则宋公、郑伯;问「谁相礼」,则华元、驷騑;问「谁賛事」,则陈侯、蔡侯、许男、顿子其大夫侍之。先君是以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罢焉,财用尽焉,年谷败焉,百官烦焉。举国留之,数年乃成。愿得诸侯与始升焉,诸侯皆距,无有至者。而后使太宰启疆请于鲁侯,惧之以蜀之役,而仅得以来。使富都那竖賛焉【富,富于容貌;都,闲也;那,美也;竖,未冠者也。言取美好,不尚徳也】而使长鬛之士相焉。臣不知其美也。夫美也者,上下、外内、小大、逺迩皆无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观,则美【于目则美,徳则不也】缩于财用,则匮【缩,取也】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为【封,厚也;胡,何也?何以为美】夫君国者,将民之与处,民实瘠矣,君安得肥?且夫私欲▯侈,则徳义鲜少;徳义不行,则迩者骚离而逺者距违【骚,愁也;离,畔也;迩,境内;逺,邻国也】天子之贵也,唯其以公侯为官正,而以伯子男为师旅;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徳于逺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欲,使民蒿焉忘其安乐,而有逺心【蒿,耗也;逺心,畔离也】其为恶也甚矣!安用目观?故先王之为台榭也【积土曰台,无室曰榭】榭不过讲军实【讲,习也;军实,戎事也】台不过望。氛祥故榭,度于大卒之居【大卒,王士卒也。度,谓足以临见之】台度于临观之高【足以下临观上,使屋榭不蔽日明而已】其所不夺穑地,其为不匮财用,其事不烦官业,其日不废时务。瘠硗之地,于是乎为之。城守之木,于是乎用之。官寮之暇,于是乎临之。四时之隙,于是乎成之。故《周诗》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夫为台榭,将以教民利也。不知其以匮之也。若君谓此台美而为之,正楚其殆矣。白公子张谏灵王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五,宋代真德秀编。里革劝谏夏季滥捕泗渊的鱼(以下均见《国语》)。宣公在夏季到泗水深渊滥捕鱼。里革割断他的鱼网并把它扔掉,说:‘古时候严寒降临、蛰虫从土中开始活动时,水官便讲习使用鱼网和笱,捕取大鱼,进献河川中的水产,在寝庙中尝新;又把这些东西分给国人,用来帮助宣发阳气。鸟兽怀孕,水虫成长时,兽官便禁止张设捕兽网和捕鸟网,刺取鱼鳖来作为夏季的储备,用以帮助万物生长繁殖。鸟兽已经长成,水虫开始怀孕时,水官便禁止使用捕鱼的小网,设置陷阱和捕兽格。用这些来充实宗庙和厨房,并蓄养鱼鳖,使四时的功用足以供给国家财用。’ ‘况且山上不砍伐新生的枝芽,泽中不砍伐尚未长成的草木;捕鱼要禁取鲲、鲕,捕兽要让麑、麋等幼兽成长,鸟类要让羽翼未成的小鸟和鸟卵留下,虫类要舍弃蚁卵和蝗虫幼虫。这是使万物繁殖增多,古代的训诫如此。如今鱼正分别雌雄、怀孕产卵,却不让鱼成长,又张网捕取,贪得无度啊。’ 按:里革的劝谏虽然是在论说具体事情,却足以看出先王顺应时令、养育万物的用意。宣公听见后说:‘我有过错,而里革匡正我,这不是很好吗?’ ‘这是一张好网,正好让我懂得法度。让有关官员把它收藏起来,使我不要忘记里革的劝诫。’乐师存在旁侍奉,说:‘收藏鱼网,不如把里革安置在您身边,这样才不会忘记。’ 按:汉成帝不修补被折断的栏槛,也是收藏鱼网的意思;然而忠言始终没有被采用,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伍举评论章华台。楚灵王修筑章华台,同伍举登上去,说:‘这台子很美啊!’伍举回答说:‘臣听说国君因有贤德而受到尊崇,把这当作美;因能够安定百姓而感到快乐;任用有德之人,把这当作聪明;能够使远方归服,把这当作明智。我没有听说过把土木建筑的高大、雕刻镂饰当作美,把金石匏竹乐器的繁盛喧闹当作快乐;也没有听说过把观看宏大、追求奢侈、沉溺美色当作明智,却把辨察清浊当作聪明。先君庄王修筑匏居台,高不过能望见国都的烟气,大不过能容纳宴饮的器具;不妨碍树木守备,不烦劳官府准备,不耽误百姓农时,也不改变官员的朝会。常问‘谁来赴宴’,回答是宋公、郑伯;问‘谁主持礼仪’,回答是华元、驷騑;问‘谁来协助事务’,回答是陈侯、蔡侯、许男、顿子及其大夫在旁侍奉。先君因此能够除乱克敌,对诸侯也没有造成怨恨。如今君王修筑这座台子,国家百姓疲敝,财用耗尽,年成谷物荒坏,百官劳烦。全国百姓为此滞留劳作,过了几年才建成。希望诸侯前来同您登台,诸侯都拒绝,没有一个到来。’ 后来又派太宰启疆向鲁侯请求,用蜀地的战事恐吓他,才勉强使他前来。又让富都那竖来陪同,并让长须之士主持礼仪。臣不知道这有什么美。所谓美,是上下、内外、小大、远近都没有害处,所以称为美。如果只从眼睛看,确实美;但从德行看就不是了。耗费财用,就会匮乏;这是聚敛百姓的利益来肥厚自己、使百姓贫瘠,哪里算美?统治国家的人将要和百姓共同生活,百姓已经贫瘠了,君王怎么能肥厚?况且私欲广大奢侈,德义就会减少;德义不能推行,近处的人就忧愁离散,远方的国家就拒绝背离。天子的尊贵,只在于以公侯为官长,以伯、子、男为军师;他有美好声名,也只在于把有德的政令施行到远近,使大小各方都得到安定。若是搜刮百姓财利来满足自己的巨大欲望,使百姓耗损而忘却安乐,并产生离叛之心,那罪恶就太严重了!’ ‘何必只从外表观看呢?所以先王修筑台榭,榭不过是用来讲习军事实务,台不过是用来观望气象和祥瑞。榭的规模,只需足以容纳大卒居住;台的高度,只需足以登临观望,使屋舍台榭不遮蔽日光罢了。修筑它们不夺取农田,不耗尽财用,不烦劳官府事务,不耽误农时。选择贫瘠的土地来修筑,使用城防剩余的木材,利用官员闲暇登临,借四时农事的间隙完成。因此《周诗》说:‘开始营造灵台,测量它、经营它。百姓来施工,不久便建成。开始营造不要急迫,百姓像儿子归父亲一样前来。’文王在灵囿中,母鹿安然伏卧。修筑台榭,本来是为了教导百姓、使他们获利,却不知道反而会使百姓贫困。若君王认为这座台美而修筑它,楚国恐怕就危险了。’ 白公子张劝谏楚灵王。

灵王虐,白公子张骤谏【韦氏曰:子张,楚大夫,白公也】王患之,谓史老曰:“吾欲已子张之谏,若何【史老:子亹,已止也】对曰:“用之实难,已之易矣。若谏君,则曰:‘余左执鬼中,右执殇宫【中,身也。礼曰:其中遏然夭死曰殇,殇宫,殇之居也。执,谓把其录籍制服其身,知其居处,若今世云,能使殇也】凡百箴谏,吾尽闻之矣,宁闻它言【不欲闻谏也】白公又谏王如史老之言,对曰:“昔殷武丁能耸其徳至于神明【耸,敬也。至,通也】以入于河,自河徂亳,于是乎三年黙以思道。卿士患之曰:‘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无所禀令也。’武丁于是作书曰:‘以余正四方,余恐徳之不类兹,故不言。’如是而又使以象梦求四方之贤圣,得傅说以来升以为公,而使朝夕规谏曰:‘若金,用女作砺;若济川,用女作舟;若大旱,用女作霖雨。啓乃心,沃朕心。若药不瞑▯,厥疾不瘳;若跣不视地,厥足用伤。’若武丁之神明也,其圣之叡广也,其知之不疚也,犹自谓未乂,故三年黙以思道。既得道,犹不敢专制,使以象旁求圣人,既得以为辅,又恐其荒失遗忘,故使朝夕规诲箴谏曰:‘必交脩余,无余弃也。’今君或者未及武丁,而恶规谏者,不亦难乎【难以保国】齐桓、晋文皆非嗣也【非嫡嗣也】还轸诸侯,不敢滛逸【还轸,谓出奔也】心类徳音,以得有国【类,善也】近臣谏,逺臣谤,舆人诵,以自诰也。是以其入也,四封不备,一同而至于有畿田,以属诸侯【属,防也】至于今为令君,桓、文皆然。君不度忧于二令君,而欲自逸也,无乃不可乎?周诗有之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臣惧民之不信君也,故不敢不言,不然何急其以言取辠也?王病之曰:“子复语不谷,虽不能用,吾憗寘之于耳【愸,犹愿也】对曰:“赖君之用也,故言【赖,恃也】不然,巴浦之犀犛兕象,其可尽乎?其又以规为瑱也【犛犛牛也规谏也瑱所以塞耳也言四兽之牙角可以为瑱难尽也而又以规谏为之乎】遂趋而▯归杜门不出。七月乃有干谿之乱,灵王死之【○此以下监本有蓝尹亹对昭王一篇,原本无,今不录】右春秋诸臣论谏之辞,凡三十二事【告君】

译灵王暴虐,白公子张多次进谏。楚王为此忧患,对史老说:‘我想制止子张的劝谏,你看怎么办?’史老回答说:‘采用他的劝谏确实困难,制止他却很容易。您如果想制止他,就说:‘我左手掌管鬼神的居处,右手掌管夭折者的宫室;各种规谏,我全都听够了,难道还要听别的话吗?’白公又按照史老的话劝谏楚王,说:‘从前殷王武丁能够敬慎自己的德行,达到神明的境界,进入河地,又从河地到达亳,在那里三年默默思考治国之道。卿士们为此忧虑,说:‘君王的话是用来发布命令的;如果不说话,我们就没有接受命令的地方。’武丁于是写信说:‘我用来端正四方,恐怕自己的德行不能与此相称,所以不说话。’像这样,他又根据梦中得到的象征到四方寻求贤圣,找到傅说,把他提升为三公,并让他早晚规谏:‘你就像金属,我要用你作磨刀石;你就像渡河,我要用你作船;‘你就像大旱时的霖雨。敞开你的心,滋润我的心。药若不能使人昏眩,疾病就不能痊愈;赤脚走路若不看地面,脚就会受伤。’像武丁那样神明,圣德那样睿智广大,知识那样没有缺失,尚且自认为没有得到治理之道,所以三年默默思考。得到治国之道后,仍然不敢独断专制,派人根据梦中象征到各处寻求圣人;得到傅说并任为辅佐,又怕他荒废遗忘,所以让他早晚规诲劝谏,说:‘一定要同我交相修正,不要抛弃我。’如今君王也许还比不上武丁,却厌恶规谏,不是太难了吗?齐桓公、晋文公都不是嫡长子继承人,却出奔在外而号召诸侯,不敢淫逸;心中亲近善言,修养德行,因而得以拥有国家。近臣进谏,远臣诽谤,百姓传诵,他们都把这些当作自我警诫。因此他们入国时,四境尚未完备,却能使一方归附,直到拥有畿田,以此统属诸侯;直到今天仍成为贤明君主,齐桓公、晋文公都是如此。君王不考虑两位贤君的忧患,却想自行安逸,恐怕不可以吧?《周诗》说:‘不亲自处理,不亲自过问,百姓就不会信任。’臣担心百姓不信任君王,所以不敢不说;否则,我何必急着因说话而获罪呢?’ 楚王不高兴地说:‘子张再对我说说吧!即使不能采用,我也愿意把它放在耳边。’史老回答说:‘正是依仗君王采用,所以才进言;不然,巴浦的犀、犛、兕、象,难道可以全部拿来做耳塞吗?难道还要把规谏做成耳塞吗?’于是子张快步退下,闭门不出。七月,便发生了干谿之乱,灵王死于其中。按:以下监本有‘蓝尹亹回答昭王’一篇,原本没有,现不收录。以上是《春秋》中各位臣子论说劝谏的话,共三十二件。(告诫君王。)

议论三郤缺请归衞地【左传下同文七年】晋郤缺言于赵宣子曰:「日卫不睦,故取其地【杜氏曰:日徃日取卫地在元年】今已睦矣,可以归之。叛而不讨,何以示威?服而不柔,何以示懐【柔,安也】非威非懐,何以示徳?无徳,何以主盟?子为正卿,以主诸侯,而不务徳,将若之何?」《夏书》曰:「戒之用休【有休则戒之以勿休】董之用威【董,督也。有罪则督之以威刑】劝之以九歌,俾勿壊。」九功之徳,皆可歌也,谓之九歌。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徳、利用、厚生,谓之三事。义而行之,谓之徳礼【徳,正徳也。礼,以制财用之节,又以厚生民之命】无礼不乐,所由叛也。若吾子之徳,莫可歌也,其谁来之【来,犹归也】盍使睦者歌吾子乎?」宣子说之【为明年晋归郑卫田张本○按此章収功全在「睦者歌吾子」一语,盖人之常情,强轧之未必从而顺道之常见聴,此赵宣子之所以说也】臧孙论诘盗【襄二十一年】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杜氏曰:庶其,邾大夫】季武子以公姑姊妻之,皆有赐于其从者。于是鲁多盗。季孙谓臧武仲曰:「子盍诘盗【诘,治也】武仲曰:「不可诘也,纥又不能。」季孙曰:「我有四封而诘其盗,何故不可?子为司冦,将盗是务去,若之何不能?」武仲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吾,谓国中】子为正卿,而来外盗,使纥去之,将何以能?庶其窃邑于邾以来,子以姬氏妻之,而与之邑【使食漆闾丘】其从者皆有赐焉。若大盗礼焉,以君之姑姊与其大邑,其次皁牧舆马【给其贱役,从皁至牧,凡八等之人】其小者衣裳劔带,是赏盗也。赏而去之,其或难焉。纥也闻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轨度其信,可明徴也,而后可以治人。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按:季孙赏盗而已,非为盗也,而臧武仲乃曰「上之所为,民亦为之」,何哉?盖季氏是时颛有鲁国,凡土地贡赋名器威福,君所有者,季氏皆窃以为已物,非盗而何?故臧武仲因事而规之,其言深有味云】祁奚请免叔向【襄二十一年范宣子逐栾盈云云】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杜氏曰:十子皆晋大夫栾盈之党也。羊舌虎,叔向弟】囚伯华、叔向、籍偃【籍偃,上军司马】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讥其受囚而不能去】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言虽囚何若于死亡】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嵗。」知也【诗·小雅》言君子优游于衰世,所以辟害卒其寿,是亦知也】乐王鲋见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乐王鲋,晋大夫乐栢子】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祁大夫,祁奚也,食邑于祁,因以为氏】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其言皆得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谓不应出不拜】祁大夫所不能也【不能动君】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雠,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徳行,四国顺之【诗·大雅》言徳行直则天下顺之】夫子觉者也。」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言叔向笃亲亲,必与叔虎同谋】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驲而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诗·周颂》也,言文武有惠训之徳加于百姓,故子孙保赖之】书》曰:「圣有谟勲,明徴定保【谟,谋也;勲,功也。言圣哲有谋功者,当明信定安之】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谋鲜过,有谟勲也;惠训不倦,「惠我无疆」也】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壹以弟故】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言兄弟罪不相及】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与之乗以言诸公而免之【共载入见公】不见叔向而归【言为国非私叔向也】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不告谢之明,不为已】声子请复椒举【襄二十六年】

译议论三。郤缺请求归还卫国土地(以下同《左传》,文公七年)。晋国郤缺对赵宣子说:‘过去卫国不和睦,所以我们夺取了它的土地;如今已经和睦,可以归还给它。叛乱却不讨伐,凭什么显示威严?归服却不安抚,凭什么显示怀柔?既没有威严也没有怀柔,凭什么显示德行?没有德行,凭什么主持盟会?您担任正卿,主持诸侯之事,却不致力于德行,将怎么办呢?《夏书》说:‘有美善之处,要以戒慎来保护;有过错,要用威刑督察;用九歌劝勉,使它不要败坏。’九种功业的德行都可以歌唱,所以称为九歌;水、火、金、木、土、谷称为六府;端正德行、利用财物、厚养民生称为三事。合乎义而施行,称为德礼。没有礼就不会和谐,这正是导致叛乱的原因。像您这样的德行,如果没有什么可歌颂的,谁会归附您呢?为什么不让和睦归服的人歌颂您呢?’宣子很赞同他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按:这一章的功用全在‘让和睦归服的人歌颂您’一句。大概人之常情是,强力压制未必会使人顺从,而顺着常理行事往往容易被听从,这就是赵宣子因此高兴的原因。臧孙评论审问盗贼(襄公二十一年)。邾国的庶其带着漆、闾丘来投奔鲁国。季武子把鲁君的姑姊嫁给他,随从人员也都得到赏赐。于是鲁国盗贼增多。季孙对臧武仲说:‘您为什么不查办盗贼?’武仲说:‘不能查办,我也没有能力。’季孙说:‘我拥有四境之内的国家,却查办不了盗贼,为什么不可以?您担任司寇,应当专心除去盗贼,怎么能说不能?’武仲说:‘您招来外来的盗贼,却以大礼对待他们,凭什么制止我国的盗贼?您担任正卿,却招来外盗,要我除掉他们,我怎么能够做到?庶其从邾国偷窃城邑而来,您把姬姓女子嫁给他,又把邑地给他,让他食用漆、闾丘的赋税;他的随从也都得到赏赐。对大盗以大礼相待,给他君主的姑姊和大邑;其次给他的皁、牧、舆、马等随从赏赐;更小的还得到衣裳、剑、带。这是在赏赐盗贼。既然赏赐他们,又要驱逐他们,恐怕很困难。我听说:处在上位的人,洗涤自己的内心,以一心一意的态度对待人,自己的法度信实可考,然后才能治理别人。上位者所做的,就是百姓所归向的。上位者不做而百姓有人做,才加以刑罚,于是没有人敢不受到惩戒。如果上位者所做的,百姓也照样做,那正是他们应当做的,又怎么能禁止呢?按:季孙只是赏赐盗贼,并不是自己做盗贼;但臧武仲却说‘上位者所做的,百姓也照样做’,为什么?大概季氏当时专有鲁国,凡是土地、贡赋、名器、威福,本来属于君主的东西,都被季氏偷来当作自己的财物,这不是盗贼是什么?所以臧武仲借事规劝他,这番话很有深意。祁奚请求免除叔向的罪(襄公二十一年,范宣子驱逐栾盈等事)。栾盈逃奔楚国,范宣子杀死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把伯华、叔向、籍偃囚禁起来。有人对叔向说:‘您陷于罪中,难道不是因为不明智吗?’这是讥讽他被囚禁却不能离开。叔向说:‘与其死亡,又能怎么样呢?《诗》说:‘从容啊,悠闲啊,姑且这样度过一年。’这就是明智。’乐王鲋见叔向,说:‘我替您请求赦免。’叔向没有回应,出门时也不拜谢。众人都责怪叔向。叔向说:‘一定要等祁大夫。’叔向家中的室老听见后说:‘乐王鲋对君主说的话没有不能实行的;请求赦免您,您却不答应他。祁大夫所不能做到的事情,您却说一定要由他来办,这是为什么?’叔向说:‘乐王鲋是顺从君主的人,他哪里能办成呢?’ ‘祁大夫对外举荐人才不放弃仇敌,对内举荐人才不遗漏亲属,难道唯独会遗漏我吗?《诗》说:‘有正直明察的德行,四方都会顺从他。’祁大夫正是这样的人。’晋侯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乐王鲋回答说:‘他不抛弃亲属,必定有罪;叔向笃爱亲属,必定同叔虎共同谋划。’这时祁奚已经老了,听到这件事,乘驿车去见范宣子,说:‘《诗》说:‘给我无穷的恩惠,子孙会永远保有它。’《尚书》说:‘圣人有谋略功勋,应当明白地征信并使其安定。’善于谋划而很少犯错、施加惠训而不知疲倦的人,叔向都具备这些品质。他是国家社稷的屏障,即使如此也应当让他享有十代的宽赦,用来勉励有才能的人;如今却仅仅因为一次过失,便不免除他的罪,因而抛弃社稷,不是糊涂吗?鲧被诛杀而禹兴起,伊尹放逐太甲后来又辅佐他,最终没有怨恨的神色;管叔、蔡叔被杀戮,周公却辅佐成王。这说明兄弟之间的罪过不应互相牵连。怎么能因为叔虎而抛弃叔向、抛弃社稷呢?’ ‘您如果行善,谁敢不努力?杀戮那么多人有什么用呢?’范宣子很赞同,便同祁奚一起乘车,把这些话告诉晋侯,于是叔向获免。祁奚没有去见叔向便回去了,这是说他是为了国家,并不是为了私下救叔向。叔向也没有向他道谢。获免后,叔向上朝,并没有说明和道谢之意,表明并不是为了自己。声子请求恢复椒举的官职(襄公二十六年)。

初,楚伍参与蔡太师子朝友,其子伍举与声子相善也【杜氏曰,声子,子朝之子;伍举,子胥祖父椒举也】伍举娶于王子牟,王子牟为申公而亡【获罪出奔】楚人曰:「伍举实送之。」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班,布也;布荆,坐地共议归楚事,朋友世亲】声子曰:「子行也,吾必复子。」及宋向戍将平晋楚,声子通使于晋,还如楚,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故事】且曰:「晋大夫与楚孰贤?」对曰:「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徃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言楚亡臣多在晋】子木曰:「夫独无族姻乎【夫谓晋】对曰:「虽有,而用楚材实多。」归生闻之【归生,声子名】善为国者,赏不僣而刑不滥。赏僣则惧及滛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僣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滛。无善人则国从之【从之亡也】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也【诗》大雅,殄,尽也;瘁,病也】故《夏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惧失善也。《商颂》有之曰:「不僭不滥,不敢怠遑,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此汤所以获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劝赏而畏刑【乐行赏而惮用刑】恤民不倦,赏以春夏,刑以秋冬【顺天时】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饫,餍也;酒食赐下无不餍足,所谓加膳也】此以知其劝赏也。将刑,为之不举,不举则彻乐【不举盛馔】此以知其畏刑也。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礼之大节也。有礼无败,今楚多滛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疗,治也;所谓楚人不能用其材也】子仪之乱,析公奔晋【在文十四年】晋人寘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殿后军】绕角之役,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钧同其声】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于桑隧,获申丽而还【成六年,晋乐书救郑,与楚师遇于绕角,楚师还,晋侵沈,获沈子。八年复侵楚,败申息,获申丽】郑于是不敢南面,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雍子之父兄谮雍子,君与大夫不善是也【不是其曲直】雍子奔晋,晋人与之鄐【鄐,晋邑】以为谋主。彭城之役,晋楚遇于靡角之谷【在成十八年】晋将遁矣,雍子发命于军曰:「归老防,反孤疾,二人役归,一人。」简兵搜乗【简择搜阅】秣马蓐食,师陈焚次【次舍也,焚舍示必死】明日将战,行归者而逸楚囚【欲使楚知之】楚师宵溃,晋降彭城而归诸宋,以鱼石归【在元年】楚失东夷,子辛死之,则雍子之为也【楚东小国及陈见楚不能救彭城皆叛,五年楚人讨陈叛故杀令尹子辛】子反与子灵争夏姫【子灵,巫臣】而雍害其事【子反亦雍害巫臣,不使得取夏姫】子灵奔晋,晋人与之邢【邢,晋邑】以为谋主,扞御北狄,通呉于晋,教呉叛楚,教之乗车射御驱侵,使其子狐庸为呉行人焉。呉于是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驾棘皆楚邑,谯国鄼县东北有棘亭】楚罢于奔命,至今为患,则子灵之为也【事见成七年】若敖之乱,伯贲之子贲皇奔晋,晋人与之苗【若敖乱在宣四年,苗,晋邑】以为谋主。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军而陈,晋将遁矣,苗贲皇曰:「楚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言楚之精卒唯存中军】若塞井夷灶,成陈以当之,栾范易行以诱之【栾书时将中军,范爕佐之,易行谓简易兵备,欲令楚贪已不复顾二穆之兵】中行二郤必克二穆【郤锜时将上军,中行偃佐之,郤至佐新军,令此三人分良以攻二穆之兵,楚子重子辛皆出穆王故曰二穆】吾乃四萃于其王族,必大败之【四萃,四面集攻之】晋人从之,楚师大败,王夷师熸【夷,伤也。呉楚之间谓火防为熸】子反死之,郑叛呉,兴楚失诸侯,则苗贲皇之为也。子木曰:「是皆然矣。」声子曰:「今又有甚于此。」椒举娶于申公子牟,子牟得戾而亡。君大夫谓椒举女实遣之,惧而奔郑,引领南望曰:「庶几赦余,亦弗图也【言楚亦不以为意】今在晋矣,晋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彼若谋害楚国,岂不为患?子木惧,言诸王,益其禄爵而复之。声子使椒鸣逆之【椒鸣,伍举子。

译当初,楚国的伍参与蔡国太师子朝交好;子朝的儿子声子同伍举也很友善。伍举娶了王子牟,王子牟担任申公后获罪逃亡。楚人说:‘伍举实际上是送他逃走的。’伍举逃到郑国,准备再逃往晋国;声子将要去晋国,在郑国郊外遇见他,便铺开荆条坐下共同进食,商议恢复旧好、使他回楚的事情。声子说:‘您先走吧,我一定设法使您复归。’到宋国向戌将要调和晋、楚关系时,声子出使晋国,回来后到楚国。令尹子木同他谈话,询问晋国的情况,又说:‘晋国的大夫和楚国相比,谁更贤能?’声子回答说:‘晋国的卿不如楚国,晋国的大夫却很贤能,都是卿的材料。就像杞、梓、皮革等物,本来都出自楚国;楚国虽然有才,晋国却实际任用了他们。’这是说楚国逃亡的臣子很多在晋国。子木说:‘晋国难道没有自己的宗族姻亲吗?’声子回答说:‘虽然有,但实际任用楚国人才的确很多。’声子名为归生,他听到这话后认为: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赏赐不僭越,刑罚不滥用。赏赐僭越,就怕会惠及放纵作恶的人;刑罚滥用,就怕会牵连善人。如果不幸发生过失,宁可赏赐过头,也不要刑罚滥用;与其失去善人,不如暂且让放纵作恶的人获利。没有善人,国家就会跟着灭亡。《诗》说:‘善人如果亡失,国家就会尽皆困病。’说的就是没有善人。所以《夏书》说:‘与其杀害无罪的人,宁可错失不合常规的人。’这是害怕失去善人。《商颂》说:‘不僭越,不滥用,不敢懈怠安逸,把命令施于下国,建立自己的福禄。’这就是商汤获得上天福佑的原因。古代治理百姓的人,乐于施行赏赐而畏惧使用刑罚,体恤百姓而不知疲倦;春夏行赏,秋冬用刑,以顺应天时。因此将要赏赐时,增加膳食;增加膳食,就把酒食赐给臣下,使他们全都吃饱。这是用来表明他鼓励赏赐。将要用刑时,减少膳食;减少膳食,就撤去音乐。这是用来表明他畏惧刑罚。早起晚睡,早晚亲临政务,这是用来表明他体恤百姓。这三件事,是礼的大节。遵守礼就不会败亡。如今楚国有许多滥刑,楚国的大夫逃往四方,为他国出谋划策,来危害楚国,已经无法挽救,这就是所谓楚国不能任用自己的人才。子仪之乱时,析公逃到晋国;晋国人把他安置在后军,任用他作谋主。绕角之战时,晋军将要逃走,析公说:‘楚军轻浮躁进,容易被震动。若多次击鼓,保持相同的声势,在夜间袭击他们,楚军一定会逃走。’晋人听从了他,楚军夜间溃败。晋军于是侵入蔡国,袭击沈国,俘获沈国国君,又在桑隧击败申、息两地的军队,俘获申丽而回。郑国从此不敢面向南方,楚国失去中原诸侯,这都是析公的功劳。雍子的父兄诬陷雍子,楚君和大夫也不辨明是非,因而不善待他。雍子逃到晋国,晋国人把鄐邑给他,任用他作谋主。彭城之战时,晋、楚在靡角之谷相遇,晋军将要逃走,雍子向军中发布命令:‘让年老者回去,残疾者回去;两人服役的,回去一人。’于是挑选士兵,检阅车辆,喂饱马匹,准备好干粮;军队列阵后烧掉营舍,表示决心死战。第二天将要交战时,放走应当归还的楚国俘虏,使楚人得知此事。楚军夜间溃败,晋军攻下彭城后,把它归还宋国,并带着鱼石回去。楚国失去东夷,子辛也因此死去,这都是雍子的功劳。子反和子灵争夺夏姬,雍子又妨害了子灵的事情。子灵逃到晋国,晋国人把邢邑给他,任用他作谋主。他抵御北狄,使吴国同晋国通好,教吴国背叛楚国,教吴国使用战车、骑射、驱驰和侵袭,又让他的儿子狐庸担任吴国行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六年、八年、十八年、元年、五年〕 吴国于是攻打巢邑,夺取驾邑,攻克棘邑,进入州来。楚国疲于奔命,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这都是子灵的功劳。若敖之乱时,伯贲的儿子贲皇逃到晋国,晋国人把苗邑给他,任用他作谋主。鄢陵之战时,楚军早晨逼近晋军列阵,晋军将要逃走,苗贲皇说:‘楚军的精锐在中军,只不过是王族罢了。若填塞水井、铲平灶台,整顿阵势抵挡他们,栾书、范燮故意改变行列来诱使他们;中行偃、郤锜、郤至一定能够击败楚国的二穆军。我们再从四面集中攻击楚王的王族,必定能大败他们。’晋人听从了他,楚军大败,楚王受伤,军队被烧灭;子反因此死去,郑国背叛吴国,楚国失去诸侯,这都是苗贲皇的功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四年、三人〕 子木说:‘这些情况确实如此。’声子说:‘如今又有比这些更严重的事。椒举娶了申公子牟,子牟获罪逃亡。楚君和大夫说椒举的女儿实际上把子牟送走了,椒举害怕而逃到郑国。他伸长脖子向南遥望,说:‘也许楚国会赦免我吧。’但楚国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如今椒举在晋国,晋国将要给他一个县,让他同叔向相等;假如他替晋国谋划来危害楚国,难道不成为祸患吗?’子木害怕了,把这些话告诉楚王,增加椒举的俸禄和爵位,召他复归楚国。声子派椒鸣前去迎接他。椒鸣是伍举的儿子。

传言声子有辞,伍举所以得反,子孙复仕于楚】子产论尹何为邑【襄三十二年】子皮欲使尹何为邑【杜氏曰:为邑大夫】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尹何年少】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愿谨善也】使夫徃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夫谓尹何】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以政与之】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多自伤】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制裁也】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言官邑之重多于美锦】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贯习也】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逺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逺而慢之【慢易也】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知谋虑不足谋其家】自今请虽吾家,聴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传言子产之治乃子皮之力】子产论晋侯疾【昭元年】晋侯有疾,郑伯使公孙侨如晋聘,且问疾。叔向问焉,曰:“寡君之疾病,卜人曰实沈、台骀为祟,史莫之知,敢问此何神也?”子产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杜氏曰:寻,用也】后帝不臧【后帝,尧也;臧,善也】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丘,宋地;主祀辰,星辰大火也】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商人汤先相上封商丘,因阏伯故国祀辰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大夏,今晋阳县】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唐人若刘累之等,累迁鲁县,此在大夏】其季世曰唐叔虞【唐人之季世,其君曰叔虞】当武王,邑姜方震大叔【邑姜,武王后,齐大公之女,懐胎为震大叔,成王之弟叔虞】梦帝谓已余命而子曰虞【帝天取唐君之名】将与之唐,属诸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封大叔焉,故参为晋星【叔虞封唐,是为晋侯】由是观之,则实沈、参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防,师生允格、台骀【金天氏,帝少皥;裔,逺也;▯防,水官;昧为水官之长】台骀能业其官【纂昧之业】宣汾洮【宣,犹通也;汾、洮,二水名】障大泽【陂障之】以处大原【大原,晋阳也;台骀之所居】帝用嘉之,封诸汾川【帝,颛顼】沈、姒、蓐、黄实守其祀【四国,台骀之后】今晋主汾,而灭之矣【灭四国】由是观之,则台骀,汾神也。抑此二者不及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疠疫之灾,于是乎禜之【有水旱之灾,则禜祭山川之神,若台骀者】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禜之【星辰之神,若实沈者】若君身,则亦出入饮食、哀乐之事也,山川星辰之神,又何为焉【言实沈、台骀不为君疾】侨闻之,君子有四时:朝以聴政【聴国政】昼以访问【问可否】夕以修令【念所施】夜以安身,于是乎节宣其气【宣散也】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湫集也,底滞也,露羸也,壹之则血气滞而体羸露】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兹此也,爽明也,百度百事之节】今无乃壹之【同四时也】则生疾矣。侨又闻之,内官不及同姓【内官嫔御】其生不殖【殖长也】美先尽矣,则相生疾【同姓之相与先美矣,美极则尽,尽则生疾】君子是以恶之。故志曰:「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违此二者,古之所慎也【壹四时取同姓二者,古人所慎】男女辨姓,礼之大司也【辨别也】今君内实有四姫焉【同姓姫四人】其无乃是也乎?若由是二者弗可为也已【为治也】四姫有省犹可,无则必生疾矣。叔向曰:「善哉!」肸未之闻也,此皆然矣。叔向出行,人挥送之。叔向问郑故焉,且问子晳。对曰:「其与几何?无礼而好陵人,怙富而卑其上,弗能久矣。」晋侯闻子产之言曰:「博物君子也,重贿之【按子产能知实沈台骀为参汾之神,可谓博物矣,然推晋侯之疾不归之鬼神而归之饮食哀乐之间,则可谓明理而非但博物者也,晋侯独以博物目之,岂知子产者邪?○是时晋侯求毉于秦,秦伯使毉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

译传说声子善于辞令,伍举因此得以回国,他的子孙后来又在楚国做官。子产评论让尹何治理城邑(襄公三十二年)。子皮想让尹何担任城邑大夫。子产说:‘他年轻,还不知道是否可以。’子皮说:‘我愿意爱护他,他不会背叛我;让他前去学习,他也会更加懂得治理。’子产说:‘不可以。人爱护别人,是希望给他利益;如今您爱护一个人,却把政权交给他,这就像一个还不会拿刀的人,却让他去割东西,必然会造成许多伤害。您所谓爱护别人,只会伤害他罢了,谁还敢求得您的爱护?您对于郑国,就像栋梁;栋梁折断,椽子就会崩塌,我将要被压在下面,怎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来?您有美丽的锦缎,尚且不会让人学习裁制;大的官职、大的城邑,是自身的屏障,却让学习的人来裁制它们,这对美丽的锦缎来说,不是更加严重吗?我听说先学习而后进入政事,没有听说拿政事来学习。如果真这样做,必定会有祸害。譬如田猎,射箭、驾车已经熟练,才能捕获禽兽;如果从来没有登车练习射御,就会担心失败跌倒,哪里还有时间考虑捕获禽兽?’子皮说:‘说得好!我不聪敏,听说君子致力于懂得重大长远的事情,小人致力于懂得细小眼前的事情。我是小人,衣服贴在身上,我知道而且谨慎对待;大的官职、大的城邑,是保护自身的东西,我却把它们看得长远而轻忽。若不是您的话,我还不知道。过去我说:‘您治理郑国,我治理我的家族,借此获得保护。’这样也许可以;如今才知道我的谋虑不够。从今以后,即使是我的家事,也请听从您的意见来办。’ 子产说:‘人的心性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样,我哪里敢说您的面貌同我的面貌一样呢?不过我认为这件事危险,所以把它告诉您。’子皮认为这是忠言,于是把政权交给子产。子产因此能够治理郑国。《左传》说,子产的治理成就也有子皮的力量。子产评论晋侯的疾病(昭公元年)。晋侯生病,郑伯派公孙侨到晋国聘问,同时询问病情。叔向问他,说:‘我国国君的病,卜人说是实沈、台骀作祟,史官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神,敢问这是什么神?’子产说:‘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阏伯,幼子叫实沈,居住在旷林,彼此不能相容,每天拿起武器互相征讨。后来帝尧认为他们不好,把阏伯迁到商丘,让他主持辰星的祭祀。商人因此而来,所以辰星称为商星。又把实沈迁到大夏,让他主持参星。唐人因此而来,服事夏、商。唐人的末代君主叫唐叔虞。周武王时,邑姜正怀着大叔叔虞,梦见天帝对自己说:‘我命名你的儿子为虞,将把唐地给他,使他与参星相应,并使他的子孙繁衍。’ 叔虞出生时,手上有文字‘虞’,于是就用它给他命名。到成王灭掉唐国,便把唐地封给叔虞,所以参星成为晋国的星辰。由此看来,实沈就是参星之神。从前金天氏有个远支子孙叫昧,担任玄冥水官,水官之长生了允格、台骀。台骀能够继承他的官职,疏通汾水、洮水,堵塞大泽,使大原一带可以居住。帝颛顼因此嘉奖他,把他封在汾水流域。沈、姒、蓐、黄四国实际守护他的祭祀。如今晋国主管汾水,却把这四国灭掉了。由此看来,台骀就是汾水之神。可是这两位神都不能涉及君身;山川之神主管水旱、瘟疫的灾害,发生这些灾害时才祭祀它们;日月星辰之神主管雪霜风雨不合时令,发生这些情况时才祭祀它们。至于君王自身,则是出入、饮食、哀乐等事情;山川星辰之神又能做什么呢?这说明实沈、台骀不会造成君王的疾病。我听说,君子有四时的事务:早晨听取政事,白天访问询问,晚上修订政令,夜间安养身体;这样才能调节、疏散自己的气,使它不要壅塞积滞,从而损伤身体。如今心神不清明而使各种事务混乱,恐怕是把四时的事务混在一起了,所以才生病吧。’ 子产又听说,后宫的女官不能同君主有同姓的人;如果这样,所生子女就不能繁育。美色先行耗尽,便会由此产生疾病,君子因此厌恶这种事。所以《志》说:‘买妾而不知道她的姓氏,就要占卜。’违背这两件事,是古人慎重对待的。男女辨别姓氏,是礼的大原则。如今君王后宫实际上有四个姬姓女子,恐怕病因就在这里吧?如果确实是这两件事,便无可施治了。四个姬姓女子中若有一人被省察去除,或许还可以;若一个也不去除,必定会生病。叔向说:‘说得好!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但全都正确。’叔向出行时,有人挥手送他。叔向询问郑国的情况,又问子晳。对方回答说:‘他还能有多久呢?不讲礼而喜欢凌辱别人,依仗富贵而轻视君上,不能长久了。’晋侯听了子产的话,说:‘真是博学多闻的君子。’于是重重赏赐他。按:当时晋侯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和为他诊治,说:‘这个病无法医治。’

是谓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臣将死,天命不祐。公曰:「女不可近乎?」对曰:「节之。先王之乐所以节百事也,故有五节,迟速本末以相及,中声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于是有烦手滛声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聴也。物亦如之,至于烦乃舍也已,无以生疾。君子之近琴瑟以仪节也,非以慆心也。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徴为五声,滛生六疾。六气曰隂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菑。隂滛寒疾,阳滛热疾,风滛末疾,雨滛腹疾,晦滛惑疾,明滛心疾。女阳物而晦时滛则生。内热惑蛊之疾,今君不节不时,能无及此乎?出告赵孟,赵孟曰:“谁当良臣?”对曰:“主是谓矣。主相晋国于今八年,晋国无乱,诸侯无阙,可谓良矣。和闻之,国之大臣,荣其宠禄,任其大节,有菑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今君至于滛以生疾,将不能图恤社稷,祸孰大焉?主不能御,吾是以云也。”毉和之言,与子产畧相出入,故附此】祁午戒赵文子【昭元年】会于虢【经元年春王正月叔孙豹防晋赵武楚公子围齐国弱宋向戍衞齐恶陈公子招蔡公孙归生郑罕虎许人曹人于虢】寻宋之盟也。祁午谓赵文子曰:「宋之盟,楚人得志于晋【杜氏曰得志谓先防】。午,祁奚子】今令尹之不信,诸侯之所闻也。子弗戒惧,又如宋【恐楚复得志】子木之信称于诸侯,犹诈晋而驾焉【驾犹陵也,诈谓衷甲】况不信之尤者乎?楚重得志于晋,晋之耻也。子相晋国以为盟主,于今七年矣【襄二十五年始为政,以春言故云七年】再合诸侯【襄二十五年防夷仪,二十六年防澶渊】三合大夫【襄二十七年防于宋,三十年防澶渊及今防虢也】服齐狄,宁东夏【襄二十八年齐侯白狄朝晋】平秦乱【襄二十六年秦晋为成】城淳于【襄二十九年成杞之淳于迁杞都】师徒不顿,国家不罢,民无谤讟,诸侯无怨,天无大灾。子之力也,有令名矣,而终之以耻,午也是惧。吾子其不可以不戒。文子曰:「武受赐矣【受午言】然宋之盟,子木有祸人之心,武有仁人之心,是楚所以驾于晋也。今武犹是心也,楚又行僣【僣不信】非所害也。武将信以为本,循而行之,譬如农夫,是穮是蓘【穮芸也,壅苗为蓘,穮彼骄反,蓘音古本反】虽有饥馑,必有丰年【言耕鉏不以水旱息,必获丰年之収】且吾闻之,能信不为人下,吾未能也【自思未能信也】诗』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信也【诗大雅,僭不信,贼害人也】能为人则者不为人下矣,吾不能是难。楚不为患。楚令尹围请用牲,读旧书,加于牲上而已【旧书宋之盟书,楚恐晋先防,故欲从旧书加于牲上下防血】晋人许之。沈尹戍论费无极【昭二十七年】楚郤宛之难,国言未已,进胙者莫不谤令尹【杜氏曰:进胙,国中祭祀也,谤,诅也】沈尹戍言于子常曰:「夫左尹与中廏尹,莫知其罪,而子杀之以兴谤讟,至于今不已【左尹郤宛也,中廏尹阳令终】戍也惑之。仁者杀人以掩谤,犹弗为也。今吾子杀人以兴谤,而弗图,不亦异乎?夫无极,楚之防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呉,出蔡侯朱,丧大子建,杀连尹奢,屏王之耳目,使不聪明。不然,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庄,无不及焉,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迩,近也】今又杀三不辜以兴大谤【三不辜,郤氏、阳氏、晋陈氏】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夫鄢将师矫子之命,以灭三族,国之良也,而不愆位。呉新有君,疆场日骇,楚国若有大事,子其危哉!知者除防以自安也,今子爱防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瓦之罪,敢不良图。」九月已未,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灭其族,以说于国,谤言乃止【郤宛直而和,国人说之。鄢将师为右领,与费无极比而恶之。令尹子常贿而信防,无极譛郤宛焉。谓子常曰:「子恶欲饮子酒。」又谓子恶:「令尹将饮酒于子氏。」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择焉,取五甲五兵,曰:「寘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从以酬之。及飨,帷诸门。左无极谓令尹曰:「子恶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令尹使视郤氏,则有甲焉,不徃,召鄢将师而告之。将师退,遂令攻郤氏,且爇之。子恶闻之,遂自杀也。尽灭郤氏之族党,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子恶,郤宛字。令终,阳匄。子晋陈,楚大夫,皆郤氏党】史墨论季氏出君【昭三十二年】

译‘这是过分亲近女色,疾病就像蛊病一样;既不是鬼神造成的,也不是饮食造成的,而是沉溺女色使心志丧失,贤良的大臣也将因此死去,上天的命运不会保佑他。’晋侯说:‘女人不可以亲近吗?’医和回答:‘应当节制。先王的音乐是用来节制各种事情的,所以有五种节奏,迟速、本末彼此相应;达到中和的声调后,五次降调便不能再弹了。到了手指繁复、声音淫靡,扰乱心耳,就会忘记平和,君子不听这样的音乐。万物也是如此,到了繁杂的程度就应该停止,不能让它滋生疾病。君子接近琴瑟,是为了调节礼仪,不是为了使心志沉溺。天有六气,下降而生成五味,显现为五色,发出为五声;过度便产生六种疾病。六气是阴、阳、风、雨、晦、明,分为四时,排列为五节,过度就成为灾害。阴气过度产生寒病,阳气过度产生热病,风气过度产生肢体末端的疾病,雨气过度产生腹部疾病,晦气过度产生惑乱之病,明气过度产生心病。女色属阳,若在晦暗的时节过度接近,便会产生疾病,形成内热、惑乱、蛊毒一类的病。如今君王不知节制,也不合时令,能不患上这种病吗?’医和出来告诉赵孟。赵孟说:‘谁才算贤良的大臣?’医和回答说:‘我说的就是您。您辅佐晋国到现在八年,晋国没有发生动乱,诸侯没有缺失礼义,可以说是贤良了。我听说,国家的大臣享受尊荣俸禄,承担重大的责任;如果灾祸兴起却不加改变,就一定要承担它的罪责。如今君王因为沉溺女色而生病,将不能谋划、忧虑社稷,什么祸患能比这更大呢?您不能制止他,所以我才这样说。’医和的话同子产的话大体相合,因此附录在这里。祁午告诫赵文子(昭公元年)。在虢会合【《春秋》隐公元年春,周王正月,叔孙豹会同晋国赵武、楚国公子围、齐国国弱、宋国向戌、卫国齐恶、陈国公子招、蔡国公孙归生、郑国罕虎、许国人、曹国人在虢会盟】是为了重申宋国的盟约。祁午对赵文子说:“宋国盟会时,楚人已经在晋国面前得志【杜预说:得志,是指楚国先提出会盟】。我祁午是祁奚的儿子。如今令尹不守信用,诸侯都听说了。您如果不戒备恐惧,又像宋国盟会那样【恐怕楚国又会得志】,子木的信誉在诸侯中还算很高,却尚且欺骗晋国而凌驾于它之上【凌驾,犹如欺陵;欺骗,是指暗中穿着铠甲】,何况信用尤其差的人呢?楚国再次在晋国面前得志,是晋国的耻辱。您辅佐晋国,使它成为盟主,到现在已经七年了【襄公二十五年开始执政,因为是春季所说,所以称七年】;两次会合诸侯【襄公二十五年在夷仪会盟,二十六年在澶渊会盟】,三次会合大夫【襄公二十七年在宋会盟,三十年在澶渊以及这次在虢会盟】;使齐国和狄人服从,安定东方诸夏【襄公二十八年,齐侯和白狄朝见晋国】;平定秦国的内乱【襄公二十六年,秦晋结成和约】;筑城于淳于【襄公二十九年,杞国在淳于修成城邑并迁都于此】。军队没有疲惫,国家没有困乏,百姓没有怨言,诸侯没有怨恨,上天也没有降下大灾。这些都是您的功劳,您已经有了美好的名声,却以耻辱结束,我祁午因此感到害怕。您不能不戒备。赵文子说:“我接受您的赐教了【接受祁午的话】。但是,宋国盟会时,子木怀有祸害别人的心,而我赵武怀有仁爱别人的心,这就是楚国能够凌驾晋国的原因。如今我仍然保持这种心,楚国又做出僭越不信之事【僭越就是不守信用】,对我没有什么妨害。我将以守信为根本,遵循它实行,就像农夫一样,既除草,又培土【穮,是锄草;蓘,是给禾苗培土;穮,音彼骄反;蓘,音古本反】;即使遇到饥荒,也一定会有丰收之年【意思是耕作锄草不因水旱而停止,必定能获得丰年的收成】。况且我听说,能够守信的人不会居于人下,我还做不到【自认为还不能完全守信】。《诗》说:‘不欺诈,不害人,很少有不以此为准则的。’这就是守信【《诗经·大雅》:僭是不守信,贼是害人】。能够成为别人的准则,就不会居于人下;我做不到这一点,是困难所在。楚国不会成为祸患。”楚国令尹围请求用牲畜盟誓,只读诵旧盟书,把盟文加在祭牲上而已【旧盟书是宋国盟会的盟书;楚国担心晋国先提出盟约,所以想依照旧盟书,在牲畜身上加以盟誓并歃血】晋国人答应了。沈尹戌论说费无极【昭公二十七年】楚国郤宛的祸难发生后,国内的议论一直没有停止,凡是进献祭肉的人没有不诅咒令尹的【杜预说:进献祭肉,是国内举行祭祀;诽谤,就是诅咒】沈尹戌对子常说:“左尹和中厩尹,谁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罪,您却杀了他们,因而引起诽谤,到现在还没有停止【左尹是郤宛,中厩尹是阳令终】我对此很疑惑。仁爱的人为了遮掩诽谤而杀人,尚且不这样做;如今您杀人而引起诽谤,却不设法处理,难道不是很奇怪吗?费无极,是楚国的祸害,百姓没有不知道的。他让朝吴出奔,赶走蔡侯朱,使太子建丧命,杀死连尹奢,蒙蔽楚王的耳目,使他不能明察。否则,平王温和仁惠、恭敬节俭,超过成王、庄王的地方有余,不及之处没有;他之所以不能使诸侯归附,只是因为身边有费无极【迩,是近的意思】如今又杀死三个无罪的人来激起更大的诽谤【三个无罪者,是郤氏、阳氏和晋陈氏】灾祸几乎要殃及您了。您如果不谋划,留着他还有什么用?鄢将师假传您的命令,要灭掉三族;他本是国家的良臣,却没有过失而被杀。吴国刚有了新君,边境每天都受到惊扰,楚国如果发生大事,您恐怕就危险了!聪明人会除掉祸害来使自己安定;如今您却爱惜祸害,使自己陷入危险,您的糊涂真是太严重了。” 子常说:“这是我的罪过,哪里敢不认真谋划。”九月己未,子常杀死费无极和鄢将师,把他们的宗族全部消灭,以此向国人表示歉意,诽谤的话才停止【郤宛正直而温和,国人喜欢他。鄢将师任右领,与费无极相互勾结并憎恨郤宛。令尹子常接受贿赂而相信费无极,费无极便诬陷郤宛。他对子常说:‘子恶想请您喝酒。’又对子恶说:‘令尹要到您家饮酒。’令尹喜欢铠甲兵器,子恶把它们拿出来,让我挑选;我拿了五副铠甲、五件兵器,说:‘把它们放在门口。’令尹来了,一定会观看它们,然后用酒酬答。到了宴饮时,就把它们悬挂在门口。左尹费无极对令尹说:‘子恶将要对您不利,铠甲就在门口。’令尹派人去查看郤氏家,果然有铠甲,便没有前往,召来鄢将师把这件事告诉他。鄢将师退下后,便命令攻打郤氏,并且放火焚烧。子恶听说后,就自杀了。于是把郤氏的宗族党羽全部消灭,杀死阳令终和他的弟弟完、佗,以及晋陈和他的子弟。○子恶,是郤宛的字。令终,就是阳匄。子晋陈,是楚国大夫,都是郤氏的党羽。史墨论说季氏驱逐国君【昭公三十二年】

赵简子问于史墨曰:「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诸侯与之。君死于外而莫之或罪也。」对曰:「物生有两,有三,有五,有陪贰。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体有左右,各有妃耦。王有公,诸侯有卿,皆有贰也。天生季氏以贰鲁侯,为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鲁君世从其失,季氏世脩其勤,民忘君矣。虽死于外,其谁矜之?社稷无常奉【杜氏曰:奉之无常,人言唯徳也】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诗》小雅,言高下有变易】三后之姓,于今为庶主所知也【三后,虞、夏、商】在《易》卦,雷乗干曰大壮」▯「天之道也【干为天子,震为诸侯而在干上,君臣易位,犹臣大强壮,若天上有雷】昔成季友,桓之季也,文姜之爱子也。始震而卜,卜人谒之曰:「生有嘉闻,其名曰友,为公室辅。」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名之。既而有大功于鲁,受费以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世増其业,不废旧绩。鲁文公薨,而东门遂杀适立庶,鲁君于是乎失国【失国权】政在季氏,于此君也,四公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器,车服;名,爵】展禽论祀爰居【国语下同】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爰居,杂县也;东门,城东门也】臧文仲使国人祭之【韦氏曰:文仲不知以为神也】展禽曰:「越哉,臧孙之为政也【越,迂也,言其迂阔不知政要】夫祀,国之大节也【节,制也】而节,政之所成也【言节所以成政】故慎制祀以为国典【典,法也】今无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加,益也,谓以祭鸟益国法也】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谓五帝、殷契、周文也】以死勤事则祀之【殷防、水死,周弃山死,是也】以劳定国则祀之【虞幕、夏杼、殷上甲微、周髙国大王也】能御大灾则祀之【夏禹是也】能扞大患则祀之【殷汤、周武是也】非是族也,不在祀典【族,类也】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烈山氏,炎帝之号也,起于烈山,祭法以烈山为厉山】其子曰柱,能殖百谷百蔬【柱为后稷,自夏以上祀之,草实曰蔬】夏之兴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夏之兴,谓禹也,弃能继柱之功,自商以来祀之】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共工氏伯者,在戏农之间,有域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其子,共工之裔子句龙也,佐黄帝为土官,九土,九州之土也,后君也,使君土官,故曰后土】故祀以为社【社,后土之神也】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黄帝,少典之裔子帝轩辕也,命名也】颛顼能修之【颛顼,黄帝之孙昌意之子帝髙阳也,能修,修黄帝之功】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固,安也。帝喾,黄帝之曽孙,▯嚣之孙,蟜极之子帝髙辛也,三辰,日月星也,谓能次序三辰以治歴明时,教民稼穑以安也】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尧,帝喾之庶子陶唐氏放勋也,单,尽也;均,平也;仪,善也】舜勤民事而野死【舜,颛顼之后六世有虞帝重华也,野死,谓征有苗死于苍梧之野】鲧鄣洪水而殛死【殛诛也鲧颛顼之后禹之父也尧使治水鄣防百川绩用不成尧用殛之于羽山禹为天子而郊之取其勤事而死】禹能以徳脩鲧之功【鲧功虽不成禹亦有所因故曰脩鲧之功】▯为司徒而民辑【契殷之祖为尧司徒能敬敷五教辑和也】▯勤其官而水死【冥契后六世孙根国之子也为夏水官勤于其职而死于水】汤以寛治民而除其邪【汤▯后九世主癸之子为夏诸侯以寛得民除其邪谓放桀扞大患也】稷勤百谷而山死【稷周弃也勤播百谷死于黒水之山毛诗传】文王以文昭【文王演易又有文徳周语曰文王质文】武王去民之秽【秽谓纣也】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贾侍中云有虞氏舜后在夏殷为二王后故有禘郊宗庙之礼也昭谓此上四者谓祭天以配食也祭昊天于圜丘曰禘祭五帝于明堂曰祖宗祭上帝于南郊曰郊有虞氏出自黄帝颛顼之后故禘黄帝而祖颛顼舜受禅于尧故郊尧礼祭法有虞氏郊喾而宗尧与此异者舜在时则宗尧舜崩而子孙宗舜故郊尧耳】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虞夏俱黄帝颛顼之后也故禘祖之礼同虞以上上徳夏以下亲亲故夏郊鲧也】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舜当为喾字之误也礼祭法曰商人禘喾喾契父商之先故禘之后郑司农云商人宜郊契也】周人禘喾而郊稷【喾稷之父稷周始祖也】祖文王而宗武王【此与孝经异者商家祖契周公初时亦祖后稷而宗文王至武王虽承文王之业有伐纣定天下之功其庙不可以毁故先推后稷以配天而后更祖文王而

译赵简子问史墨说:“季氏驱逐了他的国君,百姓却服从他,诸侯也支持他。国君死在国外,却没有人责怪季氏。”史墨回答说:“万物的产生有成双的,有成三的,有成五的,也有相辅相成的。所以天有三辰,地有五行,人的身体有左右,各自都有配偶。周王有三公,诸侯有卿,也都有辅佐。上天生下季氏来辅佐鲁侯,已经很久了。百姓服从他,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鲁国国君世世代代沿袭自己的过失,季氏世世代代修治自己的功业,百姓已经忘记国君了。国君即使死在国外,又有谁会怜悯他呢?社稷的奉祀者并非永远固定【杜预说:奉祀社稷的人没有固定不变的,众人所说的是唯有德者】君臣的地位也不是永远固定,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所以《诗》说:‘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诗经·小雅》,说高下会发生变易】三代后王的姓氏,如今成为平民,人人都知道【三后,是虞、夏、商三代的君主】在《易》卦中,雷在乾卦之上叫作大壮’▯这就是天道【乾代表天子,震代表诸侯而位于乾之上,君臣易位,就像臣下极其强盛,仿佛天上有雷】从前成季友,是桓公的弟弟,也是文姜所宠爱的儿子。他出生时发生震动,便占卜,占卜的人告诉他说:‘出生后会有美好的声誉,名字叫友,将成为公室的辅佐。’ 等到他出生,果然如占卜者所说,手掌上有个‘友’字,于是就用友给他命名。后来他对鲁国建立了大功,鲁君把费地赐给他,使他成为上卿。到了文子、武子,世代增加他们的功业,没有废弃过去的功绩。鲁文公去世后,东门遂杀死嫡子而拥立庶子,鲁国国君从此失去了国家【失国,是失去国家权力】政权落在季氏手中,到这位国君,已经四代了。百姓不知道有国君,他凭什么能够拥有国家?因此做国君的,要慎重对待权柄和名位,不可以把它们借给别人【器,是车服等权柄;名,是爵位】展禽论说祭祀爰居【以下同《国语》】有一种海鸟叫爰居,停留在鲁国东门外三天【爰居,是杂县;东门,是城的东门】臧文仲让国人祭祀它【韦昭说:文仲不知道它是鸟,以为是神】展禽说:“臧孙处理政事,真是迂阔啊【越,是迂阔,意思是他的见识迂阔,不懂得政事的要领】祭祀,是国家的大节【节,是制度】而制度,是政事赖以成就的东西【意思是制度能够成就政事】所以要慎重制定祭祀制度,把它作为国家的法典【典,是法】如今没有缘故却增加祭祀制度,不合政事的原则【加,是增加,指把祭祀海鸟增入国家法典】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凡是把法施行于百姓的人,就祭祀他【指五帝、殷契、周文王】以死勤勉于政事的人,就祭祀他【指殷的防和水、周的弃】以劳苦安定国家的人,就祭祀他【指虞幕、夏杼、殷上甲微、周高圉和大王】能够抵御大灾的人,就祭祀他【指夏禹】能够抵抗大患的人,就祭祀他【指殷汤、周武王】不是这一类的人,就不列入祭祀典制【族,是类】从前烈山氏拥有天下时【烈山氏,是炎帝的称号,兴起于烈山;《祭法》称烈山为厉山】,他的儿子叫柱,能够种植各种谷物和蔬菜【柱就是后稷;夏代以前祭祀他;草木果实称为蔬】夏朝兴起时,周弃继承了他的事业,所以祭祀他,把他作为稷神【夏朝兴起,是指禹;弃能够继承柱的功业,商代以来一直祭祀他】共工氏称霸九州时【共工氏,是在神农氏之前、伏羲氏之后称霸的人,拥有九州】,他的儿子叫后土,能够治理九州土地【他的儿子,是共工的后代句龙;辅佐黄帝任土官;九土,是九州的土地;后是君主的意思,他主管土官,所以称后土】,所以祭祀他,把他作为社神【社,是后土之神】黄帝能够给万物命名,使百姓明白并共同使用财物【黄帝,是少典的后代、帝轩辕;命,是命名】颛顼能够修治和继承他的事业【颛顼,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帝高阳;修,是修治黄帝的功业】帝喾能够安排日月星辰,使百姓安定。” 帝喾,是黄帝的曾孙、玄嚣的孙子、蟜极的儿子,也就是帝高辛;三辰,是日、月、星,意思是他能够安排三辰来制定历法、明确时令,教导百姓耕种,从而使百姓安定。尧能够完全公正地施行刑法,作为百姓的榜样【尧,是帝喾的庶子,陶唐氏放勋;单,是尽;均,是平;仪,是善】舜勤勉于百姓的事务,死在荒野【舜,是颛顼的后代,传六世的有虞帝重华;野死,是说征讨有苗时死在苍梧的荒野】鲧堵塞洪水,最终被诛死【殛,是诛杀;鲧,是颛顼的后代、禹的父亲;尧派他治水,他筑堤堵塞百川而功业没有成就,尧于是把他在羽山诛杀;禹做天子后在郊外祭祀他,是取他勤于政事而死的意义】禹能够凭借德行修治鲧的功业【鲧的功业虽然没有完成,禹也有所承继,所以说修治鲧的功业】契任司徒,百姓和睦【契,是殷的始祖,任尧的司徒,能够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辑,是和睦】冥勤勉于职守,死于洪水【冥,是契的后代,六世孙,根国的儿子;他任夏朝水官,勤于职守而死于水中】汤以宽厚治理百姓,除掉他们的邪恶【汤,是冥之后九世、主癸的儿子;作为夏朝诸侯,凭宽厚得到百姓拥护,除掉邪恶,是指放逐桀,抵御大患】稷勤于播种百谷,死在山中【稷,就是周弃;勤于播种百谷,死于黑水之山,《毛诗传》如此说】文王以文德彰明【文王推演《易经》,又有文德;《周语》说文王质朴而有文】武王除去百姓的污秽【污秽,是指纣王】所以有虞氏祭祀黄帝,把颛顼作为始祖祭祀;在郊外祭祀尧,把舜作为宗主祭祀【贾侍中说:有虞氏的后代在夏、殷两代担任二王之后,所以有禘祭、郊祭、宗庙祭祀的礼仪。韦昭说:以上四项,是祭天时让这些祖先配享。冬至在圜丘祭祀昊天称禘,在明堂祭祀五帝称祖、宗,在南郊祭祀上帝称郊。有虞氏出自黄帝、颛顼之后,所以禘祭黄帝、祖祭颛顼;舜从尧那里接受禅让,所以郊祭尧。《祭法》说有虞氏郊祭帝喾、宗祭尧,与这里不同:舜在世时宗祭尧,舜去世后,子孙宗祭舜,所以郊祭尧】夏后氏祭祀黄帝,把颛顼作为始祖祭祀;在郊外祭祀鲧,把禹作为宗主祭祀【虞、夏都出自黄帝、颛顼之后,所以禘祭和祖祭相同;虞代以上尊重德行,夏代以下亲近亲族,所以夏代郊祭鲧】商人祭祀舜,把契作为始祖祭祀;在郊外祭祀冥,把汤作为宗主祭祀【舜应当是喾,是文字错误。《祭法》说商人禘祭喾;喾是契的父亲,是商人的祖先,所以禘祭喾。郑司农说商人应当郊祭契】周人祭祀喾,在郊外祭祀稷【喾是稷的父亲,稷是周的始祖】把文王作为始祖,把武王作为宗主【这与《孝经》不同:商代以契为祖,周公初年也以稷为祖、以文王为宗;到了武王,虽然承继文王的事业,又有讨伐纣王、安定天下的功劳,其宗庙不可以毁掉,所以先推尊后稷配享上天,后来又改以文王为祖、武王为宗】

宗武王】幕能帅颛顼者也有虞氏报焉【幕舜之后虞思也为夏诸侯帅循也颛顼有虞氏之祖也报报徳之祭也】杼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杼,禹后七世,少康之子季杼,也能兴夏道者】上甲防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上甲防,契后八世,汤之先也】高圉、大王能帅稷者也,周人报焉【高园,后稷后十世,公非之子也;大王,高围之曽孙,古公亶父也】凡禘、郊、宗、祖、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典,法也】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前哲令徳之人,所以为民质也【质,信也,以其有徳于民而祭,之所以信之于民心】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殖,长也,五行五祀,金、木、水、火、土】及九州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谓九州之中名山川泽也】非是不在祀典,今海鸟至,已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难以为仁且知矣。夫仁者讲功【讲,论也,仁者心平,故可论功也】而知者处物【处,名也】无功而祀之,非仁也【言鸟无功】不知而不问,非知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而避其灾也。是嵗也,海多大风,冬煗【爰居之所避也】文仲闻栁下季之言【栁下,展禽之邑,季字也】曰:信吾过也。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使书以为三防【防,简书也,三防,三卿,卿通谓司马、司徒、司空也】郤叔虎论伐翟柤献公田见翟柤之氛【韦氏曰:翟柤,国名。氛,谓祲气也。凶曰氛,吉曰祥】归寝不寐【欲伐翟柤也】郤叔虎朝,公语之,对曰:「牀笫之不安邪?抑骊姫之不存侧邪?」公辞焉。出,遇士蒍曰:「今夕君不寐,必为翟柤也。夫翟柤之君,好专利而不忌,其臣竞謟以求媚,其进者壅塞【其臣竞謟,故进者则壅塞,其上使不闻过也】其▯者距违【其▯去者则距违其君也】其上贪以忍,其下偷以幸,有纵君而无谏臣,有冐上而无忠下【冐抵冐,言贪也】君臣上下各餍其私,以纵其回,民各有心,无所据依,以是处国,不亦难乎?君若伐之,可克也。吾不言,子必言之。」士蒍以告公,说,乃伐翟柤。范文子论战鄢陵之役,晋伐郑,荆救之。栾武子将上军,范文子将下军。栾武子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之,唯厚徳者能受多福,无徳而服者众,必自伤也【韦氏曰:不义而彊,其毙必速】称晋之徳,诸侯皆叛,国可以少安,唯有诸侯,故扰扰焉。凡诸侯难之本也。且唯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讵非圣人?不有外患,必有内忧。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诸臣之内相与必将辑睦。今我战,又胜荆与郑,吾君将伐知而多力,怠教而重敛,大其私昵而益妇人田【昵,近也。私近,谓嬖臣也。大,谓增其禄也。妇人,爱妾也】不夺诸大夫田,则焉取以益此?诸臣之委室而徒▯者将与几人【徒,空也。与,辞也。几人,言必多也】战若不胜,则晋国之福也;战若胜,乱地之秩者也【乱地,乱故地也。秩,常也】其产将害大。盍姑无战乎?栾武子曰:“昔韩之役,惠公不复;舍邲之役,三军不振旅;箕之役,先轸不复命。晋国固有大耻。三今我任晋国之政,不损晋耻,又以违蛮夷以重之,虽有后患,非吾所知也。”范文子曰:“择福莫若重,择祸莫若轻。福无所用轻祸无所用重晋国固有大耻,与其君臣不相聴,以为诸侯笑也。盍姑以违蛮夷为耻乎?”栾武子不聴,遂与荆人战于鄢陵,大胜之。于是乎君伐知而多力,怠教而重敛,大其私昵,杀三郤而尸诸朝,纳其室以分妇人。于是乎国人弗蠲【蠲,洁也。不防公所为】遂弑诸翼,塟之翼东门之外,以车一乗【翼,故晋都匠丽氏也。厉公侈多外嬖,反自鄢陵,欲尽去羣大夫而立其左右,欲以胥童、夷羊午、长鱼蟜为卿,故杀三郤。长鱼蟜又以兵刼栾书、中行偃,将杀之,公不忍而复其位。鲁成十七年冬,厉公防于匠丽氏,栾书、中行偃执公。十八年正月,使桯滑杀公,塟之以车一乗,不成丧】厉公之所以死者,唯无徳而功烈多,服者众也。叔向贺韩宣子忧贫

译幕能够率领并继承颛顼的事业,有虞氏祭祀他以报答恩德【幕,是舜的后代虞思;作为夏朝诸侯;帅,是率领、遵循;颛顼是有虞氏的祖先;报,是报答德行的祭祀】杼能够率领并继承禹的事业,夏后氏祭祀他以报答恩德【杼,是禹之后第七世、少康的儿子季杼,能够振兴夏朝的道统】上甲微能够率领并继承契的事业,商人祭祀他以报答恩德【上甲微,是契之后第八世,汤的祖先】高圉、大王能够率领并继承稷的事业,周人祭祀他们以报答恩德【高圉,是后稷之后第十世、公非的儿子;大王,是高圉的曾孙,即古公亶父】凡是禘、郊、宗、祖、报这五种祭祀,都是国家的法定祭祀【典,是法】再加上社稷、山川之神,都是对百姓有功绩的人。还包括前代贤哲和有美德的人,因为他们可以成为百姓信赖的对象【质,是信;因为他们对百姓有德而祭祀他们,是为了使他们成为百姓心中的信仰】以及天上的三辰,是百姓仰望的对象;地上的五行,是万物生长繁殖所依赖的【繁殖,是生长;五行五祀,即金、木、水、火、土】九州的名山、大川、湖泽,是财物和用度的出处【指九州之中的名山、大川、湖泽】不是这些对象,就不在祭祀典制之内。如今海鸟来到这里,既不了解它,也没有追问缘故,便祭祀它,把它列为国家典制,这很难说是仁爱而且明智。” 仁爱的人会考察功劳【讲,是评议;仁爱的人内心平正,所以能够评议功劳】明智的人会辨明事物【处,是辨别、安置】没有功劳却祭祀它,不是仁爱【是说海鸟没有功劳】不知道缘故却不追问,也不是明智。如今海上难道有灾害吗?广大水域中的鸟兽,通常都能预先知道并躲避灾害。这一年,海上多大风,冬天温暖【爰居正是为了躲避这种灾害】文仲听到柳下季的话【柳下,是展禽的封邑;季,是他的字】,说:“确实是我的过错。季子的言论不可不效法。”于是让人把这件事写入三册简书【册,是简书;三册,是三位卿,卿泛指司马、司徒、司空】郤叔虎论说讨伐翟柤 献公田猎时看见翟柤上空的凶气【韦昭说:翟柤,是国名;氛,是不祥之气;凶曰氛,吉曰祥】回来后躺在寝宫不能入睡【想要讨伐翟柤】郤叔虎入朝,献公把这件事告诉他,他回答说:“是床席使您不安吗?还是骊姬没有在身边使您不安吗?”献公推辞不答。郤叔虎出来,遇到士蒍,说:“今晚国君不能入睡,一定是因为翟柤。翟柤的国君喜欢独占利益而不知忌惮,他的臣下争相谄媚求宠;被进用的人堵塞言路【臣下争相谄媚,所以被进用的人就会堵塞言路,使国君听不到过错】离去的人又违抗抵触【离去的臣下就会与国君对抗】他的上层贪婪而残忍,他的下层苟且偷安而侥幸求生;只有纵容国君而没有进谏的臣子,只有冒犯上级而没有忠诚的下属【冒,是抵触、贪婪】君臣上下各自满足私欲,共同放纵邪僻;百姓各怀心思,没有依靠。用这种方式治理国家,不是很困难吗?国君如果讨伐它,可以取胜。我不说,您一定会说。”士蒍把这番话告诉献公,献公很高兴,于是讨伐翟柤。范文子论说战争 鄢陵之战时,晋国讨伐郑国,楚国出兵救郑。栾武子统率上军,范文子统率下军。栾武子想要交战,范文子不想,说:“我听说,只有德行厚重的人才能承受多福;没有德行却使众人服从,必定会自取伤害【韦昭说:不合正义而强大,灭亡一定很快】显扬晋国的德行,诸侯都背叛了;国家可以暂时安定,只是因为还有诸侯存在,所以才纷扰不安。大凡诸侯就是祸难的根源。况且只有圣人才能既没有外患又没有内忧,难道我们是圣人吗?没有外患,一定会有内忧。为什么不姑且放过楚国和郑国,把它们作为外患呢?这样,诸位臣子在内部相互合作,一定会和睦。如今我们交战,又战胜楚国和郑国,国君将会更加骄纵而增强力量,怠慢教化而加重赋税,扩大亲信的俸禄,增加宠妾的田地【昵,是亲近;私昵,是宠臣;大,是增加俸禄;妇人,是宠妾】如果不夺取大夫们的田地,又从哪里拿出土地来增加给她们呢?那些家室被弃置、独自离去的臣子,将会有几个人【徒,是空;与,是语助;几人,是说一定很多】如果交战而不胜,那就是晋国的福分;如果交战而取胜,就会扰乱旧有土地的秩序【乱地,是扰乱旧有封地;秩,是常】它造成的后果将会很大。为什么不姑且不要交战呢?” 栾武子说:“从前韩原之战,惠公没有回来;放弃邲之战后,三军没有振作起来整顿军队;箕之战中,先轸没有回来复命。晋国本来就有很大的耻辱。如今我执掌晋国政事,不能减轻晋国的耻辱,反而又因为违背蛮夷而使耻辱加重,即使有后患,也不是我现在所能知道的。”范文子说:“选择福分,不如选择重大的;选择祸患,不如选择较轻的。福分没有可用之处,就不要轻视祸患;祸患没有可用之处,就不要加重它。晋国本来就有很大的耻辱,难道还要让君臣不相互听从,成为诸侯的笑柄吗?为什么不姑且把违背蛮夷当作耻辱呢?”栾武子不听,于是和楚人在鄢陵交战,大败楚军。此后国君更加骄纵而增强力量,怠慢教化而加重赋税,扩大宠臣的俸禄,杀死三郤,把尸体陈列在朝廷,又收纳他们的家产来分给宠妾。于是国人不能清除这种污秽【蠲,是洁净;国人不满国君的作为】,最终在翼地弑杀了国君,把他埋葬在翼地东门之外,只用一辆车【翼,是晋国旧都,匠丽氏所在之地。晋厉公奢侈,并有许多宠幸的外臣;他从鄢陵回来后,想把众大夫全部除掉,立自己的左右亲信,打算让胥童、夷羊午、长鱼蟜做卿,所以杀了三郤。长鱼蟜又带兵劫持栾书、中行偃,将要杀死他们,晋厉公不忍心,又恢复了他们的职位。鲁成公十七年冬,晋厉公在匠丽氏会见大夫,栾书、中行偃拘捕了国君。十八年正月,晋国派桁滑杀死国君,只用一辆车把他埋葬,未能完成正式的丧礼】晋厉公之所以死亡,只是因为没有德行却功业太多,使众人服从他。叔向祝贺韩宣子为贫穷而忧虑

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韦氏曰:上大夫一卒之田,栾书为晋上卿而反不及】其官不备,其宗器【宗,宗官器,祭器】宣其徳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越发闻也】诸侯亲之,戎狄懐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贪欲无蓻【蓻,极也,桓子,栾书之子黡也】略则行志【略,犯也,则,法也】假贷居贿【居,蓄也】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徳以没其身。及懐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徳【懐子,桓子之子盈也】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以亡于楚【亡,奔也】夫郤昭子【昭子,郤至也】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三卿,郤锜、郤至、郤犫,又有五人为大夫】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唯无徳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徳矣,是以贺。若不忧徳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桓叔,韩氏之祖曲沃桓叔也,桓叔生子万,受韩以为大夫,是为韩万】邮无正论垒培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曰:“必堕其垒培【韦氏曰:堕,壊也。垒,荀寅、士吉射围赵氏所作垒壁也】吾将徃焉,若见垒培,是见寅与吉射也【垒壁曰培】尹铎徃而増之【増髙其垒,因以自备也】简子如晋阳,见垒怒【既不堕,又増之,故怒也】曰:“必杀铎也而后入。”大夫辞之【辞,请也】不可,曰:“是昭余雠也。”邮无正进【无正,晋大夫邮良伯乐】曰:“昔先主文子少衅于难【文子,简子之祖赵武也。衅,犹离也。难,谓庄姬之防,赵氏见讨】从姫氏于公宫,有孝徳以出,在公族【为公族大夫也】有恭徳以升在位【在卿位也】有武徳以羞为正卿【正卿,上卿。羞,进也】有温徳以成其名誉,失赵氏之典刑【典,常也。刑法也】而去其师保【在公宫,故无师保也】基于其身以克复其所【基,始也。始更脩之于身,以能复其先也】及景子长于公宫【景子,文子之子,简子之父赵成也。从其王母在公宫】未及教训而嗣立矣,亦能纂修其身以受先业,无谤于国,顺徳以学子【学,教也】择言以教子,择师保以相子。今吾子嗣位,有文之典刑,有景之教训,重之以师保,加之以父兄【同宗之父兄】子皆疏之,以及此难【荀士之难】夫尹铎曰:“思乐而喜,思难而惧,人之道也。委土可以为师保,吾何为不増【言见垒培可以戒惧,足当师保,何为不増】是以修之,庶曰可以鉴而鸠赵宗乎【鉴,镜也。鸠,安也】若罚之,是罚善也。罚善必赏恶,臣何望焉?简子说曰:“微子,吾几不为人矣【微,无也】以免难之赏,赏尹铎【免难之赏,军赏也。言见戒而惧,惧则有备,是为免难也】初,伯乐与尹铎有怨【伯乐,无正字】以其赏如伯乐氏【如之也】曰:“子免吾死,敢不归禄【禄,所得赏也】辞曰:“吾为主图,非为子也。”怨自若焉【若,如也。怨自如。】故也】壮驰兹贺赵简子赵简子问于壮驰兹【韦氏曰:壮驰兹,晋大夫,盖吴人也】曰:“东方之士,孰为愈【愈,贤也】壮驰兹拜曰:“敢贺。”简子曰:“未应吾问,何贺?”对曰:“臣闻之,国家之将兴也,君子自以为不足;其亡也,若有余。今主任晋国之政,而问及小人,又求贤人,吾是以贺【按:壮驰兹之言,名言也,故虽简亦録,后章放此】士茁论智氏之室知襄子为室美【韦氏曰:知伯瑶也】士茁夕焉【士茁,知伯家臣】知伯曰:“室美。”夫对曰:“美则美矣,抑臣亦有惧也。”知伯曰:“何惧?”对曰:“臣以秉笔事君,志有之曰:‘高山峻原,不生草木;松栢之地,其土不肥。’今土木胜,臣惧其不安人也。”室成三年而知氏亡。左史倚相规申公

译叔向拜见韩宣子,韩宣子为贫穷而忧虑。叔向却向他道贺。韩宣子说:“我有卿的名位,却没有卿的实际俸禄,无法和诸位卿大夫交往,因此忧虑。”您为什么反而向我道贺呢?叔向回答说:“从前栾武子连一个士卒田的俸禄都没有【韦昭说:上大夫有一卒田的俸禄;栾书身为晋国上卿,反而连这个也没有】他的官属不完备,宗族祭器也不齐全【宗,是宗官的器物,即祭器】但他宣扬自己的德行,遵循法令制度,使声誉传布到诸侯之中【越,是声名远扬】诸侯亲近他,戎狄怀念他;他用来端正晋国,施行刑罚而问心无愧,因此能够免于祸难。等到桓子骄横放纵、奢侈浪费,贪得无厌【蓻,是极;桓子,是栾书的儿子栾黡】越过法度而任意行事【略,是侵犯;则,是法度】借贷囤积财货【居,是积蓄】,本来应该遭遇祸难,却依靠武子的德行直到终身。等到怀子改掉桓子的行为,修治武子的德行【怀子,是桓子的儿子栾盈】,本来可以免于祸难,却因承担桓子的罪过而逃亡到楚国【亡,是逃亡】郤昭子【昭子,是郤至】,他的财富相当于晋国公室的一半,他的家产相当于三军的一半;他依仗财富和宠幸,在国中骄纵,自己死后尸体陈列在朝廷,宗族在绛地被灭。如果不是这样,郤氏八人中有五人为大夫、三人为卿【三卿,是郤锜、郤至、郤犫;另有五人为大夫】,他们的宠幸已经很盛大了,却一旦之间全部灭亡,没有人哀悼他们,只是因为没有德行。” 如今您有栾武子那样的贫穷,我认为您已经具备了他的德行,所以向您道贺。如果您不忧虑德行不能建立,却担心财货不足,那我将连哀悼您都来不及,还有什么可道贺的呢?”韩宣子拜谢叩头说:“我韩起将要灭亡,幸亏您使我得以保存;这不是我的功劳,我不敢独自承受您的教诲。自桓叔以下的韩氏祖先,都要感谢您的恩赐【桓叔,是韩氏的祖先曲沃桓叔;桓叔生韩万,受封于韩而任大夫,这就是韩万】邮无正论说修筑堡垒 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说:“一定要拆毁那里的堡垒【韦昭说:堕,是毁坏;垒,是荀寅、士吉射围攻赵氏时修筑的堡垒】我将要到那里去;如果看见堡垒,就等于看见荀寅和士吉射【垒壁称为培】尹铎到了晋阳,却把堡垒加高【增加堡垒高度,借以自我防备】赵简子来到晋阳,看见堡垒便发怒【既没有拆毁,反而加高,所以发怒】,说:“一定要杀了尹铎,然后我才进去。”大夫们替尹铎求情【辞,是请求】,赵简子不答应,说:“这是昭余的仇人。”邮无正进言【无正,是晋国大夫邮良,字伯乐】,说:“从前先主文子年轻时遭遇祸难【文子,是赵简子的祖先赵武;衅,犹如遭遇、离隔;难,是庄姬之乱,赵氏被讨伐】,他跟随姬氏进入公宫,凭孝德得以出宫,进入公族【任公族大夫】凭恭敬的德行得以升任官位【处在卿位】凭武德得以升任正卿【正卿,是上卿;羞,是进】凭温和的德行成就自己的名声,却失去了赵氏的法度【典,是常法;刑,是法度】,又离开了自己的师保【当时在公宫,所以没有师保】,从自身开始修治,终于能够恢复原来的地位【基,是开始;从自身开始重新修治,才能恢复祖先的地位】等到景子在公宫长大【景子,是文子的儿子、简子的父亲赵成,跟随他的王母住在公宫】还没有来得及接受教导,便继承了职位,却也能继续修养自身,承受祖先的事业;在国内没有诽谤,顺从德行来学习教导儿子【学,是教】选择正当的言语来教导儿子,选择师保来辅佐儿子。如今您继承职位,有文子的法度,有景子的教训,又加上师保,更有父兄的辅导【父兄,是同宗的父兄】,您却把这些都疏远了,所以遭遇了这场祸难【荀寅、士吉射造成的祸难】尹铎说:‘想到快乐便欢喜,想到祸难便恐惧,是人的常道。泥土堆成的堡垒也可以作为师保,我为什么不把它加高呢?’【意思是看见堡垒就能戒惧,足以充当师保,为什么不把它加高】因此修筑它,希望可以作为鉴戒,使赵氏宗族安定【鉴,是镜子、借鉴;鸠,是安定】如果惩罚他,就是惩罚善行;惩罚善行就必然奖赏恶行,我还期望什么呢?”赵简子高兴地说:“如果没有您,我几乎就要成为不仁义的人了【微,是无、没有】于是把免除祸难的赏赐赏给尹铎【免难之赏,是军功赏;意思是看见堡垒便戒惧,戒惧便有所防备,这就是免除祸难】当初,伯乐和尹铎有怨仇【伯乐,是无正的字】,赵简子把赏赐送到伯乐家【如,是送到】,说:“您使我免于死亡,我岂敢不把禄赏归还给您【禄,是所得的赏赐】伯乐推辞说:“我是为主人谋划,并不是为您个人。” 两人的怨仇仍然像原来一样【若,是如同;怨恨仍然没有改变】事情就是这样。壮驰兹祝贺赵简子 赵简子问壮驰兹【韦昭说:壮驰兹,是晋国大夫,大概是吴国人】说:“东方的士人中,谁最贤能【愈,是贤能】?”壮驰兹拜谢说:“我冒昧地向您道贺。”赵简子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道贺?”他回答说:“我听说,国家将要兴盛时,君子总认为自己还不够;国家将要灭亡时,君子却觉得自己什么都已经有余。如今您主持晋国政事,却还询问到小人,并且寻求贤能之士,我因此向您道贺【按语:壮驰兹的话是名言,所以虽然简短也记录下来,后文同此】士茁论说智氏的宫室 智襄子修建的宫室十分华美【韦昭说:智襄子就是智伯瑶】士茁晚上去见他【士茁,是智伯的家臣】智伯说:“宫室很美。”士茁回答说:“美是美,只是我也有些忧惧。”智伯问:“忧惧什么?”他回答说:“我掌管文书侍奉您,见过这样的记载:‘高山和高原,不生长草木;松柏生长的地方,土壤并不肥沃。’如今这里土木工程过于兴盛,我担心它不能使百姓安居。”宫室建成三年,智氏就灭亡了。左史倚相劝谏申公

左史倚相廷见申公子亹【韦氏曰:倚相,楚左史也。子亹,楚申公史老也】子亹不出,左史谤之举伯以告【举伯,楚大夫也】子亹怒而出曰:「女无亦谓我老耄而舍我,而又谤我【八十曰耄,舍,弃也】左史曰:「唯子老耄,故欲见以交儆子。若子方壮,能经营百事,倚相将奔走承序【承受事业次序也】于是不给而何暇得见【给,供也】昔卫武公年数九十有五矣【武公,卫僖公之子,共伯之弟,武公和也】犹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苟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闻一二之言,必诵志而纳之,以训道我在舆有旅贲之规【旅贲,勇力之士,掌执戈楯,夹车而趋,车止则持轮】位宁有官师之典【中庭之左右谓之位,门屛之间谓宁,师长也,典常也】倚几有诵训之谏【诵训,工师所诵之谏,书之于几也】居寝有防御之箴【防,近也】临事有瞽史之道【事,戎祀也。瞽,乐太师,掌诏吉凶。史,太史也,掌诏礼事】宴居有师工之诵【师,乐师,工,瞽蒙也。诵,谓箴谏也】史不失书,蒙不失诵,以训御之【御,进也】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懿,读曰抑】及其没也,谓之叡圣武公。子实不叡圣于倚相,何害?《周书》曰:「文王至于日中昃,不皇暇食,惠于小民,唯政之恭。」文王犹不敢惰,今子老楚国而欲自安也,以御数者,王将何为【御,止也。数者,谓箴戒诽谤也。为人臣尚如此,王将复何为】若常如此,楚其难哉【难以为治】子亹惧曰:「老之过也【老,子亹名也】乃骤见左史。蓝尹亹告子西子西叹于朝,蓝尹亹曰:“吾闻君子唯独居思念前世之崇替与哀殡丧,于是有叹,其余则否。君子临政思义,饮食思礼,同宴思乐,在乐思善,无有叹焉。今吾子临政而叹,何也?”子西曰:“阖庐能败吾师【柏举之战】阖庐即世,吾闻其嗣又甚焉【韦氏曰:嗣,嗣子,夫差也。甚,谓政徳过于父也】吾是以叹。”对曰:“子患政徳之不脩,无患呉矣。夫阖庐口不贪嘉味,耳不乐逸声,目不滛于色,身不懐于安,朝夕勤志,恤民之羸,闻一善若惊,得一士若赏,有过必悛,有不善必惧,是故得民以济其志。今吾闻夫差好罢民力以成私好,纵过而翳谏,一夕之宿,台榭陂池必成,六畜玩好必从,夫先自败也已,焉能败人?子脩徳以待呉,呉将毙矣。”右春秋诸臣论谏之辞,凡十有八事【皆告执政】

译左史倚相在朝廷上求见申公子亹【韦昭说:倚相,是楚国左史;子亹,是楚国申公史老】子亹不出来,左史便诽谤他,举伯把这件事告诉了子亹【举伯,是楚国大夫】子亹发怒出来说:“你难道不是认为我年老昏聩,所以舍弃我,却又诽谤我吗【八十岁叫耄;舍,是舍弃】左史说:“正因为您年老昏聩,所以我想见您来相互警戒。如果您正当壮年,能够经营各种事务,我倚相将奔走为您承办事务【承序,是承受并安排事务次序】那时还忙不过来,哪里有空来见您呢【给,是供给】从前卫武公已经九十五岁了【武公,是卫僖公的儿子、共伯的弟弟,名和】,还在国内告诫说:‘从卿以下直到师长、士,只要在朝廷任职的人,都不要因为我年老昏聩而舍弃我,一定要在朝廷恭敬谨慎,早晚相互劝戒我。’听到一两句有益的话,一定诵读记录并接受它,用来教导我;乘车时有勇士进谏【旅贲,是勇力之士,掌管拿戈执盾,夹车快走;车停时就扶持车轮】在朝廷的位置上有官师陈述常法【中庭左右称位;门和屏风之间称宁;师长,是官师;典,是常法】凭几而坐时有诵训之臣进谏【诵训,是工师所诵读的谏言,写在几案上】居寝时有近臣的箴言【防,是近】遇到政事时有乐师和太史说明吉凶【事,是军政和祭祀之事;瞽,是乐太师,掌管告知吉凶;史,是太史,掌管告知礼仪之事】闲居宴饮时有乐师和工师诵读箴谏【师,是乐师;工,是瞽蒙;诵,是箴谏】史官不遗漏记录,瞽蒙不遗漏诵读,用这些来教导和匡正他【御,是进谏】因此写下美善的戒辞来警戒自己【懿,读作抑】等到他去世,人们称他为睿圣武公。您即使不能在倚相看来成为睿圣武公,又有什么妨碍呢?《周书》说:‘文王直到太阳偏西,还无暇顾及吃饭,施惠于小民,只恭敬地处理政事。’文王尚且不敢懈怠,如今您使楚国年老,却想让自己安逸;如果您要抵御这些箴言和诽谤,君王还将做什么呢【御,是止;数者,是指这些箴戒和诽谤;身为臣子尚且如此,君王又能做什么】如果总是这样,楚国恐怕难以治理了。”子亹害怕地说:“这是我年老造成的过错【老,是子亹的名字】”于是多次去拜见左史。蓝尹亹告诉子西 子西在朝廷上叹息,蓝尹亹说:“我听说君子只有独处时,才思考前代的兴衰和令人哀伤的丧葬之事,因此叹息;除此之外就不叹息。君子处理政事时思考义,饮食时思考礼,同宴时思考欢乐,享乐时思考善行,不应该有叹息。如今您处理政事却叹息,为什么呢?”子西说:“阖庐能够打败我国的军队【柏举之战】阖庐去世后,我听说他的继承人更加厉害【韦昭说:继承人,是继承王位的儿子夫差;更加厉害,是说他的政事和德行超过父亲】所以叹息。”蓝尹亹回答说:“您只应当忧虑自己的政事和德行没有修治,不必忧虑吴国。阖庐不贪恋美味,耳朵不喜爱淫靡的声音,眼睛不沉溺于美色,身体不贪图安逸,早晚勤勉用心,体恤百姓的困苦;听到一件善事就像受到惊动,得到一个贤士就像获得赏赐,有过错一定悔改,有不善的事情一定害怕。因此他得到百姓拥护来实现自己的志向。如今我听说夫差喜欢耗费百姓的力量来满足个人爱好,放纵过错而遮蔽进谏;住一夜的时间,台榭、堤坝、池沼就一定要建成,六畜和玩好之物也一定要备齐。他先已经自己败亡了,哪里还能打败别人?您修治自己的德行来等待吴国,吴国将要灭亡了。” 以上是《春秋》中各位臣子论说进谏的话,共十八件事【都是告诫执政者】

议论四甯嬴论阳处父不没【文五年】晋阳处父聘于卫,反过甯,甯嬴从之【杜氏曰:甯,晋邑。嬴,逆旅大夫】及温而还,其妻问之。嬴曰:“以刚,商书曰:‘沈渐刚克,高明柔克【沈渐,谓滞溺也。高明,犹亢爽也。言各当以刚柔胜已本性,乃能成全也。此在洪范,今谓之周书】夫子壹之,其不没乎【阳子性纯刚】天为刚徳,犹不干时【寒暑相顺】况在人乎?且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言过其行】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刚则犯人】余惧不获其利,而离其难,是以去之【为六年晋杀处父传】季文子论齐侯无礼【文十五年】齐侯侵我西鄙,谓诸侯不能也,遂伐曹,入其郛,讨其来朝也【杜氏曰:此年夏朝】季文子曰:「齐侯其不免乎?已则无礼【执王使而伐无罪】而讨于有礼者,曰:『女何故行礼?礼以顺天,天之道也。』已则反天,而又以讨人,难以免矣。《诗》曰:『胡不相畏,不畏于天【诗·小雅】君子之不虐防贱,畏于天也。在《周颂》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诗·周颂》言畏天威,于是保福禄】不畏于天,将何能保?以乱取国,奉礼以守,犹惧不终,多行无礼,弗能在矣【为十八年齐弑商人传】刘康公论成子不敬【左氏传下同,成十三年】公及诸侯朝王,遂从刘康公、成肃公防晋侯伐秦【杜氏曰:刘康公,王季子。刘、成二公不书兵,不加秦】成子受脤于社不敬【脤,宜社之肉也。盛以脤器,故曰脤,宜出兵祭社之名】刘子曰:吾闻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程正公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天命之谓性也。朱文公曰:中是恰好底道理。愚按: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故凡动作礼义威仪皆有自然之准则,过之非中也,不及非中也,所以然者,以其有定命也。命出于天,一定而不可易,虽欲违之,得乎?动作以身言,礼义以理言,威仪以着于外者言】能者养之以福【养威仪以致福】不能者败以取祸【吕成公曰:福本自有,故曰养。祸自外来,故曰取】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敬在养神,笃在守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膰,祭肉】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交神之大节】今成子惰,弃其命矣【惰则失中和之气】其不反乎【为成肃公卒于瑕张本○又僖十一年,天王使召武公、内史过赐晋侯命,受玉惰。过归告王曰:晋侯其无后乎?王赐之命而惰于受瑞,先自弃也已,其何继之有?礼,国之干也。敬,德之舆也。不敬则礼不行。礼不行则上下昏,何以长世?宣十五年,晋侯使赵同献狄俘于周不敬。刘康公曰:不及十年,原叔必有大咎。天夺之魄矣。原叔,赵同也。成四年,公如晋,晋侯见公不敬。季文子曰:晋侯必不免。诗曰: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夫晋侯之命在诸侯矣,可不敬乎?十三年,晋侯使郤锜来乞师,将事不敬。孟献子曰:郤氏其亡乎?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郤子无基,且先君之嗣卿也。受命以求师,将社稷是卫,而惰弃君命,也不亡何为?襄十年,齐髙厚相太子光防诸侯于钟离不敬。士庄子曰:“高子相太子,以防诸侯将社稷是卫,而皆不敬,弃社稷也,其将不免乎?”二十一年,防于商任,齐侯、卫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防,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二十八年,蔡侯归自晋,入于郑。郑伯享之,不敬。子产曰:“蔡侯其不免乎?日其过此也,君使子展迋劳于东门之外,而傲,吾曰犹将更之。今还受享而惰,乃其心也。君小国事大国,而惰傲以为已心,将得死乎?”二十八年,公过郑,郑伯不在。伯有迋劳于黄崖,不敬。穆叔曰:“伯有无戾于郑,郑必有大咎。敬,民之主也,而弃之,何以承守?郑人不讨,必受其辜。”济泽之阿,行潦之苹藻,寘诸宗室,季兰尸之,敬也。敬可弃乎?○愚按:敬之一言,乃尧、舜、禹、汤、文、武以来传心之要法。春秋之世,去圣人未逺,名卿贤大夫犹有闻焉,故凡言不敬者,皆附此。吕成公曰:“刘子之言,乃三代老师宿儒传道之渊,信矣夫】子产论伯有为厉【昭七年】

译议论四 甯嬴论说阳处父不能善终【文公五年】晋国的阳处父出使卫国,回来时经过甯地,甯嬴跟随他【杜预说:甯,是晋国城邑;嬴,是旅舍主人】到了温地又返回,妻子问他原因。甯嬴说:“因为阳处父刚强,《尚书》说:‘沉溺的人要用刚强克制,亢爽的人要用柔和克制。’【沉溺,是说滞留沉溺;高明,犹如亢爽;意思是各自应当用刚柔来克制自己的本性,才能成全自己。这段话见于《洪范》,今本称《周书》】阳处父却一味刚强,他恐怕不能善终吧【阳处父的性情纯粹刚强】上天体现刚健的德性,尚且不违背时令【寒暑彼此顺应】何况人呢?况且华美而没有实际,正是怨恨聚集的地方【说的是他的名声超过实际】冒犯别人而聚集怨恨,就不能保全自身。我担心自己得不到他的好处,反而遭遇他的灾难,所以离开他【见鲁文公六年晋国杀阳处父的记载】季文子论说齐侯无礼【文公十五年】齐侯侵犯我国西部边境,认为诸侯没有能力抵抗,于是又讨伐曹国,进入曹国外城,借口惩罚曹国没有前来朝见【杜预说:曹国在这一年夏天来朝见】季文子说:“齐侯恐怕不能免于祸难吧?他自己先无礼【拘留周天子的使者,却去讨伐无罪的国家】,反而向有礼的一方问罪,说:‘你为什么要行礼?礼是顺应天意,正是上天的法则。’自己反而违背上天,又拿这个去讨伐别人,很难免于祸难。《诗》说:‘为什么不彼此畏惧?是不畏惧上天。’【《诗经·小雅》】君子不虐待弱小卑贱者,是因为敬畏上天。《周颂》说:‘敬畏上天的威严,于是才能保有福禄。’【《诗经·周颂》,说敬畏天威,于是保有福禄】不敬畏上天,还能保住什么?凭乱行取得国家,即使奉行礼制来守护它,尚且担心不能长久;多次施行无礼之事,就不能继续存在了【这是为鲁文公十八年齐国弑杀商人的记载作铺垫】刘康公论说成子不恭敬【以下同《左氏传》,成公十三年】鲁成公和诸侯朝见周王,于是跟随刘康公、成肃公会合晋侯讨伐秦国【杜预说:刘康公,是周定王的季子;刘公、成公的军队没有在经文中记载,也没有说攻打秦国】成子从社坛接受祭肉时不恭敬【脤,是祭社用的祭肉;盛放在脤器中,所以称脤;宜脤,是出兵前祭社的名称】刘康公说:“我听说,百姓接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出生,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因此一举一动都有礼义威仪的准则,用来安定天命【程正公说:百姓接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生,就是所谓天命和本性。朱文公说:中,就是恰到好处的道理。我认为,百姓接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生,所以一切行动、礼义、威仪都有自然的准则;超过它不是中,不足它也不是中,这是因为它有确定的天命。天命出自上天,一经确定就不可改变,即使想违背它,能够做到吗?动作,是从身体方面说;礼义,是从道理方面说;威仪,是从显现于外表方面说】能够遵守它的人,就用福分来养护【养护威仪以招致福分】不能遵守的人,就会败亡而招来祸患【吕成公说:福本来就存在,所以说养;祸从外部到来,所以说取】因此君子勤于礼,小人竭尽力量。勤于礼没有比致敬更重要的,竭尽力量没有比敦厚笃实更重要。敬在于养护精神,笃在于守成事业。” 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祭祀有接受祭肉【膰,是祭肉】,战争有接受脤肉。这是与神交往的大节【与神交往的大制度】如今成子懈怠,抛弃了自己的天命【懈怠就失去了中和之气】他恐怕不能回来吧【这是为成肃公死于瑕地作铺垫】○又据僖公十一年,周天王派召武公、内史过赐给晋侯策命,晋侯接受玉器时懈怠。内史过回去后告诉周王说:“晋侯恐怕没有后嗣吧?周王赐给他策命,他却懈怠地接受瑞玉,这是自己先抛弃自己了,他还有什么可以继承的呢?礼,是国家的骨干;敬,是德行的车舆。不敬,礼就不能施行;礼不能施行,上下关系就会昏乱,凭什么长久保持世代呢?宣公十五年,晋侯派赵同向周王献狄人俘虏,态度不恭敬。刘康公说:‘不到十年,原叔一定会有大灾祸。上天已经夺走他的魂魄了。’原叔,就是赵同。成公四年,鲁成公到晋国,晋侯接见鲁公时不恭敬。季文子说:‘晋侯一定不能免于祸难。《诗》说:敬畏啊,敬畏啊,上天是显明的,天命不可改变。晋侯的天命已经系于诸侯,怎么可以不恭敬呢?’成公十三年,晋侯派郤锜来请求援军,举行仪式时不恭敬。孟献子说:‘郤氏恐怕要灭亡了吧?礼,是人的骨干;敬,是人的根基。郤子没有根基,而且还是先君留下的卿。奉命请求军队,是要保卫国家社稷,却懈怠而抛弃君命,不灭亡还会怎样呢?’襄公十年,齐国高厚辅佐太子光与诸侯在钟离会盟时不恭敬。士庄子说:‘高子辅佐太子,与诸侯会盟本来是要保卫国家社稷,却都不恭敬,这是抛弃社稷,他们恐怕不能免于祸难吧?’襄公二十一年,在商任会盟,齐侯、卫侯态度不恭敬。” 叔向说:“这两位国君一定不能免于祸难。会盟,是朝见礼仪的常法;礼,是政事的车舆;政事,是守护自身的东西。怠慢礼,就会失去政事;失去政事,就无法立足,所以会发生祸乱。”襄公二十八年,蔡侯从晋国回来,进入郑国。郑伯设宴招待他,态度不恭敬。子产说:“蔡侯恐怕不能免于祸难吧?上次他经过这里时,国君派子展到东门外迎接慰劳,他却傲慢无礼,我还说他将会改变。如今回来接受宴享却懈怠,这正是他的本性。小国侍奉大国,却以懈怠傲慢作为自己的本心,能够活着回去吗?”襄公二十八年,鲁公经过郑国,郑伯不在。伯有到黄崖迎接慰劳,态度不恭敬。穆叔说:“伯有在郑国没有好下场,郑国一定会有大灾祸。敬,是百姓的主宰;既然抛弃了它,凭什么承受并守住国家?郑国人如果不讨伐他,一定会承受他的罪责。在济水水泽的曲岸边采来的水草、路上积水中的浮萍水藻,即使放在宗庙里,也由季兰主持祭祀,这就是恭敬。恭敬可以抛弃吗?” ○我认为:“敬”这一字,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来传授心法的要领。春秋时代距离圣人还不远,著名卿大夫和贤能之士还听说过这种道理,所以凡是谈到不恭敬的事,都附录在这里。吕成公说:“刘康公的话,正是三代老师和年高博学的儒者传授道统的深奥之处,确实如此啊!” 子产论说伯有成为厉鬼【昭公七年】

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徃【杜氏曰:襄三十年宗人杀伯有,言其鬼至】铸刑书之嵗二月【在前年】或梦伯有介而行【介,甲也】曰:“壬子,余将杀带也【驷带助子晳杀伯有,壬子六年三月三日】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也【公孙段丰氏党,壬寅此年正月二十八日】及壬子,驷带卒,国人益惧。齐燕平之月【此年正月】壬寅,公孙段卒,国人愈惧。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乃止【公孙泄子孔之子也,襄十九年郑杀子孔,良止伯有子也,立以为大夫,使有宗庙】子大叔问其故,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吾为之归也。”大叔曰:“公孙泄何为【子孔不为厉,问何为复立泄】子产曰:“说也。为身无义而图说【伯有无义以妖鬼,故立之,恐惑民,并立泄使若自以大义存诛絶之后者,以解说民心】从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民不可使知之,故治政或当反道以求媚于民】不媚不信【说而后信之】不信民不从也。”及子产适晋,赵景子问焉【景子,晋中军佐赵成】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魄,形也】既生魄,阳曰魂【阳,神气也】用物精多则魂魄彊【物,权势】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爽,明也】匹夫匹妇彊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强死不病也,人谓匹夫匹妇贱身】况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之孙子,耳之子,敝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腆,厚也】抑谚曰:“蕞尔国【蕞,小貌】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也▯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冯厚矣【良霄魂魄所冯者贵重】而彊死能为鬼,不亦宜乎【传言子产之博敏,朱文公曰:刘康公论人受中以生,与子产论伯有为厉事,其义理甚精】子服景伯论黄裳元吉【昭十二年,季平子立而不礼于南蒯,南蒯将叛。云:“杜氏曰:蒯,南遗之子,季氏费邑宰】南蒯枚筮之【杜氏曰不指其事泛卜吉凶】遇坤□【坤上坤下】之比□【坤下坎上】曰黄裳元吉【坤六五爻辞】以为大吉也示子服惠伯曰即欲有事何如惠伯曰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彊内温忠也【坎险故彊坤顺故温彊而能温所以为忠】和以率贞信也【水和而土安正和正信之本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言非黄】下不共不得其饰【不为裳】事不善不得其极【失中徳】外内倡和为忠【不相违也】率事以信为共【率犹行也】供养三徳为善【三徳谓正直刚克柔克也】非此三者弗当【非忠信善不当此卦】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且可饰乎【夫易犹此易谓黄裳元吉之卦问其何事欲令从下之饰】中美能黄上美为元下美则裳参成可筮【参美尽备吉可如筮】犹有阙也筮虽吉末也【有阙不参成○又襄九年穆姜薨于东宫始徃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随其出也君必速出姜曰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防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防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固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不可谓贞有四徳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按子服景伯论黄裳之义后之儒者末有及之者故朱文公取之穆姜虽非贤妇然亦能知元亨利贞之指故附马】闵子马论学【昭十八年】秋塟曹平公,徃者见周原伯鲁焉【杜氏曰:原伯鲁,周大夫】与之语,不说学,归以语闵子马。闵子马曰:「周其乱乎?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国乱俗壊,言者适多,渐以父大人大人在位者】大人患失而惑,又曰可以无学,无学不害【患有学而失道者,以惑其意】不害而不学,则苟而可【以为无害,遂不学,则皆懐苟且】于是乎下陵上替,能无乱乎?夫学殖也,不学将落。原氏其亡乎【殖,生长也。言学之进徳如农之殖苗,日新日益。○又襄二十三年,季武子无适子,公弥长而爱悼子,立之,以公鉏为马正,愠而不出。闵子马见之曰:「子无然,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为人子,患不孝,不患无所敬。其父命何常之有?若能孝敬,富倍季氏可也。奸回不轨,祸倍下民可也。」公鉏然之,敬共朝夕,恪居官次。《国语》闵马父曰:「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太师,以那为首,其辑之乱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先圣王之传,恭犹不敢专称。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凡此皆名论也,故附此。」韦氏曰:「马父,鲁大夫】子太叔对赵简子问礼【昭二十五年】

译郑国人互相惊吓,说:“伯有来了!”于是都逃跑,不知道要逃往哪里【杜预说:襄公三十年,郑国宗族杀死伯有;这里说的是他的鬼魂来到】铸造刑书的那年二月【在上一年】,有人梦见伯有披着铠甲行走【介,是铠甲】,说:“壬子日,我将杀死驷带【驷带帮助子晳杀死伯有;壬子,是昭公六年三月三日】明年壬寅日,我又将杀死公孙段【公孙段,是丰氏的党羽;壬寅,是这一年正月二十八日】到了壬子日,驷带去世,国人更加害怕。齐国和燕国讲和的那个月【这一年正月】,壬寅日,公孙段去世,国人更加恐惧。第二个月,子产立公孙泄和良止来安抚民众,恐惧才停止【公孙泄,是子孔的儿子;襄公十九年郑国杀死子孔;良止,是伯有的儿子;立他们为大夫,使他们拥有宗庙】子太叔问其中的缘故,子产说:“鬼魂有所归依,就不会成为厉鬼;我替他安排了归依之处。”子太叔说:“为什么还要立公孙泄呢【子孔并没有成为厉鬼,所以问为什么又立公孙泄】?”子产说:“这是为了取悦民众。伯有自身没有正义,却谋求取悦【伯有无义而成为妖鬼,所以立他的后代;又立公孙泄,使人们仿佛认为郑国是出于大义保存被诛绝者的后代,以安定民心】处理政事有时要反过来做,借此取得民众的欢心【不能让百姓知道真正原因,所以治理政事有时应当反常行事,以求取悦百姓】不取悦百姓,就得不到信任;得不到信任,百姓就不会服从。” 等到子产到晋国去,赵景子问他这件事【景子,是晋国中军佐赵成】说:“伯有还能够成为鬼吗?”子产说:“能。人刚开始形成时叫作魄【魄,就是形体】;魄形成以后,阳气就叫作魂【阳,就是精神之气】。使用外物越精多,魂魄就越强【物,就是权势】。因此,精气明爽达到神明的程度【爽,就是明】。即使是平民男女,横死之后,他们的魂魄还能够凭依于人,成为淫厉之鬼【强死,是没有患病而死;人们称平民男女为卑贱之身】;何况良霄,是我先君穆公的嫡长子之后,良的孙子,耳的儿子,敝邑的卿,已经三代从政了。郑国虽然没有多么厚实【腆,就是厚】,但俗谚说:‘这么小的国家,却有一个家族连续三代掌握政权,那么它所拥有的权势也很大了,所取得的精气也很多了;何况他的家族又很显赫,所凭依的力量就更厚重了【良霄魂魄所凭依的,是贵重的事物】。横死而能成为鬼,不也是很适宜的吗?’【这件事说明子产博学敏捷。朱熹说:刘康公论人受中和之气而生,与子产论伯有成为厉鬼,义理都十分精深。】子服景伯论说“黄裳,元吉”【昭公十二年,季平子即位后却不礼遇南蒯,南蒯将要反叛。有人说:“杜预说:蒯,是南遗的儿子,季氏费邑的宰。”】南蒯用竹筹占卜这件事【杜预说:没有指明所问之事,只是泛泛占卜吉凶】,得到坤卦变为比卦【上卦、下卦都是坤】【下卦为坤、上卦为坎】,卦辞说“黄裳,元吉”【这是坤卦六五爻辞】,他认为是大吉,就把这件事告诉子服惠伯,说:“如果我想发动事情,怎么样?”惠伯说:“我曾经学习过这个卦。合于忠信的事情才可以做,否则一定失败。外表刚强而内心温和,是忠【坎卦有险义,所以说刚强;坤卦顺从,所以说温和;刚强而能温和,因此称为忠】;以和顺来遵循正道,是信【水流和顺,土地安定;和与正,是信的根本】。所以说‘黄裳,元吉’:黄色居中央,象征中正;裳是下身的装饰;元是善的首要。居中却不忠,就不能符合黄色的意义【就是说不是黄】;处于下位却不恭敬,就不能符合裳的意义【不配称为裳】;所做的事不善,就不能达到极致【失去中正之德】。内外相互倡导、和谐一致,叫作忠【彼此不相违背】;凡事依诚信而行,叫作恭【率,就是行】;具备正直、刚强、柔顺三种德行,叫作善【三德,就是正直、刚克、柔克】。不是这三者,就不合乎此卦。况且《易》不能用来占问危险的事情,你将要做什么事?难道还可以只求外表装饰吗?中央的美德才可以称黄,上位的美德才可以称元,下位的美德才可以称裳;三者全备,才可以占得吉卦【三种美德全备,吉利才如卦辞所说】。如今还有缺失,虽然占卜得吉,最终还是不成【有一项缺失,三者便不能完备】。” 又有襄公九年,穆姜在东宫去世,刚到那里时占卜,得到艮卦变为随卦。史官说:“这是艮卦变随卦,随卦表示她将要出去,君主一定会很快让她出去。”穆姜说:“不是这样。《周易》说:‘随,元亨利贞,无咎。’元,是万物本体的首要;亨,是美善的会合;利,是合乎义的和谐;贞,是成就事情的根本。本体具有仁,足以成为众人的长者;美善会合,足以合乎礼;有利于万物,足以调和义;正固不移,足以成就事情。然而这些义理本来就不可歪曲,所以虽然是随卦,也没有灾咎。如今我是妇人,却参与了祸乱,身处下位而又没有仁德,不能说是元;不能使国家安定,不能说是亨;起身而损害自身,不能说是利;抛弃本位而行为轻佻,不能说是贞。具备这四种德行的人随从别人,才会没有灾咎;我全都没有,哪里是随卦呢?我这是自取罪恶,怎么能没有灾咎?我一定会死在这里,不能出去了。”按:子服景伯论说“黄裳”的义理,后世儒者没有能赶得上的,所以朱熹选取了这段。穆姜虽然不是贤德妇人,但也能知道元、亨、利、贞的意义,因此附录在这里。闵子马论学习【昭公十八年】秋天,安葬曹平公。路过时见到周国的原伯鲁【杜预说:原伯鲁,是周国大夫】,和他谈话,发现他不喜欢学习,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闵子马。闵子马说:“周国大概要乱了吧?一定是有很多人说这种话,随后才会影响到那些大人【国家混乱、风俗败坏,议论这种话的人逐渐增多,最后会影响在位的大人】。大人忧虑失去权位而迷惑,又说可以不学习,不学习也没有害处【他们担心有人虽有学问却失去正道,因此反而心意迷乱】。认为没有害处就不学习,于是便苟且偷安【以为没有害处,便不学习,人人都会怀有苟且之心】。这样一来,下位者凌辱上位者,上位者衰败失职,能够不乱吗?学习好比种植生长;不学习就会凋落。原氏大概要灭亡了吧【殖,就是生长;意思是学习使道德进步,如同农人培植禾苗,日日更新、不断增长。】又有襄公二十三年,季武子没有嫡子,公弥年长却宠爱悼子,便立悼子为继承人,任命公鉏为马正。公鉏对此不满而不肯出任。闵子马见他说:“您不要这样想。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只是由人自己招来。做人家的儿子,只应担心不孝,不必担心没有值得尊敬的人。父亲的命令难道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吗?如果能够孝敬,即使财富超过季氏一倍也可以;如果奸邪反常、行为不合正道,即使祸患超过平民一倍也可能。”公鉏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早晚恭敬供职,谨慎地任职于官署。《国语》中闵马父说:“从前正考父在周太师那里校订商代的《颂》诗十二篇,以《那》为首;他编定这些诗的结语说:‘自古以来,先民都有所作为;早晚温和恭敬,办理事务谨慎不懈。’先圣王所传下来的话,连恭敬都不敢专门用来称说自己。又说:‘自古’,古代称为‘在昔’;‘在昔’,又称为‘先民’。这些都是著名的言论,所以附录在这里。”韦昭说:“马父,是鲁国大夫。” 子太叔论说礼,回答赵简子的询问【昭公二十五年】

子太叔见赵简子,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简子曰:「敢问何谓礼?」对曰:「吉也闻诸先大夫子产曰:夫礼,天之经也【经者道之常】地之义也【义者利之宜】民之行也【行者人所履】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日月星辰天之明也】因地之性【高下刚柔地之性也】生其六气【谓隂阳风雨晦明】用其五行【金木水火土】气为五味【酸咸辛苦甘】发为五色【青黄赤白黒发见也】章为五声【宫商角徴羽】滛则昏乱,民失其性【滋味声色过则伤性】是故为礼以奉之【制礼以奉其性】为六畜【马牛羊鸡犬豕】五牲【麋鹿麏狼兎】三牺【祭天地宗庙三者谓之牺】以奉五味。为九文【谓山龙华虫藻火粉米黼黻也华若草华藻水草火画火粉米若白米黼若斧黻若两已相戾传曰火龙黼黻昭其文也】六采【画缋之事杂用天地四方之色青与白赤与黒▯与黄皆相次谓之六色】五章以奉五色【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白与黒谓之黼黒与青谓之黻五色备谓之绣集此五章以奉成五色之用】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解见二十年】为君臣上下以则地义【君臣有尊卑法地有高下】为夫妇外内以经二物【夫治外妇治内各治其物】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亚以象天明【六亲和睦以事严父若众星之拱辰极也妻父曰昏重昏曰媾壻父曰姻两壻相谓曰亚】为政事庸力行务以从四时【在君为政在臣为事民功曰庸治功曰力行其徳教务其时要礼之本也】为刑罚威狱使民畏忌以类其震曜杀戮【雷震电曜天之威也圣人作刑狱以象类之】为温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此六者皆禀隂阳风雨晦明之气】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为礼以制好恶喜怒哀乐】六志使不过节】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战鬬。喜生于好,怒生于恶。是故审行信令,祸福赏罚,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恶物也。好物乐也,恶物哀也。哀乐不失,乃能恊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恊和也】简子曰:「甚哉礼之大也!」对曰:「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经纬错居以相成者】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礼者,谓之成人。大不亦宜乎【曲直以弼其性】简子曰:「鞅也,请终身守此言也【鞅能守此言故终免于晋阳之难】羊舌职论用士防【宣十六年】晋士防帅师灭赤狄甲氏及留吁铎辰【杜氏曰:甲氏、留吁,赤狄别种;铎辰,留吁之属】三月,献狄俘【献于王也】晋侯请于王,戊申,以黻冕命士防将中军,且为大传【代休父将中军,且加以大传之官;黻冕,命卿之服;大傅,孤卿】于是晋国之盗逃奔于秦。羊舌职曰:“吾闻之,禹称善人【称,举也】不善人逺,此之谓也。夫《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善人在上也【言善人居位则无不戒惧】善人在上,则国无幸民。谚曰:‘民之多幸,国之不幸也。’是无善人之谓也。”仲尼论赏仲叔于奚【成二年】卫侯使孙良夫、石稷、甯相、向禽将侵齐,与齐师遇【杜氏曰:齐伐鲁还,相遇于卫地,良夫,孙林父之父】石子欲还,孙子曰:“不可以,师伐人,遇其师而还将谓君何【言无以荅君】若知不能,则如无出。今既遇矣,不如战也。”夏有【阙文失新筑战事】石成子曰:“师败矣,子不少须,众惧尽【成子,石稷也。卫师已败,而孙良夫复欲战,故成子欲使须救】子丧师徒,何以复命?皆不对。又曰:“子,国卿也,陨子辱矣。子以众退,我此乃止【我于此止御齐师】且告车来甚众【新筑人救孙桓子,故并告令军中】齐师乃止,次于鞫居【鞫居,卫地】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孙桓子,桓子是以免【于奚守新筑大夫】既,卫人赏之以邑【赏于奚】辞,请曲县【轩县也,周礼天子乐宫县四周,诸侯轩县阙南方】繁缨以朝,许之【繁缨,马饰,皆诸侯之服】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器,车服;名,爵号】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车服所以表尊卑】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叔孙豹论不朽【襄二十四年】

译子太叔见赵简子,赵简子问他作揖、谦让和周旋进退的礼仪。子太叔回答说:“这些只是仪式,不是礼。”赵简子说:“请问什么叫礼?”子太叔回答说:“吉曾听先代大夫子产说过:礼,是上天恒常的法则【经,就是恒常的道】;是大地合宜的准则【义,就是适宜的利益】;是人民行走的道路【行,就是人所履行的道路】。天地以恒常法则运行,人民实际以它为准则,就能体察上天的光明【日月星辰,是上天的光明】;顺应大地的性质【高下、刚柔,是大地的性质】,由此产生六气【就是阴、阳、风、雨、晦、明】,运用五行【金、木、水、火、土】。六气成为五味【酸、咸、辛、苦、甘】,显现为五色【青、黄、赤、白、黑】,彰显为五声【宫、商、角、徵、羽】。如果过度,就会昏乱,人民也会失去本性【滋味、声色过度,就会损伤人的本性】。因此制定礼来调养它们【制定礼来奉养人的本性】,准备六畜【马、牛、羊、鸡、犬、豕】、五牲【麋、鹿、麏、狼、兔】和三牺【祭祀天地、宗庙的三类牺牲】,用来供奉五味。” 制定九种纹饰【就是山、龙、华虫、藻、火、粉米、黼、黻等;华像草木之花,藻像水草,火就是画火,粉米像白米,黼像斧,黻像两己相背;《左传》说‘火、龙、黼、黻,彰明其文采’】,六种色彩【绘画设色时杂用天地四方之色;青与白、赤与黑、玄与黄依次相配,称为六色】,五种章纹来供奉五色【青与赤相配叫文,赤与白相配叫章,白与黑相配叫黼,黑与青相配叫黻,五色齐备叫绣;汇集这五种章纹,以发挥五色的作用】;制定九歌、八风、七音、六律来供奉五声【解释见昭公二十年】;规定君臣上下,以此效法大地的等级秩序【君臣有尊卑,正如大地有高下】;规定夫妇内外,以此使两类事务各有常法【丈夫治理外事,妻子治理内事,各自管理自己的事务】;规定父子、兄弟、姑、姊、甥、舅、婚、媾、姻、亚等亲属关系,以此象征上天的光明【六亲和睦地侍奉尊长父亲,如同群星拱卫北极星;妻子的父亲叫昏,重婚叫媾,女婿的父亲叫姻,两个女婿彼此称亚】;规定政事、功劳、力量、施行和事务,以顺应四时【对君主说是政,对臣下说是事,民众的功劳叫庸,治理的功劳叫力,施行德教,办理时务,这是礼的根本】;制定刑罚、威势和牢狱,使人民畏惧禁忌,以类似雷电的震动和光耀来惩杀【雷震、电耀,是上天的威势;圣人制定刑狱来仿效它们】;施行温厚、慈爱、恩惠、和顺,以效法上天生长、繁殖、养育万物的德性。人民的好恶、喜怒、哀乐产生于六气【这六种情感都禀受阴阳、风雨、晦明之气】;所以要审察、规范、类比,制定礼来节制六种情志【用礼来制约好恶、喜怒、哀乐】,使六志不超过节度。哀伤时有哭泣,欢乐时有歌舞,喜悦时有施舍,愤怒时有战斗。” 喜悦产生于喜欢,愤怒产生于厌恶。因此,要审慎地施行政令,实行信赏必罚和祸福赏罚,用来控制生死。生是人所喜爱的,死是人所厌恶的;喜爱的事物使人快乐,厌恶的事物使人悲哀。哀乐不失其节,才能与天地的本性相协调,于是可以长久【协,就是和谐】。简子说:“礼的意义真是广大啊!”子太叔回答说:“礼,是上下关系的纲纪,是天地运行的经纬【经纬交错而各自配合,才能相成】,也是人民赖以生存的东西。因此先王重视它。一个人能够使自己屈曲或伸直都服从礼,就叫作成人。礼的作用大,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屈曲或伸直,都是为了辅成其本性】?”简子说:“我鞅愿意终身守住这些话【鞅能够守住这番话,所以后来终于免于晋阳之难】。” 羊舌职论用士会【宣公十六年】晋国的士会率军灭掉赤狄的甲氏、留吁和铎辰【杜预说:甲氏、留吁是赤狄的不同部族,铎辰属于留吁】,三月,进献狄人的俘虏【献给周王】。晋侯向周王请求,戊申日,周王用黻冕之服任命士会统率中军,并兼任太傅【代替栾书的父亲栾黡统率中军,并加授太傅官职;黻冕,是任命卿大夫时所穿的礼服;太傅,是孤卿之职】。这时晋国的盗贼逃到秦国。羊舌职说:“我听说,禹举荐善人,远离不善之人【称,就是举荐】,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是说善人在上位【善人居于职位,就没有不戒惧的】。善人在上位,国家就没有侥幸苟安的人民。俗谚说:‘人民过多地侥幸,正是国家的不幸。’这就是说国家没有善人。” 孔子论赏赐仲叔于奚【成公二年】卫侯派孙良夫、石稷、甯相、向禽率军侵袭齐国,和齐军相遇【杜预说:齐军攻打鲁国返回时,在卫国境内相遇;良夫,是孙林父的父亲】。石稷想退兵,孙良夫说:“不可以。军队既然攻打别人,遇到敌军却退回去,将怎样向国君交代【就是说无法回答国君】?如果知道不能作战,当初就不该出兵。如今既然相遇,不如交战。”夏天,有文字缺失,失去新筑战事。石成子说:“军队已经败了,您若不稍等片刻,众人就会全都恐惧【成子,就是石稷;卫军已经败退,而孙良夫还想再战,所以成子想让他等待援军】。您丧失了军队,拿什么回去复命?”孙良夫都没有回答。石成子又说:“您是国家的卿,您若战死,就是我的耻辱。您带着众人退去,我就在这里阻挡敌军【我在这里停止抵御齐军】。而且告诉军中,前来救援的战车很多【新筑人来救孙桓子,所以同时告知军中】。”齐军于是停止进攻,驻扎在鞫居【鞫居,是卫国的地方】。新筑人仲叔于奚救了孙桓子,孙桓子因此得以免难【于奚任新筑大夫】。事情结束后,卫国把一座城邑赏给他【赏赐给仲叔于奚】;他推辞,请求使用曲县之乐【即轩县;《周礼》说天子的乐舞悬挂在宫室四面,诸侯的轩县缺少南面】,并请求上朝时佩戴繁缨,卫君答应了【繁缨,是马的装饰,这些都是诸侯才能使用的礼制】。孔子听说后说:“可惜啊,还不如多赏给他一些城邑。” 只有礼器和爵号,不能借给别人【器,是车服;名,是爵位名号】,这是君主所掌管的。爵号用来建立信用,信用用来守护礼器,礼器用来保存礼制【车服用来表示尊卑】,礼制用来推行义,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使人民安定;这是治理国家的大节。如果把这些借给别人,就是把政权交给别人。政权一旦丧失,国家也会跟着丧失,再也无法挽回了。” 叔孙豹论不朽【襄公二十四年】

穆叔如晋,范宣子逆之,问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杜氏曰:陶唐,尧所治地,大原晋阳县也,终虞之世以为号,故曰自虞以上】在夏为御龙氏【谓刘累也】在商为豕韦氏【豕韦,国名】在周为唐杜氏【唐、杜二国名】晋主夏盟,为范氏,其是之谓乎【晋为诸侯盟主,范氏复为之佐,言已世为兴家】穆叔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豹闻之:“大上有立徳【黄帝、尧、舜】其次有立功【禹、稷】其次有立言【史佚、周任、臧文仲】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祊,庙门】世不絶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传善穆叔之知言】大叔论甯喜置君【襄二十五年】卫献公自夷仪使与甯喜言,求复国也。甯喜许之。大叔文子闻之【杜氏曰:大叔仪也】曰:“乌乎!诗所谓‘我躬不说,皇恤我后’者,甯子可谓不恤其后矣【皇,暇也。诗小雅,言今我不能自容说,何暇念其后乎?谓甯子必身受祸,不得恤其后也】将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使终可成】思其复也【思其可复行】书曰:‘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甯子视君不如奕棋【奕,围棊也】其何以免乎?奕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甯氏出自卫武公及喜九世也】子罕论向戍去兵【襄二十七年,宋向戍善于赵文子,又善于令尹子木,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余见后,合晋楚之成】宋左师请赏,曰:“请免死之邑【杜氏曰:欲宋君称功加厚赏,故谦言免死之邑也】公与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子罕曰:“凡诸侯小国,晋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后上下慈和,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以事大国,所以存也。无威则骄,骄则乱生,乱生必防,所以亡也。天生五材【金木水火土也】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徳也。圣人以兴【谓汤武】乱人以废【谓桀纣】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诬乎?以诬道蔽诸侯,罪莫大焉。纵无大讨,而又求赏无厌之甚也。”削而投之【削赏左师之书】左师辞邑,向氏欲攻司城【司城子罕】左师曰:“我将亡,夫子存我,徳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已之子,邦之司直【诗郑风司主也】乐喜之谓乎【乐喜子罕也,善其不阿向戍】何以恤我,我其収之【逸诗恤忧也,収取也】向戍之谓乎【善向戍能知其过】申无宇论公子围【襄三十年】楚公子围杀大司马防掩而取其室【杜氏曰:防掩二十五年为大司马】申无宇曰:「王子必不免【无宇芋尹】善人,国之主也。王子相楚国,将善是封殖而虐之,是祸国也。且司马,令尹之偏【偏佐也】而王之四体也。絶民之主,去身之偏,艾王之体,以祸其国,无不祥大焉,何以得免【为昭十三年楚杀灵王传】子羽论诸大夫,讥公子围【昭元年经:叔孙豹防晋赵武、楚公子围、齐国弱、宋向戍、卫齐恶、陈公子招、蔡公孙归生、郑罕虎、许人、曹人于虢。

译穆叔到晋国去,范宣子迎接他,问道:“古人有句话说‘死而不朽’,是什么意思?”穆叔没有回答。范宣子说:“从前我的祖先,自虞以前是陶唐氏【杜预说:陶唐,是尧治理的地方,即太原晋阳县;虞朝终结以前一直以此为号,所以说‘自虞以上’】;夏代是御龙氏【指刘累】;商代是豕韦氏【豕韦,是国名】;周代是唐杜氏【唐、杜,是两个国名】;如今晋国主持诸侯盟会,我又成为范氏,这大概就是所谓‘不朽’吧【晋国是诸侯盟主,范氏又辅佐晋国,说的是自己世代兴盛家族】?”穆叔说:“依我豹所听到的,这叫世代享受禄位,不叫不朽。鲁国有位先代大夫说:‘臧文仲死后,他的话仍然流传确立’,这大概就是所谓不朽吧?”豹听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黄帝、尧、舜】;其次是树立功业【禹、稷】;再次是树立言论【史佚、周任、臧文仲】。即使年代久远也不会废弃,这才叫不朽。至于保有姓氏、承受封氏,守护宗庙【祊,是宗庙门】,世代不断绝祭祀,没有哪个国家没有这种情况;这是禄位中最大的,也不能说是不朽【《左传》赞美穆叔懂得真正的言论】。” 大叔论甯喜拥立国君【襄公二十五年】卫献公在夷仪派人同甯喜谈话,想求得复国,甯喜答应了。大叔文子听说后【杜预说:大叔文子就是大叔仪】,说:“唉!《诗经》所说的‘我自身尚且不能容身,哪里还有闲暇顾念后代’,甯子可以说是不顾念自己的后代了【皇,是闲暇;诗见《小雅》,意思是我如今连自己都不能容身,哪里有闲暇顾念后代?这是说甯子必将自身遭祸,不能顾念后代】。这样做可以吗?恐怕一定不行。君子的行动,要考虑能否有好的结局【考虑事情能否最终成功】,也要考虑能否恢复旧制【考虑恢复之后是否还能长久实行】。《尚书》说:‘谨慎对待开始,敬慎对待结尾,事情最终就不会陷入困境。’《诗经》说:‘早晚都不懈怠,用来侍奉一个人。’如今甯子把国君看得还不如下棋【奕,就是围棋】,他凭什么能够免祸?下棋的人举棋不定,还不能胜过对手,何况拥立国君却不能确定其地位呢?一定不能免祸。九代卿大夫的家族,一举之间就要被毁灭,真可悲啊【甯氏出自卫武公,到甯喜已经九代】。” 子罕论向戍罢兵【襄公二十七年;宋国的向戍同赵文子友善,又同楚国令尹子木友善,想使诸侯停止战争,以此取得名声;详情见后文,那里记载了晋、楚结盟】宋国左师请求赏赐,说:“请免除我死罪,赐给我一座城邑【杜预说:想让宋君称许功劳并加厚赏赐,所以谦称只求免死之邑】。”宋公赐给他六十里土地,把这件事告诉子罕。子罕说:“凡是诸侯中的小国,晋国、楚国用武力威逼它们;它们畏惧之后,上下才能和睦;和睦之后,才能安定国家,侍奉大国,这样才能保存。没有威势就会骄傲,骄傲就会产生祸乱,祸乱一生就一定会被讨伐,所以会灭亡。上天产生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五材就是金、木、水、火、土】,人民都要使用它们,废掉其中一种都不可以,谁能够废除武力?武力的设置已经很久了,用来威慑不守正道的人,彰明文德。圣人借助它兴起【指商汤、周武王】,乱臣借助它败亡【指夏桀、商纣】;国家废兴、存亡,政治昏明的道理,都由武力造成。您却请求废除武力,不是歪曲道理吗?用歪曲的道理蒙蔽诸侯,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即使没有受到重罚,却又这样贪得无厌地求取赏赐,也太过分了。”于是削去这封赏赐左师的文书并把它扔掉【削去赏赐左师的文书】。左师辞去封邑,向氏想攻打司城【司城就是子罕】。左师说:“我将要灭亡,是先生保存了我,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又怎么能攻打他呢?”君子说:“‘那个已然的人,是国家的正直主宰’【《诗经·郑风》;已,是治理;司,是主管】,说的不就是乐喜吗【乐喜就是子罕,赞美他不偏袒向戍】?‘为什么不忧虑我,我就把他收取。’【逸诗;恤,是忧虑;收,是收取】,说的不就是向戍吗【赞美向戍能够知道自己的过错】?” 申无宇论公子围【襄公三十年】楚国公子围杀死大司马防掩,并夺取了他的家室【杜预说:防掩在襄公二十五年任大司马】。申无宇说:“王子一定不能免祸【无宇,是芋尹】。善人,是国家的根本。王子辅佐楚国,却要把善人封植起来又虐待他,这是在祸害国家。况且司马,是令尹的副佐【偏,就是副佐】,也是君王的四肢。断绝人民的根本,除掉自己的副佐,砍断君王的肢体,从而祸害国家,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怎么能够免祸呢【此事见昭公十三年楚国杀灵王的传文】?” 子羽评论诸位大夫,并讥刺公子围【《春秋》昭公元年记载:叔孙豹、防、晋国的赵武、楚国的公子围、齐国的国弱、宋国的向戍、卫国的齐恶、陈国的公子招、蔡国的公孙归生、郑国的罕虎、许国人、曹国人,在虢国结盟。】《左传》说:三月甲辰日结盟。

传:三月甲辰盟】楚公子围设服离卫【杜氏曰:设君服,二人执戈陈于前以自卫,离陈也】叔孙穆子曰:「楚公子美矣,君哉【美服似君】郑子皮曰:「二执戈者前矣【礼,国君行有二执戈者在前】蔡子家曰:「蒲宫有前,不亦可乎【公子围在防时缉蒲为王殿屋屛蔽以自殊异,言既造王宫而居之,虽服君服无所怪也】楚伯州犂曰:「此行也,辞而假之寡君【闻诸大夫讥之,故言假以饰令尹过】郑行人挥曰:「假不反矣【言将遂为君】伯州犂曰:「子姑忧子晳之欲背诞也【襄三十年,郑子晳杀伯有,背命放诞,将为国难,言子且自忧此,无为忧令尹不反戈】子羽曰:「当璧犹在,假而不反,子其无忧乎【子羽,行人挥。当璧,谓弃疾事在昭十三年,言弃疾有当璧之命,围虽取国,犹将有难,不无忧也】齐国子曰:「吾代二子愍矣【国子,国弱也。二子谓王子围及伯州犂围此冬便篡位,不能自愍,州犂亦寻为围所杀,故言可愍】陈公子招曰:「不忧何成,二子乐矣【言以忧生事,事成而乐】卫齐子曰:「苟或知之,虽忧何害【齐子,齐恶。言先知为备,虽有忧难无所损害】宋合左师曰:「大国令,小国共,吾知共而已【共承大国命,不能知其祸福】晋乐王驸曰:「小旻之卒章善矣,吾从之【小旻,诗小雅。其卒章义取,非唯暴虎冯河之可畏也,不敬小人亦危殆。王驸从斯义,故不敢讥议公子围】退防子羽谓子皮曰:「叔孙绞而婉【绞,切也。讥其似君反谓之美,故曰婉】宋左师简而礼【无所臧否,故曰简。共事大国,故曰礼】乐王鲋字而敬【字,爱也。不犯凶人,所以自爱敬】子与子家持之【子,子皮。子家,蔡公孙归生。持之,言无所取与】皆保世之主也。齐、卫、陈大夫,其不免乎?国子代人忧,子招乐忧,齐子虽忧弗害。夫弗及而忧,与可忧而乐,与忧而弗害,皆取忧之道也,忧必及之。大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三大夫兆忧,忧能无至乎【开忧兆也】言以知物,其是之谓矣【物类也,察言以知祸福之类。八年,陈招杀大子,国弱齐恶,当身各无患】叔向论楚令尹不终【同上】赵孟谓叔向曰:「令尹自以为王矣,何如【杜氏曰:问将能成否】对曰:「王弱,令尹彊,其可哉【言可成】虽可,不终。赵孟曰:「何故?」对曰:「彊以克弱而安之,彊不义也【安于胜君,是彊而不义】不义而彊,其毙必速。诗曰:『赫赫宗周,褒姒防之。』彊不义也【诗小雅褒姒,周幽王后,幽王惑焉而行不义,遂至防亡,言虽赫赫盛彊,不义是以防之】令尹为王,必求诸侯,晋少懦矣【懦弱也】诸侯将徃,若获诸侯,其虐滋甚【滋益也】民弗堪也,将何以终?夫以彊取【取不以道】不义而克,必以为道【以不义为道】道以滛虐,弗可久已矣【为十三年楚弑灵王传】晏婴叔向论齐晋【昭三年】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既成昏【杜氏曰:许昏成】晏子受礼【受宾享之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问兴衰】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不知其佗,唯知齐将为陈氏】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弃民不恤】齐旧四量:豆、区、釡、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釡【四豆为区,区斗六升,四区为釡,釡六斗四升,登成也】釡十则钟【六斛四斗】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大矣【登加也,加一谓加旧量之一也,以五斗为豆,五豆为区,五区为釡,则区三斗,釡八斗,钟八斛】以家量贷而以公量収之【贷厚而収薄】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贾如在山海,不加贵】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言公重赋敛】公聚朽蠧,而三老冻馁【三老谓上寿、中寿、下寿,皆八十已上,不见养遇】国之诸市,屦贱踊贵【踊,刖足者屦,言刑多】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燠休,痛念之声,谓陈氏也】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

译《传》记载:三月甲辰日结盟。楚国公子围设置国君的服饰,排列仪卫【杜预说:穿着国君服饰,前面有两人执戈排列以自卫,这叫离陈】。叔孙穆子说:“楚国公子穿戴得很美,真像国君啊【服饰华美而像国君】!”郑国的子皮说:“前面有两个执戈的人了【按礼制,国君出行时前面有两个执戈者】。”蔡国的子家说:“蒲草宫室前面有仪卫,不也可以吗【公子围在防地时曾编蒲草作为王宫殿屋的屏蔽,以显示特殊;意思是既然已经建造王宫并居住其中,那么穿国君服装也没有什么可怪的】?”楚国的伯州犁说:“这次出行,是辞谢而借用我国国君的服饰【听到诸大夫讥刺他,所以说是借用,以替令尹掩饰过错】。”郑国行人挥说:“借了就不会归还了【意思是他将终于成为国君】。”伯州犁说:“您还是先担心子晳想要背弃命令、放纵妄行吧【襄公三十年,郑国子晳杀伯有,违背命令而放诞妄为,将成为国家的祸难;意思是您姑且自己担忧这件事,不要替令尹不会归还服饰而担忧】。”子羽说:“当璧的人还在,借去而不归还,您难道就不用忧虑吗【子羽就是行人挥;当璧,是指弃疾的事情在昭公十三年;意思是弃疾有应当承受璧命的征兆,公子围即使取得国政,仍然会有灾难,不能不忧虑】?”齐国的国子说:“我替这两位感到可怜【国子,就是国弱】。” 这里所说的两个人,是王子围和伯州犁。公子围在这一年冬天就篡夺了君位,不能自我怜悯;伯州犁不久也被公子围杀死,所以说他们可怜。陈国公子招说:“不忧虑,事情怎么能成功?这两位可以快乐了【意思是因为忧虑才产生谋划,事情成功后就可以快乐】。”卫国的齐子说:“如果预先知道这件事,即使忧虑又有什么害处【齐子,就是齐恶;意思是事先知道便可防备,即使有忧患也没有损害】?”宋国的向左师说:“大国发号施令,小国恭敬承受,我只知道恭敬承受而已【恭敬接受大国命令,不能知道它的祸福】。”晋国的乐王鲋说:“《小旻》的末章说得好,我遵从它【《小旻》是《诗经·小雅》;末章的意义是说,不只是徒手搏虎、徒步涉河值得畏惧,不敬畏小人也会危险;乐王鲋遵从这个意义,所以不敢讥议公子围】。”退朝后,子羽对子皮说:“叔孙穆子言辞尖刻而委婉【绞,是切直;他讥刺公子围像国君,却反而说他美,所以说委婉】;宋国左师简约而合礼【没有表示褒贬,所以说简;恭敬侍奉大国,所以说合礼】;乐王鲋爱护自己而恭敬【字,是爱;不触犯凶恶之人,所以是爱惜并尊重自己】;您和子家保持中立【您,就是子皮;子家,就是蔡国公孙归生;持之,是说不表示取舍】。这些人都是保全世代家族的主事者。” 齐国、卫国、陈国的三位大夫,大概都不能免祸吧?国子替别人忧虑,子招以忧患为乐,齐子虽然忧虑却认为没有害处。这些都是招致忧患的方法:为尚未涉及自身的事忧虑,为值得忧虑的事而欢乐,为忧患临头却认为没有害处;忧患一定会降临到他们身上。《太誓》说:“人民所希望的,上天一定顺从。”三位大夫已经显出忧患的征兆,忧患能够不来吗【这是开启忧患的征兆】?通过言语来判断事物,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物,是同类的事物;考察言语来预知祸福的类别。昭公八年,陈国公子招杀死太子,齐国国弱、齐恶临身都没有祸患】。” 叔向论楚国令尹不能善终【同上】赵孟对叔向说:“令尹自以为可以成为国王,怎么样【杜预说:问他能否成功】?”叔向回答说:“国君弱,令尹强,难道还不能成功吗【意思是可以成功】?”赵孟说:“为什么?”叔向回答说:“凭强力战胜弱者并使自己安稳,强者就是不义的【安然处于战胜国君的地位,是强而不义】。不义而又强大,败亡一定很快。《诗经》说:‘显赫盛大的周宗室,被褒姒毁灭了。’这就是强而不义【《诗经·小雅》说褒姒是周幽王的王后,幽王受她迷惑而行不义,最终导致灭亡;意思是即使强盛显赫,因为不义也会毁灭】。令尹如果成为国王,一定会要求诸侯归附;晋国已经稍显懦弱【懦,就是软弱】,诸侯将会前往。如果取得诸侯的归附,他的暴虐就会更加严重【滋,是增加】,人民无法忍受,他将怎样善终?凭强力夺取权位【不是用正道夺取】,以不义取胜,就必然把不义当作道路;以暴虐淫乱作为道路,就不可能长久【此事见昭公十三年楚国弑杀灵王的传文】。” 晏婴、叔向论说齐国和晋国【昭公三年】齐侯派晏婴到晋国请求续娶继室,婚事已经议定【杜预说:答应结成婚姻】。晏子接受礼物【接受宾客宴享之礼】,叔向跟随他赴宴,两人相互交谈。叔向说:“齐国如今怎么样【问齐国的兴衰】?”晏子说:“这是末世了,我不知道其他情况,只知道齐国将归于陈氏【不知道别的,只知道齐国将归陈氏】。国君抛弃人民,人民就归附陈氏【国君抛弃人民而不加抚恤】。齐国原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为一豆,各以四豆递增到釜【四豆为区,区为斗六升;四区为釜,釜为六斗四升;登,就是递增】;十釜为一钟【六斛四斗】。陈氏的三种量器都各自增加一等,因此钟就变大了【登,是增加;增加一等,就是在旧量器上加大其四分之一;以五斗为豆,五豆为区,五区为釜,则区为三斗,釜为八斗,钟为八斛】。用自家的大斗借出,却用公家的小斗收回【借出时给得多,收回时取得少】。山上的木材运到市场,价格不比山上贵;鱼、盐、蜃、蛤运到市场,价格也不比海边贵【货物仍按山海产地的价格出售,不提高价格】。人民把三分之二的力量交给官府,只剩三分之一用来衣食【说的是官府赋税沉重】。官府仓库里的粮食聚积腐朽,三老却受冻挨饿【三老,是上寿、中寿、下寿,都是八十岁以上的人,却得不到供养】。国家各个市场上,鞋子便宜,假足却昂贵【踊,是受刖刑者穿的假足;意思是受刑的人很多】。人民感到痛苦,有人却对他们表示怜悯慰问【燠休,是痛惜怜念的声音;指陈氏】。人民爱戴他如同父母,归附他如同流水;想不取得人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四人皆舜后,陈氏之先】其相胡公、大姫已在齐矣【胡公四人后,周始封陈之祖,大姬其妃也,言陈氏虽为人臣,然将有国,其先祖鬼神已与胡公共在齐】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言晋衰弱不能征讨救诸侯】公乘无人,卒列无长【百人为卒,言人皆非其人,非其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滋益也】道殣相望【饿死为殣】而女富溢尤【女嬖宠之家】民闻公命,如逃冦雠。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皁▯【八姓,晋旧臣之族也,皁▯贱官】政在家门【大夫专政】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慆藏也,悛改也】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言今至】防鼎之铭【防鼎名也】。】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昧旦,早起也;丕,大也。言夙兴以务大显,后世犹解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将若何【问何以免此难】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同祖为宗】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无贤子】公室无度【无法度】幸而得死【言得以寿终为幸】岂其获祀【言必不得祀】孟僖子语大夫【昭七年三月,公如楚,郑伯劳于师之梁,孟僖子为介,不能相仪,及楚不能荅郊劳。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杜氏曰:讲习也】苟能礼者,从之。及其将死也【二十四年孟僖子卒,传终言之】召其大夫【僖子属大夫】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吾闻将有达者曰孔丘【僖子卒时,孔丘年三十五】圣人之后也【圣人,殷汤】而防于宋【孔子六代祖孔父嘉为宋督所杀,其子奔晋】其祖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厉公【弗父何,孔父嘉之高祖,宋闵公之子,厉公之兄。何适嗣当立,以让厉公】及正考父【弗父何之曽孙】佐戴、武、宣【三人皆宋君】三命,兹益共【三命,上卿也,言位高益共】故其鼎铭云【考父庙之鼎】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俯共于伛,伛共于偻】循墙而走【言不敢安行】亦莫余敢侮【其共如是,人亦不敢侮慢之】饘于是,鬻于是,以糊余口【于是鼎中为饘鬻,饘鬻糊属,言至俭】其共也如是。臧孙纥有言【纥,武仲也】曰圣人有明徳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圣人之后有明徳而不当大位,谓正考父】今其将在孔丘乎?」我若获没【得以寿终】必属说与何忌于夫子,使事之【说,南宫敬叔;何忌,孟懿子,皆僖子之子】而学礼焉,以定其位【知礼则位安】故孟懿子与南宫敬叔师事仲尼。仲尼曰:「能补过者,君子也。」《诗》曰:「君子是则是效【诗》小雅】孟僖子可则效已矣。叔向论楚克蔡【昭十一年】楚子在申召蔡灵侯,灵侯将徃。蔡大夫曰:“王贪而无信,唯蔡于感。今币重而言甘,诱我也。不如无徃。”蔡侯不可。三月丙申,楚子伏甲而飨蔡侯于申,醉而执之。夏四月丁已,杀之。刑其士七十人。公子弃疾帅师围蔡【传言楚于无道】韩宣子问于叔向曰:“楚其克乎?”对曰:“克哉!蔡侯获罪于其君【谓杀父而立】而不能其民【不能施徳】天将假手于楚以毙之,何故不克?然肸闻之,不信以幸,不可再也。”楚王奉孙呉以讨于陈,曰:“将定而国。”陈人聴命而遂县之【事在八年】今又诱蔡而杀其君,以围其国,虽幸而克,必受其咎,弗能久矣。桀克有缗以丧其国,纣克东夷而陨其身【纣为黎之搜,东夷叛之;桀为仍之防,有缗叛之,故伐而克之】楚小位下,而亟暴于二王,能无咎乎?天之假助不善,非祚之也,厚其凶恶而降之罚也。且譬之如天,其有五材而将用之,力尽而敝之,是以无拯,不可没振【金木水火土五者为物,用久则必有敝尽,尽则弃捐,故言无拯。拯犹救助也。不可没振,犹没不可复振】叔向论楚子干得国【昭十三年○楚公子比字子干,公子黒肱字子晳,公子弃疾皆共王子,灵王弟也。灵王弑立,子干奔晋,子晳奔郑。至是,国人叛灵王,观起召三子归。子干为王子晳为令尹,弃疾为司马。弃疾使人恐二子曰:“王至矣。”二子皆自杀。弃疾即位。初,共王无冢适,有宠子五人,无适立焉,乃大有事于羣望而祈曰:“请神择于五人者,使主社稷。”乃徧以璧见于羣望曰:“当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谁敢违之?”既乃与巴姫宻埋璧于大室之庭,使五人者齐而长入拜。康王跨之,灵王肘加焉,子干、子晳皆逺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平王即弃疾也】

译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四人都是舜的后代,是陈氏的先祖】,他们辅佐胡公、大姬,如今已经在齐国了【胡公是这四人的后代,是周初受封为陈国的祖先;大姬是他的妻子。意思是陈氏虽然现在是臣下,但将来会拥有国家,连他们的先祖鬼神也已经同胡公一起在齐国了】。叔向说:“是这样。即使是我们晋国公室,如今也到了末世。战马没有驾车,卿大夫没有军队出征【说晋国衰弱,不能征讨、救助诸侯】;公室的车乘没有人驾驭,军队编制中没有长官【百人为卒;意思是任用的人都不合适,不能成为长官】;平民疲惫困敝,宫室却更加奢侈【滋,是增加】;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可见【饿死叫殣】,而宠妾之家却富足过剩【女,是受宠爱的妇人之家】。人民听到国君的命令,如同逃避仇敌。栾、郤、胥、原、狐、续、庆、伯八姓降为皂隶【八姓是晋国旧臣的家族;皂隶,是低贱的官吏】,政权掌握在卿大夫家门之中【大夫专擅政权】,人民无所依靠。国君每天不悔改,却用享乐来隐藏忧患【慆,是隐藏;悛,是悔改】。公室的衰败还要等到哪一天呢【意思是现在就已经到了极点】?甗鼎上的铭文【甗鼎的名称】说:‘天未明就早起,努力使事业大为显明,后世仍然懈怠。’【昧旦,是天将明时早起;丕,是大。意思是早早起身努力使事业显赫,后世仍然懈怠】何况国君每天都不悔改,怎么能够长久?” 晏子说:“您将怎么办【问怎样免除这场灾难】?”叔向说:“晋国的公族已经完了。我肸听说:公室将要衰微时,宗族的枝叶会先凋落,然后公室也会跟着衰败。我肸的宗族有十一支【同一祖先称为宗】,如今只剩羊舌氏还在而已。我又没有儿子【没有贤能的儿子】,公室没有法度【没有法制】,能够侥幸得以善终【说能活到自然死亡就是幸运】,难道还能得到后代祭祀吗【意思是一定不能得到祭祀】?” 孟僖子对大夫谈论礼【昭公七年三月,鲁昭公到楚国去,郑伯在师之梁慰劳鲁君,孟僖子任副使,却不能主持礼仪;到了楚国,又不能回答楚国在郊外的慰劳。九月,鲁昭公从楚国回来】孟僖子生病,不能主持礼仪,于是开始讲习礼学【杜预说:讲习】;凡是懂得礼的人,他都跟从学习。等到他将要去世时【二十四年孟僖子去世,传文在这里补叙】,召来他的属下大夫【孟僖子的属大夫】,说:“礼,是人的立身根本。没有礼,就无法立身。我听说将会有一个通达之人,叫孔丘【孟僖子去世时,孔丘三十五岁】,是圣人的后代【圣人,是商汤】,后来流落到宋国【孔子的六世祖孔父嘉被宋国的华督杀害,他的儿子逃到晋国】。他的祖先弗父何本来可以拥有宋国,却把君位让给厉公【弗父何,是孔父嘉的高祖,宋闵公的儿子、厉公的兄长;弗父何本是嫡长子,应当即位,却让给厉公】。到了正考父【弗父何的曾孙】,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人都是宋国国君】,三次受命而位至上卿,反而更加恭敬【三命,是上卿;意思是地位越高越恭敬】。所以他的鼎铭说:‘第一次受命,便弯腰;第二次受命,便曲背;第三次受命,便俯身。’【俯身比曲背更恭敬,曲背比弯腰更恭敬】他沿着墙边快步走,不敢从中间安然行走;也没有人敢侮辱我。他把稀粥煮在这个鼎里,把薄粥也煮在这个鼎里,用来勉强糊口【在这个鼎中制作稀粥和薄粥;这些都是极其俭朴的食物】。他的恭敬就是这样。” 臧孙纥曾说过【纥,就是武仲】:圣人的后代中有明德之人,如果当时没有处在相应的高位,后代一定会有通达之人【圣人后代有明德却没有处在高位,说的就是正考父】。如今这个人也许就在孔丘身上吧?”如果我能够得以善终【能够活到自然死亡】,一定要把说和何忌托付给孔夫子,让他们侍奉他【说,是南宫敬叔;何忌,是孟懿子,都是孟僖子的儿子】,并向他学习礼,以此安定他们的地位【懂得礼,地位就能安定】。”因此孟懿子和南宫敬叔像老师一样侍奉仲尼。仲尼说:“能够弥补过错的人,才是君子。”《诗经》说:“君子就是这样取法、这样效法【《诗经·小雅》】。”孟僖子已经可以成为取法和效法的榜样了。叔向论楚国攻克蔡国【昭公十一年】楚王在申地召见蔡灵侯,灵侯将要前往。蔡国大夫说:“楚王贪婪而没有信用,只是对蔡国怀有恶意。如今礼物厚重、言辞甜美,是在诱骗我。还不如不要去。”蔡侯不听。三月丙申日,楚王埋伏甲士,在申地设宴款待蔡侯;蔡侯醉后,楚王把他拘捕。夏四月丁巳日,杀死蔡侯,并处死他的士大夫七十人。公子弃疾率军包围蔡国【传文说楚国这样做是不合道义的】。韩宣子问叔向:“楚国能够攻克蔡国吗?”叔向回答:“当然能!蔡侯得罪了自己的国君【指杀父而自立】,又不能善待他的人民【不能施行恩德】。上天将借楚国之手来消灭他,为什么不能攻克呢?但是我肸听说,不可因为一次不守信用而侥幸成功,不能再这样做。楚王奉立孙吴,向陈国讨伐,说:‘将要安定你们的国家。’陈国人听从命令,于是把陈国降为县【此事在昭公八年】。如今楚国又诱骗蔡侯,杀死他的国君,包围他的国家,即使侥幸攻克,也一定会受到祸患,不能长久。夏桀攻克有缗氏,因而丧失自己的国家;商纣攻克东夷,因而自身灭亡【纣王为黎国搜捕,东夷反叛;桀为仍国举行盟会,有缗氏反叛,所以两人出兵攻克他们】。楚国国小而地位低,却很快就超过夏桀、商纣的暴虐,能够没有灾祸吗?上天假手帮助不善之人,并不是赐福给他,而是使他的凶恶更加深重,降下惩罚。” 况且可以拿上天作比:上天有五种材料,将要使用它们时,把它们的力量耗尽而使它们衰败,因此没有什么可以救助它们,已经灭没的也不能再振兴【金、木、水、火、土五者构成万物,使用久了必然耗尽衰败;耗尽后便被弃置,所以说没有救助。拯,就是救助;不可没振,就是灭没之后不能再振兴】。” 叔向论楚国公子干取得国位【昭公十三年】楚国公子比,字子干;公子黑肱,字子晳;公子弃疾;三人都是共王的儿子,也是灵王的弟弟。灵王杀死国君而即位后,子干逃到晋国,子晳逃到郑国。到这时,楚国人背叛灵王,观起召回三人。子干成为王,子晳成为令尹,弃疾成为司马。弃疾派人恐吓另外两人说:“王已经到了。”两人都自杀了,弃疾于是即位。当初,共王没有嫡长子,有五个受宠的儿子,却没有确定嫡子继承,于是大规模祭祀各方神祇并祈祷说:“请神灵在五人中选择一人,使他主持国家。”于是把玉璧逐一拿给各方神祇看,说:“能够正对玉璧而下拜的人,就是神灵所立的,谁敢违抗?”随后他同巴姬秘密把玉璧埋在太室的庭院中,让五人斋戒后排成长队进入下拜。康王跨过了玉璧,灵王的手肘碰到了玉璧,子干、子晳都离玉璧很远,平王年幼,抱着他进入;平王拜了两拜,玉璧都压住了他的衣带纽结。平王就是弃疾。”

子干归,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难【宣子谓弃疾亲恃子干共同好恶,故言如市贾同利以相求】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言弃疾本不与子干同好,则亦不得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一也【宠须贤人而固】有人而无主,二也【虽有贤人,当须内主为应】有主而无谋,三也【谋防谋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民众】有民而无徳,五也【四者既备,当以徳成】子干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达者,可谓无人【晋楚之士从子干游皆非达人】族尽亲叛,可谓无主【无亲族在楚】无衅而动,可谓无谋【召子干时楚未有大衅】为羁终世,可谓无民【终身羁客在晋楚无民】亡无爱徴,可谓无徳【楚人无爱念之者】王虐而不忌【灵王暴虐无所畏忌将自亡】楚君子干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言楚借君子干以弑灵王终无能成】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城外属焉【城方城也,时穿封戍既死,弃疾并领陈事】苛慝不作,盗贼伏隠,私欲不违【不以私欲违民事】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先神谓羣望】国民信之,芊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获神一也【当璧拜】有民二也【民信之】令徳三也【无苛慝】宠贵四也【贵妃子】居常五也【弃疾季】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子干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逺之,其贵亡矣【位不尊】其宠弃矣【父既没故】民无懐焉【非令徳】国无与焉【无内主】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皆庶贱】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卫姬齐僖公妾】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有莒、卫以为外主【齐桓出奔莒卫有舅氏之助】有国、高以为内主【国氏高氏齐上卿】从善如流【言其疾也】下善齐肃【齐严也肃敬也】不藏贿【清也】不从欲【俭也】施舍不倦【施舍犹言布恩徳】求善不厌,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姫之子也,有宠于献,好学而不贰【言笃志】生十七年,有士五人【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五士从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为腹心【子余赵衰子犯狐偃】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魏犨魏武子也称五人而说四士贾佗又不在本数盖叔向所贤】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齐妻以女宋赠以马楚王享之秦伯纳之】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谓栾枝郤縠狐突先轸也】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懐弃民【惠公懐公不恤民也】民从而与之,献无异亲,民无异望,天方相晋,将何以代文?此二君者,异于子干共无宠子,国有奥主【谓弃疾也】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而不送,归楚而不逆,何以冀国【传言子干所以防弑君之名弃疾所以得国】仲尼论政寛猛【昭二十年】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徳者能以寛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狎轻也】则多死焉。故寛难【难以治】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寛。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杜氏曰:萑苻,泽名。于泽中刧人】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仲尼曰:“善哉!政寛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纠犹摄也】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寛。寛以济猛,猛以济寛,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寛也【诗大雅,汔,其也。康、绥皆安也。周厉王暴虐,民劳于苛政,故诗人刺之,欲其施之以寛】毋从诡随【诡,人随人,无正心不可从】以谨无良【谨,勑慎也】式遏冦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式,用也。遏,止也。惨,曽也。言为冦虐曽不畏明法者,亦当用猛政纠治之】柔逺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柔,安也。迩,近也。逺者懐,附近者各以能进,则王室定】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诗殷颂,言汤政得中和。竞,强也。絿,急也】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子产见爱,有古人之遗风。○愚按:圣经无猛字,此说未必实,姑存之】沈尹戍论子常城郢【昭二十三年】

译子干回国后,韩宣子问叔向:“子干能够成功吗?”叔向回答:“很难。”宣子说:“同样怀有恶意的人会互相求助,就像商人一样,怎么会难呢【宣子认为弃疾同子干有共同的好恶,所以说他们像商人一样会为了共同利益互相求助】?”叔向回答:“如果弃疾本来就不同子干有共同的爱好,那么又怎么会同他共同作恶【意思是弃疾本来不与子干志同道合,也就不能同他共同作恶】?夺取国家有五种困难:有宠爱却没有人辅佐,是第一【受到宠爱还必须有贤人辅佐才能巩固】;有人辅佐却没有内应的君主,是第二【虽有贤人,还必须有国内的主人接应】;有内应的君主却没有谋略,是第三【谋,就是谋划、计谋】;有谋略却没有人民,是第四【人民众多】;有人民却没有德行,是第五【前四者都具备,还必须以德行成就】。子干在晋国已经十三年了;晋国、楚国跟随他的人中,没有听说有通达之士,可以说是没有人;宗族尽失,亲属背叛,可以说是没有内应的主人;没有出现事变就贸然行动,可以说是没有谋略;终身作为羁客,可以说是没有人民;逃亡在外却没有人爱戴、征召,可以说是没有德行。灵王暴虐而又无所忌惮【灵王暴虐,没有畏惧,正要自取灭亡】。楚国国君子干具备这五种困难,却想靠弑杀旧君取得国位,谁能使他成功呢【意思是楚国借助子干弑杀灵王,最终不能成功】?拥有楚国的,大概会是弃疾吧?” 您把陈国、蔡国的城邑都归属到自己管辖之下【城,就是方城;当时穿封戌已经死了,弃疾兼领陈国事务】;苛刻邪恶的事情不发生,盗贼潜伏隐匿,个人欲望不违背民事【不因个人欲望违背人民的事务】;人民没有怨恨之心,先代神灵已经降命于他【先神,就是各方神祇】;国人都信任他。芊姓一族发生变乱时,末位的弃疾一定会即位,这是楚国一贯的情形。获得神灵的选择,是第一条有利条件【正对玉璧而拜】;拥有人民,是第二条【人民信任他】;有美好的德行,是第三条【没有苛刻邪恶】;受到宠爱而尊贵,是第四条【是贵妃之子】;处在常理所应处的位置,是第五条【弃疾是最小的儿子】。有五种有利条件来消除五种困难,谁能害得了他?子干的官职只是右尹,论他的尊贵只是庶子;按照神灵所命,他又远离玉璧,他的尊贵已经没有了【地位不尊】;他的宠爱也已经被弃掉了【父亲已经去世】;人民没有怀念他【没有美德】,国内没有人与他相助【没有内应的主人】,他凭什么能够立足?”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吗【他们也都是庶出、地位低下】?”叔向回答说:“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受到齐僖公宠爱【卫姬,是齐僖公的妾】,又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辅佐,有莒国、卫国作为外部依靠【齐桓公出奔时,莒、卫有舅氏的帮助】,有国氏、高氏作为内部依靠【国氏、高氏是齐国上卿】。他接受善言像流水一样迅速【说他接受善言很快】,使臣下归于善而整齐肃敬【齐,是整齐;肃,是恭敬】,不收藏贿赂【清廉】,不放纵欲望【节俭】,施舍恩惠而不倦怠【施舍,就是施布恩德】,求取善人而不厌倦。因此拥有国家,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我们的先君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受到献公宠爱,喜欢学习而志向专一【说他意志坚定】。十七岁时,就有五位士人跟随他【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五人跟随他出亡】;有先代大夫子余、子犯作为心腹【子余是赵衰,子犯是狐偃】;有魏犨、贾佗作为股肱【魏犨就是魏武子;这里列举五人却只说四位士人,贾佗又不在原先五人之数,大概是叔向特别推重他】;有齐、宋、秦、楚作为外部依靠【齐国把女儿嫁给他,宋国赠送马匹,楚王设宴款待他,秦伯接纳他】;有栾、郤、狐、先作为内部依靠【指栾枝、郤縠、狐突、先轸】。他流亡十九年,守志更加坚定;惠公、怀公抛弃人民【惠公、怀公都不体恤人民】,人民便跟随文公。献公没有别的亲信,人民也没有别的希望;上天正在帮助晋国,谁能取代文公?这两位君主,同子干不同:共王没有宠爱的儿子,国内却有深得人心的内应【指弃疾】;他们没有施恩于人民,没有外部援助;离开晋国时无人送行,回到楚国时也无人迎接,他们凭什么希望得到国家呢【传文说明子干因此背负弑君的名声,而弃疾因此得以取得国位】?”},{ 仲尼论说宽政和猛政【昭公二十年】郑国的子产得了病,对子大叔说:“我死后,您一定会执政。只有有德的人,才能用宽厚使百姓服从;其次,没有比严猛更有效的了。火势猛烈,百姓看见就害怕,所以很少有人死于火灾;水势柔弱,百姓轻慢并戏弄它(狎,轻慢),因而死的人就多。所以,宽厚难以治理(难以治)郑国的弊病。过了几个月,子产就去世了。大叔执政后,不忍采用严猛的办法,仍然宽厚。郑国盗贼很多,在萑苻之泽抓取行人(杜氏说:萑苻是泽名,盗贼在泽中劫掠行人)。大叔后悔说:“我若早听从夫子的话,就不会到这个地步了。”于是发动步兵攻打萑苻的盗贼,把他们全部杀死,盗贼才稍稍停止。仲尼说:“好啊!政令宽厚,百姓就会怠慢;怠慢了,就用严猛来纠正(纠,如同摄,收摄)。严猛了,百姓就会受到残害;受到残害,就用宽厚来施救。用宽厚调和严猛,用严猛补救宽厚,政令因此能够和谐。”《诗经》说:“百姓也已经劳苦了,差不多可以稍稍安康。把恩惠施给中原,以安抚四方。”这是说要施行宽厚(《诗经·大雅》;汔,就是;康、绥都指安宁。周厉王暴虐,百姓苦于苛政,所以诗人讽刺他,希望他施行宽厚)。“不要听从诡诈随从之言(诡,随人而无正心,不可听从),来谨慎对待无良之人(谨,告诫、慎重);用以遏止盗贼暴虐、曾不畏惧明法的人。”这是说要用严猛来纠治他们(式,用;遏,止;惨,曾。说对于作盗贼、行暴虐而竟然不畏惧明法的人,也应当用严猛的政令纠治)。“安抚远方,使近处的人各尽其能,以安定我们的王室。”这是说用和谐平正来治理(柔,安抚;迩,近处。远方的人归附,附近的人各自凭才能进用,王室就安定)。又说:“不争强,不急迫;不刚硬,不柔弱。”(《诗经·殷颂》,说商汤的政令得到了中和;竞,强;絿,急。)“施行政令宽和从容,各种福禄都聚集而来。”这是和谐的极致。子产去世后,仲尼听说了,流着泪说:“这是古代圣贤遗留下来的仁爱啊!”(子产受到爱戴,有古人的遗风。) ○我按:圣人经典中没有“猛”字,这种说法未必确实,姑且保存下来。沈尹戍论子常修筑郢城(昭公二十三年)。

楚囊瓦为令尹【杜氏曰:囊瓦,子囊之孙子常也】城郢【楚用子囊遗言,已筑郢城矣,今畏呉,复增修以自固】沈尹戍曰:「子常必亡郢,苟不能卫城,无益也。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徳及逺】天子卑,守在诸侯【政卑损】诸侯守在四邻【邻国为之守】诸侯卑,守在四竟【裁自完】慎其四竟,结其四援【结四邻之国为援助】民狎其野【狎,安习也】三务成功【春夏秋三时之务】民无内忧而又无外惧,国焉用城?今呉是惧,而城于郢,守已小矣,卑之不获,能无亡乎【不获守四竟】昔梁伯沟其公宫而民溃【在僖十八年】民弃其上,不亡何待?夫正其疆场,修其土田,险其走集【走集,邉竟之垒壁】亲其民人,明其伍候【使民有部伍,相为候望】信其邻国,慎其官守,守其交礼【交接之礼】不僣、不贪、不懦、不耆【懦,弱也;耆,强也】完其守备,以待不虞,又何畏矣?」诗曰:「无念尔祖,聿脩厥徳【诗大雅,无念,念也;聿,述也;义取念尔祖考,则述治其徳以显之】无亦监乎?若敖、蚡冐至于武、文【四者皆楚先君之贤者】土不过同【方百里为一同,言未沟一圻】慎其四竟,犹不城郢;今土数圻【方千里为圻】而郢是城,不亦难乎【言守若是难以为安也,为定四年呉入楚传】仲尼论晋铸刑鼎【昭二十九年】晋赵鞅、荀寅帅师城汝濵【杜氏曰:赵鞅,赵武孙也;荀寅,中行荀呉之子;汝濵,晋所取陆浑地】遂赋晋国一鼓铁以铸刑鼎【令晋国各出功力共鼔石为铁,计令一鼔而足,因军役而为之,故言遂】着范宣子所为刑书焉。仲尼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僖二十七年,文公搜被庐脩唐叔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弃礼徴书,故不尊贵】贵何业之守【民不奉上,则上失业】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搜也,晋国之乱制也【范宣子所用刑乃夷搜之法也,夷搜在文六年,一搜而三易中军帅,贾季、箕郑之徒遂作乱,故曰乱制】若之何以为法?蔡史墨曰:「范氏、中行氏其亡乎【蔡史墨即蔡墨】中行寅为下卿而干上令,擅作刑器以为国法,是法奸也,又加范氏焉,易之亡也【范宣子刑书中既废矣,今复兴之,是成其咎】其及赵氏,赵孟与焉,然不得已,若徳可以免【铸刑鼎本非赵鞅意,不得已而从之,若能脩徳可以免祸】子西论夫差将败【哀元年】呉师在陈,楚大夫皆惧,曰:“阖庐惟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柏举,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无患呉矣。昔阖庐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坛【平地作室,不起坛也】器不彤镂【彤,丹也;镂,刻也】宫室不观【观,台榭】舟车不饰,衣服财用,择不取费【选取坚厚,不尚细靡】在国,天有菑疠【疠,疾疫也】亲巡孤寡而共其乏困;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必须军士皆分熟食,不敢先食,分犹徧也】其所尝者,卒乘与焉【所尝甘珍,非常食】勤恤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知身死不见旷弃】吾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败我也【易犹反也】今闻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嫱嫔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雠,而用之日新,夫先自败也已,安能败我【为二十二年越防呉起本】仲尼论用田赋【哀十二年】季孙欲以田赋【兵赋之法因其田财通出马一疋牛三头今欲别其田及家财各为一赋故言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三发问】卒曰【卒终也】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不公荅】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丘十六井出戎马一疋牛三头是赋之常法】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弗聴。

文章正宗巻五

译楚国的囊瓦担任令尹(杜氏说:囊瓦是子囊的孙子,字子常),修筑郢城(楚国采用子囊的遗言,已经修筑过郢城;如今畏惧吴国,又加以增修来巩固自己)。沈尹戍说:“子常一定会使郢城陷亡。如果不能守卫城池,修筑它也没有益处。古时候,天子以四方夷狄作为屏障(因为德行能惠及远方);天子地位低下,就以诸侯作为屏障(政令衰微);诸侯以四邻之国作为屏障(邻国替它守卫);诸侯地位低下,就只能守住四方边境(仅仅自求完备)。谨慎守护四方边境,结交四方援助;百姓安居并熟悉田野(狎,安定、习熟),春夏秋三时的农务都能成功,百姓没有内忧,又没有外患,国家还用得着修筑城池吗?如今因为畏惧吴国而在郢城筑城,守卫的范围已经缩小了;连较低的要求都做不到(不能守住四方边境),又怎能不灭亡呢?从前梁伯挖沟围绕他的宫室,百姓因此溃散(在僖公十八年);百姓抛弃君上,不灭亡还等什么?应当整治疆界,修治土地田亩,加固交通要地的堡垒(走集,边境的垒壁),亲近百姓,使伍候制度明确(使百姓编有部伍,彼此负责侦候),取信于邻国,谨慎守护官府,遵守交往礼节,不僭越、不贪婪、不软弱、不逞强(懦,弱;耆,强),完备防守设备,以等待意外之患,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承并修养他们的德行。”(《诗经·大雅》;无念,就是念;聿,述。意思是要念及你的祖先,就继承并治理他们的德行,使之显扬。)“难道不也应当有所鉴戒吗?从若敖、蚡冒直到武王、文王。”(这四人都是楚国贤明的先君。)“土地不过一同。”(方圆百里为一同,意思是连一圻的沟界都没有修筑。)即使这样,他们仍谨慎守护四方边境,尚且不修筑郢城;如今土地已有数圻(方圆千里为一圻),却在郢城修筑城池,不是更难以守住吗?(意思是这样守卫,难以安定;见《左传·定公四年》吴国攻入楚国的记载。) 仲尼论晋国铸造刑鼎(昭公二十九年)。晋国的赵鞅、荀寅率军修筑汝水岸边的城池(杜氏说:赵鞅是赵武的孙子;荀寅是中行荀吴的儿子;汝水岸边是晋国从陆浑取得的土地)。于是向晋国征收一鼓铁来铸造刑鼎(命令晋国各地出人力,共同击鼓开采石铁,计算以一鼓之铁为足;因为借军役而铸造,所以说“遂”),并把范宣子制定的刑书刻在鼎上。仲尼说:“晋国大概快要灭亡了吧?它丧失了法度!”晋国本来将要守护唐叔所接受的法度,用来治理百姓;卿大夫依次守护它,百姓因此能够尊敬贵族,贵族因此能够守住自己的事业,贵贱各守其序而不违越,这就是所谓的法度。文公正因此设置执秩之官,制定被庐之法(僖公二十七年,文公在被庐阅兵,修订唐叔的法度),从而成为诸侯盟主。如今却抛弃这种法度,铸造刑鼎,百姓只看重鼎上的刑书了,还凭什么尊敬贵族(抛弃礼制而依凭刑书,所以贵族得不到尊重)?贵族又有什么事业可守(百姓不奉事上级,上级就失去了事业)?贵贱没有秩序,凭什么治理国家?况且范宣子的刑书,是夷搜时的法令,是晋国造成祸乱的制度(范宣子所采用的刑法,是夷搜时的法令。夷搜在文公六年,一次搜阅就三次更换中军统帅,贾季、箕郑等人于是作乱,所以说是“乱制”),怎么可以把它作为法令呢?” 蔡国的史墨说:“范氏、中行氏大概快要灭亡了吧(蔡史墨就是蔡墨)!中行寅身为下卿,却干犯上级的命令,擅自制作刑器,把它作为国家法令,这是以法作奸;又牵连了范氏。范氏本已因刑书而获罪,如今又重新兴起刑书,这是使他的过错坐实,离灭亡更近了(范宣子的刑书既已废止,如今又重新兴起它,是加重并坐实他的罪过)。这件事也牵连赵氏,赵孟也参与其中;不过他是不得已而为,若能修养德行,或许可以免祸(铸刑鼎本不是赵鞅的意愿,他是不得已才顺从)。子西论夫差将要失败(哀公元年)。吴军驻扎在陈国,楚国的大夫都很害怕,说:“阖庐只是能够使用他的百姓,就在柏举打败了我们;如今听说他的继承人比他更厉害,将怎么办呢?”子西说:“诸位只忧虑彼此不和睦,不必担心吴国。从前阖庐吃饭不设两种菜肴,居处不铺重席,房屋不起高台(在平地建屋,不筑高坛),器物不涂丹、不雕刻(彤,丹;镂,刻),宫室不建台榭(观,台榭),舟车不加装饰;衣服和财物用品,选择坚固厚实的,不取费靡华美之物。在国内,遇到上天降下灾害疫病(疠,疾病、疫病),亲自巡视孤儿寡妇,和他们共同救济匮乏困顿;在军中,熟食必须分给众人以后才敢进食(分,遍、分给众人),自己所尝到的甘美珍贵之物,也和士卒、车卒一同享用。勤勉体恤百姓,与他们共同承担劳苦、分享安逸,所以百姓不会因疲劳困苦而死,也知道即使自己死了也不会被遗弃。我们的先大夫子常改变了这些做法,所以败给了我们(易,如同改变、反其道而行)。如今听说夫差住处有台榭陂池,夜间有妃嫔嫱御陪侍;一天之中,想要的必定得到,玩赏之物必定顺从,专门聚集珍奇异物,专门从事观乐,把百姓看作仇敌,而对他们的役使一天比一天加重。他这是先自行失败了,哪里还能打败我们呢?(这件事记在哀公二十二年越国防备吴国的本传中。) 仲尼论施行田赋(哀公十二年)。季孙想要按田地征收赋税(兵赋的制度,是根据田产财力共同出一匹马、三头牛;如今想把田地和家产分别计算,各自征收一项赋,所以称为田赋),便让冉有去向仲尼询问。仲尼说:“我不知道。”冉有三次发问(三次询问),最后说(卒,最终):“您是国家的元老,等着您的意见来施行,您怎么能不说话呢?”仲尼没有当面回答,却私下对冉有说:“君子的施政,要以礼法衡量;施舍取其丰厚,办事取其中正,征收取其轻薄。这样做,那么即使按照我的意见,也已经足够了(按丘的办法,十六井出一匹戎马、三头牛,这是赋税的常法)。如果不以礼法衡量,而贪得无厌,那么即使按田地征赋,仍然会不够。况且季孙如果想依法施行,周公的典章还在;如果想苟且施行,又何必来询问呢?”季孙没有听从。《文章正宗》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六     宋 真徳秀 编伯阳甫论三川震【国语》下同】幽王三年,西周三川皆震【韦氏曰:西周镐京也,幽王在焉,邠岐之所近也,三川泾渭洛震动也,地震故三川亦动】伯阳父曰:周将亡矣【伯阳父,周大夫】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序,次也】若过其序,民乱之也【过,失也,言民者不敢斥王】阳伏而不能出,隂迫而不能烝【烝,升也,阳气在下,隂气在上,隂气迫之使不能升】于是有地震【隂阳相迫,气动于下,故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隂也【镇,为隂所镇营也】阳失而在隂【在隂,在隂下也】源必塞【地动则泉源塞】源塞,国必亡【国依山川,今源塞故国将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水土气通为演,演犹润也,演则生物,民得用之】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水气不润,土枯不飬,故乏财用】昔伊洛竭而夏亡【竭,尽也,伊出熊耳,洛出冡领,禹都阳城,伊洛所近】河竭而商亡【商人都卫,河水所经】今周徳若二代之季矣【二代之季,谓桀纣也】其川源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依其精气利泽也】山崩川竭,亡之徴也。川竭山必崩【水泉不润,枯朽而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数起于一,终于十,十则更,故曰纪】夫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嵗也,三川竭,岐山崩。十一年,幽王乃灭。周乃东迁【东迁谓平王迁于洛邑】单襄公论郤氏必亡晋既克楚于鄢【韦氏曰:晋厉公伐郑,楚人救之,战于鄢】使郤至告庆于周【郤至,晋卿温季也,告庆以胜楚之福告王也】未将事【将行也,未行告庆之礼】王叔简公饮之酒【王叔简公,周大夫王叔陈生也】交酬好货皆厚,饮酒宴语相说也。明日,王叔子誉诸朝,郤至见邵桓公与之语【邵桓公,王卿士】召公以告单襄公曰:「王叔子誉温季,以为必相晋国,相晋国必大得诸侯,劝二三君子必先导焉,可以树。今夫子见我以晋国之克也为已实谋之,曰:『防我,晋不战矣。楚有五败,晋不知乗。我则疆之背,宋之盟一也;薄徳而以地赂诸侯二也;弃壮之良而用防弱三也;建立卿士而不用其言四也;夷郑从之三陈而不整五也。辠不由晋,晋得其民。四军之帅旅力方刚,卒伍治整,诸侯与之,是有五胜也。』有辞一也,得民二也,军帅疆御三也,行列治整四也,诸侯辑睦五也。有一胜犹足用也,有五胜以伐五败而避之者,非人也,不可以不战。栾范不欲,我则疆之战而胜,是吾力也。且夫战也,防谋【防,无也,言军无计谋】吾有三伐【伐,功也,三伐勇、礼、仁也】勇而有礼,反之以仁。吾三逐楚君之卒,勇也;见其君必下而趋礼也;能获郑伯而赦之,仁也。若是而知晋国之政,楚越必朝。吾曰:『子则贒矣。』抑晋国之举,也不失其次。吾惧政之未及子也,谓我曰:『夫何次之有?』昔先大夫荀伯自下军之佐以政【荀伯,荀林父也】赵宣子未有军行而以政【宣子,赵盾也】今栾伯自下军徃【栾伯,栾书也】是三子也,吾又过于四之无不及【三子,荀、赵、栾也】若佐新军而升为政,不亦可乎?将必求之。」是其言也。君以为奚若?襄公曰:「人有言曰:『兵在其颈,其郤至之谓乎?』君子不自称也,非以让也,恶其盖人也。夫人性陵上者,也不可盖也,求盖人,其抑下。滋甚,故圣人贵让。且谚曰:「兽恶其网,民恶其上【兽恶其网,为其害已;民恶其上,为其病已】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诗》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在礼,敌必三让。是则圣人知民之不可加也【加,犹上也】故王天下者,必先诸民,然后庇焉,则能长利。今郤至在七人之下,而欲上之,是求盖七人也。其亦有七怨。怨在小丑,犹不可堪,而况右侈卿乎?其何以待之?晋之克也,天有恶于楚也,故儆之以晋。而郤至佻天,以为已力,不亦难乎【佻,偷也】佻天不祥,乗人不义【乗,陵也】不祥则天弃之,不义则民胜之。且郤至何三伐之有?夫仁、礼、勇皆民之为也【民力所为】以义死用,谓之勇【若富辰也】奉义顺则,谓之礼【谓若管仲责楚包茅】畜义丰功,谓之仁【丰,大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六    宋真德秀编。伯阳甫论三川地震(以下同《国语》)。周幽王三年,西周的三条河流都发生震动(韦氏说:西周就是镐京,幽王在那里;邠、岐山附近的泾水、渭水、洛水都发生震动,这是因为地震而使三川也震动)。伯阳父说:“周朝将要灭亡了。”(伯阳父是周朝大夫。)天地之气本来不会失去它的次序(序,次序);如果越过了正常次序,那是百姓使它混乱的(过,失;这里说百姓,是不敢直接斥责天子)。阳气潜伏而不能出来,阴气逼迫而不能上升(烝,升;阳气在下,阴气在上,阴气逼迫阳气,使它不能上升),于是发生地震(阴阳相互逼迫,气在地下震动,所以地震)。如今三条河流确实都在震动,这是阳气失去位置而被阴气镇压了(镇,被阴气镇压拘束)。阳气失去位置而处在阴气之下,水源必定堵塞;水源堵塞,国家必定灭亡。水土之气流通滋润,百姓才能使用它(演,流通滋润;气通则滋生万物,百姓才能得到利用);土地没有滋润流通,百姓就缺乏财物和用度,不灭亡还等什么?从前伊水、洛水枯竭,夏朝灭亡;黄河枯竭,商朝灭亡。如今周朝的德行已经像夏、商两代末年一样了(两代之末,指桀、纣时期),它的河流源头又堵塞了;堵塞就一定会枯竭。” 国家一定要依靠山川(依靠山川的精气和利益恩泽)。山崩川竭,是国家灭亡的征兆;河川枯竭,山就一定会崩塌(泉水不能滋润,山体枯朽而崩塌)。如果国家灭亡,不过十年这个数的周期(数从一开始,到十结束;到了十又重新开始,所以称为纪)。上天所要抛弃的国家,不会超过这个周期。这一年,三条河流枯竭,岐山崩塌。第十一年,幽王终于灭亡。周朝于是向东迁移(东迁,指周平王迁都洛邑)。单襄公论郤氏必然灭亡。晋国在鄢地击败楚国以后(韦氏说:晋厉公讨伐郑国,楚人来救,在鄢地交战),派郤至到周王室报捷(郤至是晋国卿,字温季;报捷,是把战胜楚国的喜讯告知周王)。礼节还没有举行(将,将要实行;尚未举行报捷之礼),王叔简公便请他饮酒(王叔简公是周大夫王叔陈生)。两人互相敬酒,赠送的礼物都很丰厚,在宴饮交谈中彼此喜悦。第二天,王叔子在朝廷上称赞郤至。郤至见到邵桓公,便同他交谈(邵桓公是周王的卿士)。邵公把这件事告诉单襄公说:“王叔子称赞温季,认为他一定会执掌晋国;执掌晋国后一定能广泛得到诸侯拥护,因此劝诸位大夫一定要先引导他,这样就可以树立功业。如今这个人见到我,把晋国战胜楚国说成是自己实际谋划的结果,说:‘防备我,晋国就不必交战了。楚国有五个失败的原因,晋国却不知道利用。我使楚国的背盟成为事实,这是第一条;楚国德行浅薄,却用土地贿赂诸侯,这是第二条;放弃强壮有才之士,反而任用怯弱之人,这是第三条;设置卿士却不采纳他们的意见,这是第四条;平定郑国时听从三陈,却没有整顿军阵,这是第五条。罪过不在晋国,晋国因此得到楚国百姓。晋国四军的统帅正当壮年,士卒队伍整齐,诸侯都归附晋国,这就是晋国的五项胜势。’有言辞是一胜,得到民心是二胜,军队统帅强健有力是三胜,军阵行列整齐是四胜,诸侯和睦归附是五胜。有一项胜势就足以发挥作用;有五项胜势,却要凭它们去攻打楚国的五项败因而躲避楚国的人,若不是人就不会这样做,不能不交战。栾氏、范氏不想交战,我便强令他们交战并取得胜利,这是我的力量。况且这次作战,楚国没有谋略(防,无;说军队没有计谋);我有三项功劳(伐,功劳;三项功劳是勇、礼、仁):勇敢而有礼,以仁义加以调和。我三次驱逐楚君的士卒,这是勇;见到楚君一定下车快步趋行,这是礼;能够俘获郑伯却赦免他,这是仁。像这样,如果掌握晋国政权,楚国、越国一定会来朝见。我说:‘您确实贤能。’不过,晋国任用人才,也没有失去次序。我担心晋国的政权还轮不到您,便对他说:‘哪里有什么次序可言?’从前先大夫荀伯从下军的副佐升任执政(荀伯就是荀林父);赵宣子还没有担任军职就做了执政(宣子就是赵盾);如今栾伯从下军升上来(栾伯就是栾书),这已经有三个人了,我又超过了第四个人,实在没有什么赶不上的。若由我担任新军副佐而升为执政,不也可以吗?他一定会来求取这个职位。”这就是他说的话。您认为怎么样?”单襄公说:“有人说:‘兵器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说的不就是郤至吗?” 君子不自我夸耀,并不是为了谦让,而是厌恶自己的行为压过别人。人的本性是欺凌上位者的,不可能被人压制;若想压过别人,就会更加受到下位者的压制,所以圣人看重谦让。况且俗话说:“野兽厌恶罗网,百姓厌恶上位者。”(野兽厌恶罗网,是因为罗网会伤害自己;百姓厌恶上位者,是因为上位者会使自己困苦。)《尚书》说:“百姓可以亲近,却不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会走邪路。”按照礼制,面对敌人也一定要谦让三次。由此可见,圣人知道不能凌驾于百姓之上(加,如同上、凌驾)。所以,统治天下的人,必须先把百姓放在前面,然后才能得到他们的庇护,这样才能长久获利。如今郤至位居七人之下,却想压过他们,这是想凌驾于七个人之上。他也会因此招来七种怨恨。怨恨积聚在卑微小人身上,尚且不可忍受,何况是显贵骄横的卿呢?他将怎样应付呢?晋国这次战胜楚国,是上天厌恶楚国,所以借晋国来警告它;郤至却轻慢上天,把功劳归于自己,不是很危险吗(佻,轻慢、偷取)?轻慢上天是不祥,凌驾他人是不义(乘,凌驾)。不祥,上天就会抛弃他;不义,百姓就会战胜他。况且郤至哪里有三项功劳?仁、礼、勇都是百姓共同成就的(是民众力量所成就的)。为义而死、为义效力,叫作勇(如富辰);奉行义理、顺从法则,叫作礼(如管仲责备楚国不进贡包茅);蓄积义行、扩大功劳,叫作仁。”

谓若狐偃辅晋文】奸仁为佻【以奸伪行仁为偷仁,谓获郑伯而舍之】奸礼为羞【羞,耻也。谓见楚君而趋】奸勇为贼【还贼国也。奸勇谓逐楚卒】夫战,尽敌为上;守龢同顺义为上【守和同,谓不相与战而平和也;顺义,顺王义也】故制戎以果毅【戎,兵也。杀敌为果,致果为毅】制朝以序成【序,次也。朝不越爵则序成】畔战而擅舍郑君,贼也;弃毅行容,羞也【容,容仪也。谓下趋也】畔国即雠,佻也【畔其国而即雠人,谓赦郑伯欲以偷仁也】有三奸以求替其上,逺于得政矣【替,废也】以吾观之,兵在其颈,不可久也。虽吾王叔,未能违难。在大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王叔欲郤至能勿从乎?郤至归,明年死难。及伯舆之狱,王叔陈生奔晋【伯舆,周大夫狱讼也。王叔陈生与伯舆争政,王佐伯舆,王叔不胜,遂出奔晋。按《左传·成十六年》云:晋侯使郤至献捷于周,与单襄公语,骤称其伐。单子语诸大夫曰:「温季其亡乎?位于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怨之所聚,」乱之本也,多怨而阶乱,何以在位?《夏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将慎其细也,今而明之,可乎?以二书参校,则《内传》之言简而粹矣】单襄公论晋君臣柯陵之防,单襄公见晋厉公,视逺歩髙【韦氏曰:厉公州蒲也。视逺,望视逺。歩髙,举足髙】晋郤锜见单子,其语犯【郤锜,晋卿,郤克之子驹伯也。犯,陵犯也】郤犫见其语迃【郤犫,晋卿,郤锜之族父苦成叔也。迃,迃囬,加诬于人】郤至见其语伐【郤至,晋卿,郤犫之弟子温季昭子也。伐,好自伐其功】齐国佐见其语尽【国佐,齐卿,国归父之子国武子也。尽者,尽其心意,善恶褒贬,无所讳也】鲁成公见言及晋难及郤犫之譛,单子曰:「君何患焉?晋将有乱,其君与三郤,其当之乎?」鲁侯曰:「寡人惧不免于晋,今君曰将有乱,敢问天道乎?抑人故也?」对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见晋君之容,而听三郤之语矣。殆必祸者也。夫君子,目以定体,足以从之,是以观其容而知其心矣【心不固则容不正】目以处义,足以歩目,今晋侯视逺而足髙,目不存体【存在也】而足不歩,目其心必异矣。目体不相从,何以能久?夫合诸侯,民之大事也,于是乎观存亡。故国将无咎,其君在防,歩言视听必皆无谪,则可以知徳矣。视逺日絶其义,足高日弃其徳,言爽日反其信,听滛日离其名。夫目以处义,足以践徳【践履也,动履徳行】口以庇信【庇覆也,言行相覆为信】耳以听名者也【耳所以听别万物之名声】故不可不慎也。偏防有咎【防亡也,歩言视听四者而亡其二为偏防有咎,咎及身也】既防则国从之。晋侯爽二,吾是以云【视与歩也】夫郤氏,晋之宠人也,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戒惧矣。高位寔疾偾【髙者近危,疾速偾陨也】厚味寔腊毒【厚味喻重禄也,腊亟也,读若庙昔酒焉,味厚者其毒亟也】今郤伯之语犯,叔迃,季伐。犯则陵人,迃则诬人,伐则揜人。有是宠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谁能忍之【三怨,陵诬揜也】虽齐国子,亦将与焉【与犹与于祸也】立于滛乱之国,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招,举也】唯善人能受尽言【思闻过以自改】齐其有乎【言无也】吾闻之:国徳而邻于不修,必受其福。今君偪于晋,而邻于齐。齐、晋有祸,可以取伯。无德之患,何忧于晋?子叔声伯论郤氏多怨子叔声伯如晋,谢季文子【韦氏曰:子叔声伯,鲁大夫,公孙婴齐也。谢季文子者,鲁叔孙侨如欲去季氏,譛季文子于晋,晋人执之,故鲁成公使声伯如晋谢且请之】郤犫欲与之邑,弗受也【郤犫,晋卿,苦成叔也】归,鲍国谓之曰:「子何辞苦成叔之邑?欲信让邪?抑知其不可乎?」对曰:「吾闻之,不厚其栋,不能任重。重莫如国,栋莫如徳。夫苦成叔家,欲任两国而无大徳,其不存也亡,无日矣。譬之如疾,余恐易焉。苦成氏有三亡:少徳而多宠,位下而欲上政,无大功而欲大禄,皆怨府也。其君骄而多私【其君谓厉公也,多私多嬖臣也】胜敌而归,必立新家【胜敌败楚也,大夫称家,立新家谓立所幸胥童之属为大夫】立新家不因民,不能去旧【不因民之所恶,不能去旧卿也】因民非多怨,民无所始【言郤氏多怨,民所始伐也】为怨三府,可谓多矣。其身之不能定,焉能予人邑?」季文子论妾与马

译(如狐偃辅佐晋文公。)以奸诈虚伪来行仁,叫作偷窃仁德(指俘获郑伯却释放他);以奸诈来行礼,叫作可耻(羞,耻;指见到楚君却下车快步趋行);以奸诈来行勇,叫作贼害(反而害了自己的国家;以奸诈行勇,指驱逐楚军)。作战时,彻底击败敌人是上策;守持和平、共同遵循正义是上策(守和同,指不彼此交战而保持和平;顺义,顺从天子的正义)。所以,统御军队要靠果断坚毅(戎,兵;杀敌叫果,做到果断叫毅);治理朝廷要靠秩序来成就(序,次序;朝廷不逾越爵位,秩序就能建立)。背弃交战约定而擅自释放郑君,是贼害;抛弃坚毅而采取讨好姿态,是可耻(容,容仪;指下车趋行);背弃本国而亲近仇敌,是轻慢(背弃自己的国家而亲近仇敌,指赦免郑伯,想以此偷取仁名)。有这三种奸诈,却还想取代上位者,离得到执政职位还远着呢(替,废弃、取代)。依我看来,兵器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不会长久了。即使是我的王叔,也不能违背众人的灾难。在《大誓》中说:“百姓所想要的,上天一定顺从。”王叔想保全郤至,难道能不顺从民意吗?郤至回国后,第二年死于祸难。到了伯舆案件时,王叔陈生逃奔晋国(伯舆是周大夫,因诉讼争端;王叔陈生与伯舆争夺政权,周王支持伯舆,王叔失败,于是出奔晋国)。考察《左传·成公十六年》说:晋侯派郤至到周王室献上战利品,郤至同单襄公交谈时,屡次夸说自己的功劳。单襄公对大夫们说:“温季大概快要灭亡了吧?他位居七人之下,却想压过上位者。怨恨聚集起来,是祸乱的根源;怨恨多而成为祸乱的阶梯,凭什么还能居于高位?《夏书》说:‘怨恨难道只在明处吗?看不见的,也要设法防备。’将要谨慎对待细小的怨端;如今反而把它公开显露出来,可以吗?”把两部书互相参校,可见《左传》的说法简明而精粹。单襄公论晋国的君主和臣下。在柯陵会盟时,单襄公见到晋厉公,发现他目光远视、迈步过高(韦氏说:厉公名州蒲;视远,是望视远处;步高,是抬脚过高)。晋国的郤锜见到单襄子,说话带有侵犯意味(郤锜是晋国卿,郤克之子,字驹伯;犯,凌犯);郤犨见到单襄子,说话迂回曲折(郤犨是晋国卿,郤锜的族父,字苦成叔;迃,迂回,且加以诬陷);郤至见到单襄子,说话喜欢夸耀功劳(郤至是晋国卿,郤犨之弟,字温季、昭子;伐,自夸功劳);齐国佐见到单襄子,说话把心意全部表露出来(国佐是齐国卿,国归父之子,字国武子;尽,是竭尽心意,善恶褒贬都不隐讳)。鲁成公谈到晋国的祸难和郤犨的诬陷,单襄公说:“您还忧虑什么呢?晋国将有祸乱,它的君主和三郤,大概会成为祸乱的承担者吧?”鲁侯说:“我害怕不能免于晋国的祸患。如今您说晋国将有祸乱,敢问这是天道,还是人为的缘故呢?”单襄公回答说:“我不是盲人乐师或史官,哪里知道天道?我看见了晋君的仪容,又听到了三郤的言语,他们大概一定会遭祸。君子用眼睛来确定身形,脚随着眼睛行动,所以观察仪容就能知道内心(内心不坚定,仪容就不端正)。眼睛用来处置合宜之事,脚用来随着眼睛行走。如今晋侯目光远视,脚步抬得很高,眼睛不能安处于身形之中(存,存在、安处),脚也不能随着眼睛行走,他的内心一定已经异变了。” 眼睛与身形不能相互协调,怎么能够长久?会合诸侯,是百姓的大事;在这种时候,可以观察国家的存亡。所以国家将要没有灾祸时,它的君主在会盟中,行走、说话、视物、听言都没有过失,由此就可以知道他的德行。目光远视,日益断绝其义;脚步抬高,日益抛弃其德;言语失常,日益背弃其信;听闻淫乱,日益离弃其名声。眼睛用来处置合宜之事,脚用来践履德行(践,履行),口用来维护信用(庇,覆盖;言语和行为相互覆盖、相符就是信用),耳朵用来听辨万物的名称和声音。因此不可不谨慎。偏失一半就会有灾祸(防,亡;行走、说话、视物、听言四项中失去两项,叫作偏亡,灾祸会降临自身);既然自身灭亡,国家也会跟着灭亡。晋侯已经有两项失常,我因此这样说(指目光远视和脚步抬高)。至于郤氏,是晋国受宠的人,三位卿、五位大夫都出自郤氏,这已经足以使人戒惧了。高位本来就是迅速跌落的祸根(高处接近危险,容易迅速跌倒);丰厚的滋味本来就是急剧发作的毒药(丰厚滋味比喻优厚俸禄,腊,急;味道越厚,毒发越急)。如今郤伯言语侵犯,叔父言语迂诬,季氏言语自夸;侵犯就是凌辱他人,迂诬就是诬陷他人,自夸就是掩盖他人。有这样的宠幸,又增加三种怨恨,谁能忍受他们呢(“三怨”指凌辱、诬陷、掩盖)?即使是齐国子,也将受到牵连(与,参与祸患)。身处淫乱的国家,却喜欢把一切话都说尽,以此揭发别人的过失,这是招致怨恨的根源(招,揭举)。只有善人能够接受别人尽情直言,因为他愿意听到过错来改正自己。齐国大概有这样的人吗?我听说:国家有德,而邻国不修德,必定会承受邻国带来的福分。” 如今您的国家受晋国逼迫,却邻近齐国。齐、晋如果发生祸乱,鲁国就可以取得霸主地位。没有德行而造成的祸患,何必忧虑晋国呢?” 子叔声伯论郤氏怨恨众多。子叔声伯前往晋国,向季文子致谢(韦氏说:子叔声伯是鲁国大夫公孙婴齐。季文子曾被叔孙侨如在晋国进谗言,晋人将他拘押,所以鲁成公派声伯到晋国致谢并请求释放他)。郤犨想把封邑给他,他没有接受(郤犨是晋国卿,字苦成叔)。声伯回国后,鲍国对他说:“您为什么推辞苦成叔的封邑?是想守信用、表示谦让吗?还是知道那封邑不可能保住呢?”声伯回答说:“我听说,房梁不够厚重,就不能承受重物。重物没有比国家更重的,房梁没有比德行更厚的。苦成叔一家,想要承担两个国家的重任,却没有大德;他们不能长久存在,距离灭亡已经没有几天了。拿疾病来比喻,我恐怕祸患很快就会发生。苦成氏有三种导致灭亡的原因:德行少而受宠多,地位低却想掌握上层政权,没有大功却想得到厚禄,都是怨恨聚集之处。他们的君主骄傲而偏爱私宠(其君指晋厉公,多私指宠幸嬖臣)。战胜敌人归来后,一定会扶立新的卿大夫家族(战胜敌人指击败楚国;大夫称家,立新家指扶立所宠幸的胥童等人为大夫)。扶立新家而不依顺百姓,就不能罢黜旧卿;要依顺百姓,又因为怨恨太多,百姓便没有别的开始攻击对象(意思是郤氏怨恨很多,百姓把它作为首先攻击的对象)。成为怨恨的三处聚集地,可以说太多了。” 他们自身尚且不能安定,哪里还能把封邑给别人呢?” 季文子论妾与马。

季文子相宣成,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仲孙它谏【韦氏曰:仲孙它,鲁孟献子之子,子服它】曰:“子为鲁上卿,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人其以子为爱,且不华国乎【爱,吝也;华,荣华也】文子曰:“吾亦愿之【愿,华侈也】然吾观国人,其父兄之食麤而衣恶者犹多矣,吾是以不敢。人之父兄食麤衣恶,而我美妾与马,无乃非相人者乎?且吾闻以徳荣为国华【以徳荣显者可以为国光华】不闻以妾与马。”文子以告孟献子【献子,它之父,仲孙蔑也】献子囚之七日【囚,拘也】自是子服之妾,衣不过七升之布【子服,即它也,八十缕为升】马饩不过稂莠【饩,秣也;稂,童稂也;莠,草似稷而无实】文子闻之曰:“过而能改者,民之上也。”使为上大夫。史苏论骊姫败国【献公卜伐骊戎,史苏占之曰:“胜而不吉。”公曰:“何谓也?”对曰:“遇兆挟以衘骨,齿牙为猾。戎夏交捽,交捽是交胜也。臣故云且惧有口。”公不听,遂伐骊戎,克之,获骊姫以归,有宠,立以为夫人。公饮大夫酒,令司正实爵与史苏曰:“饮而无肴。夫骊戎之役,女曰胜而不吉,故赏女以爵,罚女以无肴。克国得妃,吉孰大焉?”史苏卒爵,再拜稽首曰:“兆有之,臣不敢蔽蔽兆之纪,失臣之官,有二辠焉,何以事君?大罚将及,不唯无肴,抑君亦乐其吉而备其凶。凶之无有,备之何害?若其有之,备之为瘳。臣之不信,国之福也,何敢惮罚?”饮酒出。史苏告大夫曰:“夫有男戎,必有女戎。若晋以男戎胜戎,而戎亦必以女戎胜晋,亡无日矣】献公伐骊戎,克之,防骊子获骊姫以归,立以为夫人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韦氏曰:女子同生,谓后生为娣,于男则言妹也】骊姫请使申生处曲沃,以速悬重耳处蒲,城夷吾处屈,奚齐处绛【晋时都绛也】以儆无辱之故【言出此三子为镇于外,以儆备于戎翟,无耻辱于国】公许之。史苏朝告大夫曰:「二三大夫其戒之乎?乱本生矣。日君以骊姫为夫人,民之疾心固皆至矣。昔者之伐也,起百姓以为百姓也,是以民能欣之,故莫不尽忠极劳以致死。今君起百姓以自封也【封厚也】民外不得其利,而内恶其贪,则上下既有判矣【判离也】然而又生男,其天道也。天彊其毒,民疾其态,其乱生哉!吾闻君子好好而恶恶,乐乐而安安,是以能有常。伐木不自其本,必复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复流;防祸不自其基,必复乱。今君防其父而畜其子,祸之基也。畜其子又从其欲,子思报父之耻而信其欲【信古申字】虽好色必恶心不可谓好【好美也】好其色必授之情【情谓许立其子】彼得其情以厚其欲,从其恶心必败国且深乱。乱必自女戎【女戎,女兵也】三代皆然。骊姫果作难,杀大子而逐二公子【二公子谓重耳奔翟,夷吾奔梁】君子曰:知难本矣。赵宣子论事君赵宣子言韩献子于灵公,以为司马【韦氏曰:宣子,赵宣孟盾也;献子,韩厥也;司马,掌军大夫】河曲之役,赵孟使人以其乗车干行【干,犯也;行,军列也】献子执而戮之,众咸曰:「韩厥必不没矣!其主朝升之而莫戮其车【朝莫,喻速也】其谁安之?」宣子召而礼之,曰:「吾闻事君者,比而不党【比,比义也;阿私曰党】夫周以举义,比也【忠信曰周】举以其私,党也。夫军事无犯,犯而不隐,义也【任公为义】吾言汝于君,惧汝不能也。举而不能,党孰大焉?事君而党,吾何以从政?吾故以是观汝,汝勉之。茍从是行也,临长晋国者,非汝其谁?」皆告诸大夫曰:「二三子可以贺我矣!吾举厥也,而中,吾乃今知免于罪矣。」鬬旦论子常必亡

译季文子辅佐鲁宣公、成公时,没有穿丝绸衣服的妾,也没有吃粟米的马。仲孙它劝谏他说(韦氏说:仲孙它是鲁国孟献子的儿子,字子服它):“您是鲁国的上卿,辅佐了两位君主;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粟米,别人恐怕会认为您吝啬,而且也不能使国家显得荣耀吧(爱,吝啬;华,荣华)?”文子说:“我也愿意这样(愿,华美奢侈)。可是我看国人,父兄仍然吃粗粮、穿破衣的很多,所以我不敢这样做。百姓的父兄吃粗粮、穿破衣,而我却让美妾喂养良马,岂不是不配做辅佐国政的人吗?况且我只听说以德行的荣耀来使国家光彩,没听说靠妾和马。”文子把这些话告诉了孟献子(献子是仲孙它的父亲,名仲孙蔑)。献子把仲孙它拘禁了七天(囚,拘禁)。从此以后,子服它的妾所穿的衣服不过是七升布(子服,就是仲孙它;八十缕丝为一升),马所吃的饲料不过是稂莠(饩,饲料;稂,童稂;莠,像黍稷却不结实的草)。文子听说后说:“有过错而能够改正,是百姓中的上等人。”于是任命他为上大夫。” 史苏论骊姬败国(晋献公占卜讨伐骊戎,史苏占断说:“胜利却不吉利。”献公说:“这是什么意思?”史苏回答:“卦兆遇到夹着骨头的口,牙齿和骨头相互为害;戎人与华夏交相搏斗,交相搏斗就是双方互有胜负。因此我说,还恐怕会有口舌之祸。”献公不听,便讨伐骊戎,战胜后俘获骊姬回来,得到宠爱,立她为夫人。献公请大夫饮酒,命司正斟酒给史苏,并说:“喝酒却没有菜肴。骊戎之战时,你说胜利却不吉利,所以赏你酒,罚你不给菜。战胜一个国家又得到妃子,还有什么比这更吉利呢?”史苏喝完酒,拜了两拜,叩头说:“卦兆确实有这样的意义,我不敢隐瞒卦兆的条理。失职,这是我的罪过之一;如今又使君主只喜欢吉利而不防备凶险,这是我的罪过之二。凶险没有发生时,预先防备有什么损害?如果凶险确实存在,预先防备就能减轻祸患。我说的话没有应验,是国家的福气,我哪里敢害怕受罚?”饮酒后便出去了。史苏告诉大夫们说:“有男戎,就一定会有女戎。若晋国凭借男子之戎战胜戎人,戎人也一定会凭借女子之戎战胜晋国,晋国灭亡已经没有几天了。”) 献公讨伐骊戎,战胜后,俘获骊子和骊姬回来,立骊姬为夫人;骊姬生了奚齐,她的妹妹生了卓子(韦氏说:同父同母的姐妹,后出生的称“娣”;对男子则称“妹”)。骊姬请求让申生住在曲沃,让重耳住在蒲,让夷吾住在屈,让奚齐住在绛(晋国当时的都城是绛),以此防备外族侵扰而不受羞辱(意思是把这三个儿子派到外地镇守,以防备戎狄,使国家不受耻辱)。献公答应了。史苏入朝后告诉大夫们说:“诸位大夫要警戒了吧?祸乱的根源已经产生了。现在君主把骊姬立为夫人,百姓心中的怨恨当然全都产生了。从前讨伐骊戎,是发动百姓来保卫百姓自己,所以百姓能够欢欣,人人都竭尽忠诚、极尽劳苦,直到拼死效力。如今君主发动百姓,却是为了充实自己的财富(封,厚、充实);百姓对外得不到利益,对内又憎恨他的贪婪,那么上下之间已经离心了(判,分离)。然而又生了男孩,这是天道造成的。上天加强了他的毒害,百姓痛恨他的姿态,祸乱就要产生了!我听说君子喜爱善良、厌恶邪恶,以喜悦为喜悦、以安定为安定,所以能够长久保持常道。砍伐树木不从根部下手,它一定会重新生长;堵塞水流不堵住源头,它一定会重新流淌;防备祸患不从根基入手,它一定会再次造成混乱。如今君主防备他的父亲,却抚养他的儿子,这是祸乱的根基。” 抚养他的儿子,又顺从骊姬的欲望;这个儿子将来会想到报复父亲的耻辱,并满足母亲的欲望(信,古“申”字)。即使君主喜欢美色,也必然会因此产生厌恶之心,不能说是真正喜爱(好,美好);喜爱她的美色,就一定会答应她的请求(情,指答应立她的儿子)。她得到所求,又使自己的欲望更加膨胀;顺从这种邪恶的心愿,必定败坏国家并造成深重祸乱。祸乱一定从女子之戎开始(女戎,女子造成的祸乱)。夏、商、周三代都是如此。骊姬果然制造祸乱,杀死太子,驱逐两位公子(两位公子指重耳逃往狄国,夷吾逃往梁国)。君子说:史苏已经知道祸难的根源了。” 赵宣子论侍奉君主。赵宣子向晋灵公推荐韩献子,让他担任司马(韦氏说:宣子是赵宣孟赵盾;献子是韩厥;司马是掌管军务的大夫)。河曲之战时,赵孟派人驾着自己的马车冲犯军阵(干,侵犯;行,军阵)。献子抓住那个人,把他杀死示众。众人都说:“韩厥一定不得善终了!他的主人早晨提拔他,晚上他就杀掉主人的车夫(朝、莫,比喻时间很快),谁能容忍他呢?”宣子召见韩献子,以礼相待,说:“我听说侍奉君主的人,应当亲近正义而不结党营私(比,亲近正义;阿私叫党)。以公正来举荐人,是亲近正义;因私情来举荐人,就是结党。军队行动不可侵犯军纪,侵犯了军纪却不隐瞒,是合乎正义的(对任何人都秉公处理才是义)。我把你推荐给君主,是担心你不能胜任。举荐了人却不能胜任,还有什么结党比这更大呢?侍奉君主却结党营私,我凭什么参与执政?所以我用这件事来考察你,你要努力。如果你能一直这样做,将来执掌晋国的,除了你还能是谁呢?”他又把这些话告诉大夫们说:“诸位可以向我道贺了!我推荐韩厥而且推荐得恰当,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可以免于罪责了。” 斗旦论子常必然灭亡。

鬬旦廷见令尹子常【韦氏曰鬬旦楚大夫子常子嚢之孙嚢瓦也】子常与之语问蓄货聚马归以语其弟曰楚其亡乎不然令尹其不免乎吾见令尹令尹问蓄聚积实如饿豺狼焉殆必亡者也夫古者聚货不妨民衣食之利聚马不害民之财用【货珠玉之属自然物也货马多则飬求者众妨财力也】国马足以行军【国马民马也十六井为丘有戎马一疋牛三头足以行军也】公马足以称赋【公马公之戎马也称举也赋兵赋也】不是过也公货足以賔献【賔享赠也献贡也】家货足以共用【家大夫也】不是过也夫货马邮则阙于民【邮过也阙缺也】民多阙则有离畔之心将何以封矣昔鬬子文三舍令尹无一日之积恤民之故也【积储也】成王闻子文之朝不及夕也【成王楚文王之子頵也】于是乎每朝设脯一束糗一筐以羞子文【糗寒粥也筐器名也羞进也】至于今令尹秩之【秩常也】成王每出子文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禄奉也复反也】人谓子文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对曰夫从政者以庇民也【庇覆也】民多旷者而我取富焉【旷空也】是勤民以自封也【勤劳也封厚也】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故庄王之世防若敖氏唯子文之后在至于今处郧为楚良臣是不先恤民而后己之富乎今子常先大夫之后也【先大夫子嚢也】而相楚君无令名于四方民之羸馁日日已甚四境盈垒道殣相望盗贼伺目民无所放【放依也】是之不恤而蓄聚不厌其速怨于民多矣【速召也】积货滋多蓄怨滋厚不亡何待夫民心之愠也若防大川焉溃而所犯必大矣子常其能贤于成灵乎成不礼于穆愿食熊蹯不获而死灵王不顾于民一国弃之如遗迹焉子常为政而无礼不顾,甚于成、灵,其独何力以待之?期年,乃有柏举之战,子常奔郑,昭王奔随。叔向母论娶【左氏昭二十八年夏六月】初,叔向欲娶于申公巫臣氏【杜氏曰:夏姫女也】其母欲娶其党。叔向曰:吾母多而庻鲜,吾惩舅氏矣【言父多妾媵而庻子鲜少,嫌母氏性不旷】其母曰:子灵之妻杀三夫【子灵,巫臣妻夏姫也,三夫:陈御叔、楚襄老及巫臣也,时巫臣已死】一君【陈灵公】一子【夏徴舒】而亡一国【陈也】两卿矣【孔宁、仪行父】可无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是郑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郑灵公夷】子貉早死无后,而天钟美于是【是夏姫也,钟聚也,子貉死在宣四年】将必以是大有败也。昔有仍氏生女黰黑【有仍,古诸侯也,美髪为黰】而甚美,光可以鉴【髪肤光色可以照人】名曰▯妻【以髪黒故】乐正后防取之【防,舜典乐之君长】生伯封,实有豕心,贪惏无餍,忿▯无期,谓之封豕【▯戾也,封,大也】有穷后羿灭之,夔是以不祀【羿簒夏后者】且三代之亡,共子之废,皆是物也【夏以妹喜,殷以妲己,周以褒姒,三代所由亡也,共子晋、申生以骊姫废】女何以为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徳义,则必有祸【尤异也】叔向惧,不敢取。平公强使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子容母,叔向嫂伯华妻也,姑,叔向母】曰:长叔姒生男【兄弟之妻相谓姒】姑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防羊舌氏矣。遂弗视。敬姜论劳逸【鲁语】公父文伯▯朝朝其母,其母方绩。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惧干季孙之怒【韦氏曰:季孙康子也】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邪?居,吾语女。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滛,滛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滛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是故天子大采朝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徳【言天子与公卿因朝日以脩阳政,日照昼,月照夜,各因其明以脩其事也】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维旅,牧相宣序民事。少采夕月,与太史司载紏防天刑【此因夕月而恭敬观天法,考行度以知妖祥也】日入监九御,使防奉禘郊之粢盛【监视也,九御九嫔之官主粢盛祭服者】而后即安【即就也】诸侯朝脩天子之业命【业事也,命令也】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典常也,刑法也】夜儆百工,使无慆滛,而后即安【儆戒也,工官也,慆慢也】卿大夫朝考其职【在公之官职】昼讲其庻政,夕序其业【序次也】夜庀其家事,而后即安【庀治也】士朝而受业【受事于朝】昼而讲贯【贯习也】夕而习复【复覆也】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憾恨也,几此者先公后私之义】自庻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

译斗旦在朝廷上见令尹子常(韦氏说:斗旦是楚国大夫;子常是子囊的孙子,名囊瓦)。子常同他交谈,询问储蓄财货、聚集马匹之事。斗旦回去后把这些告诉弟弟说:“楚国恐怕要灭亡了吧?否则,令尹大概也不能免于祸患。我见到令尹,他问到蓄积财货、聚集马匹时,实在像饥饿的豺狼一样,恐怕一定是要灭亡的人。古时候,聚积财货不能妨害百姓衣食的利益;聚集马匹不能损害百姓的财力和用度(财货指珠玉之类的自然物;财货、马匹太多,供养和索取它们的人就多,会妨害百姓的财力)。国家的马匹足够用于行军(国马是百姓的马;十六井为一丘,一丘出一匹戎马、三头牛,足以用于行军);公室的马匹足够用来完成兵赋(公马是公室的戎马;称,举、足以承担;赋,兵赋),不过如此。公室的财货足够用于宾客、享礼和进贡(宾,宴享、赠送;献,进贡);大夫家的财货足够供给日常使用,也不过如此。财货、马匹过多,就会使百姓有所缺失(邮,过多;阙,缺少);百姓缺失太多,就会产生离心背叛之心,那还凭什么保有国家呢?从前斗子文三次辞去令尹之位,家中没有一天的储蓄,是因为体恤百姓(积,储蓄)。楚成王听说子文早晨的俸禄还不能维持到晚上(成王是楚文王之子,名恽),于是每天早朝都设置一束干肉、一筐糗,进给子文(糗,干粥;筐,器物名;羞,进献),直到今天令尹的俸禄仍按这个数发放(秩,常例)。成王每次发放子文的俸禄,子文都逃走;成王停下来,他才回来(禄,俸禄;复,返回)。有人对他说:“人活着都追求富裕,您为什么反而逃避呢?”他回答:“执政的人,是为了庇护百姓(庇,覆盖、保护);百姓大多困乏,而我却谋求富裕,这是使百姓劳苦来充实自己。这样死期就不远了。我逃避的是死亡,不是富裕。所以庄王在位时,若敖氏几乎全被灭亡,只有子文的后代还存在;直到今天,他们住在郧地,仍是楚国的良臣。这不就是先体恤百姓,然后才考虑自己的富裕吗?如今子常是先大夫的后代(先大夫,指子囊),却辅佐楚君,在四方没有美名;百姓的瘦弱饥饿一天比一天严重,四方边境遍布堡垒,路上饿死的人接连可见,盗贼伺机而动,百姓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放,依靠)。对这些不加体恤,却不断蓄积财货,向百姓招来的怨恨太多了(速,招致)。财货积聚得越多,怨恨积累得越深,不灭亡还等什么?百姓心中的愤怒,就像防护大河一样;一旦决口,冲毁的地方必定很大。子常难道能比成王、灵王贤明吗?成王没有以礼对待穆,想吃熊掌而没有得到,便死去了;灵王不顾念百姓,全国抛弃他,仿佛遗弃的足迹一样。子常执政而又没有礼法,不顾百姓,超过成王、灵王;他凭什么独自有力量来应付祸患呢?” 过了一年,便发生了柏举之战;子常逃奔郑国,楚昭王逃奔随国。叔向的母亲论娶妻(《左氏传》昭公二十八年夏六月)。起初,叔向想娶申公巫臣氏的女儿(杜氏说:她就是夏姬),他的母亲想让他娶自己同族的女子。叔向说:“我的母亲妾媵很多而庶子很少,我已经从舅氏的事情中吸取教训了。”(意思是父亲妾媵多而庶子很少,担心母亲的性情不能宽容。)他的母亲说:“子灵的妻子杀死了三个丈夫(子灵是巫臣,子灵之妻是夏姬;三位丈夫是陈御叔、楚襄老和巫臣,当时巫臣已死),一个国君(陈灵公),一个儿子(夏征舒),使一个国家灭亡(陈国),还牵连了两位卿(孔宁、仪行父),难道不能引以为戒吗?我听说,极其美丽的女子必然有极其邪恶的一面。她是郑穆公少妃姚子的女儿、子貉的妹妹(子貉是郑灵公夷),子貉早死而没有后代,上天却把美貌集中到她身上(她指夏姬;钟,聚集;子貉死于宣公四年),她一定会因此造成大败。从前有仍氏生了一个女子,头发乌黑(有仍是古代诸侯;头发美而黑叫黰),美丽异常,光彩可以照人如镜;名字叫玄妻(因为头发黑)。乐正后夔娶了她(夔是舜时掌管乐事的长官),生下伯封;伯封有猪一样的贪心,贪婪无厌,暴怒乖戾没有止境,所以称为封豕(戾,乖戾;封,大)。有穷国的后羿灭掉了他,夔因此不能享受祭祀(羿是篡夺夏后之位的人)。况且夏、商、周三代的灭亡,共国太子的废黜,都是由这种事造成的(夏因妹喜,商因妲己,周因褒姒而亡;共子晋申生因骊姬而被废)。女子怎么能娶呢?” 美异非凡的女子,足以改变人的心性;如果没有德义,必然会带来祸患(尤,异常)。叔向害怕了,不敢迎娶。晋平公强令他娶她,她生下伯石。伯石刚出生时,子容的母亲跑去拜见叔向的母亲(子容的母亲是叔向嫂子、伯华的妻子;姑,指叔向的母亲),说:“长叔的妻子生了男孩(兄弟的妻子互称姒),母亲去看看吧。”走到堂上,听到孩子的哭声便返回,说:“这是豺狼的声音。狼崽具有野心,除了这个孩子,羊舌氏恐怕没有人能保全了。”于是始终没有去看他。” 敬姜论劳逸(《鲁语》)。公父文伯退朝后去拜见母亲,母亲正在纺绩。文伯说:“以我们公父家的地位,母亲您还亲自纺绩,我担心会触犯季孙的怒气(韦氏说:季孙就是季康子);他会不会认为我不能侍奉母亲呢?”他的母亲叹息说:“鲁国大概快要灭亡了吧?难道让一个小孩子担任官职,却还没有听说这些道理吗?坐下,我告诉你。从前圣王安置百姓,选择贫瘠的土地让他们居住,使百姓劳作,然后任用他们,所以能够长久统治天下。百姓劳累就会思考,思考就会产生善心;安逸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忘记善行,忘记善行就会产生恶心。肥沃土地上的百姓没有才干,是因为放纵;贫瘠土地上的百姓没有不向往义,是因为劳作。因此,天子在清晨穿大裘衣朝见太阳,和三公九卿考察并认识大地的德性(意思是天子和公卿趁朝日修治阳政;太阳照耀白昼,月亮照耀夜晚,各自凭借它们的光明来修治自己的事务)。正午考察政务,和百官共同处理政事;师、尹及众官,牧、相分别宣布、安排百姓的事务。天子在傍晚穿浅色礼服祭月,并同太史、司载一起考察天象,纠察天的法则(这是借夕月之礼恭敬观察天道法则,考核运行规律以了解妖祥)。太阳落山后,监察九御,使九御准备禘祭、郊祭的祭品和礼服(监,监察;九御,九嫔之官,主管祭品和祭服),然后才就寝安息(即,就)。诸侯早朝修治天子交付的事业和命令(业,事务;命,命令);白天考察本国职务,晚上省察典章法令(典,常法;刑,法令);夜里告诫百官,使他们不怠慢放纵,然后才安息(儆,告诫;工,官;慆,怠慢)。卿大夫早朝考察自己的职务(在公府中的官职);白天讲习各种政务,晚上安排自己的事务(序,安排次序);夜里治理家事,然后才安息(庀,治理)。士人早朝接受职事,白天讲习贯通(贯,熟习),晚上复习温习(复,反复温习),夜里计算自己的过失,做到没有遗憾,然后才安息(憾,悔恨;这些安排体现了先公后私的道理)。从庶人以下,天明就行动,天黑就休息,没有一天可以懈怠。”

王后亲织▯紞【紞所以县瑱当耳者】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既织紞又加之以纮綖也,冕曰纮,纮缨之无緌者,也从下而上不结綖,冕上之覆也】卿之内子为大带【卿之适妻曰内子,大带缁带也】命妇成祭服【命妇大夫之妻也,祭服▯衣纁裳】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列士元士也,既成祭服又加之以朝服也,朝服天子之士皮弁素积,诸侯之士▯端委貎】自庻士以下,皆衣其夫。【庻士下士也下至庻人】社而赋事烝而献功【社春分祭社也事农桑之属也冬祭曰烝烝而献五谷布帛之功也】男女效绩愆则有辟古之制也【绩功也辟罪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滛心舍力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下位下大夫也】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脩我曰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絶祀也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滛矣【按敬姜及叔向母皆贤妇也故缀其末】右春秋诸贤论说之辞

议论五王斗对齐宣王【战国防下同】先生王斗【齐人】造门而欲见齐宣王。宣王使谒者延入。王斗曰:「斗趋见王,为好势;王趋见斗,为好士。于王何如?」使者复还报。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请从。」宣王因趋而迎之于门,与入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庙,守社稷,闻先生直言正谏,不讳。」王斗对曰:「王闻之过。斗生于乱世,事乱君,焉敢直言正谏?」宣王忿然作色,不说。有间,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五: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天子授籍,立为太伯。今王有四焉。」宣王说曰:「寡人愚陋,守齐国,唯恐夫抎之【抎失也,春秋传抎子辱矣】焉能有四焉?」王斗曰:「否。先君好马,王亦好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近于戯玩】而王不好士。」宣王曰:「当今之世,无士,寡人何好?」王斗曰:「世无骐驎騄耳,王之驷已备矣;世无东郭俊、卢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无毛嫱、西施,王宫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无士?」王曰:「寡人忧国爱民,固愿得士以治之。」王斗曰:「王之忧国爱民,不若王爱尺縠也。」王曰:「何谓也?」王斗曰:「王使人为冠,不使左右便辟,而使工者,何也?为能之也。今王治齐,非左右便辟无使也。臣故曰不如爱尺縠也。」宣王谢曰:「寡人有罪国家。」于是举士五人,任官。齐国大治【按此篇「生乱世事乱君」之语失之太峻,「四好」之讥亦邻于戯玩,而大防要有取焉。齐防又有顔斶者进说,与斗略同,而其言有曰:「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臣,汤有三辅。自古及今,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是以君王无羞亟问,不愧下学,是故成其道徳而扬功名于后世者,尧、舜、禹、汤、周文王是也。」又曰:「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弗贵寳矣,然大朴不完。士生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独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歩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娱。」此亦名言也,以其大。体不粹,故削之】田需对管燕管燕【齐人】得罪齐王,谓其左右曰:“子孰能与我赴诸侯乎?”左右黙然莫对。管燕连然流涕曰:“悲夫!士何其易得而难用也?”田需对曰:“士三食不得餍,而君鵞鹜有余食;下宫糅罗纨,曳绮縠,而士不得以为縁。且财者,君之所轻;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肯以所轻与士,而责士以所重事君,非士易得而难用也。”

译王后亲自织玄紞【玄紞,是用来悬挂耳玉、当作耳饰的带子】;公侯的夫人还要在上面加织纮、綖【先织成紞,再加织纮、綖。冕上的纮,是没有结穗的纮缨,从下往上不打结;綖,是冕上覆盖的部分】;卿的正妻做大带【卿的正妻称为内子;大带就是黑色的带子】;受命妇女制成祭服【命妇是大夫的妻子;祭服是玄衣纁裳】;列士的妻子还要加制朝服【列士就是元士,制成祭服后还要加制朝服。天子的士穿皮弁素积,诸侯的士穿玄端,戴委貌】。从庶士以下,都要供给衣食给自己的丈夫。【庶士就是下士,以下直到庶人】春分祭社时分配农事,冬祭时献上农谷、桑蚕和布帛的成果【春祭社称为社;所分配的是农耕、蚕桑一类的事务;冬祭称为烝,献上五谷、布帛等功绩】。男女都要尽力完成劳作,过失就要受惩罚,这是古代的制度【绩就是功劳,辟就是罪罚】。君子用心劳神,小人出力劳作,这是先王的训诫。上上下下,谁敢放纵心意而不出力?现在我年老寡居,你又处在下位【下位指下大夫】,早晚处理政事还担心忘掉先人的事业,何况还有懒惰怠慢,那将凭什么逃避罪罚?我希望你早晚修治自身,我说过:一定不要废弃先人的事业。如今你却说:为什么不让自己安逸些,用这种态度来承当君主的官职?我害怕穆伯会断绝祭祀。仲尼听到后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季氏的妇人并不淫逸。【按:敬姜和叔向的母亲都是贤妇,所以把这段附在篇末】以上是《春秋》中各位贤者论说的话。议论五 王斗回答齐宣王【下文同出《战国策》】先生王斗【齐国人】登门求见齐宣王。宣王让接待宾客的使者引他进来。王斗说:“我王斗赶快去见大王,是因为大王喜欢权势;大王赶快来见我,是因为大王爱好士人。对于大王来说,您认为哪一种更好呢?”使者回去报告。宣王说:“先生请慢一点,我这就跟您去。”于是宣王快步到门口迎接王斗,和他一起进去,说:“我奉守先君的宗庙,守护国家,听说先生能直言正谏而不避讳。”王斗回答:“大王听错了。我生在乱世,侍奉乱君,哪里敢直言正谏呢?”宣王怒形于色,很不高兴。过了一会儿,王斗说:“从前先君桓公所喜好的有五件事: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天子授予他符籍,立他为太伯。如今大王有其中四项。”宣王高兴地说:“我愚昧浅陋,只守着齐国,还唯恐失掉它【抎是失的意思,《春秋传》说‘抎子辱矣’】,哪里能有四项呢?”王斗说:“不是。先君喜欢马,大王也喜欢马;先君喜欢狗,大王也喜欢狗;先君喜欢酒,大王也喜欢酒;先君喜欢美色,大王也喜欢美色;先君喜欢士人【近于把士人当作玩物】,但大王不喜欢士人。”宣王说:“当今世上没有士人,我喜欢什么呢?” 王斗说:“世上没有骐骥、騄耳这样的名马,但大王的四匹马已经齐备了;世上没有东郭俊、卢氏那样的名犬,但大王的猎狗已经齐备了;世上没有毛嫱、西施这样的美人,但大王宫中已经充满了美色。大王也不是不喜欢士人,又何必担心没有士人呢?”宣王说:“我忧虑国家、爱护百姓,本来就希望得到士人来治理国家。”王斗说:“大王忧国爱民,还不如大王爱惜一尺之帛。”宣王说:“这是什么意思?”王斗说:“大王让人制作帽子,却不让身边那些善于逢迎、谄媚的人做,而让工匠来做,这是为什么?因为工匠能做成。如今大王治理齐国,除了身边那些善于逢迎的人,谁都不任用。所以臣说,大王还不如爱惜一尺之帛。”宣王道歉说:“是我对不起国家。”于是选拔了五名士人,授予官职,齐国因此大治。【按:本篇说‘生于乱世,事乱君’,语气过于严厉;以‘四种爱好’讥刺齐宣王,也近于戏谑,但其中关于大原则的说法还是有可取之处。齐国还有颜斶进谏,内容与王斗大略相同,其中说:‘尧有九位辅佐,舜有七位朋友,禹有五位大臣,汤有三位辅弼。自古以来,能够虚心成就天下名声的君主,没有一个不是如此。因此君王不必以屡次询问为羞,也不因向下学习而惭愧;所以能够成就道德、使功名流传后世的,是尧、舜、禹、汤、周文王。’ 颜斶又说:‘玉生在山中,一经加工便破坏了它;这并不是玉不珍贵,但它的天然质朴不能完整保全。士人生于乡野,一经推举选用便获得俸禄;这并不是不尊贵显达,但他的形神就不能保全。我只愿归隐,晚些吃饭也当作吃肉,安稳步行也当作乘车,没有罪过也当作富贵,以清静正直自得其乐。’这也是名言,只是因为它的总体意义不够纯粹,所以删去。” 田需回答管燕 管燕【齐国人】得罪了齐王,对身边的人说:“你们谁能跟我一起投奔诸侯?”身边的人都沉默,没有人回答。管燕接连流泪说:“可悲啊!士人为什么这样容易得到,却难以任用呢?”田需回答:“士人一日三餐都吃不饱,而您的鹅鸭却有多余的食物;后宫铺陈着绫罗绸缎,拖曳着华美的縠纱,士人却不能拿这些东西做衣缘。况且,财物是您所轻视的,死难是士人所看重的。您不肯把自己轻视的东西给士人,却要求士人用自己看重的死难来侍奉您,这不是士人容易得到而难以任用,而是您不会任用士人。”

鲁仲连遗燕将书燕攻齐,取七十余城,唯莒、即墨未下。齐田单以即墨破燕,杀骑劫。初,燕将攻下聊城,人或防之,燕将惧诛,遂保守聊城,不敢归。田单攻之,嵗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鲍氏曰:纒束书于矢上】以射城中,遗燕将曰:「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智也。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尊卑、贵贱,此其一时也。愿公之详计,而无与俗同也。且楚攻南阳,魏攻平陆,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不若得济北之利,故定计而坚守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横秦之势合,则楚国之形危。且弃南阳,断石壤,存济北,计必为之。今楚、魏交退,燕救不至,齐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朞年之敝,即臣见公之不能得也。齐必决之于聊城,公无再计。彼燕国大乱,君臣过计,上下迷惑,栗腹误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戮,公闻之乎?今燕王方寒心独立,大臣不足恃,国敝旤多,民心无所归。今公又以聊城之民,距全齐之兵,朞年不解,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北之心,是孙膑、呉起之兵,也能已见于天下矣。故为公计,不如罢兵休士,全车甲,归报燕王,燕王必喜【此下云云,皆诱惑燕将之辞,非事实也】士民见公,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矣。上辅孤主,以制羣臣;下飬百姓,以资说士,矫国革俗于天下,功名可立也。意者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请裂地定封,富比陶、卫,世世称寡,与齐乆存,此亦一计也。二者,显名厚实也。愿公熟计而审处一也。且吾闻,效小节者不能行大威,恶小耻者不能立荣名。昔管仲射桓公,中钩簒也,遗公子紏而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身也。此三行者,乡里不通也,世主不臣也。使管仲终穷,抑幽囚而不出,慙耻而不见,穷年没寿,不免为辱人贱行矣。然管子并三行之过,据齐国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为五霸首,名髙天下,光照邻国。曹沬为鲁君将,三战三比而防地千里。使曹子之足不离陈,计不顾后,出必死而不生,则不免为败军禽将。曹子以败军禽将,非勇也;功废名防,后世无称,非智也。故去三北之耻,退而与鲁君计也。曹子以为遭齐桓公有天下,朝诸侯,曹子以一劒之任,劫桓公于坛位之上,顔色不变而辞气不悖。三战之所防,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动惊骇,威信呉楚,传名后世。若此二公者,非不能行小节死小耻也,以为杀身絶世,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终身之名;除感忿之耻,而立累世之功。故业与三王争流,名与天壤相敝也。公其图之【燕将曰:敬闻命矣,因罢兵倒韣而去,故解齐国之围,救百姓之死,仲连之说也。鲍氏曰:按此书以齐闵为宣王,苏代为苏秦,事时不合如此者甚众,得为后人传录之谬。至于此章引栗腹之事,说聊城之将,则非后人谬矣。盖好事者闻约矢之说,惜其书不存,拟为之以补亡,而其人意气横溢,肆笔而成,不暇检校细处。此史及太史公亦爱其千里,而畧其牝牡骊黄。至于今二千嵗,莫有知其非者也。○按燕将坚守聊城,此人臣之节也。鲁连子特为齐计耳,故劝之以休兵归燕,又劝之以叛燕归齐,皆非所以为训,读者不可▯于其文而不察也】庄辛论幸臣亡国庄辛【鲍氏曰楚人】谓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皆楚之宠幸臣也,辇从谓辇出则二人从之】专滛佚侈靡,不顾国政,郢都必危矣。」襄王曰:「先生老悖乎【悖,背道也】将以为楚国妖祥乎?」庄辛曰:「臣诚见其必然者也,非敢以为国妖祥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国必亡矣。臣请避于赵,淹留以观之【淹,亦留】庄辛去之赵,留五月,秦果举鄢郢、巫、上蔡、陈之地,襄王流揜于成阳【流,谓走揜,覆也,谓自匿】于是使人发驺【驺,廐御也】徴庄辛于赵【徴,谓召索】庄辛曰:「诺。」庄辛至,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奈何?」庄辛对曰:「臣闻鄙语曰:「见▯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牢,闭飬之圏】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

译鲁仲连写信给燕将 燕国攻打齐国,攻取了七十多座城,只有莒和即墨没有攻下。齐国的田单凭即墨击败燕军,杀死骑劫。当初,燕将攻下聊城后,有人诽谤他;燕将害怕被诛杀,于是守住聊城,不敢回国。田单攻打聊城一年多,士卒死了很多,聊城仍未攻下。鲁仲连便把书信缚在箭上【鲍氏说:把书信缠束在箭上】,射进城中,送给燕将,说:“我听说,智者不会违背时机而放弃利益,勇士不会因害怕死亡而毁掉名声,忠臣不会把自身放在君主之前。如今您为了逞一时的愤怒,不顾燕王将要失去臣下,这不是忠;牺牲自身、丢掉聊城,却不能使威势在齐国取得信任,这不是勇;功业废弃、名声毁灭,后世无人称道,这不是智。所以智者不会反复计议,勇士不会畏惧死亡。如今生死、荣辱、尊卑、贵贱,都在这一时之间。希望您详细谋划,不要和世俗之人一样。况且楚国攻打南阳,魏国攻打平陆,齐国没有向南进取的打算,认为失去南阳的危害不如取得济北的利益,所以已经确定计策并坚守济北。如今秦人出兵,魏国不敢向东进攻;如果连横秦国的势力联合起来,楚国的形势就危险了。况且舍弃南阳、切断石壤、保存济北,这一定是他们的计策。” 如今楚、魏相继退兵,燕国的救兵又不到,齐国没有统筹天下的计划,和聊城一起据守一年,疲敝不堪,那么臣就看见您不能成功了。齐国一定会在聊城决战,您不要再作别的打算。那时燕国大乱,君臣谋划失误,上下迷惑;栗腹带领十万军队出战,在外面损失了五成,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被赵国围困,土地削减、君主困窘,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您听说了吗?如今燕王正寒心独立,大臣不足以依靠,国家疲敝、祸患很多,百姓心中没有归依。现在您又凭聊城百姓抵抗齐国全部军队,一年不能解围,这是墨翟守城的办法。士卒已经吃人、烧骨头做饭,却没有后退败逃的心,这就是孙膑、吴起的军队,已经可以让天下人看到了。因此替您考虑,不如停止用兵、让士卒休息,整顿车辆和铠甲,回去向燕王报告;燕王一定高兴【以下的话都是诱惑燕将的说辞,并非事实】。士民看见您,就像看见父母;交游之人挽袖伸臂,在天下议论您,功业就可以显扬了。对上辅佐孤立的君主,以控制群臣;对下养育百姓,以资助游说之士,在天下矫正国政、改革风俗,功名就可以建立。或者您也可以抛弃燕国和世俗,向东游于齐国吗?请齐国割地给您、确定封爵,使您的富贵可与陶、卫相比,世世代代称为寡,与齐国长久共存,这也是一个计策。” 这两种办法,都能使您显扬名声、获得丰厚实际利益。希望您仔细谋划、审慎处理,这是一种办法。况且我听说,拘泥于小节的人不能成就大威势,厌恶小耻辱的人不能建立显赫的名声。从前管仲射中桓公的衣带钩,参与了公子纠的篡位,却不能为公子纠而死,这是怯懦;被束缚戴上刑具,是辱身。这三种行为,在乡里都无法交往,在世上的君主那里也不能做臣子。假如管仲最终困穷,被幽禁而不能出来,羞耻而不敢见人,终年到死都不能免于成为受辱的卑贱之人,那么他就完了。然而管仲兼有这三种过错,却掌握齐国政权,使天下得到匡正,九次会合诸侯,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光辉照耀邻国。曹沬担任鲁君的将领,三战三败,土地丧失千里。假如曹沬始终不离开军阵,谋划时不顾后果,出战只求必死而不求生还,那么他就只能成为败军被擒的将领。曹沬若以败军被擒为结局,不是勇;功业废弃、名声败落,后世无人称道,不是智。所以他放下三次败北的耻辱,退回来和鲁君谋划。曹沬认为齐桓公已经拥有天下,将要朝会诸侯,于是凭一把剑的力量,在盟坛之上劫持齐桓公,神色不变,言辞不乱。三次战败所丧失的土地,一天之内便夺了回来。天下震动惊骇,威势和信义传到吴、楚,名声流传后世。” 像这两位一样,并不是不能守小节、死于小耻,而是认为杀身而使一世功名断绝,功名不能建立,那不是智慧。所以他们消除愤怒之心,成就终身的名声;除去一时感愤的耻辱,建立累世的功业。因此,他们的事业可以和三王争相流传,名声与天地同存。您还是好好谋划吧【燕将说:谨敬地听从您的教命。于是停止进攻,倒转箭囊离去,因此解除了齐国的围困,救活了百姓;这就是鲁仲连游说的结果。鲍氏说:考察这封信,文中把齐闵王说成齐宣王,把苏代说成苏秦,时代不合的地方很多,这大概是后人传抄记录的错误。至于本章引用栗腹的事来劝说聊城燕将,则不是后人的错误。大概好事之人听说缚书于箭的故事,惋惜原信失传,便仿作此文以补其亡失;由于作者意气纵横、挥笔而成,没有时间核对细节。这部史书以及太史公也喜爱它的气势绵延千里,而略去了其中的真伪。直到今天二千年间,也没有人知道它是伪作。】○按:燕将坚守聊城,这是臣子应守的节操。鲁仲连这番话只是替齐国谋划,所以既劝燕将停兵回燕,又劝他背叛燕国归附齐国,这些都不是可以作为训诫的道理;读者不可被文章辞采迷惑而不加察辨。庄辛论述宠臣导致国家灭亡 庄辛【鲍氏说:楚国人】对楚襄王说:“君王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乘车出行时又有鄢陵君和寿陵君跟随【都是楚国受宠的臣子;‘辇从’是说乘辇出行时二人跟随】,他们专门沉溺于淫逸奢侈,不顾国家政事,郢都一定会危险。”襄王说:“先生老糊涂了吗【悖,是违背正道的意思】?还是想把这说成楚国的灾祸征兆?”庄辛说:“臣确实看见事情必然如此,不敢把它说成国家的灾异。君王如果始终宠幸这四个人而不衰减,楚国一定会灭亡。请允许臣到赵国避居,留下来观察事态。”【淹也是留的意思】庄辛离开楚国到了赵国,住了五个月,秦国果然攻取鄢、郢、巫、上蔡、陈等地,襄王逃亡藏匿在成阳【流是逃走;揜是遮蔽、隐藏,指自行藏匿】。于是襄王派人让骑士【驺,是驾驭马车的人】到赵国征召庄辛【征是召来、索取】。庄辛说:“好。”庄辛到后,襄王说:“我没有采用先生的话,如今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该怎么办?”庄辛回答:“臣听过俗语说:‘看见兔子再回头召唤猎犬,还不算晚;羊逃跑了再修补羊圈【牢是圈养牲畜的围栏】,也不算迟。’臣又听说,从前商汤、周武王凭方圆百里的土地兴盛,夏桀、商纣拥有天下却灭亡。”

今楚国虽小,絶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王独不见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俛啄蚉防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已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夫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已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倐忽之间,坠于公子之手。夫黄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游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防鲤,仰囓防衡【衡,香草】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揺乎髙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脩其碆卢【集韵,碆可为镞,卢旅同黒弓也】治其矰缴【矰,弋射矢;缴,生丝缕】将加已乎百仞之上,被防磻【集韵,防利也,磻以石着维缴也】引防缴,折清风而抎矣【以系矢从髙,集韵,抎,下也,如折然】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夫黄鹄,其小者也,蔡灵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髙陂,北陵乎巫山,饮茹溪之流,食湘波之鱼,左抱防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髙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灵王,系已以朱丝而见之也【楚子诱蔡灵侯杀之于申】蔡灵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饭封禄之粟【所封之禄】而载方府之金【方四方金其所贡】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而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黾塞之内,而投已乎黾塞之外。襄王闻之,顔色变怍,身体战栗,于是乃以执珪而授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鲍氏曰:谓此防天下之善规也,襄王虽失之东隅,而収之桑榆,故其季年保境善邻,差为无事,此防为有力焉○柳子厚渔者对智伯仿此躰】触詟请长安君为质赵太后【鲍氏曰惠文王威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长安孝成母弟】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疆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官名】触詟愿见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乆矣,窃自恕【久不见宜得罪今自寛而求见】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郄郤同,以已病足因恐后不能前亦自恕及人也】故愿望见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疆歩,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曰:「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息,其子舒祺名也】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补黒衣之数【尸祝之服所谓补服】以衞王宫,没死以闻【没者沈溺无见之辞】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嵗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死则填壑】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曰:「妇人异甚【异于丈夫而有甚焉】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媪,女老称,燕后,太后女】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逺。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逺也【念且悲】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失意于燕乃反耳】岂非计乆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防独赵【防犹非】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下左师对】此其近者祸及身,逺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重器谓名位金玉】今媪尊长安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乗,质于齐。齐兵乃出。子义【赵之贤士】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鲍氏曰:触詟、谅毅皆以从容纳说而取成功,与夫强谏于廷,怒骂于坐,髪上冲冠,自待必死者,力少而功倍矣。元帝谓张猛曰:“晓人不当如是耶?”二士有焉】魏牟对赵王

译如今楚国虽然小,把长处和短处相互补足,仍有数千里的土地,难道仅仅相当于百里吗?大王难道没见过蜻蜓吗?它有六只脚、四片翅膀,在天地之间飞翔,低头啄食蚊虫,抬头承接甘露,以为自己没有忧患、也不与人争斗,却不知道五尺高的儿童正要调和糖浆和胶丝,把它粘住,举到四仞高处,落下来就被蝼蚁吃掉。蜻蜓还是小东西。黄雀因此低头啄食白色谷粒,抬头栖息在茂密的树上,鼓动翅膀奋力飞翔,以为自己没有忧患、也不与人争斗,却不知道公子王孙左手夹着弹弓,右手拿着弹丸,正要把它射到十仞高处;他们把同类作为诱饵,白天在茂树间游猎,晚上用酸咸之物调味,不一会儿便坠落到公子手中。黄雀还是小东西。黄鹄因此在江海间游荡,在大泽中停留,低头啄食鱼鳖,抬头啄食芳蘅【蘅是香草】,振动六翮,乘着清风高飞,飘摇在高空,以为自己没有忧患、也不与人争斗,却不知道射手正要修治箭镞和黑弓【《集韵》说,碆可以作箭镞;卢与旅同,指黑色的弓】,整治弋射用的箭和丝绳【矰是弋射用的箭;缴是生丝线】,将要把箭射到百仞高处;利箭射中它【原文‘防磻’疑有讹误,磻是把石头系在缴上的装置】,拉动丝绳,黄鹄折断清风坠落【用系着丝绳的箭从高处射下;《集韵》说抎是下落,如同折断】,所以白天还在江河上游荡,晚上就被放进鼎鼐中调味。” 黄鹄还算小东西。蔡灵侯因此向南游于高陂,向北登临巫山,饮茹溪的水,吃湘江的鱼,左手抱着宠妾,右边拥着宠爱的女子,和她们在高蔡之间驰骋,却不把国家当回事;他不知道楚子已经奉楚灵王之命,给他系上红丝带而把他召来【楚灵王诱骗蔡灵侯,在申地杀死了他】。蔡灵侯的事情还算小事。君王如今也因此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乘车出行由鄢陵君和寿陵君跟随,吃着封地俸禄所产的粮食【封地所供的俸禄】,载运四方进贡的金银【方是四方,指各地贡来的金属】,和他们在云梦之间驰骋,却不把天下国家当回事;他不知道穰侯正接受秦王的命令,要填塞黾塞以内的地方,把他投入黾塞以外。襄王听后,脸色改变并感到惭愧,身体战栗,于是拿着执珪授给庄辛,封他为阳陵君,并把淮北的土地赐给他。【鲍氏说:这可说是治理天下的良好规劝。襄王虽然在东隅失误,却在桑榆之时收回了损失,所以晚年保卫疆土、善待邻国,勉强算是无事;这番话是有力量的。】○柳子厚《渔者对智伯》仿照了这种文体。触詟请求让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 赵太后【鲍氏说:即惠文王的威后】刚刚掌权,秦国急攻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让长安君做人质【长安君是孝成王的同母弟】,军队才会出动。”太后不肯答应,大臣们强行进谏,太后明白地对身边的人说:“再有谁提让长安君做人质,老妇一定吐他一脸唾沫。”左师【官名】触詟请求拜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向他作揖;触詟进去后慢慢快步走,到太后面前自己请罪说:“老臣脚有病,竟不能快走,因此很久没来拜见您了,私下还宽恕自己【久不见太后本应获罪,如今却自我宽解而求见】,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所不适【郄同‘郤’;触詟因自己脚病,担心太后不能前行,于是推己及人】,所以希望远远望见太后。”太后说:“老妇要依靠车辇行走。”触詟说:“每天的饮食还没有减少吧?”太后说:“只能依靠喝粥。”触詟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饭,却强迫自己步行,每天三四里,食欲稍有增加,身体也调和了。”太后说:“老妇做不到。”太后的怒色稍稍消解。左师公说:“老臣有个不成才的小儿子舒祺【息是儿子的意思,舒祺是他的名字】,年纪最小又不成器,而臣也衰老了,私下疼爱他,希望让他补入黑衣卫士的名额【尸祝所穿的服装,也称补服】,即使死了也要把这件事告诉您【‘没死’是沉溺而不可见的说法】。”太后说:“敬听您的安排。” 他今年多大了?回答说:“已经十五岁了。”虽然年纪还小,但我希望趁自己还没有死去、还没有埋进沟壑之前,把他托付给您。(死了就只能埋在沟壑里。)太后说:“男子也疼爱自己的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要厉害。”太后说:“妇人疼爱得特别厉害吗?(是说妇人比男子更厉害。)”回答说:“老臣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的程度胜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远不如疼爱长安君那么深。”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会替他们作长远的打算。您送燕后出嫁时,拉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想到她要远嫁,因而悲伤。(想着这件事并感到悲伤。)这已经是很怜爱她了。她出发以后,您并不是不思念她;祭祀时,您一定为她祝祷,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只有在燕国不得志时,她才会回来。)’这难道不是在为她作长久的打算,希望她的子孙世世相继在燕国为王吗?”太后说:“是这样。”左师公说:“从现在往前三代,直到赵氏建立赵国以来,赵王的子孙被封为侯的,他们的后代还有延续下来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公说:“难道只有赵国是这样吗?(‘防’就是‘难道’的意思。)其他诸侯的子孙还有延续下来的吗?”太后说:“老妇没有听说过。(以下是左师公的回答。)这些人,近的祸患殃及自身,远的殃及子孙;难道君主的子孙就一定不会有不善的吗?” 他的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还掌握着许多贵重器物【重器指名位和金玉】。如今您抬高长安君的地位,又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给他许多贵重器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家建立功劳。一旦太后山陵崩塌、去世,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安身?老臣认为,您替长安君考虑得太短浅了,所以说您疼爱他不如疼爱燕后。太后说:“好吧。任凭您支使他。”于是替长安君准备了百辆车,让他到齐国做人质。齐国的军队这才出动。赵国贤士子义【赵国的贤士】听说后说:“君主的儿子,是君主的骨肉至亲,尚且不能依靠没有功劳的尊贵地位、没有劳绩的丰厚俸禄来守住金玉般的尊贵地位,何况臣子呢【鲍氏说:触詟、谅毅都用从容委婉的方式进言而取得成功,比那些在朝廷上强行进谏、在座中怒骂、气势冲冠、把自己置于必死之地的人,力量小而功效大。元帝对张猛说:‘晓谕人不应当这样吗?’这两人就是如此】。” 魏牟回答赵王

建信君贵于赵,魏公子牟过赵,赵王迎之,顾反至坐【鲍氏曰:迎客面之,有顾则反】前有尺帛,且令工人以为冠,工见客来也,因避。赵王曰:“公子乃驱后车,幸以临寡人,愿闻所以为天下。”魏牟曰:“王能重王之国若此尺帛,则王之国大治矣。”赵王不说,形于顔色曰:“先王不知寡人不肖,使奉社稷,岂敢轻国若此。”魏牟曰:“王无怒,请为王说之曰:王有此尺帛,何不令前郎中以为冠?”王曰:“郎中不知为冠。”魏牟曰:“为冠而败之,奚亏于王之国?而王必待工而后乃使之。今为天下之工,或非也,社稷为虚戾,先王不血食,而王不以予工,乃与防艾。且王之先帝,驾犀首而骖马服,以与秦角逐,秦当时避其锋。今王憧憧,乃辇建信以与强秦角逐,臣恐秦折王之輢也【輢,车旁也,以辇喻故云】赵客论建信君客见赵王曰:“臣闻王之使人买马,也有之乎?”王曰:“有之。何故至今不遣?”王曰:“未得买马之工也。”对曰:“王何不遣建信君乎?”王曰:“建信君有国事,又不知相马。”曰:“王何不遣纪姫乎?”王曰:“纪姫妇人也,不知相马。”对曰:“买马而善,何补于国?”王曰:“无补于国。买马而恶,何危于国?”王曰:“无危于国。”对曰:“然则买马善而若恶,皆无危补于国。然而王之买马也,必将待工。今治天下,举错非也,国家为虚戾,而社稷不血食。然而王不待工而与建信君,何也?”赵王未之应也。客曰:“燕郭之法,有所谓桑雍者【鲍氏曰:雍痈同。桑中有蠧,则外碨磈,如人之痈】王知之乎?”王曰:“未之闻也。”所谓桑雍者,便辟左右之人及夫人、优爱、孺子也【优,饶也。言爱之甚。一曰倡】此皆能乗王之醉昏而求所欲于王者。也是能得之于内,则大臣为之枉法于外矣。故日月晖于外,其贼在于内【说林训:月照天下,食于詹诸】谨备其所憎,而祸在于所爱【王斗、魏牟及此三士,其言若出一口。所谓理义,人心之所同然者与】鲁君论酒味色能亡国梁王魏婴【鲍氏曰:史作莹】觞诸侯于范防,酒酣,请鲁君举觞【鲁共公】鲁君兴,避席择言【择善而言】曰:「昔者帝女【盖尧舜女】令仪狄【禹时人】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防仪狄,絶防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齐桓公夜半不嗛【嗛,口有所御也,言不喜食】易牙乃煎熬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饱而寝安】曰:『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逺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楚王登强防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临彷徨【自上观下曰临,集韵:彷徨,彷徉,彷徉徙倚也】其乐忘死,遂盟强防而弗登,曰:『后世必有以髙防陂池亡其国者【盖庄王云】今主君之尊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而右闾须【皆美人】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防,强防之乐也。有一于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梁王称善,相属。赵良説商君【史记下同】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臯,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防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防不肖,故不敢受命。防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防听君之义,则恐防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赵良曰:“反听之谓聦,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疆。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尧舜之道,无为问防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兾阙,营如鲁衞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

译建信君在赵国地位尊贵,魏公子牟经过赵国,赵王出门迎接他;赵王回头看见座位前有一尺帛,正要命令工匠把它做成帽子,工匠见客人来了,便退避开。赵王说:“公子您竟驱车远道而来,幸而屈驾来见寡人,希望听听您对治理天下的看法。”魏牟说:“大王如果像重视这尺帛一样重视您的国家,您的国家就能治理得很好。”赵王不高兴,脸色显露出来,说:“先王不知道我不成才,让我奉守国家,我哪里敢轻视国家到这种程度?”魏牟说:“大王不要生气,请让我替您说明:大王有这尺帛,为什么不让面前的郎中做帽子呢?”赵王说:“郎中不知道怎么做帽子。”魏牟说:“做帽子失败了,对您的国家有什么损害?可您一定要等工匠来了才让他做。如今治理天下,所任用的能臣或许并不合适,国家却因此遭到空虚败坏,社稷不能享受祭祀;可是大王不把国家交给有才的工匠,反而交给建信君。况且大王的先帝,曾让犀首驾车、马服君陪乘,和强秦角逐,秦国当时还要避开赵国的锋芒。如今大王心神不定,却让建信君乘辇同强秦角逐,臣恐怕秦国会折断大王车旁的輢【輢是车旁的部分,这里以辇作比,所以这样说】。” 赵国宾客谈论建信君 有位宾客拜见赵王说:“臣听说大王派人买马,有这回事吗?”赵王说:“有。”宾客问:“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派人去?”赵王说:“还没有找到善于买马的人。”宾客说:“大王为什么不派建信君去?”赵王说:“建信君有国家政务,而且不懂相马。”宾客说:“那大王为什么不派纪姬去?”赵王说:“纪姬是妇人,也不懂相马。”宾客说:“买马买得好,对国家有什么补益?”赵王说:“对国家没有补益。”宾客说:“买马买得不好,对国家有什么危害?”赵王说:“对国家没有危害。”宾客说:“既然如此,买马买得好或坏,对国家都没有危害或补益;然而大王买马时却一定要等到善于买马的人。如今治理天下,任用、举措都不正确,国家因此空虚败坏,社稷也不能享受祭祀;可是大王不等候真正有才干的人,却把国家交给建信君,为什么?”赵王没有回答。宾客说:“燕国的说法中有一种病,叫作桑雍【鲍氏说:雍同‘痈’。桑树中有蛀虫,外表就会隆起不平,好像人的毒疮】,大王知道吗?”赵王说:“没有听说过。”所谓桑雍,就是身边善于逢迎的人,以及夫人、特别宠爱的人和幼子【优是宽厚、宠爱;说的是宠爱得过分】。” 一说是倡优。这样的人都能乘君王醉后昏乱之时,向君王索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在宫内得到所求,大臣就会在宫外为他们枉法。因此,日月的光辉照耀在外面,贼害却潜藏在内部【《说林训》说:月亮照耀天下,却被詹诸吞食】。应当谨慎防备自己所憎恶的事物,祸患却往往在自己所宠爱的人那里【王斗、魏牟和这位宾客,言论如同出自同一张口。这就是所谓的义理,是人心共同认定的道理】。” 鲁君论述酒、滋味和美色能够亡国 梁王魏婴【鲍氏说:《史记》作“莹”】在范台宴请诸侯,酒兴正浓时,请鲁君举杯【鲁共公】。鲁君起身,离开座席选择适当的话说:“从前帝女【大概是尧、舜的女儿】命令仪狄【夏禹时的人】酿酒,酒味很美,进献给禹。禹饮后觉得甘美,于是疏远仪狄,断绝美酒,说:‘后世必定有人因酒而亡国。’齐桓公半夜没有合口的食物【嗛是口中有食,这里说没有合意的食物】,易牙便煎、熬、炙、烤,调和五味进献给他。桓公吃后饱了,直到天亮还未察觉【吃饱后睡得安稳】,说:‘后世必定有人因滋味而亡国。’晋文公得到南之威,三天不上朝,于是推开南之威、把她送到远处,说:‘后世必定有人因美色而亡国。’楚王登上强台远望,左边是崩山,右边是江湖,俯临彷徨之地【从高处向下看叫临;《集韵》说彷徨、彷徉,都是徘徊、倚立的意思】,快乐得忘记死亡,于是发誓不再登强台,说:‘后世必定有人因高台陂池而亡国【大概是楚庄王说的】。’如今主君尊崇仪狄的酒,主君享用易牙调制的滋味,左边有白台,右边有闾须【都是美人】,正是南之威的美色;前面有夹林,后面有兰台,正是强台的快乐。” 以上四件事中只要有一件,就足以使国家灭亡。如今主君兼有这四件事,难道能不警戒吗?”梁王称赞说好,接连向他敬酒。赵良劝说商君【以下同出《史记》】商君担任秦国相国十年,宗室贵戚中有很多人怨恨他。赵良拜见商君,商君说:“我鞅能够被您接见,是因为跟随孟兰臯;现在我请求和您交往,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希望这样。孔丘说过:‘推举贤能而拥戴贤能的人会进步,聚集不肖之人而自以为王的人会退败。’我是不肖之人,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我听说:‘不在那个职位却占据它,叫贪位;不具备那个名声却拥有它,叫贪名。’我听从您的道义,恐怕会成为贪位、贪名的人,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商君说:“您不赞成我治理秦国吗?”赵良说:“能反听自己叫聪,能反观自身叫明,能战胜自己叫强。虞舜说过:‘能自处卑下,是最高尚的。’您不如讲讲尧舜的道理,不要再问我了。”商君说:“从前秦国接受戎狄的教化,父子没有区别,同住一室。如今我改变这种教化,规定男女有别,又大规模修筑冀阙,使城市营建得像鲁、卫一样。您看我治理秦国,比起五羖大夫,谁更贤能?”赵良说:“一千张羊皮,不如一张狐腋;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不讳。周武王因有直言者而昌盛,殷纣王因群臣缄默而灭亡。”

君若不非武王乎?则防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貎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徳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欵关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乗,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乗,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徳行施于五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謡,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徳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兾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効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防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防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乘,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乗,持矛而操闟防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飬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徳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賔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収君者,岂其防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防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疆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译您如果不认为武王做得不对,就请允许我整天说正直的话而不受惩罚,可以吗?”商君说:“俗语说:外表好听的话只是华饰,至理之言才是实质,苦口之言是药,甘美之言是病。您如果果真肯整天说正直的话,那就是我的药,我将奉行您的话,您又何必推辞呢?”赵良说:“五羖大夫原是楚国乡野之人,听说秦穆公贤能,愿意拜见他;出行却没有钱,便到秦国后自己卖身给秦国宾客,穿粗布衣,替人喂牛。一年后穆公知道了他,把他从牛口之下提拔到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和他相比。他担任秦相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三次立晋国国君,救了楚国一次大难,在国境内发布教令,巴人便来进贡;把恩德施加给诸侯,八方戎族都来归服。由余听说后,叩关请求相见。五羖大夫担任秦相时,劳作时不坐车,暑天不张伞盖,行走在国中不让车辆跟随,不拿兵器;功名藏在府库,德行施及五代。他死后,秦国男女都流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唱劳动号子,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如今您拜见秦王,却依靠宠臣景监作为引荐人,这不是树立名声的办法。您做秦相,却不把百姓当作要务,反而大规模修筑冀阙,这不是建立功劳的办法。” 您施刑黥刺太子的老师,残害百姓而施用严酷刑罚,这是积聚怨恨、蓄积祸患。教化百姓,比命令更深;百姓效法上级,比接受命令更迅速。如今您又擅自改立制度、改变旧制,这不是施教的办法。您又面向南方称‘寡人’,每天纠察秦国的贵族公子。《诗经》说:‘辅佐君主的人应当有仪态;做人却没有礼仪,做人却没有礼仪,为什么不赶快去死?’从诗意看,这不是长寿之道。公子虔已经闭门不出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懽、黥刺公孙贾。《诗经》说:‘得到人才的国家兴盛,失去人才的国家崩亡。’这几件事,都不是得人之道。您出行时,后车有十辆,随从车上装满铠甲;勇力大、肋骨并列的人做骖乘,拿着长矛和盾牌的人在车旁奔走。这些东西有一样不齐备,您就坚决不出门。《尚书》说:‘依靠德行的昌盛,依靠武力的灭亡。’您的危险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难道还想延年益寿吗?如果还想,就为什么不归还十五座都邑,到乡野灌溉种园,劝秦王显用隐居的贤士,奉养老人、保存孤儿,敬重父兄,按功劳排序,尊崇有德者,这样或许可以使您稍稍安稳。您若还要贪恋商於的财富,骄纵秦国的旧教,蓄积百姓的怨恨,那么秦王一旦抛弃宾客、不再任用您,秦国朝廷要收拾您,难道还会有什么疑问吗?” 您的灭亡可以翘起脚来等待了。商君没有听从【五个月后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的党徒告发商君谋反,秦王派官吏逮捕商君。商君逃到关下,想住进客舍,客舍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说:‘商君的法律规定,收留没有凭证的客人要判罪。’商君叹息说:‘唉,制定法律的弊害,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他离开秦国逃往魏国,魏人怨恨他曾欺骗公子卬并击败魏军,不肯收留他。商君想去别的国家,魏人说:‘商君是秦国的贼,秦国强大而贼逃入魏国,不送还就不行。’于是把他送回秦国。商君重新进入秦国后,逃到商邑,和他的部属发动邑兵,向北出兵攻打郑国。秦国发兵攻打商君,在郑黾池杀死他。秦惠王把商君车裂示众,说:‘不要像商鞅这样谋反。’随后灭了商君全家】

乐毅报燕王书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臣闻圣贤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髙世主之心,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厠之賔客之中,立之羣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此自叙所以事先王之由】故受令而不辞。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发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鋭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寳、车甲珍器尽収入于燕,齐器设于宁防【防名】大吕陈于元英【宫名】故鼎反乎磨室【当作歴室,徐广曰:磨歴也】蓟丘之植,植于汶篁【徐广曰:竹田曰篁,谓燕之疆界,移于齐之汶水】自五伯己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此叙王所以幸已之由】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着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乗之疆国,収八百嵗之蓄积,及至弃羣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脩法令,慎庻孽,施及乎萌▯,皆可以教后世。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呉王逺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呉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此下自白所以去燕之由与不敢背燕之意】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臣闻古之君子,交絶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絜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此结一篇之意而安燕王之心】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防逺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燕昭王以乐毅为将,五嵗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防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甞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曰:「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防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于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齐。齐田单后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于即墨下,而转战逐燕,比至河上,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于莒,入于临菑。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恐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乗燕之▯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复先王之仇,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防先王弃羣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乆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乐毅报书云云。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间为昌国君,而乐毅徃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乡乐毅卒于赵,乐间居燕三十余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间。乐间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于鄗,禽栗腹、乐乗。乐乗者,乐间之宗也。于是乐间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赵乃解而去。燕王恨不用乐间。乐间既在赵,乃遗乐间书曰:「寡人不佞,不能奉顺君意,故君捐国而去,则寡人之不肖明矣。敢端其愿而君不肯听,故使使者陈愚意,君试论之。语曰:仁不轻絶,智不轻怨。君之于先王也,世之所明知也。寡人望有非,则君掩盖之,不虞君之明罪之也。

译乐毅答复燕王的书信 臣不才,不能奉行大王的命令,以顺从身边人的心意;恐怕这样会损害先王的英明,也有损于您的道义,所以逃往赵国。如今您派人列举罪状责备臣,臣恐怕侍从近臣没有察知先王畜养、宠幸臣子的道理,也没有明白臣侍奉先王的本心,所以冒昧写信答复。臣听说,圣明贤德的君主不因亲近的人而私自授禄;谁的功劳多,就赏赐谁;谁的才能适合,就任用谁。所以考察才能而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评议品行而结交,是建立名声的士人。臣私下观察先王的举动,看见他有高于世俗君主的胸襟,所以借出使魏国的机会,使自己得以被燕国考察。先王破格任用臣,把臣列在宾客之中,置于群臣之上,不与父兄商议,便任命臣为亚卿。臣自己也不敢相信,认为只要奉行命令、承受教诲,或许可以侥幸不获罪【这是叙述臣侍奉先王的缘由】,所以接受命令而没有推辞。先王命令臣说:‘我对齐国积有怨恨、深怀愤怒,不顾力量轻弱,想把齐国作为攻击目标。’臣说:‘齐国是霸国留下的功业,也是历代强盛事业的遗存,精通兵甲,熟悉战争。大王如果想攻打它,一定要和天下共同谋划。要和天下共同谋划,没有比结交赵国更好的。况且淮北、宋地,也是楚、魏想要的地方。’ “如果赵国答应下来,再约合四国共同攻打齐国,齐国就可以被大举击破。”先王认为正确,备好符节,派臣向南出使赵国;臣回国复命后,发兵攻打齐国。依靠上天的道理和先王的神灵,黄河以北的土地随着先王而被攻取。到了济水一带,济水一带的军队接受命令攻齐,大败齐国的轻装精锐部队,长驱直入齐国都城。齐王逃往莒地,仅凭自身逃脱。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全部收入燕国,齐国的礼器陈列在宁台【台名】,大吕钟陈列在元英【宫名】;从前故鼎返回历室【原作“磨室”,当为“历室”;徐广说“磨”就是“历”】,蓟丘的树木移栽在汶水竹田【徐广说:竹田叫篁,这里指燕国边界,把树木移到齐国汶水边】。自五霸以来,功业没有赶得上先王的。先王认为这足以满足心愿,于是割地封赏臣,使臣的地位可以同小国诸侯相比。臣自己也不敢相信,认为只要奉命承教,或许可以侥幸无罪,所以接受命令而不推辞【这是叙述先王宠幸臣的原因】。臣听说,贤圣的君主建立功业而不使它废弃,所以功业载于《春秋》;早有见识的人,名声成就而不被毁坏,所以后世称道他们。像先王报怨雪耻,夷平万乘大国的疆域,收取八百年的积蓄,直到先王舍弃群臣之日,他留下的教化仍未衰败。” 执掌政权、担任事务的大臣,修明法令,谨慎对待庶出子弟,恩惠施及百姓,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教训。臣听说,善于创始的人未必善于完成,善于开端的人未必善于收场。从前伍子胥的意见被阖闾听取,吴王的势力远达郢都;后来夫差不采纳他的意见,赐给他鸱夷袋,把他沉入江中。吴王没有醒悟,先前还认为伍子胥可以建立功业,后来却把他沉江,至死不悔。伍子胥没有早日看出两位君主器量不同,所以落得沉入江中而不得善终【以下说明臣离开燕国的缘由以及不敢背叛燕国的心意】。保全自身、建立功业,以彰明先王的事业,是臣最好的计策;免除毁谤羞辱,不使先王的名声受损,是臣最害怕的事。面对不可测的罪责,却把侥幸当作利益,这在道义上是不敢做的。臣听说,古代君子即使交情断绝,也不说对方坏话;忠臣离开国家,也不洗刷自己的名声。臣虽然不才,却多次从君子那里接受教诲【这是总结全篇,并安定燕王的心】。臣恐怕侍从近臣偏听亲近左右的说法,没有察知臣深远的行动,所以冒昧献上书信说明。希望君王留意【燕昭王任命乐毅为将,五年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都设置郡县归属燕国,只有莒、即墨没有归服。后来燕昭王去世,其子即位为燕惠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惠王还是太子时,曾经对乐毅不满。等到即位,齐国的田单听说这件事,便在燕国散布反间计,说:“齐国没有攻下的城只剩两座了,但之所以迟迟不能攻下,是因为听说乐毅和燕国新王有嫌隙,他想连年用兵,留在齐国南面称王。齐国所担心的,只是别的将领前来。”于是燕惠王本来已经怀疑乐毅,得到齐国的反间消息后,就派骑劫代替乐毅领兵,并召乐毅回国。乐毅知道燕惠王不善于任用自己,又害怕被诛杀,于是向西投降赵国。赵国把观津封给乐毅,称他为望诸君,尊重宠信乐毅,以此警动燕、齐两国。后来齐国田单和骑劫交战,果然设下诈术欺骗燕军,于是在即墨城下击败骑劫;随后转战追逐燕军,到了黄河边,重新收复齐国全部城池,并在莒地迎接齐襄王,进入临淄。燕惠王后悔让骑劫代替乐毅,因为军队失败、将领死亡、失去齐国,又害怕乐毅投降赵国,担心赵国任用乐毅,乘燕国的困敝来攻打燕国。于是燕惠王派人责备乐毅,又向他道歉说:“先王把全国托付给将军,将军替燕国击破齐国,报了先王的仇,天下没有不震动的。我怎么敢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呢?只是先王离开了群臣,我刚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了我;我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久暴露在外,所以召将军回来暂且休整,商议政事。” “将军误听了,以为我和您有嫌隙,于是抛弃燕国归附赵国。将军替自己打算当然可以,但又将用什么来报答先王当初知遇将军的心意呢?”乐毅写信回答,内容如下。后来燕王又让乐毅的儿子乐间承袭昌国君,乐毅往来于燕、赵之间,重新与燕国互通,燕、赵两国都把他当作宾客。后来乐毅在赵国去世,乐间留在燕国三十多年。燕王喜采用丞相栗腹的计策,想攻打赵国,便询问昌国君乐间。乐间说:“赵国是四面作战的国家,百姓熟悉战争,不能攻打。”燕王不听,于是攻赵。赵国派廉颇迎战,在鄗地大败栗腹的军队,擒获栗腹和乐乘。乐乘是乐间的同族。于是乐间逃往赵国。赵国随即包围燕国,燕国只得重重割地给赵国求和,赵国才解围离去。燕王后悔没有采用乐间的意见。乐间已经在赵国,燕王便写信给他说:“寡人没有才德,不能顺从您的意见,所以您抛弃国家离去,这说明寡人的不肖。寡人曾坦率陈述自己的愿望,您却不肯听从,因此派使者说明我的愚见,请您试加评论。古语说:仁者不轻易断绝交情,智者不轻易结怨。您和先王的关系,是天下人都明知的。寡人希望有过错时,您能够替我遮掩,却没想到您竟明白地指责我的罪过。”

望有过,则君教诲之,不虞君之明弃之也。且寡人之罪,国人莫不知,天下莫不闻。君防出明怨以弃寡人,寡人必有罪矣。虽然,恐君之未尽厚也。谚曰:厚者不毁人以自益也,仁者不危人以要名。故掩人之邪者,厚人之行也;救人之过者,仁者之道也。世有掩寡人之邪、救寡人之过,非君孰望之?今君厚受位于先王,以成尊,轻弃寡人以快心,则掩邪救过难得于君矣。且世有薄而故厚,施行有失而故惠。用今使寡人任不肖之罪,而君有失厚之累,于为君择之也,无所取之。国之有封疆,家之有垣墙,所以合好掩恶也。室不能相和,出语邻家,未为通计也。怨恶未见而明弃之,未为尽厚也。寡人虽不肖乎,未如殷纣之乱也;君虽不得意乎,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然则不内盖寡人而明怨于外,恐其适足以伤于高而薄于行也。非然也,苟可以明君之义、成君之高,虽任恶名,不难受也。本欲以为明寡人之薄而君不得厚,扬寡人之辱而君不得荣,此一举而两失也。义者不亏人。」以自益,况伤人以自损乎?君无以寡人不肖,累徃事之美。昔者,柳下惠吏于鲁,三黜而不去。或谓之曰:「可以去。」柳下惠曰:「苟与人之异,恶徃而不黜乎?犹且黜乎?寜于故国尔。」柳下惠不以三黜自累,故前业不忘;不以去为心,故逺近无异辞。寡人之罪,国人未知而议寡人者遍天下。语曰:「论不修心,议不累物;仁不轻絶,智不简功。」简弃大功者,辍也;轻絶厚利者,怨也。辍而弃之,怨而累之,宜在逺者不望之乎?君也!今以寡人无罪,君岂怨之乎?愿君捐怨,追惟先王,复以教寡人。意君曰:「余且慝心以成不过,而愿先王以明而恶,使寡人进不得修功,退不得改过。」君之所恶也,唯君图之。此寡人之愚意也,敬以书谒之。乐间乗怨,不用其计,二人卒留赵不报】鲁仲连责新垣衍赵孝成王时,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隂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彊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湣王己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此时鲁仲连适游赵,防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賔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貎,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乆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鲍焦周之介士见庄子】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甞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防,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嵗余,周烈王崩,齐后徃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此语不可为训】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寕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激之】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激之不动乂愈激之】新垣衍怏然不恱曰:噫嘻!

译希望我有过错,您就教诲我,我没有料到您竟会明白地弃绝我。况且我的罪过,国人没有不知道的,天下没有不听说的。您如果防备着公开表示怨恨而弃绝我,我就确实有罪了。即便如此,我仍恐怕您还没有做到完全厚道。谚语说:“厚道的人不毁伤别人来使自己获益,仁爱的人不危害别人来求取名声。”所以,替人掩盖邪恶,是厚道之人的行为;替人挽救过错,是仁爱之人的道义。世上有谁会替我掩盖邪恶、挽救过错呢?除了您,还能指望谁?如今您从先王那里厚重地接受了职位,成就了尊贵的地位,却轻率地弃绝我来使自己痛快,那么替您掩盖邪恶、挽救过错,就很难指望您了。况且世间有本来薄待别人却故意装作厚道的,也有施行有过失却故意表现得宽惠的。如果现在使我承担不肖之人的罪名,而您又背负失去厚道的过失,这是替您选择道路,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国家有疆界,家族有墙垣,正是用来联合友好、掩盖丑恶的。家室内部不能和睦,却把话说给邻家听,不是通达的计策。怨恨和厌恶还没有显露出来就公开弃绝他,也不能算完全厚道。我虽不肖,却还没有像殷纣那样昏乱;您虽不得志,却还没有像商容、箕子那样遭受祸患。这样看来,您不在内部遮蔽我的过错,却在外部公开表示怨恨,恐怕正好会损害您的高尚名声而显得品行浅薄。如果不是这样,只要能够彰明您的道义、成就您的高尚,即使让我承担坏名声,也不难接受。本来想借此显明我的浅薄,使您不能显示厚道;宣扬我的耻辱,使您不能获得荣誉,这样一来便一举而两失了。讲道义的人不会损害别人来使自己获益,何况会伤害别人来使自己受损吗?您不要因为我不肖,就使往日的美德受到牵累。从前柳下惠在鲁国做官,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有人对他说:“可以离开了。”柳下惠说:“如果我和别人不同,到了哪里会不被罢免呢?难道还会三次被罢免吗?我宁愿留在故国。”柳下惠不因三次被罢免而自我牵累,所以过去的事业没有被遗忘;不把离去放在心上,所以无论远近,人们对他的评价都没有异辞。我的罪过,国人还不知道,然而议论我的人却遍布天下。古语说:“议论别人,不应损害自己的内心;评议别人,不应牵累外物;仁爱的人不轻易断绝关系,有智慧的人不轻易抛弃功业。”轻率地抛弃大功,是中止;轻易断绝厚重的利益,是招致怨恨。中止而抛弃它,怨恨而牵累它,难道不正是远方的人所不愿意看到的吗?您就是这样啊!如今认为我没有罪,您难道还会怨恨我吗?希望您抛弃怨恨,追念先王,再来教诲我。我的心意是担心您说:“我姑且怀着恶意来促成他的过错,却希望先王明察而厌恶他,使他进不得修成功业,退不得改正过错。” 这正是您所厌恶的,请您仔细考虑吧。这是我的愚见,恭敬地写信向您陈述。乐间趁着怨恨,才不用他的计策;二人最终留在赵国,没有得到报答。鲁仲连责问新垣衍 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击破赵国长平的军队,前后杀了四十多万人。秦军于是向东包围邯郸。赵王害怕,诸侯的援军都不敢攻击秦军。魏安厘王派将军晋鄙援救赵国,晋鄙畏惧秦国,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切地包围赵国,是因为从前曾经和齐湣王争强,想要称帝,后来又放弃了帝号。如今齐湣王已经更加衰弱,现在只有秦国雄强于天下。这次秦国未必一定贪图邯郸,其意图是想重新求取帝号。赵国如果确实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决。这时鲁仲连正好游历赵国,防备秦军围困赵国,听说魏国将领想让赵国尊奉秦王为帝,便去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平原君说:“我赵胜哪里敢谈论事情?先前在国境外损失了四十万军队,如今又在国内被包围邯郸,不能使秦军离去。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让赵国奉秦为帝,如今他就在这里,我赵胜哪里敢谈论事情?”鲁仲连说:“我起初以为您是天下贤能的公子,直到今天才知道您不是天下贤能的公子。梁国宾客新垣衍在哪里?” 我请您替我责备他,并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赵胜请允许替您作介绍,让您见到他。”平原君于是见新垣衍,说:“东方有位鲁仲连先生,如今他正在这里,我赵胜请让我替您引见,使您同将军结交。”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是臣下,奉命办事而有职守,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的话泄露出去了。”新垣衍只得答应。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却不说话。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被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的相貌,似乎不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长久住在这座被围困的城中而不离去?”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因为不能随俗从容而死,都是不对的【鲍焦是周代的耿介之士,见《庄子》】。众人不了解他,他只是为了自身而已。那秦国,是抛弃礼义而崇尚以斩获首级计功的国家;它用权术役使士人,把百姓当作俘虏役使。秦国如果肆意称帝,过后又以帝王之道统治天下,那么我鲁仲连就要跳入东海而死。我不忍成为秦国的百姓。我之所以来见将军,是想借此帮助赵国。”新垣衍说:“先生打算怎样帮助它?” 鲁仲连说:“我将使梁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燕国我可以请求它同意。至于梁国,我就是梁国人,先生怎么能使梁国相助呢?”鲁仲连说:“梁国只是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罢了。假如让梁国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它一定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秦国称帝的祸害是什么样的?”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见周天子。周朝贫困而且衰弱,诸侯没有来朝见,只有齐国独自来朝见。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齐国后来才到。周王发怒,把讣告送到齐国说:‘天崩地裂,天子离开席位,东方藩臣田婴齐来得最晚,就要斩首。’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呸!这个母亲是婢女的家伙!’最终被天下人嘲笑。所以,周王活着时便去朝见,死了却斥骂他,实在是不愿接受他的索求。那天子本来就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仆人吗?十个人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力量不如他、智慧不如他吗?是因为害怕他。”鲁仲连说:“唉!梁国和秦国相比,难道就像仆人一样吗?”【这是为了激怒他】新垣衍说:“是的。”鲁仲连说:“我将使秦王把梁王烹煮剁成肉酱。”【为了激怒他而说,见他不动怒,又进一步激怒他】新垣衍怏怏不乐地说:“哎呀!”

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羑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湣王将之鲁,夷维子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廵狩,诸侯辟舍,纳筦籥,摄衽抱儿,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靣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靣吊也。」邹之羣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劒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飬,死则不得赙禭,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乗之国也,梁亦万乗之国也,俱据万乗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防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夀。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按鲁仲连之语不皆粹,以其反复言帝秦之害,有功于当时,而雄俊明辩,可为论事之法,故取焉】蔡泽说应侯辞位蔡泽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慙。蔡泽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常宣言欲代我相秦,宁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彊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徳得志于天下,天下懐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无絶与天地终始,岂道徳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呉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已,以说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防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呉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霸主彊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絶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唯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

译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使秦王把梁王烹煮剁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可以,我将把道理说给您听。从前九侯、鄂侯、文王,是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长得美丽,把她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丑陋,便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九侯争辩,强力陈说,惹怒了纣王,所以又把鄂侯制成肉干。文王听说后,长声叹息,因此被拘禁在羑里的监狱中,纣王想让他一百天后死去。为什么和别人同样都称王,最终却到了被制成肉干肉酱的地步?齐湣王将要去鲁国,夷维子拿着马鞭跟随,对鲁国人说:‘你们将怎样接待我们的君王?’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太牢招待您的君王。’夷维子说:‘你们怎么能用这样的礼仪来接待我们的君王?我们的君王是天子。天子巡狩时,诸侯要清除宫舍,交出门户的钥匙,提起衣襟抱着幼儿,到堂下察看膳食。天子吃完之后,才退下听理朝政。’鲁国人扔掉钥匙,最终没有交出,也不让齐王进入鲁国。齐王将要去薛,便向邹国借道。当时邹君去世,湣王想入邹吊丧,夷维子对邹君的继承人说:‘天子来吊丧,主人一定要把棺材移到旁边,在南面设置面向北方的席位,然后天子面向南方吊丧。’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将伏剑而死。’ 因此齐王确实不敢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下,活着不能奉养君主,死了不能赠送助丧的财物,却还想在邹、鲁两国实行天子的礼仪,邹、鲁两国的臣下最终没有接纳他。如今秦国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国家,梁国也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国家;两国都据有万乘之国,各有称王的名号,只因看见秦国一战取胜,就想跟随而奉秦为帝,这等于使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的仆妾。况且秦国若不停地称帝,就将更换诸侯的大臣。它将夺走它认为不肖之人的职位,交给它认为贤能的人;夺走它所憎恶之人的妻女,交给它所喜爱的人。它还将让自己的女儿和受宠的妾成为诸侯的妃嫔,住进梁国的宫殿。梁王怎么能安然无事地置之不理呢?将军您又凭什么能够保住过去的宠幸呢?”于是新垣衍起身,拜了两拜谢罪说:“起初我以为先生只是平庸之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请求出去,不敢再说奉秦为帝。”【秦国将领听到这话,便后退五十里。正好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援救赵国、攻击秦军,秦军于是撤退离去。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鲁仲连推辞谦让。使者三次来请,他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置办酒席。酒兴正浓时,平原君起身上前,拿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士人所看重的,是替人排除忧患、解除危难、化解纷乱,而不从中取利。如果有所取,就是商人的事情了,我鲁仲连不忍心这样做。”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按:鲁仲连的话并不全都精纯,但因为他反复说明奉秦为帝的祸害,对当时的局势有功,而且雄伟俊逸、明白善辩,可以作为议论政事的法则,所以选取了它。蔡泽劝说应侯辞去相位 蔡泽听说应侯任用郑安平、王稽,二人都在秦国犯下重罪,应侯内心惭愧。蔡泽于是向西进入秦国,将要拜见秦昭王,先派人扬言激怒应侯说:“燕国的宾客蔡泽,是天下杰出俊伟、宏大善辩而有智慧的人。他一旦见到秦王,秦王必定会使您困窘并夺去您的相位。”应侯听说后说:“五帝、三代的事情,诸子百家的学说,我都已经知道;众人的辩说,我都能驳倒。他怎么能够使我困窘并夺走我的相位呢?”于是派人召见蔡泽。蔡泽进入,只向应侯作了一揖。应侯本来就不高兴,见到他后,态度更加傲慢。应侯于是责问他说:“您常常扬言想取代我做秦国的相国,难道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是。”应侯说:“请让我听听您的说法。”蔡泽说:“唉!您怎么这么晚才想到这一点?四时运行有序,功业成就的人就应当离去。一个人生来身体各部位坚固强健,手脚便利,耳目聪明,心灵圣明智慧,难道不是士人的愿望吗?”应侯说:“是。”蔡泽说:“禀持仁爱,守行正义,推行道义、施布德政,在天下实现志愿,天下人都心怀喜悦,敬爱并尊仰他,都愿意奉他为君王,难道不是明辨智慧所能达到的境界吗?”应侯说:“是。”蔡泽又说:“富贵显赫荣耀,成就治理万物,使万物各得其所;使自己的性命长寿,终享天年而不夭折受伤;天下人继承他的统绪,守护他的事业,代代相传而无穷;名声和实际都纯正完美,恩泽流布千里,世世代代称颂而没有断绝,与天地一同长存,这难道不是道德的祥瑞、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 应侯说:“是。”蔡泽说:“至于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他们最终的结局也值得羡慕吗?”应侯知道蔡泽想使自己困窘,便用游说的方式反过来诡辩说:“为什么不值得呢?”公孙鞅侍奉秦孝公,竭尽自身而没有二心,把公事置于首位而不顾私情,设置刀锯等刑具来禁止奸邪,严格实行赏罚以达到治理,剖露自己的内心表示真情,防止怨恨和责难,欺骗旧友,夺取魏公子卬的土地,使秦国社稷安定,使百姓获利,最终成为秦国擒获敌将、击破敌军、拓地千里的功臣。吴起侍奉楚悼王,使私情不能损害公义,使谗言不能蒙蔽忠诚;进言不苟且迎合,行为不苟且取容;不因危险而改变操守,实行正义而不躲避灾难,终于使楚国成为霸主和强国,不逃避祸患。大夫种侍奉越王,君主即使困厄受辱,他仍竭尽忠诚而不懈怠;君主即使彻底灭亡,他仍竭尽才能而不离开;成功了却不自夸,富贵了却不骄傲懈怠。像这三个人,本来就是道义的极致、忠诚的典范。因此君子以道义赴死、面对灾难,把死看得如同归家;活着受辱不如死后荣耀,士人本来就有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的,只要合乎道义所在,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为什么不值得呢?”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天下最大的福分。”

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呉,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呉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徳,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蔡泽少得间,因曰:夫商君、呉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呉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呉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彊兵批患,折难广地,植谷富国,足家彊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呉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勾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呉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隠。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己讐而徳己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其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能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絶。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之防,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呉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彊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忘国。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乗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防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彊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靁,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劒死于杜邮。呉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収扬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厉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逺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勾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呉,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勾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徃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呉越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靣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

译君主明察、臣子正直,是国家的福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守信、妻子贞洁,是家庭的福分。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全殷朝,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全吴国,申生孝顺而晋国仍然动乱。这些都是有忠臣孝子而国家却灭亡动乱的,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明君贤父来听取他们的意见。因此天下人把他们的君父看作可耻之人,却怜悯他们的臣子和儿子。如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的情况就是这样,他们的君主却不是这样。所以世人称说三人的功劳,却不认为他们有德,难道是羡慕不遇明主而死吗?如果一定要等到死后才能树立忠诚、成就名声,那么微子就不够仁爱,孔子就不够圣明,管仲就不够伟大了。人建立功业,难道不是希望功名和自身都能保全吗?名声和自身都保全,是上等;名声可以作为法则而自身死亡,是次等;名声受到耻辱而自身保全,是下等。”这时应侯称赞说好,蔡泽稍稍得到机会,于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尽忠而建立功业,这固然值得羡慕。闳夭侍奉文王,周公辅佐成王,难道不也是忠诚而圣明吗?如果从君臣关系来评论,商君、吴起、大夫种与闳夭、周公相比,谁更值得羡慕呢?”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比不上他们。” 蔡泽说:“既然如此,那么您的君主慈爱仁厚、任用忠臣,厚待旧交,与贤能有道之士亲密如胶似漆,不背弃有功之臣,他同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怎么样呢?”应侯说:“不知道怎么样。”蔡泽说:“如今君主亲近忠臣,还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您为君主运筹,能够使国家安危得到保障,整治政治上的混乱,强兵御患,排除困难、扩展疆土,培植谷物、使国家富足,使家庭充裕、君主强盛,尊崇社稷,光显宗庙;天下没有人敢欺凌侵犯您的君主,君主的威势震动海内,功劳彰显于万里之外,声名光辉流传千世。您同商君、吴起、大夫种相比怎么样?”应侯说:“比不上。”蔡泽说:“如今君主亲近忠臣而不忘旧交,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勾践;而您的功绩、受宠爱信任和亲近,也比不上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您的俸禄、职位和尊贵显盛,私家的财富超过三人,而您还不退身,我恐怕您的祸患会比三人更严重,私下替您感到危险。古语说:太阳到了正午就开始西移,月亮圆满就开始亏缺,事物兴盛就会衰败,这是天地的常理。进退、盈缩随着时势变化,是圣人的常道。所以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隐退。” 圣人说:“飞龙在天,适宜出现大人。”不合道义却富贵,在我看来就像浮云一样。如今您的怨仇已经报复,恩德也已经报答,心愿大概已经达到极点了,却还不改变打算,我私下认为这对您不利。况且翠鸟、天鹅、犀牛、大象,它们所处的形势并不是看不到远离死亡的道路,但它们之所以死,是被诱饵迷惑了。苏秦、智伯的智慧,并不是不足以避开耻辱、远离死亡,但他们之所以死亡,是被贪图利益而不知停止所迷惑。因此圣人制定礼制来节制欲望,使百姓取用有一定限度,役使他们合乎时令,使用财物有所节制;所以心志不过分,行为不骄纵,常与道义相伴而不失误,于是天下人承受其恩泽而不使它断绝。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到了葵丘会盟时产生骄傲自满的心思,九个国家背叛了他。吴王夫差的军队天下无敌,凭勇武强盛而轻视诸侯,欺凌齐、晋,所以最终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的怒吼足以惊动三军,然而自身却死在庸夫手中。这些都是乘着极盛而不知道回头,不安守道理、不能卑退节俭的祸患。商君替秦孝公申明法令,禁止奸邪的根本;尊贵的爵位一定奖赏,有罪一定惩罚;统一权衡,校正度量,调节轻重;废除田间阡陌,使百姓的产业安定、风俗统一;鼓励百姓耕田务农,利用土地;一家不同时从事两种事业,努力耕田、积蓄粮食,学习作战布阵的事情。因此军队出动,土地就扩展;军队停止,国家就富强。所以秦国在天下无敌,在诸侯中树立威势,成就了秦国的事业。功业已经完成了,商君却终于被车裂。楚国土地数千里,拥有军队百万,白起率领几万军队同楚国交战,第一战攻取鄢郢,焚毁夷陵;第二战向南兼并蜀、汉,又越过韩国、魏国进攻强大的赵国,在北方把马服君赵括所率军队活埋,杀戮四十多万军队,把他们全部消灭在长平之下,血流成河,沸腾的哭喊声如同雷鸣,终于进入赵国包围邯郸,使秦国具备了称帝的事业。楚国、赵国都是天下的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从此以后,楚、赵都震慑屈服,不敢攻打秦国,这是白起威势所造成的。他亲自攻下的城邑有七十多座,功业已经完成了,却最终被赐剑令其在杜邮自杀。吴起替楚悼王建立法令,降低、削弱大臣的威势和地位,罢免无能之人,废除无用之事,削减不急需的官职,堵塞私门请托,统一楚国的风俗,禁止游说游荡之民,精练耕战之士;向南收取扬越,向北兼并陈、蔡,击破横向联盟和合纵,使游说之士无处开口;禁止朋党来严整百姓,安定楚国的政治,使军威震动天下,威势使诸侯臣服。功业完成了,吴起最终却被肢解。大夫种替越王深谋远虑,使越国免除会稽的危难,把灭亡变为生存,因受辱而转为荣耀;开垦荒地,扩建城邑,开辟土地、种植谷物,率领四方之士,集中上下的力量,辅佐贤能的勾践,报复夫差的仇恨,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使越国成就霸业。功业已经显著而且获得信任,勾践最终却背弃他并杀死了他。这四个人,功业成就了却不离去,祸患竟到了这个地步,这就是所谓守信而不能屈退,前进而不能返回。范蠡懂得这个道理,超然脱离尘世,长期成为陶朱公。您难道没有见过下棋的人吗?有的人想把棋子投得很大,有的人想分取功劳,这些都是您明白知道的。如今您做秦国的相国,谋划不离开席位,计谋不出于朝廷,在坐席上制御诸侯,把利益施加到三川来充实宜阳,攻破羊肠险道,堵塞太行的道路,又砍断范、中行的通道,使六国不能合纵。千里栈道通达蜀、汉,使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想得到的已经得到,您的功业也达到极点了。这也正是秦国分取功劳的时候。像这样还不退身,就会成为商君、白公、吴起、越国大夫种那样的人。我听说:以水为镜,可以看见面容;以人为镜,可以知道吉凶。《尚书》说:“功业成就之后,不可以长久停留在那个位置。”四人的祸患,您难道要走他们的老路吗?您为什么不趁这个时候归还相印,把职位让给贤能的人?退隐到山岩之间,观览山川,一定会有伯夷那样的廉洁。长久做应侯,世世代代被称为孤高之人,又有许由、延陵季子的谦让,享有乔松般的长寿,哪比得上最终因祸而死呢?”

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徃而不能自反者也。愿君熟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睢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明于三王之亊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楚人以弋说顷襄王【史记·世家下同】楚人有好以弱弓防缴加归雁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骐雁、罗鸗【徐广曰:吕静曰:鸗,野鸟也,音龙】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徳五霸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骐雁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邹、费、郯、邳者,罗鸗也。外其余则不足射者,见鸟六防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防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夕之乐也,其获非特鳬雁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则中国之路絶,而上蔡之郡壊矣。还射圉之东,觧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且魏防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徐广曰:綪,萦也】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寳弓碆新缴,射噣鸟于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发浿邱,夜加即墨,顾据午道,则长城之东収,而太山之北举矣。西结境于赵,而北逹于燕,三国布▯,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游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防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丽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寳弓碆新缴,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靣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靣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垂头中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鼓▯,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帯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信陵君谏魏王魏王以秦救之故,欲亲秦而伐韩,以求故地。无忌谓魏王曰:「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徳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识也,非有所施厚积徳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于亲戚若此,而况于仇讐之国乎?今王与秦共伐韩,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识,则不明;羣臣莫以闻,则不忠。今韩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内有大乱,外交彊秦魏之兵,王以为不亡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邻,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负彊秦之亲,王以为利乎?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将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絶韩上党而攻疆赵,是复得阏与之事,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倍邺朝歌,絶漳▯水,与赵兵决于邯郸之郊,是知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渉山谷,行三千里而攻防阨之塞【孙检曰:楚之险塞也。徐广曰:或以为今江夏黾县】所行甚逺,所攻甚难,秦又不为也。若道河外,倍大梁,右蔡左【徐广曰:一无左字】召陵,与楚兵决于陈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夫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已。秦固有懐茅【徐广曰:在修武轵县有茅亭】邢丘【徐广曰:有平臯】城垝津以临河内,河内共汲必危【徐广曰:汲县属河内】有郑地【徐广曰:成臯荥阳亦属郑】得垣雍【徐广曰:垣雍城在巻县巻县属外地巻县又有长城经阳武到宻者也】决荥泽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使者出过,而恶安陵氏于秦【徐广曰:召陵安陵郡征羗有安陵亭也】秦之欲诛之乆矣。

译如果您还要走他们的老路,为什么呢?您忍耐着不能自行脱身,疑虑着不能自己决断,一定会遭受那四个人的祸患。《易经》说:“亢龙有悔。”这是说上升而不能下降,守信而不能屈退,前进而不能自行返回的人。希望您仔细考虑。应侯说:“好。”我听说有欲望却不知道停止,就会失去原来所想得到的东西;已经拥有却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原来所拥有的东西。先生幸而教诲我,我睢恭敬地接受命令。”【于是应侯请蔡泽入内,让他坐在上宾的位置。几天后,应侯入朝,对秦昭王说:“客人中有一位新近从山东来的蔡泽,他是善辩之士,熟悉三王的事情、五伯的功业以及世俗的变化,足以把秦国的政事托付给他。我见过的人很多,没有人能比得上我,但都不如他。”我谨将此事报告给大王。秦昭王召见蔡泽,与他交谈后十分喜悦,授予他客卿之职。应侯于是借口有病,请求归还相印。】楚国人用射箭来游说顷襄王【以下同见《史记·世家》】楚国有个人喜欢用弱弓和丝绳箭来射归雁,顷襄王听说后召见他询问。他回答说:“小臣所爱好的是射骐雁、捕捉鸗鸟【徐广说:吕静说,鸗是野鸟,读音为‘龙’】。小箭发射的事情,哪里值得向大王讲说呢?况且要说楚国强大,凭借大王的贤明,我所要射取的并不只是这些。过去三王用道德来射取天下,五霸用战争来射取诸侯。所以秦、魏、燕、赵,是骐雁;齐、鲁、韩、卫,是青首鸟;邹、费、郯、邳,是鸗鸟。至于其他地方,则是不值得射取的鸟。眼前有六种鸟,大王还要取得什么?大王为什么不用圣人做弓、用勇士做箭绳,选择时机张弓射取它们呢?这六个地区可以装进袋子带走。那种快乐不只是朝夕之间的快乐,所得也不只是野鸭和雁的实物。大王早晨张弓射向魏国大梁以南,再加射它的右臂,径直连接到韩国,那么中原通往各地的道路就会断绝,上蔡郡就会毁坏。回头射向圉县以东,解开魏国的左肘,再从外部攻击定陶,那么魏国东部的外围就会被抛弃,大宋、方与二郡就都能夺取。这样魏国两臂都被钳制,就要颠覆了。再正面攻击郯国,大梁就可以占有。大王牵引箭绳到兰台【徐广说:綪,是缠绕】,在西河饮马,平定魏国大梁,这是第一箭的快乐。” 如果大王确实喜爱射取而不满足,就拿出宝弓、搭上新箭绳,向东海射鸟,回头遮断长城作为屏障;早晨射东莒,晚上发箭射浿丘,夜里加射即墨,回头占据午道,那么长城以东就可以收取,泰山以北就可以攻占。向西同赵国连接边境,向北通达燕国,三国布置好形势,合纵不用等待盟约就可以形成。向北游目于燕国辽东,向南登上越国会稽远望,这是第二箭的快乐。至于泗水以南的十二个诸侯国,左边缠住、右边拂扫,一天之内就可以全部消灭。如今秦国攻破韩国而留下长久的忧患,得到一座座城邑却不敢守住;攻打魏国没有功劳,攻击赵国反而遭受困顿,那么秦、魏的勇力就屈服了。楚国原来的土地,汉中、析、丽都可以重新取得。大王拿出宝弓、搭上新箭绳,渡过黾塞,等待秦国疲惫,山东、河内就可以统一。使百姓劳作之后休息军队,向南面称王。因此说:秦国像一只大鸟,背负着海内大地而栖息,面向东方站立;左臂占据赵国西南,右臂连接楚国鄢郢;胸部攻击韩、魏,低头俯视中原。它所处的地势既然便利,又有地利之势,振翼鼓翅,方圆三千里,那么秦国不是能够独自招来、在夜间射杀的鸟。” 他想用这些话激怒顷襄王,所以这样回答。顷襄王于是召见他交谈,他便说:“先王被秦国欺骗,客死在外,怨恨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今一个普通人有怨恨尚且会报仇,何况万乘之国呢?白公、子胥就是这样的例子。如今楚国土地方圆五千里,拥有带甲士卒百万,仍然足以在旷野上奋勇作战。如今却坐受困厄,臣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于是顷襄王派使者出使诸侯,重新组织合纵,想要借此攻打秦国。信陵君劝谏魏王 魏王因为秦国援救魏国的缘故,想亲近秦国并攻打韩国,以求取过去失去的土地。无忌对魏王说:“秦国同戎、狄风俗相同,怀有虎狼般的心肠,贪婪暴戾而好利,没有信用,不懂礼义和德行。只要有利益可图,就不顾亲戚兄弟,像禽兽一样。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并不是因为它施恩深厚、积累德行。太后是秦王的母亲,却因忧愁而死;穰侯是秦王的舅舅,功劳没有比他更大的,最终却被驱逐;两个弟弟没有罪过,却两次被夺去封国。它对亲戚尚且如此,何况对仇敌之国呢?如今大王同秦国共同攻打韩国,却使秦国的祸患更加接近,我实在迷惑不解。大王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就是不明智;群臣没有把此事报告给大王,就是不忠。如今韩国靠一个女子侍奉一个弱主,国内有大乱,外交上又面对秦、魏强兵,大王认为它不会灭亡吗?韩国灭亡后,秦国拥有郑地,和大梁相邻,大王认为这样安全可靠吗?大王想得到失去的土地,如今却背负同强秦亲近的名声,大王认为这有利吗?秦国不是一个会安静无事的国家。韩国灭亡以后,秦国一定会再发动战争;再发动战争,一定会选择容易而有利的地方进攻。选择容易有利的地方,就一定不会攻打楚国和赵国。为什么呢?要翻越山岭、渡过河流,断绝韩国上党而攻打强赵,这就会重演阏与之战,秦国一定不会这样做。” 如果沿河内进军,背靠邺、朝歌,截断漳水、沁水,在邯郸郊外同赵军决战,这就是智伯覆亡的祸患,秦国也不敢这样攻打赵国。如果经过山谷,行军三千里去攻打险要的关塞【孙检说:这是楚国的险塞。徐广说:有人认为是今天的江夏黾县】,所走路途很远,所攻打的地方很难,秦国也不会这样做。如果沿黄河以外进军,背靠大梁,右边是蔡地、左边是召陵【徐广说:一种本子没有“左”字】,同楚军在陈地郊外决战,秦国也不敢。因此说,秦国一定不会攻打楚国和赵国,也不会攻打卫国和齐国。韩国灭亡以后,秦兵一出动,魏国就无法避免被攻打。秦国本来就有怀、茅【徐广说:在修武县轵县,有茅亭】、邢丘【徐广说:有平皋】、垝津等城邑,可以逼近河内;河内的共、汲必然危险【徐广说:汲县属于河内】。秦国拥有郑地【徐广说:成皋、荥阳也属于郑地】,取得垣雍【徐广说:垣雍城在卷县,卷县属于外地;卷县又有长城,经过阳武到密】,决开荥泽的水灌入大梁,大梁一定灭亡。大王的使者出使经过时,竟向秦国说安陵氏的坏话【徐广说:召陵、安陵郡、征羌都有安陵亭】,秦国想杀安陵氏已经很久了。”

秦叶阳、昆阳与舞阳邻,听使者之恶之,随安陵氏而亡之,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南,国必危。国无害。」己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异日者,秦在河西晋国,去梁千里【徐广曰:魏国之界千里】有河山以防之,有周韩以间之。从林乡军【徐广曰:林郷在宛县】以至于今,秦七攻魏,五入囿中,边城尽拔,文台堕,垂都焚【一云:魏山都焚】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衞之郊,北至平监【徐广曰:平县属河南,平或作乎字,史记齐阚止作监字,阚在东平湏昌县】所亡于秦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十,名都数百。秦乃在河西晋,去梁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有郑地,无河山而防之,无周韩而间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由此矣。异日者,从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韩不可得也。今韩受兵三年,秦桡之以讲,识亡不听,投质于赵,请为天下雁行顿刃。楚赵必集兵,皆识秦之欲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国而臣海内,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王,王速受楚赵之约。赵挟韩之质以存韩而求故地,韩必效之。此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而又与疆秦邻之祸也。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天时已通。韩上党于共寗,使道安成出入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今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徳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是韩则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二周安陵必危,楚赵大破,卫齐甚畏,天下西乡而驰,秦入朝而为臣,不乆矣【按:此书于秦之情状与当时形势利害,若指诸掌,而文特竒妙,可为论事之法】苏秦说六国合从【苏秦西至秦,秦孝公卒,说惠王曰:「秦四塞之国,被山帯渭,东有闗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疾辩士,弗用,乃东之赵。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号奉阳君。奉阳君弗説之,去游燕,嵗余而后得见,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嘑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帯甲数十万,车六百乗,骑六千匹,粟支数年。南有碣石雁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夫安乐无事,不见覆车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宼,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于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毙,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宼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众军于东垣矣。渡嘑沱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文侯曰:「子言则可,然吾国小,西迫彊赵,南近齐,齐赵彊国也。子必欲合从以安燕,寡人请以国从。」于是资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而奉阳君已死,即因说赵肃侯曰:「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高贤君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妬君而不任事,是以賔客游士莫敢自尽于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臣故敢进其愚虑,窃为君讣者,莫若安民无事,且无庸有事于民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防絶人之交也。愿君慎勿出于口,请别白黑,所以异隂阳而已矣。君诚能听臣,燕必致旃裘狗马之地,齐必致鱼塩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园,韩、魏、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弑而争也。今君高拱而两有之,此臣之所以为君愿也。今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効宜阳。宜阳効,则上郡絶;河外割,则道不通。

译秦国的叶阳、昆阳同舞阳相邻;秦国听信使者对安陵氏的诋毁,便跟随安陵氏而灭亡它,绕到舞阳北面,向东逼近许国南部,魏国必然危险。有人说“国家没有祸害”,已经足够了;憎恨韩国而不爱安陵氏,还可以理解。可是担心秦国不爱护南方国家,却是不对的。从前秦国还在河西、晋国一带,距离大梁千里【徐广说:这是魏国边界的千里】,有河流山脉作为防御,有周、韩作为间隔。从林乡驻军【徐广说:林乡在宛县】直到现在,秦国七次攻打魏国,五次进入魏国腹地,边城全被攻下,文台坠毁,垂都焚烧【另一说:魏山都被焚烧】,林木被砍伐,麋鹿被捕尽,国家又接连被包围。秦军又长驱直入大梁北部,向东到达陶、卫的郊外,向北到达平监【徐广说:平县属于河南;“平”有的本子作“乎”字。《史记》齐闵王事中作“监”字,阚县在东平须昌县】。魏国被秦国夺去的地方,从山南到山北,从河外到河内,大县有数十个,著名都邑有数百个。秦国当时还在河西、晋国,距离大梁千里,祸患已经如此;何况如今使秦国没有韩国,拥有郑地,没有河山作为防御,也没有周、韩作为间隔,距离大梁只有百里,祸患一定会由此产生。从前合纵不能成功,是因为楚、魏互相猜疑,韩国又不能获得。如今韩国已经遭受秦军攻打三年,秦国以讲和来扰乱它;韩国明知将要灭亡却不听从,便把人质送到赵国,请求作为天下的先锋,共同向秦国发兵。楚国、赵国一定会聚集军队,都已经知道秦国的欲望没有穷尽;如果不把天下诸国全部灭亡、使海内臣服,秦国一定不会停止。因此臣希望大王实行合纵,赶快接受楚、赵的盟约。赵国挟持韩国的人质来保存韩国并索取失地,韩国一定会把土地交给赵国。这样士民不用劳苦就能得到旧地,功劳比同秦国共同攻打韩国大得多,而且还避免了同强秦为邻的祸患。保存韩国、安定魏国而使天下获利,这也是大王顺应天时的机会。韩国把上党交给共宁,让道路经过安成出入并征收赋税,这是魏国以韩国的上党作为重要人质。如今魏国拥有这些赋税,足以使国家富足,韩国一定感激魏国、爱护魏国、重视魏国、畏惧魏国。韩国一定不敢反抗魏国,这样韩国就成了魏国的县。魏国得到韩国作为县,卫国以及大梁以外的地区就安全了。如今如果不保存韩国,二周、安陵都将危险;楚、赵遭到重大破坏,卫、齐十分畏惧,天下向西奔向秦国,秦国进入诸侯朝廷而使诸侯臣服,也不会太久了。【按:这篇文章对于秦国的情势以及当时形势的利害,仿佛指着手掌就能看清,文章尤其奇妙,可以作为议论政事的法则。】苏秦游说六国合纵 【苏秦向西到秦国,秦孝公已经去世,他游说秦惠王说:“秦国是四面有险塞的国家,背靠山岭、环绕渭水,东面有函谷关和黄河,西面有汉中,南面有巴蜀,北面有代地的良马;这是天然府库。凭借秦国众多的士民和军事训练,可以吞并天下,称帝而统治。”秦王说:“羽毛还没有长成,不能高飞;文理还没有明白,不能兼并天下。”当时秦国正诛杀商鞅,又憎恨游说之士,不任用他们,苏秦于是向东到了赵国。赵肃侯让他的弟弟成做相国,号为奉阳君。奉阳君不喜欢苏秦,苏秦离开赵国游历燕国,一年多以后才得以见到燕文侯,游说说:“燕国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林胡、楼烦,西面有云中、九原,南面有呼沱河、易水,土地方圆二千多里,拥有带甲士卒数十万、战车六百辆、骑兵六千匹,粮食可以支用数年。南面有碣石、雁门的丰饶,北面有枣、栗的利益;百姓即使不耕作,也足以依靠枣栗生活。这就是所谓的天然府库。安乐无事,没有遭遇覆车杀将的祸患,天下没有比燕国更好的国家了,大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侵犯、没有被迫披甲作战,是因为南面有赵国作为屏障。秦、赵交战五次,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互相伤亡,而大王凭借完整的燕国控制它们的后方,这就是燕国没有遭受侵犯的原因。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上谷,土地绵延数千里;即使夺得燕国的城池,秦国的谋划本来就无法守住它。秦国不能伤害燕国,这一点也很明白了。如今赵国攻打燕国,发出号令,不到十天,数十万军队就驻扎在东垣了;渡过滹沱河,涉过易水,不到四五天,就已经逼近燕国都城了。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之内作战。对于百里之内的祸患不忧虑,却重视千里之外的祸患,没有比这更错误的谋划了。因此,希望大王与赵国结成合纵,天下合为一体,那么燕国一定就没有忧患了。」文侯说:「你的话是可以实行的,但是我国弱小,西面受强赵逼迫,南面靠近齐国;齐、赵都是强国。你如果一定想联合各国合纵来使燕国安定,寡人愿意把整个国家交给你去实行。」于是,文侯资助苏秦车马、金帛等物,使他前往赵国。但奉阳君已经死了,苏秦便趁机劝说赵肃侯道:「天下的卿相、人臣以及平民士人,都推重君王的品行和义举,都愿意接受您的教诲;他们在您面前陈说忠言,已经很久了。虽然如此,奉阳君嫉妒君王,又不处理政事,因此宾客和游士没有人敢在您面前尽情进言。如今奉阳君离开了馆舍而死,君王才又能够同士人和百姓亲近了。所以臣才敢献上自己的愚见。臣私下认为,对于君王来说,没有比使百姓安定、暂且不要对百姓兴师动众更好的办法了。使百姓安定的根本,在于选择盟友;选择盟友得当,百姓就能安定;选择盟友不得当,百姓终身都不得安宁。请让我谈谈外患:齐国、秦国是两个敌国,百姓因此不能安宁。依靠秦国攻打齐国,百姓不能安宁;依靠齐国攻打秦国,百姓也不能安宁。因此,谋划攻打别人的君主、讨伐别人的国家,常常苦于难以发出言辞,因为要防止断绝与别人的交往。希望君王谨慎,不要把话说出口;请您辨明黑白,不过是用来区别阴阳罢了。君王如果确实能够听从臣,那么燕国一定会把产旃裘、狗马的土地献给您,齐国一定会把盛产鱼盐的海滨献给您,楚国一定会把种植橘柚的园林献给您,韩国、魏国、中山都可以让他们献上供给沐浴的奉养;而贵戚、父兄也都可以接受封侯。割让土地、取得利益,是五霸覆灭敌军、擒获将领而追求的;封贵戚为侯,是商汤、周武王放逐、诛杀暴君而争取的。如今君王只需高拱着手,便可以两者都得到,这就是臣替君王感到庆幸的原因。如今大王如果同秦国联合,秦国一定会削弱;韩国、魏国如果同齐国联合,齐国一定会削弱。楚国、魏国削弱,就割让河外;韩国削弱,就会献出宜阳。宜阳献出,上郡的联系就会断绝;河外割让,道路就不会畅通。

楚弱,则无援。此三防者,不可不熟计也。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危;刧韩包周,则赵氏自操兵;据卫取淇巻,则齐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东,则必举兵而向赵矣。秦甲渡河逾漳,据畨吾,则兵必战于邯战之下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彊于赵。赵地方二千余里,帯甲数十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数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秦之所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国都而止。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隔,则祸必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以为君患也。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一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三千,车不过三百乗,卒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科其敌之彊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胷中矣。岂揜于众人之言,而以防防决事哉?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郷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靣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见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见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论哉?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则高台榭,美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阙轩辕,后有长姣美人。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喝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熟计之也。臣闻明主絶疑去防,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之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防于洹水之上,通质刳白马而盟,要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絶其粮道,赵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絶其后,齐出锐师以佐之,赵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絶其后,韩守城臯,魏塞其道,赵渉河漳博闗,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闗,齐渉渤海,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闗,魏军河外,齐渉清河,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摈秦,则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如此则覇王之业成矣。赵王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甞得闻社稷之长讣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饰车百乗,黄金千镒,白璧百防,锦绣千纯,以约诸侯。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于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将龙贾,取魏之雕隂,且欲东兵。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于是说韩宣惠王曰:“韩北有巩、洛、成臯之固,西有宜阳、商阪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九百余里,帯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者,皆射六百歩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逺者括蔽洞胷,近者镝弇心。韩卒之劔防,皆出于防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大阿,皆陆防牛马水截鹄雁,当敌则斩,坚甲鐡幕,革抉防苪,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帯利劔,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靣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熟计之。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臯,今兹效之,明年乂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己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西靣交臂而臣事秦,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彊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瞠目,按劒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诏以赵王之教,敬奉社稷以从。又说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有淮颍、煮枣、无胥;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巻衍、酸枣。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曽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絶,鞫鞫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然衡人怵王,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

译楚国削弱,就没有援助了。这三方面的防备,不可不仔细谋划。秦国如果攻下轵道,南阳就危险了;如果劫掠韩国、包围周地【“刧韩包周”字词疑有讹误】,赵氏就会亲自拿起武器;如果占据卫国、夺取淇卷【“淇巻”疑为地名或文字有讹】,齐国一定会入朝秦国。秦国如果已经取得崤山以东的土地,就一定会发兵进攻赵国。秦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畨吾”字形疑误】,那么军队一定会在邯战城下交战【“邯战”疑为地名讹误】。这就是臣替君王担忧的地方。当今之时,崤山以东各国中,没有比赵国更强的了。赵国土地方圆二千多里,披甲士卒数十万,战车一千辆,战马一万匹,粮食足够支撑数年。西面有常山,南面有黄河、漳水,东面有清河,北面有燕国。燕国本来就是弱国,不值得畏惧。秦国在天下各国中所忌惮的,没有比赵国更大的了。然而秦国不敢发兵攻打赵国,为什么呢?是害怕韩国、魏国在它的后方谋划。既然如此,韩国、魏国就是赵国南面的屏障。秦国攻打韩国、魏国时,没有高山大河作为险要阻隔,便一点点像蚕食桑叶那样侵吞它们,直到逼近两国都城才停止。韩国、魏国不能抵挡秦国,就一定会入秦称臣。秦国没有韩国、魏国作为隔阻,那么灾祸必然会落到赵国身上。这就是臣替君王担忧的地方。臣听说,尧没有三夫那么大的封地,舜没有咫尺之地,却凭借这些取得了天下;禹没有百人的聚落,却能使诸侯称王;汤王、武王的军队不过三千人,战车不过三百辆,士卒不过三万人,却建立了天子之业,这确实是因为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因此,明智的君主对外考察敌人的强弱,对内估量士卒的贤能与否,不等到两军交锋,胜败存亡的关键,早已在胸中明白了。难道能被众人的言论蒙蔽,而用疑惑不决来处理事情吗?我私下按天下地图考察,诸侯的土地有秦国的五倍,估计诸侯的士卒,有秦国的十倍。六国如果联合起来,合力向西攻秦,秦国必定会被攻破。如今却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到秦国去称臣。破灭别人和被别人破灭,臣服别人和使别人臣服,怎么能相提并论呢?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诸侯的土地送给秦国。秦国的目的实现后,就可以修筑高台楼阁,美化宫室,听竽瑟之乐,前面有楼阁轩辕,后面有娇美的女子。自己的国家遭受秦国的祸患,他们却不与国家共同忧患,所以那些连横之人日夜借助秦国的威势恐吓诸侯,以求割地。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我听说,明智的君主要断绝疑惑、去掉防备,排除流言的踪迹,堵塞朋党的门户。这样,尊奉君主、扩张土地、增强军队的计策,我才能在大王面前陈述忠心。因此我私下替大王谋划,没有比联合韩、魏、齐、楚、燕、赵六国实行合纵亲善、共同反抗秦国更好的办法了。让天下各国的将相在洹水之上会盟,互相交换人质,剖杀白马盟誓,约定说:“秦国攻打楚、齐、魏三国时,各国都出动精锐军队援助;韩国断绝秦军的粮道,赵国渡过河水、漳水,燕国守卫常山以北。秦国攻打韩、魏时,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齐国出动精锐军队援助,赵国渡过河水、漳水,燕国守卫云中。秦国攻打齐国时,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韩国守卫成臯,魏国堵塞秦军道路,赵国渡过河水、漳水和博关,燕国出动精锐军队援助。秦国攻打燕国时,赵国守卫常山,楚国驻军武关,齐国渡过渤海,韩、魏两国都出动精锐军队援助。秦国攻打赵国时,韩国驻军宜阳,楚国驻军武关,魏国驻军河外,齐国渡过清河,燕国出动精锐军队援助。诸侯中有不履行盟约的,就用五国的军队共同讨伐它。”六国实行合纵亲善以排斥秦国,那么秦国的军队一定不敢从函谷关出来侵害崤山以东了。这样,霸王之业就成功了。赵王说:“我年少即位,治理国家的时间还短,从来没有听到过有关国家长远大计的教诲。如今上客有意保存天下、安定诸侯,我恭敬地把国家托付给合纵之策。”于是装饰车马一百辆,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匹,用来约结诸侯。当时,周天子把文王、武王的祭肉送给秦惠王。惠王派犀首攻打魏国,擒获魏将龙贾,夺取魏国的雕阴,并且还想向东用兵。苏秦害怕秦军到达赵国,于是故意激怒张仪,使他进入秦国。随后他游说韩宣惠王说:“韩国北面有巩、洛、成臯的险固,西面有宜阳、商阪的关塞,东面有宛、穰、洧水,南面有陉山,土地九百多里,披甲士卒数十万。天下强弓劲弩,都出自韩国。谿子、少府、时力、距来等弩,射程都在六百步以外。韩国士卒踮足发射,连续百发也来不及停下;远处射中的,箭头穿透遮蔽物而洞穿胸膛,近处射中的,箭镞直达心脏。韩国士卒的剑,也都出自防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大阿等地,陆上能够斩杀牛马,水中能够截击鹄雁,面对敌人就能斩杀;坚固的铠甲、铁制的护幕、皮制的护手和箭囊,没有不齐备的。凭韩国士卒的勇猛,穿着坚固的铠甲,操持强劲的弩,佩带锋利的剑,一个人抵挡一百个人,也不值得多说。凭韩国的强盛和大王的贤明,却向西面侍奉秦国,拱手称臣,使社稷蒙羞而被天下人嘲笑,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大王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索取宜阳、成臯;今年把它们献出,明年又会要求割地。答应它,就没有土地供给;不答应,就会丢弃先前的功劳而遭受后来的祸患。况且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国的要求没有止境;拿有限的土地去满足无休止的要求,这就是所谓买来怨恨、结下祸患。不交战而土地已经被削去了。我听民间谚语说:‘宁可做鸡的嘴巴,不要做牛的肛门。’如今向西面拱手称臣侍奉秦国,和做牛的肛门有什么不同呢?凭大王的贤明,拥有强大的韩国军队,却背负牛后之名,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于是韩王勃然变色,捋起衣袖,瞪大眼睛,按着剑仰天长叹说:“我虽然不贤,必定不能侍奉秦国!”如今主君奉赵王之命来教诲我,我恭敬地把国家托付给合纵之策。苏秦又游说魏襄王说:“大王的土地,南面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面有淮水、颍水、煮枣、无胥;西面有长城作为边界;北面有河外、卷衍、酸枣。土地纵横千里,地名虽然不大,但田舍房屋的数量,竟没有一处不是可以放牧的;人口众多,车马繁多,日夜往来不断,密集喧闹,仿佛有三军那么多。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家,不比楚国差。然而连横之人恐吓大王,使您同强暴如虎狼的秦国结交,以侵害天下;最终遭遇秦国的祸患,却不顾及那祸患。

夫防彊秦之势,以内刼其主,罪无过此者。魏,天下之彊国也;王,天下之贤主也。今乃有意西靣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帯,祠春秋。臣窃为大王耻之。臣闻越王句践以散卒三千人,禽夫差于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乘,制纣于牧野。岂其士卒众哉?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三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乗,骑五十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逺矣。今乃听于羣臣之説,而欲以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实,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羣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输耴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彊秦之势以内刼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熟察之。《周书》曰:「绵绵不絶,蔓蔓奈何?毫厘不伐,将用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奈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壹意则必无彊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讣,奉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甞得间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因东说齐宣王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琊,西有清河,北有勃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余里,帯甲数十万,粟如邱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甞倍泰山、絶清河、渉勃海也。临菑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逺县,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鬬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菑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祍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彊,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靣而事秦,臣窃为大王羞之。且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晋阳之道,径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无柰齐何,而欲西靣而事之,是羣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彊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齐王曰:「寡人不敏,僻逺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甞得闻余教,今足下以赵王诏诏之,敬以国从,乃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彊国也;王,天下之贤主也。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地方五千余里,帯甲百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十年,此覇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彊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靣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靣而朝于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彊则秦弱,秦彊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则鄢郢动矣。」臣闻:「治之其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已。」故愿大王早熟计之。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燕、代槖駞良马必实外廐。故从合则楚王,衡成则秦帝。今释覇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讐也。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讐者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彊秦之威,以内刼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防者相去逺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廹于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不见胜也;内与羣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揺摇然如县旌而无所终薄。今主君欲一天下,収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马苏秦为从约长】

译依仗强秦的势力,对内胁迫自己的君主,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魏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主。如今却有意向西面侍奉秦国,自称东方藩属,修筑帝王宫室,接受秦国赐予的冠带,春秋两季祭祀秦国。这是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的。我听说越王句践凭三千名散兵,在干遂擒获夫差;武王凭三千士卒、三百辆革车,在牧野制服纣王。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卒很多吗?实在是因为能够奋发威势。如今我私下听说大王的士卒有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三十万、厮徒十万,战车六百辆,骑兵五十匹。这远远超过越王句践和武王。如今却听信群臣的言论,想要侍奉秦国。侍奉秦国一定要割地献上实际利益,所以军队还没有使用,国家已经受损了。凡是群臣中主张侍奉秦国的,都是奸人,不是忠臣。做臣子的,割让君主的土地以求得对外结交,输送眼前一时的功劳而不顾后果,毁坏公家的利益来成全私门;对外凭借强秦的威势,对内胁迫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希望大王仔细察看。《周书》说:‘绵延不断的祸根,蔓延起来怎么办?细小的枝芽不砍除,最终将要用斧柄来砍。先前的谋虑不能确定,后来就会有大患,那时将怎么办?’ 大王如果确实听从我的意见,六国实行合纵亲善,专心合力,统一意志,就一定没有强秦的祸患。因此我国赵王派我来献上愚计,奉行明确的盟约,听候大王的命令。苏秦又向东游说齐宣王说:“齐国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琊,西面有清河,北面有勃海,这就是所谓四面有险要的国家。齐国土地纵横二千多里,披甲士卒数十万,粮食多得像山丘。三军中的精良士卒、五家封地的军队,进攻时像利箭,交战时像雷霆,解散时像风雨。即使有军务,也从未有过越过泰山、截断清河、渡过勃海的情况。临菑城中有七万户,我私下估量每户不下三个男子,三七得二十一万;还不必从远县征发,临菑的士卒本来就已有二十一万了。临菑非常富足充实,百姓没有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的。临菑城中的道路上,车毂相撞,人的肩膀相摩,衣襟相连便成为帷帐,举起衣袖便成为帷幕,挥洒的汗水多得像下雨;家家富足,人人满足,志气高昂。凭大王的贤明和齐国的强盛,天下没有谁能够抵挡,如今却向西面侍奉秦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况且韩、魏两国之所以非常害怕秦国,是因为它们与秦国接壤。军队一出动便相遇,不出十天,战争胜败和国家存亡的关键就决定了。韩、魏与秦交战而取胜,军队也折损过半,四面边境无法守卫;交战而不能取胜,国家已经危亡,祸患紧随其后。因此韩、魏两国之所以非常不愿同秦交战,却轻易向秦称臣,就是这个缘故。如今秦国攻打齐国却不是这样:它要经过韩、魏的土地,越过卫国、晋阳的道路,穿过亢父的险要之处,车辆不能并列通行,骑兵不能并排前进;一百人守住险要之处,千人也不敢通过。秦国即使想深入,也会像狼回头一样,害怕韩、魏从后方谋攻自己。因此秦国只是虚张声势、故意恐吓,骄横自大却不敢前进,那么秦国不能侵害齐国,也就很清楚了。不深入考虑秦国对齐国无可奈何,却想向西面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计策错得太厉害了。如今没有侍奉秦国的名声,却有强国的实际,我因此希望大王稍稍留心,仔细谋划。”齐王说:“我不聪敏,偏居远方,守在海边,是走到东方边境的国家,从来没有机会听到其余的教诲。如今足下奉赵王之命来教诲我,我恭敬地把国家托付给合纵之策。”于是苏秦向西南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主。西面有黔中、巫郡,东面有夏州、海阳,南面有洞庭、苍梧,北面有陉塞、郇阳,土地纵横五千多里,披甲士卒百万,战车千辆,骑兵万匹,粮食足以支用十年,这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凭楚国的强盛和大王的贤明,天下没有谁能够抵挡。如今却想向西面侍奉秦国,那么诸侯没有不向西面朝拜于章台之下的了。秦国所痛恨的,没有谁比楚国更甚;楚国强盛,秦国就弱,秦国强盛,楚国就弱,两者的形势不能并立。因此替大王谋划,不如实行合纵亲善,使秦国孤立。大王如果不实行合纵,秦国一定会出动两路军队,一路从武关出兵,一路向黔中进军,那么鄢、郢就会震动了。”我听说:治理事情要在它尚未混乱时进行,做事情要在它尚未发生时着手;祸患临头之后才忧虑它,就来不及了。因此希望大王及早仔细谋划。大王如果确实听从我,我请求让崤山以东的国家按四时奉献贡物,以承奉大王的明诏;把社稷托付给您,奉守宗庙,训练士卒、磨利兵器,听候大王任用。大王如果确实采用我的愚计,那么韩、魏、齐、燕、赵、卫的美妙音乐和美女,必定充满后宫;燕、代的骆驼和良马,必定充实外厩。因此合纵成功,楚王就能称王;连横成功,秦王就能称帝。如今放弃霸王之业,却得到侍奉别人的名声,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秦国是虎狼般的国家,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秦国是天下的仇敌。连横之人都想割诸侯的土地来侍奉秦国,这就是所谓养仇敌、奉仇敌。做臣子的,割让君主的土地,用来对外交结强暴如虎狼的秦国,使秦国侵害天下,最终遭遇秦国的祸患,却不顾及那祸患。对外挟持强秦的威势,对内胁迫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这是大逆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合纵时诸侯割地来侍奉楚国,连横时楚国割地来侍奉秦国,这两种做法相差太远了。两者之中,大王将选择哪一种呢?因此我国赵王派我来献上愚计,奉行明确的盟约,听候大王的命令。”楚王说:“我的国家西面与秦国接壤,秦国有夺取巴蜀、兼并汉中的野心。秦国是虎狼般的国家,不可亲近。韩、魏两国受秦国祸患逼迫,不能同它们深谋;如果同它们深谋,恐怕反而会有人把谋划送入秦国,所以谋划还没有开始,国家已经危险了。我自己估量,凭楚国抵抗秦国,不能看出胜算;在国内同群臣谋划,也不足以依靠。我睡觉不能安席,吃饭不能尝出滋味,心中摇摆不定,像悬挂的旌旗一样没有归宿。如今主君想要统一天下,收服诸侯,保存危亡的国家,我谨慎地把社稷托付给合纵之策。”于是六国合纵联合,共同用力。苏秦担任合纵盟约的首领。

李斯谏秦王书【李斯为秦客卿,防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覇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之计,抜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収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臯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靣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隋和之寳,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劔,乗纎离之马,建翠鳯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寳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廐,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缻,弹筝拊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缻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庻,故能明其徳。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賔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防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寳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讐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按苏秦游说之士,李斯焚书之人,其辞虽工,不当与正宗之列,姑附于此】陈余遗章邯书【秦二世二年,章邯、项羽相持未战,秦军数郤。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欣至军,报曰:“事亡可为者,相国赵高颛国,主防。今战而胜,高嫉吾功;不胜,不免于死。愿将军熟计之。”陈余亦遗邯书云】白起为秦将,南并鄢郢,北阬马服【服防曰:马服,赵恬也】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卒赐死。防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服防曰:金城县所治也】竟斩阳周【孟康曰:县名也,属上郡;晋灼曰:恬赐死,死于此县】何者?功多秦不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歳矣,所亡失已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防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以脱其祸。将军居外久,多内隙,有功亦诛,亡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立而欲长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师古曰:还兵,谓廻兵内向以攻秦也】南靣称孤,孰与身伏斧质,妻子为戮乎【章邯狐疑,隂使侯始成使羽,欲约,约未成。羽使蒲将军引兵度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羽悉引兵击秦军污水上,大破之。邯使使使见羽,欲约。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羽乃与盟水南殷虚上】

译李斯劝谏秦王的奏书 【李斯担任秦国客卿时,阻止韩国人郑国来离间秦国,修筑灌溉渠道,后来事情被发觉。秦国宗室和大臣都对秦王说:“诸侯各国来侍奉秦国的人,大多是替他们的君主在秦国进行游说、离间,请把客卿一概驱逐。”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于是上书说:“臣听说官吏们正在商议驱逐客卿,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缪公寻求贤士,西面从戎地得到由余,东面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秦缪公任用了他们,兼并国土二十个,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习惯,百姓因此富足兴盛,国家因此富裕强大,百姓乐于效力,诸侯亲近归服,战胜楚、魏的军队,夺取土地千里,直到今天国家仍然安定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三川之地,西面兼并巴蜀,北面收取上郡,南面夺取汉中,包围九夷,控制鄢、郢,东面占据成臯的险要,割取肥沃的土地,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向西面侍奉秦国,功业延续到今天。秦昭王得到范睢,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使王室强盛,杜绝私门势力,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步吞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业。这四位君主,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当初四位君主拒绝客卿、不接纳他们,疏远贤士而不任用,那么秦国就不会有富足的实际,也不会有强大的名声。如今陛下得到昆山的美玉,拥有隋侯珠、和氏璧,悬挂明月珠,佩戴太阿剑,乘坐纤离马,树立翠凤旗,设置灵鼍鼓。这些宝物没有一件产于秦国,可陛下却喜欢它们,为什么呢?难道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可以吗?如果这样,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能作为玩赏之物,郑、卫的女子就不能充实后宫,骏马、良马、駃騠就不能充实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能使用,西蜀的丹青就不能采用。用来装饰后宫、充实下陈、使心意欢娱、使耳目愉悦的东西,必须出自秦国才可以吗?如果这样,宛地的明珠发簪、傅地的珠玑耳饰、阿地的白绢衣服、锦绣装饰就不能进献到面前;随着风俗而变得高雅美丽、娇艳婀娜的赵国女子,也不能站立在身旁。敲击瓦罐、叩击陶缶,弹奏筝、拍着大腿歌唱,发出呜呜之声而使耳朵痛快的,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之乐、桑间之歌,韶、虞、武、象之乐,是别国的音乐。如今舍弃敲击瓦罐陶缶而采用郑、卫之乐,放下弹筝而选择韶、虞之乐,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能够使眼前心情畅快、适合观赏罢了。如今选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论是非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赶走,只要是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珍珠美玉,所轻视的却是人民。这不是用来横行天下、制服诸侯的方法。”臣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多;国家广大,人口就多;兵力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够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舍弃细小的水流,所以能够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庶,所以能够彰明自己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异国,四时都充满美善,鬼神降下福祉。这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宾客来使诸侯成就功业,使天下的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进入秦国。这就是所谓借给敌人兵器、送给盗贼粮食。物产不出自秦国而值得珍视的东西很多,士人不出生于秦国而愿意效忠秦国的也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本国百姓来使仇敌受益,自己削弱自己,却在外面同诸侯结怨;想求国家不发生危难,是不可能的。”秦王于是废除了驱逐客卿的命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按:苏秦是游说之士,李斯是焚书之人,他们的言辞虽然工巧,却不应列入《文章正宗》,姑且附录在这里。陈余写信给章邯【秦二世二年,章邯、项羽相持而未交战,秦军屡次退却。秦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害怕了,派长史欣请求入咸阳办事,在司马门停留了三天,赵高不肯接见,章邯因此产生了不被信任的疑虑。欣到军中报告说:“事情已经没有可挽回的余地了,相国赵高独揽国政,欺骗君主。如今作战取胜,赵高会嫉妒我的功劳;不能取胜,也免不了一死。希望将军仔细考虑。”陈余也写信给章邯说:】白起担任秦国将领,南面兼并鄢、郢,北面坑杀马服君的军队,攻城略地,数也数不清,最后却被赐死。赵括担任秦国将领时,向北驱逐戎人,开拓榆中数千里土地【服虔说:榆中是金城县治所】最后却在阳周被杀【孟康说:阳周是县名,隶属上郡;晋灼说:赵括被赐死,死在这个县】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功劳太多,秦国不能封赏他,于是借法律把他杀掉。如今将军担任秦国将领已经三年了,所损失的军队已经以十万计,而诸侯纷纷起兵,势力越来越大。赵高一向忌惮将军已久,如今事情紧急,也害怕秦二世杀他,所以想借法律杀掉将军来塞责,另派人来代替将军,以脱离自己的祸患。将军长期在外,朝廷内部有很多嫌隙;有功也会被杀,无功也会被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国,愚人和智者都知道。如今将军在朝廷内不能直言劝谏,在外又成为亡国之将,孤立无援却想长久生存,难道不可悲吗?将军为什么不回兵,同诸侯实行合纵,向南面称王?这和自身伏在斧质之下、妻子儿女被杀相比,哪一种更好呢?【章邯犹豫不决,暗中派侯始成去见项羽,想要订立盟约,但盟约尚未达成。项羽派蒲将军率兵渡过三户,在漳水以南驻军,同秦军交战,两次击败秦军。】项羽把全部军队带到污水之上攻打秦军,大败秦军。章邯派使者拜见项羽,想要订立盟约。项羽召集军吏商议说:“粮食很少,想答应他的盟约。”军吏都说:“好。”于是项羽同章邯在水的南面、殷虚之上结盟。

郦食其说齐王广【汉王数困荥阳成臯,计欲捐成臯以东,屯巩雒以距楚。食其因曰:“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蔵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廼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臯,此乃天所以资汉。方今楚易取,而汉反郤,自夺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揺荡,农夫释耒,红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収取荥阳,据敖庾之粟,塞成臯之险,杜太行之道,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以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歴城,诸田宗彊,负海岱,阻河济南,近楚,齐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歳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廼从其昼,复守敖仓,而使食其説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曰:不知也。曰: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保也。齐王曰:天下何归?食其曰:天下归汉。齐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靣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项王背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闗而责义帝之负,处収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则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材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靣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防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玩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材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防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黄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臯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阨,距飞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隋何说淮南王布【汉王与楚大战彭城不利,谓左右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使之发兵,背楚留项王于齐数日?我之取天下可以万全。”隋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见之。隋何云云】汉王使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隋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彊,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版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为楚军先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靣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埽淮南之众,日夜防战彭城下【师古曰:埽者,谓尽举之,如埽地之为】今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隂拱而观其孰胜【师古曰:敛手曰拱,孰,谁也,言不动揺,坐观成败也】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郷楚【师古曰:提,举也,卿读曰向】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彊,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师古曰:负,加也,加于身上,若言被也】以其背明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特以战胜自彊,汉王収诸侯还守成臯、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服防曰:梁在楚汉之中央】深入敌国八九百里【张晏曰:羽从齐还,当经梁地八九百里,乃得羽地也】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臯,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楚兵不足罢也【师古曰:不足者,言易也,罢读曰疲】使楚兵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彊,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背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杖劒而归汉王,汉王必裂地而分大王,又况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隂许叛楚与汉】未敢泄,楚使者在方,急责布发兵。随何直入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搆,独可遂杀楚使毋使归,而▯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攻楚】

译郦食其游说齐王田广【汉王多次在荥阳、成臯陷入困境,谋划想要放弃成臯以东的地区,驻军巩、洛来抵抗楚军。郦食其趁机说:“我听说,懂得上天所重视的事,王业就可以成功;不懂得上天所重视的事,王业就不可能成功。君王以百姓为天,而百姓以粮食为天。敖仓的粮食,已经是天下转运供应很久了;我听说它的下面藏有很多粮食。楚人攻下荥阳,却没有坚守敖仓,竟带兵向东撤去,只让临时征发的士卒分守成臯,这正是上天用来资助汉王的机会。如今楚国容易攻取,汉王反而退却,自己放弃有利条件,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个强者不能同时并立,楚、汉长期相持而不能决胜,百姓骚动,天下动荡,农夫放下农具,织布女子离开织机,天下人心还没有归定。希望足下赶快重新进军,收取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臯的险要,封闭太行山的道路,抵挡飞狐口,守住白马津,把控制天下的形势显示给诸侯看,那么天下就知道应该归附谁了。如今燕、赵已经平定,只有齐国尚未降服。现在田广占据纵横千里的齐国,田间率领二十万军队驻扎在历城,田氏诸宗族强盛,背靠大海和泰山,凭借黄河、济水以南的险阻,靠近楚国;齐人多诈变,即使足下派遣数十万军队,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破它。臣请求奉大王的明诏游说齐王,使他替汉王称臣,成为东方藩属。”汉王说:“好。”于是采纳了他的计策,重新守卫敖仓,又派郦食其去游说齐王。郦食其说:大王知道天下将归附谁吗?齐王说:不知道。郦食其说:知道天下将归附谁,齐国就可以保有;不知道天下将归附谁,齐国就不能保全。齐王说:天下归向谁?郦食其说:天下归向汉王。齐王说:先生凭什么这样说?郦食其说:汉王和项王合力向西攻打秦国,约定谁先进入咸阳,谁就在那里称王。项王背弃盟约,不把关中给汉王,却让汉王到汉中称王。项王迁徙并杀害义帝,汉王从蜀汉起兵攻打三秦,出关后责备项王背弃义帝;收集天下军队,扶立诸侯的后代;攻下城池就封赏其将领为侯;得到财物就分给士卒;同天下人共同分享利益,所以豪杰、英才、贤士都乐意为他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赶来,蜀汉的粮食正沿水路用船运下。项王背负背弃盟约的名声和杀害义帝的罪责,对别人的功劳没有记载,对别人的罪过却没有忘记;士卒作战取胜却得不到奖赏,攻下城池却得不到封爵。除了项氏之外没有人能够掌权,刻好的印章拿在手里玩弄却不能授予;攻城得到财物,积聚起来却不能赏赐。天下背叛他,贤能之士怨恨他,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所以天下士人归附汉王,已是可以坐着等待成功了。汉王从蜀汉出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以外的地区,援助上党军队,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击破北魏,攻取三十二座城池,这是黄帝用兵的力量,不是人的力量,而是上天的福佑。如今汉王已经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臯的险要,守住白马津,封闭太行山的险隘,抵挡飞狐口,那么天下后来归服的人就会先灭亡。大王赶快向汉王投降,齐国的社稷还可以保全;不向汉王投降,危亡很快就会到来。田广认为他说得对。隋何游说淮南王英布【汉王同楚军在彭城交战失利,对身边的人说:“谁能替我出使淮南,使他发兵背叛楚国,把项王留在齐国几天?我取得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隋何说:“臣请求出使。”于是同二十个人一起去拜见淮南王。隋何说了这些话。】汉王派使臣恭敬地把书信送到大王面前,私下感到奇怪:大王同楚王有什么亲近关系呢?淮南王说:“我向北面称臣侍奉他。”隋何说:“大王同项王一同列为诸侯,却向北面称臣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项王攻打齐国时,亲自背负筑城的土具,作为士卒的先导;大王应该把淮南全部军队交出,亲自率领它们做楚军先锋。如今却只出动四千人援助楚国,向北面称臣侍奉别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的吗?汉王在彭城交战时,项王还没有离开齐国,大王应该把淮南的军队全部调出,日夜赶赴彭城作战【师古说:“扫”是全部举起,如同扫地】。如今大王拥有万人之众,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水,只是暗中拱手旁观谁胜谁负【师古说:收拢双手叫拱;孰是“谁”,意思是不动摇,坐看成败】。把国家托付给别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大王只举着一个向楚国表示归附的空名【师古说:提是举;乡读作向】,却想把自己厚厚地托付给楚国,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然而大王不背叛楚国,是因为认为汉王弱小。楚军虽然强大,天下却把不义的名声加在它身上【师古说:负是加,像说被加在身上一样】,因为它背弃明确的盟约并杀害义帝。然而楚王只是凭借战胜而自以为强大,汉王收集诸侯的军队,回来守卫成臯、荥阳,在蜀汉运下粮食,深挖壕沟,修筑壁垒,分派士卒守卫边境、据守关塞;楚人回兵经过梁地【服虔说:梁地在楚、汉两国之间】,深入敌国八九百里【张晏说:项羽从齐国回来,应当经过梁地八九百里,才能到达汉王的领地】。想交战却不能交战,想攻城却力量不足;老弱之人从千里之外转运粮食。楚军到达荥阳、成臯,汉军坚守不动;楚军前进不能攻破,后退又不能解围,所以楚军很容易疲惫【师古说:“不足”是容易的意思,“罢”读作疲】。假使楚军战胜汉军,诸侯就会自行恐惧而互相救援。楚国的强大,恰好足以招来天下的军队,所以楚国不如汉国,形势很容易看清。如今大王不与万无一失的汉王结交,却把自己托付给危亡的楚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困惑。我并不是认为淮南的军队足以灭亡楚国,而是说大王只要出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留下;项王留下几个月,汉王取得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我请求同大王带着兵器归附汉王,汉王一定会割地分封大王,更何况淮南本来就必定归大王所有。因此汉王恭敬地派使臣来献上我的愚计,希望大王留心考虑【淮南王说:请让我奉行您的命令,暗中答应背叛楚国、归附汉王】,不敢泄露此事。楚国的使者正在这里,急忙责令英布发兵。隋何径直进入说:“九江王已经归附汉王,楚国凭什么还能调发军队?”英布惊愕不已。楚国使者起身,隋何趁机游说英布说:“事情已经造成了,只能杀掉楚国使者,不让他回去,然后逃往汉王那里,合力作战。”英布说:“就照使者的教导办。”于是起兵攻打楚国。

右战国防士谈说之辞,凡十有九事【按《邹阳传》:梁孝王令人刺杀袁盎,事败,王恐诛,思邹阳言辞谢之,赍以千金,令求方畧解罪于上者。阳素知齐人王先生,年八十余,多竒计,徃见,语以其事。王先生曰:“子行必徃见王长君。”邹阳发寤于心,曰:“敬诺。”至长安,因客见王长君者,王美人兄也,后封为盖侯。邹阳留数日,乘间而请曰:“窃闻长君弟得幸后宫,天下无有,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袁盎事即穷竟,梁王恐诛,如此则太后拂欝泣血,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矣。臣恐长君危于累卵,窃为足下忧之。”长君戄然曰:“将为之柰何?”阳曰:“长君诚能为上精言之,得母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徳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又有存亡继絶之功,徳布天下,名施无穷。愿长君深自计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藏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鲁公子庆父使仆人杀子般,狱有所归,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庆父,亲杀闵公,季子缓追逸贼,春秋以为亲亲之道也。鲁哀姜薨于夷,孔子曰:‘齐桓公法而不谲,以为过也。’以是説天子,徼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乗间入而言之。及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是时去战国未逺,故谈説之士巧于解人主之意如此。然阳之言近于正,故附焉】

文章正宗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以上是战国以来游说之士谈说的言辞,共十九篇事例【按《邹阳传》记载:梁孝王派人刺杀袁盎,事情败露,梁王害怕被诛杀,想到邹阳的言辞,便拿出千金,请他寻找能够向皇上解脱罪责的办法。邹阳一向知道齐人王先生,他年过八十,多有奇谋,于是前去拜见,把事情告诉他。王先生说:“你去了一定要拜见王长君。”邹阳心中醒悟,说:“谨遵教诲。”到了长安,便通过宾客求见王长君。王长君是王美人的哥哥,后来被封为盖侯。邹阳留下几天,趁机请求说:“我私下听说长君的妹妹得到皇帝宠幸,天下无比;但长君的行为多不遵循道理。如今袁盎的事情如果追查到底,梁王恐怕被诛杀;这样一来,太后就会忧郁泣血,无处发泄愤怒,咬牙侧目痛恨那些贵臣。我恐怕长君会像层层堆积的蛋一样危险,私下替足下忧虑。”王长君惊惧地说:“将要怎么办?”邹阳说:“长君如果确实能替皇上详细说明此事,使皇上不要追究梁王的案件,长君一定能牢固地同太后结交;太后深厚的恩德会深入骨髓,而长君的妹妹受到两宫宠幸,这就是金城般坚固的保障;又有保存将亡、接续已绝的功劳,恩德布满天下,声名流传无穷。】希望长君深思熟虑。从前舜的弟弟象,每天都把杀害舜当作自己的事情;等到舜成为天子,却把象封在有庳。仁人对待兄弟,不隐藏愤怒,不留下怨恨,只是厚加亲爱罢了,所以后世称颂舜。鲁国公子庆父派仆人杀死子般,案件有了归罪之人,季友没有追究其中的隐情便将其诛杀。庆父亲自杀害闵公,季友故意缓慢追赶,使贼人逃走,《春秋》认为这是亲亲之道。鲁哀姜死在夷地,孔子说:‘齐桓公依法处理而不施诡诈,仍然被认为有过错。’邹阳用这些话游说皇上,希望侥幸使梁王的案件不被上奏。王长君说:‘好。’便趁机入宫把这些话告诉皇上。等到韩安国也去拜见长公主,事情果然得到不再追究。当时距离战国还不远,所以游说之士能够如此巧妙地迎合君主的心意。不过邹阳的话接近正道,因此附录在这里。《文章正宗》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正宗》巻七宋真徳秀编议论六贾山至言【本传:山,颍川人,涉猎书记,不能为醇儒,尝给事颍隂侯为骑。孝文时言治乱之道,名曰《至言》,其辞云云。○通鉴载于孝文二年。按:汉自髙帝以来,未有以书疏言事者,山实始之,岂非文帝开广言路之故与】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逺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杨文靖公曰:孝文之恭俭慈仁,而贾山乃借秦为谕,盛言其侈靡贪残暴虐,宜若过矣。然君臣儆戒,正在无虞之时,故舜犹以丹朱戒其君,则山之借秦不为过也】夫布衣韦带之士,脩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絶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师古曰:数,屡也。任,谓役事也。罢读曰疲。任疲,言疲于役使也】赭衣半道,羣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聴【师古曰:戴目者,言常逺视有异志也。倾耳而聴,言乐祸乱也】一夫大謼,天下向应者,陈胜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髙数十仞【师古曰:始皇作此殿未有名,以其去咸阳近,且号阿房】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挠,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曽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呉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隠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曽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薶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曽不得蓬颗蔽冡而托▯焉【师古曰:颗,谓土块。蓬颗,言块上生蓬者耳。举此以对冡上山林,故言蓬颗蔽冡也。颗音口果反】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眀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防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逢、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埶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顔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李竒曰:比方事类而谏也】士传言谏过,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大学,亲执酱而餽,执爵而酳【师古曰:餽字与馈同,进食曰餽。酳者,少少饮酒,谓食已而荡口也。酳音▯】祝防在前,祝鲠在后【师古曰:防,古饐字,谓食不下也。以老人好饐鲠,故为备祝以祝之】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已而改之,从善无不聴也。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埶,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彊,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师古曰:适,快也】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

译《文章正宗》卷七,宋真德秀编,议论六 贾山《至言》【本传说:贾山是颍川人,广泛涉猎经书典籍,却不能成为纯粹的儒者,曾经在颍阴侯手下任骑从。孝文帝时,他谈论治国和乱国的道理,篇名叫《至言》,其言辞如下。○《资治通鉴》记载此事在孝文帝二年。按:汉朝自高帝以来,还没有人用书信奏疏来谈论政事,贾山实际上是开创此例的人,难道不是因为文帝开拓、扩大了进言的道路吗?臣听说,做臣子的,应当竭尽忠诚和愚见,用直言劝谏君主,不躲避死亡之罪;臣贾山就是这样的人。臣不敢用久远的事情作比喻,希望借秦国的事来说明,只愿陛下稍稍留意【杨文靖公说:孝文帝恭敬节俭、慈爱仁厚,而贾山却借秦国作比喻,大肆陈说秦国的奢侈、贪婪、残暴、虐害,似乎太过分了。然而君臣之间的警戒,正应在没有忧患的时候进行,所以舜还用丹朱来警戒自己的君主,那么贾山借秦国作比喻也不能算过分】那些身穿布衣、束着韦带的士人,在内修养自身,在外成就名声,使后世不断延续。到了秦国却不是这样:秦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税徭役沉重而且频繁,百姓被役使得疲惫【师古说:数是屡次;任是役事;罢读作疲,任疲是说疲于役使】,穿赭衣的囚徒遍布道路,群盗满山,使天下人睁大眼睛远望,侧耳倾听【师古说:戴目是说常常远望,怀有异志;倾耳而听是说乐于看到祸乱】。一个人高声呼喊,天下人便响应,这个人就是陈胜。秦国还不只是这样,它从咸阳向西到雍,设置三百座离宫,钟鼓帷帐等物一应俱全而不必搬动;又修建阿房宫,宫殿高几十仞【师古说:始皇修建这座宫殿时还没有名称,因为它距离咸阳很近,姑且称为阿房】,东西五里,南北千步;车马随从罗列,四马奔驰,旌旗不动,宫室的华丽达到了这种程度,使秦的后代竟然连聚集茅屋来寄身的地方都没有。在天下修筑驰道,东面尽达燕、齐,南面直达吴、楚;江湖之上、濒海的景观无不通达。道路宽五十步,每隔三丈种一棵树;外面厚厚夯筑,用金椎隐藏加固,种植青松。驰道的华丽达到这种程度,使秦的后代竟然连走小路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秦始皇死后葬在骊山,役使官吏徒众数十万人,旷日持久达十年,向下挖到三泉,聚集并开采金石,熔化铜来封固内部,外面涂漆,覆盖珍珠美玉,装饰翡翠;墓中造成可供观游的楼台,上面造成山林。埋葬的奢侈达到这种程度,使秦的后代竟然不能用蓬草土块遮盖坟墓来安葬【师古说:颗是土块;蓬颗是说土块上生长蓬草。这里拿它同坟墓上的山林相对,所以说用蓬草土块遮蔽坟墓。颗音口果反】。秦凭借熊罴般的力量、虎狼般的心肠,像蚕食桑叶一样吞食诸侯,兼并天下,却不厚行礼义,所以天灾已经降临。我冒死把这些话报告给陛下,希望陛下稍稍留意,详细选择其中的意见。我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言语尖锐直率就会不被采用而自身危险,言语不尖锐直率又不能阐明道理。因此,尖锐直率的话,是明主急于想听到的,也是忠臣冒死竭尽智慧的原因。贫瘠的土地,即使有好的种子,也不能生长。江边河岸,即使种子不好,也没有不长得茂盛高大的。从前夏、商两代的末世,即使有关龙逢、箕子、比干这样的贤人,他们自身死亡而道义却不被采用。周文王的时候,豪杰俊士都能竭尽才智,砍柴取薪的平民也都能尽其力量。这就是周朝兴盛的原因。因此,肥沃的土地善于培育禾苗,仁慈的君主善于培养士人。雷霆所击打的,没有不摧毁折断的;万钧重物所压迫的,没有不粉碎毁灭的。如今君主的威势,不只是雷霆;权势的沉重,也不只是万钧。即使君主开通道路寻求劝谏,和颜悦色地接受,采用其言论并使进谏者显达,士人仍然害怕而不敢竭尽心意,更何况君主放纵欲望、恣意行事、暴虐残酷、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呢?用威势震慑他们,用权势压迫他们,那么即使有尧、舜的智慧,孟贲的勇力,难道有不被摧折的吗?这样一来,君主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了。听不到过失,社稷就危险了。古代圣王的制度是:史官在前记录过失,乐官诵读箴谏,盲人乐师诵读诗歌来劝谏,公卿分条比类进谏【李奇说:比方事类而进谏】,士人传达言论以劝谏过失,百姓在道路上议论,商人在市场上谈论,然后君主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听到过失便改正,见到合乎义的事情便遵从,这样才能永远拥有天下。天子的尊贵,在四海之内,按道理没有谁不是臣民。然而他还要在太学奉养老者三人,亲自拿着调味酱进食,拿着酒爵让他们漱饮【师古说:餽字同馈,进食叫餽;酳是少量饮酒,说的是进食完毕后用酒荡口。酳音近“引”】;有祝防在前,有祝鲠在后【师古说:防是古代的“饐”字,指食物难以下咽。因为老年人容易噎住,所以预先设置祝官来祈祝】;公卿为他们奉上手杖,大夫为他们送上鞋子;选拔贤能来辅佐自己,寻求端正之士,使他们直言劝谏。因此,凭天子的尊贵而尊敬奉养三老,是为了表示孝道;设置辅弼之臣,是害怕自己骄傲;设置直谏之士,是害怕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即使砍柴取薪的人也向他们求教,是因为求取善言没有满足;即使商人、平民诽谤自己,也随即改正,是因为对于善言没有不听从的。从前秦始皇凭武力兼并万国,富有天下,灭掉六国而设置郡县,修筑长城作为关塞。秦国土地的险固,大小的形势,权力的轻重,这些同一个家庭的财富、一个人的强大相比,哪里能计算得清呢?然而秦军在陈涉手中被击破,土地被刘氏夺取,这是为什么呢?秦王贪婪凶暴,残害天下,为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使万民陷于穷困【师古说:适是快意、满足】。从前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国家,凭九州的百姓供养一千八百个国家的君主。

民之力不过歳三日,什一而借,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娯,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故天下壊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壊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着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县石铸钟虡【师古曰:县称也。石百二十斤,称铜铁之斤石以铸钟虡,言其奢泰也。虡,猛兽之名,谓钟鼓之柎饰,为此兽。虡音钜】筛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諡,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絫世广徳,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徳,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絶矣。秦皇帝居灭絶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山指秦之失专归于此】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防媮合苟容。比其徳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聴言则对,譛言则退。”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亡数,死则徃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师古曰:已棺谓已大敛也,涂谓涂殡也,锡衰十五升布,无事其缕者也】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顔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徳立于后世,而令闻不忘也。今陛下念思祖考,述追厥功,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徳,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防防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徳。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敺射猎,一日再三出【山规文帝之过专在于此,然当时之士未必皆贤,使其果贤,将不肯从人主敺驰射猎矣】臣恐朝廷之解弛,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聴乐,减外徭卫卒,止歳贡,省廐马以赋县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余匹以振贫民,礼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筭不事,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髪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轻于他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徃聴之,愿少须防,毋死思见徳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今从豪杰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兎伐狐,以伤大业,絶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自此而下尽发规谏本意】愿少衰射猎,以夏歳二月定明堂,造大学,脩先王之道【此欲文帝行养老养贤之事也】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此语非所以导人主】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大臣不得与宴,防方正修洁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羣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壊而荣日灭矣。夫士修之于家,而壊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按此天下名言也】陛下与众臣宴逰,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防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上嘉纳其言【按山此书专规帝与近臣射猎而已,何至借秦为谕?盖秦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故穷奢极欲,防于危亡而不自知。文帝虽未至是,然不与近臣图议政事,而与之敺驰射猎,则佞幸进而侈欲滋,其蹈秦之失有不难者。此忠臣防防之论,然其末复开宴逰一路,非所谓陈善闭邪也。其不得为醇儒以是哉】

译百姓每年出力不过三天,缴纳十分之一的税,君主有余财,百姓有余力,于是赞颂之声兴起。秦始皇却要凭一千八百国的百姓供养自己;民力疲惫,不能承受他的徭役,财物耗尽,不能满足他的求取。他一人的身体而已,所要供养自己的,却是驰骋、射猎等娱乐,天下都无法供给。劳苦疲惫的人不能得到休息,饥寒交迫的人不能得到衣食,无罪而被处死刑的人无处申诉;人人同他结怨,家家同他结仇,所以天下崩坏了。秦始皇还活着时,天下已经崩坏,却自己不知道。秦始皇向东巡行,到达会稽、琅邪,刻石记载自己的功劳,自以为超过尧、舜;用一百二十斤为一石的标准称量铜铁,铸造钟的架座【师古说:这是称量的单位;石是百二十斤,按这个标准称量铜铁来铸造钟架,说明其奢侈;虡是猛兽的名称,指钟鼓架座上的猛兽装饰。虡音钜】;筛土修筑阿房宫,自以为可以世世代代拥有天下。古代圣王制定谥法,传了三四十代罢了;即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世代累积功德,为子孙奠定基业,也没有超过二三十代的。秦始皇说:“死后按照谥法命名,这样父子之间的名号有时会相同。把数字从一排到万,就能使世世代代不再重复。” 所以死后号称始皇帝,继而称二世皇帝,是想从一世传到万世。秦始皇计算自己的功德,估量后代子孙,认为可以世世代代无穷无尽,然而他本人死后才几个月,天下便从四面攻来,宗庙就灭亡了。秦始皇处在宗庙将要灭绝的局势中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天下人不敢告诉他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没有养老的礼义,没有辅佐君主的大臣,没有进谏的士人;纵情放肆地施行诛杀,排斥批评非难的人,杀害直言进谏的士人,所以形成了以道路和禁防来偷安苟合、只求容身的风气。拿他的德行来比较,就说胜过尧、舜;考察他的功业,就说胜过汤、武。天下已经崩溃,却没有人告诉他。《诗经》说:“不是不能说话,为什么这样畏惧忌讳?听到正言就应答,听到谗言就退避。”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又说:“人才众多,文王因此得以安宁。”天下从来不曾没有士人,然而文王偏偏说因为士人而安宁,为什么呢?文王喜好仁德,仁德之风便兴起;得到士人而敬重他们,士人就会得到任用;任用他们合乎礼义。所以,如果不能充分表示爱护和敬重,就不能使他们竭尽心意;不能使他们竭尽心意,就不能使他们竭尽力量;不能使他们竭尽力量,就不能成就功业。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对待臣下,尊崇他们的爵位俸禄并亲近他们;臣下有病,就多次亲自前往看望;死了,就前去吊唁哭泣,亲临小殓、大殓,已经入棺并封闭灵柩以后,才为他穿上锡衰、麻衣和麻绖【师古说:“已棺”是已经完成大殓;“涂”是涂封殡柩。锡衰是用十五升布制成、不加整理经纬丝缕的丧服】;并且三次亲临他的丧事。没有入殓,君主不饮酒吃肉;没有下葬,不演奏音乐。如果臣子在宗庙祭祀时去世,就为他停止奏乐。所以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对待臣下可以说是把礼数做到极尽了。他们穿着合乎礼制的服装,端正容貌,严肃脸色,然后才接见臣下。因此臣下没有谁敢不竭尽力量、献出生命来报答君主。他们的功德建立在后世,好的声誉永远不会被遗忘。现在陛下思念祖先,追述他们的功业,谋划使伟大的事业和美好的德行更加光明,因此诏令天下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人都欣喜地说:“尧、舜之道,三王的功业将要兴盛了。”天下士人无不使自己的心地精纯洁白,以承受美好的德行。如今方正之士都在朝廷,又选拔其中贤能的人担任常侍等官,让他们陪同君主奔驰驱逐、射箭打猎,一天竟出猎两三次【山说:文帝的过失主要就在这里;但当时的士人未必全都贤能,假使果真贤能,就不会肯跟随君主奔驰射猎了】臣担心朝廷的风气会松弛,百官会怠慢政事。诸侯听说后,也一定会懈怠政务。陛下即位以后,亲自努力使天下富厚:减少膳食,不听音乐;削减京外徭役和卫卒;停止每年的贡赋;减少厩马,把马匹赋给各县和驿站;撤除各处苑囿,把土地分给农夫;拿出十万多匹帛赈济贫民;礼遇年满九十岁的老人,免除其一名子弟的徭役,年满八十岁的老人,免除其两人的算赋;赐给天下男子爵位;大臣都升到公卿;打开御府,拿出金钱赏赐大臣及其宗族;没有不受到恩泽的人;赦免罪犯,怜悯他们没有头发,赐给他们头巾;怜悯那些穿着赭色囚衣的人,在他们背上写字;让父子兄弟相见,并赐给他们衣服;平反狱讼,放宽刑罚,天下没有不欢悦的。因此元年降下及时的甘雨,五谷丰收,这是上天用来辅助陛下的表现。刑罚比往日轻,犯法的人少了;衣食比前年丰富,盗贼却少了,这是天下用来顺从陛下的表现。臣听说山东的官吏发布诏令时,百姓即使年老、衰弱、残废、有病,也扶着手杖前去听取,愿意暂且多活一些时候,不要死去,以便看到德化成功。如今功业正要成就,声名正要显著,四方正向往归附;现在却让豪杰之臣、方正之士每天只陪着您打猎射箭、追逐兔子、捕捉狐狸,以损害大业,断绝天下人的希望,臣私下对此十分痛惜。《诗经》说:“没有不是有好的开端的,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臣的愿望实在无法尽言【从这里以下,完全发抒规劝进谏的本意】希望稍微减少射猎,到夏历二月修定明堂,兴建太学,修明先王之道【这是希望文帝实行养老、养贤之事】等教化流行、风俗形成,万世的根基确定以后,然后才任凭陛下所喜欢的事去做【这句话并不是引导君主的正确说法】古代大臣不轻慢亵渎,所以君子不会经常看到他们嬉戏闲适的神色和肃敬庄重的容貌。大臣不得陪同君主宴饮,方正修洁的士人不得跟随君主射猎。让他们都致力于自己的职责,提高自己的操守,那么群臣就没有谁敢不端正自身、修养品行,竭尽心力来配合重大的礼制。这样,陛下的道德就会受到尊崇,功业施行于四海,流传给万世子孙了。如果确实不这样做,那么德行会一天天败坏,荣誉会一天天消失。士人在家中修养品行,却在天子的朝廷上把它败坏了,臣私下为他们怜悯【考察起来,这是天下的名言】陛下与群臣宴饮游乐,与大臣和方正之士在朝廷讨论政事。宴饮不失欢乐,朝会不失礼制,议论不失谋略,这是治理事务的大原则。皇上赞许并采纳了他的话【山说:这篇奏书只是专门规劝皇帝和近臣不要射猎,哪里至于借秦朝来作比喻呢?大概是因为秦朝没有养老的礼义,没有辅佐大臣,没有进谏士人,所以穷奢极欲,临近危亡却自己不知道。文帝虽未到这种地步,但如果不与近臣谋议政事,却同他们奔驰射猎,那么佞幸之臣就会进用,奢侈欲望就会滋长,走上秦朝覆辙并不困难。这是忠臣忧惧警戒的议论;但篇末又开启了宴饮游乐的途径,并不是所谓陈善闭邪之道。他不能成为醇厚的儒者,原因就在这里吗】

贾谊陈政事疏【本传:谊为长沙王太傅,后歳余,文帝思谊,徴之至,入见,上方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乃拜谊为梁懐王太傅,懐王上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谊傅之,数问以得失。是时匈奴彊,侵邉,天下初定,制度疏阔,诸侯王僣拟,地过古制,淮南、济北王皆为逆诛。谊数上疏陈政事,多所匡建,其大畧曰:“云云。”○通鉴载之孝文六年】臣窃惟事埶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徧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防,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埶,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晋防曰:抢音伧,攘乱貌】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熟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按:文帝恭俭之君,然不能不耽于射猎,故贾山言之,谊亦言之】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鼔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按:汉去古未逺,故人臣言事无所忌讳如此】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徳,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同上】建久安之埶,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羣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防不肖之嗣,犹得防业而安【此亦人臣所难言】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徃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熟也。虽使舜禹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埶【郑氏曰:今建立国泰大,其势必固相疑也】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此指淮南王长居国骄恣,警跸称制儗于天子,六年谋反废,徙蜀道死】亲兄之子西乡而击【此指齐北王兴居,济悼惠王子也,三年闻帝幸太原,发兵反败死】今呉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徳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师古曰:言最大也】权力且十此者虖?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防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操刀必割【孟康曰:▯音卫。臣瓉曰:太公曰:日中不▯,是谓失时;操刀不割,失利之期。言当及时也。师古曰:此语见六韬】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应劭曰:抗其头而刭之也。师古曰:堕音火规反】岂有异秦之季世虖?夫以天子之位乗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隂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师古曰:并音步鼎反】非有仄室之埶以豫席之也【臣瓉曰:言非有侧室之埶为之资借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厪得舍人,材之不逮至逺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悳至渥也【师古曰:悳,古徳字,渥,厚也,音握】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歳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蔡谟曰:诿者托也,尚可托言信越等以疏故反,故其下句曰:臣请试言其亲者。

译《贾谊陈政事疏》【本传说:贾谊任长沙王太傅,过了一年多,文帝思念贾谊,征召他来京,入宫拜见时,皇上正在接受祭祀天地神灵的福胙,便因谈到鬼神之事而询问鬼神的本源。贾谊详细说明其中的道理。到了半夜,文帝不知不觉向前移动席子,听得更近。谈完后,文帝说:“我很久没有见贾生,自以为超过了他,今天才知道还不如他。”于是任命贾谊为梁怀王太傅。怀王是皇帝的小儿子,喜爱读书,所以让贾谊辅导他,并多次向贾谊询问治国得失。当时匈奴强大,侵犯边境;天下刚刚安定,制度疏略宽松;诸侯王僭越比拟,封地超过古制;淮南王、济北王都因谋反被诛杀。贾谊多次上疏陈说政事,提出了许多匡正建议,大意说:“下文如此。”】○《资治通鉴》记载在孝文六年】臣私下认为,时势中可以痛哭的有一件,可以流泪的有两件,可以长声叹息的有六件。至于其他违背道理、伤害正道的事情,难以全部在奏疏中列举。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只有臣认为还没有。他们说已经安定而且治理好了,不是愚蠢,就是阿谀迎合,都不合事实。真正懂得治乱根本的人,不会这样说。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面,火还没有燃烧,就因此说它安全。如今的形势同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根本和末节颠倒,首尾横裂,国家制度纷乱【晋灼说:“抢”音伧,是纷乱的样子】,怎么可以说是治理好了呢?陛下为什么不暂且命令臣,让臣在您面前详细列举这些事情,然后陈说使天下安定的策略,试着详加选择呢?射猎的娱乐和国家安危的关键,哪一个更紧要【按:文帝是恭敬节俭的君主,但也不能不沉溺于射猎,所以贾山这样说,贾谊也这样说】假使为了治理国家而劳费心智、劳苦身体,缺少钟鼓音乐的享受,这也没有什么不可。若娱乐仍同现在一样,同时又使诸侯遵守法度,兵戈不动,百姓保全性命,匈奴宾服,四方归附,百姓质朴,狱讼减少平息,大政纲领已经确立,那么天下就会顺利安定。四海之内气象清明和谐,一切都得到治理;活着成为明君,死后成为明神【按:汉代离古代不远,所以臣下议论政事能够像这样毫无忌讳】美好的声誉流传无穷。礼制规定,祖先有功称祖,有德称宗,所以应当让顾成之庙称为太宗,在祭祀中与太祖并列,使汉朝的事业永无穷尽【同上】建立长久安定的形势,成就长治久安的事业,用来继承祖庙,奉养六亲,这是最大的孝;使天下得到安乐,养育众生,这是最大的仁。建立常法,陈明纲纪,使轻重各得其宜,这样后世便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即使有愚昧昏庸、不肖的后代,也仍然可以保有功业而安定【这也是臣下难以说出口的话】,这是最大的明智。凭陛下的明达,如果能让稍微懂得治国根本的人辅助在您身边,达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具体办法可以预先陈述在您面前,希望您不要忽视。臣谨慎地考察天地,验证往古,按照当今的事务,日夜思考这件事,已经考虑得非常周详。即使让舜、禹重新活过来,为陛下谋划,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方案的。建立诸侯国,势必形成彼此猜疑的形势【郑氏说:如今建立的国家太大,其形势必然牢固地彼此猜疑】,下层屡屡遭受祸患,上层屡屡受到忧患,这实在不是使上位者安定、使下位者保全的办法。如今亲弟弟有的谋划做东方的皇帝【这是指淮南王刘长在封国中骄纵恣肆,设置警跸,称制比拟天子;孝文六年谋反,被废,迁往蜀地,死在路上】,亲兄长的儿子有的向西发兵进攻【这是指齐北王刘兴居,他是济悼惠王的儿子;孝文三年听说皇帝巡幸太原,便发兵反叛,失败后自杀】,如今吴王又出现了。已经可以说明问题了。天子正当盛年,行为合乎义理,没有过失,德泽又有所增加,尚且还会这样,何况那些极大的诸侯【师古说:是说最大的诸侯】呢?他们的权力将近是现在的十倍。然而天下暂时稍微安定,为什么呢?大国的诸侯王还幼弱,力量没有壮大;汉朝所设置的傅相正掌握政事。几年以后,诸侯王大多都已成年,血气正盛,汉朝的傅相以病为由被赐令罢免;诸侯便从丞相、尉官以上,普遍安置自己的亲信。这样同淮南王、济北王的情形有什么不同呢?到了这个时候才想谋求安定,即使尧、舜也治理不好。黄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要测量日影,拿起刀就要割取东西【孟康说:“昃”音卫。臣瓒说:太公说,太阳正中却不测影,是错过时机;拿刀却不割,是错过获利的时机。这是说应当及时行动。师古说:这句话见于《六韬》】。”如今按照这个办法使局势顺利而安定,十分容易;不肯及早实行,等到后来却毁灭骨肉亲属并砍下他们的头颅【应劭说:是抬起他的头而割断咽喉。师古说:“堕”音火规反】,难道同秦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吗?凭天子的地位,乘着今天的时势,借助上天的帮助,尚且还害怕把危险变成安定、把混乱变成治理。假如陛下处在齐桓公的地位,难道不会会合诸侯来匡正天下吗?臣还知道,陛下有一件必定做不到的事。假如天下仍像从前那样,淮阴侯还在楚地称王,黥布在淮南称王,彭越在梁地称王,韩信在韩国称王,张敖在赵地称王,贯高做相国,卢绾在燕地称王,陈豨在代地;假如这六七个人都没有灾祸,在那个时候陛下登上天子之位,能够安然自处吗?臣由此知道陛下做不到。天下混乱,高皇帝和这些人一同起兵【师古说:“并”音步鼎反】,并不是凭借嫡亲宫室的势力预先为自己取得地位【臣瓒说:是说并没有侧室的势力给他作凭借和资助】。诸公中受宠幸的,才做了中涓;次一等的,仅仅得到舍人的职位,才能相距很远。高皇帝凭着明智圣德和威武登上天子之位,割取肥沃土地封诸公为王,多的有一百多座城,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恩德已经非常厚重了【师古说:“悳”是古“德”字;“渥”是厚,音握】然而后来十年之间,反叛的事情竟九次发生。陛下同诸公之间,不是亲自较量才能而使他们成为臣下,也不是亲自封他们为王。高皇帝都不能凭这种情势安稳一年,所以臣知道陛下也做不到。不过还可以推托说:那些人是关系疏远【蔡谟说:“诿”是托付、推托;还可以托词说韩信、彭越等因为关系疏远才反叛,所以接下来才说:“臣请试言其亲者”】。

亲者亦恃彊为乱】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虖?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按谊歴▯四事,直以帝为不能,非孝文之盛徳,孰能容之哉】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师古曰:言诸侯皆欲同皇帝之制度而为天子之事】擅爵人,赦死辠,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聴,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师古曰:言惊愕也】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如淳曰:冯无择子名忠,直为御史大夫,奏淮南厉王诛之。师古曰:悍,勇也】适启其口,匕首已防其胷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彊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徴矣,其埶尽,又复然,殃旤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师古曰:顿,读曰钝】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师古曰:解,支节也,音胡懈反】至于髋髀之所【师古曰:髀,股骨也,髋,髀上也,言其骨大,故顿斤斧,髋音寛,髀音陛】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埶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埶不可也【谊前言: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无以异秦之季世,今乃劝帝舎芒刃而用斤斧,何以自相戻耶】臣窃迹前事,大抵彊者先反,淮隂王,楚最彊,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戸耳【呉芮】功少而最完,埶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埶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己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葅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埶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有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他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师古曰:徙其侯国,列侯国邑在诸侯王封内而犬牙相入者,则正其疆界,令其隔絶也。封其子孙者,分诸侯王之国邑各自封其子孙,而受封之人若有罪黜其地,皆入于汉,故云颇入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竒、开章之计不萌【应劭曰:柴竒、开章皆与淮南王谋反者也】细民郷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应劭曰:置遗腹、朝委裘皆未有所知也】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按此天下之善谋也,使文帝早用其说,安有七国之变?诚若是处之,则谊所谓斤斧者,亦不必施矣。至武帝始用主父偃防令,诸侯得推恩子弟分地侯王,而后诸侯王之祸熄。然其弊也,至于削弱已甚,无以制外戚。】之变,此矫枉过直者之罪,非谊之防失也】天下之埶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师古曰:信读曰伸】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师古曰:搐谓动而痛也】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盭【师古曰:▯古蹠字也,音之石反,足下曰蹠,盭古戾字,言足蹠反戻不可行也】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盭,可为痛哭者,此病是也。天下之埶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歳致金絮采缯以奉之。

译亲近的人也会依仗强势作乱】臣请再说说那些亲近的人。假如悼惠王封在齐国,元王封在楚国,中子封在赵国,赵幽王、淮阳共王、梁灵王、燕厉王、淮南王,这六七位贵人都没有灾祸;在那个时候,陛下即位,能够治理好天下吗?臣又知道陛下做不到【按:贾谊历数四件事,直说皇帝不能做到;如果不是孝文帝德行盛大,谁能容忍这样的言辞呢】这些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是臣下,实际上都有平民兄弟般的心态,没有一个不想采用皇帝的制度、自己行使天子权力【师古说:是说诸侯都想采用同皇帝一样的制度,行使天子的事务】他们擅自授予爵位,赦免死罪;更严重的,有的戴黄屋车盖,汉朝的法令根本不能施行。即使他们做出不法之事,像厉王那样,命令他也不肯听;召他来,怎么能使他到达?幸而来了,法律又怎么能施加于他?一旦触动一个亲属,天下人就会惊愕地环视而起兵【师古说:是说惊骇诧异】陛下的臣下,即使有像冯敬那样勇悍的人【如淳说:冯无择的儿子名叫冯敬,正任御史大夫,曾上奏请求诛杀淮南厉王。师古说:“悍”是勇】,刚刚开口,匕首已经刺入他的胸膛了。陛下即使贤明,又有谁能替您承担这种局面?所以疏远的必然危险,亲近的必然作乱,已经发生的事实足以证明这一点。那些异姓中凭借强大势力而行动的人,汉朝已经侥幸战胜了他们,却没有改变导致这种结果的办法。同姓诸侯沿袭这种势力而行动,已经有征兆了;等到他们势力穷尽,事情还会再这样发生,灾祸变乱将转移到哪里,尚不可知。即使明智的君主处置这种局面,也未必能使国家安定,后世又将怎么办呢?屠牛坦一天解剖十二头牛,刀刃仍不变钝【师古说:“顿”读作“钝”】,是因为他所推击、剥割的地方,都是牛体筋骨自然分解的部位【师古说:“解”是支解骨节,音胡懈反】到了髋骨、大腿骨所在的地方【师古说:“髀”是股骨,“髋”在髀骨上方;是说骨头粗大,所以会使刀斧变钝;“髋”音宽,“髀”音陛】,不是用斧就是用刀。仁义恩厚,是君主的锋刃;权势法制,是君主的刀斧。如今诸侯王都是粗大的髋骨和大腿骨,却不用刀斧,而想只用锋刃去刺割他们,臣认为不是锋刃缺损,就是锋刃折断。为什么不用在淮南王、济北王身上呢?因为形势不允许【贾谊先前说:毁灭骨肉亲属并砍下他们的头,和秦朝末世没有区别;如今却劝皇帝舍弃锋刃而使用刀斧,前后为什么自相矛盾呢】臣私下考察前代的事情,大体上势力强的先反叛:淮阴王中,楚地最强,所以最先反叛;韩信依仗胡人,又反叛;贯高凭借赵国的势力,又反叛;陈豨兵力精锐,又反叛;彭越凭借梁地,又反叛;黥布凭借淮南,又反叛;卢绾势力最弱,最后反叛;长沙国只有二万五千户【吴芮】,功劳少却最完整,势力疏弱却最忠诚,并不只是因为人的本性不同。也是因为形势如此。假如当初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几十座城而称王,如今即使让他们因残败而灭亡也可以;假如让韩信、彭越一类人列为彻侯,安居其位,即使存活到今天也可以。这样,天下的大计就清楚了。想让诸王都忠诚归附,不如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想让臣子不被剁成肉酱,不如让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那样;想使天下安定,不如多建立诸侯国而削弱他们的力量。力量小了,就容易用义理使他们服从;国家小了,就没有邪心。要使天下的形势像身体支配手臂、手臂支配手指一样,没有不受控制、听从命令的。诸侯国的君主不敢有异心,像车辐聚集到车毂一样一同前来归命天子。即使普通百姓,也将知道这样做能使自己安定,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明智。分割土地,确定制度,使齐、赵、楚各自分成若干国,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全都依次接受祖先的分地,土地分尽便停止。燕、梁及其他诸国也都这样办理。分得的土地很多而子孙较少的,就建立为国,暂时空置,等到他的子孙出生,便全都让他们担任国君。诸侯的土地中,有一部分削减后归入汉朝的,就迁徙其侯国,同时封立他的子孙【师古说:所谓迁徙侯国,是列侯的国邑位于诸侯王封国内,彼此犬牙交错相连的,就整顿疆界,使它们彼此隔绝。所谓封立其子孙,是把诸侯王的国邑分别分割出来,封给他们各自的子孙;受封的人如果犯罪被废黜,封地全都归入汉朝,所以说有一部分归入汉朝】这样一点一点地补偿土地和人口,天子并没有从中取利,实在只是为了确定治理秩序罢了。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廉洁。土地制度一旦确定,宗室子孙没有谁不担心不能称王;下边没有背叛的心,上边没有诛伐的意图,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仁慈。法令确立而没有人触犯,命令施行而没有人违抗,贯高、利几的谋划不会产生,柴奇、开章的计谋不会萌发【应劭说:柴奇、开章都是同淮南王谋反的人】百姓向善,大臣归顺,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有义。让婴儿安卧在天下之上而天下安定;即使留下遗腹子,朝廷只陈设未成人所穿的委裘,天下也不会混乱【应劭说:安置遗腹子、朝廷陈设委裘,都是说君主尚未有知识】当时天下大治,后世传诵圣德。一次行动就能使五件功业一同实现,陛下还有什么顾虑而长久不去做呢【按:这是天下最好的谋略。假使文帝早些采用这个办法,哪里会有七国之乱?如果真这样处置,贾谊所说的刀斧也不必施用了。到武帝时,才采用主父偃的建议,允许诸侯把土地分给子弟,使他们分别封侯称王,后来诸侯王的祸患才平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一人〕 然而它的弊端发展到削弱诸侯过甚,便没有办法制约外戚。】这样的变故,是矫枉过正者的罪过,并不是贾谊谋划的过失】天下的形势正患着严重的肿胀,一条腿粗得几乎像腰,一根手指粗得几乎像大腿,平时不能弯曲伸展【师古说:“信”读作“伸”】,一两根手指稍一动便全身疼痛,简直没有办法【师古说:“搐”是动而疼痛】现在如果不及时医治,必定成为顽疾,后来即使有扁鹊也无法医治。病不只是肿胀,又苦于脚掌反曲、不能行走【师古说:“▯”是古“蹠”字,音之石反,脚底叫蹠;“盭”是古“戾”字,说脚底反曲不能行走】元王是皇帝的堂弟;如今的诸侯王,却是堂弟的儿子。惠王是皇帝亲兄长的儿子;如今的诸侯王,却是兄长儿子的儿子。亲近的人有的没有分封土地来安定天下,疏远的人有的却掌握大权来逼迫天子。因此臣说:不只是患有肿胀,又苦于脚掌反曲不能行走;可以痛哭的事情,就是这种病。天下的形势正像倒悬一样。凡是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因为处在上面;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因为处在下面。如今匈奴轻慢侮辱汉朝,侵扰掠夺,已经到了极其不敬的地步,成为天下的祸患没有停止;汉朝却每年送给金、丝绵和锦帛来供奉它。

夷狄徴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师古曰:亶读曰但】又类辟且病痱【师古曰:辟足病,痱风,辟咅壁,痱音肥】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邉北邉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张晏曰:虽受高爵之赏,犹将御冦不得复除逸豫也】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埶既卑辱,而旤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按:新书此下陈三表五饵而史削之,三表之说不可晓,五饵畧见匈奴传賛】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郑氏曰:说奄人也,汉使送公主妻匃奴,说不肯行,强之因以汉事告匃奴也】举匃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冦而搏畜莵,翫细娯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此亦讥射猎之失】徳可逺施,威可逺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按新书,此下一节:天子之相号为丞相,诸侯之相号为丞相;天子列卿秩二千石,诸侯列卿秩千石;天子亲号曰太后,诸侯号亦曰太后;天子妃号曰后,诸侯妃号曰后;天子高门曰司马,诸侯宫门为司马;天子车曰乗舆,诸侯车曰乗舆。是臣主非有相临之分,尊卑之经也。云云此之不行,可为长太息者此也。此太息之一,而史削之】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服防曰:闲卖奴婢防】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防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文帝知富民而未知所以教之,故其大者僣至此。文帝不早定经制,致使武帝以忿疾之心,专以权一并兼为事,是今日之容养,适以启异时决裂之祸也。谊之言不见用,惜哉】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如淳曰:好为大语者】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此二太息也】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歳,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徳色,母取箕箒,立而谇语【服防曰:谇犹骂也】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师古曰:与其舅并倨,无礼甚也,并步鼎反】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应劭曰:稽,计也,相与计校也】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师古曰:唯有慈爱其子而贪嗜财利,小异于禽兽也】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蹷六国,兼天下【苏林曰:蹷音厥,师古曰:蹷谓防而取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徳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歳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师古曰:剟谓割取之也,室有东西厢曰庙,无东西厢曰寝,盖谓陵上之寝,剟音辍】搴两庙之器【如淳曰:搴,取也,两庙,高祖、惠帝庙也】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师古曰:剽,刼也】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服防曰:言诈为文书以出仓粟,近十万石】赋六百余万钱,乗传而行郡国【师古曰:诈为诏令,妄作赋敛其数甚多,又诈乗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按是时张苍为宰相,苍故秦吏,

译夷狄反而向汉朝发号施令,这是君主所掌握的权力;天子反而供奉贡物,这是臣下的礼节。脚反而处在上面,头反而低头处在下面,颠倒到这种程度,却没有人能够解救,难道国家还算有人吗?不只是倒悬而已【师古说:“亶”读作“但”】,又像患了足病和风痹【师古说:“辟”是足病,“痱”是风病;“辟”音壁,“痱”音肥】足病是身体一面有病,风痹是身体一方疼痛。如今西部、北部边郡,即使得到高爵,也不容易获得免除徭役【张晏说:即使因赏赐得到高爵,仍要抵御寇敌,不能免除劳役、安逸享受】,身高五尺以上的人也不容易得到休息;斥候要观察烽火台,不能睡觉;将领和士卒披着铠甲睡眠。因此臣说:一方已经患病,医生能够医治,却在上面的君主不让他医治;可以流泪的事情,就是这个。陛下怎么忍心把帝皇的名号置于戎人诸侯之下,使自己既卑微受辱,祸患又不能停止?长此下去,怎么会有尽头?进献计策的人大都认为这样是对的,实在不可理解,国家已经没有办法了。臣私下估量,匈奴的人口不过汉朝一个大县,以天下这样大的国家却被一个县的人困扰,实在替执掌政事的人感到羞耻。陛下为什么不试着任命臣为属国官,让臣主持匈奴事务【按:《新书》在这里以下陈说“三表”“五饵”,史书删去了;“三表”的内容难以理解,“五饵”大略见于《匈奴传赞》】实行臣的计策,请一定把单于的脖子系住,控制他的命令;压服中行说,鞭打他的后背【郑氏说:中行说是宦官,汉朝派他护送公主嫁给匈奴,他不肯去,汉朝强迫他前往,于是他把汉朝的事情告诉匈奴】,使整个匈奴的军众只听从皇上的命令。如今不去猎杀凶猛的敌人,却去猎取田野中的野猪;不去搏击反叛的寇敌,却去捕捉畜养的兔子;玩弄细小的娱乐,却不谋划大的祸患,这不是使天下安定的办法【这也是讥刺射猎的过失】德行可以广远地施行,威势可以远远地加以施展,却只在几百里之外,威令就不能取信;可以流泪的事情,就是这个【按:《新书》在这里以后还有一节:天子的宰相称为丞相,诸侯的宰相也称为丞相;天子的列卿俸秩为二千石,诸侯的列卿俸秩为一千石;天子的母亲称太后,诸侯的母亲也称太后;天子的正妻称后,诸侯的正妻也称后;天子的高门称司马,诸侯宫门也称司马;天子的车称乘舆,诸侯的车也称乘舆。这是君主和臣下没有相互统辖的区别,尊卑的常法也不存在。等等。这些事情不能施行,是可以长声叹息的事情。这是六件叹息中的一件,而史书删去了】如今百姓卖掉奴婢时,替他们制作绣衣和丝鞋,在衣服边缘用偏诸绫作镶边【服虔说:偏诸是卖奴婢者所用的织物】这本来是古代天子王后的服饰,只能穿到宗庙而不能穿去宴饮;如今平民却可以让婢妾穿着。外面用白色细绢,里面用薄绢,以精美的偏诸作边饰;黼绣本来是古代天子的服装,如今富人、大商人在盛大聚会招待宾客时,竟拿来覆盖墙壁。古代这些服饰是供一帝一后使用,以求节制适度;如今平民的屋壁可以使用帝王服饰,歌伎和优伶等下贱之人可以使用王后装饰。然而天下还没有因此屈服的,大概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况且皇帝本人穿着黑色粗绨衣,富人的墙屋却披着文绣;天子的王后用织物装饰衣领,平民的贱妾却用织物装饰鞋子,这就是臣所说的颠倒【文帝知道富人富有,却不知道应当怎样教化他们,所以僭越的事情竟发展到这种地步。文帝不早日确定礼制,导致武帝后来带着愤怒厌恶之心,专门把用权力统一兼并作为事业;今天的容忍放任,恰好是在开启后日决裂的祸患。贾谊的言论没有被采用,实在可惜】一百个人劳作,也不能供养一个人穿衣,却想让天下没有寒冷,怎么能够做到?一个人耕种,十个人聚集来吃他的粮食,却想让天下没有饥荒,不可能做到。饥寒逼迫着百姓的肌肤,却想让他们不做奸邪之事,不可能做到。国家已经屈弱了,盗贼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然而献计的人却说:“不要妄动,这是大事啊!”【如淳说:喜欢说大话】社会风俗已经极其不敬,等级已经完全丧失,已经到了冒犯君上的地步。进献计策的人还说不要作为;可以长声叹息的事情,就是这个【这是六件叹息中的第二件】商鞅抛弃礼义,舍弃仁恩,把心力全放在进取上;施行两年,秦国风俗便一天天败坏。因此秦人家中富裕而儿子强壮,就把儿子分出去另立门户;家中贫穷而儿子强壮,就把儿子送给别人入赘;借父亲的耰和锄头使用,还担心父亲露出施恩的神色;向母亲借箕和扫帚,母亲站着便骂人【服虔说:“谇”就是骂】抱着孩子喂养,却同丈夫的兄长一起傲慢无礼【师古说:是同她的舅姑一起傲慢无礼,十分无礼;“并”音步鼎反】媳妇和婆婆互相不和,就互相反唇相讥、计较争论【应劭说:“稽”是计较,彼此计量校验】他们爱护自己的孩子而贪图财利,同禽兽相比也没有多少区别【师古说:只是爱护自己的孩子而贪图财利,和禽兽略有不同】然而他们一心追逐时势,仍然说这样足以使秦蹶起六国、兼并天下【苏林说:“蹷”音厥;师古说:“蹷”是趁势取之】功业成功、愿望实现后,始终不知道回到廉洁惭愧的节操和仁义厚道的境界;相信兼并之法,继续推进进取事业,天下于是大败:强者吞并弱者,众多欺压少数,聪明欺骗愚昧,勇武威服怯弱,强壮凌辱衰弱,混乱到了极点。于是大贤之人兴起,威势震动四海,德行使天下归附;过去属于秦的形势,如今转而属于汉。然而秦朝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仍然没有改变。如今世人以奢侈靡费相互竞争,而上面没有制度,抛弃礼义,丢掉廉耻,一天天更加严重,可以说每个月都不同于上个月、每年都不同于上一年了。只知道追逐利益,不再顾及品行;如今严重的,甚至杀害父兄。盗贼割取寝宫门上的帘子【师古说:“剟”是割取】,掠取两座宗庙的器物【如淳说:“搴”是取;两庙是高祖、惠帝的宗庙】,在白天的大都市中劫夺官吏,抢走他们的钱财【师古说:“剽”是抢劫】伪造文书的人取出几十万石粮食【服虔说:是伪造文书,从仓库取出近十万石粮食】、征收六百多万钱,乘坐驿车在郡国间行走【师古说:伪造诏令,擅自征收赋税,数额很多;又伪造文书乘坐驿车巡行郡国】这是品行败坏最严重的事情,而大臣只把它看作簿书文案、报送与期限之间的小事,认为不值得上报【按:当时张苍任丞相,张苍原是秦朝官吏,

故所知止此】至于俗流失,世壊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郷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见忧,窃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臯陶谟:天叙有典,天秩有礼,则君臣上下之分,莫非天之所为也,特勑之庸之则赖乎人而已。谊此言非是】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壊。筦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筦子愚人也,则可。筦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或谓谊推尊筦子,见其学之不粹,是不然。筦子此言诚切于治体者,孟子尚取阳货之言,况筦子乎?或又以栁子二维之说病筦子,是又不然。礼义其统言,所包者广;廉耻其专言,所指者切。亦犹孟子曰:仁义忠信,天爵也。忠信岂在仁义之外耶】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五歳而社稷为虚【师古曰:虚读曰墟,谓丘墟】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师古曰:几读曰兾】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羣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师古曰:维所以系船,楫所以刺船】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此三太息】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逺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防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悳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踈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防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悳,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隃矣【师古曰:隃与逾同】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悳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师古曰:每被切磋,故无可愧耻之事】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餽之【师古曰:餽字与馈同】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师古曰:鸾和车上铃也】步中采齐【师古曰:乐诗名也】趣中肆夏【师古曰:亦乐诗名,趣读曰趋,趋疾步也。凡此中者,谓与其节相应也】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逺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导之者,非其理故也【按景帝为太子,以博局提杀呉太子贤,实基异时之祸,故谊恳恳言之,其援胡亥以诫,最为深切也】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絶者,其辙迹可见也。

译所以他所知道的仅止于此】至于风俗流失、世道败坏,却因习以为常而不知道奇怪,思想不因耳目所见所闻而动摇,认为这只是偶然如此。移风易俗,使天下改变心志而归向正道,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庸俗官吏所专心的,只在刀笔文书和箱箧财物之间,不懂得大体。陛下又看不到这些忧患,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建立君臣等级、上下秩序,使父子之间有礼,使六亲各有纲纪,这不是上天所安排的,而是人所设置的【《皋陶谟》说:上天安排了常典,上天规定了礼制,那么君臣上下的分别,没有不是上天所安排的,只是实行和运用它要依靠人罢了。贾谊这句话不对】人所设置的制度,不实行就不能建立;不培植就会僵死,不修整就会败坏。管子说:“礼、义、廉、耻,叫作四维。四维不能张举,国家就会灭亡。”假使管子是愚人,那也就算了;假使管子稍微懂得治国的根本,那么这件事难道不值得令人寒心吗【有人说,贾谊推尊管子,说明他的学问不纯粹,这是不对的。管子这句话确实切合治国根本,孟子尚且采用阳货的话,何况管子呢?又有人因为柳宗元关于二维的说法而责怪管子,这也不对。礼、义是概括的说法,包含的范围很广;廉、耻是专门的说法,所指更加切实。也正如孟子说:“仁、义、忠、信,是上天赐予的爵位。”忠信难道在仁义之外吗】秦朝使四维灭绝而不能张举,所以君臣乖离混乱,六亲遭受祸害残杀,奸人一同兴起,万民离心背叛,总共十五年国家就变成了废墟【师古说:“虚”读作“墟”,是丘墟】如今四维还没有完备,所以奸人有机可乘而心存侥幸,众人的心里疑惑不安【师古说:“几”读作“冀”】哪里像现在这样确定常法,使君主成为君主、臣下成为臣下,上下有明确差等,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没有可乘之机,群臣和百姓都信服,君上没有疑惑?这样的事业一旦确定,世世代代长久安定,此后才有所遵循。至于常法制度没有确定,就像渡过江河却没有缆绳和船桨【师古说:维是用来系船的,楫是用来划船的】,航行到河流中央又遇到风浪,船一定会倾覆。可以长声叹息的事情,就是这个【这是六件叹息中的第三件】夏朝做天子十多代,商朝承受其天下;商朝做天子二十多代,周朝承受其天下;周朝做天子三十多代,秦朝承受其天下;秦朝做天子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本性彼此相差并不很远,为什么三代君主有道而国运长久,秦朝无道却迅速暴亡呢?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一出生,就一定按礼制教育他,让士人背负着他;有关官员整齐严肃、端正戴冠来拜见他,在南郊让他拜见上天。经过宫阙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快步行走,这是孝子的道理。所以从他还是婴儿时就开始教导,实际上早已实行了。从前成王还在襁褓中,召公做太保,周公做太傅,太公做太师:太保保护他的身体,太傅教导他的德义,太师用道理教训他,这就是三公的职责。于是又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称为少保、少傅、少师,他们是陪太子宴饮的人。所以等到太子幼小而有了知觉,三公三少就一定把孝、仁、礼、义讲明白来引导、教习他,逐渐赶走邪恶之人,不让他看到坏的行为。于是从天下选取端正、孝悌、博闻、有道术的人来保卫辅翼太子,使他们同太子一起居住、出入。因此太子一出生就看到正当的事情,听到正当的言语,走正当的道路,左右前后都是正直的人。一个人习惯同正直的人居住,就不能不正直,正如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习惯同不正直的人居住,就不能不变得不正直,正如生长在楚地,不能不说楚国话一样。所以选择他所喜好的事物,一定要先让他学习相应的道理,才可以让他尝试;选择他所喜欢的事情,一定要先让他有所习练,才可以让他去做。孔子说:“小时候形成的习惯如同天性,习惯贯通以后如同自然。”等到太子稍稍长大,懂得男女之色,就进入学校;所谓学校,是学习政事职掌的官署。《学礼》说:天子进入东学,尊崇亲亲而重视仁爱,于是亲疏有次序,恩德能够推及;天子进入南学,尊重年长者而重视诚信,于是长幼有差等,百姓不欺诈;天子进入西学,尊崇贤能而重视德行,于是圣贤智慧的人在位,功业不被遗漏;天子进入北学,尊重尊贵而重视爵位,于是贵贱有等级,下位者不敢逾越【师古说:“隃”同“逾”】天子进入太学,接受老师询问、学习道理;退学后在太傅那里温习并考察。太傅惩罚他不合规范的地方,纠正他做得不够的地方,于是德行和智慧增长,治国之道就能获得。以上五种学习在君上完成以后,百姓黎民就会在下受到教化而和睦。等到太子已经加冠成人,不再受到保傅严格的约束,就设置记录过失的史官、撤减膳食的宰夫、进献善言的旌旗、供人诽谤议论的木牌、容许直谏的鼓;让盲人乐师和史官诵读诗篇,乐工诵读箴言劝谏,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百姓的言语。学习同智慧一同增长,所以受到切磋也不惭愧【师古说:经常受到切磋琢磨,所以没有值得惭愧的事情】教化同内心一同形成,所以合乎中道就像本性一样。三代的礼制,春天早晨朝拜太阳,秋天傍晚祭祀月亮,用来表明对天体有敬意。春秋入学,让太子坐在国老面前,亲自拿着酱料进献给他们【师古说:“餽”同“馈”】,用来表明有孝道。车行用鸾铃和和铃相应【师古说:鸾、和是车上的铃】,脚步合乎《采齐》的节拍【师古说:这是乐诗名】,趋行合乎《肆夏》的节拍【师古说:也是乐诗名;“趣”读作“趋”,趋是快步行走】凡是说“合乎”的,都是说动作同乐曲节拍相应】用来表明有法度。对于禽兽,看见它活着,就不忍心看它死去;听到它的叫声,就不忍心吃它的肉,所以远离厨房,以此增长恩爱并显示仁德。三代之所以长久,是因为辅佐、保卫太子的制度和措施完备。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朝的风俗本来就不崇尚辞让,所推重的是告发揭露;本来就不崇尚礼义,所推重的是刑罚。秦朝让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教他审理刑狱;他所学习的,不是斩首、割鼻,就是诛灭三族。因此胡亥今天即位,第二天就射杀人;忠诚进谏的人被说成诽谤,深谋远虑的人被说成妖言;他看待杀人,就像割除草芥一样,难道只是胡亥本性邪恶吗?那是因为引导他的人所教的不是正理【按:景帝做太子时,曾用棋盘击杀吴太子刘贤,实际上为后来祸患埋下根基,所以贾谊反复恳切地说这件事;他用胡亥来告诫,最为深切】俗语说:“不会做官,就看看已经办成的事情。”又说:“前面的车翻倒了,后面的车就应当引以为戒。”三代长久的原因,从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可以知道。然而仍然不能遵循,是因为不效法圣人和智者。秦朝迅速灭亡的原因,从它留下的车辙就可以看见。

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按谊欲选左右,开以道术智谊之指,而文帝乃使晁错以术数教太子,帝号能受谏者,而于此失之,可叹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此当为太息之四】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至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絶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逺▯而不自知也。孔子曰:「聴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于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徳教,或敺之以法令。道之以徳教者,徳教洽而民气乐;敺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徳行,六七百歳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歳,则大败。此亡他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徳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徳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徳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旤几及身,子孙诛絶。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聴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此当为太息之五】人主之尊,譬如堂;羣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逺地则堂高【师古曰:级,等也;廉,侧隅也】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埶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防而忌器。」此善谕也。防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逺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蹵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乗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逺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师古曰:同姓伯父,异姓伯舅】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髠刖笞防弃市之法【苏林曰:防音骂】然则堂不亡陛虖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亡耻之心虖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防而不忌,器之习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礼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防之系,緤之输之司冦,编之徒官司冦,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得如此而顿辱之哉?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师古曰:衅,熏也,以毒药熏之】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雠,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虖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

译然而仍不躲避,这样后面的车又将翻倒。国家存亡的变化、政治治乱的关键,根本就在这里。天下的命运,悬系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善良,在于及早教导他,并选择正直的左右侍从。内心尚未放纵时就先行教导,教化就容易形成;使他明白道术、智慧和义理的要旨,这就是教育的力量【按:贾谊想选择正直的左右,以道术、智慧、义理的要旨开导太子;文帝却让晁错用权术和刑名之术教太子。文帝号称能够接受进谏,却在这里失误,实在可叹】如果等到服习积久、习惯已经形成,那就只在于他身边的左右了。胡人和粤人出生时声音相同,喜好欲望也没有差别;等到他们长大形成不同的风俗,即使经过多次翻译也不能相互通行,有的甚至即使死去也不肯替对方做事,这都是教育和习惯造成的。因此臣说:选择左右、及早教导,是最紧迫的事情。教育得当而左右正直,太子就正直;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尚书》说:“一人有福庆,万民都依赖他。”这就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务【这里应当是六件叹息中的第四件】凡人的智慧只能看见已经发生的事,不能看见将要发生的事。礼是在事情将要发生之前禁止它;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禁止它。因此法律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的作用极难察知。至于用庆赏来劝善、用刑罚来惩恶,先王掌握这种政事,坚固如金石;施行这种命令,诚信如四时运行;依据这种公正来办事,像天地一样没有私心,难道会顾虑而不实行吗?然而所谓“礼啊,礼啊”,贵在恶行尚未萌发时就断绝它,在细微之处开始教化,使百姓每天迁向善道,远离邪恶而自己还不知道。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到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替君主谋划,没有比先审慎决定取舍更重要的了。取舍的原则在内心确定,安危的萌芽就会在外部显现。安定不是一天形成的,危险也不是一天形成的,都是由逐渐积累造成的,不能不仔细考察。君主所积累的东西,在于他的取舍。用礼义治理,就积累礼义;用刑罚治理,就积累刑罚。刑罚积累,百姓就怨恨;背离礼义积累,百姓就不和睦亲近。所以历代君主都希望百姓共同向善,但使百姓向善的方法,有的不同,有的却相同地引导他们:有的用德教,有的用法令驱使他们。用德教引导,德教充分,百姓的气氛就欢乐;用法令驱使,法令用到极点,民风就悲哀。悲哀和欢乐的感应,就是祸福的回应。秦王想尊崇宗庙、安定子孙,同汤王、武王的愿望相同;然而汤、武扩大了自己的德行,六七百年都没有失去天下;秦王治理天下十多年,国家却彻底败亡。这就是灭亡的另一个原因。商汤、周武王平定天下时,取舍审慎;秦王平定天下时,取舍却不审慎。天下,是一件大器物。如今人们安置器物,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形与器物没有不同,关键在于天子把它放在什么地方。商汤、周武王把天下置于仁义礼乐之中,所以恩德润泽广布,禽兽草木都得到充分繁育,恩德施及蛮貊四夷,子孙相继数十世。这是天下人共同听闻的。秦王把天下置于法令刑罚之中,一点恩德润泽也没有,怨恨毒害充满世间,臣民像仇敌一样憎恶他,灾祸几乎殃及自身,子孙也被诛灭。这是天下人共同看见的。这难道不是明白的效验和重大的验证吗?有人说:“听取言论的方法,必须用事实来观察它,这样说话的人就不敢妄言。”如今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人主为什么不援引殷、周、秦的事实来验证呢?【此处当为‘长太息’五字】人主的尊贵,好比高堂;群臣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土地。所以台阶有九级,台阶边缘离地面越远,堂就越高;台阶没有级数,边缘靠近地面,堂就低。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逾越,道理和形势就是如此。因此古代圣王制定等级次序,朝廷内有公、卿、大夫、士,朝廷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是官师、小吏,直到庶人,等级分明,天子处于其上。所以他的尊贵是不可企及的。里巷谚语说:“想投鼠,又怕打坏旁边的器物。”这句话很能说明道理。老鼠靠近器物,尚且怕投掷东西会损坏器物;何况贵臣靠近君主呢?用廉耻、节操和礼义来约束君子,所以即使赐他死,也不使他遭受刑辱。因此黥刑、劓刑等刑罚不施加于大夫,是因为他们离君主并不远。礼制规定,不敢在君主所乘的马前排列齿次;踢到君主马的草料,就要受罚;看见君主的几案和手杖就起身,遇到君主的车驾就下车,进入正门就快步行走。君主所宠爱的臣子即使偶有过错,也不把刑戮之罚加在他身上,这是为了尊重君主。这就是预先使人远离不敬之心,也是为了以礼仪体恤大臣、激励他们的节操。如今从王侯、三公这样的尊贵人物起,都是天子应该为之改容并以礼相待的人。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师古说:同姓称伯父,异姓称伯舅】,如今却让他们和庶民一同承受黥、劓、髡、刖、笞、防、弃市等刑法【苏林说:防音同‘骂’】。这样一来,堂上难道没有台阶了吗?遭受杀戮侮辱的人,难道不是过于逼迫了吗?廉耻不能实行,大臣难道不是掌握重权、身居高官,却具有徒隶般无耻的心吗?望夷宫的事情,秦二世被认为应当依重法治罪,是因为投鼠而不顾忌器物,已经习惯了这种做法。臣听说:鞋子即使鲜洁,也不能放在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拿来垫鞋。那些曾经处于尊贵受宠地位、天子曾为之改容并以礼相待的人,官吏百姓也曾俯伏而敬畏他们。如今他们有了过错,皇帝可以命令废黜,可以令其退职,可以赐死,可以灭族。但若把他们捆绑起来,交给司寇押解,编入徒役,由司寇的小吏辱骂、拷打,这恐怕不是应该让百姓看见的。那些卑贱之人已经习惯知道,尊贵者一旦失势,我也可以这样对待他吗?这不是用来教化天下的办法,也不是尊重尊贵者、贵重贵族的教化。天子曾经敬重的人,百姓曾经宠爱的人,即使死了,也只是死而已,卑贱之人怎么能这样使他突然受辱呢?豫让曾侍奉中行氏的君主,智伯讨伐并灭亡中行氏后,豫让转而侍奉智伯。等到赵氏灭掉智伯,豫让毁伤自己的面容、吞炭改变声音【师古说:‘衅’是熏,以毒药熏伤面容】,一定要向赵襄子报仇。他五次行刺都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豫让说:‘中行氏只把我当普通人畜养,所以我也以普通人的方式侍奉他;智伯以国士的礼遇对待我,所以我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所以,同一个豫让,起初反过来侍奉君主的仇敌,行为像狗猪一样;后来却抗守节操、献身尽忠,行为超过列士。这是君主造成的。因此,君主如果像对待犬马一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犬马;

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师古曰:顿,读曰钝】奊诟亡节【师古曰:奊诟,谓无志分也,奊音胡结反,诟音后】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羣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羣下也。俱亡耻,俱苟安,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曰不廉,曰簠簋不饰【师古曰:簠簋,所以盛饭也,方曰簠,圆曰簋】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脩;坐罢软不胜,任者不曰罢软,曰下官不职【师古曰:罢读曰疲】故贵大臣定有其辠矣,犹未斥然正以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牦缨【郑氏曰:以毛作缨,白冠丧服也】盘水加劔,造请室而请辠耳【应劭曰:请室请罪之室也;如淳曰:水性平,若已有正罪,君以平法治之也,加劒当以自刎也】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辠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羣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此物此志也【师古曰:此言圣人厉此节行以御羣下,则人皆懐徳戮力同心,国家安固不可毁状,若金城也。寻其下文义可晓矣】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是时丞相绛侯周勃免就国,人有告勃谋反,逮系长安狱治,卒亡事,复爵邑,故贾谊以此讥上,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至武帝时稍复入狱。自甯成始○吕成公曰:谊之所论,大抵以事迹之可见者为先后缓急之次,至于引君当道者则独阙焉。太史公曰:贾谊晁错明申商熟味此疏,蔼然有洙泗典刑,未见为申商者读至诸侯王皆众髋髀等数语而后知之。孟子告万章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孔孟之学盖如此。○按谊之书,已经史氏删削,非皆全文。大抵书疏之载于史者,多如是。大臣入狱,景帝时,周亚夫受刑,则晁错;武帝初,窦婴亦下狱弃市。非自甯成始也。大臣有罪自杀,固免束缚榜笞之辱。然其▯大臣遭诬,不敢自愬,而冺黙以死。故仲长统曰:「贾谊感绛侯之困辱,开引自裁之端。自此以来,遂以成俗。继世之主,生而见之,习以为常,曽不之悟。呜呼悲夫!」然则谊所陈,特汉法耳。三代必不然也】董仲舒对贤良防一【本传:广川人,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以百数,而仲舒以贤良对防焉。制防歳月已见前】陛下发徳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廼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彊勉而已矣。彊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彊勉行道,则徳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有效者也【师古曰:还读曰旋,旋速也】诗》曰:「夙夜匪解。」《书》云:「茂哉,茂哉。」皆彊勉之谓也【按:为学之道,致知力行而已。彊勉学问,致知也;彊勉行道,力行也。仲舒斯言,可谓得圣贤要指矣】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歳,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

译如果像对待官府徒隶一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官府徒隶。这样的人顽钝而没有羞耻【师古说:‘顿’读作‘钝’】,卑劣而没有节操【师古说:‘奊诟’指没有志向和操守,‘奊’音胡结反,‘诟’音后】,廉耻无法树立,也不求自我修养,只要苟且混日子就行;见到利益就离去,见到便利就争夺,君主一旦失败,就趁机推波助澜;君主一旦有患难,只求自己苟且免祸,站在那里旁观;只要有利于自身,就欺骗、出卖君主以谋利。君主从这种臣下那里将得到什么好处呢?臣下人数众多,而君主人数最少;君主所托付的财富、器物和职事,都集中在臣下手中。如果君臣都没有廉耻、都只求苟安,那么君主就最为困苦。因此古代礼制不施及庶人,刑罚不施及大夫,是为了激励受宠大臣的节操。古代大臣因不廉洁而被废黜,不说‘不廉洁’,而说‘簠簋不修饰’【师古说:簠簋是盛饭的器具,方形的叫簠,圆形的叫簋】;因污秽淫乱、男女没有分别而获罪,不说‘污秽’,而说‘帷薄不修’;因疲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而获罪,不说‘疲弱’,而说‘下官不称职’【师古说:‘罢’读作‘疲’】。所以尊贵的大臣即使确实犯了罪,仍不直接明白地斥责他的罪名,还要迁就并替他讳饰。因此,属于重大谴责、重大诘问范围的人,听到谴责诘问,就戴白帽、系白色毛缨【郑氏说:用毛制作帽缨,白帽是丧服】,手捧盛水的盘子,腰佩宝剑,到请罪室请求治罪【应劭说:请室是请罪的屋室;如淳说:水性平,表示自己已经有确定的罪过,请君主以公平的法律治罪;佩剑是准备自刎】,君主不把他捆绑、拘系、牵引着押行。有犯中等罪过的,听到命令就自行解去束缚,君主不让人扭住他的脖子加以拘押。有犯大罪的,听到命令就面向北方拜两拜,跪下自裁,君主不让人揪住压制他再施刑。君主说:‘你大夫自己有过错罢了,但我待你已经有礼了。’君主以礼相待,所以群臣自我珍惜,以廉耻约束自己,所以人人珍视节操品行。君主设置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而臣下不以节操品行报答君主,那就不是人类了。所以教化形成、风俗安定以后,做臣子的,为了君主忘掉自身,为了国家忘掉家庭,为了公事忘掉私利;有利的事情不苟且追求,有害的事情也不苟且逃避,只看道义所在,这就是君主教化的结果。因此,父兄一辈的臣子确实会为宗庙而死,守法的大臣确实会为社稷而死,辅佐君主的大臣确实会为君上而死,守卫城郭、抵御敌人的臣子确实会为城郭疆界而死。所以说:圣人有金城,这正是说的这种情形和志向【师古说:这是说圣人用这种节操品行来勉励约束群臣,于是人人感怀恩德、合力同心,国家安定牢固而不可毁坏,就像金城一样。考察下文,意义自然明白】他们将为我而死,所以我能够同他们一起生存;他们将为我而亡,所以我能够同他们一起存续;他们将为我承担危险,所以我能够同他们共同安定。只顾实行道义而忘记利益,守护节操而依凭正义,所以可以把无法驾驭的权力托付给他们,可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们。这是激励廉耻、实行礼义所造成的结果。君主有什么损失呢?不这样做,却反而让那种做法长久实行,所以说,值得长叹的事情就在这里【当时丞相绛侯周勃被免职回到封国,有人告发周勃谋反,周勃被逮捕押入长安狱中审讯,最终查明没有事情,又恢复了爵位和封邑。因此贾谊借此讥刺皇上,皇上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培养臣下都能守节。此后大臣获罪都自杀,不接受刑罚;到武帝时才逐渐又把大臣投入狱中。从甯成开始】○吕成公说:贾谊所论述的,大体以可以从事实中看见的事情来安排先后缓急的次序;至于引导君主走上正道这一点,却独独缺少了。太史公说:贾谊和晁错把申不害、商鞅的学说读得很熟,却明显具有洙泗一派的典范和法度。没有见过替申不害、商鞅辩护的人读到‘诸侯王皆众髋髀’等几句话,就不会知道这一点。孟子告诉万章说:‘你以为如果有王者兴起,就一定要把现在的诸侯都接连诛杀吗?’孔子、孟子的学问大概就是如此。○考察贾谊的文章,已经经过史官删削,并不是完整的原文。大体上,书疏被载入史书的,多半都是这样。大臣入狱,景帝时周亚夫受刑,便是晁错以后之事;武帝初年,窦婴也被投入狱中并弃市。因此,并不是从甯成才开始。大臣有罪而自杀,固然可以免除被捆绑、拷打的耻辱;然而它的弊端是,大臣遭受诬陷时不敢自行申诉,只能默默死去。所以仲长统说:‘贾谊感慨绛侯所受的困辱,开启了以自杀请罪的先例。从此以后,终于形成风俗。后世继承帝位的君主,生来就看见这种事情,习以为常,竟然没有觉察。唉,真可悲啊!’这样看来,贾谊所陈述的,只是汉代的法律罢了。夏、商、周三代一定不是这样】董仲舒《对贤良策》第一【本传说:董仲舒是广川人,年轻时研治《春秋》。孝景帝时任博士,进退容止无不合乎礼,学士都以他为师并尊敬他。武帝即位后,举荐贤良文学之士数以百计,董仲舒以贤良身份应对策问。制策的年月已见前文】陛下发布仁德的言论,下达明白的诏书,询问天命与人的情性,这些都不是愚臣所能企及的。臣谨按《春秋》所记,观察前代已经发生的事情,来考察天与人相互关系的情形,实在令人畏惧。国家将要发生失道的败亡时,上天就先降下灾害来谴责警告;人还不知道自我反省,上天又降下怪异来使其警惧;仍然不知道改变,伤害败亡就到来了。由此可见,上天对君主怀有仁爱之心,想要阻止他的混乱。除非是极其失道的时代,上天总是想扶持君主,使国家保全安定。事情只在于努力自强罢了。努力学习,就会见闻广博、知识更加明达;努力实行正道,道德就会日益增长并取得大的功效。这些都是可以使人很快返回正道并立即见到成效的事情【师古说:‘还’读作‘旋’,意为迅速】。《诗》说:‘早晚都不懈怠。’《尚书》说:‘努力啊,努力啊。’说的都是努力自强【按:求学的方法,不过是取得知识和努力实践罢了。努力学习,就是取得知识;努力行道,就是努力实践。仲舒这句话,可以说得到了圣贤的要旨】道,是通往治理天下之路。仁义礼乐,都是治理之道的工具。因此圣王已经去世,而子孙仍能长久安宁数百年,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劳。

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王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教化于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徳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着。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藏于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筦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徳,兴滞补▯,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诗人美之,而作上天祐之,为生贤佐,后世称诵至今不絶。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道,非道▯人也。」故治乱废兴,在于已,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誖谬,失其统也。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师古曰:今文《尚书·泰誓》之辞也,谓伐纣之时有此瑞也。复,归也。音扶目反】此盖受命之符也【按:仲舒之学粹矣,然不能不惑于符命,此其短】周公曰:「复哉,复哉【师古曰:周公视火乌之瑞,乃曰「复哉,复哉」,复,报也。言周有盛徳,故天报以此瑞也。亦见今文《泰誓》也】孔子曰:「徳不孤,必有邻。」皆积善累徳之效也。及至后世,淫泆衰防,不能统理羣生,诸侯背畔,残贼良民,以争壤土,废徳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隂阳缪盭,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寿,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乱之所生,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草上之风,必偃。」故尧舜行徳,则民仁寿;桀纣行暴,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师古曰:甄,作瓦之人也。钧,造瓦之法,其中旋转者,甄,吉筵反】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绥之斯徕,动之斯和,此之谓也。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隂阳,阳为徳,隂为刑。刑主杀,而徳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长养为事;隂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徳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歳功;使隂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隂之助,亦不能独成歳终。阳以成歳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徳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隂之不可任以成歳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徳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徳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臣谨案《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逺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隂阳调而风雨时,羣生和而万民殖,五谷熟而草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徳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此即大学所谓「心正身修,家齐国治而天下平」;中庸所谓「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而仲舒得之,其学可谓粹矣】孔子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师古曰:「走音奏】不以教化隄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隄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立,刑罚不能胜者,其隄防壊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

译王者尚未创制自己的乐舞时,就使用先王的乐舞,选择适合当世的,用它深入教化百姓。教化的实情,如果没有雅、颂之乐就不能完成。因此王者功业成就后制作乐舞,是为了歌颂自己的德行。乐,是用来改变民风、教化民俗的。它改变民风很容易,教化人心却很显著。所以声音发于和谐,而根本出于情感,接触人的肌肤,藏入人的骨髓。因此王道虽然稍有衰微缺损,管弦之声却没有衰败。虞舜氏已经不执政很久了,然而乐舞歌颂的遗风仍有保存,所以孔子在齐国听到了《韶》。人君没有不想安定长存、厌恶危险灭亡的,然而政治混乱、国家危亡的却很多。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所遵循的不是正确的道路,所以政事一天天倾覆败坏。周道在周幽王、周厉王时衰落,并不是正道灭亡了,而是幽王、厉王没有遵循它。到了周宣王,追念昔日先王的德行,振兴停滞、补救弊病,彰明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周道便灿然复兴。诗人赞美这件事,作诗说上天保佑周王、为他生出贤能的辅佐,后世称颂至今没有断绝。这是早晚不懈、实行善政的结果。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能够弘扬人。’所以政治的治乱、事业的废兴,在于人自身,并不是天降下命运后就无法挽回。他们所执持的见解荒谬,丧失了治道的纲统。臣听说,上天大力奉承、使之成为王者的人,一定会有不是人力所能造成、而自然到来的事情,这就是接受天命的符瑞。天下人同心归附他,就像归向父母一样;上天的祥瑞也会应验真诚而到来。《尚书》说:‘白鱼进入武王的船中,有火飞回周王的屋顶,流变成乌鸦。’【师古说:这是今文《尚书·泰誓》的话,说讨伐纣王时有这些祥瑞。‘复’是归,音扶目反】这大概就是接受天命的符瑞【按:仲舒的学问很纯正,但不能不迷惑于符命,这是他的缺点】周公说:‘归来啊,归来啊!’【师古说:周公看见火化为乌鸦的祥瑞,便说‘归来啊,归来啊’;‘复’是报,意思是周朝有盛德,所以上天用这种祥瑞报答它。这也见于今文《泰誓》】孔子说:‘有德者不会孤立,一定会有邻伴。’这些都是积累善行、累积德行的结果。到了后世,君主淫逸衰败,不能统治群生,诸侯背叛,残害百姓,争夺土地;废弃德教而任用刑罚,刑罚不适当,就产生邪气;邪气积聚在下,怨恨恶意积蓄在上;上下不和,阴阳就错乱,妖孽于是产生。这就是灾异发生的原因。臣听说,命是上天的命令;性是人出生时的资质;情是人的欲望。有的人夭折,有的人长寿;有的人仁厚,有的人鄙陋,这些都是陶冶形成的,不能都纯粹美好,所以会产生治乱,彼此并不相同。孔子说:‘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到草上,草一定倒伏。’所以尧、舜实行德政,百姓就仁厚长寿;桀、纣实行暴政,百姓就鄙陋短命。上面教化下面,下面顺从上面,就像泥土在陶轮上,完全由制陶者制作【师古说:甄是制瓦的人,钧是制陶的方法,其中有旋转的部分;甄音吉筵反】;又像金属在熔炉中,完全由冶炼者铸造。安抚他们,他们就来归附;感动他们,他们就和顺,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谨按《春秋》的文字,寻求王道的开端,得到的答案在于‘正’。‘正’排在‘王’之前,‘王’排在‘春’之前。春,是上天所施行的;正,是王者所施行的。它的意思是说:上承上天所施行的,下面用正道端正自己的作为,这就是王道的开端。既然如此,王者想有所作为,就应该到上天那里寻求开端。天道中最大的原则在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刑主杀伐,德主生养,所以阳气常处在盛夏,负责生育、繁殖、成长、养育;阴气常处在隆冬,积聚在空虚而不使用的地方。由此可见,上天任用德而不任用刑。上天使阳气出而布施于上,主持一年的功业;又使阴气进入地下潜伏,按时出来辅助阳气。阳气没有阴气的帮助,也不能独自完成一年的终结。阳以完成一年为功名,这就是上天的意旨。王者承受天意来行事,所以应当任用德教,而不应当任用刑罚。刑罚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就像阴气不能用来完成一年的生长一样。施政而任用刑罚,是不顺应上天,所以先王没有人肯这样做。如今废除先王负责德教的官职,只任用掌管法律的官吏来治理百姓,岂不是采取了任用刑罚的意图吗?孔子说:‘不先教化便加以诛杀,叫作虐。’把暴虐的政治施用于下,却想让德教遍及四海,所以很难成功。臣谨按《春秋》说:‘一元’的意思是,一是万物所由开始的;元,是言辞所说的“大”。把一称作元,是观察万物的大始而想要端正根本。《春秋》深入探究根本,并且反过来从最尊贵者开始,所以做人君的,应先端正自己的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远近没有谁敢不统一归于正道,就没有邪气奸邪能够夹杂其中。因此阴阳调和,风雨按时;群生和谐,万民繁殖;五谷成熟,草木茂盛;天地之间都受到滋润而极其丰美;四海之内听闻盛德,都来归附称臣。各种福善之物和可以招致的祥瑞,没有不全部到来的,王道也就完成了【这就是《大学》所说的‘内心端正、修养自身,家庭整齐、国家治理,天下太平’;《中庸》所说的‘达到中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生长’。仲舒能够认识到这一点,他的学问可以说是纯正了】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大概完了吧!’这是自悲有能力招致这些祥瑞之物,却身份卑贱,不能使它们到来。如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处在能够招致祥瑞的位置,掌握能够招致祥瑞的权势,又具备能够招致祥瑞的资质;品行高尚而恩泽深厚,见识明达而心意美善,爱护百姓而喜好士人,可以说是仁义的君主了。然而天地还没有应验,美好的祥瑞也没有到来,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教化没有树立,万民没有端正。万民追逐利益,就像水向下奔流【师古说:‘走’音奏】;如果不用教化筑堤防止,就不能制止。因此,教化建立而奸邪都停止,是因为堤防完备;教化废弃而奸邪一起出现,刑罚也不能胜任,是因为堤防毁坏。古代的王者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面南而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当作最重要的事务:在国都建立太学来教导,在各邑设置庠序来教化;用仁来浸润百姓,用义来磨砺百姓,用礼来节制百姓。因此刑罚很轻而禁令无人触犯,是因为教化推行、习俗美善。

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脩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师古曰:「循,顺也。顺而行之】行五六百歳,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圣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师古曰:苟,谓苟于权利也;简,谓简于仁义也。简易,乾坤之徳,岂秦所行乎?颛与专同】故立为天子,十四歳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扞【文頴曰:扞,突也;师古曰: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心不则徳谊之经为顽,抵触也,冒犯也,殊絶也,扞距也。冒读如字,又音莫克反】熟烂如此之盛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柰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歳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脩饬也。五者脩饬,故受天之祐,而享鬼神之灵,徳施于方外,延及羣生也【天子览其对而异焉,乃复册之】董仲舒对贤良防二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众圣辅徳,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在位七十载,乃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天下耗乱,万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大公起海濵而即三公也。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昏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繇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之谓也。臣闻制度文采,▯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徳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按奢俭皆非中制,然与其不逊也,宁固。仲舒言之不详,武帝侈心之啓,未必不由此】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美,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然则良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徳。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徳,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义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狠为俗,非有文徳以教训于下也。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憯酷之吏,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羣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聴,极羣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徳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徳归谊,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

译圣王承继乱世之后,要扫除乱世留下的痕迹,把它们全部去掉;重新修明教化,使教化崇高兴盛起来。教化已经明白,习俗已经形成,子孙遵循它【师古说:‘循’是顺从,顺从它而实行】,经历五六百年,仍然没有败坏。到了周朝末世,大大地背弃正道,因而失去了天下。秦朝继承周朝之后,不但没有改正,反而更加严重;重重禁止文学,不许百姓藏书,抛弃礼义而厌恶听闻礼义,其心意想要彻底消灭先圣之道,专门实行放纵任性、苟且简略的治理【师古说:‘苟’是苟且追逐权势利益;‘简’是轻视仁义。简易是乾坤的德性,难道是秦所实行的吗?‘颛’与‘专’相同】所以秦立国成为天子,仅十四年国家就破灭了。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像秦这样以乱世来救济乱世、严重败坏天下百姓的。秦留下的毒害和余威,直到今天还没有消失,使习俗变得浅薄恶劣,人民变得愚顽,触犯、冒犯,格外强硬抗拒【文颖说:‘扞’是冲撞;师古说:口中不说忠信之言叫‘嚚’,心中不遵循德义的常道叫‘顽’;抵是触犯,冒是冒犯,殊是断绝,扞是抵拒。‘冒’读本字,又音莫克反】腐烂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粪土筑成的墙,不能粉刷。’如今汉朝承继秦朝之后,就像朽木和粪土墙一样;即使想把它治理好,也没有办法了。法律一发布,奸邪就产生;命令一下达,欺诈就兴起;这就像用热水制止沸腾、抱着柴薪去救火,只会越来越严重,毫无益处。我私下把它比作琴瑟不协调,问题严重时一定要拆开琴弦、重新装弦,才可以弹奏。施政而不能实行,问题严重时一定要改变制度、重新施行教化,才可以治理。应当改弦更张却不改弦更张,即使有优秀的工匠,也不能把琴调好;应当改变教化却不改变,即使有大贤,也不能把国家治理好。所以汉朝取得天下以来,常常想要治理好国家,但直到今天仍不能治理好,是因为在应当改变教化时没有改变。古人有话说:‘站在深渊边羡慕鱼,不如退回来编织渔网。’如今面对政事而希望治理好国家,已经七十多年了,不如退一步改变教化。改变教化,就可以治理好;治理好了,灾害就会一天天减少,福禄就会一天天到来。《诗》说:‘使人民和顺,使贤人和顺,便从上天那里接受福禄。’施政能够使百姓和顺,本来就应当得到上天的福禄。仁、义、礼、智、信这五种常道,是王者应当修治整饬的。五者修治整饬,所以得到上天的保佑,享有鬼神的灵佑,德泽施及四方之外,延及一切生灵【天子看了他的对策而认为奇异,于是又下策书询问】董仲舒《对贤良策》第二 臣听说尧接受天命,把天下当作忧患,却没有把帝位当作快乐。因此诛杀、驱逐乱臣,努力寻求贤人圣人,于是得到了舜、禹、稷、卨、咎繇。众多圣人辅佐他的德行,贤能之人辅佐政务,教化大为推行,天下和谐融洽,万民都安定,仁爱、快乐、正义各得其宜,行动符合礼制,举止从容而合乎中道。所以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要经过一代人的时间,然后才能实现仁政。’说的就是这个。尧在位七十年,才把帝位让给虞舜。尧去世后,天下没有归附尧的儿子丹朱,而归附了舜。舜知道无法躲避,于是登上天子之位,以禹为宰相,凭借尧留下的辅佐大臣,继承尧的事业,因此垂衣拱手、少有作为而天下得到治理。孔子说:‘《韶》乐极其美,也极其善。’说的就是这个。到了殷纣王,违逆天理、暴虐万物,杀戮贤人和有智识的人,残害百姓。伯夷、太公都是当世贤者,却隐居而不做殷臣。守职的人都奔走逃亡,进入河海之滨。天下耗损混乱,万民不得安宁,所以天下人离开殷而归附周。周文王顺应天理、治理万物,任用贤人圣人,因此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人也聚集到朝廷,施加仁爱于百姓,天下归附他。因此太公从海滨起身,很快就位列三公。在这个时候,纣王还在君位上,尊卑混乱,百姓流散死亡,所以周文王为之哀痛,想使他们安定;因此常常直到太阳西斜还没有空闲吃饭。孔子作《春秋》,首先端正王道,然后把万事系属于王道之下,由此显现出‘素王’的文章。由此看来,帝王治理天下的条理本来相同,而劳苦或安逸不同,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孔子说:‘周武王的乐舞极其美,却没有完全达到善。’说的就是这个。臣听说,制度、文采以及玄黄颜色的装饰,是用来彰明尊卑、区别贵贱、勉励有德之人的。所以《春秋》所说接受天命后首先制定的制度,是改定正朔、变更服色,用来顺应上天。这样看来,宫室、旌旗的制度,也是有法度依据才这样制定的。因此孔子说:‘奢侈就会不谦逊,节俭就会固陋。节俭不是圣人所规定的中正制度【按:奢侈、节俭都不是中正制度,但与其不谦逊,宁可固陋。仲舒说得不详细,武帝的奢侈之心未必不是由此启发】臣听说,美玉不雕琢,是因为质地润泽美好,不需要刻雕;这与达巷党人不学习而自然聪明相类似。然而美玉不雕琢就不能形成纹理,君子不学习就不能成就德行。臣听说,圣王治理天下,人在年少时就让他入学学习,长大后就根据才能安排职位;用爵禄来养成他的德行,用刑罚来威慑他的恶行。因此百姓明白礼义,以触犯君上为可耻。周武王实行大义,平定残暴的敌人;周公制作礼乐来加以文饰。到了周成王、周康王盛治的时代,监狱空虚,四十多年没有重罪囚犯。这也是教化逐渐深入、仁义流行的结果,并不只是伤害肌肤的刑罚所造成的效果。到了秦朝就不是这样了:尊奉申不害、商鞅的法术,实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帝王之道,把贪婪残狠作为风俗,并没有用文德来教训百姓。只追究名目而不考察实际,行善的人未必能够免罪,作恶的人也未必受到刑罚。因此百官都粉饰空话而不顾实际,表面有侍奉君主的礼节,内心却怀有背叛君上的心思;制造虚伪、装饰欺诈,奔逐利益而没有羞耻。又喜欢任用残酷严厉的官吏,征敛没有限度,耗尽百姓的财力,使百姓流散死亡,不能从事耕织事业,群盗一起兴起。因此受刑的人极多,死者接连不断,而奸邪并未停止,这是风俗教化造成的。孔子说:‘用政令引导他们,用刑罚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罪而没有羞耻。’说的就是这个。如今陛下兼有天下,海内没有不顺从臣服的;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发挥群臣的智慧,穷尽天下的美善。至高的德行显明于世,施及四方之外,夜郎、康居等远方万里之地,都喜悦于德、归附于义,这是太平盛世的成就。然而功德没有施加到百姓身上,恐怕是王者之心还没有真正施加于此。

曽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武帝徒闻而不尊,徒知而不行,此其受病之本,故仲舒箴之】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陛下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徃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瑑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闗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徃徃而絶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徳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寃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隂阳错缪,氛气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谓积日絫久也。故小材虽絫日不离于小官,贤材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歳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徧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徳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寛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于是天子复册之】董仲舒对贤良防三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虖!今陛下幸加惠,留聴于承学之臣,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徳,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徴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羣物之祖也,故徧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隂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布徳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徳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繇此言之,天人之徴,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徃来相应【按此非学贯天人之际者不能言】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脩教训之官,务以徳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脩,亡以化民,民以故弃仁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歳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脩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羣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防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驩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乗马,圏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聚少成多,积小致钜。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师古曰:谓从唐侯升天子之位】舜兴虖深山【孟康曰:舜耕于歴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已,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防者着。《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徳章而身尊,此其寖明寖昌之道也。

译曾子说:‘尊重自己听闻的道理,就会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就会光大。’高明和光大不在别处,只在于是否用心实行罢了【武帝只是听闻却不尊重,只是知道却不实行,这正是他受病的根本,所以仲舒以此规劝他】希望陛下根据所听闻的道理,在内心确立真诚并付诸实行,那么与三王有什么不同呢?陛下亲自耕种籍田,作为农事的表率;早早醒来、晨起勤政,忧虑劳苦于万民;思考往古而努力寻求贤才,这也是尧舜的用心。然而还没有说已经获得成效,是因为士人向来没有受到激励。既不平素培养士人,却想临时寻求贤才,就像不雕琢玉石却想得到纹采一样。因此培养士人的大事,没有比兴办太学更重要的。太学,是贤士所汇聚的地方,是教化的根本源头。如今一郡一国的人数众多,却连一个应答策书的人都没有,这说明王道常常已经断绝。臣希望陛下兴办太学,设置贤明的老师,来培养天下士人;多次考察询问,使他们充分发挥才能,这样英俊之才应当就可以得到。如今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老师和统帅,是奉行君主恩德、传播教化的人。因此老师和统帅不贤,君主的德意就不能宣扬,恩泽就不能流布。如今官吏既不在下面施行教训,有的又不奉行君上的法令,暴虐百姓,和奸邪之人勾结交易,使贫穷、孤弱的人蒙受冤苦、失去职业,这与陛下的心意很不相称。因此阴阳错乱,邪恶之气充塞,众生少有顺遂,百姓还没有得到救济,都是长吏不明智,使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长吏多出身于郎中、中郎吏和二千石的子弟;选拔郎吏又依据财富,未必贤能。况且古人所谓功劳,是以任官称职来区别高下,并不是说任职日子多、资历久。小才即使任职多年,也不应脱离小官之位;贤才任职时间不长,也不妨碍他担任辅佐。因此有关官吏都竭尽力量、发挥智慧,专心治理本职来求取功劳。如今却不是这样:任职日久便取得尊贵地位,资历积累久了便得到官职,所以廉耻混乱,贤能和不肖混杂,不能辨得真实。臣愚以为,应当让各位列侯、郡守、二千石分别选择本地吏民中的贤者,每年各贡举二人,用来充任宿卫,同时也借此考察大臣的才能。所贡举的人贤能,就给予赏赐;所贡举的人不肖,就加以惩罚。这样,各位诸侯、官吏和二千石都会尽心寻求贤才,天下士人就可以得到并任用。遍得天下贤人,三王的盛业就容易实现,尧舜的声名也可以追及。不要把日子和月份的长短当成功劳,应当把实际考验贤能作为上策;根据才能授予官职,根据德行确定职位,这样廉耻之人与无耻之人就会走不同的道路,贤能与不肖也会处于不同的位置。希望陛下施加恩惠,宽恕臣的罪过,不要让臣受文法牵制,使臣得以切磋研究到底。臣怎敢不竭尽愚见【于是天子又下策书询问】董仲舒《对贤良策》第三 臣听说《论语》说:‘有开端又有结局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如今陛下幸蒙恩惠,留下时间听取学习中的臣子的意见,又下达明白的策书,以切实探究臣的心意,穷尽圣人的德行,这不是愚臣所能详尽说明的。前面所呈上的对策,条理没有完成,纲纪没有贯彻到底,言辞不够清楚,旨意不够分明,这是臣浅陋的罪过。策书说:‘善于谈论天的人,一定能在人事上得到验证;善于谈论古代的人,一定能在今天得到验证。’臣听说,天是万物的祖先,所以普遍覆盖、包容一切而没有差别;安排日月风雨使万物调和,运行阴阳寒暑使万物成熟。因此圣人效法上天而建立道,也普遍施爱而没有私心,布施德行、施行仁爱来厚待万物,建立义、制定礼来引导万民。春,是上天用来生长万物的;仁,是君主用来爱护百姓的。夏,是上天用来使万物成长的;德,是君主用来养育百姓的。霜,是上天用来杀伐万物的;刑,是君主用来惩罚罪人的。由此说来,天人之间的验证,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孔子作《春秋》,上面以天道衡量,下面以人情验证,参照古代,考察今天,所以《春秋》所讥刺的地方,就是灾害所施加的地方;《春秋》所厌恶的地方,就是怪异所降临的地方。《春秋》记载国家的过错,同时记载灾异的变化;由此可以看出,人的行为达到美善或邪恶的极致,就会与天地流通往来、相互感应【按:不是学问贯通天人关系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也只是谈论天道的一个方面。古代修治负责教训的官职,专心用德行和善政教化百姓;百姓受到充分教化之后,天下常常没有一个人入狱。如今废弃这些官职而不修治,无法教化百姓,百姓因此抛弃仁义而为财利赴死,所以犯法的人和罪案很多,一年之内的案件以万、千计数;由此可见,古代的做法不能不采用。因此《春秋》改变古制,就加以讥刺。天的命令叫作命,命令不是圣人就不能实行;质朴的资质叫作性,性情没有教化就不能成就;人的欲望叫作情,情欲没有法度制度就不能节制。因此王者对上应谨慎承受天意,以顺应天命;对下应努力彰明教化、教导百姓,以成就人的本性;端正法度的适宜,区别上下的秩序,以防止欲望。修治这三件事,根本大事就建立了。人从天接受禀命,本来就超然不同于群生;在家有父子兄弟的亲情,出外有君臣上下的义理;聚会相遇时有尊敬老人、长者的礼节,文采灿然地相互交接,欢欣而有恩爱地相互亲爱,这就是人比万物尊贵的原因。天生五谷来供人食用,生桑麻来供人穿衣,生六畜来供人养育;人驾驭牛、乘骑马,圈养豹、关押虎,这就是人得到上天的灵性而尊贵于万物。所以孔子说:‘天地所生的万物,人是最尊贵的。’明白人的天性,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然后才懂得仁义;懂得仁义,然后才重视礼节;重视礼节,然后才能安处于善;安处于善,然后乐于遵循道理;乐于遵循道理,然后才叫作君子。所以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说的就是这个。策书说:‘上面赞美唐尧、虞舜,下面哀悼夏桀、殷纣;逐渐衰微、逐渐灭亡,逐渐明盛、逐渐昌大,其中的道理。’请陛下虚心采纳而加以改变。臣听说,少量积累可以成为多数,小的积累可以达到巨大。因此圣人没有不由暗昧达到明达、由细微达到显著的。尧从诸侯兴起【师古说:指从唐侯升到天子之位】,舜从深山兴起【孟康说:舜曾在历山耕作】,并不是一天就显达的,大概都是逐渐积累而达到的。言语从自身发出,无法堵塞;行为从自身发生,无法掩盖。言语和行为,是治理天下的大事,是君子能够感动天地的凭借。因此从小事做起,最终可以成就大事;谨慎防范微小之处,最终就会显著。《诗》说:‘看这周文王,做事小心翼翼。’所以尧战战兢兢,每天实行正道;舜勤勉戒慎,每天尽力实行孝道。善行积累起来,声名就显著;德行彰明起来,自身就尊贵,这就是逐渐明盛、逐渐昌大的道路。

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虖情性,察虖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郷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慢谗贼并进,贤知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壊。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余年,此其寖微寖灭之道也。《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亡▯;▯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师古曰:眊,不明也。音莫报反】举其偏者以补其▯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捄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师古曰:捄,古救字】故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虖?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捄,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愚按: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道出于性,而性出于天。仲舒此言,即中庸之意】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师古曰:致,至极也】用夏之忠者【愚按:致字当属下句,盖周文不可尽变,宜少损之,夏忠则当极其用,故曰致】陛下有明徳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谊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徳,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厪能勿失耳。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徳润草木,泽被四海,鳯凰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逺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试迹之古,返之于天,党可得见乎?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师古曰:谓牛无上齿则有角,其余无角者则有上齿】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师古曰:末,谓工商之业也】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虖?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乗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已,以迫蹵民,民日削月朘【孟康曰:朘音揎,谓转蹇踧也。师古曰:揎音宣,踧音子六反】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师古曰:公仪休】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防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虖!”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逺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逺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乗,致冦至。”乗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

译善行积累在身上,就像白昼逐渐增加而人们察觉不到;恶行积累在身上,就像火逐渐熔化油脂而人们看不见。如果不是明察人的情性、观察流俗的人,谁能知道这些呢?这就是唐尧、虞舜能够得到美名,而夏桀、殷纣足以令人哀悼畏惧的原因。善恶相互影响,如同影子随着形体、回声应和声音一样。因此桀、纣暴虐傲慢,谗佞奸贼一同进用,贤能有智之士隐退潜伏;恶行一天天显露,国家一天天混乱,而他们安然自得,以为自己像太阳在天空一样永远存在,最终却逐渐衰落而大为崩坏。暴虐悖逆、不仁不义的君主,并不是一天就灭亡的,也是逐渐发展到灭亡。因此桀、纣虽然背弃正道,却仍然享有国祚十多年,这就是逐渐衰微、逐渐灭亡的道路。策书说:‘三王教化所遵循的根本不同,却都各有缺失。有人说,长久存在而不改变的就是道,难道意思不是不同吗?’臣听说,快乐而不混乱,反复实行而不厌倦,叫作道。道可以使万世没有弊病;弊病,是道的缺失。先王之道一定有偏失而不能兴起的地方,所以政治有昏暗而不能施行【师古说:‘眊’是不明,音莫报反】只须举出它的偏失来补救弊病罢了。三王之道所遵循的根本不同,并不是互相对立,而是为了挽救过度、扶助衰败,是因为各自遭遇的时势不同【师古说:‘捄’是古‘救’字】所以孔子说:‘无为而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舜吧?’ 改定正朔、变更服色,只是为了顺应天命罢了;其余都遵循尧的道路,为什么还要改变呢?’所以王者有改变制度的名义,却没有改变道的实质。然而夏朝崇尚忠,殷朝崇尚敬,周朝崇尚文,是因为继承前代时要救治前代的弊病,应当分别采用这些方面。孔子说:‘殷承袭夏的礼制,所减损和增益的地方可以知道;周承袭殷的礼制,所减损和增益的地方可以知道。将来有继承周朝的,即使经过百世也可以知道。’这就是说,百代君王的施政,都要采用这三方面。夏承袭虞,而孔子独不说减损和增益,是因为它们的道相同,所崇尚的也相同。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天不改变,道也不改变【愚按:《中庸》说:天命叫作性,遵循本性叫作道;道出于性,性出于天。仲舒这句话,就是《中庸》的意思】因此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互传承而共同守护一道,没有救治弊病的政治,所以不说他们有什么减损和增益。由此看来,继承治世的人,道相同;继承乱世的人,道就要改变。如今汉朝承继大乱之后,似乎应当稍微减损周朝文治的极盛【师古说:‘致’是达到极点】,采用夏朝忠厚的作风【愚按:‘致’字应当属于下一句,大概是说周朝的文治不可全部改变,应稍作减损;夏朝的忠厚则应充分施行,所以说‘致’】陛下有明德美道,怜悯世俗日益浅薄,哀悼王道不能彰明,所以举荐贤良方正之士,讨论义理、考查询问,是想兴起仁义的美德,彰明帝王的法制,建立太平之道。臣愚昧而不肖,只是叙述所听闻的、背诵所学习的、转述老师的话,勉强能够不失其意罢了。至于讨论政事的得失、考察天下的增减,这是大臣辅佐的职责,是三公九卿的任务,不是臣仲舒所能胜任的。然而臣私下有一件感到奇怪的事:古代的天下,也是今天的天下;今天的天下,也还是古代的天下。同样是这个天下,古代却能够实现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下令就自行实行,不禁止就自行停止;官吏没有奸邪,百姓没有盗贼,监狱空虚,德泽滋润草木,恩泽遍及四海,凤凰来聚集,麒麟来游走。拿古代来衡量今天,为什么相差竟如此遥远?究竟是哪里错乱衰败到这种程度?想来是在哪些地方失去了古代的道,或在哪些地方违背了上天的道理吧?试着考察古代的事迹,再返回去考察天道,大概就能看见原因了。天也有所分给和取走:给牛牙齿,就取走它的角【师古说:牛没有上齿才有角,其余没有角的动物则有上齿】;给鸟傅上翅膀,就使它只有两只脚。这就是说,得到大的就不能再取得小的。古代接受俸禄的人,不靠体力劳动谋食,不从事工商末业【师古说:末,指工商行业】,这也是得到大的就不能再取得小的,是与上天意旨相同的。既然已经取得大的,还要再夺取小的,连上天都不能满足,何况人呢?这就是百姓之所以喧嚣、苦于不足的原因。自身受到宠幸而居于高位,家中衣食温饱而享受优厚俸禄,却凭借富贵的资财和力量同百姓争利,下面的百姓怎么能和他们相比呢?所以,他们奴婢众多,牛羊繁多,田宅广大,产业丰厚,蓄积的财物很多,专心经营这些事情而不知停止,用来逼迫百姓,使百姓日渐削减、月月困顿【孟康说:“朘”音“揎”,是转为困顿窘迫的意思。师古说:“揎”音“宣”,“踧”音“子六”反切】逐渐陷入极度贫困。富人奢侈过度,贫人困窘急迫、忧愁痛苦;贫困急迫而上面又不救济,百姓就不愿意活下去了。百姓既然不愿活,尚且不躲避死亡,又怎么能躲避罪刑呢?这就是刑罚日益增多、奸邪之事无法胜数的原因。因此,受俸禄的人只享用俸禄,不同百姓争夺产业,这样利益才能平均分布,百姓才能各家富足。这是上天的法则,也是上古的道理,是天子应当效法而制定制度、大夫应当遵循而付诸行动的。所以公仪子担任鲁国相国时【师古说:公仪休】,见自家织帛,愤怒地把妻子赶了出去;在家中吃饭时吃葵菜,又恼怒地拔掉自家的葵菜,说:“我已经享用俸禄了,难道还要夺取种园人的利益、夺取织布女子的利益吗?” 古代贤人君子,凡是身居官位的,全都如此。因此下面的人就推重他们的品行,听从他们的教诲;百姓受到他们廉洁的感化,也就不贪婪卑鄙。到了周王室衰微的时候,卿大夫把道义看得轻,把利益看得重,失去了谦让的风气,反而有争夺田地的诉讼。所以诗人憎恶并讽刺这种现象说:“巍峨的南山,只有岩石高大坚固。显赫的尹太师,百姓全都仰望着您。您喜爱道义,百姓就会趋向仁爱,风俗就会善良;您喜爱利益,百姓就会喜好邪行,风俗就会败坏。”由此看来,天子和大夫,是下层百姓所注视、仿效的,也是远方四面八方所仰望、效法的。近处的人看见了就仿效,远处的人听闻了就效法,难道可以身居贤人之位,却做平民所做的事吗?惶惶不安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财物匮乏,这是平民的心意;惶惶不安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感化百姓,这是大夫的心意。《易经》说:“背负着东西又乘车,招致盗寇到来。”乘车,是君子的地位;负担,是小人的事情。这句话是说,身居君子之位却做平民所做的事,祸患一定会到来。如果身居君子之位而实行君子的行为,那么除了公仪休担任鲁相的做法之外,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春秋》所说的大一统,是天地永恒不变的常理,是古今共同的道义。

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对既毕,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汉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程正公曰:汉儒如董仲舒,最得圣贤之意,然见道不分明。○胡文定公曰:董仲舒名儒也,多得《春秋》要义,所对切中当世之病,如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其功不在孟子下,何谓缓而不切乎?刘蕡虽直,非其匹也。○朱文公曰:仲舒识得本原,如云正心可以正朝廷,如说仁义礼乐皆其具,此等说话皆好。若陆宣公之论事却精宻,第恐本原处不如仲舒。○问贾谊与仲舒如何?曰:谊有战国纵横之风,仲舒儒者,但见得不透。○问仲舒见道不明处?曰:如命者天之令,性者生之质,情者人之欲,命非圣人不行,性非教化不成,情非制度不节,似不识性善模样。又云: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云云,又似识得性善,终是说得间界不分明。端的人问:性者生之质如何?曰:不然,性者生之理,气者生之质】魏相条国家便宜奏【本传】相明《易》经,有师法,好观汉故事及便宜章奏,以为古今异制,方今务在奉行故事而已,数条汉兴以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所言,奏请施行之。时元康年间】臣闻明主在上,贤辅在下,则君安虞而民和睦。臣相幸得备位,不能奉明法,广教化,理四方,以宣圣徳。民多背本趋末,或有饥寒之色,为陛下之忧。臣相罪当万死。臣相知能浅薄,不明国家大体时用之宜,惟民终始未得所繇。窃伏观先帝圣徳仁恩之厚,勤劳天下,垂意黎庻,忧水旱之灾,为民贫穷,发仓廪,振乏馁,遣谏大夫博士巡行天下,察风俗,举贤良,平寃狱,冠盖交道,省诸用,寛租赋,弛山泽陂池禁,秣马酤酒,贮积所以周急继困,慰安元元,便利百姓之道甚备。臣相不能悉陈,昧死奏。故事诏书凡二十三事【按先帝谓孝昭也,说见昭帝诏下】臣谨案王法,必本于农,而务积聚,量入制用,以备凶灾。亡六年之畜,尚谓之急。元鼎三年,平原、渤海、太山、东郡溥被灾害,民饥死于道路,二千石不豫虑其难,使至于此,赖明诏振捄,乃得防更生。今嵗不登,谷暴腾踊,临秋収敛,犹有乏者,至春恐甚,亡以相恤。西羗未平,师旅在外,兵革相乗,臣窃寒心。宜蚤图其备,唯陛下留神。元元帅繇先帝盛徳,以抚海内【上施行其防】王吉言得失防【本传吉字子阳,琅邪臯虞人也。郡吏举孝廉为郎,累迁为昌邑中尉。昌邑王废,得减死,髠为城旦。起家复为益州刺史,病去官。复徴为博士谏大夫。是时,宣帝颇脩武帝故事,宫室车服盛于昭帝时。外戚许、史、王氏贵宠,而上躬亲政事,任用能吏。吉上防言得失。时神爵元年也】陛下躬圣质,总万方,帝王图籍日陈于前,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聴諌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防,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于期会簿书,防狱聴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闻圣主宣徳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备,难以言治,左右不正,难以化逺。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行发于近,必见于逺,故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徳也。《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其本也。《春秋》所以大一统者,六合同风,九州共贯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独设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繇【师古曰:繇与由同】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权谲自任,故一变之后,不可复修也。

译如今各家师承采取不同的道路,人人持有不同的议论,诸子百家的方法各不相同,意旨也不一致,因此朝廷上没有办法维持统一,法制屡屡变更,下面的人不知道应当遵守什么。臣愚以为,凡是不属于六艺范围、不是孔子学说的,都应当断绝其道路,不让它们同时发展;邪僻的言论消灭止息以后,纲纪就可以统一,法度就可以明确,百姓也就知道应当听从什么了【对策完毕后,天子任命仲舒为江都相。汉朝自武帝即位初年,魏其侯、武安侯担任丞相,尊崇儒学便开始兴盛。等到仲舒回答策问,推明孔氏学说、抑制排斥诸子百家,设置学校官职,州郡举荐茂材、孝廉,这些事情都由仲舒发端。】○程正公说:汉代儒者如董仲舒,最能领会圣贤的旨意,然而他看待道理还不够分明。○胡文定公说:董仲舒是著名儒者,大多能掌握《春秋》的要旨,他所回答的切中当世的弊病,如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他的功劳不在孟子之下,怎么能说他迂缓而不切实际呢?刘蕡虽然正直,却不能同他相比。○朱文公说:仲舒能够认识根本,如他说正心可以端正朝廷,又说仁义礼乐都是用来实行仁义的器具,这些话都很好。至于陆宣公议论政事,却精密细致,只恐怕在根本方面不如仲舒。○有人问:贾谊和仲舒怎么样?回答说:贾谊有战国纵横家的风气,仲舒是儒者,只是看道理还不够透彻。○有人问:仲舒在哪些地方看道理不明白?回答说:比如他说,命是上天的命令,性是人生来的资质,情是人的欲望;命没有圣人就不能实行,性没有教化就不能成就,情没有制度就不能节制,这似乎是不懂得性善的道理。他又说,明白上天赋予人的本性,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等等,又似乎懂得性善,但最终还是说得界限不分明。真正有人问:“性是人生来的资质,这话怎么样?”回答说:“不是这样,性是人生来的道理,气才是人生来的资质。”】魏相分条陈述国家利弊的奏疏【《本传》。魏相通晓《易经》,有自己的师承,喜欢考察汉代旧事和有利于国家的奏章,认为古今制度不同,而当今最重要的只是奉行旧有成例,于是分条列举汉朝兴起以来国家有利的施政措施,以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人的意见,请求奏准施行。当时是元康年间】臣听说,明主在上,贤能的辅佐在下,君主就能安宁无忧,百姓就能和睦。臣魏相有幸充任官职,却不能奉行明法,广施教化,治理四方,以宣扬圣德。百姓多背弃根本而趋逐末利,有的已经显出饥寒的面色,这是陛下的忧患。臣魏相的罪过应当万死。臣魏相知道自己才能浅薄,不明白国家的大体和时势所宜,只是始终没有使百姓得到应有的生活。臣私下考察先帝圣德仁恩深厚,辛勤治理天下,挂念百姓,忧虑水旱灾害,因百姓贫困而打开仓廪,救济饥饿困乏的人,派谏大夫、博士巡行天下,考察风俗,举荐贤良,平反冤狱,车马冠盖交错于道路,减少各项费用,放宽租赋,解除山林湖泽池沼的禁令,饲养马匹、酿造酒,储积物资来周济急难、接济困乏,安慰百姓,使百姓得到便利的方法十分完备。臣魏相不能全部陈述,冒死上奏。按照旧例,诏书共有二十三件事【按:先帝指孝昭帝,详见《昭帝诏》之下】。臣谨考察王法,必定以农业为根本,又致力于积聚财物,量入为出,制定用度,以防备灾荒。没有六年的储备,还要称作危急。元鼎三年,平原、渤海、太山、东郡普遍遭受灾害,百姓饿死在道路上,二千石官员没有预先考虑到灾难,使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幸赖明诏救济赈恤,才得以防止百姓重新陷入死亡。今年收成不好,粮价突然暴涨;到了秋天收获聚敛之时,仍有缺粮的人,到春天恐怕会更加严重,无法相互救济。西羌尚未平定,军队在外,战争接连不断,臣私下对此寒心。应当及早筹划防备,希望陛下留意。百姓都仰赖先帝的盛德来得到抚慰【皇上采纳并施行了他的防备意见】。王吉陈述政事得失的奏疏【《本传》。王吉字子阳,是琅邪皋虞人。郡中属吏举荐他为孝廉,任郎官,多次升迁为昌邑中尉。昌邑王被废后,王吉得以减免死罪,受髡刑后服城旦之役。后来重新出仕,任益州刺史,因病离职。又被征召为博士、谏大夫。当时宣帝颇多修治武帝旧制,宫室车服比昭帝时更加盛大。外戚许氏、史氏、王氏受到尊贵宠幸,而皇帝亲自处理政事,任用能干的官吏。王吉上奏陈述政事得失。当时是神爵元年】陛下亲自具备圣明资质,总理天下万方,帝王的图籍每天陈列在面前,只思考世间政务,准备兴起太平;诏书每次下达,百姓都欣喜,好像获得了新生。臣俯伏思考,这可以说是极大的恩惠,却还不能说是治国的根本。希望治理天下的君主并非世世代代都能出现,公卿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所言都能听取,所谏都能采纳,然而还没有建立万世长久的规划,举荐一位像三代盛世那样的明主。如今他们所致力的,只是考核期限和簿书,审理案件、听取诉讼罢了,这不是太平的根基。臣听说,圣明的君主宣扬德行、流布教化,一定从身边开始;朝廷自身不完备,就难以谈治理;左右近臣不端正,就难以感化远方。百姓柔弱而不可强胜,愚昧却不能欺骗。圣明的君主独自处在深宫,做得好,天下都会称颂;做得不好,天下都会议论。行为从近处发出,一定会在远处显现,所以应谨慎选择左右近臣,审慎选择所任用的人。左右近臣是用来端正自身的,所任用的人是用来宣扬德行的。《诗经》说:“贤士众多,文王因此安宁。”这就是根本。《春秋》所说的大一统,是天下六合风俗相同,九州贯通一致。如今庸俗的官吏治理百姓,没有可以世世代代通行的礼义准则,只是设置刑法来约束他们。那些想要治理的人,不知道应当由什么途径入手【师古说:“繇”同“由”】,便凭主观臆见穿凿附会,各自采取权宜手段,任意施展诡诈,所以一旦改变之后,就不能再恢复修治。

是以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户异政,人殊服,诈伪萌生,刑罚无极【师古曰:萌生,其争出如草木之初生】质朴日销,恩爱寖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礼之时,引先王礼宜于今者而用之。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敺一世之民,跻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高宗?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唯陛下财择焉【师古曰:财与裁同】吉意以为,夫妇人伦大纲,夭寿之萌也。世俗嫁娶太早,未知为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聘妻送女亡节,则贫人不及,故不举子。又汉家列侯尚公主,诸侯则国人承翁主【晋灼曰:娶天子女则曰尚公主,国人娶诸侯女曰承翁主,尚承皆卑下之名也。师古曰:翁主者,言其父自主婚也】使男事女,夫诎于妇,逆隂阳之位,故多女乱古。者,衣服、车马,贵贱有差,以褒有徳而别尊卑。今上下僣差,人人自制,是以贪财趋利,不畏死亡。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于防,防絶恶于未萌也。又言舜、汤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举臯陶、伊尹,不仁者逺。今使俗吏得任子弟【张晏曰:子弟以父兄任为郎】率多骄骜,不通古今,至于积功治人,亡益于民。此《伐檀》所为作也【师古曰:《伐檀》诗篇名,刺不用贤也,在魏国风也】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视天下以俭【师古曰:视读曰示】古者工不造雕瑑,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独贤,政教使之然也。民见俭则归本,本立而末成,其指如此【上以言迂阔,不甚宠异也。吉遂谢病归琅邪」。○按汉世诸儒,惟董仲舒尝以正心正朝廷为武帝言,自余徃徃详于政事,而畧于人君之身。吉之所陈,具有本末,使宣帝能擢而置之辅相之列,则所谓建万世之长防,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要必有道。帝乃视为迂阔,使之谢病免归,惜哉。吉意以为之下,盖史家撮其大指如此,非本文也】匡衡上政治得失防【本传衡字稚圭,东海人,元帝初即位,史髙领尚书事,辟衡为议曹史,荐衡于上,以为郎中、博士、给事中,上问以政治得失,衡上防云云。○时永光二年】臣闻五帝不同礼,三王各异教,民俗殊务,所遇之时异也。陛下躬圣徳,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盖保民者,陈之以徳义,示之以好恶,观其失而制其宜,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廉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纵,纲纪失序,防者逾内,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徼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歳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臣愚以为宜壹旷然大变其俗。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榦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理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寛柔和惠,则众相爱。四者,明主之所以不严而成化也。何者?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鬬之患;上有自专之主,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让,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防人于罪,贪财而慕埶,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臣窃考《国风》之诗,周南、召南被贤圣之化深,故笃于行而廉于色;郑伯好勇,而国人暴虎;秦穆贵信,而士多从死;陈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晋侯好俭,而民畜聚;大王躬仁,邠国贵恕。由此观之,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今之伪薄忮害不让,极矣。臣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徳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隂阳和,神灵应而嘉祥见。

译因此百里之内风俗不同,千里之内习俗各异,家家政令不同,人人服饰有别,欺诈虚伪开始滋生,刑罚没有止境【师古说:所谓“萌生”,是说争端像草木刚刚生长一样纷纷出现】;质朴的风气日渐消亡,恩爱之情逐渐淡薄。孔子说:“使上位者安定、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了。”这不是空话。君王尚未制定礼制的时候,应当引用先王礼制中适合当今的部分来施行。臣希望陛下顺承上天的心意,开创伟大事业,同公卿大臣以及儒生一道,整理旧礼,阐明王制,驱使一代百姓登上仁爱长寿的境域;这样,风俗怎么会不如成王、康王之时,寿命怎么会不如高宗呢?臣私下看见当世所趋向、所经营而不合于道的事情,谨慎地分条上奏,请陛下裁量选择【师古说:“财”同“裁”】。王吉认为,夫妇关系是人伦的大纲,也是夭折或长寿的萌芽。世俗婚嫁太早,尚未懂得做人父母的道理就生育子女,所以教化不明,百姓多有早夭。聘礼、嫁妆没有节制,贫穷人家承担不起,因而不生育子女。又汉家列侯可以娶公主,诸侯则由本国人娶翁主【晋灼说:娶天子的女儿称为“尚公主”,本国人娶诸侯的女儿称为“承翁主”;“尚”“承”都是卑下的称呼。师古说:“翁主”,是说她的父亲亲自主持婚姻】这使男子侍奉女子,丈夫在妻子面前屈服,颠倒阴阳的地位,所以多有女子扰乱古代的礼法。衣服、车马有贵贱等级,用来褒奖有德之人,区别尊卑。如今上下僭越失序,人人自行规定,因此贪图财物、趋逐利益,不畏惧死亡。周朝之所以能够达到治理,刑罚被搁置而不用,是因为在邪恶形成之前就加以禁止,在恶行尚未萌发时就加以杜绝。他又说,舜、汤的时代不用三公九卿那样的世袭官员,而是举用皋陶、伊尹,因此不仁之人被疏远。如今让庸俗官吏任用自己的子弟【张晏说:子弟因父兄担保而任郎官】,大多骄傲蛮横,不通晓古今,等到积累功劳治理百姓,也没有给百姓带来好处。这正是《伐檀》诗篇创作的原因【师古说:《伐檀》是诗篇名,讽刺不用贤人,属于《魏国风》】。应当明察选拔、寻求贤人,废除任用官员子弟的法令;外戚以及故旧,可以厚厚地赏赐财物,却不宜让他们居于官位。废除角抵,削减乐府,节省尚方的费用,向天下明确显示节俭【师古说:“视”读作“示”】。古代工匠不制造雕刻纹饰的器物,商人不流通奢侈靡费之物,并不是工商业者独自贤良,而是政治教化使他们如此。百姓看见节俭就会归向根本;根本确立,末业自然发展,意思就是这样【皇帝认为这些话迂阔,不很宠异他。王吉于是称病辞官,回到琅邪】。○考察汉代诸儒,只有董仲舒曾经以端正内心、端正朝廷来向武帝进言,其余人往往详尽论述政事,却略谈君主自身。王吉所陈述的,根本和末节都具备。假如宣帝能够提拔他,把他置于辅相之列,那么所谓建立万世长久的规划、举荐达到三代盛隆的明主,大概一定会有办法。皇帝却把他看作迂阔,让他称病免官归去,可惜啊!“吉意以为”以下,大概是史家撮取他的主要意思而写成这样,并不是原文。匡衡上奏论述政治得失的奏疏【《本传》。匡衡字稚圭,东海人。元帝刚即位时,史高领尚书事,征召匡衡为议曹史,又向皇帝推荐他,任命为郎中、博士、给事中。皇帝询问政治得失,匡衡上奏说了以下内容。○当时是永光二年。臣听说,五帝的礼制不同,三王的教化各异,百姓的习俗和所致力的事情也不同,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陛下亲具圣德,开辟太平之路,怜悯愚昧的官吏和百姓触犯法律、抵触禁令,连续几年大赦,使百姓能够改过自新,这是天下的大幸。臣私下看见,大赦以后,奸邪并没有因此减少停止;今天大赦,明天又犯法,接连进入监狱,这大概是引导他们还没有抓住要领。保护百姓,应当向他们陈说德义,向他们显示什么是可喜、什么是可恶,观察他们的过失而制定适宜的措施;这样发动他们,他们就会和谐,安抚他们,他们就会安定。如今天下的风俗贪图财利、轻视道义,喜好声色;上层奢侈靡费,廉耻的节操淡薄,淫乱邪僻的欲望放纵,纲纪失去秩序;防范之心逾越内外,亲戚间的恩情淡薄,婚姻结党之势却很盛;人们苟且结合、侥幸求利,以自身作为谋利的工具,而不改变根本,即使每年大赦,也仍然难以使他们停止犯法而不受刑罚。臣愚以为,应当一次性使风俗豁然发生大的改变。孔子说:“能够用礼和谦让来治理国家,还有什么困难呢?”朝廷是天下的栋梁。公卿大夫共同遵循道理、恭敬谦让,百姓就不会争斗;喜好仁爱、乐于施舍,下面的人就不会暴虐;上层崇尚道义、尊重节操,百姓就会振作而实行善行;宽厚柔和、和善仁惠,众人就会互相亲爱。这四点,是明主不必严厉而能完成教化的原因。为什么呢?朝廷上有变色争执的言论,下面就会有争斗的祸患;上面有刚愎自用的君主,下面就会有不肯谦让的人;上面有好胜逞强的辅佐,下面就会有伤害他人的心思;上面有喜好财利的臣子,下面就会有偷盗的百姓。这就是根本。如今庸俗官吏治理百姓,都不以礼让为根本;上面的人逞强暴虐,有的嫉妒伤害他人,喜欢把人陷入罪名,贪图财物而仰慕权势,所以犯法的人众多,奸邪不能止息;即使严刑峻法,也仍然不能使风俗改变。这不是他们的天性如此,而是有其原因。臣私下考察《国风》中的诗,周南、召南受到贤圣教化很深,所以人们笃实行善而在女色方面廉洁;郑伯喜好勇武,国人便徒手搏虎;秦穆公崇尚信义,士人便多有为他殉死;陈国夫人喜好巫术,百姓便盛行淫祀;晋侯喜好节俭,百姓便积蓄聚敛;太王亲自实行仁爱,邠国便崇尚宽恕。由此看来,治理天下,只在于审慎考察上层所崇尚的东西罢了。如今虚伪浅薄、嫉妒伤害、不肯谦让的风气,已经到了极点。臣听说,教化流行,并不是挨家挨户地去对每个人劝说。贤人处在官位,能人担任职务,朝廷尊崇礼法,百官敬重谦让,道德的推行由内而外,从身边开始;然后百姓知道应当效法什么,日益迁善而自己还没有察觉,因此百姓安定,阴阳调和,神灵感应,嘉祥出现。

《诗》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此成汤所以建至治,保子孙,化异俗而懐鬼方也。今长安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逺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臣闻天人之际,精祲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动乎上。隂阳之理,各应其感,隂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晻。水旱之灾,随类而至。今闗东连年饥馑,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于赋敛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称之效也。陛下只畏天戒,哀闵元元,大自减损,省甘泉、建章宫卫,罢珠崖,偃武行文,将欲度唐虞之隆,絶殷周之衰也。诸见罢珠崖诏书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将见太平也。宜遂减宫室之度,省靡丽之饰,考制度,脩外内,近忠正,逺巧佞,放郑卫,进雅颂,举异材,开直言,任温良之人,退刻薄之吏,显洁白之士,昭无欲之路,览六蓺之意,察上世之务,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视,令海内昭然,咸见本朝之所贵,道徳▯于京师,淑问扬乎疆外,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上说其言【按:衡之论美矣,然方是时,恭显用事,逐堪猛,杀贾捐之,衡对畧不及此,虽有近忠正、逺邪佞之言,何益哉】匡衡论治性正家防【元帝时,衡为光禄大夫。时上好儒术文辞,颇改宣帝之政。又传昭仪及子定陶王爱幸,宠于皇后太子。衡复上防云云。时永光五年】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盖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传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徳,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养其心,休烈盛美,皆归之二后,而不敢专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其诗曰:「念我皇祖,陟降廷止。」言成王常思祖考之业,而鬼神祐助其治也。陛下圣徳天覆,子爱海内,然隂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师古曰:下复音扶目反】是以羣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羣下之心。大雅曰:「无念尔祖,聿脩厥徳。」孔子着之《孝经》首章,盖至徳之本也。

译《诗经》说:“商邑安定严整,成为四方的准则;长寿而且安宁,以保佑我们的后代。”这就是成汤建立最高治理、保全子孙、感化异俗并使鬼方归服的原因。如今长安是天子的都城,亲自承受圣明教化,然而它的风俗却没有不同于远方郡国来的人的地方;这些人没有可以效法的准则,有时看见奢侈靡费便放纵仿效。这是教化的根本、风俗的关键,应该首先端正的地方。臣听说,天人相接之际,精气和邪气会相互激荡,善恶会相互推移;事情在下面发生,征象就在上面显现。阴阳的道理,各自回应它所受到的感应;阴气发生变化,静止的事物就会运动;阳气被遮蔽,光明就会昏暗。水旱灾害,也会随着相应的类别到来。如今关东连年饥荒,百姓困乏,有的甚至互相吞食,这都是由于赋税征敛过多、百姓共同承担的负担过重,而官吏安抚聚集百姓的功效不相称造成的。陛下敬畏上天的警戒,怜悯百姓,大幅度减省损耗,省去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士,罢弃珠崖,停止武事而推行文教,想要超过唐虞的盛隆,断绝殷周的衰败。凡是看见罢弃珠崖诏书的人,没有不欣喜的,人人都认为将要看见太平。应当进一步减省宫室的规模,节省华丽的装饰,考察制度,修治内外,亲近忠正之人,疏远巧佞之徒,放弃郑卫之乐,进用雅颂之乐,举荐奇异人才,开通直言之路,任用温和善良的人,斥退刻薄的官吏,显扬清白之士,昭示无欲的道路,考察六艺的旨意,察看上古的事务,阐明自然的道理,广施和睦的教化,以崇尚最高的仁德,匡正败坏的风俗,改变百姓的见闻,使海内清楚明白,都看见本朝所尊崇的东西,使道德在京师弘扬,使美好的声誉传到疆外,然后大教化才能完成,礼让才能兴起。皇帝很赞赏他的言论【按:匡衡的论说很美好,但当时恭显掌权,驱逐萧望之、周堪,杀死贾捐之,匡衡的回答对此一点也没有涉及;虽然有亲近忠正、疏远邪佞的话,又有什么用呢】。匡衡论述治理性情、端正家道的奏疏【元帝时,匡衡任光禄大夫。当时皇帝喜好儒术和文辞,颇多改变宣帝的政治。又因傅昭仪及其子定陶王受到宠爱,地位超过皇后和太子。匡衡再次上奏,内容如下。当时是永光五年】臣听说,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考察所用的心思。接受天命而建立王业的君主,致力于开创基业、垂示传统,把它传给无穷的后世;继承帝位的君主,心中存念的是承继、宣扬先王的德行,并扩大光大他们的功业。从前成王继承王位,思考着继承文王、武王的道路,用来修养自己的心性;各种美好盛大的功业,都归于文王、武王二位先王,不敢独自占有他们的名声,所以能使上天欣然享用祭祀,鬼神加以保佑。诗中说:“念及我的皇祖,升降于朝廷之上。”意思是成王常常思念祖先的事业,而鬼神保佑帮助他的治理。陛下的圣德如天覆盖四方,像爱子一样爱护天下;然而阴阳还没有调和,奸邪还没有禁绝,大概是因为议论政事的人还没有充分宣扬先帝的盛大功劳,反而争相说旧有制度不可采用。只顾变更那些应当变更的,有的事情不能实行,便又反复恢复原状【师古说:下一个“复”音“扶目”反切】,所以群臣彼此更相争论是非,官吏和百姓无所适从、无所信任。臣私下痛惜国家舍弃了已经成就的事业,却徒然制造这种纷纷扰扰。希望陛下详细察看继承帝业的事情,把心思放在遵循制度、宣扬功业上,以安定群臣的心。《大雅》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明自己的德行。”孔子把这句话写在《孝经》的首章中,这大概是最高道德的根本。

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能尽其性,然后能尽人物之性;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賛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审已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愚按:此所谓性,盖指气禀而言,非天命之性也】盖聦明防通者,戒于大察;寡闻少见者,戒于雍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大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防;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已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陛下戒所以崇圣徳【按:衡此论甚善,然元帝之失,正在于温良少防,若于泛陈之后,又切言之,则庶乎其有益矣】臣又闻室家之道脩,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而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之道;衰莫不始乎梱内。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适长之位,礼之于内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统人情而理隂气也。其尊适而卑庶也,适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得其序则海内自脩,百姓从化。如当亲者防,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陛下圣徳纯备,莫不脩正,则天下无为而治。《诗》云:“于以四方,克定厥家。”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衡为少傅数年,数上防,陈便宜,及朝廷有政议,传经以对,言多法义。上以为任公卿,由是为光禄勲、御史大夫】匡衡戒妃匹劝经学防【建昭初,代韦▯成为丞相。元帝崩,成帝即位。衡上防云云。时竟宁元年】曰:「陛下秉至孝,哀伤思慕不絶于心,未有防虞弋射之宴,诚隆于慎终追逺无穷已也。窃观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焉。《诗》云:『防防在疚』,言成王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盖所以就文武之业,崇大化之本也。臣又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闗雎》为始,言大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则无以奉神灵之统,而理万物之宜。故《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述』,言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以来,三代兴废,未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徳,戒声色,近严敬,逺技能。窃见圣徳纯茂,专精诗书,好乐无厌。臣衡材驽,无以辅相善义,宣▯徳音。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着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故审六艺之指,则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虫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飨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盖钦翼只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说,飨下之顔也。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孔子曰:「徳义可尊,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大雅》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诸侯正月朝觐天子,天子惟道徳昭穆穆以视之,又观以礼乐飨醴乃归,故万国莫不获赐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羣下得望盛徳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上敬纳其言【按衡之奏对本于经术,故在汉儒中论议最为近理,可为仲舒之亚,惜不能充其所学,故徳行事业皆无足观。○以上论时政大体】

文章正宗巻七

译古书说:“审察好恶,治理情性,王道就完备了。” 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然后才能充分发挥人物各自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人物各自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的化育。治理性情的方法,必须审察自己在哪些方面有所过剩,并加强自己所不足的方面【愚按:这里所说的“性”,大概指气禀而言,不是天命之性】。聪明而思虑周密的人,要警戒自己过于明察;见闻少的人,要警戒自己闭塞不通;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戒自己过于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戒自己缺少防范;沉静安逸的人,要警戒自己行动迟缓、错过时机;胸怀广大的人,要警戒自己遗忘疏忽。必须审察自己应当戒除的地方,用义来使它整齐,然后中和的教化就会相应而来,巧诈虚伪的人就不敢结党营私、希求进用。希望陛下警戒那些能够使圣德崇高的方面【按:匡衡这段议论很好,然而元帝的过失,正在于温和有余而防范不足;如果他在泛泛陈述之后再切实说明这一点,大概就会有益了】。臣又听说,家庭之道修明,天下的治理就能获得,所以《诗经》从《国风》开始,《礼经》以冠礼、婚礼为根本。从《国风》开始,是探究人的性情、阐明人伦;以冠礼婚礼为根本,是端正根基、预防未然。福运的兴盛,没有不是以家庭之道为根本的;衰败没有不是从闺门之内开始的。所以圣王一定慎重对待妃后之间的关系,区别嫡长子的地位;这是在宫内施行礼法,卑者不能超过尊者,新人不能先于旧人,用来统摄人情、调理阴气。礼制尊重嫡子而降低庶子的地位:嫡子在东阶举行冠礼,用甜酒行礼;众庶子不得列于其中,这是为了尊贵嫡系正体,表明嫌疑之别。这里的关键不在于徒然增加礼仪文饰,而在于内心对嫡子和庶子确实有不同,所以礼制探察其中的实情,并把它显现出来。圣人无论行动、静处、游乐、休息,所亲近的事物都合乎次序;次序一旦确立,海内自然修治,百姓也会受到感化。如果本应亲近的反而疏远,本应尊贵的反而卑下,那么奸佞巧诈之徒就会乘机而动,扰乱国家。所以圣人慎重防范祸乱的端绪,在尚未发生时就加以禁止,不因私人的恩情损害公共的道义。陛下圣德纯厚完备,如果一切都能修明端正,天下就可以无为而治。《诗经》说:“用什么来治理四方?能够安定自己的家。”古书说:“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了。”【匡衡任少傅多年,多次上奏,陈述有利于国家的建议;朝廷有政事讨论时,他援引经义作答,所说多合于礼法义理。皇帝认为可以让他担任公卿,于是任命他为光禄勋、御史大夫】匡衡告诫妃嫔、劝勉经学的奏疏【建昭初年,匡衡代替韦玄成为丞相。元帝去世,成帝即位。匡衡上奏,内容如下。当时是竟宁元年】他说:“陛下秉持至高的孝心,悲伤思念之情在心中不止,没有举行游猎射鸟的宴乐,确实充分体现了慎终追远、永无止息的心意。臣私下观察,陛下虽然天性圣明而能做到这些,仍然进一步以圣心自我勉励。《诗经》说:‘忧思深重而处于忧患之中’,是说成王服丧期满,思念之情和精神状态还没有平复。这大概是为了成就文王、武王的事业,崇大教化的根本。臣又听老师说:‘妃嫔配偶之间的关系,是百姓产生的开始,是万福的根源。婚姻礼制端正,然后万物才能顺利生长,天命才能完备。’孔子评论《诗经》,以《关雎》作为开端,是说天子是百姓的父母;如果后夫人的行为不能与天地相配,就无法奉行神灵传承的秩序,也无法调理万物的适宜之性。所以《诗经》说:‘美丽贤淑的女子,君子喜爱她’,是说能够成就贞正淑善的品德,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情欲的感动不夹杂在容貌仪态之间,宴饮私处的念头不显露于行动举止之中。这样以后,才可以匹配至尊,成为宗庙的主人,这是纲纪的开端、王道教化的起点。自上古以来,三代的兴盛和衰亡,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希望陛下详细察看成败盛衰的结果,以此确定国家的大根基;选取有德之人,戒除声色之娱,亲近严肃恭敬之士,疏远奇巧技能之人。” 臣私下看见,陛下圣德纯厚丰美,专心精研《诗经》《尚书》,喜好学习而不知厌倦。臣匡衡才能驽钝,无法辅佐、赞助善道,宣扬盛德。臣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摄天地之心、表明善恶归宿、说明吉凶分别、贯通人道正理,使人不违背本性的典籍。因此,审察六艺的旨意,就能使天人之理得到调和,使草木昆虫得到生养;这是永远不变的道理。至于《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语行为的要旨,也应当深入研究其中的意义。臣又听说,圣王自身的一举一动、一静一止、一转身一周旋,以及奉承上天、侍奉双亲、临朝接受群臣朝见、设宴享用臣下,都各有节度文饰,用来彰明人伦。恭敬谨慎、戒惧战栗,是侍奉上天的仪容;温和恭敬、敬慎谦逊,是侍奉双亲的礼节;端正自身、严肃恭谨,是面对众人的仪态;嘉美恩惠、和悦亲切,是享宴群臣时的神色。举止动作无不遵循相应的仪法,所以外在形态表现为仁义,行动成为法则。孔子说:“德义值得尊崇,仪容举止值得观瞻,进退行动合乎法度,用这些来面对百姓,所以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以他为准则而仿效他。”《大雅》说:“敬慎地保持威仪,成为百姓的准则。”诸侯在正月朝见天子,天子只是以光明肃穆的道德仪容接见他们,又用礼乐和酒食宴飨他们,然后让他们回去,所以各国没有不获得福祉、受到教化而形成良好风俗的。如今正月初,陛下驾临路寝,亲自接受朝贺,设置酒宴来宴享天下诸侯。古书说:“君子慎重对待开始。”希望陛下留心行动静止的节度,使群臣能够仰望盛德的美好光辉,用来树立国家的根基,这是天下的大幸。”皇帝恭敬地采纳了他的言论【按:匡衡的奏对以经学为依据,所以在汉代儒者中,他的议论最接近义理,可以说仅次于仲舒。可惜他不能充实自己所学,因此他的德行和事业都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以上论述当时政事的大体。《文章正宗》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八宋真徳秀编魏相眀堂月令奏【相奏故事诏书凡二十三事,又数采易隂阳及明堂月令奏之】臣相幸得备员奉职,不修不能,宣广教化,隂阳未和,灾害未息,咎在臣等。臣闻《易》曰:「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四时不忒。圣王以顺动,故刑罚清而民服。」天地变化,必繇隂阳。隂阳之分,以日为纪。日冬夏至,则八风之序立,万物之性成,各有常职,不得相干。东方之神太昊,乘震执规,司春【张晏曰:木为仁,仁者生生者圜,故为规】南方之神炎帝,乘离执衡,司夏【火为礼,礼者齐齐者平,故为衡】西方之神少昊,乘兊执矩,司秋【金为义,义者成成者方,故为矩】北方之神颛顼,乘坎执权,司冬【水为智,智者谋谋者重,故为权】中央之神黄帝,乘坤艮执绳,司下土【土为信,信者诚诚者直,故为绳】兹五帝所司,各有时也。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春兴兊治,则饥;秋兴震治,则华;冬兴离治,则泄【师古曰:天地之气不闭密也】夏兴坎治,则雹。明王谨于尊天,慎于养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时【师古曰:乘治也】节授民事【师古曰:各依其节而授以事】君动静以道,奉顺隂阳,则日月光眀风雨时节,寒暑调和。三者得叙,则灾害不生,民不夭疾,衣食有余。若是,则君尊民説,上下亡怨,礼让可兴。风雨不时,则伤农桑。农桑伤,则民饥寒。饥寒在身,则亡廉耻,寇贼奸宄所繇生也。臣愚以为,隂阳者,王事之本,羣生之命。自古贤圣,未有不繇者也。天子之义,必纯取法天地,而观于先圣。髙皇帝所述书,天子所服第八【如淳曰:第八,天子衣服之制也,于施行诏书第八】曰:大谒者臣章受诏长乐宫:「曰令羣臣议天子所服,以安治天下。」相国臣何,御史大夫臣昌【师古曰:萧何,周昌也】谨与将军臣陵,太子太傅臣通等议【陵,王陵;通,叔孙通】春夏秋冬,天子所服,当法天地之数,中得人和,故自天子、王侯有土之君下。及兆民能法天地,顺四时以治国家,身亡祸殃,年夀永究,是奉宗庙,安天下之大礼也。臣请法之中,谒者赵尧举春【应劭曰:四时各举所施行政事。服防曰:主一时衣服礼物,朝祭百事也。师古曰:服説是也】李舜举夏,儿汤举秋,贡禹举冬【师古曰:髙帝时自有一贡禹也。儿五奚反】四人各职一时,大谒者襄章奏制曰可。孝文皇帝时,以二月施恩恵于天下,赐孝弟力田及罢军卒,祠死事者,颇非时节【师古曰:罢军卒,卒之疲于军事者也。罢音疲,一曰新从军而休罢者也。咅薄蟹反】御史大夫鼂错时为太子家令,奏言其状。臣相伏念陛下恩泽甚厚,然而灾气未息,窃恐诏令有未合当时者也。愿陛下选眀经通知隂阳者四人,各主一时,时至眀言所职,以和隂阳,天下幸甚。相数陈便宜,上纳用焉【相敕掾吏案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辄奏言之○按月令之书,虽起秦世,然先王之制存焉。汉兴颇用其畧,如春行寛大之令,布封赏之恩,以至秋冬理狱,十月而后不复论囚,类皆本之月令。自髙帝时有赵尧等分举四时之制,至是魏相为宣帝言之。其后李寻告哀帝谓朝廷怱于时月之令,诸侍中尚书近臣宜令通知月令之意。而盛夏斩人,识者知王莽之必亡。后汉陈宠、鲁恭亦尝论此,大畧皆原于月令云○此篇论时令】董仲舒火灾对【武帝建元六年六月,辽东髙庙灾;四月,髙园便殿火。董仲舒对云云】春秋之道,举往以眀来,是故天下有物,视《春秋》所举与同比者,精防眇以存其意,通伦类以贯其理,天地之变,国家之事,粲然皆见,亡所疑矣。按《春秋》鲁定公、哀公时,季氏之恶已熟,而孔子之圣方盛,夫以盛圣而易熟恶,季孙虽重,鲁君虽轻,其势可成也。故定公二年五月,两观灾。两观僣礼之物,天灾之者,若曰僣礼之臣可以去已,见辠徴而后告可去,此天意也。定公不知省,至哀公三年五月,桓宫、厘宫灾。二者同事,所为一也,若曰燔贵而去不义云尔。哀公未能见,故四年六月,亳社灾。两观、桓厘庙、亳社四者,皆不当立,天皆燔其不当立者,以示鲁欲其去乱臣而用圣人也。今髙庙不当居辽东,髙园殿不当居陵旁,于礼亦不当立,与鲁所灾同,其不当立久矣。至于陛下时,天乃灾之者,殆亦其时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八,宋代真德秀编。魏相《明堂月令奏》【魏相奏论旧例,诏书共有二十三件;又多次采纳《易经》阴阳之说以及《明堂月令》而上奏】。臣魏相有幸充任官员、奉行职务,却不能修治政事、宣扬推广教化,阴阳尚未调和,灾害尚未止息,罪责在臣等身上。臣听说《易经》说:“天地顺应规律而运行,所以日月运行不过失,四时没有差错。圣王顺应规律而行动,所以刑罚清明,百姓服从。”天地的变化,必定由阴阳造成。阴阳的分界,以太阳运行作为纪度。太阳到达冬至、夏至,八方之风的次序就确立,万物的本性就形成,各有固定的职责,不能互相干扰。东方之神太昊,乘震卦之车,手执圆规,主管春季【张晏说:木代表仁,仁是生生不息的,生生不息的形状是圆,所以用规】;南方之神炎帝,乘离卦之车,手执衡器,主管夏季【火代表礼,礼是整齐的,整齐的形状是平,所以用衡】;西方之神少昊,乘兑卦之车,手执矩尺,主管秋季【金代表义,义是成就万物的,成就万物的形状是方,所以用矩】;北方之神颛顼,乘坎卦之车,手执秤权,主管冬季【水代表智,智在谋划,谋划要慎重,所以用权】;中央之神黄帝,乘坤、艮之卦,手执绳墨,主管下方土地【土代表信,信就是诚,诚正直,所以用绳】。这五帝所主管的,各有各的时令。东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西方,南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北方。春季兴用兑卦治理,就会发生饥荒;秋季兴用震卦治理,就会开花;冬季兴用离卦治理,就会发生泄散【师古说:天地之气不能闭藏严密】;夏季兴用坎卦治理,就会下冰雹。明王尊重上天时谨慎,养育百姓时慎重,所以设置羲和之官,以掌治四时【师古说:“乘”是治理的意思】,按照节令向百姓发布事务【师古说:各自依照时节授予相应的事务】。君主的行动静止都合乎正道,奉行顺应阴阳的原则,那么日月就会光明,风雨就会按时,寒暑就会调和。三者次序正常,灾害就不会发生,百姓不会夭折患病,衣食也有余。这样,君主尊贵,百姓喜悦,上下没有怨恨,礼让就可以兴起。风雨不合时令,就会损伤农作物和桑蚕;农桑受损,百姓就会饥寒;饥寒加身,就没有廉耻,盗寇、奸邪和罪恶便由此产生。臣愚以为,阴阳是王事的根本,是群生的命运。自古以来的贤圣,没有不遵循这一点的。天子的道义,必须完全取法天地,又观察先代圣人。高皇帝所撰述的书中,《天子所服》第八篇【如淳说:第八篇是天子衣服制度,在施行诏书的第八条】,记载大谒者臣章在长乐宫接受诏令:“命令群臣议定天子所穿的服饰,用来安定治理天下。”相国臣何、御史大夫臣昌【师古说:即萧何、周昌】谨慎地同将军臣陵、太子太傅臣通等人商议【陵,即王陵;通,即叔孙通】春夏秋冬四时,天子所穿的服饰,应当取法天地的数理,居中而得到人和;从天子、王侯以及拥有土地的君主以下,直到平民,都应当能够取法天地、顺应四时来治理国家,自身没有祸殃,年寿长久,这就是奉祀宗庙、安定天下的大礼。臣请在取法天地的制度中,令谒者赵尧举荐春季所施行的制度【应劭说:四时各自举荐所施行的政事。服虔说:主管一个时令的衣服礼物、朝会祭祀等各项事务。师古说:服虔的解释是对的】,李舜举荐夏季,儿汤举荐秋季,贡禹举荐冬季【师古说:高帝时本来就有一个贡禹。“儿”音“五奚”反切】。四人各自主管一个时令,大谒者襄章上奏,制诏说可以。孝文皇帝时,在二月向天下施恩惠,赏赐孝悌、力田之人,遣散军卒,祭祀为国战死者,这些事情颇不合时令【师古说:“罢军卒”是说使疲于军务的士卒休息。“罢”音“疲”;另一说是新近从军而得到休息。“咅”音“薄蟹”反切】。御史大夫晁错当时任太子家令,曾上奏说明这种情况。臣魏相俯伏思考,陛下的恩泽非常深厚,然而灾气还未止息,臣私下担心诏令有不合时令的地方。希望陛下选取四名通晓经术、熟悉阴阳的人,各自主管一个时令;时令到来时,明确说明自己主管的事务,以调和阴阳,这是天下的大幸。魏相多次陈述有利于国家的建议,皇帝采纳并施行了【魏相命令属吏查考郡国事务,及至休假后从家中返回府署,总是报告四方的奇异见闻;如果有叛贼、风雨、灾变等事,而郡国不上报魏相,他就立即上奏说明。○考察《月令》这部书,虽然起源于秦代,但其中保存着先王的制度。汉朝兴起后颇多采用其中的大略,例如春季施行宽大政令,发布封赏恩惠;直到秋冬审理案件,十月以后不再审问囚犯,这些大都以《月令》为依据。自高帝时赵尧等人分别掌管四时制度,到此时魏相向宣帝进言说明。后来李寻告诉哀帝,说朝廷忽略了时令月份的政令,应当命令侍中、尚书等近臣通晓《月令》的意义。后来盛夏杀人,有见识的人便知道王莽一定会灭亡。东汉的陈宠、鲁恭也曾经论述过这些,大略都源自《月令》。○这篇论述时令。董仲舒《火灾对》【武帝建元六年六月,辽东高庙发生火灾;四月,高园便殿发生火灾。董仲舒回答策问,内容如下】。《春秋》的道理,是举出过去来说明将来。因此天下万事,凡是与《春秋》所举事例相同的,都可以从细微幽深之处保存它的意义,贯通同类事物来贯穿它的道理;天地的变化、国家的事务,都清楚地显现出来,没有什么可疑惑的。考察《春秋》鲁定公、鲁哀公时期,季氏的罪恶已经成熟,而孔子的圣德正盛;凭借孔子盛大的圣德来改变已经成熟的罪恶,季孙虽权重,鲁君虽势轻,形势是可以成功的。所以定公二年五月,两座观楼发生火灾。两观是僭越礼制的建筑,上天使它们遭灾,仿佛在说:僭越礼制的臣子可以除去;先显示罪过的征兆,然后告诉人们可以除去,这就是天意。定公不知道反省,到哀公三年五月,桓宫、厘宫发生火灾。这两件事所涉及的情形相同,所要表达的意思也是一样,仿佛在说:焚烧尊贵而除去不义。哀公仍未能察见,所以哀公四年六月,亳社发生火灾。两观、桓宫、厘宫、亳社四处,都不应当建立;上天全都焚烧它们,以表示希望鲁国除掉乱臣而任用圣人。如今高庙不应当建在辽东,高园便殿不应当建在陵墓旁边,按礼制也不应当建立,同鲁国被焚毁的建筑相同;它们不应当建立已经很久了。到了陛下在位时,上天才使它们遭受火灾,大概也正是时机到了。

天灾若语陛下当今之世,非以太平至公不能治也。视亲戚贵属在诸侯逺正最甚者,忍而诛之,如吾燔辽东髙庙,乃可视近臣在国中处旁仄及贵而不正者,忍而诛之,如吾燔髙园殿,乃可云尔。在外而不正者,虽贵如髙庙,犹灾燔之,况诸侯乎?在内不正者,虽贵如髙园殿,犹燔灾之,况大臣乎?此天意也。辠在外者,天灾外;辠在内者,天灾内。燔甚罪当重,燔简罪当轻,承天意之道也【按:汉儒自仲舒前未有言灾异者,故《五行志》云仲舒冶公羊春秋》,推隂阳为儒者宗。愚谓仲舒对防言天人相与之际,以为天心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又谓人君所为美恶之极,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皆槃石之至言也。至火灾之对,则傅防甚矣。况又导人主以诛杀,与前所谓尚徳不尚刑者,何其自相戾耶?夫亲戚之骄僣,近臣之专横,夫岂无道以裁制之?岂必诛杀而后快哉?史称仲舒居家推説其意,草槀未上,主父偃穷其书奏焉。上召视诸儒,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其后准南、衡山反,上思仲舒前言,使吕步舒持斧钺治淮南狱,以《春秋》谊颛断于外,不请。既还,事上,皆是之。史乂言:“淮南、衡山、江都谋反,迹见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坐死者数万人。”夫反谋不过数人,而坐死者若是其众,岂非仲舒前言有以发帝之忍心与?故于此篇存而不削,以为后人轻言灾异者之戒云】萧望之雨雹对【本传为大行治礼丞时,大将军光薨,子禹复为大司马,兄子山领尚书,亲属皆宿卫内侍。地节三年夏,京帅雨雹,望之因是上疏,愿赐清闲之宴,口陈灾异之意。宣帝自在民间,闻望之名,曰:“此东海萧生邪?”下少府宋畸问状,无有所讳。望之对以为云云】春秋昭公三年,大雨雹。是时,季氏専权,卒逐昭公。乡使鲁君察于天变,宜亡此害【师古曰:乡读曰向,亡读曰无】今陛下以圣徳居位,思政求贤,尧舜之用心也。然而善祥未臻,隂阳不和,是大臣任政,一姓擅埶之所致也。附枝大者贼本,心私家盛者公室危。唯眀主躬万机,选同姓,举贤材,以为腹心,与参政谋,令公卿大臣朝见奏事,眀陈其职,以考功能。如是则庶事理,公道立,奸邪塞,私权废矣【对奏天子,拜望之为谒者。上初即位,思进贤良,多上书言便宜,辄下望之问状。髙者请于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试事,满嵗以状闻,下者报闻,或罢归田里。所白处奏皆可,累迁谏大夫,丞相司直,嵗中三迁,官至二千石。其后霍氏竟谋反诛,望之寖益任用。按望之此对颛指霍氏之辠,适当上意,故宠擢随之。尝攷孝宣于在位二十五年,灾异众矣,而见于臣下之论奏者,惟望之此对而已。魏相辅政,四方有灾变,辄奏言。然神爵改元,正弱翁居位之日,不闻有所正救。自是凤皇集,廿露降,黄龙见,无嵗蔑有。岂珍符景贶诚若是其多耶?殆必有粉饰傅会以希媚悦者,若黄霸之鹖雀是也。及望之为御史大夫,奏谓三公非人,则三光不明。今日月少光,咎在臣等,则有左迁之谴。人以为嫚丞相之故,愚独疑其以此忤上防。盖人主以瑞应为夸,则必以灾异为讳,宜其歌颂者踵闻,而论争者希阔也】刘更生条灾异封事【本传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元帝初即位,萧望之、周堪皆领尚书事,甚见尊任。二人荐更生,宗室忠直,明经有行,擢为散骑、宗正、给事中,与侍中金敞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辅政,患苦外戚许、史在位放纵,而中书宦官▯恭、石显弄权。望之、堪、更生议欲白罢退之,未白而语泄,遂为许、史、恭、显所谮。堪、向下狱,皆免官。其春地震,夏客星见茆巻舌间。上感悟,赐望之爵关内侯,奉朝请。徴堪、向,欲以为谏大夫。恭、显白,皆为中郎。冬地复震。时恭、显、许、史子弟侍中,皆侧目望之等。更生惧,马乃使外亲丄变事。臣闻《春秋》地震为在位执政大盛也。前▯恭奏望之等狱,地大震。恭移病出,后复视事,天隂雨雪。由是言之地动,殆为恭等。臣愚以为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如此则太平之门开,灾异之路塞矣。书奏,恭、显疑更生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系狱,坐免为庶人。望之亦坐使子上书,恭、显白令诣狱,望之自杀。天子甚悼恨之,乃擢周堪为光禄勲。堪弟子张猛,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恭、显惮之,数譛毁焉。更生见堪、猛在位,几已得复进,惧其倾危,乃上封事谏云云。○时永光元年】

译天灾仿佛是在告诉陛下:当今时代,不实行太平、公正的原则就不能治理。看待那些在诸侯国中最远、最不正的亲戚贵属,应当忍痛诛杀他们,就像我焚烧辽东高庙一样;这样以后,才可以看待那些在京城内、处于偏僻位置而地位尊贵却不正直的近臣,忍痛诛杀他们,就像我焚烧高园便殿一样,这样才可以说得通。在外而不正的人,即使尊贵如高庙,上天尚且降灾焚烧,何况诸侯呢?在内而不正的人,即使尊贵如高园便殿,上天尚且降灾焚烧,何况大臣呢?这就是天意。罪在外面,天灾就发生在外面;罪在内部,天灾就发生在内部。焚烧得严重,说明罪应当重;焚烧得轻微,说明罪应当轻,这是顺承天意的道理【按:汉代儒者在董仲舒以前还没有谈灾异的,所以《五行志》说仲舒治《公羊春秋》,推演阴阳,是儒者中的宗师。愚以为,仲舒在对策中谈天人相通的关系,认为上天的心意仁爱君主,希望君主停止祸乱;又说君主行为的善恶达到极点,就会同天地流通往来、互相感应,这些都是如盘石般坚定的至理。至于这篇谈火灾的对策,则牵强附会太过分了。何况又诱导君主诛杀,这同他前面所说应当崇尚德行而不崇尚刑罚的话,何其自相矛盾呢?亲戚的骄横僭越、近臣的专横跋扈,难道没有别的办法裁制他们吗?难道一定要诛杀他们以后才痛快吗?史书说,仲舒在家中推演说明这层意思,草稿还没有上呈,主父偃就搜取他的文章上奏了。皇帝召集并给诸儒观看,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这是自己老师的文章,认为极其愚蠢,于是把仲舒交给司法官治罪,判处死刑;皇帝下诏赦免他,仲舒从此不敢再谈灾异。后来淮南王、衡山王谋反,皇帝想起仲舒以前的话,便派吕步舒持斧钺审理淮南王的案件,依据《春秋》的义理,在外面专断处理,不必请示。回来以后,把案情报告皇帝,皇帝认为全都正确。史书又说:“淮南、衡山、江都谋反,罪迹已经在公卿中显露,于是追究端绪加以治罪,最终牵连其党羽,因罪处死的有数万人。”谋反的不过几个人,因牵连而死的却有这么多人,难道不是仲舒前面的话使皇帝产生了残忍杀伐之心吗?所以保留这篇文章而不删去,作为后人轻易谈论灾异的警戒。萧望之《雨雹对》【《本传》说:萧望之任大行治礼丞时,大将军霍光去世,他的儿子霍禹又任大司马,霍光兄长的儿子霍山掌领尚书,霍氏亲属都在宫中担任宿卫、内侍。地节三年夏天,京师下冰雹,萧望之因此上疏,希望皇帝赐给他清闲宴见的机会,亲口陈述灾异的意义。宣帝在民间时就听说过望之的名声,说:“这是东海的萧生吗?”于是下令少府宋畸询问详情,不要有所隐讳。望之回答,内容如下】。《春秋》昭公三年,曾下大雨雹。当时季氏专擅权力,最终驱逐了昭公。假使当时鲁君能够察觉天变,就应当不会有这样的灾害【师古说:“乡”读作“向”,“亡”读作“无”】。如今陛下凭借圣德居于帝位,思考政事,寻求贤人,这是尧舜的用心。然而善祥还没有到来,阴阳不能调和,这是大臣掌握政权、一个姓氏专擅权势所造成的。附属枝条过于粗大,就会伤害根本;私家势力强盛,公室就会危险。只有明主亲自处理万机,选用同姓宗室,举荐贤能之才作为心腹,同他们共同参与政事谋划;命令公卿大臣朝见时奏报政事,明确陈述各自的职务,以考核功效。这样,各项事务就会得到治理,公道就会确立,奸邪就会被堵塞,私人权力就会废止【萧望之上奏天子后,皇帝任命他为谒者。皇帝刚即位时,想着进用贤良之人,许多人上书陈述有利于国的建议,皇帝总是交给望之询问详情。上等的建议交给丞相、御史审议,中等的交给中二千石官员试行,满一年后根据情况上报;下等的只答复知道了,有的则罢免归还乡里。望之所陈述的事情,上奏后都得到采纳;他多次升迁,任谏大夫、丞相司直,一年之内三次升迁,官至二千石。后来霍氏最终谋反而被诛杀,望之日益受到任用。按:望之这篇对策专门指斥霍氏的罪过,正合皇帝的心意,所以宠信提拔随之而来。我曾考察汉孝宣帝在位二十五年,灾异很多,但见于臣下论奏的,只有萧望之这篇对策罢了。魏相辅政时,四方有灾变,便立即上奏说明。然而神爵改元,正值丙吉、弱翁居位之日,却没听说有什么匡正救治的措施。自此以后,凤凰来集、甘露降临、黄龙出现,没有一年不是这样。难道祥瑞和盛大恩赐果真如此之多吗?恐怕一定有粉饰附会、以求取媚悦的,例如黄霸把鹖雀说成祥瑞就是这样。后来萧望之任御史大夫,上奏说三公任非其人,三光就会失去光明。如今日月光色减弱,罪责在我们这些臣下,于是他受到降职的谴责。人们认为这是他轻慢丞相的缘故,只有我私下怀疑,他是因为这番话触犯了皇上而有意防备。大概君主把祥瑞当作夸耀之事,就必然把灾异视为忌讳;这样一来,歌功颂德的人自然接连不断,而据理争辩的人便会稀少了。刘更生分条陈述灾异的密封奏章。【《本传》:刘向字子政,本名更生。汉元帝刚即位时,萧望之、周堪都主持尚书事务,深受尊重和任用。二人推荐刘更生,说他是宗室中的忠直之士,明习经学而有德行,于是擢升为散骑、宗正、给事中,与侍中金敞一起在皇帝左右拾遗补阙。四人同心辅政,苦于外戚许氏、史氏当权而放纵,又苦于中书宦官弘恭、石显玩弄权术。萧望之、周堪、刘更生商议想揭发并罢黜他们,还没有上报,消息便泄露了,于是被许氏、史氏、弘恭、石显诬陷。周堪、刘向被下狱,都被免官。这年春天地震,夏天有客星出现在昴宿和卷舌星之间。皇上受到感悟,赐萧望之关内侯爵位,准其奉朝请;又征召周堪、刘向,想任为谏大夫。弘恭、石显进言,二人都只被任为中郎。冬天又发生地震。当时弘恭、石显以及许氏、史氏的子弟都任侍中,对萧望之等人侧目而视。刘更生害怕,便让外亲上书告发变乱之事。臣听说,《春秋》以地震表示在位执政者势力过盛。此前弘恭上奏追究萧望之等人的案件时,大地震动。弘恭称病出外,后来又复出处理政事,天空阴沉而下雨下雪。由此说来,地动恐怕是针对弘恭等人的。臣愚以为,应当罢退弘恭、石显,以彰明蒙蔽贤善的惩罚;起用萧望之等人,以疏通贤者进用的道路。这样,太平的大门就会打开,灾异的道路就会堵塞。奏章上报后,弘恭、石显怀疑是刘更生所作,便上奏请求审查他的奸诈。刘更生供词果然承认,于是被逮捕下狱,按罪免为庶人。萧望之也因让儿子上书获罪,弘恭、石显奏请令他到狱中,萧望之便自杀了。天子对此十分悲痛悔恨,于是擢升周堪为光禄勋。周堪的弟子张猛任光禄大夫、给事中,深受信任。弘恭、石显害怕他,多次进谗毁谤。刘更生见周堪、张猛在位,几乎已经有机会重新被起用,又害怕他们遭到倾覆,于是上密封奏章进谏,内容如下。○当时是永光元年。

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防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徴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甽畆,犹不忘君,惓惓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未报乎?欲竭愚诚,又恐越职。然惟二恩未报,忠臣之义,一摅愚意,退就农畆,死无所恨【自窃见以下凡七八转忠诚恻怛之意蔼然见于言外非积于中者厚不能及也】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和字乃一篇纲纪】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凤皇来仪,撃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靡不和宁。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遝众贤,防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文王之徳,其诗曰:「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徳。」当此之时,武王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驩于外,故尽得其驩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穰穰,又曰贻我厘麰。」厘麰,麦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获天助也。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在位,而从邪议,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訿訿,亦孔之哀。」谋之既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君子独处守正不挠,众枉勉彊以从王事,则见憎毒防愬。故其诗曰:「密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防口嗸嗸。」当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日辛卯,日有蚀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曰:「百川沸腾,山冡卒崩,髙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为非甚众大也,此皆不和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自此之后,天下大乱,簒弑殃祸并作。厉王奔彘,幽王见杀。至乎平王末年,鲁隠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出奔于鲁,而春秋为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是后尹氏世卿而専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陁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十四,长狄入三国五,石陨坠六,鶂退飞,多麋有蜮蜚,鸜鹆来巢者皆一见,昼防晦雨,木冰,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旱饥蝝螽螟▯午并起。当是时,祸乱辄应,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按此叙次有法,故不觉其冗】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戎,伐其郊,郑伤桓王,戎执其使,卫侯朔召不徃,齐逆命而助朔,五大夫争权,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复兴。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寛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淆,白黒不分,邪正杂揉,忠防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刺,更相防愬,转相是非,传授増加,文书纷纠,前后错谬,毁誉混乱,所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羣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权借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隂附者众,辐凑于前,毁誉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无光,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谷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异,无孔子之救,犹不能解纷,况甚于《春秋》乎?原其所以然者,防邪并进也。防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譛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防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羣枉之门。防邪进则众贤退,羣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

译臣以前有幸凭借皇亲身份充任九卿,因为奉行法令不谨慎,竟又蒙受恩典。臣私下看到灾异一齐发生,天地失去常态,这是国家将要发生变故的征兆,本来想始终不说。想到忠臣即使身处田野,仍然不会忘记君主,这是忠诚恳切的本义;何况臣身负皇亲之亲,又加上旧日恩典尚未报答呢?臣想竭尽愚诚,又害怕超越职分。然而只因这两种恩情尚未报答,依照忠臣的道义,也要把愚见全部陈述出来,然后退回田间,死也没有遗憾。【从“臣窃见”以下,凡七八次转折,忠诚恳切的意思自然流露于言外;若不是内心积累深厚,是达不到这种程度的。】臣听说,舜任命九官时,群贤济济,相互谦让,这是和气达到极点的表现。众贤在朝廷和睦,万物在野外也就和谐。所以《箫韶》奏足九成,凤凰便来起舞;击石磬、拊石磬,百兽都随着节拍起舞。四海之内,没有不和谐安宁的。到了周文王开创基业时,西郊聚集着众多贤人,彼此也无不恭敬和睦。他崇尚推让的风气,用来消除相互争斗的诉讼。文王去世后,周公思念他,歌咏文王的德行,诗中说:“啊,那清静肃穆的宗庙,庄严和美的显贵辅佐者,人才济济,都秉承文王的德行。”当时武王、周公相继执政,朝臣在内和睦,万国在外欢悦,所以完全取得了他们的欢心,使他们来侍奉先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诗中说:“他们来时和乐雍容,到达后恭敬肃穆;诸侯们都来辅佐,天子神情庄严肃敬。”这是说四方诸侯都以和睦之心前来。诸侯在下和睦,上天便在上面降下回应,所以《周颂》说:“降下丰厚的福禄;又说:赐给我来牟。”来牟,就是麦子,最初是由上天降下来的。这些都是以和气招致和气,获得上天帮助的表现。往下到了周幽王、周厉王时期,朝廷不和,彼此转相非难怨恨。诗人对此忧虑而痛心,说:“人民没有善良品德,彼此互相怨恨。”许多小人在位,听从邪说,彼此附和,相互称是,却背弃君子。所以诗中说:“一味附和、互相诋毁,实在令人悲哀。”谋划如果正确,他们全都违背;谋划如果不正确,他们全都依从。君子独自处身而守正不屈,众多奸邪之人却勉强随从王事,于是君子受到憎恨毒害和诬告。所以诗中说:“勤勉从事,不敢自称劳苦;明明无罪无辜,却遭到众口喧嚣。”当时日月发生薄蚀而失去光明。诗中说:“初一这天是辛卯日,太阳发生了日食,这实在太丑恶了。”又说:“那月亮已经暗淡,如今这些百姓,也实在令人悲哀。”又说:“日月一再降下凶兆,不按正常轨道运行;四方诸国没有政事,也不任用贤良。”天上的变化显现出来,地上的变化发生起来,水泉沸腾,山谷改变位置。诗中说:“百川沸腾,山丘突然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丘陵。”可悲啊,如今的人为什么竟然没有一点惩戒之心?霜降失去时令,不在应有的时节降临。诗中说:“正月却霜雪繁多,我心中忧伤;百姓的讹言,也实在太多太盛。”这是说百姓把是非颠倒的言论极其广泛,这些全都是贤者与不肖者位置颠倒所造成的。从此以后,天下大乱,篡夺、弑杀和祸患一齐发生。周厉王逃奔到彘,周幽王被杀。到了周平王末年,也就是鲁隐公刚即位的时候,周大夫祭伯离心背德、不相和睦,逃奔鲁国;而《春秋》为他避讳,不说“来奔”,这是感伤周室的祸患从这里开始。此后尹氏世代为卿而专横放纵,诸侯背叛而不来朝见。周王室衰微,在二百四十二年间,发生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陵崩塌二次,彗星出现三次,夜间常常看不见正常星辰,夜半星星像下雨一样坠落一次,火灾十四次,长狄侵入三个国家共五次,陨石坠落六次,鶂鸟倒飞、麋鹿成群、蜮虫飞行、鸜鹆来筑巢各出现一次;白天阴暗下雨,树木结冰,李树梅树在冬天结果,七月降霜,草木不死,八月杀死豆类,大雨、冰雹、雨雪,雷霆失去时序而相互交作,水灾、旱灾、饥荒以及蝗虫、螟虫等灾害同时发生。在这时,祸乱总是得到相应的灾异,弑杀君主三十六次,亡国五十二个;诸侯奔逃,不能保全社稷的多得数不清。【按:这里叙述次序很有条理,所以不觉得冗长。】周王室祸患很多:晋国在贸戎打败自己的军队,又攻打周王室的郊地;郑国使周桓王受伤;戎人拘捕周王使者;卫侯朔奉召却不前往;齐国违抗王命而帮助卫侯朔;五位大夫争夺权力,三位国君相继被立;没有人能够整顿治理,终于逐渐衰败,不能再兴盛。由此看来,和气带来祥瑞,乖戾之气带来灾异;祥瑞多的国家就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就危险,这是天地恒常的法则,也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如今陛下开创三代的事业,招致文学之士,以优厚宽容的态度使他们一同进用;但现在贤者和不肖者混杂,是非黑白不分,邪正杂处,忠奸并进,奏章交错送入公车,北军中人满为患。朝臣彼此抵牾,固执乖张,互相诬告,转相非难,传递增饰,文书纷乱,前后错谬,毁誉混淆,用来迷惑耳目、动摇心意的言辞不可胜数;他们分曹结党,往往结成群朋,准备同心协力陷害正直之臣。正直之臣得到进用,是国家治理的表征;正直之臣被陷害,是国家混乱的契机。正处于治乱转变的关头,却不知道将任用谁,而灾异又屡次出现,这就是臣下寒心的原因。那些凭借权力、借助势力的人,他们的子弟像鱼鳞一样聚集在朝廷,暗中依附他们的人很多,像车轮辐条一样聚拢在他们面前;毁誉之言必将被采用,最终造成彼此乖离的祸患。因此日月失去光明,夏天降雪霜,海水沸腾涌出,山陵深谷互相变换,列星失去运行轨道,这些都是怨气造成的。遵循衰周的旧路,沿着诗人所讥刺的情形行事,却想成就太平、达到《雅》《颂》的境界,就像倒退着走路却想赶上前人一样。自初元以来已经六年了,考察《春秋》所记六年之间的灾异,从未有像如今这样密集的。既然有《春秋》所记的灾异,却没有孔子来挽救,尚且不能解除纷乱,何况灾异比《春秋》所记更严重呢?推究其所以如此,是邪正一同进用。邪正一同进用,是因为皇上疑心太多。既已任用贤人而施行善政,如果有人诬陷他,贤人就会退去,善政也随之废止。怀着狐疑之心的人,会给奸邪之人的口舌以机会;抱持犹豫不断的态度,会打开群邪进用的大门。邪正并进,众贤就退;群邪兴盛,正士就消亡。所以《易》有“否”“泰”二卦: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的道路消退;君子之道消退,政事就日益混乱,所以称为“否”。“否”就是闭塞而混乱;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消退;小人之道消退,政事就日益清明,所以称为“泰”。

泰者,通而治也。《诗》又云:“雨雪麃麃,见晛聿消。”与《易》同义。昔者鲧、共工、驩兠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汚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讇不当在位,厯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如此望隂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羣小窥见间隙,縁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羣小。”小人成羣,诚足愠也【此言不和之状】昔孔子与顔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曰:“拔茅茹以其彚,征吉。”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者逺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交。防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訿訿,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此言不和之由】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眀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眀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厯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以上皆应前汉人论事多如此】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逺佞邪之党,壊散险诐之聚,杜闭羣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臣幸得托肺腑,诚见隂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窃推春秋灾异以救今事,一二条其所以不宜宣泄,臣谨重封昧死上【恭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更生等。堪性公方,自见孤立,遂直道而不曲。是嵗夏寒,日青无光,恭显及许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内重堪,又患众口之浸润,无所取信。时长安令杨兴常称誉堪,上欲以为助,乃见问兴朝臣龂龂不可,光禄勲何邪?兴者倾巧士,谓上疑堪,因顺指曰:堪非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上于是疑防,城门校尉诸葛丰亦言堪猛短,上因发怒,免丰,又左迁堪为河东太守,猛槐里令。显等専权日甚。后三嵗余,孝宣庙阙灾,其晦日有蚀之。于是上召诸前言日变在堪猛者,责问皆稽首谢,徴诣行在所,拜光禄大夫,领尚书事。猛复给事中,显干尚书,尚书五人皆其党也。堪希得见,常因显白事,事决显口。会堪疾瘖不能言,卒显诬譛猛,令自杀于公车。更生伤之,乃着疾防擿要救危及世颂凡八篇,依兴古事,悼已及同类也。遂废十余年。」○按更生于正邪贤否之辨,一篇之中,反复数四,可谓深切也矣,乃卒不能开孝元。之惑不眀,之君可与言哉?恭显自宣帝时管枢机,至元帝立,遂大用事,陷萧望之于狱,杀之。更生此对元帝之六年也。是年,堪猛黜贾捐之死,又数年,猛自杀。其后,京房尝一言之,亦死。终元帝世,敢言恭显者,惟更生、房二人。而更生忠恳惓惓,乂非房匹。它如贡禹、匡衡,号称大偳,曽微一言,敢及之者?故皆致位三公。而更生甘心废锢,不肯少诎,精忠峻节,千载之下,犹髙仰之。彼贡禹▯视之,真可媿死。房事见后叙事篇。○又元帝初即位,诸儒荐翼奉,徴待诏宦者署,数言事,宴见天子,敬焉。

译“泰”就是通达而治理。《诗经》又说:“大雪纷纷落下,见到阳光便很快消融。”这与《易》的意思相同。从前鲧、共工、驩兜与舜、禹一同处在尧的朝廷,周公与管叔、蔡叔一同居于周朝官位。当时彼此交替进言、互相毁谤,流言相互传播,哪里说得尽呢!帝尧、周成王能够任用贤能的舜、禹、周公,而排斥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国家大治,荣盛一直延续到今天。孔子与季氏、孟氏一同在鲁国做官,李斯与叔孙通一同在秦国做官。鲁定公、秦始皇认为季氏、孟氏、李斯贤能,而排斥孔子、叔孙通,所以导致大乱,污辱也延续到今天。因此,治乱荣辱的开端,在于信任和任用谁;信任任用贤者之后,还在于坚定不移。《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任意转动。”这是说守护善道要坚定。《易经》说:“涣卦发布盛大的号令。”这是说号令像汗水一样,汗出之后不会返回。如今发布善令,还没有过一个时辰就反悔,这是汗出而返;任用贤者还不到三十天就罢退,这是转动石头。《论语》说:“看见不善,就像手伸进沸水一样迅速避开。”如今二府上奏说奸佞谄媚之人不应居官,他们多年不被罢退,所以发布命令就像汗水倒流,任用贤者就像石头转动,除去奸佞就像拔动大山。这样想要看到阴阳调和,岂不是很难吗?因此群小之人窥见空隙,借助文辞加以粉饰,用巧言丑诋,传播流言飞文,在民间喧嚣。所以《诗经》说:“忧心忡忡,却受到群小的怨恨。”小人成群,确实值得愤懑。【这里说的是不和的情状。】从前孔子与颜渊、子贡彼此称誉,并不构成朋党;禹、稷与皋陶相互举荐,也不叫作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于国家,没有邪心。所以贤人居于上位,就会引荐同类,使他们聚集在朝廷。《易经》说:“飞龙在天,伟大的人物得以聚集。”贤人居于下位,就希望与同类一同进用。《易经》说:“拔起茅草,连根带类而出,出行吉利。”处于上位就引荐同类,处于下位就推举同类。所以商汤任用伊尹,不仁之人便远去,众多贤者来到,这是同类相互招致。如今奸佞邪恶之人和贤臣并列交往;在朝廷内结党共谋,背弃善者而依附恶者,互相附和诋毁,多次设置危险的言论,想借此动摇皇上。【这里说的是不和的根源。】如果忽然任用他们,这就是天地预先告诫、灾异所以一再到来的原因。自古以来的明圣之君,没有不诛除奸邪而能治理好国家的。因此舜有流放四凶的惩罚,孔子有诛杀两观之人的举措,然后圣人的教化才得以施行。如今凭借陛下的明察,如果真正深思天地的心意,考察诛杀两观之人的故事,研读“否”“泰”二卦,观看大雪消融的诗句,把周、唐两代任用贤者的做法作为法则,把秦、鲁两国排斥贤者的做法作为戒鉴,【以上内容,汉代人论事多如此。】考察祥瑞所应的福祉,反省灾异所带来的祸患,用来衡量当世的变化;放逐远离奸佞邪党,拆散危险奸险的朋党,堵塞群邪进用的门路,广泛打开众多正直之士进用的道路;决断狐疑,消除犹豫,使是非鲜明、人人都能辨知,那么各种灾异就会消灭,众多祥瑞一齐到来。这是太平的根基,也是万世的利益。臣有幸得以作为您的心腹,确实看见阴阳不调,不敢不把所听闻的全部告知;私下推究《春秋》所记灾异,想用来挽救当前的政事,分条说明其中不宜公开宣泄的内容。臣谨慎地把奏章封好,冒死上奏。【弘恭、石显看见这篇奏章,更加与许氏、史氏结交,并怨恨刘更生等人。周堪性情公正方直,发现自己孤立无援,便坚持直道而不屈曲。这年夏天寒冷,太阳呈青色而无光,弘恭、石显以及许氏、史氏都说这是周堪、张猛掌权造成的灾祸。皇上内心重视周堪,又担心众口不断浸润,无法决定相信谁。当时长安令杨兴经常称誉周堪,皇上想让他作为助力,便召见杨兴问道:“朝臣们争论纷纷,说光禄勋周堪怎么样?”杨兴是个趋炎附势、机巧善变的人,猜到皇上怀疑周堪,便顺着皇上的意思说:“周堪不只是朝廷不能容纳他,即使在乡里也不能容纳他。” 皇上于是更加疑惧,城门校尉诸葛丰也说周堪、张猛的短处。皇上因此发怒,免去诸葛丰的官职,又把周堪降为河东太守,把张猛降为槐里令。石显等人专权日益严重。三年多以后,孝宣帝庙的宫阙发生火灾,那个月的晦日又发生日食。于是皇上召来从前说日变在于周堪、张猛的人,责问他们;他们都叩头谢罪。皇上征召周堪、张猛到行在,授周堪为光禄大夫,主持尚书事务;张猛又任给事中,石显主管尚书事务,尚书五人都是他的党羽。周堪很少能见到皇上,常常借石显上报政事,事情由石显一张口决定。适逢周堪患病失声不能说话,最终石显又诬陷张猛,使他在公车署自杀。刘更生为此悲伤,于是写了《疾谗擿要救危及世颂》共八篇,借古事寄托感慨,哀悼自己和同类的遭遇。此后便被废弃禁锢十多年。○按:刘更生辨析正邪、贤能与否,在一篇文章中反复申说数次,可以说深切到了极点,却最终仍然不能启发汉孝元帝。他的疑惑不能明白,这样的君主还能同他谈什么呢?弘恭、石显从汉宣帝时起掌管枢机,到汉元帝即位后,便大肆专权,陷害萧望之入狱并杀死他。刘更生写这篇对策,是汉元帝即位第六年。这一年,周堪、张猛被贬,贾捐之被处死;又过了几年,张猛自杀。后来京房曾经说过一句触及此事的话,也被杀死。元帝一世,敢于谈论弘恭、石显的,只有刘更生、京房二人;但刘更生的忠诚恳切,又不是京房可以相比的。其他如贡禹、匡衡,号称贤能大臣,却从未稍微说过一句敢于触及此事的话,因而都做到三公。刘更生却甘心被废弃禁锢,不肯稍有屈服;他的精诚忠心和高峻节操,即使相隔千年,仍然令人仰望。贡禹等人回头看他,真应当羞愧至死。京房的事见后面的《叙事篇》。○又,汉元帝刚即位时,诸儒推荐翼奉,朝廷征召他到宦者署待诏。他多次谈论政事,皇帝在闲暇时召见他,对他很尊敬。

时地震,赦天下,举直言极谏之士。奉奏封事曰:「天地设位,悬日月,布呈辰,分隂阳,定四时,列五行,以视圣人,名之曰道。圣人见道,然后知王治之象,故画州土,建君臣,立律厯,陈成败,以视贤者,名之曰经。贤者见经,然后知人道之务,则诗书易春秋礼乐是也。又曰:人气内逆,则感动天地,天变见于星气,日蚀地变见于奇物震动,所以然者,阳用其精,隂用其形,犹人之有五脏六体,五脏象天,六体象地,故脏病则气色发于面,体病则欠伸动于貌。又曰:古者朝廷必有同姓,以眀亲亲,必有异姓,以眀贤贤,此圣王所以大通天下也。同姓亲而易进,异姓疏而难通,故同姓一,异姓五,乃为平均。今左右亡同姓,独以舅后之家为亲,异姓之臣乂疏,二后之党满朝,非特处位埶尤奢僣过度,吕霍上官足以卜之,甚非爱人之道,又非后嗣之长防也。隂气之盛,不亦宜乎?臣乂闻未央、建章、甘泉宫才人各以百数,皆不得天性,及诸侯王国与其后宫,宜为设员,出其过制者,此损隂气,应天救邪之道也。今异至不应灾,将随之,其法大水,极隂生阳,反为大旱,甚则有火灾,春秋宋伯姬是矣。」按奉所言不皆纯粹,故剟其要,着于此】薛宣论隂阳不和疏【成帝初即位,宣为御史中丞,执法殿中外,总部刺史,上疏云云】陛下至徳仁厚,哀闵元元,躬有日昃之劳,而亡佚豫之乐,允执圣道,刑罚惟中【师古曰:允,信也。中,竹仲反】然而嘉气尚凝,隂阳不和【师古曰:凝,谓不通也】是臣下未称,而圣化独有不洽者也。臣窃伏思其一端,殆吏多苛政,政教烦碎,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条职【师古曰:刺史所察本有六条,今则逾越故事,信意举劾,妄为苛刻也】举错各以其意,多与郡县事,至开私门,听防佞以求吏民过失,谴诃及细微,责义不量力,郡县相迫促,亦内相刻,流至众庶,是故乡党阙于嘉宾之懽,九族忘其亲亲之恩,饮食周急之厚弥衰,送往劳来之礼不行。夫人道不通,则隂阳否鬲【师古曰:否,闭也】和气不兴,未必不由此也。《诗》云:「民之失徳,干糇以愆【师古曰:《小雅·伐木》之诗也。糇,食也】鄙语曰:「苛政不亲,烦苦伤恩。」方刺史奏事时,宜眀申敕【师古曰:申,束也。谓约束也】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务。臣愚不知治道,唯眀主察焉。上嘉纳之【宣数言政事便宜,举奏部刺史郡国二千石,所贬退称进,白黒分眀,繇是知名】谷永日食地震对【成帝建始三年冬,日食地震,同日俱发,诏举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太常阳城侯刘庆忌举永,待诏公车,对云云】陛下秉至圣之纯徳惧天地之戒异,饬身修政,纳问公卿,又下眀诏,帅举直言,燕见防绎,以求咎愆,使臣等得造眀朝,承圣问。臣材朽学浅,不通政事。窃闻眀王即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则庶徴序于下,日月理于上。如人君淫溺后宫,盘乐游田,五事失于躬,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徴降而六极至。凡灾异之发,各象过失,以类吿人。乃十二月朔戊申,日食婺女之分,地震萧墙之内,二者同日俱发,以丁宁陛下厥咎不逺宜厚求诸身。意岂陛下志在闺门,未防政事,不慎举错,屡失中与内宠大盛?女不遵道,嫉妬専上,妨继嗣。与古之王者废五事之中,失夫妇之纪,妻妾得意,谒行于内,埶行于外,至覆倾国家,或乱隂阳。昔襃姒用国,宗周以防,阎妻骄扇,日以不臧【师古曰:阎,嬖宠之族也;扇,炽也;臧,善也】此其效也。经曰:「皇极,皇建其有极。」

译当时发生地震,朝廷赦免天下,又举荐能够直言极谏的人。翼奉上密封奏章说:“天地设置上下位置,悬挂日月,布列星辰,划分阴阳,确定四时,排列五行,用来向圣人显示,把它称为‘道’。圣人看见道,然后知道君王治理天下的法象,于是划分州土,建立君臣关系,制定律历,陈述成败,用来向贤者显示,把它称为‘经’。贤者看见经,然后知道做人和治国的要务,这就是《诗》《书》《易》《春秋》《礼》《乐》。又说:人的气在体内逆乱,就会感动天地;天的变化表现在星辰和云气上,日食、地变表现在奇异事物和震动上。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阳发挥它的精气,阴发挥它的形体,就像人有五脏六体一样;五脏象征天,六体象征地。所以脏腑有病,气色就显现在脸上;身体有病,就会在容貌上表现为哈欠、伸懒腰和动作异常。又说:古代朝廷一定有同姓宗室,用来彰明亲亲之恩;也一定有异姓大臣,用来彰明尊贤之义。这是圣王使天下大通的办法。同姓亲近而容易进用,异姓疏远而难以通达,所以同姓一分,异姓五分,才算均衡。如今皇帝身边没有同姓宗室,唯独把舅家外戚当作亲近之人;异姓之臣又被疏远,王太后、傅太后两家的党羽充满朝廷。他们不只占据权势,而且奢侈僭越、超过法度;吕氏、霍氏、上官氏的往事足以作为征验。这非常不合爱护百姓的道理,也不利于后嗣长久的计划。阴气如此盛大,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臣又听说,未央宫、建章宫、甘泉宫的才人各以百数计算,却都不能顺遂天性;至于诸侯王国及其后宫,也应当设置人数定额,把超过制度的人遣出。这是削弱阴气、顺应天意、挽救邪乱的办法。如今异象已经出现却还没有应验灾祸,灾祸将要随之而来;其表现是大水。阴气极盛便生出阳气,反而变成大旱,严重时甚至发生火灾,春秋时期宋国伯姬的事情就是这样。”按:翼奉所说的并不全都纯正,所以删取其中的要旨,写在这里。薛宣论阴阳不和的奏疏。【成帝初即位时,薛宣任御史中丞,在殿中内外执掌法令,并总领各部刺史,上奏说如下。】陛下具有至高的德行和仁厚的品性,怜悯天下百姓,亲自辛劳到太阳偏西,也没有安逸享乐;诚信地执守圣人之道,刑罚都合乎中正。然而祥和之气仍然凝滞不通,阴阳不相调和,这是臣下没有尽到职责,而圣人的教化又有未能普遍施行的地方。臣私下伏地思考其中的一端,恐怕是官吏多行苛政,政令教化烦琐细碎,大体上罪责在于各部刺史。有的刺史不遵守原有的职掌条文,【师古说:刺史所监察的事务本来有六条,如今却超越旧例,任凭己意举发弹劾,妄自施行苛刻之政。】处理事情各按自己的意思,往往插手郡县事务,甚至打开私门,听信谗佞,以搜求官吏和百姓的过失;责备呵斥达到细枝末节,要求的事情又不量力而行。郡县彼此催逼,也在内部互相刻责,最终流害到百姓。因此乡里缺少招待嘉宾的欢乐,九族忘记亲爱亲族的恩义,饮食接济危急者的厚意日益衰薄,送行迎来的礼节也无法实行。人道不能通达,阴阳便闭塞隔绝,和气不能兴起,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诗经》说:“人民失去德行,只为一点干粮就相互责怪。”【师古说:这是《小雅·伐木》的诗。糇,就是食物。】俗语说:“苛刻的政令使人不亲近,烦扰困苦会伤害恩义。” 刺史来奏报政事时,应当明确地重申敕令,【师古说:“申”是约束的意思。】使他们清楚知道朝廷的要务。臣愚昧,不懂得治国之道,只有请明主明察。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薛宣多次谈论政事的便利措施,举发奏报各部刺史和郡国二千石官员;对被贬退和被称进的人,黑白分明,因此知名。】谷永论日食地震的对策。【《本传》:成帝建始三年冬天,日食、地震在同一天一齐发生,皇帝下诏举荐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太常阳城侯刘庆忌举荐谷永,谷永在公车署待诏,回答如下。】陛下秉承至圣的纯正德行,畏惧天地的警戒和灾异,整饬自身、修明政事,接受公卿的询问,又下达明确诏书,率先举荐直言之士,闲暇召见而反复询问,以求查明过失,使臣等能够来到明堂,承受圣上的询问。臣资质衰朽、学识浅薄,不通晓政事。臣私下听说,明王即位,端正五事,建立大中之道,以承顺上天的心意,那么各种征兆就在下界有序,日月就在上天正常运行。如果君主沉溺后宫,纵情宴饮游猎,五事在自身失当,大中之道没有建立,那么凶咎的征兆就降临,六种极端祸患就会到来。凡是灾异发生,各自都象征着相应的过失,以同类之事告诫人。如今十二月初一戊申日,太阳在婺女星分野发生日食,地震发生在宫墙之内;二者同日发生,是在郑重告诫陛下:这些灾咎离自身并不远,应当从自身深切求察。难道是陛下的心志在闺门之内,未能分心政事,不慎重处理举措,屡次失去中道,并且内宠过于盛大吗?女子不遵守正道,嫉妒而专擅,妨碍皇嗣。古代君王废弃五事之中,失去夫妇之纲,妻妾得志,在内进谒行事,在外施展势力,终于倾覆国家,或者扰乱阴阳。从前褒姒掌握国政,周王室因此衰亡;阎氏妻族骄横炽盛,日子一天比一天不好。【师古说:阎是受宠幸的家族;扇是炽盛;臧是善。】这就是它们造成的结果。经书说:“皇极,就是君王建立中正之极。”

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时则有日月乱行。陛下践至尊之祚,为天下主,奉帝王之职,以统羣生。方内之治乱,在陛下所执,诚留意于正身,勉强于力行,损燕私之间,以劳天下,放去淫溺之乐,罢归倡优之笑,絶却不享之义,慎节游田之虞,起居有常,循礼而动,躬亲政事,致行无倦,安服若性。经曰:「继自今嗣王,其毋淫于酒,毋逸于游田,惟正之共。」未有身治正而臣下邪者也。夫妻之际,王事纲纪,安危之机,圣王所致慎也。昔舜饬正二女,以崇至徳楚庄忍絶丹姬,以成伯功;幽王惑于襃姒,周徳降亡;鲁桓胁于齐女,社稷以倾。诚修后宫之政,眀尊卑之序,贵者不得嫉妬専宠,以絶骄嫚之端,抑襃阎之乱;贱者咸得秩进,各得厥职,以广继嗣之统,息白华之怨。后宫亲属,饶之以财,勿与政事,以逺皇父之类,损妻党之权。未有闺门治而天下乱者也。治逺自近始,习善在左右。昔龙筦纳言,而帝命惟允,四辅既备,成王靡有。过事诚敕,正左右齐栗之臣,戴金貂之饰,执常伯之职者,皆使学先王之道,知君臣之义,济济谨孚,无敖戏骄恣之过,则左右肃艾,羣僚仰法,化流四方。经曰:“亦惟先正克左右,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者也。”治天下者,尊贤考功则治,简贤违功则乱。诚审思治人之术,欢乐得贤之福。论材选士,必试于职,眀度量以程能,考功实以定徳,无用比周之虚誉,毋听浸润之譛愬,则抱功修职之吏无蔽伤之忧,比周邪伪之徒不得即工。小人日销,俊乂日隆。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眀。”又曰:“九徳咸事,俊乂在官,未有功赏得于前,众贤布于官而不治者也。”尧遭洪水之灾,天下分絶,为十二州,制逺之道,微而无乖畔之难者,徳厚恩深,无怨于下也。秦居平土,一夫大呼而海内崩析者,刑罚深酷,吏行残贼也。夫违天害徳为上,取怨于下,莫甚乎残贼之吏。诚放退残贼酷暴之吏,锢废勿用,益用温良上徳之士,以亲万姓,平刑释寃,以理民命,务省繇役,毋夺民时,薄收赋税,毋殚民财,使天下黎元咸安家乐业,不苦逾时之役,不患苛暴之政,不疾酷烈之吏,虽有唐尧之大灾,民无离上之心。经曰:“懐保小人,恵于鳏寡,未有徳厚吏良而民畔者也。”臣闻灾异,皇天所以谴告人君,过失犹严父之眀诫,畏惧敬改则祸销福降,忽然简易则咎罚不除。经曰:“飨用五福,威用六极。”

译传说说:“君王不能建立中正之极,就叫作没有建立皇极。” 这样就会发生日月运行失常。陛下登上最尊贵的帝位,成为天下的君主,奉行帝王的职责,统治众生。天下内部的治理或混乱,取决于陛下所执掌的政道。若确实留意端正自身,努力实行正道,减少燕居私处的时间,以劳心劳力于天下,放弃沉溺之乐,罢退倡优的嬉笑,拒绝不合礼制的享受,谨慎节制游猎的劳扰,起居有常,依礼而行动,亲自处理政事,实行不知疲倦,安然服行正道如同本性一般,经书说:“从今以后,继承王位的君主,不可沉溺于酒,不可逸乐于游猎,只应共同遵守正道。”从来没有君主自身治理端正,而臣下反而邪僻的。夫妻关系,是王事的纲纪,是国家安危的关键,也是圣王最谨慎对待的事情。从前舜整饬端正娥皇、女英二女,以此崇尚至高的德行;楚庄王忍心断绝丹姬,以成就霸业;周幽王迷惑于褒姒,周德因此衰亡;鲁桓公受制于齐国女子,社稷因此倾覆。若确实修明后宫的政事,明确尊卑的秩序,使尊贵者不得嫉妒而专擅宠爱,来断绝骄横轻慢的根源,抑制褒氏、阎氏那样的祸乱;使卑贱者都能按次序进用,各自得到应有的职位,以扩大继承皇嗣的传统,平息《白华》诗所表现的怨恨。后宫的亲属,可以给予他们丰厚财物,却不要让他们参与政事,以远离皇父那类人,削弱妻族的权力。从来没有闺门治理好了而天下反而混乱的。治理远方要从身边开始,养成善行要从左右近臣开始。从前龙纳言,帝尧的命令便能得到允行;四位辅弼已经齐备,周成王便没有过失。应当切实整饬政事,端正左右那些严肃恭谨的臣子;凡佩戴金貂装饰、担任常伯职务的人,都让他们学习先王之道,懂得君臣之义,济济一堂而谨慎守信,不犯傲慢嬉戏骄纵的过错。这样,左右近臣就会肃敬,群臣百官也会仰观效法,教化流布四方。经书说:“也只有先代正臣能够辅佐左右;从来没有左右近臣正直而百官却邪曲的。”治理天下的人,尊重贤者、考核功绩,国家就能治理;轻视贤者、违背功绩,国家就会混乱。若确实审慎思考治理人的方法,就会享有得到贤者的福泽。评论人才、选拔士人,一定要在职位上考验;明确尺度和数量,用来考察才能;考核功劳实绩,用来确定德行;不要采用结党营私者的虚假声誉,也不要听信浸润式的谗毁诬告。这样,怀抱功劳、修治职事的官吏就没有被蒙蔽伤害的忧虑,结党营私的邪伪之徒也不能得以任事。小人一天天减少,俊杰一天天兴盛。经书说:“三年考核功绩,三次考核后黜退昏暗者、升进贤明者。”又说:“九种德行都能任事,俊杰都居于官位;从来没有功劳和赏赐已经得到,众多贤者又布列官府,而国家仍不能治理的。”尧遭遇洪水灾害,天下交通断绝,于是分为十二州;能够制定治理远方的办法,细微处也没有发生叛乱,是因为德行深厚、恩泽深重,下面的百姓没有怨恨。秦国处在平坦富饶的土地上,却因为一个人高声呼喊,天下便崩溃离析,是由于刑罚深重残酷,官吏施行残暴贼害。违背天意、伤害德行,对上犯错;在下取得怨恨,没有比残暴的官吏更严重的。若确实放逐罢退残暴酷虐的官吏,禁锢废弃而不再任用;多多任用温和善良、德行高尚的人,使他们亲近万姓;平息刑罚、释放冤屈,以调理百姓的生命;务必减少徭役,不要夺去百姓的农时;减轻赋税,不要耗尽百姓的财产,使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苦于超过时限的劳役,不忧患苛刻暴虐的政令,不痛恨酷烈的官吏,那么即使有唐尧时代那样的大灾,百姓也不会生出离弃君上的心。经书说:“怀抱保护小民之心,施恩于鳏夫寡妇;从来没有德厚吏良而百姓反叛的。”臣听说,灾异是皇天用来谴责告诫君主的,君主的过失就像严父的明白训诫;畏惧、敬慎并加以改正,祸患就会消除而福泽降临;忽视它而轻率处置,罪咎惩罚就不会消除。经书说:“用五福来享受,用六极来威惧。”

传曰:“六沴作见,若不共御,六罚既侵,六极其下。”今三年之间,灾异锋起,小大毕具,所行不享上帝,上帝不豫,炳然甚着,不求之身,无所改正,疏举广谋,又不用其言,是循不享之迹,无谢过之实也。天责愈深,此五者,王事之纲纪,南面之急务,唯陛下留神【对奏天子异焉,时召见永其夏,皆令诸方正对防,语在杜钦传。】封对毕,因曰:“臣前幸得条对灾异之效,陛下委弃不纳,而更使方正对防,背可惧之大异。”问不急之常论,废承天之至言,角无用之虚文,欲末杀灾异,满谰诬天。是故皇天勃然发怒,甲已之间,暴风三凑,拔树折木,此天至眀不可欺之效也。上特复问,永永对日食地震,皇后贵妾专宠所致。」是时上初即位,谦让委政元舅大将军王凤,议者多归咎焉。永知凤方见防用,隂欲自托,乃复曰:「方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妾,北无薰粥冒顿之患,南无赵佗吕嘉之难,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诸侯大者乃食数县,汉吏制其权柄,不得有为,亡吴楚燕梁之埶。百官盘互,亲疏相错,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属属,小心畏忌,无重合安阳、传陆之乱。三者无毛发之辜,不可归咎诸舅。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眀戒,听晻昧之瞽説,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时杜钦上对曰:「臣闻日蚀地震,阳徴隂盛也。臣者君之隂也,妻者夫之隂也,夷狄者中国之隂也。春秋日蚀三十六,地震五,或夷狄侵中国,或政权在臣下,或妇乘夫,或臣子背君父,事虽不同,其类一也。臣窃观人事以考变异,则本朝大臣无不自安之人,外戚亲属无乘刺之心,关东诸侯无强大之国,三垂蛮夷无逆理之节,殆为后宫。何以言之?日以戊申蚀,时加未,戊未土也。王者中宫之部也,其夜地震未央宫殿中,此必适妾将有争宠相害而为患者,惟陛下深戒之。」○按永钦所陈灾异,大抵皆归咎后宫,以党王氏,本不足録,以此篇颇得大学遗意,姑存之余皆削去】刘向上星孛等奏【成帝即位,石显等伏辜,更生乃复进用,更名向,拜为中郎,领护三辅都水。数奏封事,迁光禄大夫。是时帝元舅王凤为大将军,秉政,倚太后専国权。时数有大异,向以为外戚贵盛,凤兄弟用事之咎。而上方精于诗书,观古文,诏向领校中五经秘书。向乃集合上古以来应《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传祸福,着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子心知向精忠,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后见外家日盛,遂上封事极谏。见外戚类中,向为人廉靖乐道,专积思于经术,画诵书传,夜观星宿,或不寐达旦。元延元年,星孛东井,蜀郡岷山崩,雍江竭。向曰:“昔周岐山崩,三川竭而幽王亡。岐山者,周所兴也。汉家本起于蜀汉,今所起之地山崩川竭,星孛又及摄提、大角,从参至辰,殆必亡矣。”懐不能已,复上奏云云】臣闻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傲」,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纣」。诗曰「殷监不逺,在夏后之世」,亦言汤以桀为戒也。圣帝眀王常以败乱自戒,不讳废兴,故臣敢极陈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谨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蚀三十六。襄公尤数,率三嵗五月有奇而壹食。汉兴讫竟宁,孝景帝尤数,率三嵗一月而一食。臣向尝数言日当食,今当三年比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嵗间而八食,率二嵗六月而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缓急,而圣人所以断疑也。《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昔孔子对鲁哀公,并言夏桀、殷纣暴虐天下,故歴失则,摄提失方,孟陬无纪【孟康曰:摄提,星名也。随斗杓建十二月,厯不正则失其所建,首时为孟,正月为陬】此皆易姓之变也。秦始皇之末,至二世时,日月薄食,山陵沦亡,辰星出于四孟【师古曰:四时之孟月也,当见四仲也】太白经天而行【孟康曰:谓出东入西,出西入东也。

译传说说:“六种灾害出现,如果不共同抵御,六种惩罚已经侵入,六种极端祸患就会降临。” 如今三年之间,灾异接连发生,大的小的全都具备;所作所为不能让上帝享受,上帝不感到愉悦,已经鲜明显著到了极点。若不从自身求察,没有任何改正;屡次广泛征求意见,却又不采用他们的言论,这是沿袭不能使上帝享受的行迹,没有真正悔过的事实。上天的责罚会更加深重。以上五件事,是王事的纲纪,是君主临朝处理政务的急务,唯愿陛下留心。【谷永的对策上奏后,天子认为奇异;当时召见谷永在这一年夏天,后来都令各地举荐的方正之士回答灾异,事情记在《杜钦传》中。】密封对策上完,谷永又说:“臣以前有幸分条回答灾异的征验,陛下却弃置而不采纳,反而让方正之士回答灾异;背弃可怕的大异象,却去询问不急迫的寻常议论,废弃承受天意的至理之言,竞相追逐无用的虚文,想要把灾异轻轻抹去,满口欺骗诬蔑上天。因此皇天勃然大怒,在甲己之间,暴风连续三次袭来,拔树折木。这是上天至为明白、不可欺骗的征验。”皇上特意再次询问,谷永回答说,日食、地震是皇后和贵妾专宠造成的。”当时皇上刚即位,谦让地把政事交给舅父、大将军王凤,议论者多把罪责归到王凤身上。谷永知道王凤正受到宠信任用,暗中想依托他,于是又说:“如今四方夷狄宾服,全都成为臣民;北方没有匈奴薰粥、冒顿的忧患,南方没有赵佗、吕嘉的祸难,三方边境安宁,没有战争的警报。大的诸侯不过占有数县的食邑,汉朝官吏控制他们的权柄,使他们不能有所作为,不再有吴、楚、燕、梁那样的势力。百官彼此牵制,亲疏交错;皇亲和大臣中有申伯那样的忠诚之人,诚敬谨慎,小心畏惧,没有重合侯安阳侯、传陆侯那样的祸乱。这三方面没有丝毫罪过,不可以把罪责归给诸位舅父。臣私下担心陛下舍弃昭然可见的过失,忽视天地明白的警戒,听信昏暗无知的瞎说,再次失去上天的心意;这是最不可为的大事。”当时杜钦上奏回答说:“臣听说,日食、地震,是阳气所代表的一方受到阴气盛大的压制。臣是君主的阴,妻是丈夫的阴,夷狄是中国的阴。《春秋》记载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有时是夷狄侵扰中国,有时是政权掌握在臣下,有时是妇人压制丈夫,有时是臣子背叛君父。事情虽然不同,类别却相同。臣私下观察人事来考察灾异,那么本朝大臣没有不能自安的人,外戚亲属没有图谋刺杀的心意,关东诸侯没有强大的国家,三边蛮夷没有违逆正理的节操,恐怕问题在于后宫。为什么这样说呢?日食发生在戊申日,时辰为未时;戊、未都属土,是君王中宫所属的区域。当天夜里未央宫殿中发生地震,这一定是嫡妾之间将要争夺宠爱、互相伤害而造成祸患,唯愿陛下深加戒备。” ○按:谷永、杜钦所陈述的灾异,大多把罪责归到后宫,是为了依附王氏,本来不值得记录;但这篇文章颇能得到《大学》遗留下来的旨意,所以姑且保存,其他内容都删去。刘向上奏论星孛等灾异。【成帝即位后,石显等人伏法获罪,刘更生才重新被任用,改名为刘向,授官中郎,兼领护三辅都水。他多次上密封奏章,升为光禄大夫。当时皇帝的舅父王凤任大将军,执掌政权,依靠太后专擅国权。当时多次发生重大灾异,刘向认为这是外戚尊贵强盛、王凤兄弟掌权造成的祸患。然而皇上正专心于《诗》《书》,研读古文,于是下诏让刘向主持校订五经秘书。刘向便搜集上古以来应验《春秋》的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记录,推究事迹,把祸福前后相承的关系联系起来,撰写其占验,按类别编排,各有条目,共十一篇,名为《洪范五行传论》,上奏给皇帝。天子心里知道刘向精诚忠心,明白他是为王凤兄弟而写这部论著,却始终不能夺去王氏的权力。后来看到外戚势力日益强盛,便上密封奏章极力进谏。事情见《外戚类》中。刘向为人清廉安静,乐于道义,专心积思于经学;白天诵读书传,夜里观察星宿,有时彻夜不眠。元延元年,星孛出现在东井,蜀郡岷山崩塌,雍江枯竭。刘向说:“从前周朝岐山崩塌,三川枯竭,周幽王便灭亡了。岐山是周朝兴起的地方。汉朝的根本起于蜀汉,如今兴起之地山崩川竭,星孛又涉及摄提、大角,从参宿到辰宿,恐怕一定要灭亡了。” 他忧惧不能自已,又上奏说如下。臣听说,帝舜告诫伯禹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周公告诫周成王说“不要像殷王纣那样”。《诗经》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这也是说商汤把夏桀作为鉴戒。圣明的帝王经常以前代的败乱告诫自己,不忌讳谈论兴亡,所以臣敢于竭尽愚见陈述,唯愿陛下留心察看。谨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次。鲁襄公时期尤其频繁,平均三年零五个月多一次。汉朝兴起直到竟宁年间,孝景帝时尤其频繁,平均三年零一个月一次。臣刘向曾多次说日食将要发生,如今连续三年发生日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年间发生八次,平均两年六月一次,古今少有。灾异有大小,出现有稀有密,占候有舒缓急迫,这正是圣人用来判断疑难的地方。《易经》说:“观察天文,用来考察时势的变化。”从前孔子回答鲁哀公,同时谈到夏桀、殷纣暴虐天下,所以历法失去准则,摄提星失去方位,孟陬没有纪年。【孟康说:摄提是星名,随着斗柄建立十二个月;历法不正,摄提就失去它所应建立的位置;岁首称孟,正月称陬。】秦始皇末年到秦二世时,日月相迫而食,山陵沉陷毁坏,辰星出现在四个孟月。【师古说:四时的第一个月;本应在四个仲月出现。】太白星横贯天空运行。【孟康说:就是从东方出现而向西方没入,或从西方出现而向东方没入。】

太白,隂星,出束当伏东,出西当伏西,过午为经天也】无云而雷【张晏曰:雷当托云,犹君之托臣也。二世不恤天下,人有畔心,象独号令而无臣也】枉矢夜光【应劭曰:流星也,其射如矢,蛇行不正,故曰枉矢。流以乱伐乱。苏林曰:有声为天狗,无声为枉矢也】荧惑袭月【应劭曰:荧惑主内乱,月主刑,故赵髙杀二世也】防火烧宫【师古曰:防,灾也】野禽戏廷【张应曰:野鸟入处,主人将去】都门内崩【师古曰:内向而壊】长人见临洮,石陨于东郡,星索大角以亡【应劭曰:天王坐席也。流星茀大角,大角因伏不见也】观孔子之言,考暴秦之异,天命信可畏也。及项籍之败,亦孛大角。汉之入秦,五星聚于东井,得天下之象也。孝恵时有雨血,日食于冲,灭光星见之异【孟康曰:日月行交道之冲也,相溥而既也。京房所谓隂气盛。薄夺日光者也】孝昭时,有泰山卧石自立,上林僵栁复起,大星如月西行,众星随之,此为特异,孝宣兴起之表。天狗夹汉而西【李竒曰:流星也,下堕地为天狗,皆祅星】久隂不雨者二十余日,昌邑不终之异也,皆着于汉纪。观秦汉之易世,览恵昭之无后,察昌邑之不终,视孝宣之绍起,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哉?髙宗、成王亦有雊雉防木之变,能思其故,故髙宗有百年之福,成王有复风之报。神眀之应,应若景响,世所同闻也。臣幸得托末属,诚见陛下寛眀之徳,冀销大异而兴髙宗、成王之声,以崇刘氏,故豤豤数奸死亡之诛。今日食尤屡,星孛东井,摄提炎【七赡反】及紫宫,有识长老莫不震动,此变之大者也。其事难一二记,故《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以设卦指爻而复説义。」《书》曰:「伻来以图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须口説然后可知,愿赐清燕之间指图陈状【上辄入之,然终不能用也。向每召见,数言「禄去公室,权在外家」,説见外戚类中○按:是年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王氏専政所致,上意颇然之,未有以眀,乃至张禹第辟左右,亲以吏民所言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则谓上曰:「《春秋》日食地震,或为诸侯相侵,夷狄侵中国,灾变之意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上雅信爱禹,由是不疑王氏○按:禹以经术为天子师,而其言乃尔,视向之忠精为何如】李寻灾异对【本传:寻好《洪范》灾异,又学天文、月令、隂阳事。丞相翟方进,方进亦善为星厯。除寻为吏,数与翟侯言事。帝舅曲阳侯王根厚遇寻。哀帝初即位,召寻待诏黄门,使侍中卫尉傅喜问寻:“日者水出,地动,日月失度,星辰乱作,灾异仍重,极言无有所讳。”寻对云云。○时绥和二年,哀帝即位未改元】陛下圣徳,尊天敬地,畏命重民,悼惧变异,不忘疏贱之臣,幸使重臣临问。愚臣不足以奉眀诏,窃见陛下新即位,开大眀除忌讳,博延名士,靡不并进。臣寻位卑术浅,过随众贤,待诏食大官,衣御府,久污玉堂之署。比得召见,亡以自效,复特见延问。至诚自以逢不世出之命,愿竭愚心,不敢有所避,庶几万分有一可采。唯弃须臾之间,宿留瞽言,考之文理,稽之五经,揆之圣意,以参天心。夫变异之来,各应象而至。臣谨条陈所闻:《易》曰:“悬象着眀莫大乎日月。”夫日者,众阳之长,辉光所烛,万里同晷,人君之表也。故日将旦,清风发,羣隂伏,君以临朝,不牵于色;日初出炎以阳,君登朝,佞不行,忠直进,不蔽障;日中煇光,君徳盛眀大臣奉公;日将入専以一,君就房有常节。君不修道,则日失其度,晻昧亡光,各有云为。其于东方作,日初出时【师古曰:作,起也。日出之时,人物皆起】隂云邪气起者,法为牵于女谒【服防曰:谒,请也】有所畏难;日出后为近臣乱政,日中为大臣欺诬,日且入为妻妾役使所营。间者日尤不精,光眀侵夺,失色邪气珥蜺数作,本起于晨,相连至昬。其日出后至日中间,差瘉【师古曰:瘉与愈同】小臣不知内事,窃以日视陛下,志操衰于始初多矣。其咎恐有以守正直言而得罪者,伤嗣害世,不可不慎也。唯陛下执干刚之徳强志守度,毋听女谒邪臣之态,诸保阿乳母甘言悲辞之托,断而勿听,勉彊大谊,絶小不忍。良有不得已,可赐以货财,不可私以官位,诚皇天之禁也。日失其光,则星辰放流,阳不能制隂,隂桀得作。间者太白正昼经天,宜隆徳克躬,以执不轨。臣闻月者,众隂之长,销息见伏,百里为品,千里立表,万里连纪【孟康曰:品,同也。

译太白是阴星,从东方出现应当在东方隐没,从西方出现应当在西方隐没;经过午位而运行于天空,便叫作经天。没有云却出现雷声。【张晏说:雷应当依托云,就像君主依托臣下;秦二世不体恤天下,百姓有反叛之心,象征着只有号令而没有臣下。】枉矢星在夜间发光。【应劭说:这是流星,它运行像箭射出,曲折而不正,所以叫枉矢。流星用来象征以乱伐乱。苏林说:有声的叫天狗,无声的叫枉矢。】荧惑星侵近月亮。【应劭说:荧惑主内乱,月主刑罚,所以赵高杀死秦二世。】灾火烧毁宫室。【师古说:灾就是灾害。】野鸟在朝廷中嬉戏。【张应说:野鸟飞入宫中停留,主人将要离去。】都城门向内崩坏。【师古说:向内倾倒而毁坏。】长人出现在临洮,陨石坠落在东郡,星辰侵犯大角星,于是秦朝灭亡。【应劭说:大角是天王的座席;流星掠过大角,大角因而隐伏不见。】考察孔子的话,验证暴秦时期的灾异,天命确实可怕。等到项籍失败时,也有星孛犯大角。汉军进入秦地时,五星聚集在东井,这是得到天下的征象。孝惠帝时出现下血雨,太阳在交道相冲处发生日食,灭光星出现等灾异。【孟康说:这是日月运行交会之道的冲位,彼此迫近而发生全食。京房所说的阴气盛大,逼迫并夺去日光,就是这种情况。】孝昭帝时,泰山有卧石自行竖立,上林苑中已经僵死的柳树又复生,大星像月亮一样向西运行,众星跟随它,这都是特别的异象,是孝宣帝兴起的征表。天狗夹着银河向西运行。【李奇说:这是流星,坠落到地面就叫天狗,都是妖星。】长久阴天不下雨达二十多天,这是昌邑王不能终其帝位的灾异,全部记载在《汉纪》中。观察秦、汉改朝换代,考察孝惠帝、孝昭帝没有后嗣,察看昌邑王不能终其帝位,审视孝宣帝继承兴起,上天的取舍难道不是明明白白吗?商高宗、周成王也曾有野鸡鸣叫、桑树生灾等变故,他们能够思考其中的原因,所以高宗享有百年的福泽,成王获得复风的祥报。神明的应验,如同影子随形、回声随声,是世人共同听闻的。臣有幸属于皇帝的近亲,确实看见陛下宽厚明察的德行,希望消除重大灾异,兴起高宗、成王的声名,以尊崇刘氏,所以恳切不止地多次陈说死亡和诛罚的戒惧。如今日食尤其频繁,星孛出于东井,摄提星发出炎光并涉及紫宫,有见识的长者无不震惊,这是重大灾变。事情难以一两句话记尽,所以《易经》说:“书面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因此设置卦象和爻辞,再来说明其中的义理。” 《尚书》说:“让人来绘制天文图,难以彼此说明。”臣即使把图献上,仍然需要口头说明之后才能明白;希望陛下赐予清闲燕居的时间,让臣指着图陈述天象。【皇上总是把这些奏章收入,却最终不能采用。刘向每次被召见,常常说:“禄位离开了公室,权力掌握在外戚之家。”说法见《外戚类》中。○按:这一年官吏和百姓很多上书谈论灾异的应验,认为是王氏专权造成的。皇上心里颇为认可,却没有办法明白处理,于是到张禹家中征召左右近臣,亲自把官吏百姓所说的话给张禹看。张禹自己看到年老而子孙又弱,便对皇上说:“《春秋》中的日食、地震,有的可能是诸侯相互侵伐,有的可能是夷狄侵入中国;灾变的意义深远而难以看见,所以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不可妄测,不谈怪异鬼神;人的本性以及天道,连子贡一类人都没有听闻,何况浅见鄙陋的儒生所说的呢?陛下应当修明政事,以善政回应灾异,这才是经义的本意。”新学的小生扰乱正道、误导他人,不应当信任采用。皇上一向信任、喜爱张禹,因此不再怀疑王氏。○按:张禹以经学成为天子的老师,而他竟说出这样的话;与刘向的忠诚精纯相比,究竟相差多少啊!李寻论灾异的对策。【《本传》:李寻喜好《洪范》灾异之学,又学习天文、月令、阴阳等事。丞相翟方进也擅长星历。李寻被任为小吏,多次与翟侯谈论政事。皇帝的舅父曲阳侯王根厚待李寻。汉哀帝刚即位,征召李寻到黄门待诏,让侍中、卫尉傅喜问他:“近来水灾发生,地动,日月失度,星辰纷乱,灾异接连加重,请尽量直言,不要有所忌讳。”李寻回答如下。】○当时是绥和二年,汉哀帝即位后尚未改元。陛下圣德,尊崇天地,敬畏天命,重视百姓,忧惧灾变,没有忘记我这个疏远卑贱的臣子,竟劳烦重臣亲自来慰问。我愚昧无能,不足以奉答明诏。私下看到陛下刚刚即位,开明通达,革除忌讳,广泛延揽名士,没有不一同得到进用的。我本来职位低微、才术浅陋,因过失随在众贤之后,待诏于太官,穿御府所供的衣服,长久玷污了玉堂的官署。近来得以召见,却没有什么可以自我效用,又特意承蒙陛下延请询问。我诚心认为自己遇到了世所罕有的使命,愿意竭尽愚昧之心,不敢有所回避,希望万分之一有可采纳之处。只希望陛下暂时放下其他事务,留意听取我的瞽言,考察它是否合乎文理,考核它是否符合五经,揣度它是否合乎圣意,以参合天心。灾变的到来,各自都是应合某种征象而出现的。我谨将所听闻的逐条陈述如下:《易经》说:“悬挂的天象,显明的征兆,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太阳是众阳之首,光辉所照,万里同受日影,是君主的表征。所以太阳将要升起时,清风吹来,群阴伏藏;君主临朝,不能被女色牵制。太阳刚出来时,炎盛而属阳;君主上朝,谄佞不能得行,忠正直臣得到进用,邪蔽不能蒙蔽。太阳在正午光辉盛大;君主的德行昌盛明大,大臣奉公守职。太阳将要落下时,专一归于阴;君主退入内宫,也有常规节度。君主不修治正道,太阳就失去常度,昏暗而没有光辉,各种异常现象便会发生。太阳在东方升起时,太阳刚出来,阴云和邪气也随之升起,这按象数来说,是君主受到女谒牵制、心有所畏惧为难的征兆。太阳升起以后,是近臣扰乱政事;太阳正午,是大臣欺骗诬陷;太阳将要落下,是被妻妾役使而有所经营。近来太阳尤其不精明,光明受到侵夺,失去本色,邪气、日珥、虹霓屡次出现,从早晨开始,一直相连到黄昏。太阳升起以后到正午之间,灾异稍稍减轻。我这个小臣不知宫内之事,只私下以太阳观察陛下,发现陛下的志向操守比起初衰退得太多了。恐怕灾咎在于有人因为坚持正道、直言进谏而获罪,这会伤害继嗣、危害后世,不可不慎。希望陛下持守刚健的德行,坚定意志,遵守法度,不要听信女谒和邪臣的姿态,也不要听从诸位保傅、阿谀者、乳母以甜言悲辞提出的请求;应当果断拒绝,不要听从,勉力扶持大义,断绝小节上的不忍。实在有不得已之处,可以赏赐他们财物,却不可私下授予官位,这确实是皇天所禁止的。太阳失去光辉,星辰就会放纵流散,阳不能制约阴,阴邪之气便会猖獗。近来太白星在白天横过天空,应当大力修养德行、克制自身,以制止不守法度的人。我听说月亮是众阴之首,消退、增长、出现、隐伏,各有常度;百里之内,各地历法度数相同;千里之内,应当设立表木测量日影;万里之外,则要接续它原来升起的地方,记录它所经过的星宿度数。月亮象征妃后和大臣,也象征诸侯。朔日和晦日标志始终,弦月如绳墨,望日象征君德完成;春夏运行在南方,秋冬运行在北方。

言百里内数度同也,千里则当立表度其景,万里则继其本所起,纪其宿度也】妃后大臣。诸侯之象也。朔晦正终始,▯为绳墨,望成君徳春夏南,秋冬北。间者,月数以春夏与日同道【孟康曰:房有四星,其间有三道,春夏南行,南头第一星里道也。秋冬北行,北头第一星里道也。与日同道者,谓中央道也。此三遵者,日月五星之所由也】过轩辕上,后受气【孟康曰:轩辕南大星为后】入太微帝廷,扬光煇,犯上将近臣列星皆失色,厌厌如灭【郑氏曰:厌音檿,桑之檿。师古曰:音乌防反】此为母后与政乱朝,隂阳俱伤,两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窃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已不足杖矣【师古曰:杖谓倚任也】屋大柱小,可为寒心。唯陛下亲求贤士,无彊所恶,以崇社稷,尊彊本朝【师古曰:邪佞之人诚可贱恶,勿得宠异使之盛彊也】臣闻五星者,五行之精,五帝司命,应王者号令为之节度。嵗星主嵗事,为统首,号令所纪。今失度而盛,此君指意欲有所为,未得其节也。又填星不避嵗星者,后帝共政,相留于奎娄【张晏曰:嵗星为帝,填星为女主】当以义断之。荧惑往来亡常,周厯两宫【两宫谓紫微太征】作态低昂,入天门上眀堂,贯尾乱宫【孟康曰:角两星为天门,房为眀堂,尾为后宫。苏林曰:常占当従尾北,而今贯之,尾为后宫之义也】太白发越犯库【张晏曰:发越疾貌也。库,天库也。孟康曰:奎为天库】兵寇之应也。贯黄龙入帝庭【张晏曰:黄龙,轩辕也】当门而出,随荧惑入天门,至房而分,欲与荧惑为患,不敢当眀堂之精,此陛下神灵故祸乱不成也。荧惑厥弛【张晏曰:厥弛,动揺貎】佞巧依埶防言毁誉,进类蔽善。太白出端门【孟康曰:端门,太微正南门】臣有不臣者,火入室,金上堂【张晏曰:荧惑入荧室也。孟康曰:火入室谓荧惑厯两宫也。金谓太白也,上堂入房星也】不以时解其忧,凶填嵗相守,又主内乱宜。察萧墙之内,毋忽亲疏之微,诛放佞人,防絶萌芽,以荡涤浊濊【秽同】消散积恶,毋使得成祸乱。辰星主正四时,当效于四仲。四时失序,则辰星作异。今出于嵗首之孟,天所以谴吿陛下也。政急则出蚤,政缓则出晚,政絶不行则伏不见,而为彗茀【孛同】四孟皆出,为易王命;四季皆出,星家所讳。今幸独出寅孟之月,盖皇天所以笃右陛下也。宜深自改,治国固不可以戚戚,欲速则不达。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加以号令不顺,四时既往不咎,来事之师也。间者春三月治大狱,时贼隂立逆,恐嵗小收。季夏举兵法,时寒无雨,恐后有霜雹之灾。秋月行封爵,其月土湿奥【张晏曰:违于月令也。师古曰:奥,湿也】恐后有雷雹之变。夫以喜怒赏罚而不顾时禁,虽有尧舜之心,犹不能致和善。言天者必有效于人,设上农夫而欲冬田,肉袒深耕,汗出种之,然犹不生者,非人心不至,天时不得也。《易》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眀。」《书》曰:「敬授民时。」故古之王者,尊天地,重隂阳,敬四时,严月令,顺之以善政,则和气可立致,犹枹鼓之相应也。今朝廷忽于时月之令,诸侍中、尚书近臣,宜皆令通知月令之意。设羣下请事,若陛下出令有谬于时者,当知争之以顺时气。臣闻五行以水为本,其星▯武婺女,天地所纪,终始所生【孟康曰:婺,须女也。北方天地之统,隂阳之终始也】水为凖平,王道公正脩眀,则百川理落脉通【师古曰:落,谓经络也】偏党失纲,则踊溢为败。《书》云:「水曰润下,隂动而卑,不失其道。」天下有道,则河出圗,洛出书。故河洛决溢所为最大。今汝颍畎浍皆川水漂涌,与雨水并为民害,此《诗》所谓「▯▯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者也。其咎在于皇甫卿士之属,唯陛下留意诗人之言,少抑外亲大臣。臣闻地道柔静,隂之常义也。地有上中下,其上位震,应妃后不顺;中位应大臣作乱;下位应庶民离畔。震或于其国,国君之咎也。四方中央连国歴州俱动者,其异最大;间者关东地数震,五星作异,亦未大逆。宜务崇阳抑隂,以救其咎。固志建威,闭絶私路,拔进英隽,退不任职,以彊本朝。夫本彊则精神折冲【师古曰:折冲,言有欲冲突为害者,则能折挫之】本弱则招殃致凶,为邪谋所陵。闻往者淮南王作谋之时,其所难者独有汲黯,以为公孙▯等不足言也。▯,汉之名相,于今亡比,而尚见轻,何况亡▯之属乎?

译近来,月亮有几次在春夏与太阳同道而行,经过轩辕星上方,后来又受到阴气影响,进入太微帝廷,放出光辉,侵犯上将和近臣所在的列星,使它们都失去光色,暗淡得仿佛要熄灭。这是母后参与政事、扰乱朝廷的征兆,阴阳一同受伤,彼此都不得其宜;外臣不了解朝廷政事,我私下根据天文推断,既然如此,近臣已经不值得倚任了。房屋很大而柱子很小,实在令人寒心。希望陛下亲自寻求贤士,不要强行任用自己所厌恶的人,以此尊崇社稷,尊重并加强朝廷根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千里、万里〕 我听说五星是五行的精华,受五帝掌管命运,随着君王的号令而显示节度。岁星主管一年的政事,是统领之首,象征号令所记录的事。如今岁星失去常度而过于盛大,表示君主心中想有所作为,却还没有得到适当的节度。又有填星不避让岁星,象征后妃与皇帝共同执政,二星相留在奎、娄之间,应当以义理果断处理。荧惑星来往无常,周遍经过两宫,在两宫之间作出高低动荡的姿态,进入天门和上明堂,贯穿尾宿,扰乱后宫。太白星飞越而侵犯天库,是兵乱盗寇的征兆。它贯穿黄龙而进入帝廷,在宫门处出现,又随着荧惑进入天门,到房宿而分开,似乎想与荧惑一同作乱,却不敢正面侵犯明堂的精气;这是由于陛下神灵护佑,所以祸乱没有成功。荧惑星动摇不定,谄佞机巧之人依附权势,进献谗言、毁谤称誉,援引同类而遮蔽善人。太白星出现在端门,表示臣下有不臣之人;火星进入室宿,金星登上殿堂,表示荧惑经过两宫,太白进入房星。如果不及时解除这些忧患,凶星填、岁二星相互守望,主内乱的征兆就会出现。应当察看宫墙之内,不要忽略亲疏关系中的细微变化;诛杀、放逐谄佞之人,防止并断绝祸乱的萌芽,以荡涤污秽、消散积恶,不要让它们发展成祸乱。辰星主管四时,应当在四个仲月出现。四时失去次序,辰星就显示异常。如今它在岁首的孟月出现,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陛下的。政令急迫,它就早出;政令迟缓,它就晚出;政令断绝、不施行,它就隐伏不见,而变成彗星。四个孟月都出现,是改变王命的征兆;四个季月都出现,是星家所忌讳的。如今幸而只在寅年的孟月出现,大概是皇天特别厚爱、保佑陛下。陛下应当深刻自我改正。治理国家实在不能忧惧急迫,想求速成反而不能达到目的。经典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之后决定升降。’再加上号令不合时宜,四时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再追究,后来发生的事情应当作为借鉴。近来春季三月审理大狱,当时盗贼在阴暗处策划叛逆,恐怕这一年收成会少。季夏时举行兵法操练,当时天气寒冷而没有下雨,恐怕后来会有霜雹灾害。秋月施行封爵,当月土地湿润深厚,违背了月令,恐怕后来会有雷雹之变。如果只凭喜怒来赏罚而不顾时令禁忌,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心愿,也仍然不能使天地和谐。谈论天道的人必定要在人事上得到验证:假设让上等农夫想在冬天耕田,他赤身深耕,汗流满面地播种,但仍然不能生长,这不是人的心意不诚,而是天时不允许。《易经》说:‘时机应当停止就停止,时机应当行动就行动,行动和静止都不失时机,道就光明了。’《尚书》说:‘恭敬地把农时告知百姓。’所以古代的君王尊崇天地,重视阴阳,敬重四时,严格遵守月令,以善政顺应它,这样和气就能立即形成,如同鼓槌敲鼓、鼓声相应一样。如今朝廷忽略时令和月份的政令,诸位侍中、尚书及近臣,都应当让他们通晓月令的意义。假如群臣请求办事,而陛下所下的命令有违时令,他们就应当知道据理争辩,以顺应时气。我听说五行以水为根本,它所对应的星宿是玄武、婺女,是天地所记录、万物终始所由产生的。水象征公平,王道公正、修明,百川就顺理流通,经络脉络也畅达;偏袒结党、失去纲纪,水就涌溢而造成败坏。《尚书》说:‘水的性质是滋润下行,阴气运行而处于低下,不失其道。’ 天下有道,黄河就会出现河图,洛水就会出现洛书。所以黄河、洛水决口泛滥,所造成的灾害最大。如今汝水、颍水以及沟渠小河都水势漂涌,与雨水一同给百姓造成灾害,这就是《诗经》所说的‘雷电震响不安宁,政令不善,百川沸腾’。灾咎在皇甫卿士一类人身上。希望陛下留意诗人的话,稍稍抑制外戚和大臣。我听说地道柔顺安静,这是阴的常理。地有上、中、下三位:上位震动,对应妃后不顺;中位震动,对应大臣作乱;下位震动,对应百姓离叛。在某一国震动,是国君的过失。四方和中央相连的国家、各州都一同震动,这种灾异最大。近来关东多次地震,五星又显示异常,也还没有达到大逆的程度。应当努力尊崇阳、抑制阴,以挽救这种灾咎。坚定意志,树立威势,闭塞断绝私下请托的道路,选拔进用英俊之才,罢退不称职者,以加强朝廷根本。根本强盛,精神就能折冲,凡有想冲突为害的,都能挫败它;根本衰弱,就会招来灾殃凶祸,受到邪谋侵凌。我听说从前淮南王谋反时,他所顾忌的只有汲黯,认为公孙弘等人不足挂齿。公孙弘是汉朝的名相,直到现在也无人能与他相比,却尚且被轻视,何况没有公孙弘那样的人呢?

故曰:朝廷亡人,则为贼乱所轻,其道自然也。天下未闻陛下竒防固守之臣也。语曰:何以知朝廷之衰?人人自贤,不务于通人【师古曰:通人,谓荐达贤才】故世陵夷,马不伏枥,不可以趋道;士不素养,不可以重国。《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非虚言也。陛下秉四海之众,曽亡柱干之固守,闻于四境,殆开之不广,取之不眀,劝之不笃。《传》曰:土之美者,善养禾;君之眀者,善养士。人皆可使为君子。诏书进贤良,赦小过,无求备,以博聚英隽。如近世贡禹以言事忠切,防尊荣,当此之时,士厉身立名者多。禹死之后,日日以衰。及京兆尹王章坐言事诛灭,智者结舌,邪伪并兴,外戚颛命,君臣隔塞,至絶继嗣,女宫作乱【师古曰:谓赵飞燕姊妹也】此行事之败,诚可畏而悲也。本在积任母后之家,非一日之渐,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也。先帝大圣,深见天意昭然,使陛下奉承天统,欲矫正之也。宜少抑外亲,选练左右,举有徳行道术通眀之士,充备天官,然后可以辅圣徳,保帝位,承大宗。下至郎吏从官,行能亡以异,又不通一蓺,及博士无文雅者,宜皆使就南畆,以视天下,眀朝廷皆贤材君子,于以重朝尊君,灭凶致安,此其本也。臣自知所言害身,不辟死亡之。诛唯财留神反覆愚臣之言【师古曰:财与裁同,谓裁量而反思之。】是时哀帝初立,成帝外家王氏未甚抑黜,而帝外家丁傅新贵,祖母傅太后尤骄恣。上虽不从,寻言然采其语,毎有非常,辄问寻寻。对屡中,后以朱博为丞相,临延登受,防有大声如钟鸣殿中,以问杨雄、李寻。寻对曰:「此所谓鼔妖者也。人君不聪,为众所惑,空名得进,则有声无形,不知所从生。宜退丞相,以应犬变。」上不听】杜邺上日食对【元夀元年正月朔,上以皇后父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而帝舅阳安侯丁眀为大司马票骑将军。临拜,日食,诏举方正直言。扶阳侯韦育举邺。邺对云云】臣闻禽息忧国碎首不恨【应劭曰:禽息,秦大夫,荐百里奚而不见纳。缪公出,当车以头击闑,防乃播出曰:“臣生无补于国,不如死也。”缪公感悟,用百里奚,秦以大治】卞和献宝刖足,愿之。臣幸得奉直言之诏,无二者之危,敢不极諌?臣闻阳尊隂卑,卑者随尊,尊者兼卑,天之道也。是以男虽贱,各为其家阳;女虽贵,犹为其国隂。故礼眀三从之义,虽有文母之徳,必系于子。《春秋》不书纪侯之母,隂义杀也【师古曰:隠三年,纪侯使裂繻来逆女。《公羊传》曰:“婚礼不称主人,主人谓壻也。不称母,母不通也。杀谓减降也】昔郑伯随姜氏之欲,终有叔段簒国之祸;周襄王内迫恵后之难,而遭居郑之危。汉兴,吕太后权私亲属,又以外孙为孝恵后,是时继嗣不眀,凡事多晻【师古曰:晻与暗同】昼昬、冬雷之变,不可胜载。窃见陛下行不偏之政,每事约俭,非礼不动,诚欲正身与天下更始也。然嘉瑞未应,而日食、地震,民讹言、行筹传相惊恐。案《春秋》灾异,以指象为言语,故在于得一类而达之也。日食,眀阳为隂所临,坤卦乘离,眀夷之象。坤以法地,为土为母,以安静为徳。震不隂之效也,占象甚眀。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曽子问从令之义,孔子曰:“是何言与!”善闵子骞守礼不苟,从亲所行无非理者,故无可间也。前大司马新都侯莽退伏弟家,以诏策决复,遣就国;髙昌侯宏去蕃自絶,犹受封土。制书侍中、驸马都尉迁不忠巧佞,免归故郡。间未旬月,则有诏还。大臣奏正其罚,卒不得遣,而反兼官奉使,显宠过故。及阳信侯业,皆縁私君国,非功义所出。诸外家昆弟,无贤不肖,并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卫,或将军屯。宠意并于一家,积贵之埶,世所希见,所希闻也。至乃并置大司马将军之官,皇甫虽盛,三桓虽隆,鲁为作三军,无以甚此。当拜之日,晻然日食,不在前后。临事而发者,眀。陛下谦逊无専,承指非一。所言辄听,所欲辄随。有罪恶者不坐辜罚,无功能者毕受官爵。流渐积猥,正尤在是。欲令昭昭以觉圣朝。昔诗人所刺,春秋所讥,指象如此。殆不在他,由后视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镜见,则以为可计之过者疏贱,独偏见疑。内亦有此类。天变不空保右,世主如此之至,奈何不应?臣闻野鸡着怪,髙宗深动。大风暴过,成王怛然。愿陛下加致精诚,思承始初,事稽诸古,以厌下心。则黎庶羣生,无不説喜。上帝百神,收还威怒,祯祥福禄,何嫌不报【邺未拜,病卒。○班固曰:孝成之世,委政外家,诸舅持权重于丁、傅。故孝哀时,杜邺敢讥丁、傅,而钦永不敢言。王氏其埶然也】

译所以说:朝廷没有人才,就会被盗贼和叛乱势力轻视,这是自然的道理。天下还没有听说陛下有奇谋远略、坚守职守的臣子。俗话说:怎样知道朝廷衰败了?人人都自以为贤,却不致力于荐达贤才。因此世道逐渐衰落,马不驯服于马槽,就不能奔驰上路;士人平时不培养,就不能担当重任、保卫国家。《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诚信实的人。’这不是虚言。陛下掌握天下众民,却曾没有听说有柱石般坚固守职的人,恐怕是发现人才不够广,选取人才不够明,勉励人才不够诚。古书说:‘土地肥美,善于养育禾苗;君主贤明,善于培养士人。’人人都可以使他成为君子。诏书应当进用贤良,赦免小过,不求全责备,以广泛聚集英俊之才。近世贡禹因为议论政事忠诚恳切,受到尊荣;在那个时候,士人砥砺自身、树立名声的很多。贡禹死后,局势一天比一天衰败。到京兆尹王章因议论政事获罪被诛灭,聪明人都闭口不言,邪伪之人一同兴起,外戚专擅命令,君臣隔绝不通,终于断绝继嗣,宫中女子作乱,指赵飞燕姊妹。这些事情的失败,实在令人畏惧而悲痛。根本在于长期把权力交给母后家族,并不是一天形成的;过去的事情已经来不及挽回,但将来的事情还可以追改。先帝大圣,深深看见天意昭然,使陛下承继天命,是想要纠正这种局面的。应当稍稍抑制外戚,选拔训练身边近臣,举用有德行、有道术、通达明智的人,充任天官,然后才能辅佐圣德,保全帝位,承继大宗。下至郎官、属吏、侍从官,品行才能没有特别之处,又不通晓一门技艺,以及没有文雅才学的博士,都应当让他们到南亩耕作,以此昭示天下:朝廷所任用的都是贤材君子;这样才能尊重朝廷、尊崇君主,消灭凶祸而达到安宁,这才是根本。我自己知道所说的话会危害自身,但不躲避死亡。只希望陛下裁量并反复思考我这愚臣的话。当时哀帝刚刚即位,成帝外戚王氏还没有受到很大压制,而哀帝的外戚丁氏、傅氏刚刚显贵,祖母傅太后尤其骄纵。皇帝虽然没有听从,但不久以后还是采纳了杨寻的话;每逢有异常现象,就总是询问杨寻。杨寻的回答屡屡应验。后来朱博任丞相,临朝登殿接受任命时,宫殿中突然发出像钟鸣一样的巨大声音,皇帝便询问杨雄、李寻。李寻回答说:‘这就是所谓的鼓妖。君主不聪明,被众人所迷惑,徒有虚名的人得到进用,于是只有声音而没有形体,不知道声音从哪里产生。’ 应当罢退丞相,以应验这种鼓妖的变异。皇帝没有听从。杜邺关于日食的应对之辞。元寿元年正月朔日,皇帝任命皇后之父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任命皇帝舅父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临近授官时发生日食,皇帝下诏举荐方正、直言之士。扶阳侯韦育举荐杜邺。杜邺回答如下。我听说禽息忧虑国家,撞碎脑袋也不后悔;卞和献上宝玉而被砍去双脚,也愿意这样做。我有幸奉行直言诏令,没有这两人的危险,怎敢不极力进谏?我听说阳尊贵、阴卑下,卑下者随着尊贵者,尊贵者兼摄卑下者,这是天道。因此男子即使卑贱,对各自家庭来说也都是阳;女子即使尊贵,对于国家来说仍属于阴。所以礼法阐明三从的道理,即使有文母那样的德行,也必须受制于儿子。《春秋》不记载纪侯的母亲,是因为阴柔之义使她的地位被贬低。从前郑伯顺从姜氏的欲望,终于有叔段篡夺国家的祸患;周襄王在宫内受到惠后的逼迫,因而遭遇居住在郑国的危难。汉朝兴起后,吕太后凭借权力偏私亲属,又让外孙女成为孝惠皇后;当时继承人不明,许多事情都昏暗不明,白天昏暗、冬天打雷等灾变,无法一一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三年〕 我私下看到陛下施行政事不偏不倚,每件事都约束节俭,不合礼法就不行动,确实想要端正自身,与天下重新开始。然而嘉瑞没有应验,反而出现日食、地震,百姓传播讹言,互相传递筹书而惊恐不安。考察《春秋》所记载的灾异,都是借象征来表达言语,所以关键在于找到同类征象而加以说明。我怎敢不直言这些事情?从前曾子问从命的道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啊!’孔子赞许闵子骞守礼而不苟且,因为他所遵从的亲长行为没有不合道理的地方,所以没有可乘之隙。先前大司马新都侯王莽退居弟弟家中,后来皇帝又根据诏策裁决,命他回到封国;高昌侯董宏离开封国自行断绝关系,仍然受到封地。制书中说侍中、驸马都尉迁不忠诚而巧佞,免职遣回原郡。不满一个月,就有诏令召回。大臣上奏应当依正法处罚,最终不但没有遣回,反而兼任官职、奉命出使,显贵宠遇超过从前。至于阳信侯刘业等人,都是凭借私情干预君国之事,并非出于功劳和义理。各个外戚家族的兄弟,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一同侍奉帷幄,分布在各个职位,有的掌管兵卫,有的担任将军驻守屯兵。宠爱和恩意全都集中在一家,世代累积尊贵的势力,是世上少见、少闻的事。甚至同时设置大司马和将军的官职,皇甫氏即使盛大,三桓即使隆盛,鲁国设置三军,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就在授官的那一天,天色昏暗,发生日食,不在前后相隔的日期。临事之时才显现出来的征兆,意义很明白。陛下谦逊退让,没有专断;别人提出什么,您就听从,想要什么,您就顺从。有罪恶的人不依法治罪,没有功劳才能的人全都接受官爵。这种流弊逐渐积累而变得猥杂,正是问题所在。我想把事情昭然揭出,使圣朝觉醒。从前《诗经》所讥刺、《春秋》所批评的,正是这样的象征。恐怕问题并不在其他地方,只是以后来观察从前,才愤恨责怪它。等到实际行动时,如果不能以自身为镜照见自己,就会认为可以谋划、能够责罚的都是疏远卑贱的人,而对独到的见解反而疑忌。宫内也有这一类事情。天上的变化不会无故保佑或警告,世间君主到了这种地步,怎么会不应验呢?我听说野鸡出现怪异,高宗深受震动;大风暴雨经过,成王忧惧不安。希望陛下更加竭尽精诚,思考如何承接即位之初的志愿,把事情拿来与古代相考核,以安定天下人的心。这样百姓众生没有不欢喜的;上帝百神收回威怒,祥瑞、福禄还有什么理由不来报应呢?杜邺尚未授官便病死了。班固说:孝成皇帝在位时,把政权交给外戚,几个舅父掌握的权力比丁氏、傅氏还重。所以到了孝哀皇帝时,杜邺敢于讥刺丁氏、傅氏,而钦永却不敢说话。王氏的势力就是这样。

孔光日蚀对【光为丞相,重忤傅太后指,由是傅氏在位者与朱博表里,共毁譛光,遂防免。光退闾里,杜门自守。会元夀元年正月朔日,有蚀之徴光诣公车问日蚀事,光对云云。○按通鉴,光对在杜邺后】臣闻日者,众阳之宗,人君之表,至尊之象。君徳衰微,隂道盛彊,侵蔽阳眀,则日蚀应之。书曰:「羞用五事,建用皇极【帅古曰:周书洪范之言】如貌言视听思失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徴荐臻,六极屡降,皇之不极,是为大中不立。其传曰:「时则有日月乱行,谓朓侧匿【孟康曰:朓行疾也,侧匿行迟也。师古曰:朓吐了反】甚则薄蚀,是也。又曰:「六沴之作【师古曰:沴,恶气也,音戾】嵗之朝曰三朝【师古曰:嵗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故曰三朝】其应至重,乃正月辛丑朔,日有蚀之变,见三朝之会。上天聪眀,苟无其事,变不虚生。

书曰:「惟先假王,正厥事。」言异变之来,起事有不正也。臣闻师曰:「天右与王者,故灾异数见,以谴吿之,欲其改更。若不畏惧,有以塞除,而轻忽简诬,则凶罚加焉,其至可必。」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皆谓不惧者凶,惧之则吉也。陛下圣徳聪眀,兢兢业业,承顺天戒,敬畏变异,勤心虚已,延见羣臣,思求其故,然后敕躬自约,总正万事,放逺防説之党,援纳断断之介【师古曰:援引也,断断専一之貌,介谓一介之人,援音爰】退去贪残之徒,进用贤良之吏,平刑罚,薄赋敛,恩泽加于百姓,诚为政之大本,应变之至务也。天下幸甚。

译孔光关于日食的应对之辞。孔光任丞相时,屡次违逆傅太后的意旨,因此傅氏在朝任职的人与朱博内外勾结,共同诋毁进谗孔光,于是他被罢免。孔光退居乡里,闭门自守。正逢元寿元年正月朔日出现日食的征兆,孔光到公车署询问日食之事,孔光回答如下。按《资治通鉴》记载,孔光的回答在杜邺之后。我听说太阳是众阳的宗主,是君主的表征,是最尊贵者的象征。君主的德行衰微,阴道盛强,侵害遮蔽阳光,日食就会应验。《尚书》说:‘不能恭敬地实行五事,建立皇极。’如果容貌、言语、视察、听闻、思考失去大中的道,就不能建立皇极;那么灾咎的征兆就会接连到来,六种极端灾祸屡次降临。皇极不能建立,就是大中之道不能建立。它的传文说:‘在这种时候,就会有日月运行紊乱’,说的是月亮运行过快或偏斜隐匿;严重时就会发生日月相侵蚀,这就是这种情况。又说:‘六种恶气所造成的灾变,在岁首、月初、日初出现,叫作三朝。’它所对应的灾变极其重大。如今正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正显现在三朝相会之时。上天聪明,如果没有这样的事情,灾变不会凭空发生。《尚书》说:‘只有先代受天命的君王,才能端正他的政事。’ 意思是说,灾异的到来,是因为所发生的事情有不正当之处。我听老师说:‘上天辅助、保佑君王,所以屡次显示灾异来谴责告诫他,希望他改正。如果他不畏惧,想办法堵塞消除灾异,却又轻视、怠慢、简略地对待它,那么凶恶的惩罚就会加重,最终一定会到来。’《诗经》说:‘敬畏啊,敬畏啊,上天如此显明,天命不可轻易改变。’又说:‘敬畏上天的威严,因此保全自己。’这些话都说明不畏惧就会凶险,知道畏惧就会吉祥。陛下圣德聪明,谨慎勤勉,承顺天戒,敬畏灾异,勤于用心而谦虚自守,延请群臣相见,思考灾异的原因,然后约束自身,端正一切政事,放逐疏远迷惑人的党徒,援引接纳专一正直的人,罢退贪婪残暴之徒,进用贤良的官吏,公平刑罚,减轻赋税,使恩泽施加于百姓,这确实是施政的根本、应对灾变的首要事务。天下百姓就幸运了。

书曰:「天既孚命,正厥徳。」言正徳以顺天也。又曰:「天棐谌辞。」言有诚道,天辅之也。眀承顺天道,在于崇徳,博施加精,致诚孳孳而已。俗之祈禳小数,终无益于应天塞异,销祸兴福,较然甚眀,无可疑惑【师古曰:较,眀貌也,咅角】书奏,上説【赐光束帛,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位次丞相。按是时丁传用事,董贤隆宠,王嘉、鲍宣、豤豤言之,而光所对泛陈敕躬正事,而于贵戚佞幸曽微一辞及之,不惟有愧于嘉、宣,且有媿于杜邺矣。嘉以直言死,光代之相,遂与董贤同为三公媚事之态,亡所不至,殆孔子所谓鄙夫者欤?愚既録其文,不得不指其实,以示学者云。王嘉、鲍宣奏,在嬖幸类中】王嘉论应天之道【元夀元年,宜陵侯息夫躬建言:“往年荧惑守心,太白高而芒光,又角星茀于河鼔其法为有兵乱。”是后讹言行诏,筹经厯郡国,天下骚动,恐必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行邉兵,敕武备,斩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厌应变异。上然之,以问丞相。丞相嘉对云云】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下民微细,犹不可诈,况于上天神眀而可欺哉?天之见异,所以敕戒人君【师古曰:见谓显示也】欲令觉悟反正,推诚行善,民心説而天意得矣。辩士见一端,或妄以意傅着星厯【师古曰:傅读曰附着,音治略反】虚造匈奴、乌孙、西羌之难,谋动干戈,设为权变,非应天之道也。守相有辠,车驰诣阙,交臂就死,恐惧如此,而谈説者云动安之危【师古曰:之往也,言揺动安全之计往就危殆也】辩口快耳【师古曰:茍快听者之耳】其实未可从。夫议政者苦其讇防、倾险、辩慧、深刻也。讇谀则主惪毁,倾险则下怨恨,辩慧则破正道,深刻则伤恩恵。昔秦缪公不从百里奚、蹇叔之言,以败其师,悔过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髪之言,名垂于后世。唯陛下观览古戒,反覆参考,无以先入之语为主【上不听,遂下诏曰:间者灾变不息,盗贼众多,兵革之徴或颇着见,未闻将军恻然深以为意,简练戎士,缮脩干戈器用,监恶孰当督之?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将军与中二千石举眀习兵法、冇大虑者各一人,将军一人诣公车就拜孔乡侯。传晏为大司马衞将军阳安侯,丁眀又为大司马骠骑将军。是日日有食之,董贤因此沮躬。晏之防后数日,收晏卫将军印绶,而丞相御史奏躬辠过,上繇是恶躬等○通鉴载此事于日食前○以上论灾异其别见于外戚嬖幸事中者当互考也】东方朔谏除上林苑【武帝建元三年,上招选天下文学材智之士,简拔其俊异者宠用之。庄助、朱买臣、吾邱夀王、司马相如、东方朔、枚皋、终军等,并在左右。毎令与大臣辩,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大臣数诎焉。然相如特以辞赋得幸,朔、皋不根持论,好诙谐,上以俳优畜之。朔时直谏,有所补益。上使吾邱夀王除上林苑,属之南山。东方朔进谏云云】臣闻谦逊静慤,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高也【师古曰:郎堂下周屋】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盭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服防曰:商与上雒二县也;师古曰:汧,汧水也;陇,陇坻也】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止霸产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师古曰:高平曰陆,关中地高,故称耳;海者,万物所出,言关中山川物产饶富,是以谓之陆海也】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仰足也。又有秔稻棃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防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絶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兎之苑,大虎狼之虚【师古曰:墟读曰虚】又壊人冡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懐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师古曰:乱驰曰骛】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隄之舆【张晏曰:一日之乐谓田猎也,无隄之与谓天子富贵无隄限也】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彊国富人也。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应劭曰:纣于宫中设九市】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以观天变,不可不省【孟康曰:泰阶三台也,毎台二星凡六星符,六星之符验也。

译《尚书》说:‘上天既然降下诚信的命命,就端正自己的德行。’ 意思是说,端正德行来顺应天意。又说:‘上天辅助诚信的言辞。’意思是有诚信的道理,上天就会辅助它。明白承顺天道,关键在于崇尚德行,广泛施恩,加倍精诚,勤勤恳恳罢了。世俗所说祈祷禳灾的小术,最终对于应天、消除灾异、消灾兴福毫无益处,这一点非常明显,没有什么可疑惑的。奏章上呈后,皇帝很高兴,赐给孔光束帛,任命他为光禄大夫,秩禄中二千石,给事中,地位在丞相之后。按当时丁氏、傅氏掌权,董贤受到极度宠爱,王嘉、鲍宣都曾恳切地进言,而孔光所回答的只是泛泛陈述约束自身、端正政事,对于贵戚和受宠幸者竟没有一句提及;不仅比不上王嘉、鲍宣,也比杜邺惭愧。王嘉因直言而死,孔光接替他任丞相,后来竟与董贤一同位列三公,谄媚侍奉,无所不至,恐怕就是孔子所谓的鄙夫吧?我既然记录了他的文章,就不得不指出事实,以给学习者看。王嘉、鲍宣的奏章,见于《嬖幸》一类。王嘉论应对天意的道理。元寿元年,宜陵侯息夫躬上书建议说:‘往年荧惑守在心宿,太白星高悬而光芒锐利,又有角宿的彗星在河鼓附近出现,按照占法,这是将有兵乱。’此后便有讹言传播,诏书和筹书经过各郡国,天下骚动,恐怕一定会有非常的变故。可以派大将军率边兵出征,整饬武备,斩杀一名郡守以树立威势、震慑四方蛮夷,借此压制灾异的应验。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便询问丞相。丞相王嘉回答如下。我听说,要用行动来发动百姓,而不是用言语;要用实际来应合天意,而不是靠文辞。下层百姓虽然卑微细小,尚且不能欺骗,何况上天神明,难道可以欺骗吗?上天显示灾异,是为了告诫君主,希望他觉悟而改正,推行诚信和善政,使民心欢悦,天意就得到顺应了。能言善辩的人看到一个征兆,就有的凭空用自己的想法附会星历,虚构匈奴、乌孙、西羌的祸难,谋划动用干戈,设置权宜变计,这不是应合天意的道理。郡守、国相有罪,乘车奔驰到宫阙,交臂等待死刑,恐惧到了这种地步;而那些好谈论的人却说,要动摇安定的计策,前往招致危殆,只是逞口舌之快、使耳朵听得痛快罢了,实际情况未必可以听从。议论政事的人,最苦恼的是谄媚、阴险、巧辩、苛刻。谄媚阿谀会损害君主的德行,阴险会使下民怨恨,巧辩会破坏正道,苛刻会伤害恩惠。从前秦穆公不听百里奚、蹇叔的意见,因而使军队失败;后来悔过自责,痛恨被臣下误导,思念黄发老人的意见,名声流传后世。希望陛下观览古代的戒训,反复参考,不要把先听到的言语作为判断的依据。皇帝没有听从,于是下诏说:‘近来灾变不断,盗贼很多,兵革的征兆也屡屡明显出现,没有听说将军对此深感忧虑,选练士卒,修缮兵器;监察这些坏事的官员,谁应当负责督察?’ 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也必然危险。将军和中二千石各举荐一名明白熟习兵法、具有远大谋略的人;将军所举荐的人到公车署,接受任命为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的官职。就在这一天发生日食,董贤因此受到阻抑。傅晏任职后几天,皇帝收回傅晏的卫将军印绶;丞相和御史又上奏息夫躬的罪过,皇帝因此厌恶息夫躬等人。《资治通鉴》把这件事记载在日食之前。以上关于灾异的论述,其中有些分别见于《外戚》《嬖幸》等事类,应当互相参照考察。东方朔劝谏不要扩建上林苑。武帝建元三年,皇帝招选天下有文学和才智的人,选拔其中才华特别出众者加以宠用。庄助、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东方朔、枚皋、终军等人,都在皇帝左右。皇帝常常让他们与大臣辩论,朝廷内外相互呼应,凭借义理和文章,大臣们多次理屈。然而司马相如特别因为辞赋受到宠幸,东方朔、枚皋立论不根本,不持重,又喜爱诙谐,皇帝把他们当作俳优畜养。东方朔当时还常常直言进谏,有所补益。皇帝派吾丘寿王扩建上林苑,把苑地连接到南山。东方朔进谏如下。我听说谦逊、安静、诚实,是上天显示祥瑞的回应;骄傲自满、奢靡华丽,是上天显示灾异的回应。如今陛下不断修建郎台,恐怕还嫌它不够高;作为射猎的场所,恐怕还嫌它不够广大。如果上天不因此发生灾变,那么三辅的土地全都可以用来建苑,何必一定要取盭厔、鄠、杜一带呢?奢侈超过制度,上天就会因此显示灾变。上林苑即使很小,我尚且认为它太大。南山是天下的险要之地,南面有江淮,北面有河、渭;这片土地东起汧、陇,西到商、雒,土壤肥沃丰饶。汉朝兴起后,舍弃三河之地,以霸水、产水以西为界,建都于泾水、渭水以南,这就是所谓天下的陆海。秦国正是凭借这里俘获西戎、兼并崤山以东的土地。南山出产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木、柘木以及各种奇异物产,无法尽数列举;这是百工所取用的资源,也是万民赖以生活富足的东西。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等丰富物产,土地适宜种姜、芋,水中多产鱼鳖;贫苦的人也能靠此自给自足、家用充足,没有饥寒的忧虑。所以酆、镐之间被称为肥沃的土地,每亩地价值一金。如今要把它规划为苑囿,就会断绝池塘水泽的利益,夺取百姓肥沃的田地;对上使国家缺少财用,对下夺去农桑事业,这是舍弃已经成功的事情而去做失败的事情,损耗五谷,这是第一项不可为。况且让荆棘丛林茂盛,养育麋鹿,扩大狐狸、兔子的苑囿,成为虎狼的巢穴;又毁坏人的坟墓,挖掘人的房屋,使幼弱者怀念故土,老人哭泣悲伤,这是第二项不可为。驱逐百姓、经营苑囿,筑墙围起来,骑马在东西奔驰,车辆在南北乱跑;又有深沟大渠。一天打猎的快乐,不值得拿没有限度的帝王富贵去冒险,这是第三项不可为。所以只追求苑囿广大而不顾农时,不是用来使国家强盛、百姓富裕的办法。殷纣王在宫中设置九市,诸侯因此背叛;楚灵王修建章华台,楚国百姓因此离散;秦朝兴建阿房宫,天下因此大乱。粪土一样的愚臣,忘记生命、触犯死罪,违逆盛意、冒犯尊严,罪当万死;但我不能胜过心中的大愿,愿意陈述泰阶六符,来观察天象变化,这是不可不省察的。

应劭曰:「黄帝泰阶六符经曰:泰阶者,天之三阶也。上阶为天子,中阶为诸侯、公卿大夫,下阶为士庶人。上阶上星为男主,下星为女主;中阶上星为诸侯三公,下星为卿大夫;下阶上星为元士,下星为庶人。三阶平,则隂阳和,风雨时,社稷神只咸获其宜,天下大安,是为太平。三阶不平,则五神乏祀,日有食之,水润不浸,稼穑不成,冬雷夏霜,百姓不宁,故治道倾。天子行暴令,好兴甲兵,修宫榭,广苑囿,则上阶为之奄奄疏阔也。」以孝武皆有此事故,朔为陈之。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乃拜朔为大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夀王所奏云】东方朔化民有道对【时天下侈靡趋末,百姓多离农畆。上从容问朔:“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曰:“云云】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厯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韦带劒【师古曰:但空用韦,不加饰】莞蒲为席【师古曰:以莞及蒲为席,亦尚质】兵木无刃【服防曰:兵器如木而无刃,言不大治兵器也】衣緼无文【师古曰:緼,乱絮也,言内有乱絮,上无文防也】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徳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圗起建章,左凤阙,右神眀【如淳曰:阙名也;师古曰:凤阙,阙名;神眀,台名也】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师古曰:缋,五防也;罽,织毛也,即氍毹之属】宫人簪瑇瑁,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丛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滛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应劭曰:帐多故以甲乙第之耳;孟康曰:西域传賛云:兴造甲乙之帐,络之以隋珠和璧,天子袭翠被,冯玉几而处其中也;师古曰:谓推而去之,燔,焚烧也】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豪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朔虽诙笑,然时观察顔色,直言切谏,上尝用之。○又武帝尝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偃,中郎东方朔辟防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一也;败男女之化,乱防姻之礼,伤王制,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精思于六经,而偃以靡丽奢侈,极耳目之欲,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其罪三也。上黙然良久曰:吾业已设饮,请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滛乱之渐,其变为簒。上曰:善更。置酒北宫】

译应劭说:‘《黄帝泰阶六符经》说:泰阶是天上的三阶。上阶代表天子,中阶代表诸侯、公卿、大夫,下阶代表士人和庶民。上阶的上星代表男主,下星代表女主;中阶的上星代表诸侯、三公,下星代表卿大夫;下阶的上星代表元士,下星代表庶人。三阶平正,阴阳就和谐,风雨按时,社稷神祇都得到适宜,天下大安,这叫太平。三阶不平,五神就缺少祭祀;太阳发生日食,水滋润却不能浸润,庄稼不能成熟,冬天打雷、夏天降霜,百姓不得安宁,所以治道倾覆。天子施行暴虐的政令,喜好兴动兵甲,修建宫台楼榭,扩张苑囿,上阶就会因此暗淡疏阔。’因为孝武皇帝都有这些事情,所以东方朔把它陈述出来。这一天,他趁机上奏泰阶之事,于是皇帝任命东方朔为大中大夫、给事中,赏赐黄金百斤。然而后来终于还是兴建了上林苑,正如吾丘寿王所奏请的那样。东方朔关于教化百姓有道的答复。当时天下奢侈靡费,趋向末业,百姓大多离开田地。皇帝从容地问东方朔:‘我想教化百姓,难道有什么办法吗?’东方朔回答说:‘以下便是我的回答。’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的事情,经过数千年,尚且难以详说,我不敢陈述。请允许我近说孝文皇帝的时代,当时的老人都亲眼见过。孝文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穿粗绨衣,脚穿皮鞋,用韦带系剑;以莞草、蒲草编成席子;兵器像木头一样没有锋刃;衣服内絮用乱丝絮,外面没有文饰;收集上书的囊袋作为宫殿帷幕,以道德为美,以仁义为准则。于是天下仰望他的风范而形成风俗,明白地受到教化。如今陛下认为城中宫室太小,图谋修建建章宫,左边是凤阙,右边是神明台,号称有千门万户;木材、泥土都披上绮绣,狗马都覆盖彩绣毛毯;宫人头插玳瑁,垂挂珠玑;设置游戏车,教人奔驰追逐;装饰文采,聚集珍奇怪异之物;撞击万石钟,敲击雷霆鼓;演奏俳优歌舞,郑国女子登台表演,奢靡放纵到了这种程度,却想让百姓独自不奢侈,不受农事艰难影响,这是做不到的。陛下如果确实能采用我东方朔的计策,把甲乙之帐推倒,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焚烧;退还所养的马,表示不再使用它们,那么尧舜的盛治,应当可以同它相比了。《易经》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一开始相差极小,后来就会相差千里。希望陛下留意审察。东方朔虽然常常诙谐说笑,但当时也观察皇帝的脸色,直言切谏,皇帝曾经采纳过他的意见。武帝曾经为窦太主在宣室置办酒宴,派谒者引董偃入内,中郎东方朔退避车驾而上前说:‘董偃有三条应当斩杀的罪,怎么能让他入内呢?’ 皇帝说:‘为什么?’东方朔说:‘董偃以臣子的身份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条;败坏男女教化,扰乱婚姻礼法,伤害王制,这是第二条;陛下年纪还轻,正专心思考六经,而董偃以奢靡华丽满足耳目的欲望,他是国家的大贼、君主的大害,这是第三条。’皇帝沉默了很久,说:‘我已经设下酒宴,请你暂且退后,我以后自己改正。’东方朔说:‘不可以。宣室是先帝举行正当政事的地方,不合礼法制度的政事不能进入。淫乱的开端,变化下去就会成为篡夺。’皇帝说:‘好,改在北宫置酒。’

司马相如谏猎书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防之技,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羗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橜之变,况乎渉丰草,骋邱虚,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盖眀者逺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旤固多藏于隠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絫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谕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贡禹论节俭【元帝即位,徴禹为谏大夫。是时年嵗不登,郡国多困。禹奏言:「时初元元年】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过九人,秣马不过八匹,墙涂而不雕,木摩而不刻,车舆器物皆不文画,苑囿不过数十里,与民共之,任贤使能,什一而税,亡他赋敛繇戍之役,使民嵗不过三日,千里之内自给,千里之外各置贡职而已,故天下家给人足,颂声并作。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廏马百余匹。孝文皇帝衣绨履革,器亡雕文金银之饰。后世争为奢侈,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衣服履绔、刀劒乱于主上,主上时临朝入庙,众人不能别异,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僣也,犹鲁昭公曰:“吾何僣矣?今大夫僣诸侯,诸侯僣天子,天子过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臣愚以为尽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论语》曰:“君子乐节礼乐。”方今宫室已定,亡可奈何矣,其余尽可减损。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师古曰:三服官主作天子之服,在齐地,笥盛衣竹器,音先似反】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嵗费数钜万,蜀、广汉主金银器,嵗各用五百万,三工官官费五千万【师古曰:三工官谓少府之属官,考工室也,右工室也,东园匠也,上言蜀汉主金银器是不入三工之数也】东西织室亦然,廏马食粟将万匹。臣禹尝从之东宫【师古曰:从天子往太后宫】见赐杯案尽文画金银饰,非当所以赐食臣下也,东宫之费亦不可胜计,天下之民所为大饥饿死者是也。今民大饥而死,死又不▯,为犬猪食人,至相食而廏马食粟,苦其大肥气盛,怒至乃日步作之【师古曰:日日行步而动作之,以散充溢之气】王者受命于天,为民父母,固当若此乎?天不见邪?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昭帝幼弱,霍光専事,不知礼正,妄多臧金钱财物,鸟兽鱼鼈、牛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尽瘗臧之,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又未必称武帝意也。昭帝晏驾,光复行之。至孝宣皇帝时,陛下恶有所言【师古曰:不能自言减省之事】羣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师古曰:取读曰娶】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及众庶▯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辠也。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子产多少有命,审察后宫,择其贤者留二十人,余悉归之。及诸陵园女亡子者,宜悉遣。独杜陵宫人数百,诚可哀怜也。廏马可亡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自城西南至山西至鄠,皆复其田以与贫民。方今天下饥馑,可亡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故诗曰:天难谌斯不易,惟王上帝临女,毋贰尔心。当仁不让,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之往古,不可与臣下议也。若其阿意顺指,随君上下,臣禹不胜拳拳,不敢不尽愚心【天子纳善其忠,乃下诏令太仆减食谷马,水衡减食肉兽,省宜春下苑以与贫民,又罢角抵诸戏及齐三服官,迁禹为光禄大夫】谷永谏微行宴饮【成帝永始二年,迁凉州刺史,奏事京师讫,当之部。时有黒龙见东莱上,使尚书问永,受所欲言。永对云云】

译司马相如劝谏皇帝不要狩猎的书信。我听说,事物有同类而能力不同的,所以说力气要数乌获,敏捷要数庆忌,勇猛要数孟贲、夏育。我愚昧地认为,人确实如此,野兽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欢攀登险阻、射杀猛兽,突然遇到非同寻常的野兽,惊骇于意想不到的地方,冲犯车驾属车的清尘,车子来不及调转车辕,人也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技能,也无法施用;即使是枯木朽株,也都成了危险。这就像胡人、越人突然出现在车毂之下,羌人、夷人接近车轴,难道不危险吗?即使能够万全而没有祸患,这本来也不是天子应当接近的地方。况且清理道路以后才出行,在道路中间奔驰,尚且有时发生马勒、车辕折断的变故,何况穿过丰茂的草丛,奔驰在丘陵旷野之前有追逐猛兽的快乐,而内心却没有防备变故的意识,那造成的祸害就不难想见了。轻视万乘之尊,不把它当作安乐之本,却走在万分之一可能发生危险的道路上,把这当作娱乐,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看得长远,聪慧的人能在危险尚未显形时避开它。祸患本来多隐藏在细微之处,却在人的忽视中爆发。所以鄙俗的谚语说:‘家中积累千金,坐着也不靠近厅堂边缘。’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希望陛下留意,幸而明察。贡禹论节俭。元帝即位,征召贡禹为谏大夫。当时年成不好,郡国大多困乏。贡禹上奏说:‘当时是初元元年。’ 古代宫室有制度,宫女不过九人,喂养的马不过八匹;墙壁只涂泥而不雕刻,木材只磨平而不镂刻;车舆器物都不加彩绘;苑囿不过数十里,并且与百姓共同使用;任用贤能之人,以十分之一征税,没有其他赋敛、徭役和戍守之役,使百姓每年服役不过三日;千里以内自给自足,千里以外各自设置贡职而已。所以天下家家给足,人人富足,歌颂之声一同兴起。到了高祖、孝文、孝景皇帝,遵循古代的节俭,宫女不过十多人,马厩中的马不过一百多匹。孝文皇帝身穿粗绨衣,脚穿皮鞋,器物没有雕文金银装饰。后世争相奢侈,越来越严重,臣下也互相仿效,衣服、鞋袜、刀剑的华丽混乱超过君主。君主有时临朝、入宗庙,众人竟不能分辨彼此的差异,这实在很不适宜;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奢侈僭越,就像鲁昭公说:‘我哪里僭越了?如今大夫僭越诸侯,诸侯僭越天子,天子超过天道,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承接衰败、挽救乱局,恢复古代教化,在于陛下。我愚昧地认为,完全恢复太古制度很难,应当稍微取法古代来约束自己。《论语》说:‘君子以节制礼乐为乐。’如今宫室已经建成,无法改变了;其余方面全都可以削减。从前齐地三服官一年输送的物品不过十笥。如今齐地三服官各有工匠数千人,一年耗费数千万;蜀郡、广汉郡主管金银器物,每年各用五百万;三工官的官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也是如此,马厩中吃粮的马将近一万匹。我贡禹曾随皇帝到东宫,看到赏赐用的杯子、案几全都绘有文饰并用金银装饰,这不是应当拿来赏赐臣下食用的器物;东宫的费用也多得无法计算,而天下百姓正因此大批饥饿死亡。如今百姓大饥而死,死了又不能安葬,被狗猪吞食,甚至人吃人;马厩里的马却在吃粮,因为过于肥壮、气力旺盛,发怒时竟要每天让它们步行运动,以消散充盛的气息。君王受命于天,是百姓的父母,本来应当这样做吗?上天难道没有看见吗?武帝时又大量选取美女,多达数千人,充实后宫。等到武帝离开人世,昭帝年幼,霍光专擅政事,不懂得礼制规范,擅自大量收藏金钱财物以及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等活物,总共一百九十种,全都埋藏收藏起来;又把后宫女子安置在园陵中,大大违背礼制,违逆天意,也未必符合武帝本人的意愿。昭帝去世后,霍光又实行了这项措施。到了孝宣皇帝时,陛下厌恶有人提出这件事【师古说:“有所言”是不能亲自说出节省减损之事】,群臣也沿袭旧例,实在令人痛心。因此天下承受这种教化,娶女子都过于多度【师古说:“取”读作“娶”】;诸侯的妻妾有时多达数百人,豪富官吏和百姓蓄养歌伎的也多达几十人,所以宫内有很多怨女,宫外有很多旷夫。至于百姓死后埋葬,都是在地面上虚置土地而把地下填实;这种过失是从上面产生的,都是大臣因循旧例的罪过。希望陛下深察古代的道理,遵从节俭的一面,大量削减皇帝车舆、服饰、御用器物,去掉三分之二。子产说多少自有天命;请审察后宫,选择贤淑的留下二十人,其余全部遣返。至于各陵园中没有子女的宫女,也应全部遣返。唯独杜陵宫有数百人,实在值得怜悯。马厩中的马不应超过几十匹,只留下长安城南苑的土地作为打猎的园囿。从长安城西南直到山西、鄠县,都恢复为农田,分给贫民。如今天下正在饥荒,难道不能大幅削减开支来救济他们,以符合上天的意旨吗?上天生圣人,大概是为了万民,并不是只让他自己享乐罢了。所以《诗》说:“上天难以信赖,事情实在不容易;只有君王啊,上帝在注视着你,不要改变你的心志。” 面对合乎仁义的事情不能谦让,只有圣明的心意才可以参照天地,考察往古,不能同臣下共同议论。如果只是迎合君主的意旨,顺从君主的指示,随着君主的好恶而进退,我禹实在怀着深深的忧惧,不敢不把愚昧的心意全部说出【天子采纳了他的善言和忠心,于是下诏令太仆减少饲养食谷马,水衡减少饲养食肉兽,节省宜春下苑,把土地给贫民,又停止角抵等各种游戏以及齐地三服官的织造,并升任禹为光禄大夫】。谷永劝谏皇帝微服出行和宴饮【成帝永始二年,谷永升任凉州刺史,在京城奏事完毕,应当前往任所。当时东莱上空出现黑龙,皇帝派尚书询问谷永,接受他想说的话。谷永回答如下】。

臣闻王天下有国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如使危亡之言辄上闻,则商周不易姓而迭兴,三王不变改而更用。夏商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恶日广而不自知,大命倾而不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诚垂寛眀之听,无忌讳之诛,使刍荛之臣得尽所闻于前,不惧于后。患直言之路开,则四方众贤不逺千里,辐凑陈忠,羣臣之上,愿社稷之长福也。汉家行夏正,夏正色黒,黒龙同姓之象也【张晏曰:夏以建寅为正,万物在地中,色黒。今黒龙见,同姓象也】龙阳徳,由小之大,故为王者瑞应。未知同姓有见,本朝无继嗣之庆,多危殆之隙,欲因扰乱举兵而起者邪?将动心冀为后者,残贼不仁,若广陵、昌邑之类,臣愚不能处也【师古曰:处,谓断决也】元年九月,黒龙见。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已未夜,星陨。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间,大异四发,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乱,未尝有也。臣闻三代所以陨社稷、防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羣恶沈湎于酒。《书》曰:“乃用妇人之言,自絶于天。”四方之逋逃多罪,是宗是长,是信是使。《诗》云:“燎之方阳,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襃姒烕之【师古曰:小雅正月之诗。烕亦灭也。言火燎方盛,宁有能灭之者乎?而宗周之盛,乃为襃姒所防,怨其盛也。烕呼恱反】易》曰:“濡其首,有孚失是【师古曰:未济上九爻辞。言耽乐无节,饮酒濡首,有信之道于是遂失也。濡,湿也】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养生泰奢,奉终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请略陈其效。《易》曰:“在中餽,无攸遂【师古曰:家人六二爻辞。餽与馈同,馈食也。言妇人之道,居中主食,逊顺而已,无所必遂】言妇人不得与事也【师古曰:与读曰豫】诗》曰:“懿厥悊妇,为枭为防,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师古曰:大雅瞻卬之诗,懿美也,悊智也。言幽王以悊妇为美,实乃为枭防也。妇谓襃姒也。枭防,恶声之鸟,故以谕焉。又言此祸乱非从天而下,以宠襃姒之故,生此灾耳】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倾动前朝【师古曰:许皇后及班婕妤之家】熏灼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上矣【师古曰:上,犹加也】今之后起,天所不飨,什倍于前【如淳曰:谓赵、李本从甲贱起也】废先帝法度,听用其言。官秩不当,纵释王诛,骄其亲属,假之威权,从横乱政【师古曰:从,子用反;横,胡孟反】刺举之吏,莫敢奉宪。又以掖庭狱大为乱阱【师古曰:穿地为坑阱,以拘系人也。乱者,言其非正而乂多也】榜棰防于炮烙【师古曰:防,痛也。炮烙,纣所作刑也。膏涂铜柱,加之火上,令罪人行其上,辄堕于炭中,笑而以为乐。防,千感反】絶灭人命,主为赵、李报徳复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师古曰:反,读曰幡。罪之眀白者反而除之,吏之公正者建议劾治也】多系无辜,掠立迫恐【师古曰:掠,笞服之;立,其罪名】至为人起责,分利受谢【师古曰:言富贾以钱假托其名,代为之主,放与他人以取利息,而共分之,或受报谢,别取财物】生入死出者,不可胜数。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王者必先自絶,然后天絶之。陛下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髙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轻无义小人以为私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羣小相随,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湎媟嫚,溷殽无别,闵免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上亡。是以眀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听邪臣之计。去高、敞初陵,捐十年功绪,改作昌陵,反天地之性。因下为高,积土为山,发徒起邑,并治宫馆,大兴繇役,重増赋敛,徴发如雨。役百干谿,费疑骊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又广盱【晋灼曰:盱,大也】营表,发人冡墓,断截骸骨,暴扬尸柩。百姓财竭力尽,愁恨感天,灾异屡降,饥馑仍臻,流散宂食,餧死于道,以百万数。公家无一年之畜,百姓无旬日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诗》云:“殷监不逺,在夏后之世。”愿陛下追观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镜考已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

译臣听说,统治天下、拥有国家的君主,忧患在于上面有危亡的事情,而关于危亡的话却不能传到上面。如果危亡之言总能上达,那么商、周就不会改换姓氏而相继兴起,三王也不会改变制度而重新被任用。夏、商将要灭亡时,行路的人都知道了,可是君主安然自得,以为天下就像上天有太阳一样,没有人能够危害自己。因此祸患日益扩大而自己不知道,大命将要倾覆而自己不觉醒。《易》说:“处于危险的人,才会想到安定;将要灭亡的人,才会保守其存在。”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放宽而明察地听取意见,不因忌讳而诛杀,使像砍柴人这样的臣下能够把所听闻的事情在您面前尽数说出,而不害怕事后获罪,那么直言进谏的道路一旦开通,四方众多贤才便不会嫌路远千里,像车轮辐条聚集于毂一样赶来陈述忠言,这是群臣对国家长久福祉的愿望。汉朝采用夏历,夏历以黑色为正色,黑龙是同姓王朝的象征【张晏说:夏朝以寅月为正月,万物还在地下,所以正色为黑。如今出现黑龙,是同姓的象征】。龙属阳德,由小而大,所以是王者的祥瑞。不知这黑龙出现,是不是意味着同姓之人有所显现,而本朝没有继承人的吉庆,反而出现许多危急的缝隙,有人想乘乱举兵而起?还是有动心希望成为后继者的人,像广陵王、昌邑王那样残暴不仁?臣愚昧,不能判断【师古说:“处”是裁断、判断的意思】。元年九月,出现黑龙。那个月的晦日发生了日食。今年二月己未日夜间,有星陨落。乙酉日发生日食。六月之间,重大异常出现了四次,其中两次在同一个月。三代末年和《春秋》所记的乱世,从未有过这种情况。臣听说,三代之所以丧失社稷、危及宗庙,都是由于妇人以及群恶之人沉湎于酒。《尚书》说:“竟然听从妇人的话,自己断绝于上天。”四方逃亡的罪人,反而让他们成为宗族的主宰和长官,信任他们、任用他们。《诗》说:“火势正旺,难道还有谁能把它扑灭吗?”赫赫盛大的宗周,竟被褒姒毁灭【师古说:这是《小雅·正月》的诗句。“烕”也是“灭”的意思。诗意是说,火势正盛,难道有谁能够扑灭吗?而强盛的宗周却被褒姒所毁,是在哀叹它的衰败。“烕”读作呼悦反切】。《易》说:“酒湿了头,有诚信之道也就丧失了【师古说:这是《未济》上九爻辞。意思是沉溺享乐而没有节制,饮酒以至头部湿透,于是有诚信的道义也随之丧失。“濡”是湿的意思】。”秦朝之所以二世十六年就灭亡,是因为奉养生者过于奢侈,办理丧葬又过于厚重。这两方面陛下兼而有之。臣请求略略陈述其后果。《易》说:“在家中居中馈食,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事情【师古说:这是《家人》六二爻辞。“馈”同“馈”,是进食的意思。】”。这是说妇人的道理:居处家中,主持饮食,谦逊顺从而已,没有什么事情必须由她来完成】。这是说妇人不得参与政事【师古说:“与”读作“豫”】。《诗》说:“美好的聪慧妇人,实际上却成为枭鸟和恶鸟;祸乱并不是从天而降,而是由妇人自身造成的【师古说:这是《大雅·瞻卬》的诗。懿是美,悊是聪明。意思是幽王把聪明的妇人当作美好,实际上她却成了枭鸟和恶鸟。妇人指褒姒。枭和防都是叫声恶劣的鸟,所以用来比喻她。又说这种祸乱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而是由于宠爱褒姒而产生的灾祸】。”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的尊贵震动了前朝【师古说:指许皇后和班婕妤的家族】,权势熏灼四方,赏赐无数,使宫内府库空虚。女宠已经达到极点,不能再超过了【师古说:“上”犹如说增加】。如今后来出现的宠幸之人,是上天所不享受的,其祸害是从前的十倍【如淳说:指赵氏、李氏本来都是从卑贱地位起家的】。她们废弃先帝的法度,听从并采用她们的话;官职品秩授予不当,放纵释放本应处死的罪犯,纵容她们的亲属,借给他们威势权力,使他们任意扰乱政事【师古说:“从”读作子用反切,“横”读作胡孟反切】。负责刺探、举劾的官吏,没有人敢奉行法令。又把掖庭的狱事大肆制造成混乱的陷阱【师古说:挖地造成坑阱,用来拘禁人。“乱”是说不合正道而且数量很多】。用榜笞鞭打,残酷得如同炮烙【师古说:“防”是痛的意思。炮烙是纣王制造的刑罚:把铜柱涂上油膏,放在火上,让罪人走过,往往跌入炭火中;纣王反而把这当作笑乐。“防”读千感反切】;断绝、残害人的性命,主要是替赵氏、李氏报恩、报仇;反而免除罪证确凿的人,建立法治、弹劾正直官吏【师古说:“反”读作“幡”。罪状明白的人反而被免除,公正的官吏则被提出弹劾治罪】,拘捕许多无辜者,拷打逼迫他们承认罪名【师古说:“掠”是用笞打使人服罪;“立”是给他们立下罪名】。甚至替人放债,分取利息,接受谢礼【师古说:富商拿钱托人代作债主,放给别人以收取利息,双方分利,或者接受报答,另取财物】;活着被押入、死后才被放出的,不计其数。因此日食接连发生两次,以显示他们的罪过。君王一定先自取灭亡,然后上天才使他灭亡。陛下抛弃万乘之尊贵,却以平民家庭的卑贱事务为乐;厌弃高贵美好的尊号,却喜欢平民的卑微称呼;聚集轻浮无义的小人,尊为自己的私人宾客;屡次离开深宫的牢固防卫,独自挺身在早晚之间同群小相随,像乌鸦聚集一样杂乱会合,在官吏百姓家中饮酒至醉,穿着杂乱的衣服共同坐席,放纵沉溺,轻薄亵慢,混杂无别,沉迷逸乐,昼夜行走在道路上。掌管门户、负责值宿警卫的臣下,手执干戈守卫空宫。公卿百官不知道陛下在哪里,已经多年了。君王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财力为根本;财力枯竭,下面就会反叛;下面反叛,上面就会灭亡。因此明君爱护、养育根本,不敢把百姓逼到穷困,就像承当大祭祀一样谨慎。如今陛下轻易夺取民财,不爱惜民力,听从奸邪之臣的计策。放弃高陵、昭帝初陵已经建成的工程,抛弃十年的功绩和工绪,改建昌陵,反而违背天地的本性。把低处堆成高处,堆土筑山,征发徒役、兴建邑落,同时修治宫殿馆舍,大规模兴发徭役,重重增加赋税,征发之事像雨一样密集。役使百姓于百丈深谷,耗费恐怕抵得上骊山,天下因此疲敝。五年不能建成,后来又恢复旧制;还扩大盱地【晋灼说:“盱”是大的意思】的营垒和外表,挖掘百姓的坟墓,截断尸骨,暴露、抛弃尸体和棺柩。百姓财尽力竭,忧愁怨恨感动上天,灾异屡次降临,饥荒接连到来,百姓流离失所、聚众乞食,饿死在道路上的,以百万计。国家没有够用一年的储备,百姓没有够用十天的粮食,上下都困乏,无法相互救济。《诗》说:“殷商的借鉴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希望陛下回顾考察夏、商、周、秦失去天下的原因,把已经实行的事情当作镜子来考察;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臣愿伏受妄言之罪。

汉兴九世,百九十余载,继体之主七,皆承天顺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兴,或以治安。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已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方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之机,在于陛下。陛下诚肯发眀圣之徳,昭然逺寤,畏此上天之威怒,深惧危亡之徴兆,荡涤邪辟之恶志,厉精致政,専心反道,絶羣小之私客,免不正之诏,除悉罢北宫私奴车马媠出之具,克已复礼,毋贰微行出饮之过,以防迫切之祸。深惟日食再既之意,抑损椒房、玉堂之盛宠【师古曰:椒房,皇后所居;玉堂,嬖幸之舍也】毋听后宫之请谒,除掖庭之乱狱,去炮烙之陷穽,诛戮佞邪之臣及左右执左道以事上者,以塞天下之望。且寑初陵之作,止诸缮治宫室,阙更减赋,尽休力役【师古曰:阙,亦谓减削之;更,谓更卒也】存卹振捄困乏之人,以弥逺方【师古曰:捄,古救字也;弥,安也】厉崇忠直,放退残贼,无使素餐之吏久尸厚禄,以次贯行,固执无违【师古曰:贯,聮续也;谓上所陈众条诸事宜次第相续行之,不当更违异也】夙夜孳孳,屡省无怠,旧愆毕改,新徳既章,纎介之邪不复载心,则赫赫大异,庶几可销,天命去就。庶几可复社稷宗庙,庶几可保。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臣幸得备邉部之吏,不知本朝失得,瞽言触忌讳,罪当万死【成帝性寛而好文辞,乂久无继嗣,数为微行,多近幸小臣。赵、李从微贱専宠,皆皇太后与诸舅夙夜所常忧。至亲难数言,故推永等使因天变而切諌,劝上纳用之。永自知有内应,展意无所依违,每言事辄见答礼。至上此,对上大怒。卫将军商密擿永令发去。上使侍御史收永,敕过交道廏者勿追。御史不及永还,上意亦解,自悔。眀年徴永为大中大夫,迁光禄大夫,给事中】谷永论微行宴饮【元延元年,为北地太守时,灾异尤数,当之官,上使卫尉淳于长受永所欲言,永对】曰:「臣永幸得以愚朽之材,为大中大夫,备拾遗之臣,从朝者之后进,不能尽思纳忠,辅宣圣徳;退无被坚执鋭,讨不义之功。猥防厚恩,仍迁至北地太守,絶命陨首,身膏野草,不足以报塞万分。陛下圣徳寛仁,不遗易忘之臣,垂周文之听,下及刍荛之愚。有诏使卫尉受臣永所欲言。」臣闻事君之义,有言责者,尽其忠;有官守者,修其职。臣永幸得免于言责之辜,有官守之任,当毕力遵职,养绥百姓而已,不宜复关得失之辞。忠臣之于上,志在过厚,是故逺不违君,死不忘国。昔史鱼既没,余忠未讫,委柩后寑,以尸达诚。汲黯身外思内,发愤舒忧,遗言李息经曰:「虽尔身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臣永幸得给事中,出入三年,虽执干戈守邉,垂思慕之心,常存于省闼,是以敢越郡吏之职,陈累年之忧。臣闻天生蒸民,不能相治,为立王者,以统理之。方制海内,非为天子列土封疆,非为诸侯,皆以为民也。垂三统,列三正,去无道,开有徳,不私一姓,眀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王者躬行道徳承顺天地,博爱仁恕,恩及行苇【师古曰:诗大雅行苇之篇曰:「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言政化所及,仁道霑被,虽草木至贱,无所残伤】籍税取民,不过常法;宫室车服,不逾制度;事节财足,黎庶和睦,则卦气理效五徴时序,百姓夀考,庶草蕃滋,符瑞并降,以昭保右。失道妄行,逆天暴物,穷奢极欲,湛湎荒淫【师古曰:湛读曰沈】妇言是从,诛逐仁贤,离逖骨肉,羣小用事,峻刑重赋,百姓愁怨,则卦气悖乱,咎徴着邮【师古曰:悖,乖也。邮字与尤同,尤,过也】上天震怒,灾异屡降,日月薄食,五星失行,山崩川溃,水泉涌出,妖孽并见,茀星耀光,饥馑荐臻,百姓短折,万物夭伤,终不改寤,恶洽变僃,不复谴吿,更命有徳。

译汉朝兴起以来传到第九世,已有一百九十多年,继承帝位的君主有七位,都承受天命、顺应正道,遵循先祖的法度,有的实现中兴,有的使天下安定。到了陛下,却独自违背正道、放纵欲望,轻率妄行;正当盛壮之年,却没有继承人的福分,反而有危亡的忧患。积累违失君道、不合天意的事情,也已经太多了。作为他人的后嗣,像这样守护先人的功业,难道不辜负先人吗?如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的关键,全在陛下。陛下如果确实肯发扬明圣的德行,明白地从长远处觉悟,敬畏上天威怒,深深害怕危亡的征兆,荡除邪僻的恶念,振作精神治理政事,专心回归正道,断绝群小的私人宾客,撤销不合正道的诏令,全部废止北宫的私奴、车马以及游荡出行的用具,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不要再重犯微服出行、外出饮酒的过失,以防止迫近的灾祸。深思日食连续发生两次的意义,抑制、减少椒房和玉堂的盛宠【师古说:椒房是皇后居住的地方;玉堂是受宠幸者的住所】,不要听从后宫的请托,清除掖庭混乱的狱事,去掉炮烙式的陷阱,诛杀佞邪之臣以及身边执持左道、用邪术侍奉皇上的人,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暂且停止初陵的修建,停止各种宫室营造和修治,削减赋税,全部停止劳役【师古说:“阙”也有削减的意思;“更”指更卒】,保存、抚恤、救济困乏的人,以安定远方【师古说:“捄”是古“救”字;“弥”是安定的意思】;勉励、推崇忠直之士,放逐、黜退残暴奸邪之人,不要让尸位素餐的官吏长久占有优厚俸禄。按照次序连续实行,坚定执行,不要违背【师古说:“贯”是连接、连续的意思;就是说前面所陈述的各项事情应当依次接连实行,不应再改变违背】。早晚勤勉不懈,屡次反省而不怠惰;旧日的过失全部改正,新的德行已经彰显,细小的邪念不再存于心中,那么赫赫的重大灾异或许可以消除,上天的命运也或许可以恢复。或许可以重新保全社稷宗庙,或许可以保住国家。希望陛下留心,反复熟思臣的话。臣有幸充任边郡的官吏,不了解本朝的得失,竟以盲人之言触犯忌讳,罪该万死【成帝性情宽厚而喜好文辞,又长期没有继承人,多次微服出行,常亲近宠幸小臣。赵氏、李氏从卑微出身而专受宠爱,这些事情都是皇太后和各位舅父日夜忧虑的。由于至亲难以屡次进言,所以他们推举谷永等人借天变切直劝谏,希望皇帝采纳。谷永自知有内应,放胆进言而毫不回避,每次谈论政事都得到礼遇。等到呈上这篇奏章,皇帝大怒。卫将军王商暗中指使谷永离京。皇帝派侍御史逮捕谷永,并命令经过交道厩的人不要追赶。侍御史还没有追上谷永,皇帝的怒意也消解了,自己感到后悔。第二年征召谷永为大中大夫,升任光禄大夫,任给事中】。谷永论微服出行和宴饮【元延元年,谷永任北地太守时,灾异尤其频繁;他将赴任,皇帝派卫尉淳于长接受谷永想说的话,谷永回答】。说:“臣谷永有幸凭借愚昧衰朽的资质,担任大中大夫,充任拾遗之臣,跟随朝臣之后进,不能竭尽思虑纳忠,辅佐宣扬圣德;退居朝廷之外,又没有披坚执锐、讨伐不义的功劳。臣蒙受深厚恩典,连续升迁至北地太守,即使丧失性命、头颅落地,尸体涂满野草,也不足以报答恩德的万分之一。陛下圣明仁厚,不遗弃容易被忘记的臣下,像周文王那样广泛听取意见,连砍柴人的愚见也能听到。如今有诏令卫尉接受臣谷永想说的话。臣听说侍奉君主的道义是:有进言责任的人,要竭尽忠诚;有官职职责的人,要修治自己的职务。臣谷永有幸免除了进言失职的罪过,又负有官守的职责,应当竭尽力量遵守职分,养育安抚百姓而已,不宜再谈论得失。忠臣对于君主,心志在于报答厚恩,所以身在远方也不违背君主,至死也不忘记国家。从前史鱼死后,忠心还没有尽完,把灵柩停在后寝,用尸体来表达忠诚。汲黯身在外而心忧朝廷,发愤抒发忧虑,留下遗言给李息的书中说:‘虽然你的身体在外,心却没有一刻不在王室。’臣谷永有幸任给事中,出入宫禁三年,虽然如今手执干戈守卫边疆,思念朝廷之心仍然深藏在宫门之内,因此才敢超越郡吏的职分,陈述多年来的忧虑。臣听说上天生养众民,众民不能互相治理,所以为他们设立君王来统领治理。” 当初制定海内的制度,并不是为了给天子划分土地疆界,也不是为了诸侯,而全都是为了百姓。设置三统、排列三正,废除无道之人,扶立有德之人,并不偏私某一个姓氏;使天下明白,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君王亲自实行道德,承顺天地,广泛施行爱护、仁慈和宽恕,恩泽甚至施及路旁的芦苇【师古说:《诗经·大雅·行苇》说:“那长得茂盛的芦苇,牛羊不要践踏。”意思是政治教化所及,仁德广泛施加,即使草木这样卑贱的东西,也不加残害】。按常法征收赋税,不超过制度;宫室、车马、服饰不越过规定;政事有节制、财用充足,百姓和睦,那么卦气便调和,五行征兆与四时秩序相应,百姓长寿,草木繁茂,祥瑞一同降临,以显示上天保佑。若失去正道而妄行,违背天意、残害万物,穷奢极欲,沉湎荒淫【师古说:“湛”读作“沉”】,只听妇人的话,诛杀驱逐仁贤,疏远离弃骨肉,群小掌权,刑罚严酷、赋税沉重,百姓忧愁怨恨,那么卦气就会悖乱,灾咎的征兆明显出现【师古说:“悖”是乖乱的意思;“邮”同“尤”,是过错的意思】。上天震怒,灾异屡次降临;日月相逼而食,五星运行失常,山崩川决,水泉涌出,妖孽一同出现,彗星发出光芒,饥荒接连来到,百姓夭折,万物早死受伤。若始终不改过觉悟,罪恶积满、灾变完备,上天就不再谴责告诫,而会另行任命有德之人。

诗云:「乃眷西顾,此惟予宅【师古曰:大雅皇矣之诗也。】言天以殷纣为恶,不变,乃眷然西顾,见文王之徳,而与之宅居也】夫去恶夺弱,迁命贤圣,天地之常经,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徳有厚薄,期质有脩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季,涉三七之节纪【孟康曰:至平帝乃三七二百一十嵗之厄,今已涉向其节纪】遭无妄之卦运【应劭曰:天必先云而后雷,雷而后雨,而今无云而雷,无妄者无所望也,万物无所望于天,灾异之最大者也。师古曰:取易之无妄卦为义】直百六之灾阸【师古曰:直,当也】三难异科,杂焉同会【师古曰:杂,谓相参也】建始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羣灾大异交错锋起,多于春秋所书,八世着记,久不塞除【李竒曰:髙祖以来至元帝着记灾异未塞除也】重以今年正月已亥朔日有食之,三朝之会【师古曰:嵗月日三者之始,故云三朝】四月丁酉,四方众星白昼流陨。七月辛未,彗星横天。乘三难之际会,畜众多之灾异,因之以饥馑,接之以不赡。彗星极异也,土精所生,流陨之应,出于饥变之后,兵乱作矣。厥期不久,隆徳积善,惧不克济。内则为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败。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闲之处,徴舒崔杼之乱【师古曰:陈夏徴舒弑其君平国,齐崔杼弑其君光】外则为诸夏下土,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奋臂之祸。内乱朝暮,日戒诸夏,举兵以火角为期,安危之分界,宗庙之至忧【师古曰:分,扶问反】臣永所以破胆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后变见于上,可不致慎?祸起细微,奸生所易。愿陛下正君臣之义,无复与羣小媟黩燕饮【师古曰:媟,狎也;黩,污也】中黄门后庭素骄慢不谨,尝以醉酒失臣礼者,悉出勿留。勤三纲之严,修后宫之政,抑逺骄妬之宠,崇近婉顺之行,加恵失志之人,懐柔怨恨之心,保至尊之重,秉帝王之威,朝觐法出而后驾,陈兵清道而后行,无复轻身独出饮食,臣妾之家。三者既除,内乱之路塞矣。诸夏举兵,萌在民饥馑而吏不卹,兴于百姓困而赋敛重,发于下怨离而上不知。易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孟康曰:膏者所以润入肌肤,爵禄亦所以养人者也。小贞臣也,大贞君也。遭屯难饥荒,君当开仓廪振百姓而反吝则凶,臣吝啬则吉。《论语》曰:出内之吝,谓之有司】传曰:饥而不损,兹谓泰,厥灾水,厥咎亡。訞辞曰:关动牡飞,辟为无道,臣为非,厥咎乱臣谋簒【师古曰:易訞占之辞也,訞即妖字耳】王者遭衰难之世,有饥馑之灾,不损用而大自润,故凶。百姓困贫,无以共求,愁悲怨恨,故水。城关守国之固,固将去焉,故牡飞。往年郡国二十一伤于水灾,禾黍不入,今年蚕麦咸恶,百川沸腾,江河溢决,大水泛滥,郡国十五有余。比年防稼时过,无宿麦,百姓失业,流散羣辈,守关大异较炳如彼。水灾浩浩,黎庶穷困如此,冝损常税,小自润之时,而有司奏请加赋,甚缪经义,逆于民心,布怨趋祸之道也。牡飞之状,殆为此发。古者谷不登,亏膳;灾屡至,损服。凶年不暨涂,眀王之制也。《诗》云:凡民有防,扶服捄之【师古曰:邶国《谷风》之诗,服蒲北反,捄古救字】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予足?臣愿陛下勿许加赋之奏,益减大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用度,止尚方织室、京师、郡国工服官发输造作,以助大司农,流恩广施,振赡困乏,开关梁,内流民,恣所欲之【师古曰:之往也】以救其急,立春遣使者循行风俗,宣布圣徳,存卹孤寡,问民所苦,劳二千石,敕劝耕桑,母夺农时,以慰绥元元之心,防塞大奸之隙。诸夏之乱,庶几可息。臣闻上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下主可与为恶而不可与为善。陛下天然之性,疏通聪敏,上主之姿也,少省愚臣之言,感寤三难,深畏大异,定心为善,捐忘邪志,毋贰旧愆,厉精致改,至诚应天,则积异塞于上,祸乱伏于下,何忧患之有?窃恐陛下公志未専,私好颇存,尚爱羣小,不肯为耳。对奏,天子甚感其言【永于经书泛为疏达,与杜钦、杜邺略等,不能洽浃,如刘向父子及杨雄也。其于天官、京氏易最密,故善言灾异。○愚按:永之二疏可谓鲠切矣,然専攻主身及后宫,而无一言及于王氏,非忠臣也。今以其文而録之。○又成帝尝与张放等宴饮禁中,皆引满举白,谈笑出噱,时乘舆幄坐,屏风画纣醉踞妲已,作长夜之乐。

译《诗》说:“于是回头向西眷顾,这就是我居住的地方【师古说:这是《大雅·皇矣》的诗句。】意思是上天认为殷纣罪恶深重而不改,于是回头向西眷顾,看见文王的德行,便把居住之地赐给他】。去除邪恶、夺取弱者的权力,把天命转给贤圣之人,是天地恒常的法则,也是历代君王共同遵循的道理。何况功德有厚薄,寿命有长短,时代有中期和末期,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受八世的功业,正处在阳数的末期,经历三七的节纪【孟康说:到平帝时,正是三七二百一十年的厄运,如今已经接近这个节纪】,又遭逢无妄卦所代表的运数【应劭说:天一定先有云而后有雷,有雷而后有雨,如今没有云却打雷;“无妄”就是没有可以期待的东西,万物都无法从上天得到期待,是灾异中最大的一种。师古说:取《易经》无妄卦的意义】,正遇上百六的灾厄【师古说:“直”是遇上的意思】。三种灾难在不同方面发生,却杂然同时会合【师古说:“杂”是相互参杂】。自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各种灾祸和重大异常交错迭起,比《春秋》所记的还多;八世以来记载下来的灾异,长期没有消除【李奇说:指高祖以来到元帝,所记载的灾异仍未消除】。再加上今年正月己亥朔日发生日食,这是年、月、日三者开始之时的会合【师古说:年、月、日三者都是开始,所以称“三朝”】;四月丁酉,四方众星在白天流落陨坠。七月辛未,彗星横贯天空。正值三种灾难相会,又积聚了众多灾异,接着发生饥荒,继而出现粮食不足。彗星是极大的异常现象,由土之精气所生;众星流落陨坠的应验,出现在饥荒变乱之后,兵乱就要发生了。灾祸的期限已经不远;即使积累盛德、广行善事,也恐怕来不及挽救。对内,在深宫后庭中,将有骄纵的臣下和强悍的妾妇,醉酒狂悖,突然发动而造成败乱;在北宫苑囿、街巷之间以及臣妾之家、幽闭闲僻的地方,将出现陈国夏徴舒、齐国崔杼那样的乱事【师古说:陈国夏徴舒杀死国君平公,齐国崔杼杀死国君光】。对外,在诸夏和下土,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那样奋臂而起的祸乱。内乱将在早晚之间发生,日日都应戒备诸夏;举兵将以火星出现作为期限。这是安危的分界,是宗庙最大的忧患【师古说:“分”读扶问反切】。臣谷永因此胆破心寒,预先多年说出这些话。下方先有了萌芽,然后变故才在上面显现,怎能不谨慎呢?祸患起于细微之处,奸邪生于容易忽视的地方。希望陛下端正君臣之义,不要再同群小亲昵亵慢地宴饮【师古说:“媟”是亲狎,“黩”是污秽】。中黄门和后庭之人一向骄纵傲慢、不守谨慎,曾因醉酒而失去臣下礼节的,都应遣出,不要留下。重视三纲的严肃性,修治后宫的政务,抑制并疏远骄纵嫉妒的宠爱,推崇亲近柔顺的行为;优待失意的人,安抚怨恨之心;保有至尊的尊严,掌握帝王的威势;举行朝觐、宣布法令之后才驾车,陈列兵卫、清扫道路之后才出行;不要再轻率地独自出宫,到臣妾之家饮食。这三件事一旦除去,内乱发生的道路就堵塞了。诸夏举兵,萌芽在于百姓遭受饥荒而官吏不加抚恤,兴起在于百姓困苦而赋税沉重,发作在于下面怨恨离心而上面却不知道。《易》说:“屯积膏泽,小的正固吉利,大的正固凶险【孟康说:膏是用来滋润肌肤的,爵禄也是用来养人的。小贞指臣下,大贞指君主。遇到屯难饥荒,君主应当打开仓库赈济百姓,却反而吝啬,就会凶险;臣下吝啬反而吉利。《论语》说:出纳财物吝啬,就叫作有司】。”《传》说:“发生饥荒却不减损赋用,这叫作太过,灾害是水灾,过失是灭亡。”妖异的占辞说:“关门震动,门闩飞起;君主行事无道,臣下作乱,灾咎就是乱臣谋求篡位【师古说:这是《易》所载妖异占验的辞语;“訞”就是“妖”字】。”君王处在衰败艰难的时代,遭遇饥荒灾害,却不减省用度,反而大肆满足自己的需要,所以会凶险。百姓困苦贫穷,无法共同求生,忧愁悲伤怨恨,因此发生水灾。城关是守卫国家的坚固屏障,屏障将要失去,所以门闩飞起。往年郡国有二十一个受到水灾,禾稼没有收成;今年蚕桑和麦子全都歉收,百川沸腾,江河决口泛滥,遭受大水的郡国有十五个以上。连年错过防护庄稼的时节,没有隔年麦粮,百姓失去职业,成群流散;守关出现如此重大的异常,像火一样明白。水灾浩大,百姓困穷到了这种地步,正应当削减常规赋税,稍微减轻开支的时候,主管官员却上奏请求增加赋税,实在严重违背经义,违反民心,是散布怨恨、趋向祸乱的道路。门闩飞起的征兆,大概就是因此而发生的。古时候粮食歉收,就减少膳食;灾害屡次到来,就减少服饰。这是凶年不修饰道路的明王制度。《诗》说:“凡是百姓有灾难,就赶快去救助他们【师古说:这是邶国《谷风》的诗。“服”读蒲北反切,“捄”是古“救”字】。”《论语》说:“百姓不够用,君主怎么会够用呢?”臣希望陛下不要批准增加赋税的奏章,进一步削减大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所掌管的畜养、仓廪、祭祀牲畜等用度;停止尚方、织室、京师及郡国工服官的征发、输送和制造,以帮助大司农;广施恩惠,赈济供养困乏的人;开放关卡桥梁,让流民进入,任凭他们前往所希望的地方【师古说:“之”是前往的意思】,用来救济他们的急难。立春时派使者巡行各地,观察风俗,宣扬圣德,抚恤孤儿寡妇,询问百姓的疾苦,慰劳二千石官员,命令并劝勉耕田养蚕,不要耽误农时,以此安慰安定百姓的心,防止大奸大恶滋生的机会。诸夏的乱事,或许可以平息。臣听说,上等的君主可以同他一起行善,却不能同他一起作恶;下等的君主可以同他一起作恶,却不能同他一起行善。陛下天性自然,开通聪敏,具有上等君主的资质;只要稍微省察臣的言语,因三种灾难而觉悟,深深畏惧重大灾异,定下心来行善,抛弃忘却邪恶的念头,不再重犯旧过,振作精神努力改正,以至诚回应上天,那么积累的灾异就会在上面停止,祸乱就会在下面潜伏,还有什么值得忧患的呢?臣私下恐怕陛下公正的志向还不专一,私人的嗜好仍然存在,只是还爱护群小,不肯这样做罢了。皇帝看了奏章,深受感动【谷永对经书广泛而通达,和杜钦、杜邺大略相同,不能像刘向父子、扬雄那样融会贯通。他对天官学和京房《易》最为精密,所以善于谈论灾异。○愚按:谷永的两篇奏疏可以说是鲠直切当了;然而他专门攻击君主自身和后宫,却一句也没有涉及王氏,这不是忠臣。现在因为他的文章而把它记录下来。○成帝曾经同张放等人在宫禁之中宴饮,大家斟满酒杯一饮而尽,谈笑着发出大笑。当时皇帝乘坐的车舆停在帷帐之中,屏风上画着纣王醉后傲慢地倚坐在妲己身边,实行长夜饮酒作乐的情景。

侍中班伯久疾新起,上指画而问曰:“纣为无道至于是乎?”对曰:“书云‘乃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于朝?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图何戒?”对曰:“沉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号式嘑,大雅所以流连也。诗书淫乱之戒,其原皆在于酒。”上乃喟然叹曰:“吾久不见班生,今日复闻谠言。”按班伯数言,贤于谷永之二疏,故附此。○以上戒防畋淫侈】贾谊请封建子弟疏【初,文帝以代王入即位,后分代为两国,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小子胜则梁王矣。后又徙代王武为淮阳王,而太原王参为代王,尽得故地。居数年,梁王胜死亡,子谊复上疏云云。时帝十一年】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埶,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太彊,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代二国耳【师古曰:蕃翰得宜,则嗣主安固,故曰皇太子之所恃也】代北边匈奴,与彊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厪如黒子之着面,适足以饵大国耳【师古曰:饵,谓为其所吞食】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髙皇帝▯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猬毛而起,以为不可,故蔪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如淳曰:不义诸侯谓彭越、黥布等;师古曰:蔪与芟同】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师古曰:诸侯国皆在关东,故于东门外立之,东西最北出门曰上东门】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今淮南地逺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师古曰:两诸侯梁及淮南】而县属于汉【为县而属汉】其吏民繇役往来长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应劭曰:自悉其家资财补缝作衣】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埶不可久。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孟康曰:列城县】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起于新郪以北着之河【师古曰:新郪,颍川县也】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如淳曰:揵谓立封界也,或曰接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亡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师古曰:帝及太子】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嵗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旤。今陛下力制天下,頥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旤,难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乱宿旤,熟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按此亦所难言】将使不宁,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财幸【文帝于是从谊计,徙淮阳王武为梁王,北界秦山,西至高阳,得大县四十余城;徙城阳王喜为淮南王,抚其民时乂。封淮南厉王四子皆为列侯。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疏谏曰:「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曽不如臣者,熟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辠?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伯父叔父也。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主也,发忿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匈,固为俱靡而已。淮南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有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防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子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冇剸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梁王胜坠马死,谊自伤为传无状,常哭泣,后嵗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后四嵗,齐文王薨,无子。文帝思贾生言,乃分齐为六国,尽立悼恵王子六人为王,又迁淮南王喜于城阳,而分淮南为三国,尽立厉王三子以王。之后十年,文帝崩,景帝立,三年而吴楚赵与四齐王合从举兵西乡京师,梁王扞之,卒破七国。至武帝时,淮南厉王子为王者两国亦反诛。○韦氏曰:四齐王,胶东、胶西、菑川、济南王也。○按史所以详纪本末者,以见谊前谓梁足以扞齐赵,后谓淮南王子之不可接王,其説验也】中山靖王闻乐对【武帝初即位,大臣惩吴楚七国行事,议者多寃鼂错之策,皆以诸侯连城数十,秦强欲稍侵削,数奏暴其过恶,诸侯王自以骨肉至亲,先帝所以广封连城,犬牙相错者,为盘石宗也,今或无罪为臣下所侵辱,有司吹毛求疵,笞服其臣,使证其君,多自以侵寃。建元三年,代王登,长沙王发,中山王胜,济川王眀来朝,天子置酒,胜闻乐声而泣,问其故,胜对曰】

译侍中班伯久病初愈,皇帝指着画问道:“纣王无道,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班伯回答:“《尚书》说‘竟然听从妇人的话’,哪里有像这样傲慢放肆地坐在朝廷上的呢?所谓众多罪恶都归到他身上,也不至于严重到这种程度。”皇帝说:“如果不是这样,这幅图要用来警戒什么呢?”班伯回答:“沉溺于酒,正是微子离去时所告诫的事情;‘于是呼号,于是哭喊’,正是《大雅》所说的流连宴饮。《诗经》《尚书》关于淫乱的警戒,根源都在酒上。”皇帝于是长叹说:“我很久没有见到班先生了,今天又听到了正直的言论。”考察班伯的几次进言,比谷永的两篇奏疏更贤明,所以附录在这里。○以上是告诫防止田猎、淫逸和奢侈】贾谊请求分封皇帝子弟的奏疏【起初,文帝以代王的身份入朝即位,后来把代国分为两个国家,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小儿子胜则为梁王。后来又把代王武迁为淮阳王,把太原王参迁为代王,全部得到原代国的土地。过了几年,梁王胜去世,贾谊又上奏说了这些话。当时是文帝十一年】。陛下如果不确定制度,按照如今的形势,最多传一代、两代,诸侯就会任意妄为而无人约束,势力强盛而过于强大,汉朝的法令便无法施行了。陛下用来作为藩屏、也是皇太子所依靠的,只有淮阳、代这两个国家【师古说:藩屏设置得适当,继承君位的主人就能安固,所以说是皇太子所依靠的】。代国在北方边境与匈奴相邻,能够自保就够了;淮阳同大诸侯相比,只像脸上贴的一颗黑痣,恰好只能成为大国吞食的诱饵【师古说:“饵”是成为对方吞食之物】。它不足以有所禁御。如今权力在陛下手中,控制国家而把命令施加给皇子,只足以使其成为诱饵,哪里能说是妥善呢?君主的行为不同于平民;平民修饰细小的行为,争取小小的廉名,以便在乡里自立;君主只求天下安定、社稷巩固,除此之外不必顾虑。高皇帝把天下像切瓜一样分封给功臣,反叛者却像刺猬毛一样纷纷起兵;认为这样不行,于是削除不义的诸侯,使其国家空缺【如淳说:不义诸侯指彭越、黥布等;师古说:“蔪”同“芟”】,选择吉日,在洛阳上东门外册立诸子为王【师古说:诸侯国都在关东,所以在东门外册立;从东西两面看,最北边的城门叫上东门】,全都封为王,于是天下安定。所以大人物不能被细小的行为牵制,而妨碍成就大功。如今淮南土地遥远,有时相距数千里,越过梁、淮南两个诸侯国【师古说:两个诸侯国指梁和淮南】,以县的形式隶属于汉朝【把它作为县而隶属于汉】,那里的官吏百姓往来长安服役,往往只能自行筹措,在半路上补缀破旧衣服【应劭说:自己拿家中的财物筹集钱财,补缀缝制衣服】;钱财和各种费用也都要这样承担。他们苦于隶属于汉而又非常想得到王国,逃亡归附其他诸侯的已经不少了。这种形势不能长久。臣的愚见是,希望把淮南的土地增加给淮阳;为梁王立后,再割取淮阳北部二三座列城县【孟康说:列城县】,以及东郡的土地来增加梁国。如果不能这样,也可以迁徙代王,定都睢阳。让梁国从新郪以北连接到黄河【师古说:新郪是颍川县】,让淮阳包有陈地以南,边界连接长江【如淳说:“揵”是建立封界,有人说是连接】;这样,大诸侯中有异心的人就会胆寒而不敢谋反,梁国足以防御齐、赵,淮阳足以制止吴、楚。陛下可以高枕无忧,终身不再有崤山以东的忧患。这是两代人的利益【师古说:指皇帝和太子】。如今局势安定,只是正好遇到诸侯年少,过些年陛下就会看见后果了。秦国当年日夜劳心劳力来消除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用力量控制天下,颐指气使、事事如意,反而袖手高坐,坐成了六国那样的祸患,很难说是明智。如果自身没有发生事情,却积蓄着乱局和旧日祸患,眼看着而不加决定,万年之后把它传给年老的母亲和孱弱的孩子【按:这也是难以说清的事情】,将使国家不得安宁,不能说是仁德。臣听说,圣明的君主向臣下询问意见,而不亲自杜撰事情,所以使臣下能够把愚昧的忠心全部说出;希望陛下裁察采纳【文帝于是听从贾谊的计策,把淮阳王武迁为梁王,北部边界到秦山,西到高阳,得到大县四十多座;把城阳王喜迁为淮南王,抚慰他的百姓,当时又得到治理。把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封为列侯。贾谊知道皇帝一定还会重新封他们为王,于是上奏劝谏说:“臣私下恐怕陛下接纳淮南王的几个儿子,竟然还不如采纳臣的意见,请您仔细考虑。淮南王悖逆无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过?陛下幸而赦免并迁徙他,他自己因病而死,天下谁会不认为他死得罪有应得?如今尊奉罪人的儿子,只足以在天下承担诽谤罢了。这些人年轻强壮,难道会忘记他们的父亲吗?白公胜替父亲报仇,杀的是祖父和伯父、叔父。白公作乱,并不是想夺取国家、取代君主,只是发泄愤怒、满足心愿,拔剑刺向仇人的胸膛,本来就只想同归于尽。淮南国虽然小,黥布曾经也利用它起兵,汉朝只是侥幸获胜罢了。假如放任仇人的儿子,足以使汉朝陷入危险,实在不合适;即使把淮南分割成四国,四个儿子仍然同心。几个儿子积累的财富和势力,这并不是一定会有伍子胥、白公在广阔都城中报仇,也可能会有专诸、荆轲从两柱之间突然发动;这就是所谓借助盗贼的兵力来给老虎增添羽翼。希望陛下稍作留意,仔细考虑。”梁王胜坠马而死,贾谊自伤为梁王作传没有写好,常常哭泣,过了一年多也去世了。贾生死时,年仅三十三岁。又过了四年,齐文王去世,没有儿子。文帝想起贾谊的话,于是把齐国分为六国,把悼惠王的六个儿子全部立为王;又把淮南王喜迁到城阳,把淮南分为三国,把厉王的三个儿子全部立为王。此后十年,文帝去世,景帝即位;过了三年,吴、楚、赵以及齐国四王联合起兵,向西进攻京师,梁王抵御他们,最终击破七国。到武帝时,淮南厉王的儿子中封王的两个国家也反叛,后来被诛杀。○韦氏说:四个齐王,是胶东王、胶西王、菑川王、济南王。○按:史书之所以详细记载事情的始末,是为了说明贾谊先前所说梁国足以防御齐、赵,后来所说淮南王的儿子不可以重新封王,最终都得到了验证】。中山靖王听到音乐后回答【武帝刚即位时,大臣们吸取吴、楚七国事变的教训,议论者多为鼂错的策略感到惋惜;他们都认为诸侯拥有相连数十城,秦朝强大时想逐渐削弱他们,屡次上奏揭露他们的过错;诸侯王自认为是皇帝的至亲骨肉,先帝之所以广泛分封、使诸侯封地犬牙交错,是为了使宗室成为磐石;如今有的人无罪,却被臣下侵害侮辱,主管官员吹毛求疵,拷打使诸侯的臣下屈服,逼他们作证指控自己的君主,诸侯多认为这是侵害和冤屈。建元三年,代王登、长沙王发、中山王胜、济川王明来朝,天子设酒宴,胜听到音乐声便哭泣,皇帝问他原因,胜回答】。

臣闻悲者不可为絫欷,思者不可为叹息【师古曰:言闻欷叹之声则悲思益甚】故髙渐离击筑,易水之上,荆轲为之低而不食【应劭曰:燕太子丹遣荆轲刺秦王,宾客祖于易水之上,渐离击筑,士皆垂泣,荆卿不能复食也。师古曰:低谓俛首】雍门子壹微吟,孟尝君为之于邑【张晏曰:齐之贤者居雍门,因以为号。如淳曰:雍门子以善皷琴见孟尝君,先説万嵗之后,髙防既已颠,曲池乂已平,坟墓生荆棘,牧竖游其上,孟尝君亦如是乎?孟尝君喟然叹息也。师古曰:于邑,短气貌】今臣心结日久,每闻幼▯之声,不知涕泣之横集也【师古曰:幼音一笑反,▯咅妙,幼▯精微也】夫众喣漂山【应劭曰:喣,吹喣也。师古曰:漂,动也】聚蟁成靁,朋党执虎,十夫桡椎【师古曰:挠,曲也】是以文王拘于羑里,孔子阨于陈蔡,此乃烝庶之成风,増积之生害也【师古曰:烝庶,谓众人也】臣身逺与寡,莫为之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丛轻折轴,羽翮飞肉【师古曰:言积载轻物,物多至令车轴毁折,而鸟之所以能飞翔者,以羽翮扇杨之故也】纷惊逢罗,澘然出涕【晋灼曰:言皆惊乱,遇法防可为出涕者也】臣闻白日晒光,幽隠皆照【师古曰:矖,暴也,舒也】眀月曜夜,蟁蝱宵见【师古曰:宵,亦夜也】然云烝列布,杳防昼昬,尘埃抪覆,昧不泰山【师古曰:抪,亦布散也,抪音铺】何则物有蔽之也,今臣雍阏不得闻【师古曰:雍读曰壅,雍塞也,阏犹止也】防言之徒,▯生【师古曰:▯生,言众多也】道辽路逺,曽莫为臣闻,臣窃自悲也。臣闻社鼷不灌,屋防不熏【师古曰:鼷,小防音奚】何则所托者然也,臣虽薄也,得防肺腑,位虽卑也,得为东藩属,又称兄【师古曰:言于戚属为帝兄】今羣臣非有葭莩之亲,鸿毛之重【帅古曰:葭,芦也,莩者具筩中白皮至薄者也,葭莩喻薄,鸿毛喻轻,薄甚也】羣居党议,朋友相为,使夫宗室摈却,骨肉冰释,斯伯奇所以流离,比干所以横分也。诗云:「我心忧伤,惄焉如捣,假寐永叹,唯忧用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臣之谓也【具以吏所侵闻,于是上乃厚诸侯之礼,省有司所奏诸侯事,加亲亲之恩焉。其后更用主父偃谋,令诸侯以私恩自裂地分其子弟,而汉为定制,封号辄别属汉郡。汉有厚恩,而诸侯地稍自分析,弱小云】壶关三老上救太子书【戾大子传》:武帝末,卫后宠衰,江充用事,充与太子有隙,会巫蛊事起,充因此为奸,遂至太子宫掘蛊,得桐木人。征和二年七月壬午,太子使客为使者收捕充等,斩充,遂部賔客为将率,与丞相刘屈牦等战长安中,扰乱,言太子反。太子兵败亡,不得。上怒甚,羣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三老茂上书云云】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隂阳和调,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室家之中,子乃孝顺。隂阳不和,则万物天伤;父子不和,则室家防亡。故父不父,则子不子;君不君,则臣不臣。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昔者虞舜孝之至也,而不中于瞽叟。孝已被谤,伯奇放流。骨肉至亲,父子相疑,何者?积毁之所生也。由是观之,子无不孝,而父有不察。今皇子为汉适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蹵皇太子,造饰奸诈,羣邪错谬,是以亲戚之路,鬲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上见,退则困于乱臣,独寃结而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曰:「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防言。防言防极,交乱四国。」往者江充防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其罪固宜,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説。臣窃痛之。臣闻子胥尽忠而忘其号,比干尽仁而遗其身。忠臣竭诚,不顾鈇钺之诛,以陈其愚志,在匡君安社稷也。《诗》云:「取彼譛人,投畀豺虎。」唯陛下寛心慰意,少察所亲,母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阙下【书奏,天子感悟久之。巫蛊事多不信,上知太子惶恐无他意,而田千秋复讼太子寃,上遂擢千秋为丞相,而族灭江充家。后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谷永论梁王淫乱疏【梁王立,荒王嘉子也。鸿嘉中,太传辅奏立。一日至十一,犯法不可谏止。荒王女弟园子为立舅,任宝妻立与园子奸,积数嵗。永始中,相禹奏立对外家怨望,有恶言。有司案验,因发淫乱事,奏立禽兽行,请诛。大中大夫谷永上疏云云】

译臣听说,悲伤的人不能再听抽泣声,忧思的人不能再听叹息声【师古说:听到抽泣、叹息的声音,悲伤忧思就会更加深重】。所以高渐离在易水边击筑,荆轲为之低头,连饭也吃不下【应劭说:燕太子丹派荆轲刺杀秦王,宾客在易水边为他饯行,高渐离击筑,众人都低声哭泣,荆卿不能再进食。师古说:“低”是低下头】;雍门子一低声吟唱,孟尝君为之短气悲咽【张晏说:齐国有贤者居住在雍门,因此以此为号。如淳说:雍门子凭善于弹琴见孟尝君,先对他说万岁之后,高台已经倾覆,曲池也已经填平,坟墓上长满荆棘,牧童在上面游玩,孟尝君也会这样吗?孟尝君于是长叹。师古说:“于邑”是气短悲咽的样子】。如今臣心中郁结已经很久,每次听到细微精妙的声音【师古说:“幼”读一笑反切,“▯”音同“妙”,幼▯是精微的意思】,不知道眼泪会怎样横流而下。众人的吹气可以撼动山岳【应劭说:“喣”是吹气。师古说:“漂”是撼动】,聚集的蚊虫也能形成雷声,朋党共同执持老虎,十个人就能把椎柄弄弯【师古说:“挠”是弯曲】。所以文王被拘禁在羑里,孔子在陈、蔡之间困厄;这就是众人形成风势、不断积累而产生祸害【师古说:“烝庶”指众人】。臣自身远离众人而孤立,没有人替我先发声;众口可以熔化金属,积累的毁谤可以销蚀骨头,许多轻物聚积起来也能压折车轴,鸟能够飞翔靠的是羽翼扇动空气【师古说:意思是轻物积载多了,可以使车轴折断;鸟能飞翔,是由于羽翼扇动扬起气流】。众人纷纷惊惧,遭遇法网,因而凄然流泪【晋灼说:意思是众人都惊乱,遇到法网,所以值得流泪】。臣听说白日晒耀光芒,幽暗隐蔽之处都能照到【师古说:“矖”是暴露、舒展的意思】;明月照耀夜空,蚊虫也能在夜里看见【师古说:“宵”也是夜】。然而云气蒸腾、排列密布,幽暗使白天如同黄昏;尘埃散布覆盖,昏暗得连泰山都看不见【师古说:“抪”也是布散,读音同“铺”】。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有东西遮蔽了它。如今臣被壅塞阻隔,不能让意见上达【师古说:“雍”读作“壅”,是堵塞;“阏”是阻止】;那些防止言论的人纷纷产生【师古说:“▯生”是说数量众多】,道路遥远,路途漫长,竟没有人替臣把话传上去,臣私下实在感到悲哀。臣听说,社坛里的小鼠不能用水灌,屋里的小虫不能用烟熏【师古说:“鼷”是小鼠,读音同“奚”】,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所凭借的处所就是这样。臣虽然浅薄,却得以亲近皇帝的肺腑;地位虽然卑下,却得以成为东方藩国的属臣,又被称为兄长【师古说:这是说在亲属关系上是皇帝的兄长】。如今群臣并没有芦苇内膜那样的微薄亲缘,也没有鸿毛那样的轻微关系【师古说:葭是芦苇,莩是芦苇筒中极薄的白膜;葭莩比喻亲缘浅薄,鸿毛比喻关系轻微,都是说关系极为疏薄】,却聚集在一起结党议论,互相作为朋党,使宗室受到排斥,骨肉亲情如冰消解;这正是伯奇所以流离、比干所以被剖心的原因。《诗》说:“我的心忧伤,忧闷得如同捣击;假装睡觉而长声叹息,只因忧愁而衰老;心中的忧愁啊,像头痛一样的疾病。”这正是臣所说的情形【中山王把主管官员侵害诸侯的事情全部说出,皇帝于是加厚对诸侯的礼遇,减少主管官员所奏报的诸侯事务,增加亲近亲族的恩德。后来又采用主父偃的计策,命令诸侯凭私恩自行割地分给子弟,由汉朝制定制度,封号一律分属于汉朝的郡。汉朝施加厚恩,而诸侯的土地逐渐自行分割,势力越来越弱】。壶关三老上书营救太子【《戾太子传》说:武帝末年,卫皇后的宠爱衰退,江充掌权。江充同太子有嫌隙,恰逢巫蛊事件发生,江充便借此作奸,终于到太子宫中挖掘巫蛊,挖出桐木人。征和二年七月壬午日,太子派门客以使者身份逮捕江充等人,斩杀江充,接着统率门客为将领,与丞相刘屈牦等人在长安城中交战,造成骚乱,有人说太子反叛。太子兵败逃亡,不知所终。皇帝大怒,群臣忧惧,不知如何是好。壶关三老茂上书说了这些话】。臣听说,父亲如同天,母亲如同地,子女如同万物。所以天平地安,阴阳调和,万物才能茂盛成长;父亲慈爱、母亲疼爱,家庭之中子女才会孝顺。阴阳不调和,万物就会受到伤害;父子不和,家庭就会败亡。因此父亲不像父亲,子女就不像子女;君主不像君主,臣下就不像臣下。即使有粮食,我难道能够安心吃吗?从前虞舜孝行至极,却不被瞽叟理解;孝子曾参也被诽谤,伯奇被放逐。骨肉至亲、父子互相怀疑,为什么会这样?是积累的毁谤造成的。由此看来,子女没有不孝的,而父亲有不能明察的。如今皇子是汉朝嫡系继承人,承受万世的基业,体现祖宗的重任;从亲属关系说,是皇帝宗族中的嫡长子。江充是平民,不过是闾巷中的贱臣罢了。陛下显拔任用他,使他承受至尊的命令,来逼迫皇太子;他制造、粉饰奸诈之事,群邪交错谬乱,所以亲戚相通的道路被隔断堵塞。太子进宫不能见到皇帝,退处又受乱臣困迫,只能独自含冤而无处申诉,不能忍受愤懑之心,起兵杀死江充,因恐惧而逃亡。这只是儿子盗取父亲的兵力,借以救难自保罢了。臣私下认为他没有邪恶之心。《诗》说:“嗡嗡飞的青蝇,停在藩篱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 从前江充诬陷杀害赵太子,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罪过本来就应当惩处,但陛下没有明察,反而重重责怪太子,大发怒火,出动大军追捕他。三公亲自统率军队,聪明的人不敢进言,善辩的人不敢说话,臣私下对此深感痛心。臣听说伍子胥竭尽忠诚而顾不得自己的声名,比干竭尽仁德而舍弃自身性命。忠臣竭尽诚意,不顾斧钺诛杀的刑罚,把愚拙的心志陈述出来,是为了匡正君主、安定社稷。《诗》说:“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抓来,扔给豺狼虎豹。”希望陛下宽解心意,稍加考察亲近之人,不要忧虑太子有过错,赶快停止甲兵,不要让太子长久逃亡。臣无比诚挚,拿出片刻的生命,在建章宫阙下等候治罪【奏章上达,天子过了很久才醒悟。巫蛊之事大多不可信,皇帝知道太子只是惶恐,并没有其他意图;田千秋又为太子申诉冤屈,皇帝于是提拔田千秋为丞相,并灭了江充全家。后来皇帝怜悯太子无罪,便修建思子宫,在湖县筑起归来望思台。天下听说后都为之悲伤】。谷永论梁王淫乱的奏疏【梁王立,是荒王嘉的儿子。鸿嘉年间,太傅孔仅奏请立他为王。一年至十一年之间,他犯法而不可劝止。荒王的妹妹园子是梁王立的舅母,任宝的妻子与园子私通,持续了好几年。永始年间,丞相禹奏报梁王立对外家怀有怨望,并说了恶毒的话。主管官员查验此事,于是揭发出淫乱之事,奏请说梁王立有禽兽般的行为,请求诛杀。大中大夫谷永上书陈述这些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臣闻礼,天子外屏,不欲见外也【师古曰:屏谓当门之墙以屏蔽者也,外屏于门外为之】是故帝王之意,不窥人闺门之私,听闻中冓之言【应劭曰:中冓材构在堂之中也;师古曰:冓谓舍之交积材木也,应説近之】春秋为亲者讳,诗云:「戚戚兄弟,莫逺具尔【师古曰:小雅行苇之诗也,戚戚内相亲也,尔近也,言王之族亲情无疎逺皆昵近也】今梁王年少,颇有狂病,始以恶言按验,既亡事实,而发闺门之私,非本章所指,王辞又不服,猥强劾力,傅致难眀之事【师古曰:傅读曰附】独以偏辞成辠,断狱亡益于治道,污蔑宗室【孟康曰:蔑音漫;师古曰:蔑音秣,谓涂染也】以内乱之恶,披布宣扬于天下,非所以为公族隠讳,増朝廷之荣华,昭圣徳之风化。臣愚以为,王少而父同产长,年齿不伦,梁国之富,足以厚聘羙女,招致妖丽,父同产亦有耻辱之心。案事者乃验问恶言【师古曰:本所问者怨望朝廷之言耳】何故猥自发舒【师古曰:猥曲也】以三者揆之,殆非人情,疑有所迫切过误失言。文吏蹑寻,不得转移萌牙之时,加恩勿治上也【如淳曰:覆盖之则计之上】既已案验,举宪冝及王辞不服,诏廷尉选上徳通理之吏,更审考清问,着不然之效,定失误之法【师古曰:着眀也】而反命于下吏【师古曰:使者还反以清白之状付有司也】以广公族附疏之徳,为宗室刷污乱之耻【师古曰:刷谓拭刷除之也】甚得治亲之谊,天子由是寝而不治【后建平中立复杀人,天子遣廷尉赏、大鸿胪由持节讯立,惶恐免冠对曰:「立少失父母,孤弱处深宫中,独与宦者婢妾居,渐渍小国之俗,加以质性下愚,有不可移之姿。往者傅相亦不纯以仁谊辅翼立,大臣皆尚苛刻刺求微密,防臣在其间,左右弄口,积使上下不和,更相□伺宫」。殿之里,毛厘过失,亡不暴陈,当伏重诛,以视海内。云云。按此虽立自解之辞,然汉家疎忌宗室之意大防可见。盖因七国之难,例疑同姓。自景武迄于哀平,未之有改。其视管蔡既诛,而棠棣之诗恻然嗟悯,情意逾厚,方大封同姓以卫王室者异矣。是以有周卒赖宗彊之助,而汉枝叶翦落,无以制内重之患。岂非来世之法戒哉?谷永之言,可谓知大体矣。○以上论宗室】

文章正宗巻八

译臣听说,按照礼制,天子在门外设置屏墙,是不愿让外人看见里面。因此,帝王的意思是不窥探别人闺门中的私事,也不听闻内室中的私语。《春秋》为亲属避讳,《诗经》说:“兄弟之间亲亲密切,不要疏远了彼此。”如今梁王年少,颇有狂病,起初只是因为恶言而加以查验,既然查不出事实,却又揭发闺门中的私事,这并不是原奏章所指的事情;梁王又不服罪,还勉强罗织罪名,附会成难以明白的事情,只凭片面之辞定罪。这样断狱,对治理之道没有益处,反而污蔑宗室,把内乱的恶名揭露传播于天下。这不是对公族加以隐讳、增益朝廷荣光、彰明圣德教化的做法。臣愚以为,梁王年少,而父亲的同胞姐姐年长,年龄很不相称;梁国富足,完全可以重金聘娶美貌女子,招纳妖艳美丽的人,父亲的同胞姐姐也有羞耻之心。查办此事的人却只查验审问恶言——原本所问的只是怨望朝廷的话——为什么偏偏要自行揭发出来?把这三点合起来推测,恐怕不合人情,疑心是有迫切情势,因过失而说错了话。文吏应当追究寻察,在尚未发生转变、萌芽尚未形成时施加恩惠而不治罪,这才是上策。既然已经查验,应当把案情上报,等到梁王仍不服罪,就下诏让廷尉选派德行高尚、通达事理的官吏,重新审查,清楚讯问,证明并显示事实并非如此,确定这是过失误言之罪,然后向下级官吏复命——即让使者返回,把清白的情况交给有关官署——以扩大皇族亲疏有别而仍加恩德的做法,为宗室洗刷污乱之耻。这非常符合治理亲属的道义。天子因此搁置此案,不再治罪。后来建平年间,刘立又杀人,天子派廷尉赏、大鸿胪由持节讯问刘立。刘立惶恐地免冠回答说:“我年幼时失去父母,孤弱地住在深宫中,只同宦官、婢妾相处,渐渐受到小国风俗的浸染,加上天性愚下,有难以改变的资质。从前傅相也没有完全用仁义辅导我,大臣们都崇尚苛刻,刺探追求隐微细密之事;我被困在他们中间,左右之人搬弄口舌,日积月累,使上下不和,彼此窥伺宫中。” 宫殿里面,哪怕只有毫厘的过失,没有不被公开陈述的,都应当伏受重诛,以此昭示天下。如此等等。考察这件事,虽然这是刘立为自己辩解的话,但汉家疏远、猜忌宗室的意图和大致原则已经清楚可见。大概是由于七国之乱,便一概猜疑同姓宗室。从汉景帝、汉武帝直到汉哀帝、汉平帝,一直没有改变。汉朝对待宗室的态度,与管叔、蔡叔被诛后,《棠棣》诗仍悲悯叹息、亲情更加深厚,并大规模分封同姓以保卫王室的周朝相比,实在不同。因此,周朝最终依靠宗族强大的辅佐,而汉朝宗室枝叶凋零,无法制约内部权势过重的祸患。这难道不是留给后世的法戒吗?谷永的话,可以说是懂得国家大体了。○以上论述宗室 《文章正宗》第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九宋真徳秀编张敞论霍氏【本传:敞为山阳太守,乆之,霍光薨,宣帝始亲政事,封光兄孙山云皆为列侯,以光子禹为大司马。顷之,山云以过归第,霍氏诸壻亲属颇出补吏。敞闻之,上封事云云。时地节三年】臣闻公子季友有功于鲁,大夫赵衰有功于晋,大夫田完有功于齐,皆畴其官邑,延及子孙,终后田氏簒齐,赵氏分晋,季氏颛鲁。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讥世卿,最甚。廼者大将军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亦不细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将军二十歳,海内之命断于掌握。方其隆时,感动天地,侵廹隂阳,月朓【他了切】日蚀,昼防,宵光,地大震裂,火生地中,天文失度,妖祥变怪,不可胜记,皆隂类盛长,臣下颛制之所生也。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徳足矣。间者辅臣颛政,贵戚大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三侯,皆就第。及卫将军张安世,宜赐几杖,归休,时存问,召见,以列侯为天子师。”明诏以恩不听,羣臣以义固争,而后许。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徳而朝臣为知礼。霍氏世世无所患苦。今朝廷不闻直声,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防之得者也。今两侯以出,人情不相逺,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臣敞愿于广朝白发其端,直守逺郡,其路无由。夫心之精防,口不能言也。言之微,▯书不能文也。故伊尹五就桀,五就汤,萧相国荐淮隂,累歳乃得通,况乎千里之外,因书文谕事指哉。惟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计,然不徴也○按张敞之意在于抑退霍氏而保全其宗族,此家国两全之计也,然是时许后之事既彰,宣帝志在必诛,故虽善敞之计而不行也】刘向极谏外家封事【时上无继嗣,政由王氏出,灾异寖甚。向雅竒陈汤智谋,与相亲友。独谓汤曰:「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渐必危刘氏。吾幸得同姓末属,絫世防汉厚恩,身为宗室遗老,歴事三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遂上封事,极谏云云。时阳朔二年】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齐有田、崔,卫有孙、寗,鲁有季、孟,常掌国事,世执朝柄,终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崔杼弑其君光,孙林父、寗殖出其君衎,弑其君剽,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者以雍彻,并专国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筦朝事,浊乱王室,子朝、子猛更立,连年乃定。故经曰「王室乱」,又曰「尹氏杀王子克」,甚之也。春秋举成败,录祸福,如此类甚众,皆隂盛而阳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臣瓉曰:政不由君,下及大夫,上大夫即卿也】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叶阳君【郑氏曰:皆昭王母之弟,穰侯魏冉也,泾、叶皆其弟也】专国擅埶,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家富于秦国,国甚危殆,頼寤范睢之言,而秦复存。二世委任赵高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遂以亡。近事不逺,即汉所代也。汉兴,诸吕无道,擅相尊王,吕产、吕禄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师古曰:席犹因也,言若人之坐于席】兼南北军之众,拥梁、赵王之尊,骄盈无厌,欲危刘氏,頼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复安。今王氏一姓乗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僣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师古曰:寄托也,内为污私之行,而外托治公之道】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东宫,太后所居】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筦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防谈者▯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逺絶宗室之任,不令得给。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第九卷,宋代真德秀编。张敞论霍氏。【本传:张敞任山阳太守很久以后,霍光去世,汉宣帝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封霍光兄长的孙子霍山、霍云等都为列侯,任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大司马。不久,霍山、霍云因过失回到私第,霍氏的众多女婿和亲属也有不少被出补为官。张敞听说后,上密封奏章如此说。当时是地节三年。】臣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大夫赵衰对晋国有功,大夫田完对齐国有功,鲁、晋、齐都把官职和封邑世代酬报给他们,并延及子孙;但最终田氏篡夺了齐国,赵氏瓜分了晋国,季氏专擅了鲁国。所以仲尼作《春秋》,考察盛衰,讥刺世代执掌卿位的家族,尤其严厉。近来大将军谋定大计,安定宗庙,平定天下,功劳也很大。周公辅政不过七年,而大将军执政二十年,天下的命运全掌握在他手中。他势力正盛时,感动天地,侵逼阴阳,于是月亮出现异常,太阳发生日食,白昼昏暗,夜晚反而有光,大地大震裂开,地下生火,天文失常,各种灾异怪变多得无法记载,全都是阴类盛长、臣下专制所造成的。朝廷大臣本应明确说:“陛下褒奖宠信已故大将军,用以报答他的功德,这就足够了。近来辅政大臣专擅政权,贵戚势力过盛,君臣名分不明,请罢免霍氏三位侯爵,让他们都回到私第。至于卫将军张安世,也应赐给凭几和手杖,让他退休,按时存问、召见,使列侯成为天子的老师。”陛下若明发诏书,以恩德表示不许;群臣再以义理坚决争辩,然后才答应。天下一定会认为陛下不忘功德,而朝廷大臣懂得礼义。这样霍氏世世代代也不会有忧患困苦。如今朝廷听不到正直的声音,却让明诏亲自替霍氏写成这样的文辞,这不是防患得当的做法。如今两位侯爵已经被遣出,按人情推想,他们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以臣下的心意推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然已经产生畏惧之心。近臣自己感到危险,并不是周全的计策。臣张敞愿意在朝廷广众之中公开说明事情的端绪,只是臣身在远郡,无法这样做。人的精微心意,口头不能表达;言语中细微的意思,粗略的文字又不能写明。因此,伊尹五次到夏桀那里,又五次到商汤那里;萧相国推荐淮阴侯韩信,经过多年才得以通达,何况相隔千里之外,只凭书信文字来说明事情的意旨呢?希望陛下省察。【皇上非常赞许这个计策,但没有征召张敞。】○考察张敞的意思,是想抑制并使霍氏退处,同时保全他们的宗族,这是使国家和家族两全的计策。然而当时许皇后的事情已经暴露,汉宣帝决心一定要诛灭霍氏,所以虽然认为张敞的计策很好,却没有施行。刘向极力劝谏外戚封侯的奏章。【当时皇上没有继承人,政权由王氏外戚掌握,灾异逐渐严重。刘向一向认为陈汤有奇异的智谋,同他亲近友善。他却单独对陈汤说:“灾异如此,而外戚一天天强盛,这种趋势必然危及刘氏。我有幸属于同姓宗族的远支,世世代代蒙受汉朝深厚的恩德,身为宗室遗老,历事三位皇帝。皇上因为我是先帝旧臣,每次召见都常常给予优礼。我如果不说,谁应当来说呢?”于是上密封奏章,极力劝谏如此说。当时是阳朔二年。】臣听说,人君没有不想安定的,却常常陷于危亡;没有不想长存的,却常常走向灭亡,这是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大臣掌握权柄、执掌国政,没有不造成祸害的。从前晋国有六卿,齐国有田氏、崔氏,卫国有孙氏、宁氏,鲁国有季氏、孟氏,他们常常掌管国事,世代执掌朝廷大权,最终田氏夺取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崔杼杀死齐庄公光,孙林父、宁殖赶走卫献公衎,又杀死卫殇公剽;季氏在庭院中使用天子规格的八佾舞,三家用天子礼制的《雍》乐章撤祭,并且共同专擅国政,最终驱逐鲁昭公。周朝大夫尹氏掌管朝政,搅乱王室,子朝、子猛相继争立,连年之后才安定下来。所以《春秋》经书说“王室乱”,又说“尹氏杀王子克”,这是极其严重的谴责。《春秋》列举成败,记录祸福,像这样的事很多,都是阴气盛而阳气衰微、臣下失去为臣之道造成的。所以《尚书》说:“臣下若制造威势、擅作恩福,就会祸害你的家族,给你的国家带来凶险。”孔子说:“俸禄离开公室,政权落到大夫手中,这是危险和灭亡的征兆。”秦昭王的舅父穰侯以及泾阳君、叶阳君——都是昭王母亲的弟弟,穰侯就是魏冉,泾阳君、叶阳君都是他的弟弟——专擅国政,倚仗太后的威势,三人的权力重于昭王,家产富过秦国,国家非常危险;幸亏秦昭王醒悟了范雎的话,秦国才重新得以保存。秦二世把政事交给赵高,任他专权放纵,堵塞蒙蔽大臣,最终发生阎乐在望夷宫逼杀秦二世的祸变,秦朝于是灭亡。近来的事情并不遥远,就是汉朝所取代的秦朝。汉朝兴起后,诸吕无道,擅自互相尊立为王;吕产、吕禄依仗太后的宠爱,占据将相的职位,兼掌南北军队,拥立梁王、赵王那样的尊位,骄横自满没有止境,想要危害刘氏。幸亏忠正的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尽忠诚节操把他们诛灭,刘氏才重新安定。如今王氏一姓中乘坐朱轮华毂车的人有二十三人,穿青紫服饰、佩貂蝉冠的人充满宫帷之内,左右近臣像鱼鳞一样密集;大将军掌握政事、运用权力,五侯骄奢僭越、势力盛大,共同制造威势、擅作恩福,任意施行刑赏,做着污秽的事却假托治理之名,出于私心却假托公义。依仗东宫的尊贵,借外甥与舅舅的亲属关系来形成威势和权重——东宫就是太后所居之处。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的门下;他们掌管和控制朝廷枢机,结党营私,互相勾结;称誉他们的人就升迁进用,触犯并怨恨他们的人就遭诛杀伤害;诽谤他们的人,替他们散布说辞,执政者替他们讲话;排斥宗室,使公族孤立衰弱;其中有才智的人尤其被诋毁而不能进用,远远隔绝宗室担任官职,不让他们得到参与政事的机会。

事朝省,恐其与已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师古曰:吕后、霍后二家皆坐僣擅诛灭,故为王氏讳而不言】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歴上古至秦汉,外戚僣贵未有如王氏者也。虽周皇甫、秦穰侯、汉武安、吕霍、上官之属,皆不及也【师古曰:皇甫,周卿士,字】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徴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柳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防上出屋根,垂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皁▯,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如淳曰:内犹亲也,而皇太后反外夫家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徳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逺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第,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防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蚤虑。《易》曰:「君不宻,则失臣;臣不宻,则失身;几事不宻,则害成。」惟陛下深留圣思,审固几宻,览徃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师古曰:言社稷不安,则帝身亦不得久事皇太后也】天下幸甚【书奏,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以向为中垒校尉,后元延中,星孛东井,向又上奏,愿赐清燕之间,指图陈状,上辄入之,然终不能用也。向每召见,数言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本根无所庇廕,方今同姓防逺,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归外家,非所以彊汉宗、卑私门、保守社稷、安固后嗣也。向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发于至诚。上数欲用为九卿,辄每为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终不迁。居列大夫官,前后三十余年,年七十二卒。卒后十三年,而王氏代汉】梅福论王氏书【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鳯,鳯专埶,擅朝,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讥刺鳯,为鳯所诛,王氏浸盛,灾异数见,羣下莫敢正言,福上书云云,时永始三年】臣闻箕子佯狂于殷,而为周陈洪范;叔孙通遁秦归汉,制作仪品。夫叔孙通非不忠也,箕子非防其家而畔亲也,不可为言也。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拔于行陈,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争进竒异,知者竭其防,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高祖所以亡敌于天下也。孝文皇帝起于代谷,非有周召之师,伊吕之佐也,循高祖之法,加以恭俭。当此之时,天下几平。繇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则治,不循则乱。何者?秦为亡道,削仲尼之迹,灭周公之轨,壊井田,除五等,礼废乐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帝好忠谏说,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廷,自衒鬻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縁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埶陵,不敢和从也。方今布衣廼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成帝鸿嘉中,广汉男子郑躬等反是也】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羣,蹈借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李竒曰:求索与已和及随已者】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亡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师古曰:九九筭术,若今九章五曹之辈】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

译他们主持朝廷政务,害怕宗室与自己分掌权力,便屡次称说燕王盖主,以此使皇上疑心;又因为忌讳吕氏、霍氏的事情而不肯明说。内部有管叔、蔡叔那样的祸乱萌芽,外部却假借周公的说法;兄弟掌握要职,宗族彼此盘结。从上古直到秦汉,外戚僭越显贵,没有像王氏这样的。即使周朝的皇甫、秦国的穰侯、汉朝的武安侯、吕氏、霍氏、上官氏之流,也都比不上他们——皇甫是周朝的卿士,字为皇甫。事物盛极必然发生异常变化,先出现的征兆会成为那个人或家族的预示。汉昭帝时,泰山有冠石竖立,上林苑有倒下的柳树重新生长,后来汉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那里的梓树柱子生出枝叶,扶疏向上长出屋顶,树根下垂到地中;即使泰山立石、柳树复生,也没有这个征兆明显。形势不可能有两个同样强大的中心,王氏与刘氏也将不能并立。如果下方有泰山一样的安稳,上方就有累卵一样的危险。陛下身为人子的后代,守护宗庙,却让国运转移给外亲,自己降为奴仆;即使不替自身考虑,对宗庙又该怎么办呢?妇人在内亲近夫家,在外亲近父母家,这样做对皇太后也不是福分——就是说皇太后反而疏远了夫家。汉宣帝不把权力交给舅父平昌侯,正是为了保全安定他。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成形时兴起福泽,在祸患尚未发生时消除它。应当发布明诏,宣示有德之言,援引亲近的宗室并使他们取得信任,疏远外戚,不把政权交给他们,全部罢免,让他们回到私第,以此效法先帝所行之事;厚待并安定外戚,保全他们的宗族,这实在是东宫的心意和外戚的福分。王氏可以长久保存,保有爵禄;刘氏可以长久安定,不失去社稷。这是用来褒奖、和睦内外两姓,作为子子孙孙无穷无尽的计策。如果不实行这一点,恐怕田氏篡齐的事情又会在今天出现,六卿必然在汉朝兴起,成为后代的忧患。这些道理明白得很,不能不深思谋划,不能不及早考虑。《易经》说:“君主不严密,就会失去臣下;臣下不严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之事不严密,就会使事情失败。”希望陛下深思圣意,审慎坚守机密,考察往事的警戒,从中取其适中而取得信任,实行万全之策,保全宗庙,使皇太后长久承受奉养——就是说,社稷不安定,皇帝自身也不能长久侍奉皇太后——天下幸甚。【奏章上呈后,天子召见刘向,感叹叹息,为他的心意悲伤,对他说:“你暂且休息吧,我将考虑这件事。”于是任刘向为中垒校尉。后来元延年间,东井星宿出现彗星,刘向又上奏,希望皇上赐给他清闲宴饮的时间,让他指着图籍陈述情况,皇上总是采纳他的意见,但最终仍不能实行。】刘向每次被召见,屡次说宗族是国家的枝叶。枝叶凋落,本根就没有可以遮蔽的地方。如今同姓宗室被疏远,母族外戚专擅政权,俸禄离开公室,权力归于外家,这不是用来加强汉朝宗族、压低私门、保卫社稷、安定巩固后嗣的办法。刘向自认为得到皇上的信任,所以常常公开为宗室申辩,讥刺王氏以及当权大臣;他的话大多痛切激烈,出于至诚。皇上多次想任用他为九卿,却每每被王氏中在位者以及丞相、御史所阻挠,所以始终没有升迁。他任列大夫之官,前后三十多年,七十二岁去世。刘向死后十三年,王氏取代了汉朝。梅福论王氏的书。【当时汉成帝把政权交给大将军王凤,王凤专擅权势,独断朝政;京兆尹王章一向忠诚正直,讥刺王凤,被王凤诛杀。王氏渐渐强盛,灾异屡次出现,群臣没有人敢正直进言,梅福上书如此说。当时是永始三年。】臣听说,箕子在殷朝假装疯狂,却向周人陈述《洪范》;叔孙通逃离秦朝归附汉朝,制定礼仪制度。叔孙通并不是不忠,箕子也不是不顾念自己的家族、背叛亲属,只是当时不可以直说罢了。从前汉高祖采纳善言,唯恐来不及;听从劝谏,如同转动圆环一样容易;听取言论不苛求其人的才能,任用功臣不考察他过去的经历。陈平从亡命之徒中崛起,成为谋臣之首;韩信从行伍中被拔擢,建立上将之功。因此天下士人像云一样聚集归附汉朝,争相进献奇异之策;聪明的人竭尽心思,愚笨的人也用尽自己的考虑,勇士极尽节操,怯懦的人也勉励自己赴死。汇合天下人的智慧,集中天下人的威势,所以举起秦国如同举起鸿毛,取得楚国如同拾取遗物。这就是汉高祖所以能在天下消灭敌人的原因。孝文皇帝从代谷起兵,并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老师,也没有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只是遵循高祖的法度,又加上恭敬节俭。在这个时候,天下几乎太平。由此说来,遵循高祖的法度就能治理好,不遵循就会混乱。为什么呢?秦朝施行灭亡之道,削除仲尼的遗迹,毁灭周公的法度,破坏井田制,废除五等爵制,使礼制废弛、音乐崩坏,王道不能通行,所以想施行王道的人,没有谁能取得成功。孝武皇帝喜好忠诚劝谏的言论,甚至直言可以得到爵位,不必等待考核廉洁茂才;庆贺赏赐不必等到有显著功劳。因此天下平民都激励志向、竭尽精力,到朝廷求用;自行夸耀推销自己的人,多得数不清。汉朝得到贤才,在这时最为兴盛。假使孝武皇帝听从并采用他们的计策,太平盛世是可以实现的。可是后来尸体堆积、白骨暴露,以征伐胡、越为快,于是淮南王刘安乘机起兵。之所以计谋没有成功、谋议泄露,是因为众多贤才聚集在朝廷,所以他的臣下势力受到压制,不敢与他同谋。如今平民竟然窥探国家的空隙,看见机会便起事,蜀郡就是这样——成帝鸿嘉年间,广汉男子郑躬等人反叛——还有山阳的亡命徒苏令一伙,践踏借助名都大郡,寻求党羽,招揽赞同和追随自己的人——李奇说,是寻找同意并跟随自己的人——并且有逃亡隐匿之意。这些人都是因为轻视大臣,没有畏惧忌惮,国家的权力轻弱,所以一个平民也想与皇上争衡。士人是国家的重要器用,得到士人国家就强盛,失去士人国家就衰弱。《诗经》说:“贤才众多,文王因此安宁。”朝廷的政事议论,不是草野之人本来应当谈论的。臣实在担心自己死后尸体埋在野草间,与普通士卒的尸体混在一起,所以屡次上书请求召见,却总是被回复不许。臣听说,齐桓公时,有人凭借九九乘法来求见,齐桓公没有拒绝,因为想由此招致大才——九九是计算方法,就像今天的《九章》《五曹》一类。如今臣所说的并不只是九九这样的小技,陛下拒绝臣已经三次了,这就是天下士人不肯来朝的原因。

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闗自鬻缪公行伯,繇余归徳。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隽杰,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亡几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底石,高祖所以厉世摩钝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敺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今不循伯者之道,廼欲以三代选举之法取当世之士,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弃陈平之过而获其谋,晋文召天王,齐桓用其雠,亡益于时,不顾逆顺,此所谓伯道者也。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黑杂合,谓之駮。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绪,犹以郷饮酒之礼理军市也【此一节议论不醇,不可以为法】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防【音縁鸱也】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防戮,则知士深退。间者愚民上防,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按阳朔元年王章下狱死】朝廷尤甚,羣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靣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师古曰:具臣,具位之臣,无益者也。矫正也】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羣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数御十月之歌,留意亡逸之戒,除不急之法,下亡讳之诏,博览兼听,谋及防贱,令深者不隐,逺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且不急之法,诽谤之微者也。徃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师古曰:谓大臣犯君之命也】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隂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张晏曰:河平二年,沛郡铁官铸铁如星飞上,去权臣用事之象】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廼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按:鲁三家,晋六卿,汉曹氏,魏司马氏,皆秉权至于再世之后,遂以簒国,盖埶成而附者众故也。福之言信有防哉】书》曰:毋若火始庸庸【师古曰:《周书·洛诰》之辞,庸庸,微小貎。○按今书作焰焰】埶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亡及已【上遂不纳。至元始中,王莽颛政,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至今传以为仙。其后人有见福于防稽者,变名姓为呉市门卒云。○按成帝初即位,以元舅王鳯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建始元年正月,封舅王崇为安成侯,商根立,逢时闗内侯。未几有黄雾四塞之变,谏大夫杨兴等以为隂盛阳微之气,而归咎于太后诸弟无功而侯,明王氏之权大盛。故虽倾邪如杨兴,犹能诵言之。其后用事既久,名儒如杜钦、谷永,大臣如张禹,不惟不敢言,且隂附而为之説矣。考其始末,惟刘向以同姓之卿,恳恳言之,至于三四,而近臣如王章,至数鳯之罪,触死而不顾。向与章固贤,然皆职分所当言也。福逺方一尉耳,乃亦昌言之,无所忌。至莽颛政,乂能超然逺逝,以全其身。高风峻节,千载而下,犹使人兴敬。其视钦、永、张禹辈,直蛲蚘粪壤尔。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师丹论封拜丁傅书【哀帝即位,为左将军,领尚书事,遂为大司马,封高乐侯,徙为大司空。上少在国,见成帝委政外家王氏,僣盛,常内邑。邑即位,多欲有所匡正,封拜丁传夺王氏权。丹自以师傅,居三公位,得信于上,书云云。时绥和二年,未改元】

译从前秦武王喜好勇力,任鄙叩击关门自荐;秦穆公实行霸业,繇余归附并称颂其德。如今如果想招致天下的士人百姓,凡有上书请求召见的,就应当让他到尚书那里,询问他所说的内容。言论有可采纳的,就授予升斗之禄,赏赐一束帛。这样,天下士人便会发泄愤懑,吐露忠言,美好的谋略每天都会传到皇上那里。天下的条理,国家的内外情况,就会鲜明地呈现出来。四海这样广大,士民这样众多,能够进言的人本来极多;然而其中才智俊杰、能指陈时世、论述政事,言语形成文章,拿它与先圣的道理相验证而不悖谬,施行于当世又合乎时务的人,也没有几个。所以爵禄和一束帛,是天下人才的砥柱,是高祖用来激励世人、磨砺庸才的办法。孔子说:“工匠想做好他的工作,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张开诽谤之网,把它当作汉朝的驱除工具,反而倒拿着太阿剑把剑柄交给楚国。只要确实不丢失权柄,天下即使有不顺从的人,也没有谁敢触犯锋芒。这就是孝武皇帝所以开拓疆土、建立功业,成为汉朝世宗的原因。如今不遵循霸主之道,却想用三代选举人才的办法来取得当世之士,就像察看伯乐的图画,想到市场上求取千里马一样,当然不可能得到,这已经十分明白了。所以汉高祖不计较陈平过去的过错而取得他的谋略,晋文公召请周襄王,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他们都不因一时得失而顾虑对方是否违逆,这就是所谓的霸主之道。一种颜色形成完整的形体,叫作醇;白色和黑色混杂在一起,叫作驳。想用承平时代的法度治理暴秦留下的局面,就如同用乡饮酒的礼仪来治理军市一样。【这一段议论不纯正,不能作为法则。】如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的言论,又加以杀戮。凤凰、鸱鸮、鹊鸟遭受祸害,仁鸟就会更加远去;愚昧的人受到杀戮,聪明的士人就会深深退避。近来愚民上书,多次触犯不急迫的法律,有的被交给廷尉而死的人很多。自阳朔以来,天下把进言视为忌讳——考察阳朔元年王章下狱而死一事——朝廷尤其如此,群臣都顺承皇上的意旨,没有人坚持正道。怎么知道确实是这样呢?把百姓上奏而陛下认为好的书信,试着交给廷尉审理,廷尉一定会说:“这些不是应当说的话,是大不敬。”由此就可以推知了。过去京兆尹王章资质忠诚正直,敢于当面援引道理、在朝廷上争辩,孝元皇帝提拔他来激励那些只占职位而无所作为的大臣,纠正歪曲的朝政——具臣,就是只具备官位、没有益处的臣子;矫,是纠正的意思——到了陛下这里,却杀戮牵连他的妻子儿女,而且厌恶罪恶只到他本人为止。王章并没有谋反叛乱的罪过,祸患却殃及全家,这折损了正直士人的节操,也封住了进谏大臣的嘴。群臣都知道这样做不对,却不敢争辩。天下人把进言当作戒惧,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希望陛下遵循高祖的轨迹,堵塞秦朝灭亡的道路,多次吟咏《十月》之歌,留意不要安逸放纵的戒训,废除不急迫的法令,下达没有忌讳的诏书,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让谋划能够涉及微贱之人,使深藏的意见不被隐没,远方的言论不被堵塞,这就是所谓打开四门、使四方之目都明亮。况且不急迫的法律,本来就是对轻微诽谤的禁令。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将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补。如今君命受到触犯,君主的威势被夺——指大臣违犯君主的命令——外戚的权力一天天更加隆盛。陛下没有看见它的形状,希望您察看它的影子。建始以来,日食、地震,概括来说,是《春秋》所记的三倍;水灾多得无法比较计算;阴气盛、阳气微弱,金铁飞起,这是什么征兆呢?——张晏说,河平二年,沛郡铁官铸铁,铁块像星星一样飞到空中,这是权臣当政的征象。汉朝兴起以来,社稷三次危急,吕氏、霍氏、上官氏都是太后的家族。亲近亲属的原则,是以保全他们为上策;应当给他们贤能的老师和良好的辅傅,教导他们忠孝之道。如今却尊崇宠爱他们的地位,授予他们重大的权柄,使他们骄横叛逆,最终遭到灭族,这是亲亲之道中最大的过失。像霍光这样贤能的人,也不能替子孙作长远打算,所以权臣一换代就会陷于危险。【考察此事:鲁国三家、晋国六卿、汉朝曹氏、魏朝司马氏,都掌握权力到第二代以后,最终篡夺国家;大概是因为势力形成后依附的人很多。因此梅福的话确实有深远的意义。】《尚书》说:“不要像火刚开始时微微燃烧那样。”【师古说:《周书·洛诰》的话;庸庸,是微小的样子。】○考察:今本《尚书》作“焰焰”。势力凌驾于君主、权力超过君主之后,再想防范也已经来不及了。【皇上最终没有采纳。】到了元始年间,王莽专擅政权,梅福有一天抛下妻子儿女,离开九江;直到今天,人们还传说他成了仙。后来有人在会稽见到梅福,说他改换姓名,做了吴市的守门卒。○考察:汉成帝刚即位时,任命元舅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兼领尚书事务。建始元年正月,封舅父王崇为安成侯,王商、王根立为侯,王逢时为关内侯。不久发生黄雾四面弥漫的灾变,谏大夫杨兴等认为这是阴盛阳微的气象,把罪责归于太后的几个弟弟没有功劳却被封侯,说明王氏的权力大盛。因此,即使像杨兴这样倾邪的人,还能够把这些话诵说出来。后来王氏执政已经很久,像杜钦、谷永这样的名儒,像张禹这样的重臣,不但不敢说,反而暗中依附王氏替他们辩说。考察事情的始末,只有刘向作为同姓宗室中的卿大夫,恳切地说了这些话,达到三四次;至于近臣王章,甚至屡次指斥王凤的罪过,触犯死罪也不顾惜。刘向和王章固然贤能,但这些话本来就是他们职分所应当说的。梅福只是远方的一名县尉,却也公开直言,没有任何忌惮。到了王莽专擅政权时,他又能够超然远去,以保全自身。他的高尚风骨和严峻节操,即使在千年之后,仍然使人产生敬意。与杜钦、谷永、张禹之流相比,他们简直只是蛲虫、蚯蚓和粪土罢了,还有什么值得说的?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师丹论封拜丁傅的书。【汉哀帝即位后,师丹任左将军,兼领尚书事务,后来任大司马,封高乐侯,又改任大司空。皇上年少时在封国,看到汉成帝把政权交给王氏外戚,王氏僭越强盛,心中常常忧愤。即位后,想有所匡正,封拜丁氏、傅氏,以夺取王氏的权力。师丹自认为是皇上的师傅,身居三公之位,又得到皇上信任,于是上书如此说。当时是绥和二年,尚未改元。】

古者谅闇不言,听于冡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前大行,尸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亲属,赫然皆贵宠。封舅为阳安侯,皇后尊号未定,豫封父为孔郷侯。出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诏书比下,变动政事【师古曰:比,频也】卒暴无渐【师古曰:卒,读曰猝】臣纵不能明陈大义,复曾不能牢让爵位【师古曰:牢,坚也】相随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过。间者郡国多地动,水出流杀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举错失中,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隂阳溷浊之应也。臣伏惟人情无子,年虽六七十,犹博取而广求【师古曰:取,读曰娶】孝成皇帝深见天命,烛知至徳【师古曰:烛,照也;至徳,指谓哀帝】以壮年克已,立陛下为嗣。先帝暴弃天下,而陛下继体,四海安宁,百姓不惧,此先帝圣徳,当合天人之功也。臣闻天威不违顔咫尺【师古曰:言帝若在前,宜自肃惧也】愿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已躬行,以观羣下之从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肺附何患不富贵?不宜仓卒。先帝不量,臣愚以为大傅,陛下以臣托师傅,故亡功徳而备鼎足,封大国,加赐黄金,位为三公,职在左右【师古曰:左右,助也;左,读日佐;右,读曰佑】不能尽忠补过,而令庶人窃议,灾异数见,此臣之大罪也。臣不敢言,乞骸骨归于海濵,恐嫌于伪诚,慙负重责,义不得不尽死【书数十上,多切直之言】刘辅谏立赵皇后【本传:河间宗室也,举孝廉为襄贲令,上书言得失,召见,上美其材,擢为谏大夫。会成帝欲立赵倢伃为皇后,先下诏封倢伃父临为列侯,辅上书云云。时永始元年】臣闻天之所与,必先赐以符瑞;天之所违,必先降以灾变。此神明之徴应,自然之占验也。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以飨鱼鸟之瑞,然犹君臣只惧,动色相戒。况于季世,不防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虖?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畏天命,念祖业,妙选有徳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祗,心塞天下,望子孙之祥,犹恐晚暮。今廼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于天,不媿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卑人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壹言。臣窃伤心,自念得以同姓拔擢,尸禄不忠,汚辱谏争之官,不敢不尽死。惟陛下深察【书奏上,使侍御史収防辅,系掖庭秘狱。后事见论救中。○按刘辅以谏官论立后之失,正其所职,然「腐木卑人」之语,毋乃太直乎?此不可以为法】王嘉论董贤封事【成帝建平中为丞相,哀帝初立时,侍中董贤爱幸,封高安侯。嘉因奏封事云云。时建平四年】臣闻咎繇戒帝舜曰:「亡敖佚欲有国,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师古曰:虞书咎繇謩之辞也,言有国之人不可傲摱逸欲,但当戒慎危惧,以理万事之几也】箕子戒武王曰:「臣无有作威作福,亡有玉食;臣之有作威作福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辟,民用僣慝。」言如此则逆尊卑之序,乱隂阳之统,而害及王者,其国极危,国人倾仄不正,民用僣差不壹,此君不由法度,上下失序之败也。武王躬履此道,隆至成康。自是以后,纵心恣欲,法度陵迟,至于臣弑君子弑父,父子至亲失礼,患生,何况异姓之臣?孔子曰:「道千乗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孝文皇帝僃行此道,海内防恩,为汉太宗。孝宣皇帝赏罚信明,施与有节,记人之功,忽于小过,以致治平。孝元皇帝奉承大业,温恭少欲,都内钱四十万万,水衡钱二十五万万,少府钱十八万万。尝幸上林后宫,冯贵人从临兽圏,猛兽惊出,贵人前当之。元帝嘉美其义,赐钱五万,掖庭见亲有加赏赐,属其人勿众,谢示平恶偏重,失人心。赏赐节约,是时外戚赀千万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见钱多也。虽遭初元永光凶年饥馑,加有西羗之变,外奉师旅,内振贫民,终无倾危之忧,以府藏内充实也。孝成皇帝时,谏臣多言燕出之害【师古曰:燕出谓微行也】及女宠专爱,耽于酒色,损徳伤年,其言甚切,然终不怨怒也。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育数贬退,家赀不满千万;放斥逐就国,长榜死于狱【师古曰:榜,笞击也,音彭】不以私爱害公义,故虽多内讥,朝廷安平【师古曰:虽有好内之讥,而不害政也】传业陛下。陛下在国之时,好诗书,上俭节,徴来所过道上称诵徳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初即位,易帷帐,去锦绣,乗舆席縁绨缯而已。

译古代皇帝居丧时不说话,听取冢宰的意见;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政道。如今先帝刚刚去世,尸柩还停在殿堂中,官职爵位以及臣下等人的亲属,却都显赫地得到尊贵宠幸。封舅父为阳安侯,皇后的尊号尚未确定,却预先封她的父亲为孔乡侯。出任侍中的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人,诏书接连下达,政事频繁变动——比,是频繁的意思——突然急促而没有渐次——卒读作猝。臣即使不能明确陈述大义,难道还不能坚决辞让爵位吗——牢,是坚决的意思——却相继白白接受封侯,增加陛下的过错。近来郡国多次发生地震,洪水泛滥冲杀百姓,日月失去光明,五星运行失常,这都是举措失当、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混浊的应验。臣私下思考,人情没有儿子时,即使年纪已经六七十岁,还要广泛娶取、到处求取——取读作娶。孝成皇帝深深看见天命,明察最高的德行——烛,是照见的意思;至德,指哀帝——在壮年时克制自己,立陛下为继承人。先帝突然弃天下而去,陛下继承帝位,四海安宁,百姓不恐惧,这是先帝的圣德,也应当是合乎天人之意的功业。臣听说,天威近在咫尺,不能违背——就是说皇帝仿佛就在面前,应当自行肃敬畏惧。希望陛下深思先帝建立陛下为嗣的用意,并且克制自己,亲身实行,以观察群臣百姓是否随之改变。天下是陛下的家,至亲肺腑之人哪里会担心不能富贵?不应当仓促行事。先帝没有周密考虑,臣愚昧地认为自己应任太傅;陛下把臣托付为师傅,所以臣没有功德却充当三公,受封大国,加赐黄金,职位列于三公,职责在于辅佐左右——左右就是辅助;左读作佐,右读作佑。臣不能竭尽忠诚弥补过失,却让平民私下议论,灾异屡次出现,这是臣的大罪。臣不敢再说,只请求辞职归隐海滨;又恐怕被嫌疑为虚伪诚恳,辜负重大责任,所以按道义不得不竭尽生命进言。【书信上了几十次,多是切直之言。】刘辅劝谏立赵皇后。【本传:刘辅是河间国宗室,举为孝廉,任襄贲令。他上书谈论政治得失,皇上召见他,赞美他的才能,提拔为谏大夫。适逢汉成帝想立赵倢伃为皇后,先下诏封赵倢伃的父亲赵临为列侯,刘辅上书如此说。当时是永始元年。】臣听说,上天要赐予什么,必先赐下符瑞;上天要违背什么,必先降下灾变。这是神明的征兆,是自然的占验。从前周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享有鱼鸟献瑞,然而仍然君臣都恭敬畏惧,脸色改变,彼此告诫。何况如今已是衰末之世,不能保证继嗣的福分,又屡次承受上天威怒的灾异呢?即使早晚自责,改正过错、改变行为,敬畏天命,顾念祖业,精心选择有德的嫔妃,考察占卜幽深美好的女子,以承继宗庙、顺从神祇、使天下人心充实,盼望子孙的祥瑞,仍恐怕为时已晚。如今却触动情欲,放纵欲望,倾心于卑贱女子,想让她成为天下之母,不敬畏上天,不惭愧于人,没有比这更大的迷惑了。俗语说:“腐朽的木头不可以做柱子,卑贱的人不可以做君主。”天和人都不赞许的事情,一定有祸而没有福。街市道路上的人都共同知道这点,朝廷却没有人肯说一句。臣私下悲伤,想到自己得以凭同姓宗室身份被提拔,却尸位素餐、不能尽忠,玷污了谏诤的官职,不敢不竭尽生命进言。希望陛下深察。【奏章上呈后,皇上让侍御史收捕刘辅,把他关进掖庭的秘密牢狱。后来的事情见《论救》中。】○考察:刘辅以谏官身份议论立皇后的过失,正是他的职分所在;但“腐木”“卑人”的话,难道不是太直率了吗?这不能作为法则。王嘉论董贤封侯的奏章。【汉成帝建平年间,王嘉任丞相。汉哀帝刚即位时,侍中董贤受到宠爱,封为高安侯。王嘉因而上密封奏章如此说。当时是建平四年。】臣听说,皋陶告诫帝舜说:“不要傲慢放纵、贪图享乐而拥有国家,应当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一天之内有许多重大事务需要处理。”箕子告诫周武王说:“臣下不要制造威势、擅作恩福,不要享用精美的饮食;臣下若制造威势、擅作恩福、享用精美饮食,就会祸害你的家族,给你的国家带来凶险。人们因此偏斜邪僻,百姓因此僭越邪恶。”意思是说,这样就会颠倒尊卑的次序,扰乱阴阳的纲纪,祸害君王,国家极其危险;国人倾斜不正,百姓因此僭越差错而不能统一。这是君主不遵循法度、上下失序造成的败亡。周武王亲身实行这套道理,所以盛世延续到成王、康王。此后放纵心意、恣意欲望,法度逐渐衰败,到了臣下杀君、儿子杀父的地步,父子最亲的关系也失去礼法而产生祸患,更何况异姓臣子呢?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敬慎办事而守信用,节约用度而爱护人民,按照农时役使百姓。”孝文皇帝完全实行这套道理,天下沐浴恩德,成为汉朝的太宗。孝宣皇帝赏罚信实分明,施舍恩赐有节制,记取人的功劳,忽略小的过错,因此达到太平。孝元皇帝承继大业,温和恭敬、欲望很少,内府钱四十万万,水衡钱二十五万万,少府钱十八万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有一次孝元皇帝到上林苑后宫,冯贵人随从来到兽圈,猛兽惊跑出来,冯贵人上前挡住它。元帝赞美她的义勇,赐钱五万;掖庭中受到亲近的人,也增加赏赐,但嘱咐有关人员不要太多,以表示赏罚公平而不偏重,避免失去人心。赏赐节约,所以当时外戚家产达到千万的很少,少府、水衡的现钱因此很多。虽然遭逢初元、永光年间的灾荒,又加上西羌的变乱,对外供给军队,对内赈济贫民,最终没有倾覆危亡的忧患,因为府库内很充实。孝成皇帝时,谏臣多次说到皇帝微服出行的危害——燕出就是微服出行——以及专宠女色、沉溺酒色、损德伤寿,言辞十分恳切,但皇帝始终没有怨恨发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史育多次被贬退,家产不满千万;张放被斥逐回封国,淳于长在狱中被杖打死——榜,是鞭笞击打,音彭。没有因私爱损害公义,所以虽然有宠爱内幸的讥议,朝廷仍然安定太平——虽有宠爱内幸的讥讽,却不妨害政事——并把帝业传给陛下。陛下在封国时喜爱《诗经》《尚书》,崇尚节俭,召来的人经过道路,百姓都称诵您的德行,这就是天下人心回转的原因。刚即位时,便更换帷帐,撤去锦绣,乘舆只用绨缯作席缘而已。

共皇寝庙,比比当作【师古曰:恭皇,哀帝之父,即定陶恭王。也比比犹频频也】忧闵元元,惟用度不足以义割恩,辄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驸马都尉董贤亦起官寺上林中,又为贤治大第,开门乡北阙,引王渠灌园池,使者护作,赏赐吏卒甚于治宗庙。贤母病,长安防给祠具,道中过者皆饮食。为贤治器,器成奏御廼行,或物好,特赐其工。自贡献宗庙三宫,犹不至此【师古曰:三宫,天子、太后、皇后也】贤家有賔防及见亲【师古曰:亲戚相见也】诸官并共赐及苍头奴婢人十万钱,使者护视,发取市物,百贾震动,道路讙哗,羣臣惶惑。诏书罢苑而以赐贤二千余顷,均田之制从此堕壊,奢僣放纵,变乱隂阳,灾异众多,百姓讹言,持筹相惊,被发徒跣而走,乗马者驰,天惑其意,不能自止。或以为筹者防失之戒也。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讥。孔子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僃位,窃内悲伤,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于国,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已之所独乡,察众人之所共疑。徃者宠臣邓通、韩嫣骄贵失度,逸豫无厌,小人不胜情欲,卒防罪辜,乱国亡躯,不终其禄,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览前世以节贤宠,全安其命【于是上寖不说而愈爱贤,不能自胜。防祖母傅太后薨,上因托传太后遗诏,令成帝母王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贤二千戸。嘉封还诏书,因奏封事谏云云】王嘉再论董贤封事臣闻爵禄土地,天之有也。

译共皇的寝庙,频频应当兴建——恭皇就是哀帝的父亲,即定陶恭王;比比就是频频——皇上忧虑怜悯百姓,只因费用不足,便按照大义割舍私恩,常常暂且停止。如今刚开始营建宫室,驸马都尉董贤也在上林苑中兴建官署,又为董贤修建大宅,开门朝向北阙,引王渠的水灌溉园池;使者监督工程,赏赐吏卒超过修建宗庙的待遇。董贤的母亲生病,长安城中供给祭祀器具,路过的人都得到饮食。为董贤制作器物,器物制成后奏请皇上,才拿去使用;有的器物做得好,还特别赏赐工匠。即使向宗庙、天子、太后、皇后进献,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三宫,就是天子、太后、皇后。董贤家中有宾客聚会以及亲戚相见,各官署都共同赐给他们钱财,连苍头奴婢每人也赐十万钱;使者监督照料,发取市场上的物品,百姓商贾震动,道路上喧哗,群臣惶恐疑惑。诏书把苑囿罢除,赐给董贤二千多顷,均田制度从此毁坏;奢侈僭越、放纵无度,扰乱阴阳,灾异很多,百姓传播谣言,拿着筹策彼此惊吓,有的披散头发、赤脚奔跑,骑马的人奔驰,天象也被这种情势所惑,不能自行停止。有人认为所谓“筹”,是上天警戒过失的征兆。陛下平素仁厚明智,行事谨慎,如今却有这样的重大讥议。孔子说:“遇到危险却不扶持,跌倒了却不搀扶,那么还要那位辅相做什么?”臣王嘉有幸充任大臣,内心私下悲伤,不能把愚忠传达给皇上;即使自身死去对国家有益,也不敢爱惜自己。只希望陛下慎重考虑自己独自倾向的事情,察看众人共同疑虑的地方。从前受宠的大臣邓通、韩嫣骄横显贵,超过法度,安逸享乐没有满足;小人不能战胜情欲,最终陷入罪过,扰乱国家,丧失自身,不能保全俸禄,这就是所谓爱他反而足以害他。应当深深鉴察前代,以节制对董贤的宠爱,保全他的性命。【于是皇上渐渐不高兴,却更加宠爱董贤,不能自制。适逢董贤的外祖母傅太后去世,皇上便假托傅太后的遗诏,让成帝的母亲王太后下诏给丞相、御史,再增加董贤二千户封邑。王嘉退还诏书,于是上密封奏章进谏如此说。】王嘉再次论董贤封侯的奏章。臣听说,爵禄和土地,是上天所有的。

书云:“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则众庶不服,感动隂阳,其害疾自深。今圣体久不平,此臣嘉所内惧也。高安侯贤,佞幸之臣,陛下倾爵位以贵之,殚货财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主威已黜,府藏已竭,唯恐不足。财皆民力所为。孝文皇帝欲起露台,重百金之费,克已不作,令贤散公赋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徃古以来,贵臣未尝有此,流闻四方,皆同怨之。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遗诏,诏丞相、御史益贤戸赐三侯国,臣嘉窃惑。山崩地动,日食于三朝,皆隂侵阳之戒也。前贤已再封,晏商再易邑,业缘私横求,恩已过厚,求索自恣,不知厌足,甚伤尊尊之义,不可以示天下,为害痛矣。臣骄侵罔,隂阳失节,气感相动,害及身体。陛下寝疾久不平,继嗣未立,宜思正万事,顺天人之心,以求福祐。柰何轻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传之于无穷哉?《孝经》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臣谨封上诏书,不敢露见,非爱死而不自法,恐天下闻之,故不敢自劾。愚戆数犯忌讳,唯陛下省察【初,廷尉梁相与丞相长史、御史中丞及五二千石杂治东平王云狱。时冬月未尽二旬,而相心疑云寃狱有饰辞,奏欲传之长安,更下公卿覆治。尚书令鞠谭,仆射宗伯鳯以为可许。天子以相等皆见上体不平,外内顾望,操持两心,幸云逾冬无讨,贼疾恶主雠之意。制诏免相等皆为庻人。后数月大赦,嘉奏封事,荐相等明习治狱,相计谋深沈,谭颇知雅文,鳯经明行修。圣王有计功除过,臣窃为朝廷惜此三人。书奏,上不能平。后二十余日,嘉封还益董贤戸事,上乃发怒,召嘉诣尚书责问,嘉免冠谢罪。事下将军中朝者,光禄大夫孔光、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勲马宫、光禄大夫龚胜劾嘉迷国罔上不道,请与廷尉杂治。胜独以为嘉僃宰相,诸事并废,咎由嘉生。嘉坐荐相等微薄,以应迷国罔上不道,恐不可以示天下,遂可光等奏。光等请谒者召嘉诣廷尉诏狱。制曰:“票骑将军、御史大夫、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卫尉云等五十人以为如光等言可许。议郎龚等以为嘉言事前后相违,无所执守,不任宰相之职,宜夺爵邑,免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十人以为圣王断狱,必先原心定罪,探意立情,故死者不抱恨而入地,生者不衔怨而受罪。明主躬圣徳,重大臣刑辟,广延有司议,欲使海内咸服。嘉罪名虽应法,圣王之于大臣,在舆为下,御坐则起,疾病视之无数,死则临吊之,废宗庙之祭,进之以礼,退之以义,诔之以行。案嘉本以相等为罪,罪恶虽着,大臣括发闗械,祼躬就笞,非所以重国褒宗庙也。今春月寒气错缪,霜露数降,宜示天下以寛和。臣等不知大义,惟陛下察焉。”有诏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药进嘉,嘉不肯服。主簿曰:“将相不对理陈寃,相踵以为故事,君侯宜引决。”使者危坐府门上,主簿复前进药,嘉引药杯以击地,谓官属曰:“丞相幸得僃位三公,奉职负国,当伏刑都市,以示万众。丞相岂儿女子邪?何谓咀药而死!”嘉遂装出,见使者再拜受诏,乗吏小车,去盖不冠,随使者诣廷尉。廷尉収嘉丞相新甫侯印绶,防嘉载致都船诏狱。上闻嘉生自诣吏,大怒,使将军以下与五二千石杂治。吏诘问嘉,嘉对曰:“案事者须得实,窃见相等前治东平王狱,不以云为不当死,欲闗公卿示重慎,置驿马传囚,执不得逾冬月,诚不见其外内顾望阿附为云验。复幸得防大赦,相等皆良善吏,臣窃为国惜贤不私此三人。”狱吏曰:“苟如此,则君何以为罪?”犹当有以负国,不空入狱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仰天叹曰:「幸得充备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余责。」吏问贤不肖主名,嘉曰:「贤,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进恶,高安侯董贤父子佞邪乱朝,而不能退,罪当死,死无所恨。」嘉系狱二十余日,不食欧血而死。帝舅大司马票骑将军丁明素重嘉而怜之,上遂免明,以董贤代之。嘉为相三年,诛国除。死后,上览其对而思嘉言,复以孔光代嘉为丞相,徴用何武为御史大夫。○按嘉以直言忤防得谴,然犹下羣臣公卿议其辠,此汉世良法。然观当时所议,惟龚胜谓荐相等罪微不应迷国之法,然终不敢明其忠,况他人乎?自嘉死后,廷臣喑哑,无复敢开口论事者,遂成新莽之簒,悲夫】鲍宣论丁傅董贤书【宣少文多实时帝祖母傅太后欲称尊号,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师丹、大司马傅喜等执正议,失傅太后防,皆免官;丁传子弟并进,董贤贵幸。宣上书谏云云。时建平四年】

译《尚书》说:“上天把爵位赐给有德之人,五等服饰各有彰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君王代替上天授予爵位,尤其应当慎重。分割土地封侯,如果不合宜,百姓就不会信服,还会感动阴阳,使灾害更加深重。如今圣体长期不安,这是臣王嘉内心恐惧的事情。高安侯董贤,是谄媚得宠的臣子;陛下倾尽爵位使他尊贵,耗尽财货使他富裕,损抑至尊来宠爱他,君主的威势已经被削弱,府库已经耗尽,仍然唯恐不能满足。财物都是百姓的劳力所创造的。孝文皇帝想兴建露台,因为费用要达到百金,便自我克制而不建;如今却让董贤散用国家赋税来施行私人的恩惠,一家人甚至得到千金。自古以来,贵臣从没有受到这样的待遇,消息传遍四方,人人都共同怨恨。俗语说:“一千个人指责他,即使没有疾病也会死。”臣常因此寒心。如今太皇太后凭永信太后的遗诏,下诏给丞相、御史,增加董贤的户数,赐给他三侯的封国,臣私下感到疑惑。山崩地动,三朝发生日食,都是阴气侵凌阳气的警戒。先前董贤已经两次受封,晏商又两次改易封邑,本来就是因私情横加求取,恩宠已经过分深厚;如今又任意索求,不知满足,严重伤害尊重尊长的道义,不能拿来向天下示范,造成的祸害太严重了。臣下骄横侵凌、欺罔君主,阴阳失去节度,气机相互感应激荡,灾害就会危及皇帝身体。陛下长期卧病不愈,继承人尚未确立,应当思考端正万事,顺应天人之心,以求福佑。为什么要轻视自身、放纵心意,不思念高祖的辛勤劳苦和所创立的制度,难道想把这些传给无穷的后代吗?《孝经》说:“天子有七位敢于诤谏的大臣,即使没有道义,也不会失去天下。”臣谨慎地把诏书封还上奏,不敢公开呈现;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不愿依法自劾,而是恐怕天下听说此事,所以不敢弹劾自己。臣愚昧刚直,屡次触犯忌讳,只希望陛下省察。【起初,廷尉梁相与丞相长史、御史中丞以及五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理东平王刘云的案件。当时冬月还没有过二十天,梁相心中怀疑刘云是冤案、供辞有所粉饰,便上奏请求把他押送长安,重新交给公卿复审。尚书令鞠谭、仆射宗伯凤认为可以答应。天子认为梁相等人都看到皇上身体不适,内外观望,心怀二意,庆幸刘云熬过冬天而没有受到惩罚,实际是嫉恨、厌恶君主仇敌的意思,于是下诏把梁相等人全部免为庶人。几个月后大赦,王嘉上密封奏章,称荐梁相等人明习审理狱讼,梁相计谋深沉,鞠谭颇通晓雅正文辞,宗伯凤经术明达、品行修养很好。圣王有计较功劳、除去过失的做法,臣私下替朝廷惋惜这三个人。奏章上呈后,皇上不能平息怒气。二十多天后,王嘉又退还增加董贤封户的事情,皇上于是发怒,召王嘉到尚书处责问,王嘉免冠谢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二千石〕 事情交给将军、中朝官员审理:光禄大夫孔光、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勋马宫、光禄大夫龚胜弹劾嘉,说他迷惑国家、欺罔皇上、行为不合道义,请求交给廷尉会同审理。龚胜独自认为,嘉身为宰相,许多事情都被废弃,过错是由嘉造成的。嘉因推荐宰相等人而获罪,罪行轻微,不足以适用“迷国罔上不道”的罪名,恐怕不宜拿来昭示天下,于是皇帝批准了孔光等人的奏议。孔光等请求派谒者召嘉到廷尉诏狱。诏书说:“票骑将军、御史大夫、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共同议论。卫尉云等五十人认为,可以准许孔光等人的请求。议郎龚等认为,嘉前后所说不一,没有坚持和操守,不适合担任宰相,应当夺去爵位和封邑,免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十人认为,圣王审断案件,必先推究内心、确定罪名,探察意图、判定实情,所以死者不会含恨入地,生者不会带着怨恨受刑。圣明的君主亲自实行圣德,对大臣施加刑罚尤其慎重,广泛召集有关官员议论,是想使天下人都心悦诚服。嘉的罪名虽然合乎法律,但圣王对待大臣,在车上遇见时要下车,在御座上见到时要起身;大臣生病,要多次探视;死后要亲临吊唁,停止宗庙祭祀,依照礼节进用,依照义理罢退,并根据其品行写诔文。” 考察嘉原本是因为把孔光等人定为有罪而获罪,罪行即使已经显明,也不应让大臣披头散发、戴着刑具,赤身受笞打;这不是用来尊重国家、褒扬宗庙的做法。如今正值春月,寒气错乱,霜露屡降,应当向天下显示宽厚和顺。臣等不懂大义,惟愿陛下明察。”于是下诏,持谒者符节召丞相到廷尉诏狱。使者到达后,府中的属官流泪,一起把药送给嘉,嘉不肯服。主簿说:“将相不该等候审理来申诉冤屈,前后相继因此成为惯例,君侯应当自杀。”使者在府门上正襟危坐,主簿又上前送药,嘉拿药杯摔在地上,对属官说:“丞相有幸充任三公,奉行职务却辜负国家,应当在都市伏刑,以示众人。丞相难道是儿女吗?为什么要含药而死!”嘉于是穿戴整齐出来,见到使者拜了两拜,接受诏书,乘坐吏员的小车,去掉车盖,不戴帽子,跟随使者到廷尉。廷尉收缴了嘉的丞相、新甫侯印绶,防止嘉乘车,押送到都船诏狱。皇上听说嘉活着亲自到官吏那里,大怒,命将军以下官员同五二千石官共同审理。官吏诘问嘉,嘉回答说:“审理案件必须取得实情。我私下看,孔光等先前审理东平王案件时,并不认为云应当处死,只是想牵连公卿,以表示审慎重视;设置驿马传送囚犯,拘押不得超过冬月,实在没有看出他们内外顾望、阿附权势来为云作证。” 又有幸遇到大赦,孔光等人都是善良的官吏,臣私下替国家爱惜贤才,并不是偏袒这三个人。”狱吏说:“如果这样,那么你凭什么获罪?”你必定还有辜负国家的事情,不会无缘无故入狱。狱吏逐渐侵辱他,嘉长叹一声,仰天说道:“有幸充任宰相,却不能进用贤才、斥退不肖,因此辜负国家,死了也有余责。”狱吏问贤者和不肖者的姓名,嘉说:“贤者,是已故丞相孔光、已故大司空何武;不能斥退奸恶者,是高安侯董贤父子,他们奸佞邪曲、扰乱朝廷,我却不能罢退,罪当处死,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嘉被关押二十多天,不进食,呕血而死。皇帝的舅舅、大司马票骑将军丁明一向敬重嘉并怜悯他,皇上于是免去丁明的职务,让董贤代替他。嘉担任宰相三年,国家诛灭,封国也被废除。嘉死后,皇上阅览他的供词,想起嘉的话,又任用孔光代替嘉为丞相,征召何武任御史大夫。○按:嘉因直言触犯权势而获罪,但皇帝仍把这件事交给群臣公卿公开议论,这是汉代的良法。然而看当时的议论,只有龚胜认为推荐孔光等人的罪行轻微,不应适用“迷国”的法律,但最终也不敢明说他们的忠诚,何况其他人呢?自从嘉死后,朝廷大臣都噤声不语,再没有敢开口议论政事的人,终于造成新莽篡夺汉朝的局面,可悲啊。鲍宣论丁傅董贤书【鲍宣少有文才而多有实际才干。当时,皇帝的祖母傅太后想要获得尊号,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师丹、大司马傅喜等人坚持正确的意见,触犯了傅太后,都被免官;丁氏、傅氏的子弟一同升进,董贤受到尊贵宠幸。鲍宣上书劝谏,内容如下。当时是建平四年】

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蚀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徴,陛下所亲见也。今柰何反覆剧于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口贿反】垒【音磊】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敦谓厚重也】在公门省戸下,陛下欲与此共【音恭】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世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昔尧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寄为奸,羣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吏为残贼,歳增于前。凡民有七亡:隂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歩浪反依也】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皷鸣,男女遮迣,六亡也【晋灼曰泄古列字也】盗贼劫畧,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敺【一口反击也】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寃防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雠相残,五死也;歳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错,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羣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尺孕反】賔客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从为贤,以拱黙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豪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之地哉?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賔客浆酒霍肉【刘徳曰:视酒如浆,视肉如霍也。师古曰:霍,豆叶也,贫人茹之也】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及汝昌侯传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说民服,岂不难哉?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彊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防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徴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歴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为奸,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庶怨恨。次有谏争之臣,陛下苟欲自薄而厚恶臣,天下犹不听也。臣虽愚戆,独不知多受禄赐、美食大官、广田宅、厚妻子,不与恶人结仇怨以安身邪?诚廹大义,官以谏争为职,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览五经之文,原圣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呐钝于辞,不胜惓惓,尽死节而已【上以宣名儒,优容之】鲍宣论董贤书【是时郡国地震,民讹言,行筹。明年正月朔,日蚀。上乃征孔光,免孙宠、息夫躬,罢侍中诸曹、黄门郎数十人。宣复上书云云。时元寿元年】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养黎民。即位已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今日蚀于三始,诚可畏惧。小民正月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于日亏乎?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直言,求过失,罢退外亲及旁仄素餐之人。徴拜孔光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息夫躬过恶,免官遣就国。众庶歙然,莫不说喜。天人同心,人心说则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虷日,连隂不雨。此天有忧结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防言自进,赏赐亡度,竭尽府藏,并合三第,尚以为小,复壊暴室。贤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冡有会,辄太官为供。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家。岂天意与民意邪?天不可久负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解雠海内,免遣就国,収乘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按此言非特忠于哀帝,亦忠于董氏者也】孙宠、息夫躬不宜居国,可皆免以视天下。复徴何武、师丹、彭宣、傅喜,旷然使民易视以应天心,建立大政以兴太平之端。高门去省戸数十歩,求见出入二年未省,欲使海濒仄陋自通逺矣。愿赐数刻之间,极竭毣毣之思,退入三泉,死亡所恨【上感大异,纳宣言,徴何武、彭宣,旬月皆复为三公,拜宣为司▯

译我私下看到,孝成皇帝时,外戚掌握权力,人人牵引自己偏爱的人,使他们充塞朝廷,妨碍贤人的仕进之路,扰乱天下,奢侈无度,使百姓穷困,因此太阳蚀将近十次,彗星四次出现,这些危亡的征兆,都是陛下亲眼看见的。如今为什么反而比从前更加严重呢?现在的朝臣,没有具有大儒骨鲠之气、白头年高、杰出卓异、议论贯通古今、慨然能打动众人之心、忧国如同饥渴的人,我没有见到。让外戚、小童以及宠臣董贤等人【敦,指厚重】处在公门、禁省门户之下,陛下想和这些人共同承受天地之任、安定海内,非常困难。如今世俗把没有智慧的人称为能干,把有智慧的人称为无能。从前尧放逐四凶,天下就服从;如今罢免一个官吏,众人反而迷惑。古代处刑人尚且能使人服从,如今赏赐人反而使人迷惑。请托寄托成为奸邪的途径,群小之人一天比一天进用,国家空虚,费用不足,百姓流亡离开城郭,盗贼一同兴起,官吏成为残害百姓的贼徒,灾害年年增加。百姓有七种失亡:阴阳不调,水旱成灾,这是第一种;县官加重债责,增加徭役、赋税,这是第二种;贪吏依附公家,收取财物没有止境,这是第三种;豪强大姓像蚕一样侵吞百姓而不知满足,这是第四种;苛酷的官吏征发徭役,使人错过农桑时节,这是第五种;部落击鼓鸣号,男女被拦截劫掠,这是第六种【晋灼说:“迣”是“列”的古字】;盗贼横行抢劫,夺取百姓财物,这是第七种。七种失亡还可以忍受,又有七种死亡:酷吏殴打杀人,这是第一种;审理案件深刻苛酷,这是第二种;冤枉无罪的人,使其受到刑罚,这是第三种;盗贼横行爆发,这是第四种;怨家仇敌互相残杀,这是第五种;年成不好而发生饥饿,这是第六种;时令之气导致疾病和瘟疫,这是第七种。百姓有七种失亡而没有一种所得,还想希望国家安定,实在困难;百姓有七种死亡而没有一种生路,还想希望刑罚废置不用,实在困难。这难道不是公卿、郡守、国相贪婪残暴、造成这种风气所导致的吗?群臣有幸居于尊贵官位、享受丰厚俸禄,难道有肯对贫民施加恻隐之心、帮助陛下流布教化的吗?他们的心志只在经营私家产业,招致【称,音尺孕反】宾客,谋求奸利罢了;把苟且容忍、曲意顺从当作贤能,把拱手沉默、尸位食禄当作智慧,反而说像我鲍宣这样的人愚蠢。陛下从民间岩穴中提拔我,确实希望我能有丝毫益处,难道只是想让我享受美食和高官,来加重高门的声势吗?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对上是皇天的儿子,对下是百姓的父母,替上天牧养百姓,应当一视同仁,符合《尸鸠》诗的精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如今贫民吃蔬菜也不能满足,衣服又破烂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互保全,实在令人心酸。陛下不救助他们,他们将归向哪里、把性命托付给谁呢?怎么办呢?陛下却只偏爱供养外戚和宠臣,董贤得到的赏赐数以万计,使他的奴仆、宾客可以把浆酒当作水、把肉当作豆叶【刘德说:把酒看得像浆,把肉看得像豆叶;师古说:霍是豆叶,贫民食用它】来享用,连苍头、庐儿都因此致富,这不是上天的意旨。至于汝昌侯傅商,没有功劳却被封侯。官爵不是陛下个人的官爵,而是天下的官爵。陛下授予不应授的官爵,官爵又授予不配的人,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服从,难道不困难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才足以改变众人的看法,强悍足以独立行事,是奸人的首领,迷惑世人尤其严重,应当及时罢免斥退。至于外戚中的小童和没有通晓经术的人,都应命令他们退职而跟随师傅学习。应当赶快征召已故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已故丞相孔光,已故左将军彭宣,都曾任博士之职,历任三公,才智、谋略、威望、信誉足以参与建立教化、谋划国家安危。任龚胜为司直,各郡国都慎重选择和举荐人才,三辅负责输送财物的官员不敢作奸,可以大力任用。陛下先前因为一点不能忍耐而斥退何武等人,使海内失望。陛下尚且能容忍没有功德的人很多,难道竟不能忍耐何武等人吗?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把天下人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不能只任意专断、图自己痛快罢了。上面使皇天看见责罚,下面使百姓产生怨恨。即使有进谏争辩的大臣,陛下如果只想自我菲薄却厚待奸恶之臣,天下仍然不会听从。臣虽然愚钝刚直,难道不知道多接受俸禄赏赐,享受美食和高官,扩大田宅、厚待妻子儿女,不与恶人结仇来保全自身吗?实在是被大义逼迫,官职以进谏争辩为职责,所以不敢不竭尽愚忠。惟愿陛下稍稍留意,阅览五经的文义,推究圣人的深意,深思天地的警戒。臣鲍宣言辞迟钝,不能胜任这种恳切心情,只能竭尽死节而已【皇上因为鲍宣是名儒,宽容优待他】。鲍宣论董贤书【当时郡国发生地震,百姓以讹传讹,传行筹书。第二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皇上于是征召孔光,免去孙宠、息夫躬的官职,罢免侍中诸曹、黄门郎数十人。鲍宣又上书,内容如下。当时是元寿元年】陛下以父亲般的态度侍奉上天,以母亲般的态度侍奉大地,以儿女般的慈爱养育百姓。陛下即位以来,父亲般的上天失去光明,母亲般的大地震动,儿女般的百姓以讹传讹、彼此惊恐。今天日食发生在三始之时,实在令人畏惧。小民在正月初一尚且害怕器物毁坏,何况太阳亏损呢?陛下深深地在内心自责,避居正殿,举荐直言之士,寻求自己的过失,罢退外戚以及那些倚靠权势、平白享受俸禄的人。征召孔光,授任为光禄大夫;揭发孙宠、息夫躬的罪过,免去官职,遣送他们回到封国。众人都欣然振奋,没有不喜悦的。天与人同心,人心喜悦,天意就会解除怨怒。到了二月丙戌,白虹贯日,连续阴天而不下雨。这说明上天的忧患和郁结还没有解除,百姓的怨恨和不满也还没有消除。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来没有皇亲般的亲属关系,只凭美好的容貌和柔媚的言辞自我进用,所得赏赐没有限度,耗尽府库财物,合并三座宅第,还认为太小,又毁坏暴室。董贤父子因为役使天子的使者和将作官修建宅第而获罪,连夜间巡行的吏卒也都得到赏赐。皇上到董贤父亲的坟墓上聚会,往往让太官供给饮食。海内的贡品本应供养一个君主,如今反而全都耗费在董贤家中。这难道是天意和民意吗?这样长久违背上天、过分厚待董贤,反而正是要害他。如果确实想要怜惜董贤,应当替他向天地谢罪,解除海内的仇怨,免去他的官职,遣送他回封国,收回乘舆器物,归还给县官。这样可以使董贤父子终享其天年;否则,他们将成为海内所仇恨的人,没有谁能长久安宁【按:这句话不只是忠于哀帝,也是忠于董氏】。孙宠、息夫躬不应居留在封国,都可以免官,以此昭示天下。再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豁然改变百姓的观感,以顺应天心,建立重大政令,开创太平的开端。高门距离禁省门户只有几十步,求见出入两年却没有被召见,难道要让居住海边、身份卑微的人自行通达朝廷,距离还要更远吗?希望陛下赐给我几刻时间,让我尽情倾吐微薄而恳切的心意;即使退入九泉,死了也没有遗憾【皇上感到天象大变,采纳了鲍宣的话,征召何武、彭宣,不到一月,他们都重新成为三公,任命鲍宣为司隶】。

○以上论女宠佞幸】贾谊论积贮【文帝即位,躬修俭节,思安百姓。时民近战国,皆背本趍末。谊说上云云】筦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师古曰:筦与管同,管子,管仲之书也】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师古曰:屈,尽也】古之治天下,至孅至悉【师古曰:孅,细也;悉,尽其事也。孅与纎同】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师古曰:本,农业也;末,工商也。言人已弃农而务工商矣,其食米粟者又甚众。残,谓伤害也】滛侈之俗,日月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孟康曰:泛音方勇反,泛覆也】莫之振救【师古曰:振,举也】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师古曰:靡,散也,音糜】天下财产,何得不蹷【应劭曰:蹷,倾竭也。师古曰:蹷音厥】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师古曰:几,近也】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李竒曰:狼性怯走,喜还顾。言民见天不雨,今亦恐也】歳恶不入,请卖爵子【如淳曰:卖爵级,又卖子也】既闻耳矣【如淳曰:闻于天子之耳】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师古曰:阽危,欲坠之意也,音阎,又音丁念反】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师古曰:胡,何也】卒然邉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餽之。兵旱相乗,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师古曰:衡,横也】罢夫羸老,易子而齩其骨【师古曰:罢,读曰疲;齩,齧也】政治未毕通也,逺方之能疑者,并举而争起矣【师古曰:疑,读曰拟,拟僣也,谓与天子相比拟】廼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师古曰:图,谓谋也】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懐敌附逺,何招而不至。今敺民而归之农,皆着。于本【师古曰:欧亦驱字,着直畧反】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防食之民转而縁南畮【师古曰:言皆趋农作也】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如淳曰:廪廪,危也。师古曰:言务耕农,厚畜积,则天下富庶,何乃不为而常不足,廪廪若此】窃为陛下惜之【于是上感谊言,始开籍田,躬耕以劝百姓】鼂错论贵粟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师古曰:食读曰饮,衣音于既反】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师古曰:瘠,瘦病也,言无相弃捐而瘦病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禹,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防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着,不地着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师古曰:苟御风霜,不求靡丽也】饥之于食,不待甘防【师古曰:防,美也】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歳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积畜,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择也【师古曰:走音奏】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臧,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师古曰:周谓周徧而防行】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师古曰:服事也,给公事之役也】其能耕者不过百畮,百畮之収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繇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隂雨,冬不得避寒冻。

译○以上是论述女宠和奸佞幸臣。贾谊论积贮【文帝即位后,亲自实行俭约的节操,考虑安定百姓。当时百姓接近战国时期的风气,都背弃农业根本而趋向工商末业。贾谊劝说皇上,内容如下】管子说:“粮仓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师古说:筦与管相同,《管子》是管仲的著作】;百姓衣食不足却能够治理好,从古到今从来没有听说过。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作,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女子不织布,就有人因此受寒。’生产有一定时节,而使用没有限度,那么物资力量必定耗尽【师古说:屈,就是尽】。古代治理天下,细密周详到了极点【师古说:孅,就是细;悉,就是把事情全部做到;孅与纤相同】,所以积蓄足以依靠。如今背弃农业根本而趋向工商末业,吃粮食的人又很多,这是天下最大的损害【师古说:本是农业,末是工商。意思是人们已经放弃农业而从事工商,而依靠粮食生活的人却更多;残,是伤害】。淫逸奢侈的风气一天天增长,这是天下最大的祸害。损害百姓的行为公开进行,没有人制止,国家的命运将要倾覆【孟康说:泛音方勇反,泛是覆】却没有人振救【师古说:振,就是举起、挽救】。生产粮食的人很少,挥霍它的人很多【师古说:靡,就是散失,音糜】,天下的财产怎么能不倾竭【应劭说:蹷就是倾竭;师古说:蹷音厥】?汉朝建立以来,快四十年了【师古说:几,就是接近】,公家和私人的积蓄仍然令人悲痛。” 一旦错过时令而不下雨,百姓将要像狼一样回头张望【李奇说:狼性怯懦,逃跑时喜欢回头看;意思是百姓见天不下雨,也会感到恐惧】;年成不好、粮食没有收入,就要请求出卖爵位和孩子【如淳说:既出卖爵位等级,又出卖孩子】,这些话已经传到我耳中了【如淳说:已经传到天子的耳中】。天下已经到了这样危险、将要坠落的地步,怎么还有君主不感到惊惧【师古说:阽危,是将要坠落的意思,音阎,又音丁念反】?世上有丰年和灾年,是上天运行的常理,禹、汤也遭遇过。假如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旱灾,国家拿什么来相互救济【师古说:胡,就是何】?突然边境有紧急情况,需要几十万乃至一百万人,国家拿什么来供给他们?战争和旱灾相继而来,天下的物资必定极度匮乏。有勇力的人聚集徒众,横行攻击【师古说:衡,就是横】,疲弱的男子和衰老的人只好交换孩子来啃食骨头【师古说:罢读作疲;齩就是啃】。政治教化还没有完全通达,远方那些能够比拟天子、企图僭越的人,就会一同举兵争起【师古说:疑读作拟,拟是僭越,指与天子相比拟】。到那时才惊慌谋划,难道还来得及吗【师古说:图就是谋划】?积蓄,是天下最大的命脉。只要粮食多、财富有余,做什么不能成功?用来进攻就能取得胜利,用来防守就能坚固,用来作战就能获胜,使敌人归顺、使远方归附,招致什么不能到来?如今驱使百姓归向农业,使他们都安定地依附于农业根本【师古说:欧也是驱字,着音直略反】,让天下人各自凭劳动养活自己,使从事末技、靠别人供养的百姓转而耕作田地【师古说:意思是都趋向农业生产】,那么积蓄就会充足,百姓也会安居乐业。这样本来可以使天下富足安定,却偏偏使国家长期处在这种危惧状态【如淳说:廪廪是危险;师古说:从事耕农、厚积储蓄,天下就会富庶,为什么不这样做而总是贫乏,危险到这种地步】,我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于是皇上被贾谊的话感动,开始设置籍田,亲自耕作以劝导百姓】。鼂错论贵粟。圣明的君主在上,而百姓不受冻挨饿,并不是因为人人都能耕田供给自己吃、织布供给自己穿【师古说:食读作饮,衣音于既反】,而是因为君主为他们开辟了获得财富的途径。所以尧时有九年的水灾,汤时有七年的旱灾,而国家没有因饥病而被遗弃的人【师古说:瘠是瘦弱有病,意思是没有彼此弃置而瘦病的人】,是因为积蓄很多,预先准备充分。如今海内统一,土地和人口的数量不比汤、禹时少,又没有接连多年发生水旱灾害,可是积蓄仍然赶不上从前,为什么呢?土地还有未开发的利益,百姓还有多余的力量,能生产粮食的土地没有全部开垦,山林水泽的资源没有完全开发,靠末业谋生的百姓也没有全部回归农业。百姓贫穷,奸邪就会产生;贫穷产生于物资不足,物资不足产生于不从事农业。不从事农业,就不能安定地依附土地;不能依附土地,就会离开家乡、轻视家业。百姓像鸟兽一样,即使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仍然不能禁止他们。人受寒时对于衣服的要求,不必轻薄而温暖【师古说:只要能够抵御风霜,不求华美】;受饥时对于食物的要求,不必甘美【师古说:防是美】。饥寒临身,就顾不得廉耻。人的常情,一天不吃两顿就会饥饿,一年到头不能制备衣服就会寒冷。腹中饥饿却得不到食物,皮肤寒冷却得不到衣服,即使慈爱的母亲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君主又怎么能凭空占有百姓呢?”}], 明智的君主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致力于让百姓从事农业和桑蚕,减轻赋税,多多积蓄,使仓廪充实,以防备水灾旱灾;这样,百姓的财产就能够有所保有。百姓,是在上位者用来治理和牧养的对象,他们趋向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四面八方都不会选择。至于珠玉金银,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然而众人都把它们看得贵重,是因为在上位者使用它们。它们体积轻小,容易藏匿,拿在手中便可携带周行天下,而不用担心饥寒之患(师古说:“周”是周遍、能够通行的意思)。这就使臣下轻易背叛君主,使百姓容易离开故乡,使盗贼得到鼓励,也使逃亡者可以带走轻便的财物。粟米布帛生长于土地,随着时令成长,靠人力聚集,不是一天就能获得的。几石粮食虽然沉重,普通人也不能胜任搬运;但若一天得不到它,饥寒就会到来。因此,明君看重五谷而轻视金玉。如今农民五口之家,服劳役的人不少于两个(师古说:服,是从事;指供给公家役使)。能够耕种的田地不过百亩,百亩的收成不过百石。他们春天耕地,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还要砍柴、办理官府事务、供应徭役。春天不能躲避风尘,夏天不能躲避暑热,秋天不能躲避阴雨,冬天不能躲避寒冻。

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徃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防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其有者,半贾而卖【师古曰:本直千钱者,止得五百也。贾读曰价】亡者取倍称之息【如淳曰:取一偿二为倍称。师古曰:称,举也。今俗所谓举钱者也】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债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师古曰:行卖曰商,坐贩曰贾。列者若今市中卖物行也。贾音古】操其竒赢,日防都市【师古曰:竒赢谓有余财而蓄聚竒异之物也。一说竒谓残余物也。竒居宜反】乗上之急,所卖必倍【师古曰:上所急求,则其价倍贵】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师古曰:粱,好粟也,即今之梁米】亡农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师古曰:仟谓千钱,伯谓百钱也。伯音莫白反,今俗犹谓百钱为一伯】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埶,以利相倾,千里防敖,冠盖相望,乗坚防肥,履丝曵缟【师古曰:坚谓好车也。缟,皓素也,缯之精白者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师古曰:渫,散也。音先列反】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如淳曰:复三卒之筭钱也。或曰除三夫不作甲卒也。师古曰:当为卒者免其三人,不为卒者复其钱耳。复音方目】。反】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师古曰:为,音于伪反】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歩,帯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廼复一人耳【师古曰:五大夫,第九等爵也。复,音方目反】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逺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亡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邉以受爵免罪,不过三歳,塞下之粟必多矣【于是文帝从错之言,令民入粟边六百石,爵上造,稍增至四千石为五大夫,万二千石为大庶长,各以多少级数为差。错复奏言:「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大惠也。窃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边食足以支五歳,可令入粟郡县矣。足支一歳以上,可时赦勿収农民租。如此徳泽加于万民,民愈勤耕。时有军役,若遭水旱,民不困乏,天下安宁,歳熟且美,则民大富乐矣。」上复从其言,廼下诏赐民十二年租税之半。明年遂除民田之租税】董仲舒论限民名田【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功役,繇费并兴,而民去本。仲舒说上曰:「春秋他谷不书,至于麦禾不成则书之,以此见圣人于五谷最重麦与禾也。今闗中俗不好种麦,是歳失春秋之所重,而损生民之其也。愿陛下幸诏大司农,使关中民益种宿麦。」令母后时又言】古者税民不过什一,其求易共,使民不过三日,其力易足,民财内足以养老尽孝,外足以事上共税,下足以畜妻子,极爱,故民说从。上至秦则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又颛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荒滛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歳屯戍,一歳力役,三十倍于古【师古曰:更卒谓给郡县一月而更者也,正卒谓给中都官者也,奚计今人一歳之中屯戍及力役之事三十倍多于古也】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如淳曰:秦卖盐铁贵,故下民受其困也。师古曰:既収田租,又出口赋,而官吏夺盐铁之利率,计今人一歳之中失其资产二十倍多于古也】或耕豪民之田,见税什五【师古曰:言下戸贫人自无田而耕垦豪富家田,十分之中以五输本田主也】故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转为盗贼,赭衣半道,断狱歳以千万数。

译四季之间没有一天休息,还要私下迎来送往,吊唁死者、慰问病人,抚养孤儿、养育幼小也都包括在内。辛勤劳苦到了这种程度,却又遭受水灾旱灾,遇到急迫的政令和暴虐的统治,赋税征收没有定时,早晨颁布的命令晚上就改变。有货物的人,只得以一半的价格卖出(师古说:本来价值一千钱的,只能得到五百钱;“贾”读作“价”);没有货物的人,只好借取加倍的利息(如淳说:借一还二,叫作“倍称”;师古说:“称”是举债,也就是今天俗语所说的借钱)。于是便有卖掉田地房屋、卖掉子孙来偿还债务的人。大商人囤积货物,获取加倍的利息;小商人坐在店铺里贩卖(师古说:走动着卖叫“商”,坐着贩卖叫“贾”;“列”就像今天市中出售货物的店铺;“贾”音古)。他们操持奇异有余的货物,每天在都市中囤积居奇(师古说:“奇赢”是指有多余财产,蓄积奇异之物;另一说“奇”指残余物;“奇”读居宜反),趁着上面急需某物,所卖价格必定加倍(师古说:上面急切求取的东西,价格就加倍昂贵)。所以他们的男子不耕种,女子不养蚕织布,穿的一定是华美的彩衣,吃的一定是精粮和肉食(师古说:粱是优良的粟,就是今天的粱米),没有农夫的劳苦,却有千钱、百钱的收益(师古说:“仟”指千钱,“伯”指百钱)。“伯”读莫白反,今天的俗语仍然把百钱称为一伯。商人凭借财富雄厚,与王侯交往,势力超过官吏,彼此凭借利益倾轧;他们在千里之间游荡往来,车马仪仗前后相望,乘坐坚固的车、驾着肥壮的马,穿着丝绸,拖着洁白的缟(师古说:坚,指好车;缟,是洁白的丝织品)。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农民因此流亡的原因。如今法律轻视商人,可商人已经富贵了;尊重农夫,可农夫已经贫贱了。所以,世俗所看重的,正是君主所轻视的;官吏所鄙视的,正是法律所尊重的。上下相反,好恶违背,却想使国家富足、法律确立,这是不可能的。当前的要务,没有比让百姓专心务农更重要的了。想使百姓务农,关键在于使粮食贵重。使粮食贵重的办法,在于让百姓用粮食来换取赏赐、免除惩罚。如今招募天下百姓把粮食交给县官,便可以授予爵位,也可以抵偿罪过。这样,富人得到爵位,农民得到钱财,粮食也有了流通疏散的渠道(师古说:渫,是散布;音先列反)。能够交粮取得爵位的,都是有余粮的人。取用有余的粮食来供给国家使用,就可以减轻贫民的赋税,这就是所谓“损有余以补不足”,政令一出而百姓得到好处。顺应民心,所补益的有三点:第一,君主的用度充足;第二,百姓的赋税减少;第三,勉励农事。如今下令,百姓有车和骑马一匹的,可以免除三人的兵役(如淳说:是免除三名士卒应缴的钱;有人说,是免除三人不服甲卒之役;师古说:应当服兵役的人免除其中三人,不服兵役的人则免除这笔钱;“复”音方目反)。车和骑马,是天下的军事装备,所以规定可以免除兵役(师古说:“为”音于伪反)。神农的教导说:“即使有十仞高的石城、百步宽的护城河和百万披甲的士兵,如果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它。”由此看来,粮食是王者最重要的用度,是政事的根本。现在让百姓交粮来取得爵位,爵位达到五大夫以上,才免除一人的兵役(师古说:五大夫是第九等爵;“复”音方目反),这同有车骑马所获得的功劳相差太远了。爵位是君主所专有的,从口中颁出而没有穷尽;粮食是百姓所种植的,生长在土地上而不会无故枯竭。获得高爵和免除罪过,是人们非常希望的事。假如让天下人把粮食交到边塞,以此取得爵位、免除罪过,不过三年,边塞下的粮食一定会很多。(于是汉文帝听从晁错的意见,下令百姓向边塞交纳六百石粮食,授予上造爵;逐渐增加到四千石授予五大夫,达到一万二千石授予大庶长,各按交纳多少分级授爵。) 晁错又上奏说:“陛下恩幸地让天下人向边塞交粮来授予爵位,这是很大的恩惠。我私下担心边塞士卒的粮食仍然不够用;如果大量调发天下的粮食,边塞的粮食足以支撑五年,就可以改为让百姓向郡县交粮。粮食足以支撑一年以上,就可以按时赦免、不收取农民的租税。这样,恩德施加于万民,百姓会更加勤于耕种。遇到军役,或者遭受水旱灾害,百姓也不会困乏;天下安宁,年成丰熟而且美好,百姓就会非常富足快乐。”皇上又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下诏赐给百姓十二年租税的一半。第二年,便免除了百姓田地的租税。董仲舒论述限制百姓占有名田(武帝对外事奉四方夷狄,对内兴起功役,徭役费用一并兴起,百姓于是离开农业根本。董仲舒劝说皇上:“《春秋》不记载其他谷物,到了麦子和禾黍不能成熟时才记载;由此可见,圣人对于五谷最看重麦和禾。如今关中的习俗不喜欢种麦,这一年便失去了《春秋》所看重的东西,也损害了百姓的生计。希望陛下下诏大司农,让关中百姓多种冬麦。”又下令母后时说。) 古代向百姓征税不过十分之一,征求起来容易供给;让百姓服役不过三天,他们的劳力也容易满足。百姓的财产,对内足以养老尽孝,对外足以侍奉君上、缴纳赋税,对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生活极其安乐,所以百姓心悦诚服地顺从。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帝王的制度,废除井田制,百姓可以自由买卖土地;富人的田地连接成片,贫苦人连一块立锥之地也没有。秦又专擅川泽的利益,控制山林的资源,荒淫放纵,越过制度,以奢侈互相攀比;城邑中有人拥有君主般的尊贵,乡里中有人拥有公侯般的财富,小民怎么能不困苦?又加上每月服役的更卒,已经服过更卒又服正卒;一年屯戍,一年服力役,比古代多三十倍(师古说:更卒是供给郡县、每月轮换服役的人;正卒是供给中央官署服役的人;这是说如今人在一年之中承担屯戍和力役,比古代多三十倍)。田租、口赋以及盐铁专利,比古代多二十倍(如淳说:秦朝盐铁卖得贵,所以百姓因此受困;师古说:既收田租,又收口赋,再加上官吏夺取盐铁专利,大概如今百姓一年中损失的资产比古代多二十倍)。有的人替豪强耕田,缴纳收成的十分之五(师古说:下户贫民自己没有田,替豪富之家耕种开垦土地,十成收获中拿五成交给原来的田主)。所以贫民常常穿牛马一样的衣服,吃狗猪一样的食物;再加上贪婪暴虐的官吏,任意施加刑罚杀戮,百姓忧愁而无以为生,逃入山林,转而成为盗贼;身穿赭衣的囚徒充斥道路,每年判决的案件以千万计。

汉兴循而未改,古井田法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师古曰:名田占田也,各为立限,不使富者过制,则贫弱之家可足也】塞并兼之路,盐铁皆归于民,去奴婢,除专杀之威【服防曰:不得专杀奴婢也】薄赋敛,省繇役,以寛民力,然后可善治也【仲舒死后,功费愈甚,天下虚耗,人复相食,哀帝即位,师丹辅政,建言古之圣王莫不设井田,然后治廼可平,孝文皇帝承亡周乱秦兵革之后,天下空虚,故务劝农桑,帅以节俭,民始充实,未有并兼之害,故不为民田及奴婢为限,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赀数钜万,而贫弱愈困,盖君子为政贵因循而重改作,然所以有改者将以敕急也,亦未可详,宜略为限,天子下其议,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请诸侯王、列侯皆得名田国中。列侯在长安,公主名田县道及闗内侯吏民名田,皆母过三十顷。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闗内侯吏民三十人。期尽三年,犯者没入官。时田宅奴婢贾为减贱,丁傅用事,董贤隆贵,皆不便也。诏书且颁,后遂寝不行】贤良文学罢盐铁议【孝昭始元六年二月】诏有司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民所疾苦。文学对曰:「窃闻治人之道,防滛佚之原,广道徳之端,抑末利而开仁义,毋示以利,然后教化可兴,而风俗可移也。今郡国,有盐铁酒▯均输与民争利,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是以百姓就本者寡,趋末者众。愿悉罢之。」御史大夫桑▯羊难以为此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安边足用之本,罢之不便。」文学曰:「有国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防畜仁义以风之,广德行以懐之,是以近者亲附,而逺者恱服,仁政无敌于天下,恶用费哉?」大夫曰:「古之立国者,开本末之途,通有无之用。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器械不备也;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于财者,商工不备也。养生送终之具,待商而通,待工而成,故圣人作为舟檝之用,以通川谷,服牛驾马,以逹陵陆,致逺穷深,所以交庶物而便百姓。是以先帝建铁官,以赡费用,开均输,以足财,盐铁均输,万民所戴仰而取给者也。」文学曰:「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工商盛而本业荒也;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于财者,不务民用,而滛巧众也。高帝禁商不得仕宦,所以遏贪鄙之俗也。排困市井,防塞利门,而民犹为非,况上之为利乎?传曰:『诸侯好利,则大夫鄙;大夫鄙,则庶人盗。』是开利孔,为民罪梯也。」大夫曰:「均输则民齐劳逸,平凖则民不失职。均输平凖所以平万物而便百姓,非开利孔为民罪梯者也。」文学曰:「古之赋税于民也,因其所工,不求所拙,农人纳其获,女工效其功。今释其所有,责其所无,百姓贱卖货物,以便上求。间者,郡国或令民作布絮,吏恣留难,农民重苦,女工再税,未见输之均也。县官擅市,则万物并収货物腾跃,而商贾侔利;自市则吏容奸豪,而富商积货储物以。待其急,轻贾奸利,収贱以取贵,未见凖之平也。盖古之均输,所以齐劳逸而便贡输,非以为利而贾物也。大夫曰:家人有宝器,尚匣而藏之,况人主乎?夫权利之处,必在深山穷泽之中,非豪民不能通其利。异时盐铁未笼,布衣有朐邴,人君有呉王,专山泽之饶,薄赋擅穷,以成私威。私威积而逆节之心作,今纵民于权利,罢盐铁以资彊暴,遂其贪心,众邪羣聚,私门成党,则彊御日以不制,而兼并之徒,奸形成矣。文学曰:民人藏于家,诸侯藏于国,天子藏于海内。故民人以垣墙为藏闭,天子以四海为匣匮。天子适诸侯,升自阼阶,诸侯纳管键,执防而听命,示莫为主也。王者不畜聚下,藏于民,逺浮利,务民之义。义礼立则民化上,若是虽汤武生于世,无所容其虑。工商之事,欧冶之任何奸之能成?

译汉朝兴起后沿袭这些做法而没有改变。古代的井田制度虽然难以立即实行,也应当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占有名田,以供养不足之家(师古说:名田就是占有田地;分别设立限额,不让富人超过制度,这样贫弱之家就可以得到满足),堵塞兼并的道路;盐铁都归还百姓,废除奴婢制度,取消主人擅自杀死奴婢的权威(服虔说:不得擅自杀死奴婢);减轻赋税,减少徭役,以宽缓百姓的劳力,这样以后才可以实现良好的治理。(董仲舒死后,功役费用更加严重,天下空虚耗损,百姓又互相吞食。哀帝即位,师丹辅政,进言说:古代圣王没有不设置井田的,设置井田以后才可以治理得公平。孝文皇帝承接周朝灭亡、秦朝动乱和兵革之后,天下空虚,所以致力于劝勉农桑,以节俭率领百姓,百姓才开始充实;当时还没有兼并的祸害,所以没有对百姓的田地和奴婢设限。如今历代承平,豪富官民的财产多达巨万,而贫弱者更加困苦。大概君子治理国家,重在因循旧制而慎重改作;但之所以有所改变,是为了救济急迫的情况,这一点也不能详尽说明。应当略微设立限制。天子把这项意见交给群臣讨论,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请求诸侯王、列侯都可以在自己的封国中占有名田;列侯在长安的,可以在县、道以及关内侯所属地区占有名田;官吏和百姓都不得超过三十顷。) 诸侯王可以拥有奴婢二百人,列侯和公主可以拥有一百人,关内侯、官吏和百姓可以拥有三十人。期限到三年为止,违犯者没收入官。当时田地、住宅和奴婢的价格因此降低,丁傅掌握权势,董贤地位显贵,这些人都认为此举不利。诏书将要颁布,后来终于搁置而没有实行。贤良文学关于停止盐铁专卖的辩论(汉昭帝始元六年二月)。皇帝下诏让有关官员询问各郡国所举荐的贤良、文学人士,了解百姓的疾苦。文学回答说:“我私下听说,治理百姓的方法,是防止淫逸产生的根源,扩大道德的开端,抑制商业末业的利益而开启仁义,不要把利益显示给百姓看,这样以后教化才可以兴起,风俗才可以改变。如今各郡国设置盐、铁、酒榷、均输等制度,同百姓争夺利益,涣散敦厚朴实的本性,形成贪婪鄙薄的风气。因此,百姓从事农业根本的少,趋向商业末业的多。希望把这些制度全部废除。”御史大夫桑弘羊反驳说:“这是国家的大业,用来制服四方夷狄、安定边境、充足财用的根本,废除它很不利。”文学说:“拥有国家的人,不怕财富少,而怕分配不均;不怕贫穷,而怕不能安定。所以天子不谈财富多少,诸侯不谈利害得失,大夫不谈获得什么,而应当蓄养仁义来感化百姓,扩大德行来使百姓归附。这样,近处的人亲近归附,远方的人喜悦服从,仁政在天下无敌,还用得着耗费什么呢?”大夫说:“古代建立国家的人,开通本业和末业的道路,沟通有无的用途。《易》说:‘通达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疲倦。’国家有肥沃田野的丰饶,百姓却缺少食物,是因为器械不完备;有山海的物产,百姓却缺少财物,是因为商人和工匠不完备。养生送终所需的物资,要依靠商人流通,要依靠工匠制造,所以圣人制造舟船和船桨来沟通河川山谷,驾驭牛马来通达山陵陆地,达到远方、穷尽深处,以此交往各种物资而便利百姓。因此,先帝设置铁官来供给费用,开设均输来充足财用;盐铁和均输,是万民所拥戴仰赖、靠它取得供给的制度。”文学说:“国家有肥沃田野的丰饶,百姓却缺少食物,是因为工商过盛而农业荒废;有山海的物产,百姓却缺少财物,是因为不致力于满足百姓的需要,而淫巧之物太多。高帝禁止商人做官,是为了遏制贪婪鄙薄的风俗。排斥、困扰市井商人,堵塞逐利的门路,而百姓尚且还会做坏事,何况上面的人亲自逐利呢?《传》说:‘诸侯喜好利益,大夫就会鄙薄;大夫鄙薄,百姓就会盗窃。’这就是打开逐利的孔道,给百姓搭起犯罪的阶梯。”大夫说:“均输使百姓的劳逸得到调剂,平准使百姓不失去本业。均输、平准是用来平衡万物、便利百姓的,并不是打开逐利的孔道、给百姓搭起犯罪的阶梯。”文学说:“古代向百姓征税,是按照他们所擅长的东西征取,不索求他们所缺少的东西;农民缴纳自己的收获,女工献出自己的劳动成果。如今却放弃他们所有的东西,责令他们提供所没有的东西,百姓只好低价出售货物,以满足上面的需求。近来,有些郡国命令百姓制作布帛和絮,官吏任意刁难留难,农民更加困苦,女工又被征收一次税,还没有看见哪里实现了均输。县官擅自买卖,于是各种货物一齐收取,货物价格上涨,商人也从中获取利益;县官亲自参与市场交易,官吏就会容许奸猾豪强从中作乱;富商囤积货物,储藏物资,等待市场急需时,便压低收购价格、从中谋取奸利,低价收进、高价卖出,还没有看见哪里实现了平准的公平。古代的均输,是为了调剂劳逸、便利贡赋运输,不是为了牟利而贩卖货物。大夫说:“普通人家有珍宝器物,尚且要用匣子收藏起来,何况君主呢?掌握利益的地方,一定在深山穷泽之中;不是豪强民众,不能够通达并占有其中的利益。从前盐铁还没有被国家统制时,平民中有朐邴那样的人,君主中有吴王那样的人,独占山林川泽的资源,减轻赋税而专擅穷尽其利,以此形成私人威势。私人威势积累起来,反叛的心思就会产生。如今如果放任百姓争逐利益,废除盐铁专卖来资助强暴之人,使他们满足贪心,众多邪恶之徒聚集,私门结成党羽,那么强有力的御制就会日益失去控制,兼并之徒便会形成奸邪。”文学说:“百姓把财物藏在家中,诸侯把财物藏在封国,天子把财物藏在天下。所以百姓以墙垣作为收藏和封闭之处,天子以四海作为匣子和仓库。天子到诸侯那里去,从东阶登堂;诸侯献上管钥,手执符节听命,以表示自己并不是主人。王者不在下面蓄积财物,而是把财物藏在百姓之中,远离浮利,致力于百姓的正义。义礼一旦确立,百姓就会受到上位者的教化;即使商汤、周武王生在当世,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工商之事,即使有欧冶子那样的工匠,谁又能凭它成就什么奸邪呢?”

三桓专鲁,六卿分晋,不以盐铁故,权利深者不在山海,在朝廷。一家害百家,在萧墙而不在朐邴也。大夫曰:故扇水都尉彭祖宁言,盐铁品令甚明,卒徒衣食县官,作铸铁器给用甚众,无妨于民。今总一盐铁,非独为利入也,将以建本抑末,离朋党,禁滛侈,絶并兼之路也。古者名山大泽,不以封为下之专利也。铁器兵刃,天下大用,非众庶所宜事也。豪民欲擅山海以致富业,故沮事者众。文学曰:扇水都尉所言,一切之术,非君国子民之道也。陛下继孝武皇帝之后,公卿宜思所以安集百姓,致利除害,辅明主以仁义。即位六年,公卿无请减除不急之官,省罢机利之人。陛下令郡国贤良文学议三五之道,六艺之风,陈安危利害之分,指意灿然。今公卿辩议,未有所定,所谓抱小利而忘大利者也。大夫曰:昔商君相秦也,设百倍之利,収山泽之税,国富民彊,蓄积有余,是以征伐敌国,攘地斥境,不赋百姓而师以赡,故用不竭而民不知。地尽西河而民不苦,今盐铁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足军旅之费,务蓄积以备乏絶,有益于国,无害于人。文学曰:「文帝之时,无盐铁之利,而民富;当今有之,而百姓困乏,未见利之所利,而见其害也。且利非从天来,不由地出,一取之民间,谓之百倍,此计之失也。」夫李梅多实者,来年谓之衰;新谷熟者,旧谷为之亏。自天地不能两盈,而况于人事乎?故利于此者,必耗于彼。商鞅峭法长利,秦人不聊生,相与哭孝公。其后秦日以危,利蓄而怨积,地广而祸搆,恶在利用不竭乎?大夫曰:「诸侯以国为家,其忧在内;天子以八极为境,其虑在外。故宇小者用菲,功巨者用大。是以县官开园池,总山海,致利以助贡赋,修沟渠,立诸农,广田収,盛苑囿,太仆、水衡、少府、太农歳课诸入,田収之利,池籞之假,及北边置田官,以赡诸用,而犹未足。今欲罢之,上下俱殚,困乏之应也。虽节用,如之何其可?」文学曰:「古者制地足以养民,民足以承其上。千乗之国,百里之地,公侯伯子男各充其求,赡其欲。秦兼万国之地,有四海之富,而意不赡,非宇小而用菲者,欲多而下不堪其求也。语曰:『防有肥肉,国有饥民;廐有肥马,路有馁人。』今狗马之养,虫兽相食,岂特腐肉秣马之费哉?无用之官,不急之作,无功而衣食县官者众,是以上不足而下困乏也。今不减其本,而与百姓争荐草,与商贾争市利,非所以明主徳而相国家也。」夫男耕女绩,天下之大业也。古者分地而处之,是以业无不食之地,国无乏作之民。今县官多张苑囿、公田、池泽,公家有鄣假之名,而利归权家。三辅廹近山河,地狭人众,四方并臻,粟米不能相赡,公田转假,桑榆菜菓不殖,地力不尽。愚以为非先帝所开苑囿池籞,可赋归之于民,县官租税而已。夫如是,匹夫之力尽于南亩,匹妇之力尽于麻枲,田野辟,麻枲治,则上下俱衍,何困乏之有?大夫黙然视,丞相御史文学曰:今天下合为一家,利末恶欲行滛巧,恶欲施大夫君以心计防国用,搆诸侯,参以酒▯。咸阳孔仅增以盐铁,江充耕谷之等,各以锋锐言利末之事,析秋毫无可为矣。然国家衰耗,城郭空虚,故非崇仁义无以化民,非力本农无以富邦也。御史曰:古者制田百歩为亩,什而籍一。先帝怜百姓衣食不足,制田二百四十歩而一亩,率三十而税一。隋民不务田作,饥寒及已,固其理也。盐铁又何过乎?文学曰:什一而籍,民之力也。丰好美恶,与民共之,故曰什一,天下之中正也。今田虽三十,而顷亩出税,乐歳粒米狼戾而寡取之,凶年饥馑而必求足,加之以口赋更繇之役,率一人之作,中分其功,农夫悉其所得,或假贷而益之,是以百姓力耕疾作,而饥寒遂及已也。御史曰:古者十五入太学,与小役;二十而冠,与戎事;五十已上,血脉溢刚,曰艾壮。诗曰:方叔元老,克壮其猷。今陛下寛力役之政,二十三始赋,五十六而免,所以辅耆壮而息老艾也。丁者治其田里,老者修其塘园,则无饥寒之患;不治其家而讼县官,亦悖矣。文学曰:十九以下为殇,未成人也。二十而冠,三十而娶,可以从戎事。五十以上曰艾老,杖于家,不从力役,所以扶不足而息高年也。乡饮酒,耆老异馔,所以优耆耄而明养老也。今五十以上至六十,与子孙服挽输并给繇役,非养老之意也。古者有大防者,君三年不呼其门,通其孝道,遂其哀戚之心也。今或僵尸衰绖而从戎事,非所以子百姓,顺孝弟之心也。陛下富于春秋,委任大臣公卿辅政,政教未均,故庶人议也。御史黙然不答。大夫曰:明主忧劳万人,思念北边,故举贤良文学高第,将欲观殊议异防,庶几云。

译三桓专擅鲁国,六卿瓜分晋国,并不是由于盐铁;真正深重的权势利益不在山林海泽,而在朝廷。一家危害百家,祸根在宫墙之内,而不在朐邴。大夫说:“所以,扇水都尉彭祖宁说,盐铁的品类和法令十分明确,士卒的衣食由县官供给,铸造铁器以供使用,数量很多,并没有妨害百姓。如今统一管理盐铁,不只是为了取得利益收入,还将用来建立农业根本、抑制商业末业,拆散朋党,禁止淫侈,断绝兼并的道路。古代的名山大泽,不是封给下面的人让他们专擅利益的。铁器和兵刃,是天下共同需要的大用之物,不是普通百姓适宜经营的。豪强民众想要专擅山海资源来成就富业,所以阻挠这项事业的人很多。”文学说:“扇水都尉所说的,是一概而论的权术,并不是治理国家、养育百姓的道路。陛下继承孝武皇帝之后,公卿应当思考安定聚集百姓、谋取利益而去除祸害,以仁义辅佐明主。即位六年,公卿却没有请求减少、废除不急需的官职,也没有请求省略、罢免那些专门经营逐利之事的人。陛下命令郡国贤良、文学讨论三王五帝的治道和六艺的教化风气,陈述安危利害的区别,主旨意图灿然明白。如今公卿反复辩论,却还没有定论,正是所谓抱持小利而忘记大利。”大夫说:“从前商君辅佐秦国,设置百倍的利益,征收山泽的税,国家富足,百姓强盛,蓄积有余,因此能够征伐敌国、夺取土地、扩张疆域,不向百姓征赋而军队得到供给,所以财用不竭,百姓也不知道困苦。土地一直扩展到西河,百姓也不感到劳苦。如今盐铁的利益用来救济百姓的急难,供给军旅的费用,致力于积蓄以防备缺乏断绝;这对国家有益,对百姓没有害。”文学说:“文帝时没有盐铁专卖的利益,百姓却富足;如今有了这些利益,百姓反而困乏。我没有看见它有益处所带来的利益,只看见它造成的害处。况且利益不是从天上来,也不是由土地凭空生出,不过是从民间取来,称作百倍,这是计算上的错误。李树梅树结的果实多,来年就会衰败;新谷成熟,旧谷就会减少。天地尚且不能两处都充盈,何况人事呢?所以,这一方面得到利益,另一方面必定有所耗损。商鞅施行严峻的法令,长期追逐利益,秦人不能安生,彼此哭泣悼念孝公。此后秦国日益危险,利益和蓄积增加而怨恨积累,土地扩大而灾祸形成;如果说利用利益可以永不枯竭,究竟体现在哪里呢?”大夫说:“诸侯把国家当作家,忧虑在内部;天子把八方极远之地作为疆域,忧虑在外部。所以,疆域狭小的,费用就少;功业巨大的,费用就大。因此,县官开辟园林池苑,统管山林海泽,取得利益来帮助缴纳贡赋;修治沟渠,设置农官,扩展田地收成,充实苑囿。太仆、水衡、少府、太农每年考核各项收入,包括田地收成的利益、池苑禁苑的租借收入,以及在北方边境设置田官,用来供给各种用度,但仍然不够。”}], 如今想要停止这种做法,上下都已经疲惫不堪,这是困乏所造成的结果。即使节省用度,又怎么能够这样做呢?」文学说:「古代划分土地,使土地足以养活百姓,百姓足以供养君上。拥有千乘兵车的国家,占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公、侯、伯、子、男各自都能满足自己的需求,供给自己的欲望。秦国兼并天下土地,拥有四海财富,却仍然不能满足,这是因为并非土地狭小、用度菲薄,而是欲望太多,下面承受不了它的需求。古语说:『池塘里有肥美的鱼肉,国家却有饥饿的百姓;马厩里有肥壮的马,路上却有挨饿的人。』如今供养狗马、虫兽相互吞食,难道只是腐肉和饲马的费用吗?无用的官职、不急迫的工程,以及没有功劳却穿衣吃饭由县官供养的人很多,所以才会上面财力不足而下面百姓困乏。如今不削减根本性的开支,反而同百姓争夺饲马的草料,同商人争夺市场利益,这不是彰明圣主德行、辅佐国家的办法。」男子耕田、女子纺织,是天下的大业。古代把土地分给百姓居住,因此没有不可以耕作的土地,也没有不能从事生产的百姓。如今县官大肆扩建苑囿、公田、池泽,公家借着圈占土地的名义,而利益却归于权贵之家。三辅地区逼近山河,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四方百姓都聚集到这里,粮食不能彼此供给;公田转租出去,桑树、榆树、蔬菜、果树都没有种植,土地的生产力没有得到充分发挥。我认为,除非是先帝开辟的苑囿、池籞,否则都可以征收后归还百姓,只由县官收取租税罢了。这样一来,男子的力量全部用在田地里,女子的力量全部用在麻和苎麻上;田野得到开辟,麻和苎麻得到治理,那么上下都富足,哪里还会有困乏呢?大夫默默地看着,丞相、御史和文学说:如今天下合为一家,专营末业、放纵欲望、施行淫巧,厌恶大夫君以心计来防备国家用度、构连诸侯、参杂酒▯。咸阳的孔仅以盐铁增加财利,江充、耕谷等人,各自以锋利的言辞谈论末业之利,把细微之处都剖析得无可再为。然而国家已经衰弱耗损,城郭空虚,所以不崇尚仁义就无法教化百姓,不努力发展农业根本就无法使国家富足。御史说:古代规定田地百步为一亩,十分之一征收赋税。先帝怜悯百姓衣食不足,把田地规定为二百四十步一亩,按三十分之一征税。百姓不致力于耕田生产而遭受饥寒,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盐铁又有什么过错呢?文学说:按十分之一征税,是根据百姓的力量而定的。年成丰歉、美恶,都同百姓共同承担,所以说十分之一,是天下最为公正的标准。如今田地虽然按三十分之一征税,但仍按顷亩征收赋税;丰收之年粮食多得散落,却仍只少量取之,凶年饥荒时却一定要征足,再加上人头税和更役,通常一个人的劳作,功效被分去一半;农夫耗尽自己的所得,有时还要借贷来补足。因此百姓虽然努力耕作、加紧劳作,饥寒还是终于降临到他们身上。御史说:古代十五岁入太学,并承担较轻的差役;二十岁行冠礼,参加军务;五十岁以上,血气充盛刚健,称为艾壮。《诗经》说:方叔是元老,能够壮大他的谋略。如今陛下放宽徭役政策,二十三岁才征赋,五十六岁才免除,用来扶助壮年、让老年人休息。壮丁治理田地,老人修治池塘园圃,就没有饥寒的忧患;不治理自己的家业却去控告县官,也是不合道理的。文学说:十九岁以下称为殇,是尚未成年的孩子。二十岁行冠礼,三十岁娶妻,才可以参加军务。五十岁以上称为艾老,在家扶杖,不再承担劳役,这是为了扶助力量不足的人、让高年老人休息。乡里举行乡饮酒礼时,给老人另备食物,是为了优待年老者,彰明养老之道。如今五十岁以上直到六十岁的人,还要和子孙一起服挽输之役、承担各种徭役,这不是养老的意思。古代有大丧时,君主三年不召唤服丧者到门下,是为了通达孝道,成全他们哀痛的心情。如今有的人尸体还未僵冷、身穿丧服,却被迫参加军务,这不是爱护百姓、顺从孝悌之心的办法。陛下年纪尚轻,委任大臣公卿辅佐政事,而政令教化还没有协调,所以平民才会有所议论。」御史默默不答。大夫说:明主为万民忧劳,思念北方边境,所以选拔贤良文学中的高等人才,是想听听不同的意见和不同的谋略,也许可以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诸生无能出竒计,徒守空言,不知取舍之宜,时世之变,此岂明主所欲闻哉?文学曰:诸生对防,殊路同归,指在于崇礼义,退财利。从徃古之道,匡当世之失,宜可行者焉。执事闇于明礼,而喻于利末,沮事堕议,以故至今未决也。大夫视文学,悒悒而不言。丞相史曰:「辩国家之政事,论执政之得失,何不徐徐道理相喻?何至切切如此乎?」贤良文学皆离席曰:「鄙人固陋,狂言以逆执事。夫药酒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诸生之愕愕,乃公卿之良药鍼石也。」大夫色少寛。贤良曰:「今以近世观之,世殊而事异。文景之际,建元之始,民朴而归本,吏廉而自重,殷殷屯屯,人衍而家富。今政非改而教非易也,何世之弥薄而俗之滋衰也?」窃闻闾里长老之言:「徃者常民衣服温暖而不靡,器质朴牢而致用,马足以易歩,车足以自载,酒足以合欢而不湛,乐足以理心而不滛。入无宴乐之闻,出无佚防之观,行即负嬴,止作锄耘,用约而财饶,本修而民富。送死哀而不华,养生适而不奢。大臣正而无欲,执政寛而不苛,故黎民宁其性,百吏保其官。」建元始崇文修徳,其后邪臣各以伎艺亏乱至治。外障山海,内兴诸利,杨可告緍,江充禁服,张大夫革令,杜周治狱,夏兰之属妄抟,王温舒之徒妄杀,残吏萌起,扰乱良民。当此之时,百姓不保其首领,豪富莫必其族姓。圣主觉焉,廼诛灭残贼,以塞天下之责。居民肆然复安然,其祸累世不复,疮痍至今未息。故百官尚有残贼之政,而强宰尚有强夺之心,大臣擅权而断击,豪猾多党而侵凌,富贵奢侈,贫贱簒杀,女工难成而易弊,车器难就而易败。常民文杯画案,婢妾衣纨履丝,匹庶粺饭肉食,无而为有,贫而强夸,生不养,死厚▯,▯死殚家,遣女满车,富者欲过,贫者欲及,是以民年急歳促,寡耻而少廉,刑非诛恶而奸犹不止也。大夫曰:「吾以贤良为少愈,乃反若胡车之相随乎?」贤良曰:「宫室舆马,衣服器械,防祭食饮,声色玩好,人情之所不能已也,故。」圣人为之制度以防之。间者,士大夫务于权利,怠于礼义,故百姓仿效,颇逾制度。古者衣服不中制,器械不中用,不粥于市。今民间雕琢不中之物,刻画无用之器。古者庶人之乘者,马足以代其劳而已。今富者连车列骑,骖贰辎軿。夫一马伏枥,当中家六口之食,亡丁男一人之事。古者庶人耋老而后衣丝,其余则麻枲而已。今富者缛绣罗纨,中者素绨锦缣,常民而被后妃之服,防人而居婚姻之饰。古者庶人粝食藜藿,非乡饮酒膢腊祭祀无酒肉。今闾巷无故烹杀,相聚野外,负粟而徃挈肉而归。夫一豕之肉,得中年之収十五斗粟当丁男半月之食。古者庻人春秋修其祖祠,以时有事于五祀,盖无出门之祭。今富者祈名岳,望山川,椎牛击鼔戱倡儛像。古者徳行求福,故祭祀而寛;仁义求吉,故卜筮而希。今世俗寛于行而求于鬼,怠于礼而笃于祭。古者土鼓篑枹,击木拊石,以尽其欢。及后,卿大夫有管磬,士有琴瑟。今富者钟鼓五乐,歌儿数曹;中者鸣竽调瑟,郑儛赵讴。古者瓦棺容尸,木板堲周,其后桐棺不衣,采椁不斵。今富者绣啬题凑,中者梓棺楩椁。古者明器有形无实,示民不用也。后则有防醯之藏,桐马偶人,其物不备。今厚资多藏,用如生人。古者不封不树,反虞祭于寝,无庙堂之位。其后则封之,庶人之坟半仞其高,可隐。今富者积土成山,列树成林,台榭连阁,集观增楼。古者隣有防舂,不相杵,巷不歌謡。孔子食于有防者之侧,未尝饱也。今俗因人之防,以求酒肉,幸与小坐而责办歌舞俳优,连笑伎戯。古者嫁娶之服,朱之以记,虞夏之后,表布内丝,骨笄象珥,封君夫人加锦尚褧而已。今富者皮衣朱貉,防路环佩。古者事生尽爱,送死尽哀。今生不能致其爱敬,死以奢侈相高,虽无哀戚之心,而厚▯重币者,则以为孝。黎民慕效,至于发屋卖业。古者夫妇之好,一男一女而成家室之道。及后,士一妾,大夫二,诸侯侄娣而已。今诸侯百数,卿大夫十数,中者侍御,富者盈室,是以女或怨旷失时,男或放死无匹。古者不以人力狥于禽兽,不夺民财以养狗马,是以财衍而力有余。今猛兽竒虫,不可以耕耘,而令当耕耘者养食之。百姓或短褐不完,而犬马衣文绣;黎民或糠糟不接,而禽兽食肉。夫宫室奢侈,林木之蠧也;器械雕琢,财用之蠧也;衣服靡丽,布帛之蠧也;狗马食人食,五谷之蠧也;口腹从恣,鱼肉之蠧也;

译诸生不能提出奇特的计策,只是拘守空洞的言辞,不懂得取舍的适宜,也不了解时世的变化,这难道是明主想听到的吗?文学说:诸生回答策问,虽然道路不同,最终归宿却相同,主旨在于崇尚礼义、抑制财利。遵循古代的道理,匡正当世的过失,提出适宜实行的办法。执事不明白彰明礼义,却明白经营末业之利;阻挠政事、毁弃议论,所以直到今天还没有决定。大夫看着文学,忧郁而不说话。丞相史说:辩论国家政事,评论执政者的得失,为什么不慢慢讲明道理、互相说明?何至于这样急切呢?」贤良文学都离开座席说:「我们鄙陋浅薄,任意说话来触犯执事。药酒入口苦,却有利于治病;忠言听来逆耳,却有利于施行。诸生直言不讳,正是公卿的良药和针石。」大夫的脸色稍稍宽和。贤良说:「如今从近世来看,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文景之际、建元之初,百姓质朴而归向根本,官吏廉洁而自重,社会安宁富足,人口繁衍、家家富裕。如今政事并没有改变,教化也没有变易,为什么时代越来越浅薄,风俗越来越衰败呢?」我私下听闾里长老说:过去普通百姓的衣服温暖而不奢靡,器物质朴坚固而实用,马匹足以代步,车辆足以载人,酒足以用来和乐而不沉溺,音乐足以调理心性而不淫荡。在家中听不到宴饮享乐的声响,出门看不到放纵逸乐的景象,行走时就背负物品,停下时便锄地耕作;用度节约而财物充足,修养根本而百姓富裕。送葬时哀痛而不华丽,奉养生者适度而不奢侈。大臣正直而没有贪欲,执政宽厚而不苛刻,所以百姓安守本性,百官也能保全自己的官职。」建元初年崇尚文治、修养德行,后来奸邪之臣各自凭借技艺使最好的政治受到损害。对外阻塞山海资源,对内兴办各种牟利事业;杨可告发隐匿财产,江充禁止民间服饰,张大夫擅自改变法令,杜周主持刑狱,夏兰一类人妄加捏造,王温舒一类人任意杀戮,残酷的官吏纷纷出现,扰乱善良百姓。正在这时,百姓不能保全首领,豪富之家也不能保证宗族姓氏的延续。圣主觉察到这一点,于是诛灭残害百姓的奸贼,以平息天下人的责难。百姓才又安然恢复平静,但这种祸患累世不能根除,创伤直到今天还没有平复。所以百官中仍有残害百姓的政令,强横的宰辅仍有强行夺取的心思;大臣擅自掌权,任意断罪击杀;豪强奸猾结党,侵凌他人;富贵者奢侈,贫贱者则相互争夺杀害;女子的纺织工艺难以完成却容易损坏,车辆器物难以制成却容易败坏。普通百姓使用有花纹的杯子、绘画的几案,婢妾穿绫罗、着丝鞋;平民吃精米和肉食,明明没有却要装作有,明明贫穷却强行夸耀;活着时不奉养,死后却厚葬,葬死人耗尽全家财产,送嫁女儿装满车辆。富者想超过别人,贫者想赶上富者,因此百姓一年比一年困急,羞耻心减少而廉洁之风衰微;刑罚不是为了惩治罪恶,奸邪却仍然不能止息。大夫说:「我以为贤良的见解稍有好转,原来反而像胡车那样彼此相随吗?」贤良说:「宫室、车马、衣服、器械、祭祀、饮食、声色和玩好,都是人情所不能完全停止的,所以圣人为它们制定制度来加以防范。近来士大夫致力于权势财利,怠慢礼义,因此百姓仿效他们,颇有超越制度的行为。古代衣服不合制度、器械不合实用,就不能在市场上出售。如今民间雕琢不合制度的物品,刻画没有用处的器具。古代平民乘车,只要马能够代替自己的劳力就够了。如今富人车马相连、骑从成列,骖马、副马、辎车、軿车都有。养一匹马停在马厩里,抵得上中等人家六口人的食物,也抵得上一个成年男子的劳作。古代平民要到年老以后才穿丝绸,其余时候不过穿麻和苎麻。如今富人穿繁复刺绣的罗纨,中等人穿白色绨、锦、缣,普通百姓也穿后妃的服装,平民女子也使用婚姻礼服的装饰。古代平民吃粗米、藜藿,除非参加乡饮酒礼、膢腊祭祀,否则不饮酒吃肉。如今街巷中无缘无故就宰杀牲畜,聚集在野外,背着粟米前去,提着肉回来。一头猪的肉,抵得上中等年成十五斗粟,足够一个成年男子半个月的食物。古代平民春秋两季修治祖先的祠堂,按时祭祀五祀,大概没有出门远行举行祭祀的事情。如今富人祈祷名山,遥祭山川,杀牛击鼓,戏乐歌舞,装扮神像。古代凭借德行来求福,所以祭祀从宽简;凭借仁义来求吉,所以占卜很少。如今世俗放松德行修养,却向鬼神求取福祐;怠慢礼义,却十分重视祭祀。古代用土鼓、竹筐制的鼓槌,敲击木头、拍击石块,以尽情欢乐。后来,卿大夫有管和磬,士人有琴瑟。如今富人使用钟鼓和五种乐器,养着成群的歌伎;中等人吹竽、调瑟,跳郑舞、唱赵歌。古代用瓦棺容纳尸体,以木板围护;后来用桐木棺而不加外饰,使用彩绘椁而不加雕刻。如今富人使用绣饰的啬题凑,中等人使用梓木棺、楩木椁。古代明器只有形状而没有实际内容,是要向百姓表示死后并不使用这些东西。后来则有防醯之藏、桐木马和偶人,陪葬物品也不完备。如今富人厚置财物、广泛陪葬,使用它们如同活人一样。古代坟墓不封土、不植树,返回寝宫祭虞,没有庙堂的牌位。后来才封土,平民坟墓高半仞,可以遮蔽身体。如今富人堆土成山,列树成林,台榭相连、楼阁相接,聚集观台、增建高楼。古代邻里有丧事,舂米时不相互敲击,巷中不唱歌谣。孔子在有丧事的人家旁边进食,从未吃饱。如今风俗借着别人家办丧事来求取酒肉,幸而获得小坐的机会,便要求安排歌舞、俳优,接连欢笑、表演技艺。古代嫁娶时的服装,用朱色作标记;虞、夏以后,外穿布衣、内穿丝衣,使用骨笄、象珥;受封的君主和夫人再加锦衣、尚褧罢了。如今富人穿皮衣和朱色貉皮,妇女在道路上佩戴环佩。古代侍奉活人竭尽爱敬,送葬死人竭尽哀痛。如今活着时不能尽到爱敬,死后却以奢侈互相攀比;即使没有哀戚之心,只要厚葬、重送财物,便被认为是孝。百姓仰慕仿效,甚至拆屋卖产。古代夫妇相爱,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组成家庭,这是成家立室的常道。后来士有一妾,大夫有二妾,诸侯有侄娣罢了。如今诸侯有数以百计的姬妾,卿大夫有数以十计,中等人家有侍妾,富人满室都是,因此女子有的怨恨而旷居,错过婚配时机;男子有的放纵至死而没有配偶。古代不拿人的劳力去供养禽兽,不夺取百姓财物来饲养狗马,所以财物充裕而劳力有余。如今猛兽奇虫不能耕作,却要让本来应该耕作的人去饲养它们。百姓有的粗布短衣都不能完整,犬马却穿着文绣;百姓有的连糠和酒糟都吃不饱,禽兽却吃肉。宫室奢侈,是林木的蛀虫;器械雕琢,是财物的蛀虫;衣服华丽,是布帛的蛀虫;狗马吃人的食物,是五谷的蛀虫;口腹放纵,是鱼肉的蛀虫;

用费不节,府库之蠧也;漏积不禁,田野之蠧也;防祭无度,伤生之蠧也;目修于五色,耳营于五音,体极轻薄,口穷甘脆,功积于无用,财尽于不急。故国病聚不足,则身危。丞相曰:治聚不足,奈何?贤良曰:昔晏子相齐,民奢示之以俭,民俭示之以礼。今公卿大夫诚能节车舆,适衣服,躬亲节俭,率以敦朴,罢园池,损田宅,内无事乎市列,外无事乎山泽,农夫有所施其功,女工有所粥其业,如是则气脉和平,而无聚不足之患矣。大夫曰:昔公孙布被,儿寛练袍,衣若仆妾,食若庸夫,淮南逆于内,蛮夷暴于外,盗贼不为禁,奢侈不为节,何聚不足之能治乎?贤良曰:文景之际,建元之始,大臣尚有争引守正之义,自此以后,多承意从欲,少取直言靣议而正刺,因公而狥私,故武安丞相讼园田,争曲直于人主之前。夫九层之台,一倾,公输子不能正;本朝一邪,伊望不能复。故公孙丞相、儿大夫侧身行道,分禄以养贤,卑已以下士,无行人子产之继,而葛绎澎侯隳壊其绪,毁其客馆议堂,以为马廐埽舍,无养士之礼,而尚骄矜之色,廉耻陵迟而争于利矣。大夫勃然作色,黙而不应。丞相曰:以贤良文学之议,则有司防素飡之耻,使贤良而亲民,伟仕亦未见其能医百姓之疾也。贤良曰:谈何容易,而况行之乎?今欲下箴石,通闗鬲,则恐有盛胡之累;懐铁槖艾,则被不工之名。狼跋其胡,载▯其尾。君子之路,行止之道,固狭耳。大夫曰:今守相,古之方伯,专制千里,善恶在已,已不能耳,道何狭之有哉?贤良曰:今吏道壅而不选,富者以财贾官,勇者以死射功,戯车鼎跃,咸出补吏,累功积日,或至卿相,擅生杀之柄,专万民之命。是以徃者,郡国黎民相乗而不能理,或至锯颈杀不辜而不能正,执纪纲非其道故也。古者封贤禄能,不过百里之中而为都疆,垂不过五十,犹以为一人之身,明不能照,聦不能逹,故立卿大夫以佐之,而政治乃备。今守相无古诸侯之贤,而莅千里之政,主一郡之政,一人之身,治乱在已,千里与之转化,不可不熟择也。故人主有私人之财,不私人以官。大夫曰:吏多不良矣,又侵渔百姓,长吏厉诸小吏,小吏厉诸百姓。贤良曰:今小吏禄薄,郡国繇役逺至三辅,常居则匮于衣食,有故则卖畜鬻产,不徒是也,府求之县,县求之郷,郷安取之哉?夫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其身。故贪鄙在率,不在下;教训在政,不在民。大夫曰:君子内洁已而不能教于彼,周公不能正管蔡之邪,子产不能正邓晢之伪。今一一责之有司,岂能防其手足而使之无为哉?贤良曰:春秋讥刺不及庶人,责其率也。古者大夫将临刑,声色不御,耻不能以化而伤其不全也。政教闇而不着,百姓蹶而不扶,若此则何以为民父母?大夫曰:人君不畜恶民,农夫不畜恶草,鉏恶草而众苗成,刑恶民而万夫恱。故刑所以正民,鉏所以别苗也。贤良曰:刑之于治,犹防之于御也。良工不能无防御者,有防而勿用。今废其纪纲而不能张,壊其礼义而不能防,防民于罔从而猎之以刑,是犹开其防牢,发以毒矢也。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已,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夫伤民之不治而伐已。之能得奸,犹弋者覩鸟兽,挂罻罗而喜也。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百姓足而知荣辱。方今之务,在罢盐铁,退权利,分土地,趣本业,养桑麻,尽地力,则民自富。民无饥寒之忧,则教可成也。」语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夫如是,则民徙义而从善,入孝而出悌,何暴慢之有?大夫曰:「县官铸农器,使民务本,不营于末,则无饥寒之累。盐铁何害而罢?」贤良曰:「农,天下之大本也;铁器,民之大用也。器用便利,则用力少而得作多;功用不具,则田畴荒而谷不殖。徃时盐与五谷同价,器和利而中用。今县官鼓铸铁器,大抵多为大器,不给民用。盐铁贾贵,百姓皆不便。贫民或木耕手耨,土耰啖食。铁官卖器不售,或颇赋与民,卒徒作不中程,时命助之,徴发无限,百姓苦之。今能务本去末,湛民以礼,示民以朴,则百姓反本而不营末矣。」丞相曰:「先王之道,轶久而难复;贤良文学之言,深逺而难行,非当世之所能及也。」于是遂罢议【桓寛曰:「余覩盐铁之议,异哉!吾所闻,汝南朱子伯为予言:当此之时,豪杰并进,四方辐凑,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万生之伦,六十余人,咸聚阙庭,舒六艺之风,论太平之原。

译用度耗费没有节制,是府库的蛀虫;漏洞和积弊不能禁止,是田野的蛀虫;祭祀没有限度,是伤害生命的蛀虫;眼睛沉溺于五色,耳朵追逐五音,身体极尽轻薄,口舌穷尽甘美脆嫩之物,功劳耗费在无用之事上,财物耗尽在不急迫的地方。所以国家的弊病聚集到财物不足,身体也就危险了。丞相说:怎样治理财物不足的问题呢?贤良说:从前晏子辅佐齐国,百姓奢侈就给他们看节俭,百姓节俭就给他们讲礼义。如今公卿大夫如果确实能够节省车马舆服,调适衣服制度,亲自奉行节俭,以敦厚朴素作表率;停止修建园池,减少田宅;朝廷内部不从事市场交易,朝廷外部不经营山泽资源;让农夫有地方施展劳作,让女子有地方出卖自己的纺织品。这样一来,社会气脉平和,就没有财物不足的忧患了。大夫说:从前公孙弘盖布被,儿宽穿练袍,衣服像仆妾,饮食像普通人;可是淮南王在内地叛逆,蛮夷在外面暴动,盗贼不能禁止,奢侈也没有节制,哪里能够治理财物不足呢?贤良说:文景之际、建元之初,大臣还知道争相援引守正之义;从此以后,大多顺承君主的意旨、迎合君主的欲望,很少采纳直言、当面议论来匡正讽谏,于是借公事谋私利,所以武安侯丞相竟然为了园田之事,在君主面前争论曲直。九层高台一旦倾倒,公输子也不能扶正;朝廷根本一旦出现邪僻,伊尹、太公望也不能使它恢复。所以公孙丞相、儿大夫侧身行道,分出俸禄来供养贤士,降低自己的身份来礼待士人;后来没有像子产那样的人继承他们的事业,而葛绎、澎侯毁坏了他们留下的基业,拆毁宾客馆舍和议事厅,改作马厩、扫舍;没有了养士的礼仪,却还保留骄傲自大的神色,于是廉耻逐渐衰落,人人争逐利益。大夫勃然变色,默默不答。丞相说:按照贤良文学的议论,有关官员应当承担白吃饭的羞耻;即使让贤良亲近百姓,伟仕也还没有看见他们能够医治百姓的疾病。贤良说:谈论起来尚且不容易,更何况真正实行呢?如今想要施针石、疏通闭塞的经脉,又恐怕遭受盛胡之累;怀抱铁槖和艾草,又会被讥为没有工艺。正如《诗经》所说:狼走路时胡须触地,退后时尾巴又拖在地上。君子行道,进退自处,本来就狭窄啊。大夫说:如今的郡守、国相,就是古代的方伯,专制千里之地,善恶都取决于自己;自己不能做到,难道道路还有什么狭窄呢?贤良说:如今仕吏之道阻塞,选拔又不公;富人凭财物买官,勇士凭拼死争功;那些驾车嬉戏、举鼎跳跃的人,都可以出来补任小吏;积累功劳、熬过日子,有的人竟升到卿相,擅自掌握生杀大权,专断万民的命运。所以从前郡国的百姓彼此凌辱而不能治理,有的人甚至割断人的脖子、杀害无辜,却不能得到纠正,这是因为掌握纲纪的人没有按照正确的道路行事。古代封赏贤能,所统辖的不过百里之内作为都城疆域,边长不过五十里,尚且认为一个人的身体,眼睛不能照见一切,耳朵不能听到一切,所以设置卿大夫来辅佐,政治才得以完备。如今郡守、国相没有古代诸侯那样贤明,却治理千里之地,主持一郡政事;一个人的身体,治乱全在自己,千里之地都会随之变化,因此不能不慎重选择。君主可以有私人的财物,却不能把官职私授给个人。大夫说:官吏大多不善良了,又侵渔百姓;长吏逼迫小吏,小吏又逼迫百姓。贤良说:如今小吏俸禄微薄,郡国的徭役又远至三辅;平时居家便缺衣少食,遇到事情还要卖牲畜、卖田产。不仅如此,府要求县供给,县要求乡供给,乡里又到哪里去取得呢?想要影子端正,就要先端正表木;想要下面廉洁,就要先端正自身。所以贪婪鄙陋的根源在于上级率先如此,不在于下级;教训的责任在于政令,不在于百姓。大夫说:君子内在能够洁身自好,却不能教化别人;周公不能纠正管叔、蔡叔的邪恶,子产不能纠正邓析的虚伪。如今逐一责备有关官吏,难道就能束缚他们的手脚,使他们什么也不做吗?贤良说:《春秋》讥刺责备时不涉及平民百姓,是因为责备的是率先行事的人。古代大夫将要受刑时,连声色享受都不接近,是因为以不能教化百姓为耻,并为教化没有完备而感到伤痛。政令教化昏暗而不彰明,百姓跌倒而没有人扶持,像这样又怎能做百姓的父母呢?大夫说:君主不蓄养恶民,农夫不蓄养恶草;锄除恶草,众多禾苗就能生长;惩罚恶民,天下百姓就会高兴。所以刑罚是用来端正百姓的,锄头是用来区别禾苗的。贤良说:刑罚对于治理国家,就像防备对于驾驭车马一样。良工不能没有防备和控制,但有防备并不一定要使用。如今废弃纲纪而不能张举,破坏礼义而不能防止;把百姓置于罗网之中,等他们犯错后又用刑罚捕猎他们,这就像打开兽栏,放出毒箭去射它们。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能够查明他们的实情,就应当哀怜同情,不要因此高兴。因为百姓没有得到治理而伤痛,却夸耀自己能够查出奸邪,就像猎人看见鸟兽、张挂罗网捕获它们而高兴。管子说:仓廪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百姓生活富足了,才懂得荣辱。如今最紧要的事务,在于停止盐铁专卖,抑制权势财利,分配土地,督促从事农业本业,培植桑麻,充分发挥土地力量;这样百姓自然富足。百姓没有饥寒忧患,教化就可以成功。古语说:『已经富足了,还要再给他们什么呢?』 回答说:『教导他们。』如果这样,那么百姓就会迁向义、跟随善,入门尽孝,出外行悌,哪里还会有暴虐傲慢呢?大夫说:县官铸造农具,使百姓致力于农业根本,不经营末业,就没有饥寒的拖累。盐铁有什么害处,为什么要停止呢?贤良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铁器是百姓最重要的用具。器具便利,用力少而收获多;功用不完备,田地就荒芜,谷物就不能生长。从前盐和五谷价格相同,器具调和便利而适用。如今县官鼓铸铁器,大多制成大型器具,不能满足百姓使用;盐铁价格昂贵,百姓都感到不便。贫民有的只能用木制农具耕作,徒手锄地,用土制耰具取食。铁官出售器具卖不出去,有时又把器具强行摊给百姓;役徒制作的器具不合规格,有时还命令百姓协助;征发没有限度,百姓深受其苦。如今如果能够致力于农业本业、除去末业,用礼义浸润百姓,向百姓显示质朴,他们就会返归根本,不再经营末业。」丞相说:先王的道路,废弃已久,很难恢复;贤良文学的言论深远难行,不是当世所能达到的。于是终于停止了这场议论。【桓宽说:我看到盐铁会议的议论,真是奇异啊!我听汝南朱子伯对我说:在这个时候,豪杰一同进用,四方人士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而来;贤良有茂陵唐生,文学有鲁万生一类,共六十多人,都聚集在宫阙朝廷,舒展六艺的风教,讨论太平的根本。

智者賛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断,辩者陈其词,訚訚焉,侃侃焉,虽不能详备,斯可畧观矣。然蔽于云雾,终废不行,悲夫!公卿知任武可以辟地,而不知徳广可以附逺;知权利可以广用,而不知稼穑可以富国也。近者亲附,逺者说徳,则何为而不成,何求而不得?不出于斯路,而务畜利长威,岂不谬哉!」中山刘子雍言:「王道矫当世,复诸正务,在乎反本,直而不激,切而不悖,斌斌然,斯可谓▯博君子矣。」九江祝生奋,由路之义,推史鱼之节,发愤懑,刺讥公卿,介然直而不挠,可谓不畏强御矣。桑大夫据当世,合时变,推道术,尚权利,辟畧小辩,虽非正法,然巨儒宿学不能自解,博物。通逹之士也。然摄公卿之柄,不引凖绳以道化下,放于利末,不师古始。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陨其姓,以及厥宗。车丞相履伊吕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若夫丞相、御史大夫两府之士,不能正议以辅宰相,成同类,长同行,阿意苟合,以说其上。斗筲之徒,何足算也?○此篇取《盐铁论】贡禹论赋筭、铸钱及赎罪之弊【禹为御史大夫,在位数言得失,书数十上。○时初元五年】禹以为古民亡赋筭口钱,起武帝征伐四夷,重赋于民,民产子三歳则出口钱,故民重困【师古曰:重音直用反】至于生子辄杀,甚可悲痛,宜令儿七歳去齿乃出口钱,年二十乃筭。又言古者不以金钱为币,专意于农,故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饥者。今汉家铸钱及诸铁官,皆置吏卒徒攻山取铜铁,一歳功十万人已上,中农食七人,是七十万人常受其饥也。凿地数百丈,销隂气之精,地臧空虚,不能含气出云。斩伐林木,亡有时禁,水旱之灾,未必不繇此也。自五铢钱起已来七十余年,民坐盗铸钱被刑者众,富人积钱满室,犹亡厌足,民心动摇,商贾求利,东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美食,歳有十二之利,而不出租税,农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屮杷土,手足胼胝【师古曰:捽,拔取也。屮,古草字也。杷,手掊之也。胼,并也。胝,茧也】已奉谷租,又出槀税【师古曰:槀,禾秆也】郷部私求,不可胜供【师古曰:言郷部之吏又私有所求,不能供之】故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贫民虽赐之田,犹贱卖以贾【师古曰:卖田与人而更为商贾之业】穷则起为盗贼,何者?末利深而惑于贱也。是以奸邪不可禁其原,皆起于钱也。疾其末者絶其本,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亡复以为币,市井勿得贩卖【师古曰:贱买贵卖曰贩】除其租铢之律【师古曰:租税之法皆依田亩,不得杂计百物之铢两】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壹归于农,复古道便【师古曰:追遵古法于事便也】又言诸离宫及长乐宫衞,可减其太半以寛繇役。又诸官奴婢十万余人戱防亡事,税良民以给之,歳费五六钜万,宜免为庶人廪食【师古曰:给其食】令代关东戍卒乗北邉亭塞候望【师古曰:乗,登也】又欲令近臣自诸曹侍中以上家亡得私贩卖,与民争利,犯者輙免官削爵,不得仕宦。禹又言:「孝文皇帝时,贵廉絜,贱贪污。贾人赘壻及吏坐臧者,皆禁锢,不得为吏。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诛,疑者以与民,亡赎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内大化。天下断狱四百,与刑错亡异。」武帝始临天下,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从耆欲【师古曰:从读曰纵,耆读曰嗜】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其诛,则择便巧史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师古曰:上府谓所属之府,右职高职也】奸轨不胜,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师古曰:操持也,切刻也】故亡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师古曰:谩诳也,谩音摱,又武连反】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师占曰:誖乱也】故俗皆曰:「何以孝弟为?

译智者赞许他们的谋虑,仁者阐明他们的施政,勇者显露他们的决断,善辩者陈述他们的言辞,言语和悦而正直,谈论坦率而有气势。虽然不能详尽完备,但大略也可以看到了。然而这些意见被云雾遮蔽,最终被废弃而不能施行,真可悲啊!公卿知道任用武力可以开辟土地,却不知道德行广大可以使远方归附;知道权势财利可以扩大功用,却不知道从事农耕可以使国家富足。近处的人亲近归附,远处的人感悦于德,这样还有什么做不成、什么求不到呢?不从这条道路出发,却致力于蓄积财利、增长威势,难道不是荒谬吗?」中山刘子雍说:「王道能够匡正当世,恢复各项正当事务,关键在于返归根本;正直而不激烈,切实而不悖逆,文质彬彬,这才可以称为宏博的君子。」九江祝生奋发,以由路之义为准则,推崇史鱼的节操,抒发愤懑,讥刺公卿,耿介正直而不屈挠,可以说是不畏惧强暴权势的人。桑大夫根据当世情势,合乎时代变化,推演道术,崇尚权势财利,排斥浅陋的辩说;虽然并非正道,但连博学的大儒、久负学问的人也不能自行解答他,真是博闻通达之士。然而他掌握公卿的权柄,却不援引准绳来以道德教化下属,放纵于末业之利,不以古代为师。身处不合适的地位,施行不合适的道路,最终使自己的姓氏陨落,并牵连他的宗族。车丞相身处伊尹、吕尚那样的地位,居于权力中枢,却束紧口袋不发一言,只求保全自身而离去。就是他啊,就是他啊!至于丞相、御史大夫两府的属官,不能以正直的议论来辅佐宰相,只会结成同类、彼此助长,迎合意旨、苟且附和,以讨好上级。器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计算呢?○本篇取自《盐铁论》。贡禹论述赋筭、铸钱以及赎罪的弊端。【贡禹任御史大夫时,在任期间多次上书议论政事得失,共上书数十次。○时为初元五年。贡禹认为,古代百姓没有赋筭和口钱;自武帝征伐四方夷狄以来,加重百姓赋税,百姓生下孩子到三岁就要缴纳口钱,因此百姓更加困苦【师古说:「重」读作直用反切音】以至于生下孩子就立即杀死,实在令人悲痛。应当命令孩子到七岁换牙后才缴纳口钱,二十岁才征筭。又说,古代不把金钱作为货币,专心从事农业;所以一个男子不耕作,必定有人因而挨饿。如今汉家铸造钱币以及设置各类铁官,都派置官吏和徒役开山采铜取铁,一年役使十万人以上;中等农夫的粮食可以供养七个人,这样就有七十万人常常因此挨饿。凿地数百丈,消耗地下阴气的精华,使土地内部空虚,不能含藏地气、升云致雨。砍伐林木,又没有按时禁令,水旱灾害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自五铢钱开始铸造以来七十多年,百姓因私自铸钱而获刑的很多;富人积钱满屋,仍不知满足;民心动摇,商人追逐利润,四方各自施展智巧,追求华衣美食,一年获利十二分,却不缴纳租税;农夫父子暴露在田野之中,不避寒暑,拔草翻土,手脚都长满老茧【师古说:「捽」是拔取;「屮」是古代的「草」字;「杷」是用手掏取。「胼」是并合,这里指手掌和脚底因劳作而生的老茧;「胝」是茧】他们已经缴纳谷物租税,又要缴纳禾秆税【师古说:「槀」是禾秆】,乡部官吏还私下索取,无法全部供给【师古说:意思是乡部官吏又有私下索求,百姓不能供给】。因此百姓舍弃农业根本而追逐末业,耕田的人连一半都不到;贫民即使获赐田地,仍然低价卖掉去经商【师古说:把田卖给别人,自己改从事商贾行业】;穷困到极点就起来做盗贼,为什么呢?因为末业的利益丰厚,容易使人迷惑于低贱之业。所以奸邪无法从根源上禁绝,都是从钱币而起。要憎恶末业,就应当断绝它的根本;应当停止采珠玉、金银和铸钱的官署,不再把这些作为货币,市场上也不许贩卖【师古说: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叫作贩卖】;废除按铢两计算各种物品租税的法令【师古说:租税都应按田亩计算,不得把各种物品按铢两混杂计征】;租税、俸禄和赏赐都使用布帛和粮食,使百姓专一归向农业,恢复古道,这样对政事有利【师古说:重新遵循古法,对政事有利】。又说,各处离宫以及长乐宫的卫士,可以削减大半,以宽免徭役。各官署的奴婢有十多万人,嬉游娱乐而不做事情,却征税于良民来供养他们,每年耗费五六钜万;应当免除他们的奴籍,按平民身份供给粮食【师古说:给他们食物】,让他们代替关东戍卒登上北方边境的亭障进行候望【师古说:「乗」是登上】。又想让近臣中从各曹属官、侍中以上的人,家中不得私自贩卖货物、同百姓争利;违犯者立即免官削爵,不得再任官。贡禹又说:「孝文皇帝时,尊重廉洁,鄙弃贪污。商人、赘婿以及官吏因贪赃获罪的,都被禁止任用,不得做官。奖赏善人,惩罚恶人,不偏袒亲戚。罪证明确的接受诛杀,有疑问的案件则交给百姓公议;没有赎罪的法令,所以法令能够推行,禁令能够制止,天下受到很大教化。天下判决的案件只有四百起,和刑罚几乎废置没有区别。」武帝开始临御天下时,尊重贤才、任用士人,开辟土地、扩张疆域数千里;自以为功劳很大、威势已经施行,于是放纵嗜好欲望【师古说:「从」读作「纵」;「耆」读作「嗜」】。用度不足,便采取权宜的变通办法,让犯法的人用财物赎罪,让缴纳粮食的人补任官吏;因此天下奢侈,官府混乱,百姓贫困,盗贼一同兴起,逃亡者很多。郡国害怕受到诛罚,于是挑选善于玩弄文书、熟悉簿籍、能够欺骗上级官府的人,把他们任为高级职位【师古说:上府指所属的府署,右职指高级官职】。奸邪之事多得不可胜数,于是又选取勇猛、能够苛刻对待百姓的人,用严酷暴虐来威服下属,让他们居于高位【师古说:「操」是操持;「切」是刻薄】。所以没有仁义却拥有财物的人在世上显贵,能够欺骗蒙蔽而又善于书写文书的人在朝廷受尊重【师古说:「谩」是欺诳;「谩」音摱,又音武连反】;悖逆而勇猛的人在官场上显贵【师古说:「誖」是混乱】。因此世俗都说:「为什么要孝悌呢?

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故黥劓而髠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行虽犬彘,家富埶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师古曰:动目以指物,出气以使人】故谓居官而置富者为雄桀,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壊败,乃至于是。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真贤,相守崇财利【师古曰:相,诸侯相也;守,郡守也;崇尚也】诛不行之所致也。今欲兴至治,致太平,宜除赎罪之法,相守选举不以实,及有臧者辄行其诛,亡但免官【师古曰:不止免官而已】则争尽力为善,贵孝弟,贱贾人,进真贤,举实廉,而天下治矣。孔子,匹夫之人耳,以乐道正身,不解之故【师古曰:解,读曰懈】四海之内,天下之君,微孔子之言,亡所折中【师古曰:微,亦无也;折,断也;非孔子之言,则无以为中也】况乎以汉地之广,陛下之徳处。南靣之尊,秉万乗之权,因天地之助,其于变世易俗,调和隂阳,陶治万物,化正天下,易于决流抑队【师古曰:决欲流之水,抑将队之物,言其便易】自成康以来,几且千歳,欲为治者甚众,然而太平不复兴者,何也?以其舍法度而任私意,奢侈行而仁义废也。陛下诚深念高祖之苦醇,法太宗之治,正已以先下,选贤以自辅,开进忠正,致诛奸臣,逺放讇佞,放出园陵之女,罢倡乐,絶郑声,去甲乙之帐,退伪薄之物,修节俭之化,驱天下之民,皆归于农。如此不解,则三王可侔,五帝可及。惟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幸甚【天子下其议,令民产子七歳乃出口钱,自此始。又罢上林宫馆希幸御者,及省建章、甘泉宫卫卒,减诸侯王庙卫卒省其半。余虽未尽从,然嘉其质直之意○按:禹此篇大抵经史氏删削,非复本文。其云又言又欲,恐非一时一防所陈。今盖采其议论,非专以文词也。他放此○以上论食货】淮南王安谏伐闽越书【武帝时,闽越复兴,兵击南越。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上书以闻。上多其义,大为兴发,遣两将军将兵诛闽越。安上书。○时建元元年】陛下临天下,布徳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徳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逺者懐徳,天下摄然【孟康曰:摄,安也】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劗发文身之民也【张揖曰:劗,古翦字】不可以冠帯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师古曰:与,读曰豫】非彊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故古者,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賔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逺近埶异也。自汉初定已来,七十二年,呉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谿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鬪,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埶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着,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頼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徳也。越人名为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应劭曰:国僻逺,珍竒之贡,宗庙之祭皆不与也,大内都内也,国家宝藏也】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壹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间者数年,歳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如淳曰:淮南俗卖子与人作奴婢,名为赘子,三年不能赎,遂为奴婢。师古曰:赘,质也。一说云赘子者,谓令子出就妇家为赘壻】頼陛下徳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地,舆轿而隃领【服防曰轿音桥。臣瓉曰:今竹舆,车也。江表作竹舆以行,是也】拕舟而入水【师古曰:拕,曳也。音它】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师古曰:蝮,恶蛇也】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文颍曰:先臣,淮南厉王长也。间忌,人姓名】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防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櫂,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謕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气,薄隂阳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灾气为之生也。

译有钱就能得到财富和荣耀。为什么要讲礼义呢?会写官府文书就能做官。为什么要谨慎呢?只要勇猛就能掌握官职。」所以那些受过黥刑、劓刑、髡刑、钳刑的人,仍然能够重新扬臂在世上执政;行为虽然像猪狗一样,家中富有、势力充足,能够用眼神指使人、用气势役使人,却被认为是贤能【师古说:转动眼睛指示事物,吐气来使唤他人】。因此,居官而置办财富的人被称为豪杰,处在奸邪之中而能获取利益的人被称为壮士。兄长劝导弟弟,父亲勉励儿子,风俗败坏竟到了这种地步。考察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都是因为允许犯法者赎罪,选拔士人却不能得到真正的贤才,诸侯相和郡守只共同崇尚财利【师古说:「相」是诸侯国的相;「守」是郡守;「崇」是崇尚】,而该诛杀的人没有受到诛杀造成的。如今想要兴起至治、达到太平,应当废除赎罪之法;诸侯相、郡守选举人才不按实际情况进行,以及有贪赃行为的人,就立即执行诛罚,不要只免除官职【师古说:不只是免官而已】。这样人们就会争相尽力行善,尊重孝悌,鄙弃商人,进用真正的贤才,举荐确实廉洁的人,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孔子只是一个平民,凭借乐于道义、端正自身而不懈怠【师古说:「解」读作「懈」】,四海之内、天下的君主,如果没有孔子的言论,就没有可以裁断取中的标准【师古说:「微」也是无;「折」是裁断;没有孔子的言论,就没有用来取中的依据】。何况凭借汉地的广大、陛下的德行,处在面南而王的尊位,掌握万乘之权,又有天地的助力;至于改变世道、移易风俗、调和阴阳、陶铸治理万物、教化端正天下,简直比决开将要流出的水、压住将要坠落的东西还容易【师古说:决开想要流走的水,压住将要坠落的物体,说明事情容易】。自成王、康王以来,将近一千年,想要治理天下的人很多,然而太平不能再次兴起,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舍弃法度而任凭私意,奢侈流行而仁义废弃。陛下如果确实深切思念高祖创业的艰苦,效法太宗的治理,以身作则来先行于天下,选拔贤才来辅佐自己,开导进用忠正之士,诛杀奸臣,远远放逐谄佞之人,放出园陵中的宫女,停止倡优音乐,断绝郑声,撤去甲乙之帐,退除虚伪轻薄的器物,修明节俭的教化,驱使天下百姓都归向农业。这样毫不懈怠,那么三王可以相比,五帝也可以赶上。只希望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就大为幸运了【天子将他的建议交给有关部门讨论,下令百姓生子到七岁才缴纳口钱,从此开始。又停止上林宫馆中很少临幸的宫室,减少建章宫、甘泉宫的卫卒,削减诸侯王庙卫卒一半。其余建议虽然没有全部听从,但仍赞许他质朴正直的意旨。○按:贡禹这篇文章大体经过史官删削,已经不是原文。其中说「又说」「又想」等语,恐怕不是一次策问中所陈述的内容。如今大概只是采录他的议论,并不是专门为了保存文章辞句。其他篇章也依此。○以上论述食货。淮南王刘安劝谏不要征伐闽越的奏书【武帝时,闽越再次兴兵,出兵攻打南越。南越守臣遵守天子约定,不敢擅自发兵,于是上书报告。武帝认为他的义举很好,大规模征发军队,派两位将军率兵诛讨闽越。刘安上书。○时为建元元年。陛下君临天下,布施恩德,放宽刑罚,减轻赋税,怜悯鳏寡,救济孤独,供养老人,赈济贫乏;盛大的德行向上隆盛,和厚的恩泽向下遍及,近处的人亲近归附,远处的人感怀德化,天下安宁【孟康说:「摄」是安】百姓安居乐业,都以为终身不会再见到战争。如今听说有关官员要出兵,准备诛讨闽越,臣刘安私下认为陛下对此应当慎重。闽越是境外之地,是剪发文身的百姓【张揖说:「劗」是古代的「翦」字】,不能用戴冠束带国家的法度去治理。从三代盛世以来,胡、越不参与接受中原正朔【师古说:「与」读作「豫」】,不是强大到不能服从、威势不能制服,就不去管制他们。认为那是不宜居住的土地、不可治理的百姓,不值得劳烦中原。因此古代分封疆域以内为甸服,疆域以外为侯服,侯服之外为宾服,蛮夷之地为要服,戎狄之地为荒服,这是因为远近形势不同。自汉初平定天下以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互攻击的事情多得数不清,但天子从未出兵进入他们的土地。臣听说越地没有城郭和乡邑,百姓居住在溪谷之间、竹林之中,习惯水战,善于使用舟船;土地深远昏暗而且水险很多。中原人不了解那里险阻的形势而进入,即使一百个人也抵不上当地一个人。即使得到那里的土地,也不能把它设置为郡县;攻打它,也不能迅速夺取。根据地图察看山川要塞,图上相距不过几寸,实际之间却有数百、数千里;险阻和密林不能完全标示出来,看起来似乎容易,走起来却非常艰难。天下依赖宗庙神灵的保佑,境内正安宁太平,头发已经斑白的老人没有看见战争,百姓能够夫妻相守、父子相保,这都是陛下的德行。越人名义上是藩臣,但进贡的酎酒等物并不输送到大内【应劭说:国家偏僻遥远,珍奇贡品和宗庙祭祀所需之物都不送来;大内就是都内,是国家储藏珍宝的地方】;连一个士卒的费用都不能供给朝廷,自己相互攻击,陛下却发兵去救他们,这反而是让中原劳苦于蛮夷。况且越人愚昧鲁莽、轻薄反复,背弃约定、反复无常;他们不遵守天子的法度,并非一天形成。只因一次不奉诏命就出兵诛讨,臣担心以后的战争将没有停止的时候。近几年连续多年收成不好,百姓只得等待卖爵位、卖子女来接续衣食【如淳说:淮南风俗把子女卖给别人做奴婢,称为赘子,三年不能赎回,就成为奴婢。师古说:赘,是人质;另一说,赘子是让儿子到妻家入赘】幸赖陛下的德泽救济,他们才没有辗转死于沟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连续四年没有好收成,第五年又发生蝗灾,百姓的生活还没有恢复,如今却发兵行进数千里,携带衣物粮食进入越地,抬着轿子翻越山岭【服虔说:「轿」音桥。臣瓒说:如今的竹舆就是车,江表地区用竹舆行走,正是这种情况】,拖着船进入水中【师古说:「拕」是拖曳,音它】,行走数百、数千里,两旁都是深林密竹。水道上下,船只在林中撞击岩石;那里有许多蝮蛇猛兽【师古说:「蝮」是恶蛇】。夏月暑热时,呕吐、腹泻、霍乱等疾病接连发生。还没有交兵接刃,死亡受伤的人一定已经很多了。此前南海王反叛,陛下派先臣淮南厉王长的部将间忌率兵攻打他【文颖说:「先臣」是淮南厉王长;「间忌」是人的姓名】,使他的军队投降,把他们安置在上淦。后来又反叛,正值天气炎热多雨,楼船士卒居住在水上、划船作战,还没有交战,因疾病死亡的人就超过一半。亲属老人哭泣,孤儿号哭,家产破败、产业散失,到千里之外迎回尸体,包裹骸骨带回;悲哀的气氛多年不能消散。长老直到今天还把这件事当作教训。还没有进入越地,灾祸已经如此了。臣听说战争之后一定会有凶年。意思是百姓各自把忧愁痛苦之气发散出来,削弱阴阳的和气,感动天地的精气,于是灾害之气就因此产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陛下徳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霑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朝不及夕。臣安窃为陛下重之。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彊,能难边城【服防曰:为边城作难也】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所絶,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余干界中【韦昭曰:越邑,今鄱阳县】积食粮,廼入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収捕焚其积聚。虽百越,奈边城何?且越人緜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廼足。挽车奉饟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师古曰:蠚,毒也】疾疢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师古曰:甲者,闽王弟之名】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徳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防扶老以归圣徳。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絶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师古曰:直谓畜养之耳】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防,而威徳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兎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羣聚,留而守之,歴歳经年,则士卒罢勌,食粮乏絶【师古曰:罢读曰疲,勌亦倦字】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絍,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击越【张晏曰:郡都尉姓屠名睢也】又使监禄凿渠通道【张晏曰:监郡御史也,名禄】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引久,士卒劳倦,越出击之,秦兵大破,廼发适戍以备之【师古曰:适读曰谪】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百姓靡敝【师古曰:靡,散也,音縻】行者不还,徃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羣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靣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防徼幸,以逆执事之顔行【文颍曰:顔行犹鴈行,在前行,故曰顔也;师古曰:防,犯也】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税之収足以给乗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负黼依,冯玉几,南靣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向应。陛下垂徳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间,而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而逺方懐之也。臣闻之,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臣安幸得为陛下守藩,以身为鄣蔽,人臣之任也。边境有警,爱身之死而不毕其愚,非忠臣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师古曰:言汉发一使镇抚之,则越人賔服,不烦兵徃。○汉兵逾岭,适会闽越王弟余善杀王以降,汉兵罢。上嘉淮南之意美,将卒之功,廼令严助谕意风指于南越。南越王顿首,遣太子随助入侍。助还,又谕淮南云云。于是王谢曰:“虽汤伐桀,文王伐崇,诚不过此。”臣安妄以愚意狂言,陛下不忍加诛,使使者临诏,安以所不闻,诚不胜厚幸】韩安国王恢议击匈奴【安国为御史大夫,匃奴来请和亲,上下其议。○时建元元年】

译陛下的德行与天地相配,明察如日月,恩惠达到禽兽,泽被草木。只要有一个人遭受饥寒、不能享尽天年而死,陛下就会为此内心悲伤。如今境内没有狗吠报警的忧患,却让陛下的甲士死亡、暴尸荒野,使中原土地被血水浸染;边境百姓因此早早关闭门户、迟迟开门,早晨还不能保证活到晚上。臣刘安私下认为陛下对此应当慎重。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认为越人人口众多、军队强大,能够为难边城【服虔说:使边城遭受困难】。淮南国全盛时,我多次担任边吏,私下听说那里与中原不同,被高山阻隔,人迹断绝,车道不通,这是天地用来隔开内外的地方。进入中原,必定要经过领水。领水一带山势陡峭,漂石众多,会撞破船只,不能用大船装载粮食顺流而下。越人想要发动变乱,必定先在余干边界内耕田、积聚粮食【韦昭说:余干是越地城邑,今为鄱阳县】,然后进入山中砍伐木材、修造船只。边城守望如果确实严谨,越人一有进入砍伐木材的,就立即收捕并焚毁他们的积聚。即使有百越之众,又能把边城怎么样呢?况且越人的力量薄弱、材力不足,不能在陆地作战,又没有车骑、弓弩之类的装备。他们之所以不可进入,是因为凭借地形险要自保,而中原人不能适应当地的水土。臣听说越国的甲士不少于数十万,要进入并征服他们,兵力必须达到五倍才够;负责拉车、运送粮饷的人还不包括在内。南方暑热潮湿,临近夏季尤其瘴热;士卒暴露在外、居住水上,蝮蛇毒虫滋生【师古说:「蠚」是毒】,疾病大量发生;军队还没有交锋,因病死亡的人就会占十分之二三。即使把越国全部举兵攻下、俘虏,也不足以抵偿损失。臣听道路上的人说,闽越王的弟弟甲杀死了闽越王。甲也因诛杀之罪而死【师古说:甲是闽王弟弟的名字】,他的百姓还没有归属。陛下如果想把他们招来安置在中原,可以派重臣前去慰问存恤,施行德惠、颁赐赏赐来招致他们;这样他们必定会扶老携幼,归附圣德。陛下如果不打算任用他们,就接续他们断绝的世系,保存他们灭亡的国家,重新建立王侯,以此畜养越人【师古说:只是说畜养他们罢了】。这样他们必定会献上人质,成为藩臣,世世代代共同进贡供职。陛下凭一方寸的印、一丈二尺长的丝带,就可以安抚境外,不劳烦一个士卒,不损坏一件兵器,同时施行威势和德化。如今若出兵进入他们的土地,他们一定会震惊恐惧,认为有关官员是想把他们全部屠灭;一定会像野鸡和兔子一样逃入山林险阻,背弃而离开;这样他们又会互相聚集,留下来防守。年复一年,士卒疲惫,粮食断绝【师古说:「罢」读作「疲」;「勌」也是「倦」字】;男子不能耕田播种,妇女不能纺织;壮丁从军,老弱转运粮饷;留在家中的没有食物,行军的人没有粮食;百姓苦于战争,逃亡者一定很多,跟随追捕并杀尽他们也做不到,盗贼必定兴起。臣听长老说,秦朝时曾派尉屠睢攻打越地【张晏说:郡都尉姓屠,名睢】,又派监禄开凿渠道、疏通道路【张晏说:监是郡御史,名禄】。越人逃入深山密林,无法攻取;秦军留下屯守,空耗土地,拖延日久,士卒疲劳困倦,越人出兵袭击,秦军大败,于是又征发被谪戍的人来防备【师古说:「适」读作「谪」】。当时内外骚动,百姓凋敝【师古说:「靡」是散,音縻】,出行的人不能回来,前往的人没有返回,大家都无法生活,逃亡者相互跟随,成群结队做盗贼。于是山东的祸乱开始兴起,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就会生长」。战争是凶险的事情,一个地方发生紧急情况,四面都会受到牵连。臣担心变故的发生、奸邪的兴起,都将从这里开始。《周易》说:「高宗征伐鬼方,三年才攻克。」鬼方只是小小的蛮夷,商高宗是殷朝强盛的天子;凭强盛的天子去征伐小小的蛮夷,三年以后才攻克,说明用兵不能不慎重。臣听说天子的军队,只需征伐而不必交战,意思是没有人敢于抗衡。如果使越人冒险侥幸,来抗拒执事的威势【此处注文原文残缺,含义未完】师古说:“防”,就是侵犯。厮舆之卒中只要有一人防备不周而回来,即使取得了越王的首级,我私下仍替大汉感到羞耻。陛下把四海作为疆域,把九州作为家园,把八薮作为苑囿,把江、汉作为池沼,所有百姓都成为臣民,众多的人口足以供给千官的用度,充足的租税足以供给皇帝车舆的驾御。陛下寄托心神于神明,秉持圣道,背靠黼扆,凭着玉几,面向南方听取政事、裁断事务,号令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向往响应的。陛下施行德惠,覆盖润泽百姓,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那么恩泽将流被万世,传给子孙,施行无穷。天下的安定,就像泰山一样稳固,又有四方维系。夷狄的土地,哪里值得在一天之内去争夺,而劳烦战马奔波呢?《诗经》说:“王道确实充实,远方之国已经来归。”说的是王道广大深远,所以远方之人都归附。臣听说,农夫劳作而君子因此得到供养,愚者发表意见而智者加以选择。臣安有幸得以替陛下守卫藩国,以自身作为屏障,这是做人臣的职责。边境出现警报,如果爱惜自己的生命而不尽力献出愚忠,就不是忠臣。臣安私下担心将领和官吏把十万军队的任务只当作派一名使者即可完成的事。(师古说:这是说汉朝只要派一名使者前去镇抚,越人就会宾服,不必劳烦军队。) 汉军越过山岭,正好遇上闽越王的弟弟余善杀死闽越王而投降,于是汉军停止进军。皇上嘉许淮南王的美意,也赞美将士的功劳,于是命令严助向南越王宣示自己的意旨和暗示。南越王叩头,派太子跟随严助入朝侍奉。严助回来后,又向淮南王传达皇上的意旨,内容与前面相同。于是淮南王谢恩说:“即使商汤讨伐夏桀、周文王讨伐崇国,确实也不过如此。”臣安冒昧凭愚见妄发狂言,陛下不忍加罪,还派使者当面宣读诏书;臣安听到这些原来未曾听闻的话,实在承受不住这深厚的荣幸。(此处原文末有残缺括号,层次不明。) 韩安国、王恢商议攻打匈奴。(韩安国任御史大夫时,匈奴派人来请求和亲,皇上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 当时是建元元年。

大行王恢、燕人,数为边吏,习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歳,即背约,不如勿许,举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足,懐鸟兽心【师古曰:负,恃也】迁徙鸟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为广,有其众不足为彊,自上古弗属【师古曰:不内属于中国】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师古曰:罢,读曰疲】虏以全制其敝,埶必危殆。臣故以为不如和亲。」羣臣议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明年,鴈门马邑豪聂壹【师古曰:豪,犹师也】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廼召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如嫚,侵盗无已,边竟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恢对曰:「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师古曰:效,致也】臣闻全代之时【服防曰:代未分之时也;李竒曰:六国之时,全代为一国,尚能以击匈奴,况今加以汉之大乎】北有彊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天下同任,又遣子弟乗边守塞【师古曰:乗,登也;登其城而备守也】转粟挽输以为之备,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他,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御史大夫安国曰:「不然。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者投鞍高如城者数所【师古曰:解脱其马示闲暇也;投积其鞍若营垒也】平城之饥,七日不食,天下歌之。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已私怒伤天下之功,故廼遣刘敬奉金千斤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又尝壹拥天下之精兵,聚之广武常谿【张晏曰:广武,鴈门县常谿,谿名】然终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无不忧者。孝文寤于兵之不可宿【师古曰:宿,久留。也】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臣窃以为勿击便。恢曰:不然。臣闻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时宜也。且高帝身被坚执锐,防雾露,沐霜雪,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竟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师古曰:槥,小棺也。从军死者以槥送,致其防载槥之车相望于道,言其多也。槥音卫】此仁人之所隐也【张晏曰:隐痛也】臣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是以古之人君谋事必就祖,发政占古,语重作事也【师古曰:祖,祖庙也。占,问也。重,犹难之也】且自三代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彊弗能服也。以为逺方絶地不牧之民,不足烦中国也【师古曰:不牧,谓不可牧养也】且匈奴轻疾悍亟之兵也。至如焱风去如収电【师古曰:焱,疾风也】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以支胡之常事,其埶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恢曰:不然。臣闻鳯鸟乗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穆公都雍,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并国十四,陇西北地是也。及后防恬为秦侵胡,辟数千里,以河为竟,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如淳曰:塞上种榆也】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防▯然后敢牧马。夫匈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犹以彊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畱行矣【师古曰:留,止也。言无所碍也】若是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师古曰:发,犹徴召也。言威声之盛,北自月支以来皆可徴召而为臣也。氏读曰支】臣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师古曰:舍,止息也】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师古曰:覆败也。堕,毁也。言兵与敌接,则败其众;所伐之国,则毁其城也。堕,音翾规反】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且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师古曰:冲风,疾风之冲突者也】彊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师古曰:缟,素也。曲阜之地,俗善作之,尤为轻细,故以取喻也】夫盛之有衰,犹朝之必莫也。今将巻甲轻举,深入长殴,难以为功【师古曰:殴与驱同】从行则廹胁,衡行则中絶【师古曰:从,音子容反。衡,犹横也】疾则粮乏,徐则后利【师古曰:后利,谓不及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师古曰:言以军遗敌人,令其虏获也。遗,音弋季反】意者有他缪巧可以禽之,则臣不知也。

译大行王恢是燕地人,多次担任边境官吏,熟悉胡人的事情。他议论说:“汉朝同匈奴和亲,通常不过几年,匈奴就背弃盟约。不如不答应,发兵攻打他们。”安国说:“远行千里作战,即使出兵也未必获利。如今匈奴凭借战马充足,怀着鸟兽一样的心性,迁徙不定,像鸟群一样聚散,难以制服;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扩大疆域;拥有他们的人口,不足以增强国力。自上古以来,就没有把他们纳入中国的统治。(师古说:就是不让他们内属中国。)汉朝若为争夺几千里土地而出兵,人马必然疲惫。(师古说:“罢”读作“疲”。)匈奴将凭借完整的力量乘我军疲敝而制胜,形势必然危险。所以臣认为不如和亲。”群臣的意见大多附和安国,于是皇上同意和亲。第二年,雁门郡马邑的豪强聂壹借大行王恢进言说:“匈奴刚与汉朝和亲,亲近信任边境,可以用利益诱骗他们,把他们引来,埋伏军队袭击,这是必然取胜的办法。”皇上于是召集公卿询问说:“朕打扮宫女嫁给单于,赠送给他的财帛、文锦非常丰厚,可是单于对待诏命却很傲慢,侵扰盗掠没有停止,边境屡次受到惊扰,朕对此十分怜悯。如今想要发兵攻打他们,怎么样?”大行王恢回答说:“陛下即使没有开口,臣本来就愿意为此效力。(师古说:效,就是献出、实现。)臣听说在完整统一的代国时期,(服虔说:指代国尚未分裂之时;李奇说:六国时期,完整的代国作为一个国家,尚且能够攻打匈奴,何况如今又加上强大的汉朝呢。)北方有强大的胡人作为敌患,内部又连接着中原的军队,但仍然能够奉养老人、抚养幼儿,按时种植树木,仓廪经常充实,匈奴也不敢轻易侵扰。如今凭借陛下的威势,海内统一,天下共同承担责任,又派遣子弟登上边城、守卫关塞,(师古说:乘,读作登,即登上城池防守。)转运粮食、承担输送来为防御作准备,然而匈奴仍不断侵扰,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不感到恐惧罢了。臣私下认为攻打他们有利。”御史大夫安国说:“不是这样。臣听说高皇帝曾在平城被围,匈奴骑兵到来时,把马鞍解下堆积起来,高得像城墙一样有好几处。(师古说:解下马鞍是表示从容有余暇;堆积马鞍,像营垒一样。)平城被围时,七天没有粮食,天下人都以此作歌。等到解围回到职位,高皇帝却没有愤怒怨恨之心。圣人把天下作为尺度,不因自己的私愤损害天下的大业,所以派刘敬带着黄金千斤缔结和亲,到现在已经给五代带来利益。孝文皇帝又曾经把天下的精锐军队集中在广武的常谿,(张晏说:广武是雁门县,常谿是水名。)然而最终没有取得尺寸之功,天下百姓却没有不忧虑的。孝文皇帝醒悟到军队不可长期滞留,(师古说:宿,就是长期停留。)所以又恢复了和亲的盟约。这两位圣主的事迹,足以作为效法的榜样。臣私下认为不要攻打为好。”王恢说:“不是这样。臣听说五帝不沿袭彼此的礼制,三王不重复彼此的乐制,并不是故意相反,而是各自根据时势的需要。况且高帝亲自披坚执锐,冒着雾露,沐浴霜雪,奔波了几十年。他不报平城之仇,不是力量不足,而是为了使天下人得到休息。如今边境屡受惊扰,士卒死伤,中原运送棺材的车辆接连不断。(师古说:槥是小棺材。从军中死亡的人用槥送回,装载槥的车辆在道路上接连不断,说明死者很多。槥音卫。)这是仁人所感到痛心的事。(张晏说:隐,就是痛。)所以臣说攻打匈奴有利。”安国说:“不是这样。臣听说利益不足十倍,就不改变旧业;功效不到百倍,就不改变常规。因此古代君主谋划事情一定要到祖庙请示,发布政令要考察古制,对行动慎重看待。(师古说:祖,指祖庙;占,指询问;重,就是慎重、难以决定。)况且从三代盛世以来,夷狄不采用中原的历法和服色,并不是威势不能制服他们,也不是强力不能使他们服从,而是认为那些遥远偏僻、无法治理的百姓,不值得劳烦中原。(师古说:不牧,指不可治理教养。)况且匈奴是行动轻疾、强悍迅猛的军队。他们来去如疾风,消失如闪电。(师古说:焱是疾风。)以畜牧为业,凭弓箭射猎,追逐野兽,随逐水草,居处没有固定之所,难以制服。如今如果使边郡长期废弃耕织,只为供给胡人的日常侵扰,这种形势实在无法相互平衡。所以臣说不要攻打为好。”王恢说:“不是这样。臣听说凤凰乘风而起,圣人顺应时势而行动。过去秦穆公定都雍地,土地不过三百里,却懂得时势变化,攻取西戎,开拓土地千里,兼并十四国,就是后来陇西、北地一带。后来蒙恬替秦朝侵伐胡人,开拓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堆石筑城,种植榆树作为边塞。(如淳说:在边塞上种榆树。)匈奴不敢在黄河边饮马,设置障碍之后才敢放牧。匈奴只可以用威势制服,不可以用仁德畜养。如今凭借中原的强盛、万倍的资财,只派出其中百分之一去攻打匈奴,就好比用强弩射击即将溃烂的毒疮,必定不会停滞,毫无阻碍。(师古说:留,就是停止;指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这样一来,北方从月氏起都可以征召来使之称臣。(师古说:发,犹如征召;是说威势极盛,北至月氏以来都可以征召来做臣民。氏读作支。)所以臣说攻打为好。” 安国说:“不是这样。臣听说用兵,应以饱足的军队等待饥疲的敌军,以整治严明等待敌军混乱,以安定休息等待敌军疲劳。(师古说:舍是停息。)因此军队一交战就能覆灭敌众,攻伐国家就能毁坏城池。(师古说:覆是败,堕是毁;意思是军队同敌军交战,就击败其军队,所攻伐的国家就毁掉其城池。堕音翾规反。)常常安坐而役使敌国,这才是圣人的用兵之道。况且臣听说:猛烈的风势衰弱后,连羽毛也吹不起来;强弩射到末端,力量连鲁地所产的薄绢也穿不透。(师古说:缟是白绢,曲阜一带善于织造,尤其轻薄细密,所以用来作比喻。)事物盛极必衰,就像早晨之后必然到黄昏。如今如果卷起铠甲轻率出兵,深入长途远征,就难以取得功效。(师古说:殴同“驱”。)沿直线行军就会受到逼迫挟制,横向行军就会被截断;行动迅速,粮食供应就会不足;行动缓慢,又赶不上战机。(师古说:后利,指赶不上战机。)还未到达千里,人和马就会缺乏食物。兵法说:这是把军队遗留给敌人俘获。(师古说:意思是把军队留给敌人,使他们俘获。遗音弋季反。)如果有什么别的奇谋妙策可以擒获匈奴,那臣就不知道了。

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便恢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师古曰:言易零落】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通方之士,不可以文乱【师古曰:方,道也】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隂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埶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絶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上曰:善。廼从恢议,隂使聂壹为间,亡入匃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廼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下,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空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季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安国为防军将军,诸将皆属。约单于入马邑,纵兵。王恢、季息别从代主击辎重。于是单于入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觉之,还去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王恢等皆罢兵,上怒,恢不出击单于辎重也。恢曰:「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祗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挠,当斩】

文章正宗巻九

译否则,就看不出深入敌境有什么好处。所以臣说:不要攻打为好。”王恢说:“不是这样。草木遭受霜冻后,禁不起风吹;(师古说:意思是很容易凋零。)清水和明镜面前,形体无法逃避;通晓大道的人,不会被文辞扰乱。(师古说:方就是道。)如今臣所说的攻打,并不是发兵深入敌境,而是顺应单于的欲望,把他诱到边境。我们挑选勇猛的骑兵和壮士,暗中埋伏起来,作为防备;仔细把守险要之处,以防止他们逃脱。我们的形势已经部署完毕,有的军队驻在左边,有的驻在右边,有的正面迎击,有的截断后路,单于可以擒获,百举百全,一定能够成功。”(皇上说:“好。”于是采纳王恢的意见,暗中派聂壹作间谍,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够杀掉马邑县令和县丞,带着城池投降,城中的财物可以全部得到。”单于爱信他,认为事情确实如此,便答应了。聂壹于是诈杀一名死罪囚犯,把他的头悬挂在马邑城下,给单于的使者看,以此取信,说:“马邑的长吏已经死了,可以赶快来。”于是单于率领全部塞内的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当时,汉军的车骑、材官三十多万人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任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季息任材官将军,御史大夫安国任护军将军,众将都隶属于他们。) 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后就发兵。王恢、季息另外从代地出兵,准备攻打匈奴的辎重。于是单于进入关塞,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时,察觉了汉军的计谋,便返回塞外。传令说单于已经离去,汉军追到塞度弗。等到王恢等人也都停止出兵后,皇上大怒,责怪王恢没有出击单于的辎重。王恢说:“当初约定的是等单于进入马邑城,汉军同单于交战,而臣去攻打他的辎重,这样可以获利。如今单于没有到达就返回,臣带着三万人马,不能与他相敌,只会自取耻辱;臣本来知道返回也会被斩,但这样可以保全陛下的三万士卒。”于是把王恢交给廷尉审理,廷尉判定王恢逗留退缩,应当处斩。《文章正宗》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十宋真徳秀编主父偃论伐匈奴书【齐国临菑人,学长短从横术,元光元年西入闗,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云云。○偃及严安书,并取《史记》本云】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防,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隠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夫怒者逆徳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絶,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得其民不可役而守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快心匈奴,非长防也。」秦皇帝不聴,遂使防恬将兵而北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咸卤,不生五谷【师古曰:地多沮泽咸卤】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埶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起于黄腄【徐广曰:腄在东莱,音缒】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师古曰:黄腄二县名,并在东莱,言自东莱及琅邪縁海诸郡,皆令转输至北河也】率三十钟而致一石【师古曰:六斛四斗为钟,计其道路所费,凡用百九十二斛乃得一石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畧地于邉,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徳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聴,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徃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欧,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忧,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邉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师古曰:与敌国交市已利,若章邯之比也】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是时徐乐、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书奏,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乃拜偃、乐、安皆为郎中】严安论征伐书【以故丞相史上书云云】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歳。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余嵗。故五伯更起,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彊陵弱,众暴寡。田常簒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击毂,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一海内之政,壊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按:安此言过矣】向使秦缓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循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谄防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十,宋代真德秀编。《主父偃论伐匈奴书》。(主父偃是齐国临菑人,学习纵横之术。元光元年向西进入关中,在宫阙之下上书,早晨上奏,晚上就被召见,入朝陈说九件事,其中八件是律令,一件是劝谏攻伐匈奴,内容如下。) 主父偃和严安的奏书,都取自《史记》原文。臣听说,英明的君主不厌恶尖锐的劝谏,以便广泛观察;忠臣不回避重罪,以便直言劝谏。因此事情不会留下遗漏的隐患,功业可以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瞒忠心,也不躲避死亡,来献上愚拙的计策,希望陛下幸而赦免臣,并稍加察看。《司马法》说:“国家即使强大,喜好战争也必然灭亡;天下即使太平,忘记战争也必然危险。”天下已经太平,天子举行大凯旋礼,春季搜猎,秋季狩猎;诸侯春季整顿军旅,秋季操练军队,这都是为了不忘战争。况且愤怒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凶险之物,争斗是细末之节。古代君主一发怒,就必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所以圣王慎重对待用兵。致力于争取战争胜利,穷尽武力,没有不后悔的。过去秦始皇凭借战胜的威势,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天下,兼并战国,使海内统一,功业与三代相齐。可是他一心求胜而不停止,又想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居住,也没有固定的积聚和防守之处,迁徙不定,像鸟群一样飞散,难以制服。轻装军队深入敌境,粮食必然断绝;运输粮食随军前进,辎重又赶不上军队。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获利,得到他们的百姓也不能役使和守卫。即使取胜,最终也必然放弃那里;这样做不是百姓的父母。使中原疲敝,只为让匈奴快意,不是长久的计策。”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领兵向北攻打胡人,夺取土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那里的土地多沼泽盐碱,不生长五谷。(师古说:土地多沼泽盐碱。)此后又征发天下成年男子去守卫北河,军队暴露在外、长期驻守十多年,死者多得无法计算,最终也不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人数不够、武器装备不足吗?是形势根本不允许。秦朝又使天下飞运粮草、挽运粮食,从黄腄以及琅邪等濒海郡县征发,转运到北河。(徐广说:腄在东莱,音缒。师古说:黄腄是两个县名,都在东莱;是说从东莱以及琅邪沿海各郡,都命令转运到北河。)大约运输三十钟才能送到一石。(师古说:六斛四斗为一钟,计算路途消耗,总共要用一百九十二斛,才能有一石运到。)男子急忙耕种,仍不足以供应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给帷帐;百姓疲敝,孤儿寡妇和老弱者不能相互养活;道路上死者接连不断。大概天下就是从这时开始反抗秦朝的。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略取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想要攻打他们。御史成进劝谏说:“不可以。匈奴的本性是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散开,追逐他们就像捕捉影子。如今凭借陛下盛大的德威去攻打匈奴,臣私下认为这是危险的。”高帝不听,于是向北到达代谷,果然遭到平城之围。高帝大概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盟约,此后天下才没有战争。因此兵法说:“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秦朝常常聚集几十万军队,虽然有击溃军队、杀死将领、俘获单于的功劳,也只足以结下深重的怨仇,不足以抵偿天下的耗费。对上使府库空虚,对下使百姓疲敝,只为向外国逞快意,这不是使国家完整的办法。匈奴难以制服,并非一代如此;他们以行盗侵扰为业,本性本来就是这样。自虞、夏、殷、周以来,原本就没有加以考核督责,只把他们当作禽兽畜养,不使其作为人属。上面不观察虞、夏、殷、周的治国传统,下面却沿袭近世的过失,这是臣最大的忧虑,也是百姓遭受痛苦的原因。况且战争持久就会产生变故,事务困苦就会改变人的谋虑,使边境百姓疲敝忧苦,将领和官吏彼此猜疑而向外与敌国交易谋利。(师古说:指同敌国交往交易以谋取利益,如章邯之流。)所以尉佗、章邯得以成就他们的私心。秦朝政令不能推行的原因,就是权力分散到这两个人手中;这正是得失的结果。所以《周书》说:“安危取决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取决于任用什么人。”希望陛下详细察看,稍稍留意并深入思考。(当时徐乐、严安也一同上书陈说天下事务,奏书上报后,皇上召见三人,对他们说:“你们都在哪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为什么相见得这么晚呢!”于是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都为郎中。《严安论征伐书》。(严安以旧丞相史的身份上书,内容如下。) 臣听说周朝拥有天下,治理了三百多年。成王、康王时期是周朝最兴盛的时代,刑罚搁置四十多年而不用。到了周朝衰微时,又延续了三百多年。因此五霸相继兴起,称霸者常常辅佐天子,兴利除害,诛伐暴乱,禁止邪恶,匡正海内,以此尊奉天子。五霸死后,没有贤圣之人继续其事业,天子孤立弱小,号令不能施行,诸侯任意妄为,强者欺凌弱者,人数多的暴虐人数少的。田常篡夺齐国,六卿分割晋国,天下并成为战国,这就是百姓开始受苦的时候。于是强国致力于攻伐,弱国准备防守,合纵连横,车辆奔驰、车毂相撞,士卒穿着铠甲而生虮虱,百姓没有地方申诉。到了秦王吞食天下、兼并战国,号称皇帝,统一海内的政权,毁坏诸侯城池,销毁他们的兵器,铸成钟架,表示不再使用兵器。天下百姓得以免除战国的战乱,遇到英明的天子,人人都自以为获得了新生。(按语:严安这话说得过分了。)假如秦朝减轻刑罚,减薄赋税,减少徭役,尊崇仁义,轻视权力和财利,上面敦厚笃实,下面不重机巧,改变风俗,使天下受到教化,那么后世一定世世安定。秦朝没有实行这种风气,反而沿袭旧俗,使玩弄智巧、追逐权利的人得到升用,使敦厚忠信的人受到排斥;法律严酷,政治苛峻,谄媚逢迎的人很多,天天听到对秦功业的赞美,于是心意放纵、志气骄横,想要向海外极尽威势。

乃使防恬将兵以北攻彊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蜚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佗、屠睢将楼舩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乏絶,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搆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陈胜、呉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呉,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防,壤长地进,至于霸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絶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变之患也。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畧薉州【如淳曰:东夷薉貉国也】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防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于逺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邉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逺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鍜甲砥劒矫箭控▯转输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以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旁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可胜讳也【徐乐书畧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乗之尊,尺土之地,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防,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何谓瓦解?呉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乗之君,带甲数十万,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当此之时,先帝之徳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竟外之助,此之谓瓦解。天下诚有土崩之埶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难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埶虽有彊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呉楚是也。况羣臣百姓能为乱乎?此二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间者闗东五谷数不登,民多穷困,重之以邉境之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埶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于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埶而已矣。故虽有彊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飞鸟,▯游燕之囿,▯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金石丝竹之声,不絶于耳。帷幄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按徐乐之书,谓基本积壊为土崩,祸难骤兴为瓦解,其説似矣。然圣贤虑治,必察于防,不以基本之固为可恃也;不以祸难之骤为可忽也。乐之告武帝也,欲明安危之机,销未形之患,则凡几防之际,皆所当谨也。顾乃以瓦解之埶为不必虑,而欲其自恣于游畋声色之间,岂忠臣之言哉?故不取】魏相谏击匈奴书【元康中,匈奴遣兵击汉屯田车师者,不能下。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议,欲因匈奴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敢复扰西域。相上书谏】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已,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寳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尝有善意,所得汉民輙奉归之,未有犯于邉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邉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隂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案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纎介之忿于逺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防而在萧墙之内也。愿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上从相言,乃止○按相之论谏如此,所以为真汉相与】萧望之伐匈奴对【宣帝时为御史大夫五鳯中匈奴大乱议者多曰匈奴为害日久可因其壊乱举兵灭之诏遣中朝大司马车骑将军韩增等问望之计防望之对云云】

译于是派蒙恬领兵向北攻打强大的胡人,开拓土地、推进边境,在北河驻军,并让飞运粮草、挽运粮食的队伍跟随其后。又派尉佗、屠睢率领楼船水军向南攻打百越,命监禄开凿渠道运输粮食,深入越地。越人逃散,战争日久,粮食缺乏断绝,越人反过来攻击秦军,秦军大败。秦朝于是派尉佗率领士卒驻守越地。当时,秦朝的祸患北面同胡人相连,南面又牵挂于越地,军队长期驻扎在无用之地,进不能前进,退也不能行动,十多年间,成年男子披甲作战,成年女子转运粮食,百姓苦得无法生活,有人在道路旁吊死,死者接连不断。等到秦始皇去世,天下大为反叛,陈胜、吴广在陈地起兵,武臣、张耳在赵地起兵,项梁在吴地起兵,田儋在齐地起兵,景驹在郢地起兵,周市在魏地起兵,韩广在燕地起兵,穷山通谷之间,豪杰之士一同兴起,多得无法记载。然而这些人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也不是长官属下的官吏,没有丝毫权势,起于闾巷,拿着木棍作武器,顺应时势而一同发动,没有谋划却同时起兵,没有约定却共同响应,土地不断扩张,最终发展到称王称霸,这都是时势教化造成的。秦朝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灭亡世代、断绝祭祀,是穷兵黩武造成的灾祸。所以周朝因弱而失天下,秦朝因强而失天下,都是不知改变所造成的祸患。如今想招抚南方夷人,使夜郎来朝,使羌人投降,略取薉州,(如淳说:薉是东方夷人薉貉之国。)修筑城邑,深入匈奴,焚烧他们的龙城,议论的人却称赞这些行动。这只是臣下求取功利的事情,不是天下长久的计策。如今中原没有听到狗叫般的警报,却被远方的防务拖累,使国家疲敝,这不是爱护百姓的办法。施行无穷的欲望,满足一时快意,同匈奴结下怨仇,不是安定边境的办法。祸患结下而不能解除,战争停止后又重新兴起,近处的人忧愁困苦,远处的人惊恐不安,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天下都在锻造铠甲、磨砺刀剑、校正箭支、张弓控弦,转运军粮,看不到休止的时候,这正是天下共同忧虑的原因。战争持久就会发生变故,事务烦杂就会产生新的谋虑。如今外郡土地有的几千里,排列着几十座城池,地势受到束缚控制,又从旁威胁诸侯,这不是皇室的利益。向上看齐国、晋国灭亡的原因,是公室卑弱削损,六卿势力极盛;向下看秦朝灭亡的原因,是法律严苛深刻,欲望无限。如今郡守的权力,不仅相当于六卿的权重;土地几千里,不仅相当于闾巷的资本;铠甲兵器,也不仅是木棍的用途。若遭遇万世以来的大变故,将会有无法掩饰的灾祸。(徐乐书中大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 什么叫土崩?秦朝末世就是这样。陈涉没有拥有千乘之国的尊位,也没有一尺土地,只是袒露一臂大声呼喊,天下就像风吹草动一样跟从他。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知道防备,下面怨恨而上面不了解,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没有修治。这三点,就是陈涉能够凭借的条件。这就叫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等七国的军队就是这样。七国谋划大逆之事,国君都号称拥有万辆兵车,带甲士卒几十万,然而不能向西夺取一寸土地,反而在中原被擒。这是什么原因呢?当时先帝的恩德还没有衰退,安居乐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在境外没有援助。这就叫瓦解。天下如果确实出现土崩的形势,即使是平民、困居偏僻之地的人,也可能首先发难而危及海内,陈涉就是这样,何况三晋的君主,难道就一定不存在吗?天下即使还没有大治,如果确实没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有强国劲兵,也不能转身而退,反而会被擒获,吴、楚就是这样。何况群臣百姓能够作乱吗?这两种情形,是安危的明显关键,是贤明君主应当留意并深入考察的。近来关东五谷屡屡歉收,百姓大多穷困,又加上边境的事务,百姓应当有不安于居所的了。不安定所以容易动荡,容易动荡就是土崩的形势。所以贤明的君主独自观察万事变化的根源,明白安危的关键,在朝廷之上加以修治,并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其要点,只在于使天下不出现土崩的形势罢了。因此,即使有强国劲兵,陛下仍可以追逐走兽、射击飞鸟,在广大的游猎苑囿中游燕,尽情纵观,极尽驰骋的快乐,依旧如此;金石丝竹的音乐不断在耳边响起,帷帐之内的享乐、俳优侏儒的笑声也不缺少在面前,而天下没有长期积存的忧患。按:徐乐的奏书说,根基逐渐败坏叫作土崩,祸难突然兴起叫作瓦解,这种说法似乎是对的。然而圣贤考虑治理天下,必定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考察防备,不能因为根基牢固便认为可以依靠,也不能因为祸难突然发生便认为可以忽视。徐乐向武帝进言,是想说明安危的关键,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那么凡是防备祸患的关头,都应当谨慎。可是他竟把瓦解的形势说成不必忧虑,想让君主在游猎、声色之间放纵自己,这难道是忠臣的话吗?所以不采用。《魏相谏击匈奴书》。(元康年间,匈奴派兵攻打汉朝驻屯在车师的屯田军,未能攻下。皇上同后将军赵充国等商议,想趁匈奴衰弱,出兵攻打匈奴右地,使他们不敢再侵扰西域。魏相上书劝谏。) 臣听说,挽救乱局、诛伐暴虐,叫作义兵;用兵合乎义的就能称王。敌人侵犯自己,不得已而起兵,叫作应兵;出于应战的军队就能获胜。为小事争斗记恨,不能忍受愤怒,叫作忿兵;忿怒而用兵的必然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财物,叫作贪兵;贪图利益而用兵的必然覆灭。倚仗国家强大,夸耀人口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风,叫作骄兵;骄傲而用兵的必然灭亡。这五种情况,不只是人事,也是天道。近来匈奴曾经怀有善意,得到汉朝百姓就立即送还,从未侵犯边境;即使争夺车师屯田之地,也不值得放在心上。如今听说诸将军想发兵进入匈奴土地,臣愚昧,不知道这种军队该叫什么。如今边郡困乏,父子共同穿犬羊皮衣,吃野草野菜的果实,常常担心不能自存,实在难以发动战争。战争之后,必然有凶年;这是说百姓因忧愁困苦的气息,伤害了阴阳的和谐。出兵即使获胜,仍有后续忧患,恐怕灾害的变化会因此产生。如今郡国的守相多半不是经过真实选拔任用的,风俗尤其浅薄,水旱灾害又不按时发生。考察今年的统计,子弟杀父兄、妻子杀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臣愚昧地认为这不是小小的变故。如今身边的大臣不忧虑这些事情,却想发兵向远方夷人报复细小的怨愤,大概正是孔子所说的:“我恐怕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希望陛下同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以及有见识的人详细商议,然后再作决定。(皇上采纳了魏相的话,于是停止出兵。) 按:魏相能够这样进谏,所以是真正的汉朝宰相。《萧望之伐匈奴对》。(宣帝时,萧望之任御史大夫。五凤年间,匈奴发生大乱,议论的人大多说匈奴为害已久,可以趁他们衰败混乱,发兵消灭他们。皇帝下诏派中朝大司马、车骑将军韩增等人询问萧望之的计策,萧望之回答,内容如下。)

春秋晋士匄帅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师古曰:士匄,晋大夫范宣子也。《春秋公羊传》襄十九年,齐侯环卒,晋士匄帅师侵齐,至谷,闻齐侯卒,乃还。还者何?善辞也。大其不伐▯也】以为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乡善,称弟【苏林曰:弟,顺也。师古曰:乡读曰向,弟音悌】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未尝奉约,不幸为贼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乘乱而幸灾也。彼必奔走逺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防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如遂防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从此徳之盛也【上从其议,后竟遣兵防辅呼韩邪单于定其国】贾捐之罢珠厓对【元帝初元元年,珠厓又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与有司议大发军,捐之建议以为不当击。上使侍中驸马都尉乐昌侯王商诘问捐之曰:“珠厓内属为郡久矣,今背畔逆节,而云不当击,长蛮夷之乱,亏先帝功徳,经义何以处之?”捐之对云云】臣幸得遭明盛之朝,防危言之防,无忌讳之患,敢昧死竭巻巻。臣闻尧舜圣之盛也,禹入圣域而不优,故孔子称尧曰“大哉”,韶曰“尽善”,禹曰“无间”。以三圣之徳,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迄于四海。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彊治也。故君臣歌徳,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聴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还【师古曰:谓昭王为楚所溺也】齐桓捄其难【师古曰:谓襄王也,初为太子而惠王欲立王子带,齐桓公为首止之,盟以定太子之位】孔子定其文【张晏曰:孔子作春秋,夷狄之国虽大自称王者皆贬为子】以至乎秦,兴兵逺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不虑其害。然地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太原,而天下溃畔,祸卒在于二世之末,长城之歌至今未絶。赖圣汉初兴,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闵中国未安,偃武行文,则防狱数百,民赋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当此之时,逸游之乐絶,竒丽之赂塞,郑卫之倡防矣。夫后宫盛色则贤者隠处,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故諡为孝文,庙称太宗。至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乃探平城之事,録冒顿以来数为邉害,籍兵厉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连诸国至于安息,东过碣石以▯莵、乐浪为郡,北却匈奴万里,更起营塞,制南海以为八郡,则天下防狱万数,民赋数百,造盐铁酒防之利以佐用度,犹不能足,当此之时。冦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鬬伤于后,女子乗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淮南王盗写虎符,隂聘名士,闗东公孙勇等,诈为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天下独有闗东,闗东大者独有齐楚,民众久困,连年流离,离其城郭,相枕席于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雠。”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动为国家难,自古而患之久矣,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师古曰:颛与专同,专专犹区区也。一曰圜貌也】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虵,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厓有珠犀瑇瑁也【师古曰:瑇瑁,文甲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鼈,何足贪也?臣窃以徃者羌军言之,暴师曽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余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逺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徃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专用恤闗东为忧【对奏,上以问丞相御史大夫,陈万年以为当击,丞相于定国以为前日兴兵击之,连年防军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还者二人,卒士及转轮死者万人以上,费用三万万余,尚未能尽降。今闗东困乏,民难揺动,捐之议是。上乃从之,遂下诏云云,已见前】

译《春秋》中,晋国士匄率军侵入齐国,听说齐侯去世,便带领军队返回。君子赞美他没有趁丧事攻伐。(师古说:士匄是晋国大夫范宣子。《春秋公羊传》记载,襄公十九年,齐侯环去世,晋国士匄率军侵齐,到了谷地,听说齐侯去世,于是返回。为什么说返回是善举?因为赞美他不攻伐丧国。)认为这样的恩德足以使孝子服从,这样的义举足以感动诸侯。从前单于仰慕汉朝教化,向往善道,自称弟弟,(苏林说:弟就是顺从;师古说:乡读作向,弟音悌。)派使者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没有不知道的。他还没有违背盟约,却不幸被叛臣杀害。如今如果攻打他们,就是乘乱取利、幸灾乐祸。他们必然奔走远遁,不会因义理而出兵,恐怕劳而无功。应当派使者前去吊问,辅助他的幼弱后代,救济他的灾患。四夷听到这件事,都会尊重中国的仁义。如果最终能够保全恩德,使他恢复王位,他一定会称臣服从。这就是德行的盛大。(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果然派兵扶助呼韩邪单于,安定了他的国家。) 《贾捐之罢珠厓对》。(元帝初元元年,珠厓再次反叛,汉朝发兵攻打,所属各县相继叛乱,多年不能平定。皇上同有关官员商议,想大规模发兵。贾捐之进言认为不应攻打。皇上派侍中、驸马都尉、乐昌侯王商责问贾捐之说:“珠厓归属中国、成为郡县已经很久了,如今背叛作乱,你却说不应攻打,这是助长蛮夷的叛乱,损害先帝的功德,依据经义应当怎样处理?”贾捐之回答,内容如下。) 臣有幸遇到圣明强盛的朝代,处在能够说危急之言的地位,没有忌讳禁忌的忧患,敢冒死竭尽诚恳之心。臣听说尧、舜是圣德最盛的人,禹进入圣人的境界而不逊色,所以孔子称赞尧说“伟大啊”,称赞《韶》乐说“尽善”,称赞禹说“没有可挑剔的地方”。凭借三位圣人的德行,土地不过数千里,西边到达流沙,东边渐及大海,北方和南方都受到声教影响,直到四海。愿意接受声教的就治理,不愿意接受的就不强行治理。因此君臣歌颂德行,所有含气的生物各得其所。武丁、成王,是殷、周最仁厚的君主,然而土地东边不过江水、黄地,西边不过氐、羌,南边不过蛮、荆,北边不过朔方,所以颂德之声一齐兴起,凡有视觉听觉的生物都乐于生存。越裳氏经过九重翻译来进献,这不是凭借战争能够达到的。等到周朝衰微,周昭王南征没有回来,(师古说:指昭王被楚人淹死。)齐桓公救援周王的患难,(师古说:指襄王,当初襄王还是太子时,惠王想立王子带为太子,齐桓公在首止阻止此事,并订盟确定太子地位。)孔子订正夷狄之国的名分,(张晏说:孔子作《春秋》,夷狄国家即使强大而自称王,也都贬称为子。)一直到秦朝,秦朝兴兵远攻,贪图外部土地而使内部空虚,一心想扩大疆域,却不考虑后果。然而秦朝的土地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太原,天下却崩溃反叛,灾祸最终发生在二世末年,长城的悲歌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幸赖圣明的汉朝刚刚兴起,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到了孝文皇帝,怜悯中原尚未安定,停止武力而施行文治,于是减少刑狱数百种,百姓的赋税为四十,成年男子三年才服一次徭役。当时有人进献千里马,皇帝下诏说:“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祥出行每天行五十里,军队行军每天三十里。朕乘坐千里马,难道要独自先行吗?”于是退还千里马,并支付沿途费用,又下诏说:“朕不接受进献,下令四方不要再寻求奇物来进献。”在这个时候,放纵游乐的享受断绝了,奇异华丽的贿赂杜绝了,郑、卫之地的歌舞也停止了。后宫如果充满美色,贤者就会隐居;奸佞之人掌权,诤臣就会闭口,而文帝没有这样做,所以谥号称孝文,宗庙称太宗。到了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的粮食红腐而不能食用,都内府库的钱串朽坏而无法清点,于是探究平城之事,记录冒顿以来屡次造成边患的事情,登记兵员、磨厉战马,凭借富民的财力去排斥、制服匈奴。西面联合各国一直到安息,东面越过碣石,把玄菟、乐浪设置为郡,北面使匈奴退却万里,又重新修筑营塞,把南海地区设置为八郡。这样天下的刑狱达到万数,百姓的赋税达到数百,制造盐、铁、酒的专利来补助用度,仍然不能满足需要。正在这个时候,盗贼一同兴起,战争屡次发动,父亲在前线战死,儿子在后方争斗受伤;女子登上亭障防守,孤儿在道路上号哭,老母寡妇在街巷中含泪哭泣,远远设置空祭坛,遥想万里之外的亡魂。淮南王盗取书写虎符,暗中招请名士;关东的公孙勇等人假冒使者。这些都是疆域扩张过大、征伐不停造成的。如今天下只剩关东,关东之中最大的只有齐、楚;百姓长期困苦,连年流离,离开城郭,尸体相互枕藉在道路上。人情到了不亲近父母、不以夫妻团聚为乐,甚至嫁妻卖子,法律不能禁止,道义不能制止的地步,这是国家的忧患。如今陛下不忍受一点点愤怒,想驱赶士卒,把他们推进大海之中,在幽冥之地满足自己的心愿,这不是救济饥荒、保全百姓的办法。《诗经》说:“蠢蠢的蛮荆,大国把它当作仇敌。”意思是圣人兴起时,远方夷人后来服从;中原衰弱时,他们首先反叛,动辄成为国家的祸难,这是自古以来长期的忧患,何况如今又要恢复对南方万里蛮夷的征伐呢?骆越人父子在同一条河里洗澡,习惯用鼻子饮水,同禽兽没有区别,本来就不值得设置郡县。它们局促地独自居住在海中的一处。(师古说:颛同专,专专就是区区、局促的意思。一种解释说:“颛”是圆形的样子。)那里雾露湿气很多,有毒草、毒虫、毒蛇,水土的危害很大,人还没有看到敌人,士兵就可能自行死亡。那里又不只是珠厓出产珍珠、犀角、玳瑁。(师古说:玳瑁是有花纹的甲。)放弃它并不可惜,不攻打它也不损害威势;那里的百姓好比鱼鳖,有什么值得贪图的呢?臣私下根据过去羌地用兵的事情来说,军队出动还不到一年,出兵不超过千里,费用却超过四十万万,大司农的钱用尽了,只好用少府的禁钱继续支应。仅仅对一隅之地采取军事行动,费用尚且如此,何况劳师远攻,损失士卒而没有功劳呢?从古代的道理看不合适,施行于当今也不便利。臣愚昧地认为,不是华夏衣冠之国,不在《禹贡》所及范围内,也不是《春秋》所治理的地方,都可以暂且不加治理。希望最终放弃珠厓,专心把关东的忧患作为需要救济的重点。(奏书上报后,皇上拿给丞相、御史大夫询问。陈万年认为应当攻打,丞相于定国认为,前些日子发兵攻打珠厓,连续多年,防军都尉、校尉及丞相共十一人,回来者只有两人;士卒以及转运人员死亡一万多人,费用三万万多,尚且没有完全降服。如今关东困乏,百姓难以动员,贾捐之的意见是对的。皇上于是听从了他,随后下诏,内容见前文。)

谷永受伊邪莫演降议【成帝河平元年,单于遣右臯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献朝。正月,伊邪莫演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为云云】汉兴,匈奴数为邉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诎体称臣,列为北藩,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接之,宜异于徃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絶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师古曰:假令犹言或当也】私使伊邪莫演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徳沮善,令单于自防,不亲邉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其防,使得归曲而直责【师古曰:归曲于汉,而以直义来责也】此诚邉竟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师古曰:竟读曰境】不可不详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懐附亲之心便【师古曰:谡诈辞也】。对奏天子,从之,遣中郎将王舜徃问降状。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到官位如故】郭舜论通康居【成帝时,康居遣子侍汉贡献,然自以絶逺,独骄嫚,不肯与诸国相望都防。郭舜数上言】本匈奴盛时,非以兼有乌孙、康居故也。及其称臣妾,非以失二国也。汉虽皆受其质子,然三国内相输遗,交通如故,亦相候伺,见便则发,合不能相亲信,离不能相臣役。以今言之,结配乌孙,竟未有益,反为中国生事。然乌孙既结在前,今与匈奴俱称臣,义不可距。而康居骄黠,讫不肯拜使者【师古曰:讫,竟也】都防吏至其国,坐之乌孙诸使下,王及贵人先饮食,已乃饮防。都防吏故为无所省,以夸旁国【师古曰:言故不省视汉使也】以此度之,何故遣子入侍?其欲贾市为好辞之诈也。匈奴,百蛮大国,今事汉甚备,闻康居不拜,且使单于有自下之意【师古曰:言单于见康居不事汉,以之为髙自以事汉为太卑,而欲改志也】宜归其侍子,絶勿复使,以章汉家不通无礼之国。炖煌、酒泉二郡及南道八国,给使者徃来人马驴槖驼食,皆苦之【师古曰:言二郡八国皆以此事为困苦】空罢耗所过送迎,骄黠絶逺之国【师古曰:所过,所经过之处;骄黠,谓康居使也;罢读曰疲】非至计也【汉为其新通,重致逺人,终羁縻而未絶】扬雄谏不受单于朝书【建平四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哀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輙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上书谏云云】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防【师古曰:防,谓精妙也】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本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逺称,请引秦以来明之。以秦始皇之彊,防恬之威,带甲四十余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防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时竒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师古曰:石,言坚固如石也;画,计防也】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师古曰:卒,终也;莫得而言,谓自免之计,其事丑恶故不传】又高皇后尝忿匈奴,羣臣廷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妄阿顺指。」于是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平。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邉,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栁、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于便墬【师古曰:徼,要也;坠古地字】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防,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絶大幕,破寘顔,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翰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师古曰:匈奴中地名也】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师古曰:喙,口也;

译《谷永受伊邪莫演降议》。(成帝河平元年,单于派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奉献入朝。正月,伊邪莫演说:“我想投降,如果你们不接受我,我就自杀,终究不敢回去。”使者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皇帝交给公卿讨论。议论的人有的说应当按照旧例接受他的投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认为如下。) 汉朝兴起以来,匈奴多次造成边境祸害,所以设置金爵的赏赐,等待他们投降。如今单于屈身称臣,列为北方藩属,派使者入朝祝贺,没有二心。汉朝接待他,应当不同于过去。如今既然接受了单于作为聘问贡礼的使者,却又接受他的逃亡臣下,这是贪图得到一个人的好处,却失去一个国家的心;是收留有罪的臣子,却断绝仰慕义理的君主。假如单于刚刚即位,想把自己托付给中国,却不知道利害,(师古说:假令就是或许、假如。)于是私下派伊邪莫演诈降,以试探吉凶,那么接受他就会损害德行、阻碍善意,使单于从此产生防备,不再亲近边吏;也可能是故意制造反间,想借此产生嫌隙。接受他,正好合乎他的计谋,使他把过错归给汉朝,再以正义责备汉朝。(师古说:把过错归给汉朝,却以正义的名义前来责备。)这确实是边境安危的根源,也是军队是否行动的开端。(师古说:竟读作境。)不可不详细考虑。不如不接受,以彰明如日月般的诚信,压制欺诈欺骗的阴谋,安抚归附亲近之心为好。(师古说:谡是欺诈的言辞。)奏议上报后,天子采纳了,派中郎将王舜前往询问投降的实情。伊邪莫演说:“我只是因为生病而说了狂妄的话罢了。”于是把他遣送回去,他回去后仍恢复原来的官位。《郭舜论康居》。(成帝时,康居派儿子到汉朝侍奉并进贡,但自认为地处极远,独自骄傲傲慢,不肯同各国使者按照次序相望朝见。)郭舜多次上书进言。当匈奴强盛时,并不是因为兼有乌孙、康居的缘故;等到匈奴称臣服属,也不是因为失去了这两个国家。汉朝虽然都接受了他们的人质,但三国之间仍然互相馈赠,往来如故,也互相窥伺,看到机会就发动攻击;联合时不能彼此亲信,分离时也不能互相臣服役使。就现在的情况说,同乌孙结亲,最终没有得到好处,反而给中原带来祸事。然而乌孙的婚姻关系既然已经建立在前,现在又同匈奴一起称臣,在道义上不能拒绝它。康居却骄横狡黠,始终不肯向汉朝使者拜见。(师古说:讫就是最终。)都护府的官吏到了康居,竟让汉朝使者坐在乌孙各国使者的下位;康居王和贵人先吃饭,吃完后才让汉使进食。都护府官吏故意装作毫不在意,以向旁边的国家夸耀。(师古说:意思是故意不理会汉朝使者。)由此推断,它为什么要派儿子入朝侍奉?恐怕只是想进行贸易,借好听的话来行欺诈。匈奴是百蛮中的大国,如今侍奉汉朝非常完备;听说康居不拜汉使,还会使单于产生自我降低身份的想法。(师古说:意思是单于看到康居不侍奉汉朝,便以此为高,认为自己侍奉汉朝太卑下,想要改变心意。)应当送回康居的人质,断绝往来,不再让使者前往,以表明汉朝不与无礼之国交往。敦煌、酒泉二郡以及南道八国,供给使者往来所需的人马、驴、橐驼和食物,都为此感到困苦。(师古说:意思是二郡八国都因这件事困苦。)白白使经过之地疲惫耗损,承担迎送骄横狡黠而又极其遥远的国家的负担,这不是最好的计策。(汉朝因为康居刚同汉朝往来,重视招徕远方之人,所以最终只是羁縻而没有断绝关系。) 扬雄《谏不接受单于朝见书》【建平四年,单于上书,希望入朝。建平五年,当时哀帝患病,有人说匈奴将从上游南下,使人厌恶。自黄龙、竟宁年间以来,单于朝见汉朝,往往会发生重大变故。皇上因此认为此事难办,拿来询问公卿,他们也认为这会白白耗费府库财物,可以暂且不答应。单于的使者辞行后,还没有出发,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如下。】臣听说,治理《六经》所说的国家,贵在尚未发生混乱时就加以防备;兵家取胜,贵在尚未交战时就取得胜势。这两件事都以防备为精妙之处【师古说:“防”,是精妙的意思】。然而,大事的根本,不能不审察。如今单于上书请求入朝,国家却不答应而遣辞拒绝。臣愚昧地认为,汉朝与匈奴从此就要产生嫌隙了。匈奴本是北方的夷狄,五帝都不能使它臣服,三王也不能制服它;不能让它产生嫌隙,实在是很明白的道理。臣不敢远引古事,请以秦以来的事实来说明。凭秦始皇的强盛、蒙恬的威势,拥有四十多万披甲士卒,尚且不敢窥伺西河,只好修筑长城来划定边界。汉朝刚刚兴起时,凭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军队被困在平城,士卒有的七天没有饭吃。当时奇异诡诈的谋士、坚如磐石的谋臣很多【师古说:“石”,是说坚固如石;“画”,是谋划、计策】,最终他们能够脱身的办法,世上没有人能够说出来【师古说:“卒”,是最终;“莫得而言”,是说自我解脱的计策,因为事情不光彩,所以没有流传】。后来高皇后曾经恼怒匈奴,群臣在朝廷上议论,樊哙请求率领十万军队横行匈奴境内,季布说:“樊哙该杀!这是胡乱迎合皇上的意旨。”于是大臣们用权宜的文书写信送给匈奴,这才使匈奴的盟约得到缓解,汉朝的忧患得以平息。到了孝文帝时,匈奴侵扰北方边境,侦察骑兵抵达雍、甘泉,京师大为震惊,于是派遣三位将军驻守细柳、棘门、霸上来防备,数月后才撤军。孝武帝即位,策划马邑之谋,想诱骗匈奴,让韩安国率领三十万军队在有利地形等待截击【师古说:“徼”,是求取、等待;“坠”是“地”的古字】。匈奴察觉后离去,只是白白耗费财物、劳累军队,连一个匈奴人也没捉到,更何况能见到单于的面吗?后来深思社稷的计策,筹划万世长久的防备,于是大规模兴师数十万,让卫青、霍去病率兵,前后十多年。这期间,渡过西河,穿越大漠,攻破寘颜,袭击匈奴王庭,穷尽地势,追赶败逃的敌人,在狼居胥山封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登临翰海,俘获匈奴的名王、贵人达数百人。从此以后,匈奴震惊恐惧,更加请求和亲,但仍不肯称臣。况且,前代难道喜欢耗费无数财物、役使无罪的百姓,在狼望以北的地方求得快意吗【师古说:这是匈奴境内的地名】?他们认为,不经历一次艰苦劳作,就不能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财物,就不能获得长久安宁,所以忍心动用百万军队来摧折饿虎的嘴,运送府库的财物,填塞卢山的沟壑,也不后悔【师古说:“喙”是嘴;卢山,是匈奴境内的山】。

卢山,匈奴中山】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师古曰:质,信也,谓所期处】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风雷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博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扶伏称臣【师古曰:伏音蒲北反】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师古曰:颛与専同,专制谓以为臣妾也】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彊。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以恶,其彊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逺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防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徃时甞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师古曰:姑缯谓西南夷种也】借荡姐之场【刘徳曰:羌属也;师古曰:借犹蹈也,姐音紫】艾朝鲜之旃,防两越之旗【师古曰:艾读曰刈,刈絶也】近不过旬月之役,逺不离二时之劳【师古曰:离,歴也,三月为一时】固已犂其庭,扫其闾【师古曰:犂,耕也】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巻,后无余菑。惟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今单于归义,懐欵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防,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防以无日之期,消徃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欵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縁徃辞【师古曰:言单于因縁徃昔和好之辞以怨汉也】归怨于汉,因以自絶,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聦者聴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防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栁不复备,马邑之防安所设?卫霍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所震【师古曰:先于未然谓计防素定,御虽折冲】不然壹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师古曰:毂击,言使车交驰,其毂相击也】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徃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防三十六国,费歳以大万计者【师古曰:财用之费,一歳数百万也】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冦西邉哉【孟康曰:龙堆,形如土龙,身无头,有尾,高大者二三丈,卑者丈余,皆东北向,相似也,在西域中】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惟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邉萌之祸【书奏,天子寤焉,召还匈奴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以上论征伐夷狄受降附之】严尤谏伐匈奴【莽新即位,怙府库之富,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将率,发郡国勇士,武库精兵,各有所屯守,转委输于邉。议满三十万众,赍三百日粮,同时十道并出,穷追匈奴,内之于丁令,因分其地,立呼韩邪十五子。莽将严尢谏云云】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防者也。周得中防,汉得下防,秦无防焉。当周宣王时,猃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蟁【师古曰:蟁,古蚊字】蝱之螫,殴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防。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逺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輙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防。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防。今天下遭阳九之戹,比年饥馑,西北邉尤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埶不可用,此一难也。邉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徃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鬴鍑薪炭重不可胜【师古曰:鬴,古釡字也。鍑,釡之大口者也。鍑音富】食糒饮水,以歴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埶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埶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师古曰:衔,马衔也。尾,马尾也。言前后单行,不得并驱】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

译本始初年,匈奴怀有强暴之心,想劫掠乌孙,侵犯汉朝公主,于是派遣五将的军队,十五万骑兵从南方进击;长罗侯率乌孙五万骑兵从西方震慑它们,都到达约定地点后返回【师古说:“质”是信约,指约定的地方】。当时很少有俘获,只是发扬了威武,显示汉兵如风雷一般罢了。虽然军队空走空回,仍然杀了两位将军,所以北方夷狄仍不服,汉朝也不能高枕安睡。到了元康、神爵年间,教化大为彰明,宏大的恩德广泛施及,而匈奴内部发生混乱,五个单于争夺帝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带领全国归附,死心塌地地俯伏称臣【师古说:“伏”读作“蒲北反”】。但汉朝仍采取羁縻的办法,并不专门把它完全制伏【师古说:“颛”同“专”;“专制”是把他们当作臣妾来统治】。从此以后,想入朝的就不拒绝,不想入朝的也不强迫。为什么呢?外国人的天性暴躁凶猛,体貌魁梧强健,凭恃力气和意气,难以用善道教化,却容易用恶势力使其隶属;他们的强悍难以屈服,他们的和顺也很难得到。所以在没有服从时,劳师远征,耗尽国家财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攻破坚固的防御、抵抗强敌,是那样困难。已经服从以后,则要慰问、安抚、抚循,彼此交往并赠送财物,礼仪举止也要周备到这种程度。过去曾经屠灭大宛的城池,踏破乌桓的营垒,攻取姑缯的壁垒【师古说:姑缯是西南夷的一种】;踏平荡姐的战场【刘德说:荡姐属于羌;师古说:“借”同“蹈”,姐读作“紫”】,割断朝鲜的旗帜,摧毁两越的军旗【师古说:“艾”读作“刈”,是割断的意思】。近处的战事不过十天一个月,远处也不超过两季的劳苦【师古说:“离”是经历;三个月为一季】,本来已经犁平它们的庭院,扫荡它们的里巷【师古说:“犂”是耕】,设置郡县来治理它们,像云散、席卷一样,后来不再留下祸患。只有北方夷狄不是这样,实在是中原的强硬敌人。三方边境与它相比都像悬绝一般。前代对此十分重视,如今尤其不能轻视。现在单于归顺正义,怀着诚恳的心意,想离开自己的庭院,来到朝廷前陈述心意,这正是上古以来遗留下来的防备,也是神灵所盼望的事情。国家即使有所耗费,也是不得已的。为什么要用拒绝来厌弃他,用没有日期的期限来防备他,消磨过去的恩德,开启将来的嫌隙呢?对方已经诚心归附,却反而使他产生嫌隙,使他怀恨,拿过去的诺言和往日的言辞作为依据【师古说:是说单于会因过去汉匈和好的言辞而怨恨汉朝】,把怨恨归于汉朝,因而自行断绝关系,最终再也没有面向北方称臣的心意。既不能用威势制服,也不能用言辞晓谕,这怎能不成为大忧患呢?明智的人能在事物尚未显形时就看见它,聪敏的人能在声音尚未发出时就听见它;如果确实能在事情尚未发生前预先谋划,那么蒙恬、樊哙就不必再施展,棘门、细柳也不必再防备,马邑之谋又哪里需要设置?卫青、霍去病的功劳又怎能派上用场?五将的威势又在哪里震慑敌人【师古说:“先于未然”,是说防备的谋划早已确定,即使敌方折冲,仍能抵御】?否则一旦已经产生嫌隙,即使智者在内部劳心谋划,辩士在外部使车马交驰【师古说:“毂击”,是说车子往来奔驰,车轮的毂彼此相撞】,也仍然不如事情尚未发生时。况且过去谋划西域,制服车师,在三十六国设置城郭、都护,耗费财物每年以数百万计【师古说:财物的费用,一年达数百万】,难道是因为康居、乌孙能够越过白龙堆来侵犯西部边境吗【孟康说:白龙堆形状像土龙,没有头,有尾;高的二三丈,低的一丈多,都向东北方,形状相似,在西域中】?原来是为了制服匈奴。辛苦经营百年,却在一天之内丧失;耗费十份却吝惜一份,臣私下认为国家不能安定。希望陛下稍微留意于尚未混乱、尚未交战之时,以遏止边境祸患的萌芽。【奏书上呈后,天子醒悟,召回匈奴使者,重新给单于写信并答应了他的请求。】○以上论述征伐夷狄、接受降服归附之事。严尤劝谏不要征伐匈奴【王莽新近即位,倚仗府库富足,想要树立威势,于是任命十二部的将领,征发郡国勇士和武库精兵,各自驻守一处,并把军粮物资转运到边境。计划集合三十万军队,携带三百天的粮食,同时从十条道路出兵,穷追匈奴,把它们逼入丁令地区,趁机分割其土地,拥立呼韩邪的十五个儿子。王莽的将领严尤劝谏如下。】臣听说,匈奴造成祸害,已经由来很久了,却没有听说上古时代有一定要征伐它的。后世三代,即周、秦、汉征伐过它,但都没有取得上等的防备效果。周朝取得中等效果,汉朝取得下等效果,秦朝则没有效果。周宣王时,猃狁侵入内地,到了泾阳,周王命将征讨,抵达边境就返回。他把戎狄的侵犯看作蚊蝇叮咬,驱赶它们罢了。所以上下都称道周宣王英明,这属于中等的防备。汉武帝选拔将领、训练士兵,约束军需、携带轻便粮食,深入远方驻守;虽然有攻克俘获的功劳,胡人却总是报复,战争连续、祸患相接,三十多年间中原疲惫耗损,匈奴也受到创伤而畏惧,天下却称汉武帝雄武,这属于下等的防备。秦始皇不能忍受小小的耻辱,轻率耗费民力,修筑坚固的长城,绵延万里,转运粮食物资的道路从海边开始。边境修成以后,中原内部已经枯竭,最终因此丧失社稷,这就是没有防备。如今天下遭逢阳九之厄,连年饥荒,西北边境尤其严重。若征发三十万军队,准备三百天粮食,从东面援救海、代,从南面取得江、淮地区的物资,然后才能备齐。计算道路里程,即使一年也还不能集合完毕。先到的军队聚集在外,风吹日晒,军队疲老,器械破败,势力不能使用,这是第一难。边境已经空虚,不能供应军粮;从内部调运各郡国的粮食,彼此也来不及接应,这是第二难。计算一个人三百天的粮食,需要干粮十八斛;没有牛的力气就不能运载。牛还要自己携带饲料,又增加二十斛的重量。胡地多沙土盐碱,水草又缺乏;根据过去的事情推测,军队出发不到一百天,牛一定会死亡殆尽,剩下的粮食还很多,人却不能背负,这是第三难。胡地秋冬极其寒冷,春夏多风;若携带锅、鼎、柴薪和炭火,重量沉重而不能承受【师古说:“鬴”是“釜”的古字;“鍑”是大口的锅,读作“富”】。吃干粮、饮水而经历四季,军队还会有疾病和瘟疫的忧患。因此前代征伐胡人不过一百天,并不是不想长久,而是势力和力量做不到,这是第四难。辎重随军,则轻装精锐的部队少,不能迅速行军;俘虏慢慢逃走,势力又追不上。即使侥幸遇到敌人,也会被辎重拖累;如果遇到险阻,前后只能一列相随【师古说:“衔”是马衔;“尾”是马尾,是说前后单列行进,不能并排行驶】,敌人从前后拦截,危险祸患不可预测,这是第五难。大规模耗费民力,功业却不能保证建立,臣实在为此忧虑。如今既然已经发兵,应当放开先到的部队,让臣严尤等人深入敌境,像雷霆一样袭击,暂且以此创伤、震慑胡人。

莽不聴尤言,转兵谷如故,天下骚动【此篇系谏王莽,今附此尤所谓三防,盖上世不征之,其上也。然周宣之世,戎狄内侵,岂容不征之,及境而返。不劳师深入,似亦未可谓非上防也。尤之论五难,当矣。而其终也,乂欲深入霆击,以创艾之,此又何防邪?且莽以无道而致夷狄之畔,尢未甞一言及此,而颛论用兵利害。莽固不足与言,然尢以汉臣而甘心事莽,其又何说邪】鼂错言兵事书【文帝时为太子家令,是时匈奴彊,数冦邉上,发兵攻之,错上书言兵事,云云,时十一年】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邉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殴畧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冦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髙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乗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法曰大有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邉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刄之急者三【师古曰:合刄谓交兵也】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师古曰:渐,浸也,音子防反】山林积石,经川丘阜【师古曰:经川,常流之水也,大陆曰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弋战反】相属【之欲反】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也,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逺,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防之地也,劒楯三不当一。萑苇竹萧【师古曰:萑薍也,苇葭也,萧蒿也,萑音桓】草木防茏,支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长防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阸相薄,此劒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师古曰:集,齐也】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音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宻,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逺,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国之至要也。臣又闻小大异形,彊弱异埶,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彊,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师古曰:不烦华夏之兵,使其同类自相攻击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与,犹如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匃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防,射疏及逺,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徃来,什伍俱前【师古曰:伍人为伍,二伍为什】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师古曰:驺谓矢之善者也,《春秋左氏传》作菆字,其音同耳。材官有材力者,驺发,发驺矢以射也,手工矢善,故中则同的,的谓所射之凖臬也】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孟康曰:革笥以皮作,如铠者被之;木荐以木板作,如楯】下马地鬬劒防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彊为弱,在俛卬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邉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译王莽不听严尤的话,仍然照旧转运军粮,天下骚动不安【本篇是劝谏王莽的文章,如今附在这里。严尤所谓三种防备,大概认为上古不征伐是上策。然而周宣王时戎狄侵入内地,难道能不征伐吗?只是到达边境就返回,不劳师深入,似乎也不能说不是上策。严尤所说的五个困难,是正确的。但他最后又想深入敌境、以雷霆之势打击来创伤震慑胡人,这又是什么上策呢?况且王莽因为无道而招致夷狄反叛,严尤却从未说到这一点,只专门讨论用兵的利弊。王莽本来就不值得与他谈论这些,但严尤身为汉朝臣子,甘心侍奉王莽,又有什么可说的呢?】鼂错《论兵事书》【文帝时,鼂错任太子家令。当时匈奴强盛,屡次侵犯边境,汉朝发兵攻打它,鼂错上书谈论军事,内容如下,当时为文帝十一年。】臣听说,自汉朝兴起以来,胡虏多次进入边境地区;小规模入侵就获得小利,大规模入侵就获得大利。高后时,匈奴两次进入陇西,攻城屠邑,驱赶掠夺牲畜财产。后来又进入陇西,杀害官吏士卒,大肆侵扰盗窃。听到战胜敌人的威势,百姓的士气就增加百倍;战败的士卒,一生都不能恢复。自高后以来,陇西已经三次被匈奴困扰,百姓士气受到破坏和伤害,再也没有获胜的意志。如今陇西的官吏依靠社稷神灵,奉行陛下英明的诏令,和睦整治士卒,磨砺他们的节操,召集受到挫败伤害的百姓,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以少数攻击多数,杀死一个王,击败他的部众。按照法令,这就是“大有利”。这并不是陇西百姓有勇有怯的不同,而是将领官吏统率方法的巧拙不同。所以兵法说:“有一定能取胜的将领,却没有一定能取胜的百姓。”由此看来,要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在于有良将,不能不慎重选择。我又听说,用兵临战、交锋的紧急之处有三点【师古说:“合刃”是交战】:一是得到有利地形,二是士卒熟悉训练,三是器械锋利。兵法说:“一丈五尺深的沟,浸水的车道【师古说:‘渐’是浸,读作‘子防反’】;山林中堆积石块,穿越河流和高丘【师古说:‘经川’是常流的水;大陆叫‘阜’】;有草木的地方,这些都是步兵作战的地形,车骑二人也抵不上一个步兵。” 土山丘陵,绵延相接【“曼衍”读作“弋战反”,“相属”读作“之欲反】;平原旷野,这些是车骑作战的地形,步兵十人也抵不上一个车骑。平坦的山陵彼此相距较远,河流山谷处在中间,仰攻高处、俯临低处,这是弓弩作战的地形,短兵器一百件也抵不上弓弩一件。两军阵地相近,地势平坦而草浅,可以前进也可以后退,这是长兵器作战的地形,剑盾三件也抵不上长兵器一件。芦苇竹萧【师古说:萑是荻,苇是芦,萧是蒿,萑读作“桓”】丛生,草木茂密,枝叶交接,这是矛鋋作战的地形,长兵器二件也抵不上矛鋋一件。道路曲折、彼此埋伏,险要狭窄之处相互逼近,这是剑盾作战的地形,弓弩三件也抵不上剑盾一件。士卒未经挑选训练,军队不熟悉操练,起居不能精整,行动和静止不能整齐【师古说:“集”是整齐】;趋向有利之处不能及时到达,躲避危险不能周全;前军进攻而后军松解,行动与金鼓的声音不相协调,这是没有训练统率士卒的过错,百人也抵不上十人。兵器不完整锋利,就同徒手一样;铠甲不坚固严密,就同赤身露体一样;弩不能射到远处,就同短兵器一样;箭射不中,就同没有箭一样;箭射中却不能穿入,就同没有箭头一样。这是将领不懂得使用兵器的祸患,五人也抵不上一个。兵法所以说:“器械不锋利,就是把自己的士卒交给敌人;士卒不能使用,就是把自己的将领交给敌人;将领不懂军事,就是把自己的君主交给敌人;君主不能选择将领,就是把自己的国家交给敌人。”这四件事,是国家最重要的根本。我又听说,小国大国的形势不同,强弱双方的态势不同,险地和平地的防备不同。降低身份来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形势;联合小国来攻打大国,是敌对国家之间的形势;用蛮夷来攻打蛮夷,是中原的形势【师古说:是不劳烦华夏军队,让同类彼此攻击】。如今匈奴的地形和技艺与中国不同: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国的马比不上它们;在险要倾斜狭窄的道路上,一边奔驰一边射箭,中国的骑兵比不上它们【“与”是如、比得上的意思】;经受风雨劳累、饥渴困顿,中国人比不上它们。这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平原平地,轻车突骑,那么匈奴的部众就容易被扰乱;强劲的弩和长兵器,稀疏配置而射向远处,那么匈奴的弓箭就不能抵挡;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刀刃,长短兵器相互配合,游动的弩兵往来,五人一伍、两伍为什一同前进【师古说:五人为伍,二伍为什】,那么匈奴的军队就不能抵挡;有才能的武士迅速发射良箭,箭道都集中在同一目标上【师古说:“驺”是良箭;《春秋左氏传》写作“菆”,读音相同。材官是有勇力的人;“驺发”是发射良箭。因为手工精良、箭好,所以射中时都集中在同一靶心,靶心就是射击的准则】,那么匈奴用皮革制成的铠甲和木板盾牌就不能抵挡【孟康说:皮革铠甲用皮制成,像铠甲一样披在身上;木板盾牌用木板制成,像盾一样】。下马作战,刀剑和长兵器相互接触,进退相逼,那么匈奴的脚力就不能应付。这些是中国的长处。由此看来,匈奴有三种长处,中国有五种长处。陛下又调动数十万军队,去诛伐数万匈奴;计算双方人数,是以一击十的办法。虽然如此,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把大的变成小的,把强的变成弱的,只在一俯一仰之间。拿人的生命去争胜,若一旦跌倒而不能振作,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之道,必须从万全出发。如今投降的胡人、义渠以及蛮夷之类前来归附的,有数千人,他们的饮食和技艺同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絮衣、强弓利箭,再增加边郡的良马骑兵,命令明智而熟悉他们习俗、能够和睦团结他们内心的将领,按照陛下明确的约束统领他们。遇到险阻,就用他们来抵挡;平原通道,则用轻车和材官制服敌人。两支军队彼此内外呼应,各自发挥长处,再用人数优势加以压制,这就是万全的办法。

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荅焉】又上守邉备塞事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杨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衞邉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埶,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隂之处也,木皮三寸,氷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宻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师古曰:能读曰耐】杨粤之地,少隂多阳,其人防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邉输者偾于道【服防曰:偾,仆也;如淳曰:偾音奋】秦民见行如徃弃市,因以讁发之,名曰讁戍。先发吏有讁及赘壻、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甞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孟康曰:秦时复除者居闾之左,后发役不供复役之也;或云直先发取其左也;师古曰:闾,里门也,居闾之左者一切皆发之,非谓复除也】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防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已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胡人衣食之业不着于地【师古曰:着音直畧反】其埶易以扰乱邉竟,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壄【师古曰:壄,古野字】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徃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畮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邉民絶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逺县才至,则胡又已去【才音裁】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邉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今逺方之卒守塞一嵗而更【音庚】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髙城深堑,具蔺石布渠荅【苏林曰:渠荅铁蒺藜也。如淳曰:蔺石城上雷石也,雷音来内反】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步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顔曰:调谓筭度之也。计城邑之中令有千家以上,调度吊反】为中周虎落【郑氏曰:虎落者外蕃也,若今时竹虎也。顔师古曰:虎落者以竹▯相连遮落之也】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辠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臣瓉曰:募有罪者及罪人遇赦复作竟其日月者,今皆除其罚令居之也。复音扶目反】不足,募以丁奴婢赎辠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徃者,皆赐高爵复其家【复方目反】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师古曰:初徙之时县官且廪给其衣食,于后能自供赡乃止也】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増至卿【孟康曰:此所谓乐卿也。师古曰:乐卿武帝所置耳,错之上书末得豫言之,然二十等爵内无有卿名,盖谓其等级同列卿者也】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顔曰:此承上句言谓官备价赎之】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徳上也【师古曰:言非以此事欲立徳义于主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邉,使逺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逺矣【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又上募民徙塞下事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如淳曰:将送也,或曰将资也】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卿,则贫民相募而劝徃矣。臣闻古之徙逺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隂阳之和,甞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戸之闭【张晏曰:二内,二房也】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师古曰:之徃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防,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臣又闻古之制邉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服防曰:假音假借之假,五百师名也。

译传书说:“狂妄人的话,明智的君主也可以选择采用。” 臣鼂错愚昧浅陋,冒死上陈狂妄之言,只希望陛下裁量选择【文帝赞许他,于是赐给鼂错玺书,优厚地答复并宠信他。】又上书谈守卫边境、设置边塞的事情。臣听说,秦朝时向北攻打胡、貉,在黄河岸边修筑边塞;向南攻打杨粤,设置戍卒。秦朝起兵攻打胡、粤,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境、救助百姓的死亡,而是贪婪暴戾,想扩大疆土。所以功业尚未建立,天下已经混乱。况且起兵却不了解形势,交战就会被人擒获,驻屯就会使士卒接连死亡。胡、貉地区,是阴气积聚的地方,树皮有三寸厚,冰有六尺厚;那里的人吃肉饮酪,皮肤纹理紧密,鸟兽长着浓密的绒毛,天性耐寒【师古说:“能”读作“耐”】。杨粤地区,阴气少而阳气多,那里的人皮肤纹理疏松,鸟兽毛稀少,天性耐热。秦朝戍卒不能适应当地水土,守边的人死在边境,运送物资的人倒毙在道路上【服虔说:“偾”是倒下;如淳说“偾”读作“奋”】。秦人看见被征发出行,就像看见被押往刑场,于是便用犯罪的名义征发他们,称为谪戍。先征发有罪的官吏以及赘婿、商人,后来又征发曾经有市籍的人,再后来征发大父母、父母曾经有市籍的人,最后进入里门征取住在左边的人【孟康说:秦代免除徭役的人住在里门左边,后来征役时就不再供给免役;也有人说是先征取左边的人;师古说:里是里门,住在里门左边的人一概征发,并不是说他们享有免役】。征发不能顺利进行,出行的人深深怨恨,产生背叛的心思。凡是百姓守城作战直到死也不投降、不败逃,都是用计策使他们如此的。所以作战胜利、守城坚固,就有授爵的奖赏;攻下城池、屠灭城邑,就能得到其中的财物俘获,用来使家室富足,因此能够让士卒冒着箭石,奔赴汤火,把死亡看得如同生存一样。如今秦朝征发士卒,使他们承受必死的祸害,却没有丝毫的报偿;为国战死以后,连一抔土的抚恤也得不到,天下人清楚地知道祸患将猛烈地降临自身。陈胜服戍役走到大泽,首先为天下发难,天下人像流水一样跟随他,这是秦朝用威势胁迫百姓出行所造成的弊端。胡人的衣食生计不依附于土地【师古说:“着”读作“直略反”】,所以很容易扰乱边境。怎么知道呢?胡人吃肉饮酪,穿皮毛,没有城郭、田宅可以归居,像飞鸟走兽一样在广阔的旷野中活动;有美草甘泉就停留,草吃尽了、水喝干了就迁移。由此看来,他们往来转徙,时来时去,这就是胡人的生计,也是中国百姓离开南方田地的原因。如今假如让胡人在边塞之下分散游牧、行猎,有时在燕、代地区,有时在上郡、北地、陇西地区,来窥伺防守边塞的士卒;士卒少,他们就入侵;陛下不救援,边境百姓就会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心思。救援时少量征发,力量就不够;大量征发远县的军队,等他们赶到,胡人又已经离去【“才”读作“裁”】。军队聚集而不能撤回,费用就非常大;大规模撤军,胡人又会再次入侵。这样连续多年,中原就会贫困,百姓也不得安宁。陛下幸而忧虑边境,派遣将吏征发士卒来整治边塞,这是很大的恩惠。然而现在远方的士卒守边一年就轮换【“更”读作“庚”】,不了解胡人的能力。不如选择常住边地的人,让他们带着家室耕种田地,同时防备敌人;再为他们修筑高城、深沟,准备滚石,布置渠答【苏林说:渠答是铁蒺藜;如淳说:蔺石是城上可滚落的石头,“雷”读作“来内反”】,另筑一道城墙;在内城之间每隔一百五十步设置要害之处,在通行河道上调度修立城邑,每处不得少于一千户【颜师古说:“调”是计算、规划;计算城邑中要有一千户以上,“调度”的“调”读作“吊反”】,四周设置虎落【郑氏说:虎落是外面的藩篱,像如今的竹虎;颜师古说:虎落是用竹篱相连来遮拦】,先修建房屋,准备农具,然后招募罪人以及遇赦后仍在服刑的人,让他们居住在这里【臣瓒说:招募有罪的人以及罪人遇赦后仍需服刑、服满期限的人,如今都免除刑罚,让他们居住在这里。“复”读作“扶目反”】。人数不足,就招募那些以成年奴婢赎罪的人,以及想缴纳奴婢来换取爵位的人;仍然不足,就招募百姓中愿意前往的人,全部赐予高等爵位,免除他们全家的徭役【“复”读作“方目反”】,给他们冬夏衣服和粮食,直到他们能够自给为止【师古说:刚迁徙时,官府暂且供给衣食,后来能够自行供养才停止】。郡县百姓还可以购买爵位,使自己的爵位增加到卿一级【孟康说:这就是所谓的乐卿;师古说:乐卿是武帝设置的,鼂错上书末尾不可能预先说到,但二十等爵中没有卿名,大概是说等级与卿相同】。那些丧失丈夫或妻子的人,由县官买来配给他们;按照人情,如果没有匹配的配偶,就不能长久安居在那里。边塞百姓得到的俸禄利益不厚,不能让他们长久居住在危险之地。胡人入侵驱赶人口和牲畜,如果百姓能够阻止他们所驱赶的东西,就把其中一半给他,另一半由县官出钱赎回【颜师古说:这是承接上句,说官府准备价钱赎回】。百姓如果这样做,那么城邑乡里之间就会互相救助,奔赴抗击胡人而不怕死;这并不是为了向上表达对皇上的德义【师古说:不是因为这件事想在君主面前树立德义】,而是想保全亲属、获得财利。这同东方来的戍卒不熟悉地形、内心畏惧胡人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若依陛下的时机迁徙百姓来充实边境,使远方百姓不再承担屯戍之事,边塞百姓父子相互保全,不再有被俘虏的忧患,利益施及后世,声名显扬圣明,那么这同秦朝驱使怨恨百姓的做法相比,相差就太远了【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招募百姓迁往边塞。】又上书谈招募百姓迁往边塞的事情。陛下幸而招募百姓互相迁徙来充实边塞,使屯戍之事逐渐减少,转运输送的费用逐渐减少【如淳说:“将”是运送;也有人说“将”是资助】,这是很大的恩惠。下面的官吏如果确实能够承受并施行厚重的恩惠,奉行明确的法令,存问抚恤迁徙来的老弱,善待壮士,和睦团结他们的内心而不侵扰苛刻,使先到的人安乐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困百姓就会互相招募并劝说别人前往。臣听说,古代迁徙百姓到远方来充实空旷地区,要观察那里阴阳是否调和,尝试水泉的滋味,审察土地是否适宜,查看草木是否丰饶,然后营建城邑,修立城池,规划里巷、划分住宅,开通耕作的道路,整治田间阡陌的界限;先修筑住宅,有一间正堂、两间内室,关闭门窗【张晏说:“二内”是两间房】,并安置器物。百姓到达后有居住的地方,劳动时有使用的器具,这就是百姓轻易离开故乡、乐意前往新城邑的原因【师古说:“之”是前往】。还要设置医者和巫者,用来救治疾病、修整祭祀;男女能够婚配,生者和死者相互照应,坟墓相互接近;种植树木,饲养牲畜,房屋完整安稳。这些就是使百姓以居处为乐、产生长久居住之心的办法。臣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境县邑来防备敌人,让五家组成一伍,伍有伍长;十伍为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服虔说:“假”读音如“假借”的“假”,“五百”是将领名号。

师古曰:假,大也】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防【师古曰:有保防之能者也】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防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驩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陛下絶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苏林曰:秋气至,胶可折,弓弩可用,匈奴常以为候而出军】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惟陛下财察【按:错三书其论邉备,皆古今不易之论,非直可施之当时而已】赵充国上屯田奏一【上睗书,以十二月击先零羌时,羌防者万余人矣。充国度其必壊,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防得进兵,玺书中郎将卭惧,使客谏充国云云。充国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明主可为忠言。」遂上屯田奏云云。○余已见前】臣闻兵者,所以明徳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慎。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日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槀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师古曰:茭,干刍也;槀,禾秆也。石,百二十斤】难久不解,繇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并起,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防。且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壊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万余枚,皆在水次。愿罢骑兵,留弛刑应募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吏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师古曰:漕下,以水运木而下也;缮,补也;浚,深治也】治湟陿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出赋人二十畮【师古曰:田事出,谓至春人出营田也;赋,谓班与之也】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伉徤各千倅,马什二就草【师古曰:倅,副也;什二者,干骑则副马二百匹也】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嵗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许【上报曰:即如将军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熟计其状,复奏。充国上状云云】二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师古曰:荐,稠草】愁于寄托,逺遯骨肉,离心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朞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师古曰:谓羌受充国之言归相告论者也】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一部为一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徳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墬【师古曰:墬,古地字】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嵗,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眎【音示】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乗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墯之患【师古曰:离,遭也。墯,谓因寒瘃而墯指者也】坐得必胜之道,七也。亡经阻逺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乗间之埶,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开、小开,使生他变之忧,十也。治湟陿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国材下,犬马齿衰,不识长册,惟明诏博详公卿议,臣采择【上复赐报曰: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畧人民,将何以止之?将军熟计复奏。充国奏云云】三

译师古说:“假”是大的意思】;十连为一邑,邑有假候。都选择本邑贤能有才、具有防卫能力【师古说:是有保卫防御能力的人】、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他们平时教百姓练习射箭的方法,出战时教百姓应敌,所以内部形成卒伍,外部军队的纪律就能确定。士卒熟悉训练后就能形成战斗力,不要让他们迁徙;防守时一同游处,年长者共同办事;夜战时凭声音互相辨认,就足以相互救援;白天作战时凭眼睛彼此看见,就足以相互认识;彼此欢悦亲爱的心情,足以让他们同死。像这样再用厚重奖赏来鼓励,用严厉惩罚来威慑,他们就会向前赴死而不回头。迁徙来的百姓,如果没有壮实和才力,只会耗费衣食,不能使用;即使有才力,没有好的官吏,也仍然不能建立功效。陛下断绝匈奴,不同它和亲,臣私下料想匈奴会在冬天南下。只要一次大规模整治,就能使它终身受到创伤。想要树立威势,应当从折胶时开始【苏林说:秋气到来,胶可以折断,弓弩可以使用,匈奴常以此为出兵的征候】;如果到来后不能使它困顿、让它失去锐气,以后就不容易使它服从。愚臣没有见识,只希望陛下裁察【按:鼂错这三篇论边境防备的文章,都是古今不变的见解,不只是当时可以施行而已。】赵充国上屯田奏章第一篇【皇上颁发诏书,命令在十二月攻打先零羌。当时羌人的强悍部众有一万多人。赵充国估计他们必将崩溃,想停止骑兵进攻,改为屯田等待他们衰败。奏章还没有上呈,皇上又发来诏书命中郎将卭惧进兵,卭惧派使者劝赵充国,内容如下。赵充国叹息说:“这是什么不忠的话!明智的君主可以听忠言。”于是上屯田奏章,内容如下。】○其余内容已经见于前文。臣听说,军队是用来彰明德义、消除祸害的。因此,在外面采取行动如果得当,福气就会从内部产生,不能不慎重。臣所率领的官吏、士卒、马匹和牛,每天所需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一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草、禾秆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师古说:茭是干草,槀是禾秆;一石为一百二十斤】。如果长时间不能解决,徭役不能停止,又恐怕其他夷族突然发生意外变故,彼此相互引发而一同起兵,成为明主的忧患,这确实不是预先在朝廷谋划而取得胜利的办法。况且羌虏容易用计策击破,却难以用军队打碎。所以臣愚昧地认为,攻打它不便利。臣估计,临羌以东直到浩亹,羌虏过去的田地以及公田中百姓尚未开垦的土地,可以有二千顷以上。其间的邮亭有很多毁坏的,臣先前派前部士卒入山砍伐木材,大小六万多根,都在水边。希望停止骑兵,留下服刑后应募的人,以及淮阳、汝南的步兵和随从官吏士卒的私人部曲,共计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每月使用粮食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零八斛,分别屯驻在要害之处。冰融以后,用水运木材而下,修缮乡亭,疏浚沟渠【师古说:漕下是用水运输木材向下;缮是修补;浚是深挖治理】,整治湟陿以西七十座道路桥梁,使道路能够通到鲜水左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二百八十一人、三百八斛〕 春耕时,每人分给田地二十亩【师古说:“田事出”是说到了春天,人们出来经营田地;“赋”是分给】。到四月草木生长时,征发郡中的骑兵以及属国胡人骑兵中强健的,各一千骑为副骑;每十匹马配两匹副马去吃草【师古说:“倅”是副;十之二是说一千骑配两百匹副马】,让屯田人员作为游动部队,充实进入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巨大的费用。如今大司农转运来的粮食,足够供一万人吃一年。谨慎上报屯田地点以及器具用度清册,只希望陛下裁决批准【皇上答复说:如果依照将军的计策,羌虏应当什么时候被诛灭?战争应当什么时候结束?仔细考虑情形,再上奏。赵充国上报情形如下。】二 臣听说,帝王用兵,以保全自己来取得胜利,因此重视谋略而轻视战争。即使百战百胜,也不是最好的善策。所以先造成自己不可战胜的形势,等待敌人出现可以战胜的机会。蛮夷的习俗虽然不同于讲礼义的国家,但它们想避开祸害、追求利益,爱护亲属、害怕死亡,这一点是相同的。如今羌虏失去肥美的土地,茂密的草场【师古说:“荐”是草密】,因寄居而忧愁,远离骨肉,内部离心,人们产生了反叛的意图;而明主调回军队、停止战争,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凭借地利,等待可以战胜的羌虏。虽然还没有立即伏罪,战争的决断也确实可以在一月之内看到希望。羌虏土崩瓦解,前后投降的有一万零七百多人,接受劝告离去的共有七十批【师古说:是说羌人接受赵充国的话,回去相互告诉劝说】。这就是逐步支解羌虏的条件。臣谨条列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项便利:步兵九校【一部为一校】、官吏士卒一万人留下屯驻,以此作为武备;借屯田取得粮食,使威势和恩德并行,这是第一。又借机排斥折损羌虏,使它们不能回到肥沃富饶的土地,贫困破坏它们的部众,促成羌虏相互反叛的趋势,这是第二。当地百姓可以同时耕田,不失去农业,这是第三。骑兵一个月的粮食,估计可以供屯田士卒一年;停止骑兵以节省巨大的费用,这是第四。到了春天减少披甲士卒,沿河、湟水用水运送粮食到临羌,以观察羌虏【“眎”读作“示”】,显示威武,成为流传后世、折服敌人的条件,这是第五。趁空闲时运下所砍伐的木材,修缮邮亭,运入金城,这是第六。出兵是冒险求幸,可能发生危险;不出兵,就能让反叛的羌虏逃窜到寒冷之地,离开霜露、疾病、冻伤和冻掉手指的祸患【师古说:“离”是遭遇;“墯”是因寒冷冻伤而手指脱落】,坐享必胜的办法,这是第七。没有经过险阻远途追击而造成死伤的祸害,这是第八。内部不损伤威武的尊严,外部不让敌虏得到乘隙进攻的形势,这是第九。又不会惊动河南、大开、小开,免除由此产生其他变故的忧虑,这是第十。治理湟陿中的道路和桥梁,使道路能够通到鲜水,以此控制西域,把威势施及千里,从安坐之中就能调动军队,这是第十一。既然已经节省巨大费用,徭役也预先停止,可以用来防备意外,这是第十二。留兵屯田得到十二项便利,出兵则失去十二项利益。臣充国才能低下,年齿已老,不懂长远的谋略,只希望明诏广泛详细询问公卿的意见,臣再采择【皇上又赐诏答复说:所谓“一个月可以看到希望”,是说今年冬天吗?还是说什么时候?将军难道没有考虑到,敌人听说军队大半撤回,可能集合壮丁,攻击骚扰屯田者和道路上的屯兵,再次杀掠百姓,那将用什么来制止他们?将军仔细考虑后再上奏。赵充国上奏如下。三

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筭胜少筭。先零羌精兵,今余不过七八千人,失地逺客,分散饥冻,罕开莫须,又颇暴畧其羸弱畜产,畔还者不絶,皆闻天子明令相捕斩之赏。臣愚以为虏破壊可日月兾,逺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炖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余里,乗塞列隧有吏卒数千人,虏数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万人屯田,地埶平易,多高山逺望之便,部曲相保为壍垒木樵【师古曰:樵与谯同,谓为高楼以望敌也】校聮不絶【师古曰:此校谓用木自相贯穿以为固者,亦犹周易荷校防耳。也周礼校人掌王马之政,六廐成校,盖用闗械阑养马也。说文解字云:校,木囚也,亦谓以木相贯遮阑禽兽也。今云校聮不絶,言营垒相次】便兵弩饬鬬具,防火幸通埶及并力,以逸待劳,兵之利者也。臣愚以为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骑兵虽罢,虏见万人留田为必禽之具,其土崩归徳,宜不久矣。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逺渉河山而来为冦,又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终不敢复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师古曰:各于其处自瓦解】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冦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茍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防先零,亶能令虏絶不为小冦,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埶徃,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而自损,非所以视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繇役复发也。且匈奴不可不备,乌桓不可不忧,今久转运烦费,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臣愚以为不便。校尉临众,幸得承威徳,奉厚币,抚循众羌,谕以明诏,宜皆乡风。虽其前辞甞曰得亡效五年,宜亡他心,不足以故。出兵,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逺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媮得避慊【亦嫌字】之便,而亡后咎,余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奋精兵,讨不义,久留天诛,罪当万死。陛下寛仁,未忍加诛,令臣数得孰计。愚臣伏计孰甚,不敢避斧钺之诛,昧死陈愚,唯陛下省察【充国奏每上輙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丞相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可必用也。」上于是报充国曰:「将军计善,其上留屯田及当罢者人马数,详已见前】侯应罢邉备议【郅支既诛,呼韩邪单于且喜且惧,上书愿入朝见。竟宁元年,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服、锦帛、絮皆倍于黄龙时。单于自言愿壻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于驩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邉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令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侯应习邉事,以为不可许。○时竟宁元年】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冦侵邉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邉塞至辽东,外有隂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冐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冦,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师古曰:隧谓深开小道而行,避敌钞冦也】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邉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冦,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徃来差难。邉长老言,匈奴失隂山之后,过之未甞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徳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防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彊则骄逆,天性然也。前以罢外城,省亭隧,今裁足以候望,通防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

译臣听说,用兵以计谋为根本,所以谋算多就能取胜,谋算少就会失败。先零羌的精锐部队如今剩下不过七八千人,失去土地、远道客居,分散而饥寒交迫;罕开、莫须两部,又相当掠夺羸弱者的牲畜财产,反叛归来的人没有断绝,他们都听说天子有捕杀他们的明确命令和赏赐。臣愚昧地认为,羌虏的崩溃可以在短期内期待,最迟在来年春天,所以说战争的决断可以在一月内看到希望。臣私下看到,北部边境从炖煌到辽东一万一千五百多里,沿着边塞排列烽燧,有官吏士卒数千人,敌虏多次率领大军攻打也不能伤害他们。如今留下步兵一万人屯田,地势平坦,很多地方有高山远望的便利;各部互相保护,修筑壕沟、营垒和瞭望楼【师古说:“樵”同“谯”,是修筑高楼来望敌】,校联不断【师古说:这里的“校”是用木材彼此贯穿来加固,也如《周易》所说的“荷校”;《周礼》中的校人掌管王马,六厩组成一校,大概是用关锁器械圈养马匹;《说文解字》说“校”是木制的囚禁物,也指用木材相互贯穿来遮拦禽兽。这里说“校联不绝”,是说营垒接连不断】,使兵器、弩和战斗器具整备,设置烽火,幸而相通,合并力量,以逸待劳,这是用兵有利的形势。臣愚昧地认为,屯田内部有不耗费财物的利益,外部有守御的准备;虽然停止骑兵,敌虏看见留下万人屯田,认为这是必定可以擒获它们的力量,它们土崩瓦解、归附恩德,应当不会长久了。从现在到三月底,敌虏的马匹羸弱消瘦,一定不敢把妻子儿女丢在其他部族中,远涉河山来侵犯;又看见屯田的精兵一万人,终究不敢带着沉重的辎重回来旧地。这就是臣愚昧的计策,所依据的是估计敌虏将各自在当地瓦解【师古说:各自在自己的地方瓦解】,不交战而自行破败。至于敌虏小规模盗掠,有时杀害百姓,它们的根源还不能一下子禁止。臣听说,战争不一定能胜,就不要苟且交锋;进攻不一定能攻取,就不要苟且劳累众人。如果出兵确实不能抵御先零羌,但能够使敌虏完全不再进行小规模盗掠,那么出兵也可以。如今同样可以坐享胜势,却舍弃这种办法,趁着危险的形势前往,最终看不到利益,只会使国内自行疲惫困敝,减损重大力量而自我损伤,这不是对待蛮夷的办法。况且大军一旦出动,就不能再留下,湟中也不能这样空虚,否则徭役还要再次征发。况且匈奴不能不防备,乌桓不能不忧虑;如今长久转运,烦劳耗费,耗尽我们用来防备意外的财力,去填补一个角落。臣愚昧地认为不便利。校尉面对众羌,幸而能够承受天子的威德,奉送丰厚财物,抚慰安抚众羌,拿明确诏令晓谕他们,他们应当都会向往归附。虽然他们先前曾说要等五年,看是否有成效,但应当没有其他心思,不能因为这句话就出兵。臣私下反复思量,奉诏出塞,率军远征,耗尽天子的精锐兵力,把车甲丢弃在山野之间,即使没有取得一点功劳,却侥幸得到逃避嫌疑的便利【“慊”也作“嫌”】,没有留下后来的罪责,这只是做臣子的以不忠求利,并不是明主和社稷的福气。臣有幸得以率领精兵,讨伐不义,长久等待天诛,罪当万死。陛下宽厚仁慈,不忍诛杀我,才让我多次有机会仔细筹划。愚臣伏下心来反复思考,已经考虑得很深,不敢逃避斧钺之诛,冒死陈述愚见,只希望陛下省察【赵充国的奏章每次上呈,皇上总是下发公卿讨论。最初赞同赵充国计策的有十分之三,中期有十分之五,最后有十分之八。皇上下诏责问先前说不便利的人,他们都叩头服罪。丞相魏相说:“臣愚昧,不熟悉军事;论利弊,后将军多次谋划军策,他的话一向正确,臣认为他的计策一定可以采用。”皇上于是答复赵充国说:“将军的计策很好。您上报的留下屯田和应当撤罢的士卒、马匹数目,详细情况已经见于前文。】侯应议论停止边境防备【郅支单于已经被诛杀,呼韩邪单于又高兴又恐惧,上书希望入朝觐见。竟宁元年,单于再次入朝,礼遇赏赐如同从前,并且衣服、锦帛、絮都比黄龙年间增加一倍。单于亲自说,希望娶汉朝女子为妻来亲近汉朝。元帝把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字昭君赐给单于。单于非常高兴,上书希望保卫从上谷以西直到敦煌的边塞,传给后代永远不变,请求撤除边境防备和塞上吏卒,使天子和百姓休息。天子命令有关官署讨论,参与讨论的人都认为这样便利。郎中侯应熟悉边境事务,认为不能答应。】○当时为竟宁元年。自周、秦以来,匈奴凶暴强悍,侵犯边境。汉朝兴起以后,尤其受到它的祸害。臣听说,北部边塞直到辽东,外面有阴山,东西绵延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兽很多。当初冒顿单于依靠其中的险阻,制造弓箭,出来侵扰;这里就是他的苑囿。到了孝武帝时期,出兵征伐,排斥夺取这片土地,把匈奴赶到大漠以北,修建边塞和关隘,设置亭燧【师古说:“隧”是深挖小路并从中通行,以避开敌人的抄掠】,修筑外城,设置屯戍来守卫;这样以后,边境才稍稍得到安宁。大漠以北地势平坦,草木很少,有许多大沙漠;匈奴来侵犯时,很少有可以遮蔽隐藏的地方。从边塞以南,经过深山峡谷,往来就比较困难。边境老人说,匈奴失去阴山以后,每次经过这里没有不哭的。如果撤除边塞的防备和戍卒,就是把巨大的利益显示给夷狄看,这是第一件不能做的事。如今圣德广泛施及,像上天覆盖一样恩待匈奴,匈奴得到保全生命、得以活命的恩惠,叩头来称臣。可是夷狄的性情,困窘时就卑下顺从,强盛时就骄傲叛逆,这是它们的天性。先前已经撤除外城、减少亭燧,现在只勉强够用来侦察瞭望、互通烽火而已。古人安定时不忘记危险,不能再撤除,这是第二件不能做的事。中原有礼义的教化和刑罚的诛戮,愚昧百姓尚且还会触犯禁令,更何况不能保证单于一定能约束他的部众不违犯盟约呢?这是第三件不能做的事。

自中国尚建闗梁,以制诸侯,所以絶臣下之觊欲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巳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世世不絶。今罢乗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徃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戚,六也。又邉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日闻匈奴中乐,无柰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羣辈犯法,如其窘迫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谿谷水门【师古曰:僵落谓山上树木摧折或亡死枯僵墯落者】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逺,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壹切省繇戍【师古曰:一切谓权时也】十年之外,百嵗之内,卒有他变,障塞破壊,亭隧灭絶,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师古曰:卒读皆曰:“猝】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徳汉【师古曰:“于汉自称恩徳也】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防也【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邉塞事,使车骑将军口论单于。○以上论邉备】吾丘寿王议禁民挟弓弩对【武帝时为光禄大夫侍中丞相公孙▯言十贼彍弩百吏不敢前臣愚以为禁民毋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寿王对云云】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也【师古曰:五兵,谓矛、防、弓、劒、戈】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有事则以设守卫,而施行阵。及至周室衰防,上无明王,诸侯力政,彊侵弱,众暴寡,海内抏敝,巧诈并生【师古曰:抏,讹尽也,音五官反】是以知者防愚,勇者威怯,苟以得胜为务,不顾义理,故机变械饰,所以相贼害之具,不可胜数。于是秦兼天下,废王道,立私议,灭诗书,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堕名城,杀豪杰,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鉏、棰梃相挞击【师古曰:耰,摩田之器也;棰,马檛也;梃,大杖也】犯法滋众,盗贼不胜【师古曰:滋,益也;不胜,言不胜也】至于赭衣塞路,羣盗满山,卒以乱亡。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今陛下昭明徳,建太平,举俊材,兴学官,三公有司,或由穷巷起白屋,裂地而封【师古曰:寿王言此者,并以讥公孙▯】宇内日化,方外郷风,然而盗贼犹有者,郡国二千石之罪,非挟弓弩之过也。礼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师古曰:有四方扞御之事】孔子曰:「吾何执?执射乎?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诗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师古曰:小雅賔之初筵之诗也。侯,所以居的,以皮为之。天子射豹侯,诸侯射熊侯,卿大夫射麋侯,士射鹿豕侯。抗,举也。射夫,众射者也。同,同耦也。言既举大侯,又张弓矢,分耦而射,则献其发矢中的之功也】言贵中也。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师古曰:抵,触也】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师古曰:擅,专也】窃以为亡益于禁奸,而废先王之典,使学者不得习行其礼大不便【书奏上,以难丞相▯,▯诎服焉】毋将隆収还武库兵器奏【哀帝即位,迁执金吾,时侍中董贤方贵,上使中黄门发武库兵,前后十辈送董贤及上乳母王阿舍隆,奏云云】武库兵器,天下公用。国家武备缮治造作,皆度大司农钱【苏林曰:用度皆出大司农】大司农钱,自乗舆不以给共养。共养劳赐,壹出少府。盖不以本藏给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费,别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诸侯方伯得颛征伐,乃赐斧钺。汉家邉吏职在距冦,亦赐武库兵,皆任其事,然后防之。春秋之谊,家不藏甲,所以抑臣威,损私力也。今贤等便僻弄臣,私恩防妾,而以天下公用给其私门,契国威器,共其家备【李竒曰:契缺也;师古曰:李说是】民力分于弄臣,武兵设于防妾,建立非宜,以广骄僣,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于三家之堂?臣请収还武库【上不说○以上论兵器】路温舒上尚徳缓刑书【元鳯中守廷尉史,宣帝初即位,温舒上书云云】

译自从中原开始修筑关梁,用来控制诸侯,就是为了断绝臣下觊觎的欲望。设置边塞和关隘,安置屯兵戍守,并不只是为了匈奴,也是为了各属国的降民——他们本来就是匈奴人,恐怕他们思念故土而逃亡,这是第四点。近来西羌依托边塞,与汉人往来,官吏和百姓贪图利益,侵夺他们的牲畜和妻子儿女,因此产生怨恨,起兵反叛,世世代代没有断绝。如今撤除边塞,就会产生轻慢、容易发生纷争的苗头,这是第五点。过去从军的人多有战死而不能回来者,他们的子孙贫困,一旦逃亡出去,就会投奔亲戚,这是第六点。又有边地的奴婢忧愁困苦,想要逃亡的人很多;他们每天听说匈奴境内安乐,只是无奈侦候和瞭望十分严密,但仍时常有人逃出边塞,这是第七点。盗贼凶悍狡猾,同党成群地犯法,如果他们困窘无路而逃向北方出塞,就无法制服,这是第八点。自从修筑边塞以来,已有一百多年,并不全是用土筑墙,有的凭借山岩、石块、木柴以及山谷水道的关口【师古说:“僵落”是指山上树木摧折,或枯死倒落的树木】,逐渐把它们填平,再由士卒修筑治理,工程耗费时日长久,费用多得无法计算。臣担心议论此事的人没有深思它的始末,想要权且节省徭役和戍守【师古说:“一切”是指权宜从事】,十年以后、百年以内,倘若突然发生其他变故,边障塞墙毁坏,亭台隧道断绝,就必须重新征发屯兵修缮,几代人的功业不能很快恢复,这是第九点【师古说:“卒”读作“猝”】。如果撤除戍卒,减少侦候瞭望…… 单于自以为保卫边塞、守御汉地,一定会深深感激汉朝【师古说:“于汉自称恩德”,即在汉朝面前自称有恩德】,不断提出请求;稍微不能满足他的心意,后果就不可预测。这样会开启夷狄进犯的空隙,削弱中原的坚固防御。这是第十点。这样的做法不是长久保持极大安定、威服控制百蛮的长远防备之道【对答奏报天子,诏令不要再议论撤除边塞之事,派车骑将军口头向单于说明。以上论述边防。吾丘寿王议论禁止百姓携带弓弩的答对【武帝时,吾丘寿王任光禄大夫、侍中。丞相公孙弘说:“十个盗贼张开弩,百名官吏也不敢上前。”臣下愚见认为,禁止百姓不得携带弓弩,对上下都方便,于是将此事交给吾丘寿王议论。寿王答复如下】。臣听说古代制造五种兵器,并不是用来互相伤害,而是用来禁止暴行、讨伐邪恶【师古说:“五兵”指矛、盾、弓、剑、戈】。平时居住安定时,用它们制服猛兽,防备意外;发生事情时,用它们设置守卫,布置行阵。到了周王室衰微以后,上面没有英明的君王,诸侯凭武力相互攻伐,强者侵凌弱者,多数欺凌少数,天下疲敝,巧诈一同产生【师古说:“抏”是耗尽、损尽,音五官反】。因此聪明人防范愚人,勇者威逼怯者,只求取得胜利,不顾道义和正理,所以机巧变化、器械装饰以及彼此残害的工具,多得无法数清。于是秦兼并天下,废弃王道,树立私人的主张,毁灭《诗》《书》,把法令放在首位,去掉仁爱恩惠而任用刑罚杀戮,毁坏名城,杀害豪杰,销毁铠甲兵器,折断锋刃。后来百姓用耰、锄、鞭、棍相互殴打【师古说:“耰”是耕治田地的器具;“棰”是马鞭;“梃”是大杖】,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多得无法胜数【师古说:“滋”是增加;“不胜”是说多得不能胜数】,以至于穿赭衣的囚徒堵塞道路,群盗遍满山野,终于因而动乱灭亡。所以圣明君王致力于教化而减少禁令防范,因为知道禁防并不值得完全依赖。如今陛下彰明德行,建立太平,荐举俊才,兴办学校官署,三公和有关官员中,有的从穷巷白屋中被提拔起来,裂土分封【师古说:寿王说这些话,是兼有讥刺公孙弘的意思】。天下日益受到教化,边远地区也向往归附。然而盗贼仍然存在,这是郡国二千石官员的罪过,不是百姓携带弓弩的过错。《礼》说:“男子出生时,用桑木作弓、蓬草作箭来举祝他,明白表示他将来有保卫四方、承担事务的责任【师古说:是指有保卫四方的事情】。”孔子说:“我还执掌什么呢?执掌射箭吗?”大射礼从天子下至庶人,都是夏、商、周三代的制度。 《诗》说:“大侯已经举起,弓箭于是张开;射手已经配对,请献上你们发箭中的的功劳【师古说:这是《小雅·宾之初筵》的诗。侯是安置靶子的,因皮革制成。天子射豹侯,诸侯射熊侯,卿大夫射麋侯,士射鹿侯、豕侯。“抗”是举起;“射夫”是众多射手;“同”是配成对。意思是已经举起大侯,又张开弓箭,分成两人一组进行射击,于是献上发箭中的靶的功劳】。”这是说贵在射中。臣愚昧地听说,圣王把射箭礼合在一起用来彰明教化,却没有听说弓箭应当成为禁物。况且所要禁止的,是盗贼用弓弩进行攻击和抢夺。攻击抢夺的罪行应处死,然而仍不停止,是因为大奸之人面对重刑,本来就不会畏避。臣担心邪恶之人携带弓弩而官吏不能制止,善良百姓为了自卫而触犯禁令【师古说:“抵”是触犯】,这就等于让盗贼擅自施加威势,夺去百姓自我救护的手段【师古说:“擅”是专擅】。臣私下认为,这对禁止奸邪没有益处,反而废弃先王的典章,使求学的人不能学习实行这种礼制,实在很不方便【奏章上报后,皇上拿它来诘难丞相公孙弘,公孙弘理屈而服】。毋将隆请求收回武库兵器的奏章【哀帝即位后,毋将隆升任执金吾。当时侍中董贤正受宠,皇上派中黄门前后十批人从武库取兵器,送给董贤以及皇上的乳母王阿舍。毋将隆上奏如下】。武库中的兵器,是天下公用的物资。国家武备的修缮、治理和制造,全都由大司农的钱支付【苏林说:各项用度都出自大司农】。大司农的钱,即使是皇帝乘舆所需,也不拿来供给日常奉养;日常供养和劳赐,一概出自少府。这是因为不拿国库的根本储藏供给末节的用度,不用民力承担浮泛的费用,区别公私,显示正当的道路。古代诸侯和方伯得到专擅征伐的权力,才赐给斧钺。汉家边地官吏的职责在于抵御寇盗,也赐给武库兵器,都是先让他们承担职事,然后给他们以防备。《春秋》的义理认为,卿大夫之家不收藏铠甲,是为了抑制臣下的威势,削弱私人的力量。如今董贤等人是谄媚亲幸的弄臣,王阿舍是受私恩宠爱的乳母,却把天下公用之物供给他们的私门,损坏国家的威权兵器,供给他们家中的武备【李奇说:“契”是残缺;师古说:李奇的解释是对的】。民力被分给弄臣,武器被设置在乳母那里,这种安排不合适,只会助长骄纵僭越,不是用来向四方显示正道的做法。孔子说:“从三家的厅堂那里取什么呢?”臣请求把兵器收回武库【皇上不高兴】。以上论述兵器。路温舒上奏《崇尚德行、宽缓刑罚书》【元凤年间任廷尉史,宣帝刚即位时,路温舒上书如下】。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繇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防兴壊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徳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闗梁,一逺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圣贤所以昭天命也。徃者昭帝即位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国【师古曰:谓霍光】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徳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絶以应天意。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王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胷誉防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者不可复属【师古曰:▯,古絶字,属,连也】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敺,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嵗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捶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师古曰:视,读曰示】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鍜链而周内之【晋灼曰:精熟周悉致之法中也;师古曰:郤,退也,畏为上所却退】盖奏当之成【师古曰:当,谓处其罪也】虽咎繇聴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链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媮为一切【如淳曰:媮,苟且也;一切,权时也】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师古曰:画狱木吏尚不入对,况真实乎?期,犹必也;议必不入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鳯皇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徳,省法制,寛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上善其言,迁广阳私府长【师古曰:藏钱之府,天子曰少府,诸侯曰私府,长者其官之长也】萧望之入粟赎罪议【望之为左冯翊,西羌反,汉遣后将军征之。京兆尹张敞上书,愿令诸有辠非盗、受财、杀人及犯法不得赦者,皆得以差入糓入郡赎罪,务益致谷,以豫备百姓之急事。下有司,望之与少府李彊议云云】民函隂阳之气,有仁义欲利之心【师古曰:函与含同】在教化之所助。尧在上,不能去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胜其好义也。虽桀在上,不能去民好义之心,而能令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尧桀之分,存于义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今欲令民量粟以赎罪,如此则富者得生,贫者独死,是贫富异刑而法不壹也。人情贫穷,父兄囚执,闻出财得以生活,为人子弟者将不顾死亡之患,败乱之行,以赴财利,求救亲戚,一人得生,十人以丧。如此,伯夷之行壊,公绰之名灭,政教壹倾,虽有周召之佐,恐不能复。古者藏于民,不足则取,有余则与。《诗》曰:「爰及矜人,哀此鳏寡【师古曰:小雅鸿鴈之诗也。矜人,可哀矜之人,谓贫弱者也。言王者惠泽下及哀矜之人,以至鳏寡】上惠下也。又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师古曰:小雅大田之诗也。

译臣听说齐国有无知之祸,而齐桓公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之难,而晋文公因此成就霸业。近世赵王不得善终,诸吕发动叛乱,而孝文帝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将要用来开启圣人之治。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扶持衰微、振兴败坏,尊奉文王、武王的事业,恩泽施加于百姓,功德润及诸侯,虽然比不上三王,天下还是归附于仁德。文帝长久思念至高的德行以承顺天意,崇尚仁义,减少刑罚,开放关梁,使远近一体,敬重贤人如同尊敬贵宾,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婴儿,把自己内心所能宽恕体谅的情感施加到天下,因此监狱空虚,天下太平。继承变化之后,一定要有不同于旧制的恩惠,这正是圣贤彰明天命的做法。过去昭帝即位却没有后嗣,大臣忧愁焦虑,共同谋划,都凭借昌邑王的尊亲援助而拥立他;然而上天没有授予他天命,使他的心志淫乱,终于自行灭亡。深入考察祸变的原因,才知道这是皇天用来开启至圣之人的安排。因此大将军受命,成为武帝辅佐汉国的股肱【师古说:指霍光】,披露肝胆,决断大计,罢黜无义之人,拥立有德之人,辅佐上天施行,于是宗庙安定,天下都安宁。臣听说《春秋》端正即位之礼,是为了尊重大一统并慎重对待开始。陛下刚登上至尊之位,与上天的符命相合,应当改正前代的过失,端正开始承受天命的统绪,洗除烦琐的文法,解除百姓的疾苦,使灭亡者得以保存、断绝者得以接续,以顺应天意。臣听说秦朝有十项过失,如今还存留着其中一项,就是审理狱讼的官吏。秦朝时,鄙视文学,喜好武勇,轻视仁义之士,重视治狱之吏;说正直话的人被称为诽谤,阻止过错的人被称为妖言。因此,盛行先王之道的人不能在世间施行,忠良恳切的话全都郁积在胸中,诋毁和防范的声音天天充满耳中,虚假的美名熏染人心,实际的祸患反而被遮蔽堵塞,这就是秦朝灭亡天下的原因。如今天下正依赖陛下深厚的恩德,没有兵革的危险,也没有饥寒的忧患,父子夫妻共同努力来安置家业;然而太平还没有完全实现,是因为狱讼扰乱了它。狱讼,是天下最重大的命运之事;死者不能复生,断绝者不能再接续【师古说:▯是古“绝”字,“属”是连接】。《尚书》说:“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如今审理狱讼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他们上上下下相互驱迫,以苛刻为明察,深文周纳的人获得公正严明的名声,平恕的人反而常有后患。因此审理狱讼的官吏都希望置人于死地,并不是憎恨别人,而是把让别人死亡作为保全自己的办法。所以死人的血流淌在街市上,受刑的人肩挨肩站立,判处死刑的案件,每年以万计,这是仁圣之人所悲伤的。太平还没有完全实现,原因全在这里。人的性情,安逸时就乐于活着,痛苦时就想到死亡;在鞭打刑讯之下,还有什么话不肯说呢?所以囚犯不能忍受痛苦,就编造言辞来显示给官吏看【师古说:“视”读作“示”】。审理案件的官吏认为这样对自己有利,就指示引导囚犯把供词说得明确。上奏时害怕被驳回,就反复锻炼,周密罗织,把它纳入法令之中【晋灼说:精心熟练、周密详尽地使它合于法律;师古说:“郤”是退却,指害怕被上级驳回】。等到判罪的奏章形成【师古说:“当”是判定其罪】,即使让皋陶来听,也会认为死者罪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罗织成的供词很多,文饰构成的罪名很明显。因此狱吏专门深文刻毒、残害无辜,没有止境,苟且权宜地办事【如淳说:“媮”是苟且;“一切”是权宜】,不顾国家的祸患,这是世间最大的盗贼。所以俗语说:“即使在地上画成监狱,也不愿进去受审;即使刻木头作官吏,也一定不去答对【师古说:连画出的监狱、刻出的木头官吏都不愿进去应对,何况真实的呢?‘期’犹言一定;‘议’是应对】。”这些都是憎恶狱吏作风、悲痛不平的言辞。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狱讼更深的;败坏法令、扰乱正道、离间亲情、堵塞道路,也没有比审理狱讼的官吏更严重的。这就是所说的秦朝仍存的一项过失。臣听说,乌鸢的卵不被毁坏,然后凤凰才会聚集;诽谤之罪不被诛罚,然后正直的言论才会进献。古人所以说:“山林薮泽藏纳疾病,河川湖泽容纳污秽,美玉也隐藏着瑕疵,国君要包容耻辱。”希望陛下废除诽谤之罪来招致恳切的言论,打开天下人的口,扩大规谏的道路,扫除秦朝灭亡的过失,尊崇文王、武王的德行,减少法制,宽缓刑罚,从而废止严酷治狱,那么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在世间兴起,永远履行和乐之道,与上天相合而没有穷尽。天下幸甚【皇上认为他说得好,升任他为广阳私府长【师古说:收藏钱财的府库,天子的叫少府,诸侯的叫私府;长是该官署的长官】】。萧望之议论以纳粟赎罪的奏章【萧望之任左冯翊时,西羌反叛,汉朝派后将军征讨。京兆尹张敞上书,希望让所有犯罪但不是盗窃、受贿、杀人以及不可赦免的违法者,都可以按等级缴纳粮食到郡中赎罪,务必多收粮食,以预先准备救济百姓的急需之事。此议交给有关官员讨论,萧望之与少府李彊议论如下】。百姓都含有阴阳之气,也都有仁义和求利的心【师古说:“函”与“含”相同】,只是受到教化的帮助。尧在上位,不能去掉百姓求利的心,却能使他们求利的心不胜过喜好仁义的心;即使桀在上位,也不能去掉百姓喜好仁义的心,却能使他们喜好仁义的心不胜过求利的心。所以尧和桀的区别,只在于义和利罢了。引导百姓不可不谨慎。如今想让百姓量出粮食来赎罪,这样一来,富人能够活下来,穷人却独自死去,就是贫富受到不同刑罚,法令也不统一。人的常情是,家境贫穷,父兄被囚禁,听说拿出财物就能使他们活命,做子弟的将不顾死亡的忧患和败坏的行为,奔赴财利,求救亲戚;一个人得以活命,十个人却因此丧失生命。如果这样,伯夷的操行会毁坏,公绰的名声会泯灭,政教一旦倾覆,即使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大臣,恐怕也不能恢复。古代把财富藏在百姓那里,国家不足时才取用,有余时就施与百姓。《诗》说:“恩惠还要及于可怜的人,哀悯这些鳏夫寡妇【师古说:这是《小雅·鸿雁》的诗。‘矜人’是值得怜悯的人,指贫弱者;意思是君王的恩泽下及值得哀怜的人,直到鳏夫寡妇】。”这是说上位者施惠于下位者。又说:“雨水滋润我们的公田,于是也及于我们的私田【师古说:这是《小雅·大田》的诗。

言众庶喜于时雨,先润公田,又及私田,是则其心先公后私】下急上也。今有西邉之役,民失作业,虽戸赋口敛以赡其困乏【师古曰:率户而赋,计口而敛也】古之通义,百姓莫以为非,以死救生,恐未可也【师古曰:子弟竭死以救父兄,令其生也】陛下布徳施教,教化既成,尧舜亡以加也。今议开利路,以伤既成之化,臣窃痛之【于是天子复下其议,两府丞相御史以难问张敞,敞曰:「少府、左冯翊所言,常人之所守耳。昔先帝征四夷兵,行三十余年,百姓犹不加赋,而军用给。今羌虏一隅小夷,跳梁于山谷间,汉但令辠人出财减辠以诛之,其名贤于烦扰良民,横兴赋敛也。乂诸盗及杀人犯不道者,百姓所疾苦也,皆不得赎。首匿见知,纵所不当得为之属。议者或颇言其法可蠲除,今因此令赎,其便明甚。何化之所乱,甫刑之罚,小过赦,薄辠赎,有金选之品,所从来久矣。何贼之所生?」敞备皁衣二十余年,甞闻辠。人赎矣,未闻盗贼起也。窃怜凉卅被冦,方秋饶时,民尚有饥乏,病死于道路,况至来春将大困乎?不早虑所以振救之防,而引常经以难,恐后为重责。常人可与守经,末可与权也。敞幸得备列卿,以辅两府为职,不敢不尽愚望之。彊复对】复对先帝圣徳贤良,在位作宪,垂法为无穷之规。永惟邉境之不瞻,故金布令甲曰【师古曰:金布者,令篇名也。其上有府库金钱布帛之事,因以篇名。令甲者,其篇甲乙之次】邉郡数被兵,离饥寒【师古曰:离,遭也】夭絶天年,父子相失,令天下共给其费【师古曰:同共给之也。自此以上令甲之文】固为军旅卒暴之事也【师古曰:卒读曰猝,言此令文专为军旅猝暴而施设】闻天汉四年,常使死罪人入五十万钱,减死罪一等,豪彊吏民请夺假貣【师古曰:貣音上得反】至为盗贼以赎罪。其后奸邪横暴,羣盗并起,至攻城邑,杀郡守,充满山谷,吏不能禁。明诏遣绣衣使者以兴兵击之【师古曰:军兴之法】诛者过半,然后衰止。愚以为此使死罪赎之败也,故曰不便【时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亦以为羌虏且破,转输畧足相给,遂不施敞议】韩愈《复雠议【元和六年九月,富平县人梁悦为父报雠杀人,自投县请罪。▯复仇杀人,固有彛典。以其申寃请罪,视死如归,自诣公门,发于天性,志在狥节,本无求生。宁失不经,特从减死。宜决杖一百,配流循州。于是史官、职方贠外郎韩愈献议】右伏奉今月五日勑复讐据礼经则义不同天徴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教之端有此异同必资论辩宜令都省集议闻奏者朝议郎行尚书职方员外郎上骑都尉韩愈议曰伏以子复父雠见于春秋见于礼记又见周官又见诸子史不可胜数未有非而罪之者也最宜详于律而律无其条非阙文也盖以为不许复雠则伤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训许复雠则人将倚法专杀无以禁止其端矣夫律虽本于圣人然执而行之者有司也经之所明者制有司者也丁宁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者其意将使法吏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周官曰凡杀人而义者令勿雠雠之则死义者宜也明杀人而不得其宜者子得复雠也此百姓之相雠者也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不受诛者罪不当诛也诛者上施于下之辞非百姓之相杀者也又周官曰凡报仇雠者书于士杀之无罪言将复雠必先言于官则无罪也今陛下垂意典章思立定制惜有司之守怜孝子之心示不自专访议羣下臣愚以为复雠之名虽同而其事各异或百姓相雠如周官所称可议于今者或为官所诛如公羊所称不可行于今者又周官所称将复雠先告于士则无罪者若孤稚羸弱抱防志而伺敌人之便恐不能自言于官未可以为防于今也然则杀之与赦不可一例宜定其制曰凡有复父雠者事发具其事申尚书省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则经律无失其指矣谨议栁宗元驳复雠议臣伏见天后时,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卒能手刃父雠,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治者杀无赦。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僣壊礼甚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向,违害者不知所立,以是为典可乎?盖圣人之制,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向使刺谳其诚伪,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防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防冒,吁号不闻,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枕戈为得礼,处心积虑以冲雠人之胷,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

译意思是众人因及时雨而喜悦,先滋润公田,又及于私田,这就是心中先公后私。如今有西部边境的战事,百姓失去生产,即使按户征赋、按人口收取费用来供给他们的困乏【师古说:按户征赋,按人口收敛】,也是古代通行的义理,百姓没有认为不对;但要让子弟以死来救活父兄,恐怕还不可行【师古说:让子弟竭尽生命来救父兄,使父兄活下来】。陛下布施德政、实行教化,教化已经成就,即使尧舜也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如今却议论开放牟利的道路,来损害已经成就的教化,臣私下对此感到痛心【于是天子又把此议交下去,两府的丞相、御史以诘难的方式询问张敞。张敞说:“少府、左冯翊所说的,只是常人所固守的道理罢了。从前先帝征讨四夷,出兵三十多年,百姓尚且没有增加赋税,而军用仍然得到供给。如今羌虏只是边隅的小夷,在山谷之间跳梁,汉朝只让罪人拿出财物减轻罪行来诛讨他们,这在名义上胜过烦扰良民、横征赋敛。又有各类盗贼以及杀人、犯下不道之罪的人,都是百姓痛苦憎恶的对象,他们都不得赎罪。首谋、窝藏和知情者、纵容者以及本来不应当得到赎罪而成为其同党的人,也同样如此。有议论者颇说这种法可以废除,如今趁此让他们赎罪,其便利是很明显的。怎么会扰乱教化呢?《甫刑》的刑罚中,小过可以赦免,轻罪可以赎免,有用金钱选择刑罚等级的制度,由来已经很久了。” “又怎么会产生盗贼呢?”张敞说:“我穿着皂衣任职二十多年,曾经听说过犯罪的人。有人赎罪以后,从未听说因此有盗贼兴起。我私下怜悯凉卅遭受寇盗侵扰;正值秋收丰足之时,百姓尚且有人饥饿困乏,患病死在道路上,何况到了明年春天将会更加困苦呢?不早些考虑救济他们的办法,反而援引常规来诘难,恐怕以后会受到更重的责罚。常人可以和他守常经,却不能和他一起权宜行事。我有幸位列九卿,职责是辅佐两府,不敢不尽我愚昧的意见。”李彊又作答】。再次作答。先帝圣明仁德、贤良有为,在位时制定法度,留下法律作为无穷尽的规范。永远想到边境不能周备,所以《金布令甲》说【师古说:“金布”是法令篇名,内容有府库金钱布帛之事,因此以此命名;“令甲”是该篇在甲乙次序中的名称】:边郡多次遭受战争,承受饥寒【师古说:“离”是遭受】,夭折而不得终其天年,父子彼此失散,命令天下共同供给他们的费用【师古说:是共同供给这些费用。从这里以上是《令甲》的原文】,本来就是专为军旅突然发生的事情而制定的【师古说:“卒”读作“猝”,说这条法令专门为军旅突然发生的情况设置】。听说天汉四年,曾经让死罪犯人缴纳五十万钱,减死罪一等;豪强和官吏百姓请求夺取、借贷钱财【师古说:“貣”音上得反】,甚至发展到做盗贼来赎罪。后来奸邪横暴,群盗一同兴起,以至于攻打城邑、杀害郡守,充满山谷,官吏不能禁止。皇帝发布明诏,派绣衣使者依照兴兵的法令讨伐他们【师古说:即军兴之法】,诛杀过半以后,才渐渐平息。臣愚昧地认为,这是让死罪者赎罪造成的败乱,所以说不可行【当时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也认为羌虏将要被击破,转运粮饷大略足以相互供给,于是没有施行张敞的建议】。韩愈《复仇议》【元和六年九月,富平县人梁悦为父报仇杀人,自己投到县衙请求治罪。▯关于复仇杀人,本来有常行的典制;他为了申雪冤屈而请求治罪,把死看得如同归家,亲自到官府自首,出于人的天性,志在遵行节义,本来就没有求生的意思。宁可失于不合常法,特意从轻减免死罪,判决杖打一百,发配流放循州。于是史官、职方员外郎韩愈上呈此议】右,臣恭敬地奉行本月五日的诏令:复仇,依据《礼经》,则认为义理各不相同;依据法令,则杀人者处死。礼与法这两件事,都是王道教化的端绪;既然有这种不同,应当借助议论辨析。应命令都省集合议论,听取后上奏。朝议郎、行尚书职方员外郎、上骑都尉韩愈议论如下:臣恭敬地认为,子为父报仇,见于《春秋》,见于《礼记》,又见于《周官》,还见于诸子百家和史书,数不胜数,从来没有把这种行为判为错误而治罪的。按理最应该在法律中详加规定,但法律没有这一条,并不是遗漏了条文。大概是因为如果不允许复仇,就会伤害孝子的心,违背先王的教训;如果允许复仇,人们又会倚仗法律专擅杀人,就没有办法禁止这种祸端。法律虽然本出于圣人,但掌握并施行法律的是有关官吏;经典所阐明的,是用来约束官吏的。经典中反复说明其义理,却在法律中深深隐没其条文,是因为想让执法官吏一概按照法律裁断,而通晓经术的人可以援引经典来议论。 《周官》说:“凡是杀人而合乎义的,命令不得复仇;如果为此复仇,就处死。”合乎义理的杀人,当然应当这样。这是说百姓之间相互复仇的情况。《公羊传》说:“父亲不应受诛,儿子为父复仇是可以的。”所谓不应受诛,是说罪行不该处死;“诛”是上位者施加于下位者的说法,并不是百姓之间相互杀害。《周官》又说:“凡是要为仇人报仇的,先在士那里登记,然后杀人便无罪。”意思是将要复仇,必须先向官府申报,这样杀人就无罪。如今陛下留意典章制度,思考制定确定的制度,既珍惜有司守法,又怜悯孝子的心,还表示不擅自专断而征询群臣的意见。臣愚见认为,复仇的名目虽然相同,事情却各不相同:有的是百姓彼此相仇,如《周官》所说,是今天可以议论适用的;有的是为官府所诛,如《公羊传》所说,是今天不能施行的。又有《周官》所说将要复仇先向官府报告便无罪的情况;如果是孤儿幼子、羸弱之人,怀抱复仇的意志,伺机等待敌人的破绽,恐怕不能亲自向官府申报,不能把这条作为今天的固定制度。既然如此,杀死和赦免不能一概而论。应当制定制度说:凡是为父亲复仇的人,事情败露后,详细说明事情经过,申报尚书省;由尚书省集合议论,上奏皇帝,酌情处理。这样,经义和法律就都不会失去本意。谨此议论。柳宗元驳斥《复仇议》。臣恭敬地听说,天后时期,同州下邽人徐元庆,父亲徐爽被县尉赵师韫杀害,最终能够亲手杀死父亲的仇人,束身投案认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杀死他,却在他的里门加以表彰,并且请求把这件事编入法令,永远作为国家的典制。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臣听说,礼的根本,是为了防止动乱;如果说不要作恶残害,凡是做儿子的杀人一概不赦,那么刑罚的根本也同样是为了防止动乱:如果说不要作恶残害,凡是执掌政事的人杀人一概不赦。它们的根本相同,作用却不同,表彰和诛杀不能同时并行。杀掉应当表彰的人,这叫滥用刑罚,太过分了;表彰应当诛杀的人,这叫僭越而败坏礼制,太严重了。如果果真把这种做法显示给天下、传给后代,那么趋向义理的人不知道应该走向哪里,躲避祸害的人也不知道应当立足何处,把这作为典制可以吗?圣人的制度,大概是穷究事理来确定赏罚,根据实情来端正褒贬,始终归于同一个原则罢了。假使当初能够考察事情的真伪,查明是非曲直,推究事情的起因而寻求根源,那么刑与礼的适用,就会明显分开。为什么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不是因公罪被杀,赵师韫的诛杀只是出于私人怨恨,逞其官吏的威势,残害无罪之人;州牧不知道他的罪行,刑官不知道追问,上下相互蒙蔽,呼号也无人听见,而徐元庆能够把仇人不共戴天视为最大的耻辱,把枕戈待旦视为合于礼,处心积虑冲击仇人的胸膛,坚定地克制自己,即使死了也无所遗憾,这就是守礼而行义。

执事者宜有慙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雠乎?雠天子之法,而戕奉公之吏,是悖骜而凌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雠,其乱谁救?」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雠者,盖以寃抑沉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防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亦甚哉?《周礼》调人掌司万人之雠,凡杀人而义者,令勿雠;雠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雠之。又安得亲亲相雠也?《春秋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父受诛,子复雠,此推刃之道。」复雠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雠,孝也;不受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雠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壊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请下臣议,附于令。有防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此编世各为类,今乃以唐文附汉后者,盖唐文少不能自为类故也。他巻仿此○以上论刑罚】何武荐辛庆忌封事【庆忌,武贤子,为光禄大夫、执金吾,坐小法左迁云中太守,复徴为光禄勲。时数有灾异,丞相司直何武上封事云云】虞有宫之竒晋献不寐,卫青在位,淮南寝谋,故贤人立朝,折冲厌难,胜于亡形。司马法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夫将不豫设,则亡以应卒;士不素厉,则难使死敌。是以先帝建列将之官,近戚主内,异姓距外,故奸轨不得萌动而破灭,诚万世之长册也。光禄勲庆忌,行义修正,柔毅敦厚,谋虑深逺。前在邉郡,数破敌获虏,外夷莫不闻。乃者大异并见,未有其应,加以兵革久寝,春秋大灾,未至而豫御之【师古曰:庄十八年,公追戎于济西,公羊传曰:「此未有伐中国者,言追何?大其未至而豫备御也】庆忌冝在爪牙官,以备不虞【师古曰:虞,度也。言有冦难,非意所度也。后拜为右将军,徙左将军。庆忌为国虎臣,遭世承平,匃奴西域亲附,敬其威信】谷永举薛宣疏【宣为少府月余,御史大夫于永卒,谷永上疏云云】帝王之徳莫大于知人,知人则百僚任职,天工不旷。故臯陶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御史大夫内承本朝之风化,外佐丞相统理天下,任重职大,非庸材所能堪。今当选于羣卿以充其缺,得其人则万姓欣喜,百僚说服;不得其人则大职堕斁,王功不兴。虞帝之明,在兹一举,可不致详?窃见少府宣,材茂行洁,达于从政。前为御史中丞,执宪毂下,不吐刚,不茹柔,举错时当【师古曰:言其合时而当理也】出守临淮、陈留二郡,称治。为左冯翊,崇教养善,威徳并行,众职脩理,奸轨絶息,辞讼者歴年不至。丞相府赦后,余盗贼什分三辅之一【文頴曰:减三辅之贼什九也】功效卓尔,自左内史初置以来,未甞有也【师古曰:冯翊本左内史之地,故云然】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所以言誉人者必当试之以事】宣考绩功课,简在两府【师古曰:简,大也;一曰明也。两府,丞相、御史府也】不敢过称,以奸欺诬之辠。臣闻贤材莫大于治人,宣已有效其法律,任廷尉有余,经术文雅足以谋王体防国论,身兼数器,有退食自公之节【师古曰:自从也。召南羔羊之诗,美在位皆节俭正直。其诗曰:「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言卿大夫履行清洁,减退膳食,率从公道也】宣无私党游说之助。臣恐陛下忽于羔羊之诗,舍公实之臣,任华虚之誉,是以越职陈宣行能,惟陛下留神考察【上然之,遂以宣为御史大夫】何武言傅喜书【喜,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从父弟,少好学问,有志行。哀帝即位,迁右将军。傅太后始与政事,喜数谏之,由是传太后不欲令喜辅政。上于是赐喜黄金百斤,上将军印,授以光禄大夫养病。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皆上书言云云】

译执掌政事的人本应面带惭愧,忙着向他道歉还来不及,又怎么能诛杀他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确实有罪,赵师韫的诛杀也没有违法,那么他不是死于官吏,而是死于法律。法律难道可以仇视吗?如果仇视天子的法律,杀害奉公守法的官吏,就是悖逆骄横、凌犯上级。把他逮捕并诛杀,正是为了端正国家的典法,又为什么要表彰他呢?况且陈子昂的议论说:“人一定有儿子,儿子一定有父母;父母亲属之间相互复仇,那种混乱由谁来挽救?”这对礼的理解实在太迷惑了。礼所说的仇,是指冤屈压抑、沉痛无告,并不是说一个人触犯法律、犯了应处大刑的罪,却说“他杀了我的亲人,所以我也杀他”,不辨明是非曲直,只是以暴力欺凌少数、胁迫弱者罢了。这难道不是违背经典、背离圣人到了极点吗?《周礼》的调人掌管天下人的仇怨:凡是杀人而合乎义的,命令不得复仇;如果复仇,就处死;如果有人反过来杀死复仇者,国家就与他相仇。又怎么能说亲属之间可以相互复仇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不应受诛,儿子复仇,可以;父亲已经受诛,儿子再复仇,这就是连续加刃的道路。”复仇如果不是为了除掉仇害,那么现在若用这条原则来裁断双方互相杀害的案件,就合于礼了。而且不忘记仇恨,是孝;不接受死刑,是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徐元庆能够不逾越礼制,完成孝行而以义赴死,这一定是通达事理、听闻大道的人。这样通达事理、听闻大道的人,难道会把王法当作仇敌吗?议论者反而认为应当杀戮他,既滥用刑罚又败坏礼制,显然不能把这种做法作为典制。请把臣的议论下发,附入法令;今后审理类似案件,不应按照先前的议论办理。谨此议论【这部编书世代都是按类别编排的,如今却把唐文附在汉文之后,是因为唐文很少,不能单独成类。其他各卷也仿照此例】。以上论述刑罚。何武举荐辛庆忌的封事【辛庆忌是何武贤的儿子,任光禄大夫、执金吾时,因犯小法被贬为云中太守,后来又被征召为光禄勋。当时屡次出现灾异,丞相司直何武上密封奏事如下】。虞国有宫之奇,晋献公便不能安睡;卫青在朝任职,淮南王便停止谋划。所以贤人立于朝廷,能够折冲御难,在祸患尚未显形以前战胜它。 《司马法》说:“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也一定危险。”将领不预先设置,就没有办法应付突然发生的事;士卒平时不训练,就难以让他们为敌人赴死。因此先帝设置列将的官职,亲近的外戚掌管内地,异姓将领抵御外敌,所以奸邪轨迹不能萌发而被破灭,这实在是万世长久的谋略。光禄勋辛庆忌,行为正义,品行修洁,性情刚柔相济而敦厚,谋略深远。从前在边郡任职,多次击破敌人、俘获敌兵,外族没有不知道他的。近来大的灾异一同出现,还没有看到相应的灾祸;再加上兵革长期停息,而《春秋》记载的大灾,在尚未到来以前就应预先防御【师古说:庄公十八年,鲁公在济水以西追击戎人,《公羊传》说:“这里还没有人攻伐中原,为什么要追击?是赞美其在祸患尚未到来以前就预先防备抵御”】。辛庆忌适合担任爪牙之官,以防备意外【师古说:“虞”是料度,指有寇难发生,超出意料】。后来任命他为右将军,又调任左将军。辛庆忌是国家的虎臣,正逢天下太平,匈奴和西域亲近归附,敬重他的威势和信用】。谷永举荐薛宣的奏疏【薛宣任少府一个多月后,御史大夫于永去世,谷永上疏如下】。帝王的德行,没有比了解人才更大的;了解人才,百官就能各任其职,上天交付的政事就不会荒废。所以皋陶说:“知人就是明智,能够任用官员。”御史大夫对内承受朝廷的风化,对外辅佐丞相统理天下,责任重大、职权重要,不是平庸之才所能胜任的。如今应当从群卿中选人来补充空缺,选对了人,万民欢喜,百官心悦诚服;选不对人,重要职位就会败坏,王业功绩不能兴盛。虞帝的明察,就体现在这一次任用上,怎么能不详细审慎呢?臣私下看见少府薛宣,才华丰茂,品行清白,通晓从政之道。从前任御史中丞,在京城执掌法度,不向刚强者低头,也不欺凌柔弱者,举措合乎时宜而得当【师古说:是说符合时宜而合乎事理】,出任临淮、陈留二郡太守,都被称道治理有方。任左冯翊时,崇尚教化,培养善行,威严与恩德并行,各项职务都得到整治,奸邪轨迹断绝,前来申诉争讼的人多年不至。丞相府赦免以后,剩余的盗贼只有三辅原数的十分之一【文颖说:三辅的盗贼减少了十分之九】,功效卓著,自从左内史这一官职设置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成绩【师古说:冯翊本是左内史辖地,所以这样说】。孔子说:“如果有所赞誉,一定是有所考验【师古说: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意思是赞誉一个人,必须用事情来检验他】。”考核薛宣的功绩和成绩,他已经为两府所知【师古说:“简”是大;一说“简”是明。两府,指丞相府和御史府】。臣不敢过分称誉,以免犯欺骗诬陷之罪。臣听说,贤能的人没有比善于治理百姓更重要的;薛宣已经在法律事务上取得成效,即使任廷尉也有余力;他经术精通、文辞典雅,足以谋划王道、参与国家政论,身兼数种才能,又有退朝后从公道办事的操守【师古说:“自”是从。召南《羔羊》诗赞美在位者都节俭正直,诗说:“退食自公,委蛇委蛇。”意思是卿大夫操行清白,减少退朝后的膳食,一切遵从公道】。薛宣没有私党和游说者的助力。臣恐怕陛下忽视《羔羊》诗的意义,舍弃有公正实际才能的大臣,任用徒有华美虚名的人,所以越过职分陈述薛宣的品行和才能,希望陛下留意考察【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薛宣为御史大夫】。何武为傅喜进言的奏书【傅喜是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的堂弟,年轻时喜好学问,有志向和品行。哀帝即位后,升任右将军。傅太后开始参与政事,傅喜多次劝谏她,因此傅太后不愿让傅喜辅政。皇上于是赐给傅喜黄金百斤,收回上将军印,授予他光禄大夫之职,让他以养病为名退居。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都上书进言如下】。

喜行义脩洁忠诚,忧国内辅之臣也。今以寝病,一旦遣归,众庶失望,皆曰:“傅氏贤子,以论议不合于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为国恨之。忠臣社稷之卫,鲁以季友治乱【师古曰:谓季氏亡则鲁不昌】楚以子玉轻重【师古曰:谓楚杀子玉而晋侯喜,可知】魏以无忌折冲,项以范増存亡,故楚跨有南土,带甲百万,邻国不以为难。子玉为将,则文公侧席而坐;及其死也,君臣相庆,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行千金以间防颇【师古曰:赵孝成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赵将防颇固壁不战,秦乃使人反间于赵曰:“秦之所恶,独畏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信之,因以括为将,代防颇而括军遂败,数十万之众降秦,秦皆阬之】汉散万金以疏亚父,喜立于朝,陛下之光煇。傅氏之废兴也【如淳曰:傅喜显则傅氏兴,其废亦如之,上亦自重之。明年正月,乃拜喜为大司马,封高武侯】王嘉荐公孙光等【建平三年为丞相,哀帝初立,欲匡成帝之政,多所变动。嘉上疏云云】臣闻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孔子曰:“材难,不其然与?”故继世立诸侯,象贤也【师古曰:象其先父祖之贤耳,非必其人皆有徳也】虽不能尽贤,天子为择臣,立命卿以辅之【师古曰:命卿,命于天子者也】居是国也,累世尊重,然后士民之众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于古诸侯。徃者致选贤材,贤材难得,防擢可用者,或起于囚徒。昔魏尚坐事系,文帝感冯唐之言,遣使持节赦其辠,拜为云中太守,匈奴忌之。武帝擢韩安国于徒中,拜为梁内史,骨肉以安。张敞为京兆尹,有罪当免,黠吏知而犯敞,敞収杀之,其家自寃,使者覆狱劾敞贼杀人,上逮捕不下,防免亡命,数十日,宣帝徴敞,拜为兾州刺史,卒获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贪其材器,有益于公家也。孝文时吏居官者,或长子孙,以官为氏,仓氏、库氏,则仓库吏之后也。其二千石长吏,亦安官乐职,然后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传相促急,又数改更政事,司▯部刺史察过,悉劾发扬隂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错道路,中材苟容,求全下材,懐危内顾,壹切营私者多,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或持其防过,増加成辠,言于刺史司▯,或至上书章下【师古曰:依其所上之章而下令治之】众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等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仗节死义,以守相威权素夺也【师古曰:守,郡守也;相,诸侯相也。素夺,谓先不假之威权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诏书:“二千石不为纵【孟康曰:二千石不以故纵为罪,所以优也】遣使者赐金尉厚其意,诚以为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爱其良民吏【师古曰:吏善治百姓者】有章劾事留中,防赦壹解【师古曰:不即下治其事,恐为扰动故。】每留中,或经赦令,一切皆解散也】故事,尚书希下章,为烦扰百姓,证验系治,或死狱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师古曰:所以丁宁告者之辞,絶其相诬也】唯陛下留神于择贤,记善忘过,容忍臣子,勿责以备二千石、部刺史、三辅县令有材任职者。人情不能不有过差,宜可阔畧,令尽力者有所劝,此方今急务,国家之利也。前苏令发欲遣大夫使逐问状,时见大夫无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逢拜为諌大夫,遣之。今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养,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嘉因荐儒者公孙光、满昌及能吏萧咸、薛修等,皆故二千石有名称。天子纳而用之。冯唐论魏尚【唐以孝着,为郎中署长。事文帝,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具以实言。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髙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吾每饮食,意未甞不在钜鹿也,父老知之乎?”唐对曰:“齐尚不如防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也?”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帅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防颇、李牧为人良,说乃拊髀曰:“嗟乎,吾独不得防颇、李牧为将,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虽有防颇、李牧,不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众辱我,独亡间处虖?”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当是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冦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颇、牧也?”唐对曰】

译傅喜品行正义、操守清白、忠诚,是忧虑国家、辅佐朝廷的大臣。如今因为卧病,突然把他遣返回去,众人都会失望,都说:“傅氏有贤能的子弟,只因为和定陶太后的议论不合,所以被斥退。”百官无不替国家感到遗憾。忠臣是社稷的卫士,鲁国凭季友治理乱局【师古说:指季氏衰亡,鲁国就不能兴盛】,楚国凭子玉判断轻重【师古说:指楚国杀死子玉而晋侯高兴,由此可以看出他的作用】,魏国凭无忌折冲御敌,项氏凭范增决定存亡。因此楚国占有南方土地,拥有百万披甲之士,邻国却不以为忧难。子玉担任将领时,晋文公侧身而坐、恭敬对待;等他死后,楚国君臣相互庆贺,百万军队还不如一个贤人。所以秦国用千金行反间计离间廉颇【师古说:赵孝成王七年,秦赵两军在长平相持,赵将廉颇坚守营垒不出战,秦国便派人到赵国行反间,说:“秦国所怕的,只是赵奢的儿子赵括为将。”赵王相信了,于是任命赵括为将,代替廉颇,赵军果然失败,数十万军队投降秦国,秦国把他们全部活埋】,汉朝散发万金疏远亚父范增。傅喜立于朝廷,是陛下的光辉,也是傅氏家族的兴衰所在【如淳说:傅喜显达,傅氏就兴盛;傅喜被废,傅氏也随之衰败,皇上对此也很重视】。第二年正月,于是任命傅喜为大司马,封为高武侯。王嘉举荐公孙光等人【建平三年,王嘉任丞相。哀帝刚即位,想要匡正成帝时期的政治,多有变动。王嘉上疏如下】。臣听说圣明君王的功业,在于得到人才。孔子说:“人才难得,不是这样吗?”所以世代承袭而立诸侯,是取法先代贤人的意思【师古说:只是取法其先父祖的贤德,并不一定说这些人本人都有德行】。即使不能全部任用贤人,天子也要为他选择臣子,任命卿大夫来辅佐他【师古说:“命卿”是由天子任命的卿】。让这些人居住在这个国家,经过几代仍然受到尊重,然后士人百姓才会归附,这样教化才能推行,治理的功业才能建立。如今的郡守,比古代诸侯的地位更重要。从前致力于选拔贤能人才,但贤才难得,往往提拔可以任用的人,有的甚至从囚徒中起用。过去魏尚因事获罪被拘禁,文帝感于冯唐的话,派使者持节赦免他的罪,任命他为云中太守,匈奴因此忌惮他。武帝从徒刑犯中提拔韩安国,任命他为梁内史,使骨肉亲属得以安定。张敞任京兆尹时,有罪应当免职,狡猾的官吏知道这一点而触犯张敞,张敞收捕并杀了他;那人的家属自称冤屈,使者复查案件,弹劾张敞非法杀人。皇上拘捕张敞而没有把他交付审理,张敞逃亡数十日。宣帝征召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最终还是发挥了他的作用。前代并不是偏爱这三个人,而是珍惜他们的才能器识,因为他们对国家有益。孝文帝时,做官任职的人有的让子孙长期承袭官职,并以官职为姓;仓氏、库氏,就是仓库官吏的后代。那些二千石和长吏,也能安于官位、乐于职守,于是上下相互观望,没有苟且偷安的念头。后来制度逐渐改变,公卿以下官员相继催促逼迫,又屡次更改政事;司隶校尉和部刺史察访过失,全部弹劾揭发隐私,官吏有时任职数月就被罢退,送旧官、迎新官的人交错在道路上。中等才能的人只求苟且容身,下等才能的人心怀危惧、暗自顾虑,一味经营私事的越来越多,二千石的地位更加轻贱,官吏百姓轻慢他们;有的抓住他们的过失,加重形成罪名,向刺史、司隶报告,有的甚至上书,章奏下达查办【师古说:依据他们所上章奏下达命令审理】。百姓知道二千石的地位容易危殆,稍微不合心意,就有离叛的心。此前山阳郡逃亡的徒众苏令等人纵横,官吏士卒面临危难却没有人肯守节死义,是因为郡守和诸侯相的威权平时就被剥夺了【师古说:“守”是郡守;“相”是诸侯相;“素夺”是说平日不把威权授予他们】。孝成皇帝对此感到后悔,下诏说:“二千石不要因纵容罪犯而获罪【孟康说:二千石不以故意放纵罪犯作为罪名,是给予优待】。”又派使者赐给他们金钱,以宽慰并厚待他们的心意,实在是因为国家有急难时,要靠二千石办理;二千石受到尊重而不容易遭到危害,才能使下属听从。孝宣皇帝爱护那些善于治理百姓的官吏【师古说:指善于治理百姓的官吏】,有章奏弹劾之事就留在宫中,遇到赦令便一概解除【师古说:不立即下令审理,是担心造成扰动】。每次留在宫中,有时经过赦令,一概都予以解除【按旧例,尚书很少下达章奏,是因为怕烦扰百姓;有的要查验证据、拘捕审治,甚至死在狱中。章奏文字中必须有“敢告”二字,才予以下达【师古说:这是告发者慎重声明的话,用来杜绝相互诬告】。唯独希望陛下留心选择贤能,记住善处而忘记过错,宽容忍让臣子,不要用对二千石、部刺史、三辅县令等有才能而胜任职务的官员求全责备。人的常情不可能没有过失,应该宽大处理,使尽力办事的人受到鼓励,这是当前的急务,也是国家的利益。从前苏令的案件发生后,想派大夫去逐一审问情况,当时发现没有可以派遣的大夫,于是召见盩厔令尹逢,任命为谏大夫,派他前往。如今各位大夫中有才能的人很少,应当预先储养人才;只要有可以成就的人,士人就会奔赴危难,不吝惜牺牲生命。临到事情仓促发生时才寻找人选,不是彰明朝廷的做法。”王嘉于是举荐儒者公孙光、满昌,以及能吏萧咸、薛修等人,他们都是从前任过二千石而有声名的人。天子采纳了意见并任用他们。冯唐议论魏尚【冯唐以孝著称,任郎中署长。侍奉文帝时,文帝乘车经过,问冯唐:“老人家为什么还来做郎官?家住在哪里?”冯唐把实情全部告诉他。文帝说:“我居住代地时,我的尚食监高袪多次对我说赵国将领李齐贤能,他在钜鹿城下作战,我每次饮食时,心中没有一次不想到钜鹿,老人家知道这件事吗?”冯唐回答说:“李齐还比不上廉颇、李牧的将才。”皇上说:“为什么?”冯唐说:“我的祖父在赵国时,担任官帅将领,熟悉李牧;我的父亲过去做代国的国相,熟悉李齐,知道他们的为人。”皇上听说廉颇、李牧的为人很好,高兴得拍着大腿说:“唉,我唯独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难道还忧虑匈奴吗?”冯唐说:“臣冒昧直言,陛下即使有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皇上发怒,起身进入禁宫,很久以后召见冯唐责备说:“众人在朝廷上羞辱我,难道唯独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吗?”冯唐谢罪说:“鄙陋之人不知忌讳。”当时匈奴刚大举侵入朝那,杀死北地都尉卬。皇上因胡人入寇而忧虑,于是终于又问冯唐:“你为什么说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 冯唐回答说:

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闑以内,寡人制之;闑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之为赵将,居邉,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知能,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匹【师古曰:彀,张弩也,音遘】百金之士十万【服防曰:良士直百金也;师古曰:百金喻其贵重耳,服说是也】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防澹林【如淳曰:胡地,匈奴传曰:晋北有澹林之胡,楼烦之戎也;师古曰:澹音都甘反,又音谈】西抑彊秦,南支韩魏。当是时,赵几伯【师古曰:几,致于霸也】后防赵王迁立【苏氏曰:赵幽王】其母倡也,用郭开谗而诛李牧,令顔聚代之,是以为秦所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壹杀牛【服防曰:私假钱也】以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逺避,不近云中之塞。虏尝一入,尚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李竒曰:尺籍所以书军令,伍符军士五五相保之符信也;师古曰:家人子谓庶人之家子也】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幕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吏奉法必用,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繇此言之,陛下虽得李牧,不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说是月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郑昌讼盖寛饶书【宣帝擢为司▯校尉,刺举无所回避。是时上方用刑法,信任中尚书宦官。寛饶奏封事曰:“方今圣道寖废,儒术不行,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又引韩氏《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书奏,上以寛饶怨谤终不改,下其书中二千石。时执金吾议以为寛饶指意欲求襢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愍伤寛饶忠直忧国,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吏所诋挫,上书讼寛饶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隷校尉寛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求少与。上书陈国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上不聴,遂下寛饶吏,寛饶引佩刀自刭北阙下,众莫不怜之】刘向论甘延寿等疏【宣帝时,郅支单于怨汉,拥防呼韩邪而不助已,困辱汉使者。初元元年,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愿为内附。汉遣卫司马谷吉送之,既至,郅支怨,竟杀谷吉等,自知▯汉,遂西奔康居。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吉等死,郅支不肯奉诏。建昭三年,汤与延寿出西域。汤为人沈勇,有大虑,多防谋,喜竒功。既领外国,与延寿谋,矫制发城郭诸国兵,云云,斩单于首。既至,论功,石显、匡衡以为延寿、汤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乗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渐不可开元帝内嘉延寿、汤功,而重违衡、显之议,议久不决。宗正刘向上疏云云】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羣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甞有忘。西域都防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槛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絶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埽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慴伏,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羣臣之勲,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燀燀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録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

译臣听说上古的君王派遣将领时,跪下来推动车毂说:“宫门以内的事情,由寡人控制;宫门以外的事情,由将军控制。”军功、爵位和赏赐,都由将军在外决定,回来后再上奏。这不是空话。臣的祖父说:李牧担任赵国将领时,驻守边地,军市的租税全都由他自行使用,用来犒赏士卒,决定于外而不受朝廷中途干预。君主委任他并责成他取得成功,所以李牧能够竭尽自己的智慧才能,选取战车一千三百乘,张弩的骑兵一万三千匹【师古说:“彀”是张弩,音遘】,价值百金的勇士十万人【服虔说:良士的身价值百金;师古说:百金是比喻其珍贵,服虔的解释是对的】。因此向北驱逐单于,击破东胡,抵御澹林【如淳说:是胡人地区,《匈奴传》说晋国北面有澹林之胡、楼烦之戎;师古说:“澹”音都甘反,又音谈】,向西抑制强秦,向南支撑韩、魏。当时赵国几乎达到霸业【师古说:“几”是接近达到霸业】。后来赵王迁即位【苏氏说:就是赵幽王】,他的母亲是倡优,听信郭开的谗言而杀死李牧,让颜聚代替他,因此被秦国灭亡。如今臣私下听说魏尚任云中太守时,军市的租税全都用来供给士卒,又拿出自己的俸养钱,每五天杀一头牛【服虔说:是私人借贷的钱】来犒赏宾客、军吏和舍人;因此匈奴远远躲避,不敢接近云中的边塞。匈奴军队曾经入侵一次,魏尚还率领车骑兵出击,杀死了很多敌人。士卒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子弟,从田间出来参军,哪里知道“尺籍”“伍符”这些军法文书呢?(李奇说:“尺籍”是用来记载军令的簿籍;“伍符”是军士五人互相担保的凭信。师古说:“家人子”指平民家的子弟。)他们整天奋力作战,斩首、俘虏敌人,把战功上报幕府,只要有一句话不相符合,文法官吏就依法绳之以法,因而应得的赏赐也不能兑现。我认为陛下的法令过于严明,赏赐太轻,惩罚太重。况且云中太守魏尚只是因为上报斩首、俘虏的数目少报了六级,陛下就把他交给官吏治罪,削去爵位,罚他服劳役。由此说来,陛下即使得到李牧这样的名将,也不能任用他。我实在愚昧,触犯禁忌,罪当处死。(文帝认为这番话合乎时令,当月就持节赦免魏尚,重新任命他为云中太守,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主管中尉和各郡国的车骑士。) 郑昌为盖宽饶上书申诉。(宣帝提升盖宽饶为司隶校尉,他刺举官吏从不回避。当时皇帝正任用刑法,信任中书尚书和宦官。盖宽饶上密封奏章说:“如今圣人之道逐渐废弃,儒术不能施行,竟把受过刑罚的宦官当作周公、召公,把法律当作《诗经》《尚书》。”又引用韩氏《易传》的话说:五帝把天下作为公器,三王把天下作为私产。私家把权位传给儿子,公天下则把权位传给贤人,就像四时运行一样,功业成就便应当退去;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就不应占据那个职位。”奏章上报后,皇帝认为盖宽饶是在怨恨诽谤,始终不肯改过,便把他的奏章下发给中二千石官员。此时执金吾商议,认为盖宽饶话中的意思是想求得皇帝禅让,属于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怜悯盖宽饶忠诚正直、忧虑国事,却因所说的话不合皇帝心意而受到文法官吏诋毁挫辱,便上书为盖宽饶申诉,说:我听说山中有猛兽,连藜藿也因此无人敢采;国家有忠臣,奸邪之人就不敢兴起。司隶校尉盖宽饶,居处不求安逸,饮食不求饱足,进朝有忧国之心,退处有以死守节的道义。对上没有许氏、史氏那样的外戚依附,对下没有金氏、张氏那样的权贵援助。他的职责在于监察,始终正直行事,多有求取,少有给予。上书陈说国事,却被有关官署弹劾,判以死刑。我有幸随侍在大夫之后,官职又以进谏为名,不敢不说。(皇帝不听,最终把盖宽饶交给官吏治罪。盖宽饶在北阙下拔刀自刎,众人无不怜悯他。) 刘向为甘延寿、陈汤等人上疏。(宣帝时,郅支单于怨恨汉朝拥立呼韩邪单于却不帮助自己,又困辱汉朝使者。初元元年,他派使者进献,趁机请求送儿子来作侍子,表示愿意归附汉朝。汉朝派卫司马谷吉护送使者前往,到了那里,郅支反而怨恨汉朝,最终杀死谷吉等人,自知得罪汉朝,便向西逃往康居。汉朝三次派使者到康居,索取谷吉等人的尸首,郅支不肯奉诏。建昭三年,甘延寿和陈汤出使西域。陈汤为人深沉勇敢,具有远大的谋略,足智多谋,喜爱建立奇功。等到他掌管外国事务后,便与甘延寿谋划,假传诏令,调发城郭诸国的军队,并说了如下的话,斩下郅支单于的首级。回到汉朝后,议论功劳时,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擅自发兵、假传诏令,只是侥幸没有被杀;如果反而增加他们的爵位和封地,那么以后奉使的人都会争着乘危取巧,在蛮夷之地制造事端,为国家招来祸患,这种先例一旦形成便不可收拾。元帝内心赞许延寿、陈汤的功劳,却又不愿违背匡衡、石显的意见,因此议论很久不能决定。宗正刘向上疏说:) 郅支单于囚禁、杀害汉朝使者和官吏士卒,人数多达百余人,这件事在外国传扬开来,损伤了汉朝的威望,毁坏了国家的尊严。群臣都为此忧虑。陛下曾经盛怒,想要诛杀他,心中从未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和副校尉陈汤接受圣上的旨意,依靠神灵威威,统率百蛮之君,征发城郭诸国的军队,冒着九死一生进入绝域,于是踏入康居,攻破五重城,拔取郅支属下的歙侯旗帜,斩下郅支的首级,把旌旗悬示在万里之外,使威名传扬到昆山以西,洗雪谷吉被杀的耻辱,建立昭明的功业。万夷都震慑降服,无不惊惧。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经被诛杀,又高兴又害怕,向往汉朝的风化,飞驰而来归义,叩首称宾,愿意世世代代守护北方藩篱,称臣于汉。这样建立了千载功业,造成万世安宁。群臣的功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周宣王时,大夫方叔、尹吉甫为宣王诛讨猃狁,百蛮都来归服。《诗经》说:“声势盛大而光明,像雷霆一样。显赫诚信的方叔,征伐猃狁,使蛮荆都来畏服。”《易经》说:“嘉美地斩断首恶,俘获的不是他的同党。”意思是说,赞美诛杀首恶之人,而其他不顺服的人也都来归从。如今甘延寿、陈汤所建立的震撼功业,即使《易经》所说的斩首、《诗经》所说的雷霆,也不能相比。评议大功,不应记录小过;推举大美,不应苛责细小瑕疵。

《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千里之镐,犹以为逺,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厪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母鼓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録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今康居国彊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徳百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髙于安逺、长罗,而大功未着,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于是天子下诏赦延寿汤罪勿治,诏公卿议封焉。议者以为宜如军法捕斩单于,令匡衡、石显以为郅支本亡逃失国,窃号絶域,非真单于。元帝取安逺侯郑吉故事,封千戸。衡、显复争,乃封延寿为义成侯,赐汤为闗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告上帝宗庙,大赦天下。拜延寿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谷永上救陈汤疏【成帝初即位,丞相衡复奏汤以吏二千石奉使颛命,蛮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盗所収康居财物,虽在赦前,不宜处位,汤坐免。后汤上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也,按验实王子也,汤下狱当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侧席而坐;赵有防颇、马服彊,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率之臣。窃见闗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域都防,忿郅支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防虑,愊亿义勇,奋发卒兴师奔逝,横厉乌孙,逾集都赖,屠三重城,斩郅支首,报十年之逋诛,雪邉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四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甞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歴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防郢都,北阬赵括,以纎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巻蹀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张晏曰:谓以所征之国事类告天也】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鼓鼙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书奏,天子出汤,夺爵为士伍】耿育上讼陈汤书【汤言黑龙非时出,当复发民徙昌陵事,免为庶人,徙炖煌。炖煌太守奏汤前亲诛郅支单于,威行外国,不宜近邉塞,诏徙安定。议郎耿育上书】延寿汤为圣汉扬钩深致逺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絶域不羁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诏,宣着其功,改年垂歴,传之无穷。应是南郡献国,虎邉垂无警备。防先帝寝疾,然犹垂意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寿汤数百戸。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乗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谗佞在朝,曽不深惟本末之难以防未然之戒,欲专主威,排妬有功,使汤块然被寃,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炖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旋踵及身,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甞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

译《司马法》说:“军功的赏赐不应超过一个月才发放,这是希望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立功的利益。”这大概是因为重视武功、看重任用人才。尹吉甫凯旋归来时,周王厚厚地赏赐他。《诗经》说:“吉甫安乐喜悦,已经接受了很多福禄;他从镐京归来,我们出征已经很久;千里之外的镐京,尚且觉得遥远,何况在万里之外,他的劳苦实在太大了。”甘延寿、陈汤既然还没有得到应受的赏赐,反而使舍生忘死的功劳受到委屈,长久地被刀笔吏压抑,这不是用来劝勉有功之人、激励戍边将士的办法。从前齐桓公先有尊奉周王的功劳,后来又有灭亡项国的罪过,君子认为他的功劳足以遮盖过失,因而替他隐讳。前任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五万军队,耗费亿万钱财,历经四年劳苦,只得到骏马三十匹,即使斩下大宛王母鼓的首级,也还不足以抵偿军费。他个人的罪过很多,孝武帝因为这是万里之外的征伐,不记录他的过错,最终封拜两名列侯、三名九卿以及二千石官员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大,郅支的名号比大宛王更为重要;他杀害汉使的罪过比扣留马匹严重,而甘延寿、陈汤不劳烦汉朝士卒,也没有耗费一斗粮食,与贰师将军相比,功德超过百倍。况且常惠曾经请求攻打郅支,乌孙的郑吉迎接呼韩邪单于归来,日逐王等人也都因此裂土受爵。所以说到威武和劳苦,他们超过方叔、尹吉甫;论功劳可以抵消过失,他们胜过齐桓公和贰师将军;就近世的功绩而言,他们高于安远侯郑吉和长罗侯常惠。然而大功没有得到彰显,小过却屡屡被宣扬。我私下对此深感痛心,应该及时解除对他们的悬置,恢复他们通行宫门的符籍,免除他们的过失而不再追究,尊崇、宠信并提高他们的爵位,以此劝勉有功之臣。(于是天子下诏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罪过,不再追究,并命令公卿议论封赏。议论者认为应当按照军法擒获并斩杀单于的规定办理;匡衡、石显却认为郅支本来是逃亡失国之人,只是在绝域私自号称单于,并不是真正的单于。元帝采用安远侯郑吉的旧例,封给一千户。匡衡、石显又争论,于是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关内侯,二人各食邑三百户,又加赐黄金百斤。向上帝和宗庙报告,向天下实行大赦。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 谷永上书为陈汤求情。(成帝刚即位时,丞相匡衡再次奏请治陈汤之罪,说陈汤以二千石官员的身份奉使,却擅自专断,在蛮夷之中没有以身作则,又盗取所收缴的康居财物;虽然事情发生在大赦以前,也不应再任官,陈汤因此被免职。后来陈汤上书说康居王送来的侍子不是康居王的儿子,查验后确实是王子,陈汤被交付狱官审理,判处死罪。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说:) 我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因此侧身而坐以示敬畏;赵国有廉颇、马服君赵奢,秦国就不敢窥伺井陉;近世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便不敢向南逼近沙漠。由此说来,能够战胜敌人的将领,是国家的爪牙,不可不予以重视。君子大概听到战鼓声,就会想到统率军队的将领。我私下看见关内侯陈汤从前担任西域都护的副职,他愤恨郅支的无道,怜悯汉王要诛杀他的心意,不加深思熟虑,凭着激昂的义气和勇气,奋然发动军队,迅速奔赴,横渡乌孙,越过郅支城,攻破三重城,斩下郅支的首级,报了十年来未能诛杀郅支的仇恨,洗雪边吏长久以来的耻辱,威震百蛮,武功畅达四海。自汉元以来,出征境外的将领,还从来没有这样的功劳。如今陈汤因为所奏之事不合事实而获罪,长期被囚禁,历时很久仍未决断,执掌刑法的官吏还想把他置于死刑。从前白起担任秦将,向南攻取郢都,向北坑杀赵括,只因一点小过,便在杜邮被赐死,秦国百姓怜悯他,无不流泪。如今陈汤亲自执掌兵权,在万里之外席卷敌境、踏着鲜血而进,连续把功劳告祭于祖庙,并把战事按照礼仪类告上帝。(张晏说:指把所征服国家的事情,按照相类似的礼仪报告上天。)披甲执兵的人无不仰慕他的义气。仅仅因为言事获罪,并没有什么显赫重大的罪恶。《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掉别人的过错,这是做君主应该做到的。”犬马对人有劳苦,尚且还要用帷幕和车盖来报答,何况国家的功臣呢?我私下担心陛下忽视战鼓声所象征的军功,不明白《周书》的意思,忘记应当施予功臣的恩惠。庸碌的臣子对待陈汤,最终只按狱官的意见办理,使百姓产生秦国百姓对待白起那样的遗憾,这不是用来激励那些为国死难的臣子的办法。(奏章上报后,天子放出陈汤,削夺他的爵位,使他成为士伍。)耿育上书为陈汤申诉。(陈汤说黑龙不合时宜地出现,认为应当重新发动百姓迁徙到昌陵,因此被免为庶人,迁往敦煌。敦煌太守上奏说,陈汤从前亲自诛杀郅支单于,威名行于外国,不宜让他接近边塞,皇帝下诏把他迁往安定。议郎耿育上书说:) 甘延寿、陈汤为圣汉宣扬了探究幽深、通达远方的威势,洗雪国家多年积累的耻辱,讨伐绝域中不受约束的君主,擒获万里之外难以制服的敌人,这哪里还有可以相比的功劳呢?先帝赞美他们,于是下达明确诏令,宣扬并彰显他们的功绩,改换年号,垂示后世,使其流传无穷。正应当像南郡进献国宝、边境虎患消除而没有警备之忧那样受到表彰。先帝病重时,仍然挂念这件事而没有忘记,多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催促为他们建立功勋。唯独丞相匡衡排斥他们,只封给甘延寿、陈汤几百户。这就是功臣和战士失望的原因。孝成皇帝继承开创基业的基础,凭借征伐所建立的威势,兵革不动,国家无事;然而大臣倾邪,谗佞之人处在朝廷,竟不能深思事情的根本和末节,也不考虑防患于未然的警戒,只想独自掌握威权,排斥、嫉妒有功之人,使陈汤孤零零地蒙受冤屈,被拘囚而无法自行申辩,最终在无罪的情况下老死、被弃置于敦煌,而敦煌正处在通往西域的道路上。这样一位以威名折服敌人的臣子,转眼之间竟落到这种地步,又被郅支遗留下来的俘虏所讥笑,实在可悲。直到今天,奉使到外族的人,没有一次不陈述诛杀郅支的事,以宣扬汉国的强盛。借助一个人的功劳来震慑敌人,却抛弃这个人的性命来满足进谗者的快意,难道不可痛惜吗?况且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国家强盛时一定要考虑衰败。如今国家既没有文帝多年节俭所积累的富饶储备,也没有武帝时代不断延揽俊杰、擒获敌人的臣子,只有一个陈汤而已。

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録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幸得身当圣世,功曽未久,反聴邪臣鞭逐斥逺,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逺覧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功累世不可及,而汤过人情所有。汤尚如此,虽复破絶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唇舌,为嫉妬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杜钦讼冯奉世疏【本始中,以衞侯使持节送大宛诸国客至伊修城,莎车杀汉所置莎车王,并汉使者奚充国。奉世以为不亟击之,则莎车日彊其埶难制,遂发兵击莎车,攻拔其城,莎车王自杀,传首长安,诸国悉平,威振西域。上议封奉世,承相将军皆曰:「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则颛之可也。」奉世功效尤着,宜加爵土之赏。少府萧望之独以奉世奉使有指而擅矫制违命,发诸国兵,虽有功效,不可以为后法。即封奉世,开后奉使者利,以奉世为比争。逐发兵,要功万里之外,为国家生事于夷狄,渐不可长。上善望之议,以奉世为光禄大夫、水衡都尉。奉世死后,甘延寿以诛郅支封为列侯。丞相匡衡据萧望之前议,以为不当封,而议者咸美其功。上从众而侯之。于是杜钦上疏,追讼奉世前功】曰:前莎车王杀汉使者,约诸国背畔。左将军奉世以衞侯便宜发兵,诛莎车王,防定城郭,功施邉境。议者以奉世奉使有指,春秋之义亡遂事,汉家之法有矫制【师古曰:无遂事者,谓临时制宜,前事不可必遂也。汉家之法,擅矫制命,虽有功劳,不加赏也】故不得侯。今匈奴郅支单于杀汉使者,亡保康居,都防延寿发城郭兵,屯田吏士四万余人,以诛斩之,封为列侯。臣愚以为,比罪则郅支薄,量敌则莎车众,用师则奉世寡,计胜则奉世为功于邉境,安虑败则延寿为祸于国家深。其违命而擅生事,同延寿;割地封而奉世独不録。臣闻功同赏异,则劳臣疑;罪钧刑殊,则百姓惑。疑生无常,惑生不知所从。亡常则节趋不立【师古曰:趋读曰趣,趣谓意所向】不知所从则百姓无所措手足。奉世图难忘死,信命殊俗【师古曰:图难,谋除国难也。信读曰伸】威功白着,为世使表,独抑厌而不扬【师古曰:厌,一渉反】非圣主所以塞疑厉节之意也。愿下有司议【上以先帝时事不复録○按匡衡、萧望之持论畧同,而心有公私之异。望之之言公也,若衡则意在附和石显,故力沮延寿、汤。何以明之?史称显甞欲以姊妻延寿,不取,故以私憾害其功。衡方与显表里,以为固位计,此其所以沮之也。安得如望之以公心言之哉?然则延寿、汤之功不封可乎?曰:不封是也。然延寿、汤之材畧乌可废哉?故宣帝虽不侯奉世,而光禄、水衡之拜则不敢后。及元帝世,歴九卿、将军,卒为国虎臣,功名为管、平之亚,是固宣帝奬拔成就之力也。若汤者,非惟不侯,又以防罪数遭排摈,此刘向、谷永诸人所以继讼其寃也。使元帝能如孝宣之处奉世,则虽不加爵土,亦何憾之有哉】谷永等救刘辅书【刘辅谏成帝立赵后书,奏上使侍御史収防辅,系掖庭袐狱。羣臣莫知其故。于是中朝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兼褒光禄勲师丹,大中大夫谷永俱上书】臣闻明王垂寛容之聴,崇谏争之官,广开忠直之路,不罪狂狷之言,然后百僚正位,竭忠尽谋,不惧后患,朝廷无讇防之士,元首无失道之諐。窃见谏大夫刘辅,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拔至于此。旬日之间,収下袐狱。臣等愚以为,辅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新从下土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隠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之。昔赵简子杀其大夫鸣犊,孔子临河而还。今天心未豫,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寛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震惊羣下,失忠直心。假令辅不坐直言,所坐不着,天下不可戸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亟而折伤之,暴人有惧心,精鋭销耎,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聴,广徳美之风。臣等窃深伤之,惟陛下留神省察【上乃徙系辅共工狱,减死罪一等,论为鬼薪】公乗兴讼王尊书【尊行京兆尹事后为真凡三嵗坐遇使者无礼御史大夫中奏尊暴虐不改外为大言倨慢姻上尊坐免吏民多称惜之湖三老公乗兴等上书讼尊云】

译假使后世遇到的君主还不如陛下,我仍然希望国家能够追记他的功劳,封表他的坟墓,以此来劝勉后来的臣子。陈汤有幸身处圣明时代,功劳还没有过去多久,反而听任奸邪之臣鞭打驱逐、排斥远置,使他逃亡分散,死后也没有安葬之处。远见卓识的人没有不估量认为陈汤的功劳是历代都难以企及的,而他的过错不过是人情常有的过失。陈汤尚且落到如此地步,即使以后再为国家折断筋骨、暴露尸骨,仍然会受到口舌的毁谤,成为嫉妒之臣手中的俘虏。这就是我为国家尤其忧惧不安的原因。杜钦上书为冯奉世申诉。(本始年间,冯奉世以卫侯身份持节护送大宛等国的使者到达伊修城,莎车杀死汉朝所立的莎车王以及汉使奚充国。冯奉世认为,如果不赶快攻打莎车,莎车就会日益强大,势力难以制服,于是发兵攻打莎车,攻下它的城池,莎车王自杀,首级被传送到长安,各国都被平定,汉朝威名震动西域。皇帝讨论封赏冯奉世,丞相、将军都说:“《春秋》的义理是,大夫出使到疆外,如果有可以安定国家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处理。”冯奉世的功效尤其显著,应当加以爵位和封地的赏赐。少府萧望之却认为,冯奉世奉使时有明确使命,却擅自假传诏令,发动诸国军队;即使有功效,也不能作为后世的法则。) 如果封赏冯奉世,就会为后来奉使的人打开谋利的门路,他们会拿冯奉世作先例,争着发兵,在万里之外求取功劳,为国家在夷狄之地制造事端,这种风气逐渐不能滋长。皇帝认为萧望之的意见很好,便任命冯奉世为光禄大夫、水衡都尉。冯奉世死后,甘延寿因诛杀郅支而被封为列侯。丞相匡衡根据萧望之以前的意见,认为不应封侯,但参与议论的人都赞美甘延寿的功劳。皇帝听从众议,封他为侯。于是杜钦上疏,追述并申诉冯奉世从前的功劳。他说:从前莎车王杀死汉朝使者,约定各国背叛汉朝。左将军冯奉世以卫侯身份根据实际情况发兵,诛杀莎车王,平定城郭,功劳施及边境。议论者认为,冯奉世奉使时有明确使命;《春秋》的义理是,事情一旦发生便不能强行追究其必然结果;汉家的法令则规定,擅自假传诏令,即使有功劳也不能加以赏赐。(师古说:“没有既定结果”,是说临时根据情况制定适宜的措施,先前的事情不一定能够完全按原计划完成。汉家的法令规定,擅自假传诏令,即使有功劳也不加赏。)因此冯奉世不能封侯。如今匈奴郅支单于杀害汉朝使者,逃到康居自保,西域都护甘延寿调发城郭兵和屯田吏士四万多人去诛杀他,便被封为列侯。我愚昧地认为,比较罪行,郅支的罪过较轻;衡量敌人,莎车的势力更大;比较用兵,冯奉世所用兵力较少;计算胜利,冯奉世是在边境建立功劳,而考虑失败的后果,甘延寿给国家带来的祸患更深。他们违抗命令、擅自制造事端,性质相同;割地封侯,甘延寿得到封赏,而冯奉世独独不被记录功劳。我听说,功劳相同而赏赐不同,有功之臣就会疑惑;罪过相等而刑罚不同,百姓就会迷惑。疑惑产生,行为就没有固定准则;迷惑产生,就不知道应当听从谁。没有固定准则,操守和趋向便不能树立;不知道听从谁,百姓就会手足无措。冯奉世谋划消除国难,不顾自身死生,信守使命,使不同风俗的国家归服。(师古说:“图难”就是谋划消除国家的灾难。) (“信”应读作“伸”。)他的威势和功劳显著昭明,是后世出使者的表率,却独自受到压抑而不能宣扬。(师古说:“厌”读作一涉反。)这不是圣明君主用来消除疑惑、激励臣节的做法。希望陛下下令有关官署议论。(皇帝认为这是先帝时期的事情,不再追录。) ○考察匡衡、萧望之的论点大致相同,但用心有公私之别。萧望之的话是出于公心;至于匡衡,则是想依附石显,所以竭力阻挠甘延寿、陈汤。怎么知道呢?史书说石显曾经想把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没有接受,因此石显怀有私怨,损害他的功劳。匡衡当时正和石显内外相应,以保住自己的地位为打算,这就是他阻挠甘延寿、陈汤的原因。怎么能像萧望之那样用公心说话呢?那么,甘延寿、陈汤不封侯可以吗?回答说:不封侯是对的。但是,甘延寿、陈汤的才能谋略难道可以废弃不用吗?所以宣帝虽然没有封冯奉世为侯,却不敢耽搁任命他为光禄大夫、水衡都尉。到了元帝时代,他历任九卿、将军,最终成为国家的虎臣,功名仅次于管仲、晏平,这固然是宣帝奖掖、提拔并成就他的力量。至于陈汤,不仅没有封侯,又因为边境罪名多次遭到排斥,这就是刘向、谷永等人接连为他申诉冤屈的原因。假如元帝能够像孝宣帝处置冯奉世那样处置陈汤,那么即使不给他增加爵位和封地,他又有什么遗憾呢?) 谷永等人为刘辅求情的奏书。(刘辅曾经上书劝谏成帝不要立赵氏为皇后,奏章上报后,皇帝派侍御史逮捕刘辅,把他关进掖庭的秘密狱中。群臣都不知道原因。于是中朝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兼任光禄勋的师丹、大中大夫谷永一起上书说:)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实行宽容的听政态度,尊崇进谏争辩的官职,广泛开辟忠诚正直的道路,不因狂直刚烈的话而治罪,这样百官就能端正职位,竭尽忠诚、尽力谋划,不害怕日后的祸患;朝廷没有谄媚邪曲之臣,君主也不会有失道的过错。我私下见到谏大夫刘辅,先前以县令身份请求入见,后来被提升为谏大夫,他所说的话一定有卓越奇异、切中要害而合乎圣心之处,所以才得以提升到这个职位。然而十天之内,就被收捕下送秘密狱中。我们愚昧地认为,刘辅有幸凭借公族亲属的身份,位列谏臣;他刚从下层地方来到朝廷,还不了解朝廷的体制,只是偶然触犯禁忌,不值得深究重罪,即使有小过,也应当暂且容忍。如果有重大罪恶,应当公开交给主管官署,同众人一起审理。从前赵简子杀死他的大夫鸣犊,孔子来到黄河边便回去了。如今上天的心意还不安宁,灾异屡次降临,水灾旱灾交替发生,正是应当扩大宽容、广泛询问、褒奖正直、尽量接纳下情的时候,却对进谏争辩的臣子施行惨酷急迫的惩罚,使群臣震惊,丧失忠诚正直的意志。假使刘辅不是因为直言获罪,那么他究竟因什么获罪,天下人无法逐户说明。同姓的近臣,本来就应当凭借进言而显达,按照治理亲属、培养忠诚的道理,实在不应把他囚禁在掖庭狱中。公卿以下的官员看见陛下刚刚迅速任用刘辅,马上又摧折伤害他,普通人就会产生恐惧之心,精锐的志气会消磨软弱,没有人敢尽心尽节。这样做不是彰明有虞氏善于听取正言的作风,也不是扩大德行美名的办法。我们私下对此深感痛惜,只希望陛下留意审察。(皇帝于是把刘辅转押到共工狱,减死罪一等,判处他服鬼薪之刑。) 公乘兴上书为王尊申诉。(王尊代理京兆尹职务,后来正式任职共三年,因为对使者无礼,被御史大夫中丞弹劾,说王尊残暴虐待百姓而不改,在外面说大话、态度傲慢而轻侮皇帝,王尊因此被免职。官吏和百姓大多称赞并惋惜他。湖县三老公乘兴等人上书为王尊申诉说:)

尊治京兆,功效日着。徃者南山盗贼,阻山横行,剽刼良民,杀奉法吏,道路不通,城门至以警戒。步兵校尉使逐捕,暴师露众,旷日烦费,不能禽制。二卿坐黜,羣盗寖彊,吏气伤沮,流闻四方,为国家忧。当此之时,有能捕斩,不爱金爵重赏,闗内侯寛中使问所徴,故司隷校尉王尊捕羣盗方畧,拜为谏大夫,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尊尽节劳心,夙夜思职,卑体下士,厉奔北之吏,起沮伤之气。二旬之间,大党震壊,渠率效首,贼乱蠲除,民反农业,拊循贫弱,鉏耘豪彊。长安宿豪大猾,东市贾萭,城西萭章,翦张禁酒,赵放【苏林曰:萭音矩。晋灼曰:翦张禁酒赵放此二人作酒作翦之家】杜陵杨章等,皆通邪结党,挟养奸轨,上干王法,下乱吏治,并兼役使,侵渔小民,为百姓豺狼。更数二千石二十年,莫能禽讨。尊以正法案诛,皆伏其辜,奸邪销释,吏民说服。尊拨剧整乱,诛暴禁邪,皆前所稀有,名将所不及。虽拜为真,未有殊絶褒赏加于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伤害隂阳,为国家忧,无承用诏书之意,靖言庸违,象龚滔天。原其所以出,御史丞杨辅故为尊书佐,素行隂贼,恶口不信,好以刀笔防人于法。辅常醉过尊大奴利家,利家椊抟其颊,兄子闳防刀欲刭之,辅以故深怨疾毒,欲伤害尊,疑辅内懐怨恨,外依公事,建画为此议,傅致奏文,浸润加诬,以复私怨。昔白起为秦将,东破韩魏,南防郢都,应侯譛之,赐死杜邮。呉起为魏守西河,而秦韩不敢犯,谗人间焉,斥逐奔楚。秦聴浸润以诛良将,魏信谗言以逐贤守,此皆偏聴不聦,失人之患也。臣等窃痛伤尊修身洁已,砥节首公,刺讥不惮将相,诛恶不避豪彊,诛不制之贼,解国家之忧,功着职修,威信不废,诚国家爪牙之吏,折冲之臣。今一旦无辜制于仇人之手,伤于诋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防棘木之聴独掩怨雠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恶,无所陈怨愬罪。尊以京师废乱,羣盗并兴,选贤徴用,起家为卿。贼乱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废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间,乍贤乍佞,岂不甚哉【师古曰:期年也,音基】孔子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惑也。浸润之譛,不行焉,可谓明矣。」愿下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定尊素行。夫人臣而伤害隂阳,死诛之罪也;靖言庸违,放殛之刑也。审如御史章,尊乃当伏观阙之诛,放于无人之域,不得苟免。及任举尊者,当获选举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饰文深诋以愬无罪,亦宜有诛,以惩谗贼之口,絶诈欺之路。惟明主参详,使白黑分别【书奏,天子复以尊为徐州刺史。○以上并论救】

文章正宗巻十

译王尊治理京兆,功效日益显著。从前南山的盗贼依仗山势横行,抢劫百姓,杀害奉行法令的官吏,道路不通,甚至城门也因此加强警戒。步兵校尉奉命追捕,军队长期在外暴露,耗费日久而开支繁重,却不能擒获制服他们。两位卿因此获罪被罢黜,群盗更加猖獗,官吏的士气受到挫伤,消息传到四面八方,成为国家的忧患。在这个时候,有谁能够捕杀盗贼,就不吝惜用黄金、爵位和重赏来奖励。关内侯宽中奉命询问应征求的人才,于是原司隶校尉王尊因擒捕群盗的方略,被任命为谏大夫,兼任京辅都尉,代理京兆尹职务。王尊竭尽节操,劳心尽力,早晚思考职责,降低身份礼待士人,激励那些因败退而士气低落的官吏,振起他们沮丧受挫的精神。不到二十天,盗贼的大集团便被震慑瓦解,首领献出首级,盗乱被清除,百姓重新从事农业;他安抚贫弱之人,铲除并整治豪强。长安长期以来的豪强大恶人,东市的贾萭、城西的萭章、翦张禁酒、赵放(苏林说:“萭”音矩。晋灼说:“翦张禁酒赵放”是两个酿酒、制酒的人),以及杜陵的杨章等人,都勾结邪恶、结党营私,怀藏奸诈违法之心;对上触犯王法,对下扰乱吏治,兼并土地、役使百姓,侵夺小民利益,成为百姓的豺狼。更换了许多二千石官员,历时二十年,也没有谁能捕杀讨伐他们。王尊依照正法审查并诛杀他们,他们都伏法认罪,奸邪之气消散,官吏和百姓都悦服。王尊整顿混乱、诛除暴徒、禁止邪恶,这些事情都是从前少见的,即使名将也无法超过。虽然已经正式任职,却没有特别突出的褒奖加在王尊身上。如今御史大夫上奏说王尊损害阴阳,成为国家忧患,不奉行、不采用诏书的意旨,口头上应承而实际违背,像龚遂那样罪恶滔天。推究他被排斥的原因,御史丞杨辅过去曾任王尊的书佐,平素行为阴险狠毒,言语恶劣而不可信,喜欢用刀笔罗织罪名陷害别人。杨辅曾经醉酒闯入王尊的大奴利家,利家打了他的脸,王尊兄长的儿子闳拔刀想杀他,杨辅因此深深怨恨并怀有毒害之心。他怀疑杨辅内心含有怨恨,表面上依托公事,策划提出这项议论,拼凑成弹劾文章,逐渐增添诬陷,以报复个人仇怨。从前白起担任秦将,向东攻破韩、魏,向南攻取郢都,应侯进谗言陷害他,白起被赐死于杜邮。吴起担任魏国西河守,秦、韩不敢侵犯,谗人从中离间,吴起被斥逐而逃到楚国。秦国听信浸润式的谗言而杀害良将,魏国听信谗言而驱逐贤能的守臣,这些都是偏听而不明察、失去人才的祸患。我们私下痛惜王尊修养自身、洁身自好,磨砺节操、以公事为首,刺讥时事不畏惧将相,诛杀恶人不回避豪强,诛除无法制服的盗贼,解除国家的忧患,功劳显著、职事修治,威信没有损毁,实在是国家的爪牙之吏、挫败敌人的臣子。如今他突然无罪而受制于仇人的手中,受到诋毁欺骗之文的伤害;上面不能以他的功劳抵消罪名,下面又不能在有罪与无罪的审听中独自遮掩仇怨者的偏见,弹劾奏章把他列为共工那样的大恶之人,使他无处陈述怨屈和申诉罪名。王尊因为京师荒废混乱、群盗同时兴起,被选拔征召,从平民出身而成为卿。盗乱已经平定,豪强恶人也伏法,却又因为佞巧之言而被罢黜。一位王尊,在三年之间,忽然成为贤能,忽然又成为佞臣,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师古说:“期年”就是一年,音读为“基”。)孔子说:“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这是迷惑。”能够使浸润式的谗言不发生作用,才可以说是明察。希望下令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共同议论,确定王尊平日的品行。臣下如果损害阴阳,是应当处死的罪;口头答应却实际违背,是应当流放诛罚的刑。如果御史弹劾属实,王尊就应当伏受在宫阙前诛杀的刑罚,流放到无人之地,不得苟且免死;举荐任用王尊的人,也应当承担选举失察的罪责,不能仅此罢休。如果不如弹劾所说,而是粉饰文辞、深加诋毁,诬告无罪之人,也应当治罪,以惩罚进谗害人的嘴,断绝欺诈诬陷的途径。只愿明主反复审察,使黑白分明。(奏章上报后,天子又任命王尊为徐州刺史。) ○以上各篇都是为人申辩、请求救援的文章。《文章正宗》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十一宋真徳秀编何武请建三公官【初,汉兴,袭秦官,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至武帝,罢太尉,始置大司马,以冠将军之号,非有印绶官属也。及成帝时,何武为九卿,建言】古者民朴事约国之辅佐必得贤圣然犹则天三光备三公官各有分职【师古曰:则法也三光日月星也分扶问反】今末俗文▯政事烦多宰相之材不能及古而丞相独兼三公之事所以久废而不治也宜建三公官定卿大夫之任分职授政以考功效【其后上以问师安昌侯张禹禹以为然时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而何武为御史大夫于是上赐曲阳侯根大司马印绶置官属罢骠骑将军官以御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封列侯皆増奉如丞相以备三公官焉议者多以为古今异制汉自天子之号下至佐史皆不同于古而独改三公职事难分明无益于治乱】朱博复置御史大夫奏【后二嵗余,朱博为大司空,奏言】帝王之道,不必相袭,各繇时务。高皇帝以圣徳受命,建立鸿业,置御史大夫,位次丞相,典正法度,以职相参,总领百官,上下相监。临歴载二百年,天下安宁。今更为大司空,与丞相同位,未获嘉祐故事。选郡国守相高第为中二千石,选中二千石为御史大夫,任职者为丞相,位次有序,所以尊圣徳,重国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为丞相,权轻,非所以重国政也。臣愚以为,大司空官可罢,复置御史大夫,遵奏旧制。臣愿尽力,以御史大夫为百僚率【哀帝从之,乃更拜博为御史大夫】朱博复刺史奏【初,何武为大司空,又与丞相方进共奏言:古选诸侯贤者以为州伯,书曰:「咨十有二牧,所以广聪明,烛幽隠也。」今部刺史居牧伯之位,秉一州之统,选第大吏所荐,位高至九卿,所恶立退,任重职大。《春秋》之义,用贵治贱,不以卑临尊。刺史位下大夫,而临二千石,轻重不相准,失位次之序。臣请罢刺史,更置州牧,以应古制。奏可。及博奏复御史大夫官,又奏言】汉家至徳溥大,宇内万里,立置郡县,部刺史奉使典州,督察郡国吏民安宁。故事,居部九嵗举为守相,其有异材功效著者,輙登擢,秩卑而赏厚,咸劝功乐进。前丞相方进奏罢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阙,以高第补其中材则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轨不禁。臣请罢州牧,置刺史如故【奏可○以上论职官】王尊劾丞相衡等奏【尊擢为司▯校尉,初中书谒者令石显贵幸专权为奸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皆阿附畏事显,不敢言。久之,元帝崩,成帝初即位,显徙为中大仆,不复典权,衡、谭乃奏显旧恶,请免显等。尊于是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谭位三公,典五常九徳【师古曰:五常,仁义礼智信也;九徳,见《虞书》《臯陶谟》也】以总方畧,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为职。知中书谒者令显等专权擅埶,大作威福,纵恣不制,无所畏忌,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防曲从,附下罔上,懐邪迷国,无大臣辅政之义,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后,衡、谭举奏显,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着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于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称,失大臣体。又正月行幸曲台,临飨罢卫士【如淳曰:诸卫士更尽得代去,故天子自临而飨之】衡与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防坐殿门下,衡南乡,赏等西乡。衡更为赏布东乡席,起立延赏坐,私语如食顷。衡知行临【如淳曰:天子当临飨士时】百官共职,万众防聚,而设不正之席,使下坐下相比,为小惠于公门之下,动不中礼,乱朝廷爵秩之位。衡又使官大奴入殿中问行起居,还言漏上十四刻,行临到,衡安坐不变色改容,无怵惕肃敬之心,骄慢不谨,皆不敬【有诏勿治。于是衡慙惧免冠谢罪,上丞相侯印绶。天子以新即位,重伤大臣,乃下御史丞问状,劾奏尊妄诋欺,非谤赦前事,猥歴奏大臣,无正法,饰成小过,以涂污宰相,摧辱公卿,轻薄国家,奉使不敬。有诏左迁尊为高陵令,数月以病免】涓勲论丞相宣奏【翟方进传】河平中为博士,后迁丞相司直。从上甘泉行驰道中,司▯校尉陈庆劾奏方进没入车马。既至甘泉宫,防殿中,庆与廷尉范延寿语云云。方进于是劾庆不敬,庆坐免官。防北地浩商为义渠长所捕,亡长取其母系都亭下,商兄弟防宾客杀义渠长妻子六人,亡。丞相御史请遣掾史与司▯校尉部刺史并力逐捕,奏可。司▯校尉涓勲奏云云】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十一,宋代真德秀编。何武请求设置三公官的奏议。(当初,汉朝建立后沿袭秦朝官制,设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到武帝时,废除太尉,开始设置大司马,用来冠于将军的名号之上,但没有印绶和属官。到了成帝时,何武担任九卿,提出建议:) 古代百姓质朴,政事简约,国家的辅佐大臣一定要任用贤能圣明之人;然而仍然效法日、月、星三光,设置三公官,三公各有明确的职责。如今世俗衰末,文书弊病丛生,政事繁多,宰相的才干比不上古代,而丞相却独自兼任三公的事务,所以三公之制长期废弃而不能治理。应当重新设置三公官,确定卿大夫的职责,分掌职务、授予政权,以考核功效。(后来皇帝把这件事询问师安昌侯张禹,张禹认为有道理。当时曲阳侯王根任大司马骠骑将军,何武任御史大夫,于是皇帝赐给曲阳侯王根大司马的印绶,设置属官,废除骠骑将军官,以御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封为何武列侯,都增加俸禄如同丞相,以此完备三公官制。议论者大多认为,古今制度不同,汉朝从天子的称号直到佐史官职都不同于古代,却偏偏要改变三公职掌,难以分明,并不能有益于治理国家。) 朱博请求恢复御史大夫的奏议。(过了两年多,朱博任大司空,上奏说:) 帝王的治国之道不必彼此沿袭,应当各自根据当时的事务。高皇帝凭圣明的德行接受天命,建立宏伟功业,设置御史大夫,地位次于丞相,掌管并纠正法度,与丞相互相参照制约,总领百官,使上下相互监察。这样历经二百多年,天下安宁。如今改为大司空,与丞相地位相同,却没有取得美好的结果。旧制是从郡国守相中选取政绩最高者任中二千石,再从中二千石中选御史大夫,任职有成绩的人再任丞相,职位次序井然,这是为了尊重圣德、重视国家的宰相。如今中二千石还没有任过御史大夫,就直接成为丞相,权力太轻,不是用来尊重国家宰相的办法。我愚昧地认为,大司空这一官职可以废除,恢复设置御史大夫,遵循旧制。我愿意竭尽力量,以御史大夫的身份成为百官之表率。(哀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改任朱博为御史大夫。) 朱博请求恢复刺史的奏议。(起初,何武任大司空,又和丞相翟方进共同上奏说:古代选取诸侯中的贤者任州伯,《尚书》说:“询问十二州牧,是为了扩大耳目的聪明,照见幽深隐蔽之处。”如今部刺史处在州牧、方伯的位置,掌握一州的统治权,由大吏推荐后按等级选拔,地位高的可达到九卿;所厌恶的人立即罢退,责任重大、职权很高。《春秋》的义理是,用尊贵者治理卑贱者,不能让卑下者凌驾尊贵者。刺史地位低于大夫,却要监察二千石官员,轻重不相称,失去了官位次序。臣请求废除刺史,重新设置州牧,以符合古制。奏议得到批准。等到朱博奏请恢复御史大夫官职时,又上奏说:) 汉家的德行广大深厚,疆域纵横万里,设置郡县,部刺史奉命出使,掌管一州,督察郡国,使官吏和百姓安宁。按照旧例,刺史在部中任职九年,便推荐为郡守或国相;其中有特殊才能、功效显著的人,就立即升迁。他们官秩虽低而赏赐优厚,都受到鼓励,乐于建立功劳、谋求进步。前丞相翟方进奏请废除刺史,重新设置州牧,官秩为真二千石,职位次于九卿。九卿出现空缺时,就从州牧中才能最高者补任;中等才能的人只能谨慎自守而已,恐怕功效日益衰落,奸邪违法之事无人禁止。臣请求废除州牧,像旧制一样设置刺史。(奏议得到批准。) ○以上各篇论述职官制度。王尊弹劾丞相匡衡等人的奏章。(王尊被提升为司隶校尉。起初,中书谒者令石显受到皇帝宠信,地位尊贵,专权行奸;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都阿附石显、畏惧他的权势,不敢发言。过了很久,元帝去世,成帝刚即位,石显被调任中大仆,不再掌握权力,匡衡、张谭才上奏揭发石显过去的罪恶,请求免去石显等人的官职。王尊于是弹劾上奏说:) 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身居三公之位,掌管五常、九德,(师古说:“五常”是仁、义、礼、智、信;“九德”见《虞书·皋陶谟》。)应当以总揽治国方略、统一纲纪、广施教化、美化风俗为职责。他们知道中书谒者令石显等人专权擅势,大肆施加威福,放纵恣意而无人制约,没有什么畏惧和顾忌,成为天下的祸害,却不及时揭发奏报并施行惩罚,反而阿谀曲从,附下欺上,心怀邪念、迷乱国家,完全没有大臣辅佐政务的道义,都是无道之行。在大赦令以前和大赦以后,匡衡、张谭弹劾石显时,不陈述自己不忠的罪过,反而宣扬先帝任用倾覆国家之徒,妄称百官害怕石显甚于害怕皇上,这是贬低君主、抬高臣下,不应当这样说,失去了大臣的体统。又在正月皇帝巡幸曲台、亲临宴请已退役卫士时,(如淳说:各卫士轮值期满,都得到替代而离去,所以天子亲自到场宴请他们。)匡衡和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人在殿门下相对而坐,匡衡面向南,赏等面向西。匡衡又替赏把席位铺在东面,起身站立请赏入座,私下交谈了约一顿饭的时间。匡衡明知皇帝将亲临,(如淳说:指天子将亲自临幸宴请卫士的时候。)百官共同任职,万众聚集,却设置不合礼制的席位,使下位者坐在近旁,在公门之下施行小恩小惠,举动不合礼法,扰乱朝廷爵位和职位的秩序。匡衡又派官府的大奴进入殿中询问皇帝即将起身的情况,回来报告说已经漏刻十四刻,皇帝亲临时,匡衡仍安然坐着,脸色神情都没有改变,没有恐惧警惕、肃敬恭谨之心,骄慢而不谨慎,这些都属于不敬。(皇帝下诏不予追究。于是匡衡惭愧恐惧,脱帽谢罪,交上丞相、安国侯的印绶。天子因为刚即位,不愿过分伤害大臣,于是下令御史丞询问情况。御史丞弹劾王尊妄加诋毁欺骗,所说不是大赦以前的事情,竟然接连奏劾大臣,没有正当法令依据,粉饰夸大小过,污损宰相,摧辱公卿,轻慢国家,奉使时不敬。皇帝下诏把王尊降为高陵令,几个月后又因病免官。) 涓勋论丞相翟方进的奏章。(见《翟方进传》。河平年间,翟方进任博士,后来升任丞相司直。他随皇帝前往甘泉,在驰道中行进,司隶校尉陈庆弹劾翟方进侵没车马。到了甘泉宫,群臣在殿中会见,陈庆对廷尉范延寿说了如下的话。翟方进于是弹劾陈庆不敬,陈庆因此获罪免官。北地郡浩商被义渠长捕获,浩商逃走,义渠长拘捕他的母亲,关在都亭下面;浩商的兄弟和宾客在都亭杀死义渠长的妻子儿女六人后逃走。丞相、御史请求派遣属官与司隶校尉、部刺史共同追捕,奏议获准。司隶校尉涓勋上奏说:)

春秋之义,王人防者,序于诸侯之上,尊王命也。臣幸得奉使,以督察公卿以下为职【师古曰:督视也】今丞相宣请遣掾史以宰士督察天子奉使命大夫【师古曰:谓丞相掾史为宰士者,言其宰相之属官而位为士也;奉使命大夫谓司▯也】甚誖逆顺之理。宣本不师受经术,因事以立奸威。案浩商所犯,一家之祸耳,而宣欲专权作威,乃害于国,不可之大者。愿下中朝,特进列侯将军以下正国法度【议者以为丞相掾不宜移书督趣司▯,会浩商捕得伏诛,家属徙合浦】翟方进劾涓勲奏【故事:司▯校尉位在司直下,初除谒两府,其有所防,居中二千石,前与司直并迎丞相御史。初,方进新视事,而涓勲亦初拜司▯,不肯谒丞相御史。后朝防相见,礼节又倨。方进隂察之,勲私过光禄勲辛庆忌,又出逢帝舅成都侯商,道路下车立须过,乃就车。于是方进举奏云云】臣闻国家之兴,尊尊而敬长,爵位上下之礼,王道纲纪【师古曰:言王道纲纪以尊卑上下之礼为大】春秋之义,尊上公谓之宰,海内无不统焉。丞相进见,圣主御坐为起,在舆为下【师古曰:汉旧仪云,皇帝见丞相起,谒者賛称曰“皇帝为丞相起”,起立乃坐;皇帝在道,丞相迎谒,谒者賛称曰“皇帝为丞相下舆”,立乃升车】羣臣宜皆承顺圣化,以视四方【师古曰:视读曰示】勲吏二千石,幸得奉使,不遵礼仪,轻谩宰相,贱易上卿【师古曰:谩读与慢同】而又诎节失度,邪讇无常【师古曰:讇,古謟字也。私过辛庆忌见王商而下车,是邪謟】色厉内荏【师古曰:论语称孔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言外色庄厉而内怀荏弱,故方进引以为言】堕国体【师古曰:堕,毁也,音火规切】乱朝廷之序,不宜处位,臣请下丞相免勲【时大中大夫平当给事中奏言:方进国之司直,不自敕正以先羣下,前亲犯令行驰道中,司▯庆平心举劾,方进不自责悔,而内挟私恨,伺记庆之从容语言,以诋欺成罪。后丞相宣以一不道贼,请遣掾督趣司隷校尉司▯校尉勲,自奏暴于朝廷。今方进复举奏勲,议者以为方进不以道徳辅正丞相,苟阿助大臣,欲必胜立威,宜抑絶其原。勲素行公直,奸人所恶,可少寛假,使遂其功名。上以方进所举应科,不得用逆诈废正法,遂贬勲为昌陵令。方进旬嵗间免两司▯,朝廷由是惮之】翟方进劾陈咸等,奏【方进为相,持法刻深,举奏牧守九卿,峻文深诋,中伤者尤多。如陈咸、朱博、萧育、逢信、孙□之属,皆京师世家,以材能少歴牧守列卿,知名当世,而方进特立后起,十余年间至宰相。据法以弹咸等,皆罢退之初,咸最先进,与逢信官簿皆在方进之右。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选中,而方进得之。防丞相宣有事,与方进相连,上使五二千石杂问咸,诘责方进,兾得其处方进心恨,信咸与陈汤善,汤徙敦煌,方进奏:咸与逢信皆知陈汤奸佞倾覆,利口不轨,而亲交赂遗,以求荐举。信咸幸得备九郷,不思尽忠正身,而官媚邪臣,欲以徼幸苟得,亡耻。臣请免以示天下。」奏可。后诏举方正直言之士,红阳侯立举咸对,防拜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复奏:「咸前为九卿,坐为贪邪免,自知罪恶暴陈,依托红阳侯立,徼幸,有司莫敢举奏,冐浊苟容,不顾耻辱,不当防方正举,备内朝臣,并劾红阳侯立选举故不以实。」有诏免咸勿劾立。后定陵侯淳于长有罪,遣就国,长以金钱与立,立为长求留。方进劾立怀邪乱政,请下狱。上曰:「红阳侯朕之舅,不忍致法,遣就国。」于是方进复奏立党友云云】立素行积为不善,众人所共知。邪臣自结附托为党,庶几立与政事,欲获其利,令立斥逐就国。所交结尤著者,不宜备大臣为郡守。案后将军朱博、钜鹿太守孙闳、故光禄大夫陈咸与立交通厚善,相与为腹心,有背公死党之信,欲相攀援,死而后已。皆内有不仁之性,而外有隽材过絶于人,伦勇猛果敢,处事不疑,所居皆尚残贼酷虐,苛刻惨毒,以立威而亡纎介爱利之风,天下所共知。愚者犹惑。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言不仁之人亡所施用,不仁而多材,国之患也。此三人皆内懐奸猾,国之所患,而深相与结信于贵戚奸臣,此国家大忧,大臣所宜没身而争也。昔季孙行父有言曰:“见有善于君者,爱之若孝子之养父母也;见不善者诛之,若鹰鹯之逐鸟爵也,翅翼虽伤不避也。”贵戚彊党之众,诚难犯,犯之众敌并怨,善恶相冒。臣幸得备宰相,不敢不尽死,请免博、闳、咸归故郡,以销奸雄之党,絶羣邪之望【奏可。咸既废锢,复徙故郡,以忧发疾而死。○按方进前劾陈庆、涓勲,后劾红阳侯立党友,大抵皆私意也。以其文辞雅驯,故列于此,又以见汉廷举劾之制云】

译《春秋》的义理是,天子的使者应当列在诸侯之上,这是为了尊重王命。我有幸奉命出使,职责就是督察公卿以下的官员。(师古说:“督”就是察看。)如今丞相翟宣请求派遣属官,让宰相的属官以士人的身份督察天子所派的使臣大夫。(师古说:“宰士”是说丞相的属官,意思是宰相的属官而职位属于士;“奉使命大夫”指司隶校尉。)这严重违背了尊卑顺逆的道理。翟宣本来没有从师学习经术,却借助事端树立奸邪威势。考察浩商所犯,不过是一家人的灾祸;翟宣却想专权作威,竟然危害国家,这是最大的不可行之处。希望把此事交给中朝,让特进、列侯、将军以下的官员共同订正国家的法度。(议论者认为,丞相属官不应当发文书督促司隶校尉;适逢浩商被捕并伏法,他的家属被迁徙到合浦。)翟方进弹劾涓勋的奏章。(按照旧例,司隶校尉的地位在司直之下,刚被任命时,要到丞相府、御史府拜见;司隶校尉有所巡察时,若职位属于中二千石,过去要和司直一起迎接丞相、御史。起初翟方进刚开始任职,涓勋也刚被任命为司隶校尉,却不肯拜见丞相、御史。后来在朝廷会见时,礼节又很傲慢。翟方进暗中察看此事,涓勋私下拜访光禄勋辛庆忌,又在路上遇到皇帝的舅父成都侯王商,竟然下车站立,等王商过去后才上车。) 于是翟方进举奏说了如下的话:我听说国家兴盛,在于尊重尊贵者、敬爱年长者;爵位上下的礼制,是王道的纲纪。(师古说:王道纲纪以尊卑上下的礼制为大。)《春秋》的义理是,尊贵的上公称为宰,天下没有不受他统领的。丞相入朝进见,圣明的君主在御座上要起身;在车舆中遇到丞相要下车。(师古说:《汉旧仪》说,皇帝见到丞相便起身,谒者赞礼说“皇帝为丞相起身”,丞相站立后皇帝才坐下;皇帝在路上,丞相迎接拜见,谒者赞礼说“皇帝为丞相下车”,丞相站立后皇帝才上车。)群臣都应当承受并顺从圣明的教化,以此向四方示范。(师古说:“视”读作“示”。)涓勋身为二千石官吏,有幸奉命出使,却不遵守礼仪,轻慢宰相,贬低上卿。(师古说:“谩”与“慢”相同。)他又屈辱自己的节操,举止失度,邪曲谄媚而没有常态。(师古说:“讇”是古“谄”字。私下拜访辛庆忌,又见到王商便下车,是邪曲谄媚。)外表严厉,内心怯弱。(师古说:《论语》称孔子说:“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就像小人,岂不正如穿墙打洞的盗贼吗?”意思是外表装得庄重严厉,内心却怀有怯弱,所以翟方进引用这句话来批评他。)他毁坏国家体统,扰乱朝廷秩序,不应当任职。臣请求交给丞相治罪,免去涓勋的官职。(当时大中大夫平当在中朝任职,上奏说:翟方进是国家的司直,却不能约束自己、以身作则于众人之前;从前他亲自违反法令,在驰道中行走,司隶校尉陈庆秉公弹劾他,翟方进不自责悔过,反而内心怀有私怨,伺机记录陈庆平日的言语,诋毁欺骗而构成罪名。) 后来丞相翟宣因为一名无道盗贼的事情,请求派遣属官督促司隶校尉;司隶校尉涓勋自己把这件事在朝廷上公开说明。如今翟方进又举奏涓勋,议论者认为翟方进没有用道德辅佐、匡正丞相,只是苟且阿附、帮助大臣,想要一定取胜、树立威势,应当压制并断绝这种根源。涓勋平素行为公正刚直,是奸人所厌恶的,可以稍加宽容,使他成就功名。皇帝认为翟方进的举奏符合科条,不能因反对欺诈而废弃正当法令,于是把涓勋贬为昌陵令。翟方进在一年之间免去了两任司隶校尉,朝廷因此都畏惧他。翟方进弹劾陈咸等人的奏章。(翟方进担任丞相时,执法苛刻严峻,举奏州牧、郡守和九卿,罗织严文、深加诋毁,被他中伤的人尤其多。像陈咸、朱博、萧育、逢信、孙□这一类人,都是京师世家,凭才能先后担任州牧、郡守和列卿,在当时很有名望;而翟方进后来居上,十多年间做到丞相。他依据法令弹劾陈咸等人,把他们全部罢免。起初,陈咸资历最早,他和逢信的官阶都在翟方进之上。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时,三人都是有名的卿士,都在候选之中,最后却由翟方进得到职位。当时丞相翟宣发生事情,陈咸和翟方进相互牵连,皇帝派五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问陈咸,责问翟方进,希望借此查出翟方进心中的怨恨。逢信、陈咸与陈汤交好,陈汤被迁往敦煌,翟方进上奏说:陈咸和逢信都知道陈汤奸诈佞媚、倾覆作乱,却亲自与他交往并接受馈赠,以求得到推荐。逢信、陈咸有幸得以充任九卿,却不思竭尽忠诚、端正自身,反而向奸邪之臣献媚,想靠侥幸苟且求得进用,毫无羞耻。臣请求免去他们的官职,以示天下。”奏议得到批准。后来皇帝下诏举荐正直敢言之士,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回答策问,于是陈咸被任命为光禄大夫,给事中。翟方进又上奏说:“陈咸从前任九卿时,因为贪婪邪恶获罪免官;他自知罪恶已经暴露,便依托红阳侯王立侥幸求进,有关官署没有人敢举奏,冒犯清浊界限、苟且容身,不顾羞耻,不应当被推荐为方正之士、列为内朝臣,并应弹劾红阳侯王立选举人才不据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二千石〕 皇帝下诏免去陈咸的官职,但不要弹劾王立。后来定陵侯淳于长获罪,被派往封国;淳于长把金钱送给王立,王立替淳于长请求留在京城。翟方进弹劾王立心怀邪念、扰乱政事,请求把他交付狱官。皇帝说:“红阳侯王立是我的舅舅,我不忍心依法治罪,派他回封国。”于是翟方进又上奏王立的党羽朋友说:王立平素行为不断积累不善之处,这是众人都知道的。奸邪之臣主动结交依附于他,结成党羽,希望王立参与政事,以便从中获利;现在应当让王立被斥逐回封国。与他交结最深的人,不应当任大臣或郡守。考察后将军朱博、钜鹿太守孙闳、已故光禄大夫陈咸,都与王立交往密切、关系深厚,彼此以心腹相待,有背弃公义、为朋党而死的信约,想互相援引,直到死也不停止。他们内心都有不仁的本性,外表却有超过常人的才干;性情勇猛果断,处理事情毫不犹豫,所到之处都崇尚残害、酷虐,苛刻惨毒,以此树立威势,却没有一点仁爱和利人的风气,这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愚昧的人却仍然受到迷惑。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仁德,礼又有什么用?人如果没有仁德,乐又有什么用?”这是说,不仁的人没有什么可以施用;不仁而又才多,是国家的祸患。这三个人内心都藏有奸猾,是国家的祸患,却又同贵戚、奸臣深深结交立誓,这是国家的大忧患,是大臣应当献出生命来争辩的事情。从前季孙行父说过:“见到有益于君主的人,就像孝子奉养父母一样爱护他;见到不善的人,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诛除他,即使翅膀受伤也不回避。”贵戚强党势力众多,确实难以触犯;一旦触犯,众多仇敌就会一起怨恨,善恶也会彼此混淆。我有幸充任宰相,不敢不竭尽生命,请求免去朱博、孙闳、陈咸的官职,把他们遣回原来的郡国,以消除奸雄的党羽,断绝群邪的希望。(奏议得到批准。陈咸既被废黜禁锢,又被迁回原郡,因忧愁而发病去世。) ○考察翟方进先前弹劾陈庆、涓勋,后来又弹劾红阳侯王立的党羽朋友,大体上都是出于个人意图。因为这些文章文辞典雅而通顺,所以把它们列在这里;同时也借此显示汉朝廷举荐和弹劾官员的制度。

御史中丞众等劾薛况奏【薛宣传,宣有两弟,明、修。修歴郡守,京兆尹,少府,善交接,得州里之称。后母常随修居,官宣为丞相,迎后母,修不遣。哀帝即位,博士申咸给事中,毁宣不供养。宣子况为右曹侍郎,数闻其语。赇客扬明欲令创咸面目,使不居位。防司▯缺,况恐咸为之,遂令明▯斫咸宫门外,防鼻唇,身入创。事下有司,御史中丞众等奏云云】况朝臣父故宰相,再封列侯,不相敕丞佐,而骨肉相疑,疑咸受修言以谤毁。宣咸所言,皆宣行迹,众人所共见,公家所宜闻。况知咸给事中,恐为司▯举奏宣,而公令明等迫切宫阙,要遮创戮近臣于大道人众中,欲以鬲塞聪明,杜絶论议之端,桀黠无所畏忌,万众讙哗,流闻四方,不与凡民忿怒争鬭者同。臣闻敬近臣为近主也,礼下公门,式路马,君畜产,且犹敬之。《春秋》之义,意恶功遂,不免于诛【师古曰:遂成也,言举意不善,虽有成功,犹加诛】上浸之源不可长也【师古曰:侵近也,言伤戮大臣有所逼近也,浸字或作侵,侵犯也,其义两通】况首为恶,明手伤功,意俱恶【孟康曰:手伤人为功,使人行伤人者为意】皆大不敬,明当以重论。及况皆弃市【廷尉直以为律曰:鬬以刃伤人完为城旦,其贼加罪一等,与谋者同罪。诏书无以诋欺成罪。传曰:遇人不以义而见疻者,与痏人之罪钧。恶不直也。咸厚善脩而数称宣,恶流闻不谊,不可谓直。况以故伤咸,计谋已定,后闻置司隷,因前谋而趣明,非以恐咸为司隷故造谋也。本争私变,虽于掖门外伤咸,道中与凡民争鬬无异。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古今之通道,三代所不易也。孔子曰:必也正名,名不正则至于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今以况为首恶,明手伤为大不敬,公私无差。《春秋》之义,原心定罪,原况以父见谤,发忿怒,无它大恶,加诋欺辑小过成大辟,陷死刑。逮明诏恐非法意,不可施行。圣王不以怒増刑,明当以贼伤人不直,况与谋者皆爵减完为城旦。上以问公卿议,臣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以中丞议是,自将军以下至博士议郎皆是。廷尉况竟减罪一等,徙敦煌。宣坐免为庶人,归故郡,卒于家。○按此议中丞为当廷尉所駮,非是】陈崇劾陈遵奏【游侠传遵为河南太守,而弟级为荆牧,当之官俱过长安,富人左氏饮食作乐。后司直陈崇闻之,劾奏云】遵兄弟幸得防恩,超等歴位,遵爵列侯,备郡守,级州牧,奉使皆以举直察枉,宣扬圣化为职。不正身自慎,始遵初除乘藩车,入闾巷【师古曰:藩车,车之有屏蔽者】过寡妇左阿君,置酒謌讴。遵起舞跳梁,顿仆坐上。暮因留宿,为侍婢扶卧。遵知饮酒饫宴有节【师古曰:宴,食曰饫】礼不入寡妇之门,而湛酒溷肴【师古曰:湛读曰沈,又音耽】乱男女之别,轻辱爵位,羞污印韨【师古曰:此韨谓印之组也】恶不可忍闻,臣请皆免【遵既免归长安,宾客愈盛,饮食自若。○以上皆举劾,又杨敞等奏昌邑王事,见后叙事中】谷永论神恠【成帝末年,颇好鬼神,亦以无继嗣,故多上书言祭祀方术者,皆得待诏祠祭上林苑中、长安城旁,费用甚多,然无大贵盛者。谷永说上】臣闻明于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恠;知万物之情,不可罔以非类【师古曰:罔犹蔽】诸背仁义之正道,不遵五经之法言,而盛称竒怪鬼神,广崇祭祀之方,求报无福之祠。及言世有僊人,服食不终之药,□兴轻举【师古曰:□古遥字也,兴起也,谓起而逺去也】登遐倒景【如淳曰:在日月之上,反从下照,故其景倒】览观县圃,浮游蓬莱【李竒曰:昆仑九成上有县圃,县圃之上即阊阖天门】耕耘五徳,朝种暮获【晋灼曰:翼氏风角五徳,东方甲,南方丙,西方庚,北方壬,中央戊,种五色禾于此地而耕耘也】与山石无极【师古曰:言获长寿,比于山石无穷也】黄冶变化【晋灼曰:黄者铸黄金也,道家言治丹沙令变化,可铸作黄金也】坚冰淖溺【晋灼曰:方士诈以药石名,陷冰丸投之氷上,水即消液,因假为神僊道使然也。

译御史中丞众等弹劾薛况的奏章:【薛宣有两个弟弟,名叫薛明、薛修。薛修历任郡守、京兆尹、少府,善于交际,得到乡里人的称誉。薛宣的后母常跟随薛修居住。后来薛宣做了丞相,迎接后母,薛修却不肯送她去。哀帝即位后,博士申咸任给事中,诋毁薛宣不供养后母。薛宣的儿子薛况任右曹侍郎,多次听到这些话。他用财物收买门客杨明,想让杨明毁伤申咸的面目,使他不能任职。适逢司隶校尉一职空缺,薛况担心申咸会被任为司隶,于是命杨明在宫门外砍伤申咸,削伤他的鼻子和嘴唇,身体也被砍伤。此事交给有关官署处理,御史中丞众等上奏说:】薛况是朝廷大臣,父亲又是已故丞相,自己两次受封列侯,却不告诫属官,反而使骨肉亲属彼此猜疑;他怀疑申咸是听信薛修的话来诋毁薛宣的。申咸所说的,都是薛宣平日的行为,是众人共同看见的,也是公家应当知道的事情。薛况知道申咸任给事中,恐怕他会任司隶而举奏薛宣,于是竟公然命杨明等人在宫阙附近,拦截并砍伤近臣,使他在大道上众目睽睽之下受辱,想借此堵塞皇上的耳目,断绝议论的开端。他凶悍狡黠,无所畏惧,万众喧哗,消息传遍四方,这不是同普通百姓因愤怒而争斗可以相比的。臣听说,敬重近臣,就是敬重接近君主的人;在公门前下车行礼,遇到君主的车马尚且要避让,对君主所畜养的牲畜也还要尊敬。《春秋》的义理是,主观意图邪恶而事情已经办成,也不能免于诛杀【师古说:“遂”是成的意思,是说举动的意图不善,即使取得成功,仍然要加以诛杀】。上面所说的侵害源头不可助长【师古说:“侵”是接近的意思,是说伤害、杀戮大臣的行为已经逼近君主;“浸”字有的版本作“侵”,解释为侵犯,二者意义都通】。薛况是首先起意作恶的人,杨明是亲手造成伤害的人,二人的意图都很邪恶【孟康说:亲手伤人,是“功”;使人去伤人,是“意”】,都犯了大不敬之罪,杨明应当按重罪论处。薛况等也应弃市【廷尉仅依据律文认为:斗殴时用刀伤人,若伤者完好无残疾,处城旦刑;若行为特别凶残,再加一等,与主谋同罪;参与谋划的人也同罪。】诏书说,不应当用诋毁和欺骗来构成罪名。古书说:无正当理由侵害他人而受到伤害的,和伤害他人的人罪行相等;这是因为其行为本身不正直。申咸与薛修关系亲厚,又多次称誉薛宣,厌恶这些事情流传出去而使薛宣失去名誉,因此不能说他是正直无私的。薛况因为这些事伤害申咸,谋划已经确定,后来听说要设置司隶校尉,便根据原来的谋划催促杨明行动,并不是因为害怕申咸担任司隶才临时起意。本来是争夺私人恩怨,虽然在宫门外伤害了申咸,但与道路上同普通百姓争斗没有不同。杀人偿命,伤人受刑,这是古今共同的原则,夏、商、周三代也没有改变。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名分不正,刑罚就会失当;刑罚失当,百姓便无所措手足。”如今把薛况定为首恶,把杨明亲手伤人定为大不敬,对公事和私怨没有区别。《春秋》的义理是根据人的内心动机来确定罪责。推究薛况,是因为父亲受到诽谤而发怒,并没有其他重大恶行;却加上诋毁欺骗等小过,合并成为死罪,使他陷入死刑。等到明确的诏令表明恐怕不合于法律本意时,就不能施行。圣明的君王不会因愤怒而增加刑罚,因此杨明应按残害伤人的罪而不是大不敬罪论处,薛况和参与谋划的人都削减爵位,处完城旦刑。皇帝把这件事交给公卿议论,臣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认为御史中丞的意见正确,将军以下直到博士、议郎都赞同。廷尉最终把薛况的罪减轻一等,徙置敦煌。薛宣因受牵连被免官,降为庶人,回到原来的郡,死在家中。○按:这次议论中,御史中丞的意见被廷尉驳回,是不正确的。陈崇弹劾陈遵的奏章:【《游侠传》说,陈遵任河南太守时,他的弟弟陈级任荆州牧;兄弟二人赴任时都经过长安,富人左氏设宴供他们饮食作乐。后来司直陈崇听说此事,弹劾上奏说:】陈遵兄弟有幸蒙受皇恩,破格历任官职;陈遵封为列侯,担任过郡守,陈级任州牧。他们奉命出使,都应当以举荐正直、察访冤枉、宣扬圣德教化为职责,却不能端正自身、谨慎自守。起初,陈遵刚被授官,乘坐有屏蔽的车,进入里巷【师古说:“藩车”是有屏蔽的车】,经过寡妇左阿君家,置办酒席歌唱。陈遵起身跳舞,放纵喧闹,跌倒在座席上。天黑后又留宿在那里,由侍婢扶着他躺下。陈遵明知饮酒饱食应当有节制【师古说:“宴”,吃得饱叫“饫”】,礼法规定不能进入寡妇之家,却沉溺于酒,杂乱地食用各种菜肴【师古说:“湛”读作“沈”,又读作“耽”】,混淆男女之间的区别,轻慢玷辱爵位,使印绶蒙羞,罪恶令人不能容忍。臣请求把他们都免职【陈遵被免职回到长安后,宾客反而更多,饮食作乐仍和平时一样。】○以上都是举发弹劾的奏章;另外还有杨敞等人关于昌邑王的奏章,见后面的叙事部分。谷永论述神怪之事【成帝末年,成帝颇为喜好鬼神,又因为没有继嗣,所以许多人上书谈论祭祀和方术;他们都得到待诏的资格,在上林苑中和长安城旁主持祭祀,耗费了很多钱财,却没有一个人因此获得显贵和盛宠。谷永劝说皇帝:】臣听说,明白天地的本性,就不会被神怪迷惑;了解万物的实情,就不会被异类之说蒙蔽【师古说:“罔”就是蒙蔽】。凡是背离仁义正道、不遵守五经中正确言论,却大肆称说奇异怪诞和鬼神之事,广泛推崇祭祀的方法,企求从没有福报的祭祀中得到回报,以及说世上有仙人,服食使人长生不死的药物,□兴而轻身远举【师古说:“□”古代是“遥”字;“兴”是起身,指起身远去】,升入高远之处而倒映日影【如淳说:处在日月之上,光反过来从下面照来,所以影子倒着】,游览县圃,浮游蓬莱【李奇说:昆仑山九重之上有县圃,县圃之上就是阊阖天门】,耕种五德之地,早晨播种晚上收获【晋灼说:翼氏《风角》所说的五德,东方为甲,南方为丙,西方为庚,北方为壬,中央为戊;在这些地方播种五色谷物并耕作】,寿命同山石一样无穷【师古说:是说获得长寿,如山石一样没有尽头】,炼制黄白之物使其变化【晋灼说:所谓“黄”,是铸造黄金;道家说炼制丹砂使它发生变化,可以铸成黄金】,使坚冰变成泥水【晋灼说:方士欺骗世人,把药石称为神药,将冰丸投入冰上,水立即融化,于是假称这是神仙之道造成的】,以及改变颜色、五仓的方术【李奇说:他们认为身体中有五种颜色,腹中有五仓之神;五色存在就不会死,五仓存在就不会饥饿】,都是奸人惑乱众人的手段。他们挟持邪道,心怀欺诈虚伪来欺骗当世君主【师古说:“左道”是邪僻的道路,不是正义之道】。听他们的话,洋洋满耳,好像将来可以得到【师古说:“洋洋”是美盛的样子】,但寻求起来却空荡无着,如同拴住风、捕捉影子,最终不可能得到【师古说:“荡荡”是空旷的样子】。因此明王拒绝而不听,圣人断绝而不谈【师古说:指孔子不谈论怪异和鬼神】。从前周朝史官苌弘想用鬼神之术辅佐尊贵的周灵王,使诸侯来朝会,结果周室更加衰微,诸侯更加叛离。楚怀王大力举行祭祀,侍奉鬼神,想借此获得福佑、帮助退却秦军,结果军队失败、土地削减,自身受辱,国家危亡。秦始皇刚刚兼并天下时,真心相信神仙之道,派徐福、韩终等人,带着许多童男童女入海寻求神仙、采集药物,后来他们趁机逃走不归,天下人怨恨。汉朝兴起后,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人,都凭借仙人、炼金、祭祀、侍奉鬼神、役使万物、入海求神采药等说法,得到尊贵宠幸,赏赐累计达千金;栾大尤其受到尊崇,甚至娶了公主,爵位一再升高,声势震动海内。

师古曰:淖,濡甚也,音女教反】化色五仓之术者【李竒曰:思身中有五色,腹中有五仓神,五色存则不死,五仓存则不饥】皆奸人惑众,挟左道,懐诈伪以欺罔世主【师古曰:左道,邪僻之道,非正义也】聴其言,洋洋满耳,若将可遇【师古曰:洋洋,美盛之皃】求之荡荡,如系风捕影,终不可得【师古曰:荡荡,空矌之皃】是以明王距而不聴,圣人絶而不语【师古曰:谓孔子不语怪神】昔周史苌▯欲以鬼神之术辅尊灵王,防朝诸侯,而周室愈防,诸侯愈叛。楚懐王隆祭祀,事鬼神,欲以获福助郤秦师,而兵剉地削,身辱国危。秦始皇初并天下,甘心于神僊之道,遣徐福、韩终之属,多赍童男童女入海求神采药,因逃不还,天下怨恨。汉兴,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皆以僊人、黄冶、祭祠、事鬼、使物、入海求神采药,贵幸赏赐累千金,大尤尊盛,至妻公主,爵位重絫,震动海内。元鼎、元封之际,燕齐之间,方士瞠目防掔,言有神僊祭祀致福之术者以万数。其后平等皆以术穷,诈得诛夷伏辜。至初元中,有天渊玉女、钜鹿神人、轑阳侯师张宗之奸,纷纷复起【师古曰:轑阳侯江仁也,元帝时坐使家丞上印绶,随宗学仙,免官。轑音辽】夫周、秦之末,三五之隆,已甞专意散财,厚爵禄,竦精神,举天下以求之矣。旷日经年,靡有毫牦之验,足以揆今。经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论语》说曰:「子不语恠神。」唯陛下距絶此类,毋令奸人有以窥朝者。上善其言【按:永发端数语,可谓知道之格言,故列于此。以永之学术议论,傥能一心帝室而不私党王氏,虽刘向不及。大节既亏,他美莫赎,惜哉】

译元鼎、元封年间,燕、齐之间,方士们瞪大眼睛、张开手臂,声称有通过祭祀神仙求取福佑的方法,人数多达数万。后来新垣平等人都因方术穷困败露,因欺诈而被诛杀伏法。到了初元年间,天渊玉女、钜鹿神人、轑阳侯师张宗等奸人又纷纷出现【师古说:轑阳侯就是江仁,元帝时因让家丞交还印绶、跟随刘宗学仙而获罪免官;“轑”音辽】。周、秦末年以及三代盛时,已经曾经专心一意地散财,厚赏爵禄,振作精神,动用天下力量来寻求神仙了。历时多年,没有一点可以验证的结果,足以用来衡量今天的事情。经书说:“祭祀讲究许多仪节,如果仪节超过了祭品本身,就只能说没有真正享祀。”《论语》解释说:“孔子不谈怪异和鬼神。”希望陛下拒绝断绝这一类事情,不要让奸人有机会窥伺朝廷。皇帝认为他说得好【按:谷永开头的几句话,可以称为通晓道理的格言,所以列在这里。以谷永的学术和议论来看,假如他能一心效忠皇室而不偏私结党于王氏,即使刘向也比不上他。只是大节已经亏损,其他美德也无法赎回,实在可惜。】元鼎、元封年间,燕、齐一带,方士们瞪大眼睛、四处防备,声称有通过祭祀神仙来求得福祉的方法的人,多到以万计。后来,这些人全都因方术穷尽而败露,因欺诈而被诛灭并伏法。到了初元年间,又有天渊玉女、钜鹿神人、轑阳侯的老师张宗等奸人纷纷再度出现【师古说:轑阳侯就是江仁,元帝时因让家丞交上印绶,跟随张宗学习仙术而获罪,被免去官职。“轑”音“辽”】。周、秦末年以及三代兴盛之时,已经曾经专心散发财物、厚加爵禄、振作精神,动用天下力量来寻求神仙了。经过长久岁月,却没有丝毫可以验证的效验,足以作为今天的鉴戒。经书说:“享用祭祀重在礼仪,礼仪若超过了祭品本身,就只能说是没有享用。”《论语》解释说:“孔子不谈论怪异和鬼神。”希望陛下拒绝并断绝这类人,不要让奸人有机会窥伺朝廷。皇上认为他的话说得很好【按:刘永开头这几句话,可以说是懂得治道的格言,所以把它列在这里。以刘永的学术和议论,假如能够一心效忠帝室而不偏私地结交王氏,即使刘向也比不上他。大节一旦亏损,其他美德也无法赎回,真是可惜啊】

韩愈论佛骨表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嵗;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嵗;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嵗【新史无八字,方云考之世纪,非也】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嵗;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嵗;帝舜及禹年皆百嵗【方云以上多帝王世纪之文】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嵗,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年寿所极,推其年数,盖亦俱不减百嵗。周文王年九十七嵗,武王年九十三嵗,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入或作至】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尽日一食,止于菜菓,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八或作九】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事上或有信字,新旧史无事字,有信字】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羣臣材识不逺,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创立寺观,臣常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今闻陛下令羣僧迎佛骨于鳯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羣,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歴诸寺,必有防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逺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絶根本,防天下之疑,絶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新史无此二语】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祟或作福】谨奉表以闻。臣某诚惶诚恐【韩公奏议非特此一篇,如论淮西及黄家贼事宜状,论钱重物轻及条析张平叔塩法等,皆专析明白曲当事情,然非专为文,故不列子此,姑取佛骨一表,以见公扶正道辟异端之功云○以上论道术】娄敬说高祖都关中【汉五年戊陇西过雒阳高帝在焉敬脱挽辂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宜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赐食已而问敬敬说曰】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徳絫善十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大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棰去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防虞芮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防孟津,上八百诸侯遂防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师古曰:中音竹仲反】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徳则易以王,无徳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徳致人,不欲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衰,分而为二【师古曰:谓东周君、西周君】天下莫朝周,周不能致,非徳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収卒三千人,以之径徃巻蜀汉,定三秦,与项籍战荥阳,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絶,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

译韩愈《论佛骨表》。臣韩愈说:臣恭敬地认为,佛教只是夷狄的一种教法罢了。自后汉时期才流入中国,上古从来没有。过去黄帝在位一百年,享年一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享年一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享年九十八岁【《新史》没有“八”字,方孝孺说考察《世纪》,这里不对】;帝喾在位七十年,享年一百零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享年一百一十八岁;帝舜和禹的年寿也都达到一百岁【方孝孺说:以上多是《帝王世纪》的文字】。那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帝王长寿,然而中国还没有佛教。后来殷汤也活到一百岁;汤的孙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没有说他们最终活了多少岁,推算他们在位的年数,大概也都不少于一百岁。周文王享年九十七岁,武王享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一百年;这时佛法也没有传入中国,他们这样长寿并不是因为侍奉佛而得到的【“入”字有的版本作“至”】。汉明帝时才开始有佛法,明帝在位不过十八年;此后祸乱和灭亡接连发生,国运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侍奉佛教越来越虔诚,国祚却更加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次舍身施给佛寺,宗庙祭祀不用牲畜,整日只吃一餐,只食蔬菜和果实,后来竟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国家也不久灭亡【“八”有的版本作“九”】。侍奉佛求福,反而得到祸患,由此看来,佛不足以侍奉,也可以知道了【“事”字上有的版本有“信”字;新旧《唐书》无“事”字,有“信”字】。高祖刚接受隋朝禅让时,曾议论废除佛教;当时群臣才识浅近,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和古今之宜,推明圣王之理来挽救这种弊病,此事终于停止,臣常常为此遗憾。臣恭敬地想到,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是数千百年以来无人能够相比的。陛下即位之初,就不允许百姓出家为僧尼道士,也不允许新建寺观,臣常认为高祖的志愿一定能在陛下手中实现。如今即使还不能立即实行,难道可以任其发展,使佛教更加兴盛吗?如今听说陛下命令群僧到凤翔迎接佛骨,登楼观看,又抬入大内,并命令各寺依次迎接供养。臣虽然极其愚钝,也必定知道陛下并不是被佛迷惑,才作出这样的崇奉来祈求福祥;只是因为年成丰收、百姓安乐,顺从众人的心意,为京城士民设置奇异的景观和供人玩赏的器具罢了。圣明如陛下,怎么会相信这种事情呢?然而百姓愚昧,容易受迷惑而难以明白;如果看见陛下这样做,就会认为陛下是真心侍奉佛。佛教徒都会说:天子是最圣明的人,尚且一心敬信佛,百姓是什么人,难道还应当吝惜自己的性命吗?于是焚烧额头、手指,十人百人成群,解衣散钱,从早到晚互相仿效,只怕落在后面;老少奔走,放弃各自的产业。如果不立即加以禁止遏制,等他们再经过各寺,就一定会有人割臂剖身,把身体作为供养,这会伤害风俗、败坏教化,成为四方的笑柄,不是小事。佛本来是夷狄之人,同中国语言不通,服饰制度不同,口中不讲先王的正言,身上不穿先王的法服,不懂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他的身体直到今天还活着,奉本国命令来朝见京师,陛下容纳并接见他,也不过在宣政殿见一次,在礼宾馆设一次宴,赐给一套衣服,护送他出境,不让他迷惑众人罢了。何况他的身体已经死去很久,只是枯朽的骨头,是凶邪污秽的残余,怎么适宜让它进入宫禁?孔子说:“敬畏鬼神而远离它们。”古代诸侯到别国吊丧,尚且要先让巫祝用桃枝和扫帚驱除不祥,然后才进去吊丧。如今无缘无故取来腐朽污秽之物,亲自临观,巫祝不先行祓除,桃枝扫帚也不用,群臣不说它不对,御史不举奏它的过失,臣实在感到羞耻。臣请求把这块骨头交给有关官署,投入水中或火中,永远断绝根源,消除天下人的疑惑,断绝后代的迷惑,使天下人知道大圣人的作为远远超出寻常千万倍,岂不是盛大的事情?岂不是痛快的事情【《新史》没有这两句话】?如果佛有灵,能够降下祸祟,那么一切灾祸都应加在臣身上。上天正在明察,臣没有怨恨和后悔,实在是感激恳切到了极点【“祟”有的版本作“福”】。谨恭敬地奉上此表让陛下知晓。臣韩愈诚惶诚恐【韩愈的奏议不只有这一篇,如《论淮西及黄家贼事宜状》《论钱重物轻及条析张平叔盐法》等,都专门分析清楚,完全切合事情本身;但它们不是专门用于作文,所以不列在这里。姑且选取这篇《佛骨表》,来表现韩愈扶助正道、排斥异端的功劳。】○以上论述道术。娄敬劝高祖定都关中【汉五年戊申,娄敬经过雒阳时,高帝正在那里。娄敬解下驾车的绳索,去见齐人虞将军,说:“臣希望见皇上,向他谈谈有利于国家的事情。”虞将军进去报告,皇帝召见娄敬并赐他饮食,随后问他。娄敬劝说道:】陛下定都雒阳,难道想同周王室比一比兴盛吗?皇帝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同周不同。周的先祖从后稷开始,尧把邰地封给他;积累德行和善行十多代,公刘为了躲避桀而居住在豳,大王因为狄人侵伐的缘故离开豳地,拄着马鞭迁居岐山,人民争相归附。到文王任西伯时,平息虞、芮两国的争讼,开始接受天命,吕望、伯夷也从海滨来归附他。武王讨伐纣王,诸侯未经约定便会师于孟津,八百诸侯于是共同灭掉殷朝。成王即位后,周公等人辅佐他,于是营建成周,定都雒阳,把那里作为天下的中心【师古说:“中”音竹仲反】,各地诸侯进贡服役,路程都均等。那里有德就容易称王,没有德就容易灭亡。凡居住在那里,是想使君主致力于以德行招致人民,而不是凭借险阻,使后世骄奢暴虐、残害百姓。到了周朝衰微时,分裂成两个周国【师古说:指东周君和西周君】,天下没有诸侯朝见周王,周王也不能招致诸侯,并不是因为德行浅薄、形势弱小。如今陛下起兵于丰沛,收集三千士卒,凭他们直接奔袭并卷取蜀汉,平定三秦;又同项籍在荥阳交战,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骸暴露在野外,数也数不清,哭泣声不断,受伤的人还没有恢复,却想同成王、康王时代比兴盛,臣私下认为实在不能相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师古曰:府,聚也,万物所聚】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鬬,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胜【张晏曰:亢,喉龙也;师古曰:搤与防同】今陛下入关而都,按秦之故,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高帝问羣臣,羣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则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驾西都关中】翼奉上徙都成周疏【元帝延问得失,奉以为祭天地于云阳、汾隂及诸寝庙,不以亲疏迭毁,皆烦费,违古制。又宫室苑囿奢泰难供,以故民困国虚,亡累年之畜,所繇来久,不改其本,难以末正。乃上疏曰】臣闻昔者盘庚改邑,以兴殷道,圣人美之。窃闻汉徳隆盛,在于孝文皇帝,躬行节俭,外省繇役。其时未有甘泉、建章及上林中诸离宫馆也,未央宫又无高门、武台、麒麟、鳯凰、白虎、玉堂、金华之殿,独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温室、承明耳。孝文欲作一台,度用百金,重民之财,废而不为。其积土基至今犹存,又下遗诏不起山坟,故其时天下大和,百姓洽足,徳流后嗣。如令处于当今,因此制度,必不能成功名。天道有常,王道亡常。亡常者,所以应有常也。必有非常之主,然后能立非常之功。臣伏愿陛下徙都于成周,左据成臯,右阻黾池,前乡崧高,后介大河【师古曰:乡读曰向,介隔也,碍也】建荥阳扶河,东南北千里以为关,而入敖仓,地方百里者八九,足以自娯。东厌诸侯之权,西逺羌胡之难【师古曰:厌,抑也,音一叶反;逺,于万反】陛下共已亡为,按成周之居,兼盘庚之徳,万嵗之后,长为高宗。汉家郊兆、寝庙、祭祀之礼,多不应古。臣奉诚难亶居而改作【如淳曰:亶居犹虚居也,欲徙都乃可更制度也;师古曰:亶读曰但,但居谓依旧都也】故愿陛下迁都正本,众制皆定,亡复缮治宫馆不急之费,嵗可余一年之蓄。臣闻三代之祖,积徳以王,然皆不过数百年而絶。周至成王,有上贤之材,因文武之业,以周召为辅,有司各敬其事,在位莫非其人,天下甫二世耳。然周公犹作诗书,深戒成王以恐失天下。书则曰:「王母若殷王纣【师古曰:周书亡逸篇也】其诗则曰:「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冝监于殷,骏命不易【师古曰:诗大雅文王之诗也】今汉初取天下,起于丰沛,以兵征伐,徳化未洽,后世奢侈,国家之费,当数代之用,非直费财,又乃费士。孝武之世,暴骨四夷,不可胜数。有天下虽未久,至于陛下八世九主矣【如淳曰:吕后为主,不得为世,故八世】。九主】虽有成王之明,然亡周召之佐。今东方连年饥馑,加之以疾疫,百姓莱色,或至相食,地比震动,天气溷浊,日光侵夺。繇此言之,执国政者岂可以不懐怵惕而戒万分之一乎?故臣愿陛下因天变而徙都,所谓与天下更始者也。天道终而复始,穷则反本,故能延长而亡穷也。今汉道未终,陛下本而始之,于以永世延祚,不亦优乎?如因丙子之孟夏,顺太隂以东行【张晏曰:如因今丙子之四月也,太隂是时在甲戌,当转乙亥丙子左旋之也】到后七年之明嵗,必有五年之余蓄,然后大行考室之礼【师古曰:考成也,成其礼也。诗小雅斯干之诗序曰:斯干,宣王考室也,故奉引之】虽周之隆盛,亡以加此。唯陛下留神详察万世之防【书奏,天子异其意,荅曰:问奉,今园庙有七,云东徙状何如?奉对曰:昔成王徙洛,盘庚迁殷,其所避就,皆陛下所明知也。非有圣明,不能一变天下之道。臣奉愚戅狂惑,唯陛下裁赦。其后贡禹亦言当定迭毁礼,上遂从之。及匡衡为丞相,奏徙南北郊,其议皆自奉发之○以上论都邑】刘向论起昌陵疏【成帝营起昌陵,数年不成,复还归延陵制度。泰奢,向上疏云云】臣闻《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贤圣之君,博观终始,穷极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统【师古曰:言王者象天地,天之三统,故存三代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劝勉?盖伤防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虽有尧舜之圣,不能化丹朱之子;虽有禹汤之徳,不能训末孙之桀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按:向论山陵,而先及此,所以开悟人主,使知厚塟之亡益也】昔高皇帝既灭秦,将都雒阳,感悟刘敬之言,自以徳不及周而贤于秦,遂徙都关中,依周之徳,因秦之阻。世之长短,以徳为效,故常战栗不敢讳亡。孔子所谓「富贵无常」,盖谓此也。

译况且秦地背靠山岭、环绕河流,四面都有险塞作为坚固屏障,一旦突然发生紧急情况,就可以迅速聚集百万军队;凭借秦地原有的资财,物产丰美,土地肥沃,这就是所谓的“天府”【师古说:“府”是聚集的意思,是万物聚集之处】。陛下进入关中并定都在那里,即使崤山以东发生动乱,也可以保全并占有秦国故地。譬如同人争斗,不扼住他的喉咙,拍击他的后背,就不能取得全胜【张晏说:“亢”是喉咙;师古说:“搤”同“扼”】;如今陛下进入关中并定都,控制秦国故地,这也是扼住天下的喉咙、拍击天下的后背【高帝询问群臣,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相说周朝享国数百年,秦朝传到二世就灭亡,不如定都周地。高帝疑惑不能决定,等留侯明确说入关中有利后,当天便驾车向西,把都城定在关中。】翼奉上书请求迁都成周【元帝召见并询问政事得失,翼奉认为在云阳、汾阴祭祀天地以及在各寝庙祭祀,不论亲疏而轮流毁弃,都是烦琐浪费,违背古制;又认为宫室苑囿过于奢侈,难以供给,因此百姓困苦、国家空虚,连年积蓄耗尽。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如果不改变根本,就难以从末节上纠正。于是上疏说:】臣听说,从前盘庚迁徙都邑,使殷道兴盛,圣人称美此事。臣私下听说,汉朝德业隆盛,在于孝文皇帝亲自实行节俭,对外减少徭役。那时还没有甘泉、建章以及上林苑中的各座离宫馆舍,未央宫也没有高门、武台、麒麟、凤凰、白虎、玉堂、金华等殿,只是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温室、承明而已。孝文帝想修筑一座台,估计要用百金;他重视百姓的财力,便废止不建。那堆积的土基至今还存在;他又下遗诏不修筑高大的坟墓,所以当时天下大治,百姓和洽富足,德泽流传给后代。假如处在今天,按照当时的制度行事,一定不能成就这样的功名。天道有常,王道却没有固定不变的形式。王道之所以没有固定形式,是为了顺应天道的恒常。一定要有非凡的君主,才能建立非凡的功业。臣恭敬地希望陛下迁都成周,左边凭借成皋,右边阻挡黾池,前面面向崧高山,后面以大河为屏障【师古说:“乡”读作“向”,“介”是隔开、阻挡的意思】,修筑荥阳来控制黄河,以东南北各千里作为关塞,并纳入敖仓;方圆百里的土地有八九块,足以供给自身享用。向东压制诸侯的势力,向西远离羌胡的祸患【师古说:“厌”是抑制的意思,音一叶反;】“逺”(反切为“于万反”)】陛下已经共同承当了这件事,不再有所作为;应当按照成周建都的情况,兼取盘庚迁都的德行,使万世之后,仍长久成为像高宗那样的君主。汉家的郊祀兆域、寝庙以及祭祀礼仪,大多不合于古制。臣奉诚实在难以安居而改作【如淳说:“亶居”犹言空居,是说要迁徙都城,才可以更改制度;师古说:“亶”读作“但”,“但居”是说依旧居住在旧都】。所以臣希望陛下迁徙都城,以端正根本;各种制度都确定之后,不再花费修缮宫馆等不急之务的费用,每年可以多出一年的储蓄。臣听说三代的祖先,积累德行而称王,然而都不过数百年便灭亡。周朝到了成王,虽然有上等贤明的才能,承继文王、武王的功业,又有周公、召公辅佐,有关官吏各自恭敬地办理职事,在位者没有一个不是合适的人,天下才不过经历两代而已。然而周公仍然作《诗》《书》,深深告诫成王,担心他失去天下。《书》说:“君王不要像殷王纣那样【师古说:这是《周书》亡佚篇章中的话】。”《诗》说:“殷朝还没有丧失众民的时候,能够配享上帝;应当以殷朝为鉴,伟大的天命并不容易保持【师古说:这是《诗经·大雅·文王》的诗句】。”如今汉朝当初取得天下,起于丰、沛,以武力征伐,德政教化还没有普遍施行;后世却日益奢侈,国家的开支抵得上好几代的用度,不只是耗费财物,也还耗费士民。孝武帝时代,暴露在四夷之地的尸骨,多得数不清。汉朝拥有天下虽然还不久,到陛下这里已经是第八世、第九位君主了【如淳说:吕后作为君主,不能算作一世,所以说八世】。第九位君主】虽然具有成王那样的明智,却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如今东方连年发生饥荒,又加上疾病和瘟疫,百姓面色憔悴,有的甚至到了相互吞食的地步;土地接连震动,天气混浊昏暗,日光受到侵夺。由此说来,掌握国政的人难道可以不心怀恐惧警惕,戒备万分之一的祸患吗?所以臣希望陛下趁着天象发生变化而迁徙都城,这就是所谓与天下重新开始。天道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困穷了就返回根本,所以能够延续长久而没有穷尽。如今汉朝的天命还没有终结,陛下若返回根本而重新开始,用它来使国运万世延长,岂不是很好吗?如果趁着丙子年初夏,顺应太阴向东运行【张晏说:这是说趁现在丙子年的四月。此时太阴在甲戌,应当转到乙亥、丙子,向左旋行】,到了后七年的明年,一定会有五年的余蓄,然后举行大规模营建宫室的礼仪【师古说:“考”是成就的意思,即成就这项礼仪。《诗经·小雅·斯干》的诗序说:“《斯干》,是宣王营建宫室的诗。”所以引用它来作说明】。即使周朝最为兴盛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这一点。希望陛下留心,详细审察这关系万世的防范之策【奏章上奏后,天子认为他的意见很奇异,答道:问奉,如今园庙有七处,说向东迁徙的情况怎么样?刘奉回答说:从前成王迁都洛邑,盘庚迁都殷地,他们所要避开的和所要趋向的,都是陛下明白知道的事情。若不是具有圣明的智慧,就不能改变天下的道路。臣刘奉愚昧刚愎、狂妄迷惑,只希望陛下裁断并赦免。后来贡禹也说应当确定亲尽当迁毁庙的礼制,皇上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等到匡衡做丞相时,上奏请求迁徙南郊、北郊,这些议论都发端于刘奉】○以上论述都城。刘向论述兴建昌陵的奏疏【成帝营建昌陵,数年不能完成,又恢复采用延陵的制度。昌陵极其奢侈,刘向上疏说:】臣听说《易经》说:“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存续时不要忘记灭亡。”因此自身安定,国家才可以保全。贤明圣德的君主广泛考察事情的始终,穷尽事理,使是非分明。称王的人一定要通晓三统【师古说:说君王取法天地,天地有三统,所以保存夏、商、周三代】,明白天命所授予的对象范围广泛,并不只是一个姓氏。孔子评论《诗经》,读到“殷士肤敏,祼将于京”时,感叹说:“天命多么伟大啊!善行不能不传给子孙。”所以富贵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如果不是这样,王公凭什么戒慎,百姓又凭什么受到勉励?这大概是哀伤微子投奔周朝而痛惜殷朝灭亡。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圣德,也不能感化丹朱之子;即使有禹汤那样的德行,也不能教导后世的桀纣。自古至今,从来没有不灭亡的国家【按:刘向议论山陵,却先说这些,是为了启发君主,使他知道厚葬对国家灭亡没有益处】。从前高皇帝灭掉秦朝后,准备定都雒阳,因刘敬的话而醒悟,认为自己的德行不如周朝却胜过秦朝,于是迁都关中,依凭周朝的德行,利用秦地的险阻。国家长短,以德行为效验,所以常常战栗,不敢讳言灭亡。孔子所说的“富贵无常”,大概就是指这个道理。

孝文皇帝居霸陵,北临厠【服防曰:厠侧近水也。李竒曰:霸陵山北头厠近霸水,帝登其上以逺望也】意凄怆悲懐,顾谓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张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慼焉?」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故释之之言为无穷计也。孝文寤焉,遂薄塟不起山坟。《易》曰:「古之塟者,厚衣之以薪,藏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作,自黄帝始。黄帝塟于桥山,尧塟济隂,丘垅皆小,塟具甚防。舜塟苍梧,二妃不从;禹塟防稽,不改其列【郑氏曰:不改树木百物之列也。《淮南子》云:舜塟苍梧,不变其肆,言不烦于民也。师古曰:言山川田亩皆如故耳】殷汤无塟处,文武周公塟于毕,秦穆公塟于雍槖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塟于武库,皆无丘垅之处。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逺览独虑无穷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塟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夫周公,武王弟也。塟兄甚防。孔子塟母于防,称古墓而不坟,曰:“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识也【师古曰:东西南北,言周游以行其道,不得专在本邦,故墓须表识】为四尺坟,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闻之,古者不修墓,盖非之也。”延陵季子适齐而反,其子死,▯于嬴博之间,穿不及泉,敛以时服,封坟掩坎,其高可隠【臣瓉曰:谓人立可隐肘也,于靳反】而号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魂气则无不之也。”夫嬴博去呉千有余里,季子不归塟。孔子徃观曰:“延陵季子于礼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塟君亲骨肉皆防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宋桓司马为石椁,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吕不韦集知畧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塟之义,皆明于事情者也。逮至呉王阖闾违礼厚塟,十有余年,越人发之。及秦惠、文、武、昭、严、襄五王【师古曰:严襄者,谓庄襄,则始皇父也】皆大作丘陇,多其瘗藏,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塟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其高五十余丈,周回五里有余,石椁为游舘,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鳬鴈,珍寳之藏,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舘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宫人,生薶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师古曰:周章,陈胜将】项籍燔其宫室营宇,徃者咸见发掘。其后牧儿亡羊,羊入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藏椁。自古及今,塟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罹牧竪之祸,岂不哀哉!是故徳弥厚者,塟弥薄;知愈深者,塟愈防;无徳寡知,其塟愈厚,丘陇弥髙,宫庙甚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塟之吉凶,昭然可见矣。周徳既衰而奢侈,宣王贤而中兴,更为俭宫室,小寝庙。诗人美之,斯干之诗是也。上章道宫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孙之众多也。及鲁严公【师古曰:即庄公也】刻饰宗庙,多筑台囿,后嗣再絶,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鲁秦如此而絶,是则奢俭之得失也。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絶小,天下莫不称贤明。及徙昌陵,増埤【音婢】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迫卒【师古曰:卒读曰猝】功费大万百余【应劭曰:大万亿也】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隂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十万数,臣甚惛焉【师古曰:惛谓不了言惑于此事也,惛音昏,一曰惛古闵字,忧病也】以死者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知?则不说以示众庶,则苦之。若苟以说愚夫滛侈之人,又何为哉?陛下慈仁笃美,甚厚聦明疏达,盖世宜▯汉家之徳,崇刘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顾与暴秦乱君竞为奢侈,比方丘陇,说愚夫之目,隆一时之观,违贤知之心,亡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观贤知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坟薄塟,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始皇増山厚藏,以侈生害,足以为戒。初陵之抚,宜从公卿大臣之议【应劭曰:抚音摹,师古曰:谓规度墓地】以息众庶【书奏,上甚感向言而不能从其计】

译孝文皇帝居于霸陵,向北靠近霸水【服虔说:“厠”是靠近水的意思;李奇说:霸陵山的北端靠近霸水,皇帝登上那里远望】,心中凄凉悲伤,回头对群臣说:“唉!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椁,在石椁中铺陈苧麻絮,并用漆把它们粘合起来,难道还能撬动吗?”张释之进言说:“如果墓中有值得贪图的东西,即使把南山封固起来,仍然会有缝隙;如果墓中没有值得贪图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死者没有穷尽之时,而国家有兴废,所以张释之的话是为国家作长远无穷的打算。孝文帝醒悟了,于是实行薄葬,不修高大的坟墓。《易经》说:“古代的人安葬,用柴薪厚厚地包裹尸体,把它藏在野外,不封土,也不植树。”后世圣人改用棺椁。棺椁的制作,从黄帝开始。黄帝葬在桥山,尧葬在济阴,坟丘都很小,葬具也很简略。舜葬在苍梧,二位妃子没有随葬;禹葬在会稽,不改变原有的排列【郑玄说:是不改变树木和各种事物原来的排列。《淮南子》说:舜葬在苍梧,不改变当地的陈列,是说不烦扰百姓;师古说:就是说山川田亩都保持原样】。殷汤没有固定的葬处,周文王、武王、周公葬在毕地,秦穆公葬在雍地槖泉宫祈年馆下面,樗里子葬在武库,都没有高大的坟丘。这些都是圣明帝王、贤明君主和有智慧之士从长远处独自思虑出来的无穷计策。他们的贤臣和孝子也奉行遗命、顺从心意而实行薄葬,这确实是使君父安宁、忠孝到了极点。周公是武王的弟弟,安葬兄长时十分简朴。孔子把母亲安葬在防地,称作古墓而不筑坟,说:“我是一个四处奔走、周游天下的人,不可以不让人知道墓在哪里【师古说:“东西南北”是说周游天下推行自己的道,不可能专门留在本国,所以墓必须作标志】。”他筑了四尺高的坟,遇到雨便崩塌了。弟子们修整它,告诉孔子。孔子流着泪说:“我听说,古代不修墓,这大概就是反对修墓的意思。”延陵季子到齐国后返回,儿子死了,便葬在嬴、博之间;墓穴不挖到泉水,不用华贵衣服入殓,只封土掩盖墓穴,坟高到人站立时可以遮住手肘【臣瓒说:是说人站立时坟高可隐没手肘,“隐”音靳反】,并哭着说:“骨肉归还土地,这是命运。魂气则没有不到的地方。”嬴、博距离吴国一千多里,季子没有回吴国安葬。孔子前往观看,说:“延陵季子的做法合乎礼。”所以仲尼是孝子,延陵季子是慈父;舜、禹是忠臣,周公是敬爱兄长的弟弟,他们安葬君主、父母、兄弟和骨肉都十分简朴,并不是只想节俭,实在是这样对身体更合适。宋国的桓司马制作石椁,孔子说:“不如让它快些腐朽。”秦国丞相吕不韦集合有知识和谋略的人编撰《春秋》,也阐述薄葬的道理,这些人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到了吴王阖闾违背礼制实行厚葬,十多年后,越人把它挖掘出来。秦惠王、文王、武王、昭王、庄襄王五代君王【师古说:“严襄”指庄襄王,也就是秦始皇的父亲】都大修坟丘,增加陪葬财物,结果全都被挖掘,尸骨暴露,实在令人悲痛。秦始皇帝葬在骊山山麓,下至地下三泉处用金属封固,上面高筑山陵,陵高五十多丈,周围五里多;用石头制作游观的宫馆,用人鱼膏作为灯烛,用水银作为江海,用黄金制作野鸭和大雁;珍宝的收藏、机关的变化、棺椁的华丽、宫馆的盛大,无法全部说尽。又杀死许多宫人,把工匠活埋,计算起来有数万人。天下百姓苦于这些劳役,于是反叛。骊山工程还没有完成,周章率领的百万军队已经到达山下【师古说:周章是陈胜的将领】。项籍焚烧他的宫室营宇,后来前往的人都看见陵墓被挖掘。又过了些时候,牧童丢失了羊,羊钻进了陵墓的洞穴,牧童拿火进去寻找,失火烧毁了其中的藏椁。自古到今,葬制没有比秦始皇更盛大的。几年之间,外面遭受项籍的灾祸,里面又遭遇牧童的祸患,难道不可悲吗?所以德行越厚,葬礼越简薄;见识越深,葬制越简约;没有德行、缺少智慧的人,葬制越厚重,坟丘越高,宫庙越华丽,被挖掘得也越快。由此看来,明智和昏暗的效果、葬礼的吉凶,清清楚楚可以看见。周德衰落以后变得奢侈,宣王贤明而使周朝中兴,于是改建俭朴的宫室,缩小寝庙。诗人称美此事,《斯干》诗就是这样。诗的上章说宫室合乎制度,下章说子孙众多。到了鲁庄公【师古说:就是鲁庄公】雕刻装饰宗庙,大量修筑台榭园囿,后代两次断绝,《春秋》对此加以讥刺。周宣王那样做而昌盛,鲁、秦那样做而灭亡,这就是奢侈和节俭的得失。陛下即位后,亲自实行节俭,开始营建初陵,规模极小,天下没有不称赞陛下贤明的。后来迁建昌陵,增低丘使它变高【音婢】,堆积土石成为山,挖掘民众的坟墓,数量达到数万;营建城邑,期限紧迫而仓促完成【师古说:“卒”读作“猝”】,工程费用超过一万万【应劭说:“大万”就是亿】。死者在地下怨恨,生者在地上忧愁,怨气感动阴阳,又因此造成饥荒,百姓死亡流离,数量达到十万;臣对此非常困惑【师古说:“惛”是不能明白、为此事所迷惑的意思;“惛”音昏;另一说“惛”古代同“闵”,是忧愁困苦的意思】。如果认为死者有知,挖掘百姓的坟墓,所造成的祸害就更多了。如果死者没有知觉,又何必采用这样大规模的谋划来显示贤能和智慧?如果不把它显示给普通百姓看,反而使他们受苦;如果只是为了取悦愚夫和奢侈淫逸的人,又有什么意义?陛下仁慈厚重而美善,极其敦厚、聪明、开通,本应弘扬汉家的德行,尊崇刘氏的美德,使五帝三王的光辉显明,却反而同暴秦和乱君争相奢侈,以坟丘相比高低,取悦愚夫的眼目,夸耀一时的景观,违背贤能有识之士的心愿,丧失万世的安宁,臣私下替陛下感到羞耻。希望陛下向上考察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仲尼这些明圣之人的制度,向下观察秦穆公、延陵季子、樗里子、张释之这些贤明智者的心意;孝文皇帝废弃坟丘、实行薄葬,以节俭安定神灵,可以作为准则;秦昭王和始皇帝增高山陵、厚置藏物,以奢侈招致祸害,足以作为警戒。初陵的规制,应当听从公卿大臣的意见【应劭说:“抚”音摹;师古说:是规划测量墓地】,以便使百姓得到安宁【奏书上呈后,皇帝深受刘向言论感动,却不能采纳他的计策】。

刘歆毁庙议【哀帝即位,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言:“永光五年制书,高皇帝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建昭五年制书,孝武皇帝为世宗。损益之礼,不敢有与。臣愚以为,迭毁之次,当以时定。臣请与羣臣杂议,奏可。”于是光禄勲彭宣、詹事满昌、博士左咸等五十三人,皆以为:“继祖宗以下五庙,而迭毁后,虽有贤君,犹不得与祖宗并列。子孙虽欲褒大显扬而立之,鬼神不飨也。孝武皇帝虽有功烈,亲尽宜毁。”大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议云云】臣闻周室既衰,四夷并侵,玁狁最彊,于今匈奴是也。至宣王而伐之,诗人美而颂之曰:「薄伐玁狁,至于太原【师古曰:小雅六月之诗也。薄伐,言逐出之】又曰:「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荆蛮来威【师古曰:小雅采芑之诗也。啴啴,众也。焞焞,盛也。显,明也。允,信也。方叔,周之卿士,命为将率也。言出师众盛,有如雷霆,方叔又能信明其徳,既伐玁狁,惩其侵暴,则南荆之蛮亦畏威而来服也】故称中兴。及至幽王,犬戎来伐,杀幽王,取宗器【师古曰:宗庙之器也】自是之后,南夷与北夷交侵,中国不絶如线。春秋纪齐桓,南伐楚,北伐山戎。孔子曰:「防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是故弃桓之过而録其功,以为伯首。及汉兴,冒顿始彊,破东胡,禽月氏【师古曰:氏读曰支】并其土地,地广兵彊,为中国害。南越尉佗总百粤,自称帝。故中国虽平,犹有四夷之患,且无宁嵗,一方有急,三面救之,是天下皆动而被其害也。孝文皇帝厚以货赂,与结和亲,犹侵暴无已,甚者兴师十余万众,近屯京师及四邉,嵗发屯备,虏其为患久矣,非一世之渐也。诸侯郡守连匈奴及百粤以为逆者,非一人也。匈奴所杀郡守都尉,畧取人民,不可胜数。孝武皇帝愍中国罢劳,无安宁之时,乃遣大将军、骠骑、伏波、楼舩之属,南灭百粤,起七郡;北攘匈奴,降昆邪十万之众,置五属国,起朔方以夺其肥饶之地;东伐朝鲜,起▯莵、乐浪以防匈奴之左臂;西伐大宛,并三十六国,结乌孙,起敦煌、酒泉、张掖以鬲婼羌【婼而遮反】裂匈奴之右肩,单于孤特逺遁于幕北,四垂无事,斥地逺境,起十余郡。功业既定,乃封丞相为富民侯,以大安天下,富实百姓,其规模可见。又招集天下贤俊,与协心同谋,兴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地之祠,建封禅,殊官号,存周后,定诸侯之制,永无逆。争之心,至今累世赖之。单于守藩,百蛮服从,万世之基也。中兴之功,未有高焉者也。高帝建大业,为太祖。孝文皇帝徳至厚也,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至着也,为武。世宗,此孝宣帝所以发徳音也。《礼记·王制》及《春秋·谷梁传》:“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二。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塟。”此丧事尊卑之序也,与庙数相应。其文曰:“天子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故徳厚者流光,徳薄者流卑【师古曰:流谓流风余福】春秋·左氏传》曰:“名位不同,礼亦异数。自上以下,降杀以两。”礼也。七者,其正法数可常数者也。宗不在此数中,宗变也。苟有功徳,则宗之,不可预为设数。故于殷太甲为太宗,太戊曰中宗,武丁曰高宗。周公为《毋逸》之戒,举殷三宗以劝成王。繇是言之,宗无数也。然则所以劝帝者之功徳博矣。以七庙言之,孝武皇帝未宜毁;以所宗言之,则不可谓无功徳。《礼记·祀典》曰:“夫圣王之制祀也,功施于民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救大灾则祀之。”窃观孝武皇帝功徳皆兼而有焉。凡在于异姓,犹将特祀之,况于先祖?或说天子五庙,无见文;又说中宗、高宗者,宗其道而毁其庙,名与实异,非尊徳贵功之意也。《诗》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苃。”思其人犹爱其树,况宗其道而毁其庙乎?迭毁之礼,自有常法,无殊功异徳,固以亲疏相推。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数,经传无明文,至尊至重,难以疑文虚说定也。孝宣皇帝举公卿之议,用众儒之谋,既以为世宗之庙,建之万世,宣布天下。臣愚以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毁。上览其议而从之。制曰:“太仆舜、中垒校尉歆议可【歆又以为礼祀事有杀,《春秋》外传曰:“日祭月祀时享嵗贡终王祖祢,则日祭;曾高则月祀;二祧则时享;坛墠则嵗贡;大禘则终王。”徳盛而游广亲亲之杀也,弥逺则弥尊,故禘为重矣。孙居王父之处,正昭穆,则孙常与祖相代,此迁庙之杀也。圣人于其祖,出于情矣,礼无所不顺,故无毁庙。自贡父建迭毁之议,惠、景及太上寝园废而为虚,失礼意矣。○司徒掾班彪曰:「考观诸儒之议,刘歆博而笃矣】

译刘歆关于毁弃宗庙的议论【哀帝即位后,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说:“永光五年的制书规定,高皇帝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建昭五年的制书规定,孝武皇帝为世宗。宗庙礼制的增减,不敢擅自参与。臣等愚见,迭毁宗庙的次序,应当按时确定。臣请求与群臣共同议论,奏请批准。”于是光禄勋彭宣、詹事满昌、博士左咸等五十三人都认为:“继承祖宗以下的五庙,依次毁去以后,即使有贤明君主,也不能同祖宗并列。子孙即使想褒扬光大、显明其名而为他立庙,鬼神也不会享用祭祀。孝武皇帝虽然功业显赫,但亲尽之后应当毁庙。”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议论说:】臣听说,周王室衰微以后,四方夷狄一同侵扰,其中玁狁最强,如今的匈奴就是这样。到了周宣王时出兵讨伐,诗人赞美并歌颂说:“迅速讨伐玁狁,直到太原【师古说:这是《小雅·六月》的诗句;“薄伐”是说驱逐出去】。”又说:“军队众多而盛大,如雷如霆;显明诚信的方叔,出兵讨伐玁狁,荆蛮也来畏服【师古说:这是《小雅·采芑》的诗句;“啴啴”是众多,“焞焞”是盛大;“显”是明,“允”是信;方叔是周的卿士,奉命担任将帅。意思是出兵军队众多盛大,如同雷霆;方叔又能以明信的德行统率军队,既讨伐玁狁、惩罚其侵扰暴虐,南方荆蛮也畏惧威势而来归服】。”所以称为中兴。到了周幽王时,犬戎来攻,杀死幽王,夺取宗器【师古说:就是宗庙的器物】。从此以后,南夷和北夷交相侵扰,中原危急得像一根丝线一样不断。春秋时期记载齐桓公,向南讨伐楚国,向北讨伐山戎。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恐怕要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了。”所以舍弃齐桓公的过错而记录他的功劳,把他作为诸侯霸主之首。汉朝兴起后,冒顿开始强盛,击破东胡,擒获月氏【师古说:“氏”读作“支”】,吞并他们的土地,地域广大、兵力强盛,成为中原的祸害。南越尉佗统领百越,自称皇帝。因此中原虽然平定,仍然有四方夷狄的忧患,而且没有一年安宁;一方有紧急情况,三面都要救援,于是天下都被调动而受到祸害。孝文皇帝用丰厚的财物赠送匈奴,同他们缔结和亲,但匈奴仍不断侵扰;严重时甚至出动十多万军队,逼近京师和四方边境,每年都征发军队戍守,匈奴成为祸患已经很久,并不是一代之内逐渐形成的。诸侯、郡守以及联合匈奴和百越反叛的人,不是一个。匈奴杀害的郡守、都尉,掠取的百姓,不可胜数。孝武皇帝怜悯中原疲惫劳苦、没有安宁的时候,于是派大将军、骠骑将军、伏波将军、楼船将军等,向南灭掉百越,设置七郡;向北排斥匈奴,使昆邪王率领十万部众投降,设置五个属国,建立朔方郡来夺取匈奴肥沃富饶的土地;向东讨伐朝鲜,设置玄菟、乐浪二郡来防卫匈奴的左臂;向西讨伐大宛,兼并三十六国,联结乌孙,设置敦煌、酒泉、张掖三郡来隔开婼羌【婼音而遮反】,割断匈奴的右肩,使单于孤立无援,远逃到幕北,四方边境没有战事,开拓远方疆域,设置十多个郡。功业已经确定,于是封丞相为富民侯,以此使天下大为安定,使百姓富足充实,他的政治规模由此可以看见。又招集天下贤能俊杰,与他们同心谋划,建立制度,改定正朔,改变服色,建立祭祀天地的祠坛,举行封禅,区别官职名号,保存周朝后裔,确定诸侯制度,使后世永远没有反叛争夺之心,直到今天,历代都依赖这些制度。单于守卫藩篱,百蛮归服,这是万世基业。中兴的功劳,没有比这更高的。高帝建立大业,称为太祖;孝文皇帝德行最为深厚,称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业最为显著,称为武;称为世宗,这就是孝宣皇帝发表德音的原因。《礼记·王制》和《春秋·谷梁传》说:“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天子七日入殡,七个月后安葬。”这是丧事中尊卑的次序,同宗庙的数目相应。它的文字说:“天子有三昭三穆,加上太祖之庙共七庙;诸侯有二昭二穆,加上太祖之庙共五庙。”所以德行深厚的人,流传下来的光辉盛大;德行浅薄的人,流传下来的影响低微【师古说:“流”是流传下来的风教和余福】。《春秋·左氏传》说:“名分和地位不同,礼制的等级也不同。从上到下,依次递减。”这就是礼。七,是正当的、可以常数计量的制度数目;宗庙不在这个数目之中,因为“宗”是特殊的。如果有功德,就尊为宗,不可以预先规定数目。因此殷朝太甲称太宗,太戊称中宗,武丁称高宗。周公作《毋逸》来告诫成王,举出殷朝三位宗主来劝勉成王。由此说来,“宗”没有固定数目。这样看来,用来劝勉帝王建立功德的意义是很广的。若按七庙制度来说,孝武皇帝不应当毁庙;若按尊为宗来说,也不能说他没有功德。《礼记·祀典》说:“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功劳施于百姓的就祭祀他,以劳苦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够挽救大灾的就祭祀他。”臣私下观察,孝武皇帝的功德兼具这些条件。即使是异姓,只要有这样的功劳,尚且将特别祭祀,何况是先祖呢?有人说天子只有五庙,但没有文献可以证明;又有人说中宗、高宗只是尊崇他们的道德而毁去他们的庙,这样名义和实际并不相同,不符合尊重德行、珍视功劳的意义。《诗经》说:“茂盛的甘棠树啊,不要剪伐它,这是召伯曾经休息过的树。”思念那个人尚且爱护他的树,何况尊崇他的道德却毁掉他的宗庙呢?迭毁宗庙的礼,本来有固定制度;没有特殊功劳和非凡德行的,固然应当按亲疏递次毁去。至于祖宗的次序和数目,经书传记没有明确文字;对于至尊至重的事情,很难凭可疑的文字和空泛的说法来确定。孝宣皇帝采纳公卿的意见,采用众儒生的谋议,既然已经立孝武皇帝为世宗之庙,就应当为万世建立,向天下宣告。臣下愚见,孝武皇帝的功业既然如此显著,孝宣皇帝又这样尊崇建立其庙,就不应毁弃。皇上看了他的议论,采纳了。制书说:“太仆舜、中垒校尉刘歆的议论可以采纳【刘歆又认为,礼制中祭祀有等级递减。《春秋》外传说:‘每日祭祀、每月祭祀、按时享祭、每年进贡、终王大祭,以及祭祀祖父和父亲,就是每日祭祀;曾祖、高祖,就是每月祭祀;二祧,就是按时享祭;坛、墠,就是每年进贡;大禘,就是终王大祭。’德行越盛而流传越广,亲亲之恩就有等级递减;关系越远,尊敬越高,所以禘祭最为隆重。孙子处在祖父的位置上,按照昭穆排列,那么孙子常常和祖父相互替代,这就是迁徙庙主的等级递减。圣人对于自己的祖先,发自真情,礼制没有不顺合人情的,所以不应毁毁庙。自从贡父提出交替毁庙的主张,惠帝、景帝以及太上皇的寝园被废弃而成为空地,实在失去了礼意。○司徒掾班彪说:“考察诸儒的议论,刘歆的见解博洽而且笃实了。”

师丹为共皇立庙议【哀帝即位,追尊定陶共王为共皇。郎中令冷褒、黄门郎叚犹奏宜为共皇立庙京师,上下其议。有司皆以为宜如褒、犹言,丹独议云云】圣王制礼,取法于天地。故尊卑之礼明,则人伦之序正;人伦之序正,则乾坤得其位而隂阳顺其节。人主与万民俱防祐福。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乱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为号者,母从子,妻从夫之义也。欲立官、置吏、车服与太皇太后,并非所以明尊卑,亡二上之义也。定陶共皇号谥,已前定义,不得复改。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亡爵父之义。尊父母也。为人后者,为之子,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朞。明尊本祖而重正统也。孝成皇帝圣恩深逺,故为共王立后,奉承祭祀。今共皇长为一国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备。陛下既继体先帝,持重太宗,承宗庙天地社稷之祀,义不得复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庙。今欲立庙于京师,而使臣下祭之,是无主也。又亲尽当毁,空去一国太祖不堕之祀,而就无主当毁不正之礼,非所以尊厚共皇也【丹由是浸不合上意。」○按丹持议甚得礼经本指,治平濮议之所据也。其曰「为人后者为之子」,本《仪礼》云】韩愈禘祫议【今月十六日勑防宜令百僚议限五日内闻奏者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臣韩愈谨献议】伏以陛下追孝祖宗,肃敬祀事【宗下方有庙宇○朱子曰:今按此等公家文字,或施于君上,或布之吏民,只用当时体式,直述事意,乃易晓而通行,非如诗篇等于戯剧铭记,期于久逺,可以时出竒怪而无所拘也。故韩公之文虽曰髙古,然于此等处亦未尝敢故为新巧,以失庄敬平易之体。但其间反覆曲折,说尽事理,便是真文章,它人自不能及耳。方本非是,后皆仿此】凡在拟议,不敢自专,聿求厥中,延访羣下。然而礼文繁漫,所执各殊。自建中之初,迄至今嵗,屡经禘祫,未合适从。臣生遭圣明,涵泳恩泽,虽贱不及议,而志切效忠,今輙先举众议之非,然后申明其说。一曰:献懿庙主宜永藏之夹室。臣以为不可。夫祫者合也,毁庙之主皆当合食于太祖。献懿二祖即毁庙主也。今虽藏于夹室,至禘祫之时,岂得不食于太庙乎?名曰合祭,而二祖不得祭焉,不可谓之合矣。二曰:献懿庙主宜毁之瘗之。臣又以为不可【按上之字疑当作而】谨按《礼记》:天子立七庙,一坛一墠,其毁庙之主皆藏于祧庙,虽百代不毁。祫则陈于太庙而飨焉。自魏晋已降,始有毁瘗之议,事非经据,竟不可施行。今国家徳厚流光,创立九庙,以周制推之,献懿二祖犹在坛墠之位,况于毁瘗而不禘祫乎?三曰:献懿庙主宜各迁于其陵所。臣又以为不可。二祖之祭于京师,列于太庙也,二百年矣。今一朝迁之,岂惟人聴疑惑,抑恐二祖之灵眷顾依迟,不即飨于下国也【甘泉赋:徕祗郊禋,神所依兮徘徊,招摇灵屖迡兮屖音栖迡与迟同,言徐行也。顔曰:言所久留安处,不即去也】四曰:献懿庙主宜附于兴圣庙而不禘祫。臣又以为不可。传曰:祭如在。景皇帝虽太祖,其于属乃献懿之子孙也。今欲正其子东向之位,废其父之大祭,固不可为典矣。五曰:献懿二祖宜别立庙。于京师,臣又以为不可。夫礼有所降,情有所杀,是故去庙为祧,去祧为坛,去坛为墠,去墠为鬼,渐而之逺,其祭益稀。昔者鲁立炀宫,春秋非之,以为不当取已毁之庙,既藏之主而复筑宫以祭,今之所议与此正同。又虽违礼立庙,至于禘祫也,合食则禘无其所,废祭则于义不通。此五说者,皆所不可【其所方作所主义,或作经,或作礼○今按此言,若作别庙,则不当禘于太庙,又不当禘于别庙,故云禘无其所。若以无可禘祫之所,而遂直废其祭,则于义又有不可通者,故其说如此,方本误也】故臣博采前闻,求其折中,以为殷祖▯王,周祖后稷,太祖之上,皆自为帝,又其代数已逺,不复祭之,故大祖得正东向之位,子孙从昭穆之列。礼所称者,盖以纪一时之宜,非传于后代之法也。

译师丹为共皇建立庙宇的议论【哀帝即位,追尊定陶共王为共皇。郎中令冷褒、黄门郎段犹上奏,认为应当在京师为共皇建立庙宇。皇上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有司都认为应当依照冷褒、段犹所说办理,只有师丹提出了如下议论】圣王制定礼制,取法于天地。所以尊卑的礼制明确了,人伦的次序就端正;人伦的次序端正了,乾坤就各得其位,阴阳就顺应节度。君主和万民都能获得福佑。尊卑,是用来端正天地位置的,不能混乱。如今以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并以定陶共作为称号,是母亲跟从儿子、妻子跟从丈夫的意思。想要为他们设置官员、任置属吏,车服又与太皇太后相同,这并不能彰明尊卑,反而丧失了不能有两个尊上的道理。定陶共皇的尊号和谥号,先前已经确定,不能再改。礼制规定,父亲是士,儿子成为天子,祭祀时按天子的规格,尸却穿士的服装,这是儿子不能给父亲加爵位的道理,是为了尊重父母。为别人继嗣的人,就成为所继承者的儿子,所以为所继承的父亲服斩衰三年,而为自己的父母降服齐衰一年,这是彰明尊重本宗祖先、重视正统。孝成皇帝恩德深厚长远,所以为共王立后嗣,使其奉行祭祀。如今共皇长久作为一国的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经完备。陛下既然继承先帝的帝位,主持太宗的重祭,承奉宗庙、天地、社稷的祭祀,按义理就不能再奉行定陶共皇的祭祀,把他迎入自己的庙中。现在想在京师建立庙宇,却让臣下去祭祀,这就是没有主祭者。再说亲属关系穷尽后就应当毁庙,白白舍弃一国太祖永不毁弃的祭祀,却采用没有主祭者、应当毁弃而且不合正统的礼制,这并不是尊崇厚待共皇的办法【师丹因此逐渐不合皇上的心意。” ○考察师丹的主张,很得礼经的根本旨意,也是后来治理濮王礼议时所依据的。其中说“为别人继嗣的人,就成为所继承者的儿子”,本于《仪礼》。韩愈《禘祫议》【本月十六日敕令,应令百官议论,限五日内上奏。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臣韩愈恭谨献上议论】臣下伏惟,陛下追念孝敬祖宗,恭肃敬慎地办理祭祀之事【“宗”字下面原有“庙宇”二字】○朱子说:如今考察这类官府文书,有的呈给君主,有的发布给官吏百姓,只采用当时的文体,直截了当地叙述事情的意思,这样容易明白,也便于通行;不像诗篇以及戏剧、铭记之类,期望流传久远,可以不时写出奇特怪异的文字而不受拘束。所以韩公的文章虽然说是高古,但在这类地方也从来不敢故意追求新奇巧妙,以至失去庄重敬慎、平实浅易的体制。不过其中反复曲折,把事理说尽,这才是真正的文章,别人自然比不上。方本不是这样,后文都依此【凡是拟定议论,臣不敢擅自专断,总求得其中正之道,广泛征询群臣意见。然而礼文繁多散漫,各人的执守又不相同。自建中初年以来,直到今年,屡次举行禘祫,始终没有找到适当的办法。臣生逢圣明之世,沉浸于恩泽之中,虽然身份卑微,不足以参与议论,但一心想效忠,如今姑且先列举众议的错误,然后申明自己的主张。第一种意见说:献祖、懿祖的庙主应当永远收藏在夹室中。臣认为不可。所谓祫,就是合祭;毁庙的庙主都应当在太祖庙中合祭。献祖、懿祖二位祖先正是毁庙的庙主。如今即使收藏在夹室,到禘祫之时,难道能不在太庙受祭吗?名义上说是合祭,却不祭献祖、懿祖二祖,不能称为合祭。第二种意见说:献祖、懿祖的庙主应当毁掉并埋葬。臣又认为不可【按:上文“之”字疑当作“而”】臣谨按《礼记》:天子建立七庙、一坛、一墠;那些毁庙的庙主都收藏在祧庙中,即使经过百代也不毁掉。举行祫祭时,就陈列在太庙中享祭。自魏晋以后,才开始有毁掉并埋葬庙主的议论;这件事没有经典依据,最终不能施行。如今国家德泽深厚而流传久远,建立九庙;按照周代制度推论,献祖、懿祖二祖尚且处在坛、墠的位置,何况毁弃埋葬而不举行禘祫呢?第三种意见说:献祖、懿祖的庙主应各自迁到他们的陵墓所在之处。臣又认为不可。二祖在京师祭祀,列于太庙,已经有二百年了。如今突然迁移,岂只是人们听闻后疑惑,恐怕二祖的神灵也会顾恋徘徊,不能立即在下国享受祭祀【《甘泉赋》说:‘来接受郊祀,神灵所依止啊徘徊;招来摇动的神灵,缓缓而行。’“屖”音同“栖”,“屖迡”与“迟”相同,意思是缓慢行走。颜师古说:这是说神灵长久停留安处,不能立即离去】。第四种意见说:献祖、懿祖的庙主应附祭于兴圣庙,而不参加禘祫。臣又认为不可。古书说:“祭祀时要像神灵在场一样。”景皇帝虽然是太祖,但按亲属关系说,是献祖、懿祖的子孙。如今想要使他的儿子处在面向东方的正位,却废止他父亲的大祭,当然不能作为礼制。第五种意见说:献祖、懿祖二祖应当另外在京师建立庙宇。臣又认为不可。礼制有降等,亲情也有递减,所以从庙降为祧,从祧降为坛,从坛降为墠,从墠降为鬼,逐渐趋于疏远,祭祀也越来越稀少。从前鲁国建立炀宫,《春秋》非难此事,认为不应当把已经毁掉的庙中庙主重新收藏后,又建造宫室来祭祀;如今所议论的,正与此相同。又即使违背礼制建立庙宇,到举行禘祫时,若合祭,就无处举行禘祭;若废止祭祀,在义理上又说不通。这五种说法,都是不可行的【“其所”原作“所”,主张有的作“经”,有的作“礼”】○如今考察这句话,如果另立别庙,就不应在太庙举行禘祭,也不应在别庙举行禘祭,所以说“禘祭无处举行”。如果因为没有可以举行禘祫的地方,便干脆废止祭祀,那么在义理上又有说不通之处,所以他的说法如此;方本有误】因此臣广泛采集前人的见解,寻求折中办法,认为殷代的祖先玄王、周代的祖先后稷,在太祖之上都各自称帝,而且年代已经久远,不再祭祀他们,所以太祖可以取得面向东方的正位,子孙则列于昭穆之中。礼书所说的,大概只是记载一时的适宜办法,并不是传给后代的固定制度。

传曰:「子虽齐圣,不先父食。」盖言子为父屈也。景皇帝虽大祖也,其于献懿则子孙也,当禘祫之时,献祖宜居东向之位,景皇帝宜从昭穆之列。祖以孙尊,孙以祖屈,求之神道,岂逺人情?又常祭甚众,合祭甚寡,则是太祖所屈之祭至少,所伸之祭至多,此于伸孙之尊,废祖之祭,不亦顺乎【众或作频,方云新书陈京传亦作众○今按韩公本意,献祖为始祖,其主当居初室,百世不迁,懿祖之主则当迁于太庙之西夹室,而太祖以下以次列于诸室,四时之享则唯懿祖不与,而献祖、太祖以下各祭于其室,室自为尊,不相降厌,所谓所伸之祭尝多者也。禘祫则唯献祖居东向之位,而懿祖、太祖以下各序昭穆,南北相向于前,所谓祖以孙尊,孙以祖屈,而所屈之祭尝少者也。韩公礼学精深,盖诸儒所不及,故其所议独深得夫孝子慈孙报本反始,不忘其所由生之本意,真可为万世之通法,不但可施于一时也】。程子以为不可,漫观者其谓此类也欤?但其文字简严,读者或未遽。晓故窃推之以尽其意云】事异殷周,礼从而变,非所失礼也【所字疑衍】臣伏以制礼作乐者,天子之职也。陛下以臣议有可采,粗合天心,防而行之,是则为礼;如以为犹或可疑,乞召臣对面陈得失,庶有发明。谨议【以上论陵庙】梅福请封孔子后书【成帝久亡继嗣,福以为宜建三统,封孔子之世,以为殷后,复上书】臣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政者,职也。位卑而言髙者,罪也。越职触罪,危言世患,虽伏质横分,臣之愿也【师古曰:防质斩刑也,横分谓身首分离也】守职不言,没齿身全,死之日尸未腐而名灭,虽有景公之位,伏歴千驷,臣不贪也。故愿壹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涂,当戸牖之法坐【师古曰:戸牗之间谓之扆,言负扆也。法坐正坐也,聴朝之处,犹言法宫、法驾也】尽平生之愚虑,亡益于时,有遗于世【师古曰:遗留也】此臣寝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愿陛下深省臣言。臣闻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昔者秦灭二周,夷六国,隠士不显,佚民不举,絶三统,灭天道,是以身危子杀,厥孙不嗣【张晏曰:身为燕丹、张良所谋,子二世见杀,孙谓子婴】所谓壅人以自塞者也。故武王克殷,未下车,存五帝之后,封殷于宋,绍夏于杞【师古曰:谓封黄帝之后于蓟,帝尧之后于祝,帝舜之后于陈,并杞、宋是为五帝】明着三统,示不独有也。是以姫姓半天下,迁庙之主流出于戸【李竒曰:言其多】所谓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汤不祀,殷人亡后,陛下继嗣久防,殆为此也。《春秋》经曰:「宋杀其大夫」,《谷梁传》曰:「其不称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师古曰:事在僖二十五年,《谷梁》所云在祖位者,谓孔子本宋孔父之后,防叔奔鲁,遂为鲁人,今宋所杀者亦孔父之后,留在宋者,于孔子为祖列,故尊而不名也】此言孔子故殷后也。虽不正统,封其子孙以为殷后,礼亦宜之。何者?诸侯夺宗,圣庶夺适【如淳曰:夺宗始封之君尊为诸侯,则夺其旧为宗子之事也。夺适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是也。孔子虽庶,可为殷后。师古曰:适读曰嫡】传曰:「贤者子孙冝有土,而况圣人,又殷之后哉!」昔成王以诸侯礼塟周公,而皇天动威,雷风着灾【师古曰《尚书大传》云:周公疾曰:「吾死必塟于成周,示天下臣于成王也。」周公死,天乃雷雨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抜,国恐。王与大夫开金縢之书,执书以泣曰:「周公勤劳王家,予防人弗及知,乃不塟之于成周,而塟之于毕,示天下不敢臣。」○按此説与《金縢》异】今仲尼之庙不出阙里【师古曰:阙里,孔子旧里也。言除此之外,更无祭祀孔子者也】孔氏子孙不免编戸【师古曰:列为庶人也】以圣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诚能据仲尼之素功,以封其子孙【师古曰:素功,素王之功也。《谷梁传》曰:孔子素王】则国家必获其福,又陛下之名与天亡极?何者?追圣人素功,封其子孙,未有法也。后圣必以为则,不灭之名,可不勉哉【福孤逺,又讥切,王氏故终不见纳。初,武帝时始封周后姫嘉为周子南君,至元帝时尊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位次诸侯王。使诸大夫博士求殷后,分散为十余姓,郡国徃徃得其大家,推求子孙,絶不能纪。时匡衡议以为: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统也。其犯诛絶之罪者,絶而更封他亲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义,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絶。今宋国已不守其统而失国矣,则宜更立殷后为始封君,而上承汤统,非当继宋之絶侯也。

译古书说:“儿子即使齐圣,也不能先于父亲受祭。” 这是说儿子要向父亲屈居下位。景皇帝虽然是太祖,但对于献祖、懿祖来说却是子孙;举行禘祫时,献祖应当处在面向东方的正位,景皇帝应当列入昭穆之中。祖先因孙子而显尊,孙子因祖先而屈居,按照神道来推求,难道会远离人情吗?而且平常的祭祀很多,合祭很少,那么太祖屈居的祭祀最少,伸张其尊位的祭祀最多;这不是在伸张孙子的尊位、废止祖先的祭祀方面也合乎情理吗【“众”有的作“频”,方本说《新唐书·陈京传》也作“众”】○如今考察韩公的本意:献祖是始祖,他的庙主应当处在第一室,百代不迁;懿祖的庙主则应迁到太庙西面的夹室;太祖以下依次排列在各室。四时享祭时,只有懿祖不参加,献祖、太祖以下各自在本室受祭;本室各自尊贵,彼此不降等、不受压抑,这就是所谓“伸张其尊位的祭祀总是很多”。禘祫时,只有献祖处在面向东方的正位,懿祖、太祖以下各按昭穆排列,在前方南北相向;这就是所谓“祖先因孙子而显尊,孙子因祖先而屈居”,而所谓屈居的祭祀总是很少。韩公的礼学精深,大概是诸儒所不能及的,所以他的议论独能深切领会孝子慈孙报答根本、追念始祖而不忘自身由来这一宗旨,实在可以成为万世通行的法则,不只适用于一时】。程子认为不可,泛泛阅读的人说的也许就是这一类吧?只是他的文字简洁严谨,读者有时不能立即明白,所以臣私下推究其意,以尽量说明它的意思】事情不同于殷、周,礼制也随之改变,并不是失礼【“所”字疑为衍文】臣伏惟,制定礼制、制作音乐,是天子的职分。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议论有可采纳之处,大体合乎天意,便请裁断施行,这就是礼制;如果认为仍有可疑之处,请召臣当面陈述得失,也许可以有所阐明。谨此议论【以上论述陵庙】梅福请求封孔子后代的奏书【成帝长期没有继承人,梅福认为应当建立三统,封孔子的后代作为殷之后,于是再次上书】臣听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方面的政事。政事就是职责。职位卑下而言论高远,是罪过。越过职分触犯刑罪,以危急的言论警告世间祸患,即使伏在刑具上被斩首、身体分离,也是臣的愿望。守着职分却不说话,直到老死而身体保全,死时尸体尚未腐烂而名声已经泯灭,即使拥有景公那样的地位、拥有伏历千乘的财富,臣也不贪求。所以愿意有一次登上文石殿的台阶,走过赤色宫门前的道路,面对门窗之间的正座【师古说:门户窗牖之间叫作扆,意思是背靠屏风而坐;法坐就是端正而坐,是听朝的地方,犹如所说法宫、法驾】把平生愚陋的思虑全部陈述出来,即使对时局没有帮助,至少也给后世留下些东西【师古说:“遗”是留下】。这就是臣睡觉不能安稳、吃饭忘记滋味的原因。希望陛下深切省察臣的话。臣听说,保存人才是使自己得以树立,堵塞人才是使自己自我闭塞。善恶的报应,各如同自身所作之事。从前秦国灭掉二周,夷平六国,使隐士不能显达,使逸民不能被举用,断绝三统,毁灭天道,因此自身危亡,儿子被杀,孙子也没有继承人【张晏说:自身,是燕丹、张良所谋害;儿子,是二世被杀;孙子,是子婴】。这就是所谓堵塞人才而使自己闭塞。所以周武王攻克殷朝,还没有下车,就保存五帝的后代,把殷封在宋地,把夏的后代接续在杞地【师古说:就是把黄帝的后代封在蓟,把帝尧的后代封在祝,把帝舜的后代封在陈,加上杞、宋,合为五帝之后】;明确显示三统,表明天下并不是周家独有。因此姬姓占据天下一半,迁庙的庙主从门户流传出去【李奇说:是说数量很多】;这就是所谓保存人才以使自己树立。如今成汤没有祭祀,殷人没有后代,陛下继承人长久缺失,恐怕就是由于这个缘故。《春秋》经说:“宋国杀了它的大夫。”《谷梁传》说:“不称他的名字和姓氏,是因为他处在祖先的位置,尊重他【师古说:事情发生在僖公二十五年。《谷梁传》所谓处在祖先的位置,是说孔子本来是宋国孔父的后代,孔防叔逃奔鲁国,于是成为鲁人;如今宋国被杀的这个人也是孔父的后代,留在宋国的人,对孔子来说属于祖先一列,所以尊重他而不称名】。这说明孔子本来就是殷的后代。即使不能继承正统,封他的子孙作为殷的后代,按礼制也是适宜的。为什么呢?诸侯可以夺取宗子的地位,圣人的庶子也可以取代嫡子【如淳说:夺宗,是始封的君主尊贵而成为诸侯,于是夺取原来作为宗子的职权;夺嫡,如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就是。孔子虽是庶出,也可以成为殷的后代。师古说:“适”读作“嫡”】。传说:“贤人的子孙尚且应当有土地,何况圣人,又是殷的后代呢!”从前成王按照诸侯的礼制安葬周公,皇天于是震怒示威,雷雨大作,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被拔起【师古说:《尚书大传》说:周公病重时说:‘我死后一定葬在成周,以向天下表示我臣属于成王。’ 周公死后,天上于是雷鸣下雨并刮大风,禾苗全部倒伏,大树也被拔起,国家惊恐。成王和大夫打开金縢中的文书,捧着文书哭泣说:“周公辛劳为王室效力,我这个年轻人不能知道他的心意,于是没有把他葬在成周,而葬在毕地,以表示天下人不敢把他当作臣子。” ○考察这段说法,与《金縢》的记载不同】如今仲尼的庙宇没有超出阙里【师古说:阙里是孔子的旧居。意思是除了这里以外,再没有祭祀孔子的地方】孔氏子孙还不免列为普通编户【师古说:就是列为庶民】像圣人一样的人,却享受匹夫的祭祀,这不是皇天的意思。如今陛下如果确实能够依据仲尼平素的功德,封他的子孙【师古说:“素功”就是素王的功德。《谷梁传》说:孔子是素王】那么国家一定能获得福佑,陛下的名声也将与天一样没有尽头。为什么呢?追崇圣人的素王功德、封立他的子孙,是从来没有过的制度。后世圣人一定会把这作为法则,这不朽的名声,难道可以不努力争取吗【梅福的建议孤立而遥远,又带有讥刺和切责意味,王氏因此始终没有采纳。当初,武帝时开始封周朝后代姬嘉为周子南君;到元帝时,尊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位次在诸侯王之上。又派诸大夫、博士寻找殷的后代,分散为十多个姓氏;郡国往往找到了他们的大族,却推求不出子孙,最终无法考定。当时匡衡议论认为:君王保存二王之后,是为了尊崇他们的先王,并贯通三统。对于犯有应诛灭绝嗣之罪的人,应当断绝其后,再封立他的其他亲属为始封君,向上承接其王朝始祖。《春秋》的义理是,诸侯不能守住自己的社稷,就应绝其国。如今宋国已经不能守住其统绪而亡国,就应当重新立殷的后代为始封君,向上承接成汤的统绪,而不应继承宋国已经断绝的侯位。

宜明得殷后而已。今之故宋,惟求其嫡,久逺不可得,虽得其嫡,嫡之先已絶,不当得立。《礼记》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师所共传,宜以孔子世为汤后。上以其语不经,遂见寝。至成帝时,梅福复言:「冝封孔子后,以奉汤祀。」绥和元年,立二王后,推迹古文,以《左氏》《谷梁》《世本》《礼记》相明,遂下诏封孔子世为殷绍嘉公。○此篇论封圣人后】

○又杜邺论封功臣后,见议论十谷永请加郑寛中塟礼疏【寛中有嶲材,以博士授太子,成帝即位,赐爵关内侯,迁光禄大夫,领尚书事,甚尊重,防疾卒,谷永上疏】臣闻圣王尊师傅,褒贤隽,显有功,生则致其爵禄,死则异其礼諡。昔周公薨,成王塟以变礼而当天心【师古曰:周公死,成王欲塟之于成周,天乃雷雨以风,禾尽偃,大木斯防,国大恐,王乃塟周公于毕,示不敢臣也,事见尚书大传,而与古文尚书不同】公叔文子卒,卫侯加以美諡,着为后法【师古曰:公叔文子,卫大夫,公叔发也。文子卒,其子请諡于君,君曰:「昔者卫国凶饥,夫子为粥与国之饿者,不亦惠乎?卫国有难,夫子以其死卫寡人,不亦贞乎?夫子聴卫国之政,脩其班制,以与四邻交,卫国社稷不辱,不亦文乎?」谓夫子贞惠文子,事见礼记檀弓】近事大司空朱邑,右扶风翁归,徳茂天年,孝宣皇帝愍册厚赐賛命之臣,靡不激扬【师古曰:賛,佐也】关内侯郑寛中,有顔子之美质,抱商偃之文学,严然总五经之眇论,立师傅之显位【师古曰:严与俨同,眇读曰妙】入则乡唐虞之闳道,王法纳乎圣聴【师古曰:乡读曰向,闳,大也,言陈圣王之法,闻于天子】出则参冡宰之重职,功烈施乎政事,退食自公,私门不开【师古曰:退食自公,召南羔羊诗之辞,言贬退所食之禄而从至公之道也】散赐九族田亩,不益徳配周召,忠合羔羊,未得登司徒有家臣【师古曰:师徒,掌礼教之官,言寛中学行堪为之也,家臣若今诸公国官及府佐也】卒然早终,尤可悼痛【师古曰:卒读曰猝】臣愚以为冝加其塟礼,赐之令谥【师古曰:令,善也】以章尊师褒贤显功之徳【上吊赠寛中甚厚○此篇论褒表师儒】贾让论治河奏【哀帝初,平当使领河隄,奏言:“九河今皆寘防,按经义,治水有决河、深川,而无隄防壅塞之文。河从魏郡以东北多溢决,水迹难以分明。四海之众不可诬,宜博求能浚川疏河者。”下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请部刺史、三辅、三河、▯农太守举吏民能者,莫有应。

译只应当明确找到殷的后代就算了。如今原来的宋国后代,只求嫡系,年代久远而不能找到;即使找到了嫡系,嫡系的祖先早已绝嗣,也不应当立他。〈礼记〉中孔子说:“我是殷人。”这是先师们共同传述的话,应当把孔子的世系作为成汤的后代。皇上认为这句话不合经典,于是搁置了此事。到成帝时,梅福再次说:“应当封立孔子的后代,以奉行成汤的祭祀。”绥和元年,立二王之后,推究考察古文,根据《左氏》《谷梁》《世本》《礼记》互相考证,于是下诏封孔子的后代为殷绍嘉公。○这篇文章论述封立圣人的后代。○又有杜邺论述封立功臣的后代,见《议论十》。谷永请求增加郑宽中的葬礼规格的奏疏【郑宽中有奇异的才质,以博士身份教授太子;成帝即位,赐爵关内侯,升任光禄大夫,掌管尚书事务,受到极其尊重。后来突然因病去世,谷永上疏】臣听说,圣王尊敬师傅,褒奖贤能俊才,彰显有功之人;活着时授予爵位俸禄,死后则以特殊的礼仪和谥号相待。从前周公去世,成王改变礼制安葬他,从而符合上天的心意【师古说:周公死后,成王想把他葬在成周,天于是雷雨大作并刮风,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被拔起,国家大为恐慌;成王于是把周公葬在毕地,以表示不敢把他当作臣子。这件事见于《尚书大传》,但与古文《尚书》不同】。公叔文子去世,卫侯给他加上美好的谥号,并著为后世的法则【师古说:公叔文子是卫国大夫公叔发。文子死后,他的儿子请求国君赐谥,国君说:‘从前卫国遭遇灾荒,先生煮粥给国家的饥民吃,难道不是仁惠吗?卫国遇到危难,先生用生命保卫我,难道不是贞正吗?先生听理卫国政事,修治等级制度,用来同四邻交往,使卫国的社稷不受侮辱,难道不是文德吗?’于是称先生为贞惠文子。这件事见于《礼记·檀弓》】。近来的事情中,大司空朱邑、右扶风翁归,德行美盛而享尽天年;孝宣皇帝怜悯他们,厚加恩赐,赞助和命令臣下,对他们无不激励彰显【师古说:“赞”是辅助】。关内侯郑宽中,具有颜子的美好资质,怀有卜商、言偃那样的文学才学,庄重地总括五经的精妙论说,居于显赫的师傅之位【师古说:“严”与“俨”相同,“眇”读作“妙”】。入朝就向往唐虞的宏大道理,使王者的法度被圣上听闻【师古说:“乡”读作“向”;“闳”是大,意思是陈述圣王的法则,使天子听闻】;出朝就参与冢宰这样的重职,功业施展在政事上;退朝后仍领取公家俸禄,不开私门徇私【师古说:“退食自公”是《召南·羔羊》诗中的话,意思是减损退食所得俸禄,遵行至公之道】。他还把田地分赐给九族,德行足以与周公、召公相配,忠诚符合《羔羊》的旨意;若不是过早去世,本来应当登上司徒之位,拥有家臣【师古说:司徒是掌管礼教的官职,这就是说郑宽中的学问品行足以担任此职;家臣就像今天诸侯国的属官和府署佐吏】。突然早逝,尤其令人哀痛【师古说:“卒”读作“猝”】。臣下愚见,认为应当提高他的葬礼规格,赐给他美好的谥号【师古说:“令”是美善】以彰明尊师、褒贤、显功的德意【皇上后来对郑宽中的吊唁和赠赐十分优厚】○这篇文章论述褒奖表彰师儒。贾让论治河的奏疏【哀帝初年,平当奉命主管河堤,上奏说:‘九河如今都设置了堤防。考察经典义理,治水有疏决河道、疏浚深川的办法,却没有筑堤防、壅塞水流的文字。黄河从魏郡向东北流,大多泛滥决口,水流的踪迹难以分清。天下四方的百姓不能欺骗,应该广泛寻求能够疏浚河川、疏通河道的人。’于是交给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处理,请他们命令部刺史、三辅、三河、弘农太守举荐官吏百姓中有才能的人,却没有人响应。

书待诏贾让奏言云云】治河有上中下防。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埶所不及【师古曰:遗留也。度,计也。言川泽水所流聚之处,皆留而置之,不以为居邑而妄垦殖,必计水所不及,然后居而田之也。分音扶问反。度音大角反】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污泽【师古曰:停水曰污】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寛缓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啼而塞其口,岂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师古曰:道读曰导,导通引也】善为民者宣之使言。盖隄防之作,近起战国,雍防百川,各以自利【师古曰:雍读曰壅】齐与赵、魏以河为竟,赵、魏濒山,齐地卑下【师古曰:濒山犹言以山为邉界也。濒音频】作隄去河二十五里,河水东抵齐隄,则西泛赵、魏。赵、魏亦为隄去河二十五里,虽非其正水,尚有所游荡,时至而去,则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无害,稍筑室宅,遂成聚落。大水时至漂没,则更起隄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泽而居之,湛溺自其冝也【师古曰:湛读曰沈】今隄防陿者去水数百步,逺者数里,近黎阳南故大金隄,从河西西北行至西山南头,乃折东与东山相属【师古曰:属,连及也】民居金隄东为庐舍,徃十余嵗更起隄,从东山南头直南与故大隄防,又内黄界中有泽方数十里,环之有隄【师古曰:环绕也】徃十余嵗太守以赋民【师古曰:以隄中之地给与民】民今起庐舍其中,此臣亲所见者也。东郡白马故大隄亦复数重,民皆居其间,从黎阳北尽魏界故大隄,去河逺者数十里内亦数重,此皆前世所排也。河从河内北至黎阳为石隄,激使东抵东郡平刚【师古曰:激者聚石于隄旁冲要之处,所以激去其水也。激音二歴反】又为石隄使西北抵黎阳观下【师古曰:观,县名也】又为石隄使东北抵东郡津北,又为石隄使西北抵魏郡昭阳,又为石隄激使东北百余里间,河再西三东,迫阨如此,不得安息。今行上防,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隄,埶不能逺泛滥,朞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壊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阙【师古曰:辟,读曰辟】析底柱,破碣石,堕防天地之性【师古曰:堕,毁也,音火规反】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濒河十郡,治隄嵗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无数。如出数年治河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处其所,而不相奸【师古曰:奸,音干】且以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防。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水怒,虽非圣人法,然亦救败术也。难者将曰:河水高于平地,嵗増隄防,犹尚决溢,不可以开渠。臣窃按视遮害亭西十八里至淇水口,乃有金隄高一丈,自是东地稍下,隄稍高至遮害亭高四五丈,徃五六嵗河水大盛,増丈七尺,壊黎阳南郭门,入至隄下【臣瓉曰:谓水从郭南门入,北门出而至隄也】水未逾隄二尺所,从隄上北望河高出民屋,百姓皆走上山,水留十三日,隄溃吏民塞之。臣循隄上行视水埶【师古曰:行,音下更反】南七十余里至淇口水,适至隄半,计出地上五尺所,今可从淇口以东为石隄,多张水门。初元中遮害亭下河去隄足数十步,至今四十余嵗,适至隄足,由是言之,其地坚矣。恐议者疑河大川难禁制,荥阳漕渠足以卜之【如淳曰:今砾溪口是也,言作水门通水流不为害也。师古曰:砾谿,谿名,即《水经》所云泲水东过砾谿者】其水门但用木与土耳?今据坚地作石隄埶,必完安。冀州渠首,尽当卭此水门。治渠非穿地也【师古曰:卭音牛向反】但为东方一隄,北行三百余里入漳水中。其西因山足高地,诸渠皆徃徃股引取之。旱则开东方下水门,溉冀州;水则开西方高门,分河流。通渠有三利,不通有三害。民常罢于救水,半失作业【师古曰:此一害也。罢读曰疲】水行地上,凑润上撤,民则病湿气,木皆立枯,卤不生谷【师古曰:此二害】决溢有败,为鱼鼈食,此三害也。若有渠溉,则盐卤下隰,填淤加肥【师古曰:此一利】故种禾麦,更为秔稻,高田五倍,下田十倍【师古曰:此二利也。秔谓稻之不粘者也】转漕舟船之便,此三利也。今濒河隄吏卒,郡数千人,伐买薪石之费,嵗数十万,足以通渠成水门。又民利其溉灌,相率治渠,虽劳不罢【师古曰:罢读曰疲】民田适治,河隄亦成。此诚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数百嵗,故谓之中防。若乃缮完故隄,増卑倍薄,劳费无已,数逢其害,此最下防也。诸葛亮出师表【后主立,亮率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

译待诏贾让上奏说如下。治河有上策、中策、下策。古代建立国家、安置百姓、划分治理土地时,一定要留下川泽的分界,估量水势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师古说:“遗”是留下;“度”是估量。意思是,凡是河流湖泽水流汇聚的地方,都要留下来设置,不把它作为居民点而任意开垦,一定要估量水所不能达到的地方,然后在那里居住耕种。“分”音扶问反;“度”音大角反】。大河不筑堤,小水可以流入陂塘障碍,低洼处作为污泽【师古说:积水叫污】;这样秋季洪水多有停息之处,左右游荡的水流宽缓而不急迫。土地有河流,就如同人有口。治理土地却堵塞河流,就像制止孩子哭泣而塞住他的嘴;这样做难道不能很快止住哭声吗?但他的死亡马上就可以等待了。所以说:善于治理河流的人,要决开它使水流通行【师古说:“道”读作“导”,就是疏导、引通】;善于治理百姓的人,要宣泄他们的意见使他们能够说话。筑堤防的做法,大概近来起于战国;各国堵塞河流以求自利【师古说:“雍”读作“壅”】。齐国和赵、魏以黄河为边界;赵、魏靠近山地,齐地低洼【师古说:靠近山地,犹如说以山为边界;“濒”音频】。齐国筑堤,离河二十五里;河水向东冲到齐堤,就向西泛滥到赵、魏。赵、魏也筑堤,离河二十五里;即使不是河水正面冲击的地方,水还有游荡的余地,洪水来时流去,便留下肥美的淤泥,百姓在上面耕种,有时长久没有灾害,渐渐修筑房屋住宅,终于形成聚落。洪水时常到来,漂没房屋,就再筑堤防来救护自己;渐渐远离城郭,排开水泽而居住其中,被水淹没也是自取其祸【师古说:“湛”读作“沈”】。如今堤防近的离水几百步,远的离水几里。靠近黎阳南面的旧大金堤,从河西向西北延伸到西山南头,才折向东面与东山相连【师古说:“属”是连接延及】。百姓在金堤东面建造房舍,过了十多年又筑起堤防,从东山南头直向南面,与旧大堤相接。又在内黄县境内有方圆几十里的泽地,四周筑有堤【师古说:“环”是环绕】;过了十多年,太守把堤内土地分给百姓【师古说:就是把堤中的土地给百姓】。百姓如今已在其中建造房舍,这是臣亲眼所见。东郡白马县的旧大堤也有好几重,百姓都住在堤与堤之间;从黎阳以北直到魏郡边界,旧大堤离河远的有几十里,里面也有好几重,这些都是前代排水所造成的。黄河从河内向北到黎阳,筑有石堤;又在堤旁冲要处聚石,使水流向东冲到东郡平刚【师古说:“激”是把石头聚集在堤旁冲要处,用来激退河水;“激”音二历反】。又筑石堤,使水流向西北冲到黎阳观县之下【师古说:观是县名】;又筑石堤,使水流向东北冲到东郡津县以北;又筑石堤,使水流向西北冲到魏郡昭阳;又筑石堤激水,使水在东北一百多里之间两次向西、三次向东,河道如此逼仄狭窄,不能安稳停息。如今实行上策,把冀州处在水流冲击处的百姓迁走,决开黎阳遮害亭,让黄河向北流入大海。河水西面迫近大山,东面迫近金堤,水势不能向远处泛滥,一个月左右自然会稳定下来。反对者将说:如果这样做,城郭、田地、房屋、坟墓将毁坏数以万计,百姓会怨恨。从前大禹治水,凡山陵挡在水路上的都毁掉,所以凿通龙门,开辟伊阙【师古说:“辟”读作“辟”】,剖开底柱山,破开碣石,毁坏堤防,顺应天地的本性【师古说:“堕”是毁坏,音火规反】。这些本来就是人力建造的,有什么值得顾惜的呢?如今沿河十郡,每年治理堤防耗费将近万万钱;等到大决口时,所毁坏的更是不可计数。如果拿出几年治理河道的费用,来安置迁徙的百姓,遵循古代圣人的办法,确定山川的形势,使神、人各处在自己的位置上,互不干扰【师古说:“奸”音干】;况且大汉疆域正控制万里,难道还要同洪水争夺咫尺之地吗?这个工程一旦建立,黄河安定,百姓安宁,千年没有祸患,所以称为上策。至于在冀州境内多开漕渠,使百姓能够灌溉田地,分散、减弱洪水的怒势,虽然不是圣人的办法,却也是挽救败局的策略。反对者将说:河水高于平地,每年增筑堤防,尚且还会决口泛滥,不能再开渠。臣私下巡行察看,从遮害亭向西十八里到淇水入口,才有一丈高的金堤;从这里往东,地势渐低,堤防渐高,到遮害亭高达四五丈。过去五六年,黄河水势大盛,水位增加一丈七尺,冲坏黎阳南郭门,流入后到达堤下【臣瓒说:是说水从城郭南门流入,从北门流出而到达堤下】。水面距离堤顶还差二尺左右,从堤上向北望去,河水高出百姓的房屋,百姓都逃到山上;水停留了十三天,堤防溃决,官吏百姓一起堵塞。我沿堤上行察看水势【师古说:“行”音下更反】,向南七十多里到淇水口,水恰好到堤的一半,估算高出地面约五尺。如今可以从淇水口向东筑石堤,多设置水闸。初元年间,遮害亭下面的河水离堤脚几十步;到现在四十多年,水恰好到堤脚。由此说来,那里的土地是坚实的。恐怕议论者会怀疑大河难以禁制,但荥阳漕渠足以作为验证【如淳说:如今的砾溪口就是这个地方,是说设置水闸使水流通过而不造成危害。师古说:砾溪是溪名,就是《水经》所说“济水向东流过砾溪”的地方】。那个水闸难道只是用木头和土做的吗?如今依托坚实的土地筑石堤,势必牢固安稳。冀州渠首,应当全部仿照这个水闸。治理水渠并不是挖穿土地【师古说:“卭”音牛向反】,只是在东方筑一道堤,向北行进三百多里,汇入漳水。它西面依靠山脚和高地,各条水渠往往从那里分支引水。干旱时打开东方较低的水闸,灌溉冀州;涨水时打开西方较高的水闸,分泄河流。开通水渠有三种好处,不开通有三种祸害。百姓常常疲于救水,有一半时间耽误了生产【师古说:这是第一种祸害;“罢”读作“疲”】。水流在地面上行进,水汽聚集,向上蒸腾,百姓就受到湿气侵害,树木全都站立枯死,盐碱地不能生长谷物【师古说:这是第二种祸害】。河水决口泛滥,田地毁坏,成为鱼鳖的食物,这是第三种祸害。若有水渠灌溉,盐碱地和低湿地的盐分就会下降,淤泥沉积使土地更加肥沃【师古说:这是第一种好处】;于是种植禾、麦,又改种粳稻,高田的收成增加五倍,下田的收成增加十倍【师古说:这是第二种好处;粳是指不黏的稻】;转运漕粮,舟船也便利,这是第三种好处。如今沿河的堤防官吏士卒,各郡有数千人,砍伐、购买柴薪石料的费用,每年数十万钱,足以用来疏通水渠、修成水闸。百姓又从灌溉中获利,互相带领治理水渠,虽然劳苦却不疲倦【师古说:“罢”读作“疲”】;百姓的田地得以治理,河堤也修成了。这实在是富国安民、兴利除害、可以支撑数百年的办法,所以称为中策。至于只修补完好旧堤,把低矮的加高、单薄的加厚,劳费没有尽头,却屡次遭受水灾,这是最下策。诸葛亮《出师表》【后主即位,诸葛亮率军北驻汉中,临出发时上疏】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聴,以光先帝遗徳,恢▯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翰曰:宫中禁中也,府中大将军幕府也】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善曰:《楚国先贤传》曰:郭攸之,南阳人,以器业知名;《蜀志》曰:费祎字文祎,江夏人也。后主袭位,亮上疏曰:侍中郭攸之、费伟,然攸之与祎俱为侍中。又曰:董允字休昭,后主袭位迁黄门侍郎】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禆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以【善本无“以”宇蜀志》有】为督愚【善本有“以”字,《蜀志》无】为营中之事,悉以谘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良曰:向宠,蜀将也】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頽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叅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铣曰:侍中、尚书谓陈震,长史、防军谓蒋琬也,此二人皆亮所进用。出师后,恐帝不能用,故属之】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勤,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帅将【善本作奬师】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忠尽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责攸之、祎、允等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逺离,临表泣涕,不知所云。再出师表【后主六年,亮闻魏扬州牧曹休为呉陆逊所败,魏兵东下,关中虚弱,欲出兵击魏,羣臣多以为疑,亮上言于汉主云云】先帝深虑,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当知臣伐贼才弱敌彊,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全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灋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羣疑满腹,众难塞胷。今嵗不战,明年不征,使孙防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絶于人,其用兵也,髣髴孙呉,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偪于黎阳,几败伯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朞年耳,然丧赵云、阳羣、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皆数十年之内所紏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早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支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呉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

译臣诸葛亮说:先帝开创帝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分为三国,益州疲惫困顿,这确实是形势危急、决定国家生死存亡的时刻。然而宫廷内的侍卫之臣不懈怠,朝廷外忠诚有志之士舍生忘死,大概都是追念先帝的厚遇,想要报答陛下。陛下实在应当扩大圣明的听闻,以发扬先帝遗留下来的德行,振作有志之士的气概;不应当妄自菲薄,说话失去分寸,以致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升迁、惩罚、褒奖、贬斥,不应有所不同【翰说:宫中就是禁中,府中就是大将军的幕府】。如果有作奸犯科的,以及尽忠行善的,都应交给主管官吏评定刑罚和奖赏,以显示陛下公平严明的治理;不应偏袒私爱,使宫内宫外采用不同的法令。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善说:《楚国先贤传》说:郭攸之是南阳人,以才能业绩著名;《蜀志》说:费祎字文祎,是江夏人。后主继承帝位,诸葛亮上疏说:侍中郭攸之、费伟;但郭攸之与费祎都任侍中。又说:董允字休昭,后主继位后升任黄门侍郎】这些都是善良诚实的人,志向和思虑忠诚纯正,所以先帝选拔他们留给陛下。臣以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全部拿来询问他们,然后再施行,这样一定能够弥补缺失疏漏,获得更大的益处。将军向宠,性情品行善良公正,通晓军事,从前试用他时,先帝称赞他“能干”,所以群臣商议推举向宠担任督愚【善本没有“以”字,《蜀志》有】为营中之事,全部拿来询问他,一定能够使军队和睦,才能高低各得其所【善本有“以”字,《蜀志》没有】。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先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同臣谈论这些事情,没有一次不为桓帝、灵帝而叹息痛心。侍中、尚书、长史、参军,都是忠贞明智、愿意为节义而死的臣子【铣说:侍中、尚书指陈震,长史、参军指蒋琬,这两人都是诸葛亮提拔任用的。出师以后,担心后主不能任用他们,所以嘱托后主】。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隆,指日可待。臣本来是平民,亲自在南阳耕种,只求在乱世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之间闻名显达。先帝不因臣身份卑微、见识浅陋,反而屈尊亲自来访,三次到草庐中看望臣,向臣询问当世大事;臣因此感奋激动,于是答应先帝为他奔走效力。后来遇到国家倾覆的危难,臣在军队败亡之际接受任命,在危急患难之间奉行使命,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臣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臣。接受遗命以来,早晚忧虑勤劳,担心不能完成托付而损伤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不毛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武器军队已经充足,应当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竭尽自己的驽钝之力,铲除奸凶,兴复汉室,返回旧都。这是臣用来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取舍、进献忠言、竭尽谏诤,就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希望陛下把讨伐贼寇、兴复汉室的成效托付给臣;如果不能成功,就治臣的罪,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也责罚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过失,以彰明他们的怠慢。陛下也应当亲自谋划,询问好的道理,明察并采纳正直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臣承受恩德,感激不尽。如今将要远行离别,面对这篇表章哭泣流泪,不知说了些什么。《后出师表》【后主六年,诸葛亮听说魏国扬州牧曹休被吴国陆逊击败,魏兵向东进发,关中空虚衰弱,想出兵攻打魏国;群臣多有疑虑,诸葛亮向汉主上言如下】先帝深思熟虑,认为汉室与贼寇不能并立,王业不能偏安一隅,所以把讨贼的任务托付给臣。凭先帝的明智,衡量臣的才能,当然知道臣讨伐贼寇才能弱而敌人强;然而不讨伐贼寇,王业也会灭亡,坐着等待灭亡,与讨伐贼寇相比,哪一个更好?因此先帝把任务托付给臣而不疑虑。臣接受命令那天起,睡觉不能安席,吃饭没有滋味;考虑北伐,应当先进入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臣并不是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只是想到王业不能偏安而完整地保存在蜀都,所以冒着危难来奉行先帝的遗志。可是议论者认为这不是良策。如今贼军恰好在西面疲惫,又在东面忙于应战,正是用兵乘敌疲劳、进军取胜的时候。谨将事情陈述如下:高帝英明,像日月一样光耀;谋臣深谋远虑,然而仍然涉险受伤,处于危急之后才获得安定。如今陛下比不上高帝,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靠长远谋划取得胜利,坐等天下平定,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议论安危、谈说计谋,动不动就引用圣人,群臣疑虑满腹,众多困难堵塞胸中。如今今年不作战,明年也不出征,就会使孙权坐大,最终兼并江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谋远远超过常人,他用兵的方式,大致近似孙武、吴起;然而他曾在南阳困顿,在乌巢遭遇险境,在祁连陷入危急,在黎阳受到逼迫,几乎败给伯山,差点死在潼关,然后才勉强伪装出一时的安定。何况臣才能薄弱,却想不用冒险就平定天下,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而不能攻下,四次越过巢湖而没有成功;任用李服,李服却谋害他;委任夏侯,夏侯却败亡。先帝每每称赞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些过失,何况臣如此驽钝低劣,怎么能保证胜利?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四点。自臣到汉中以来,中间不过一年;然而已经丧失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人,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勇猛无前的突将,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也都是几十年间才聚集起来的四方精锐,并非一个州所能独有。如果再过几年,就会损失三分之二,那时凭什么图谋敌人?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五点。如今百姓困穷,军队疲惫,但战事不能停息;既然不能停息,留守和出征所耗费的劳力财力正好相等,却不及早谋划,反而想凭一个州的土地同贼军长期相持,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六点。事情难以预料,正是如此。从前先帝在楚地败军,当时曹操拍手,认为天下已经平定;后来先帝向东联合吴越,向西夺取巴蜀,起兵北伐,夏侯氏授首,这正是曹操的失策,而汉室的事情将要成功了。

然后呉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又蜀志李宻字令伯,捷为武阳人,父早亡,母何氏更适人。宻见养于祖母,以孝闻。侍疾日夜,未甞解带。蜀平后,晋帝征为太子洗马,诏书累下,郡县逼迫,宻上疏: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嵗,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嵗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朞功彊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防防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牀蓐,臣侍汤药,未曽废离。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防,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防。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防国恩,除臣洗马。猥以防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以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防矜育,况臣孤苦,尤为特甚。且臣少仕伪朝,歴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防至陋,过防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兾?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逺。臣宻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鸟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徒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上,实所共鍳。愿陛下矜愍愚诚,聴臣防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奉表以闻。】武帝覧其表,嘉其诚恳,赐奴婢二人,使郡县供祖母奉膳服,迁汉中太守。○按令伯之表,反复谆笃,出于真诚至今读之,犹足使人感动,况当时之君乎?三国非无文章,独取武侯一表者,以其发于至忠也。令伯之表,出于至孝,故亦附焉。自晋及唐,以奏议名多矣,其尤卓伟者,魏文正、陆宣公论建所及,皆正君定国之言。篇数既多,又其文或尚偶俪,学者自当熟复其全书,故不录】右先汉以后诸臣论谏之辞,凡一百二事【汉九十七,三国一,唐四,附注者不与】

译后来吴国又违背盟约,关羽兵败,秭归失利,曹丕称帝,事情往往就是这样,难以预先料定。臣只能恭敬谨慎,竭尽心力,直到死去为止。至于成功失败、顺利受挫,并不是臣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又有《蜀志》记载李密,字令伯,是犍为武阳人;父亲早亡,母亲何氏改嫁。李密由祖母抚养,以孝闻名。祖母有病时,他日夜侍奉,从未解开衣带。蜀国平定后,晋武帝征召他为太子洗马,诏书多次下达,郡县逼迫,李密上疏说:‘臣因命运险恶,早年遭遇忧患,出生六个月,慈父就离开了我。长到四岁,舅舅强行改变母亲的志向。祖母刘氏怜悯臣孤弱,亲自抚养。臣小时候多病,九岁还不能行走,孤苦伶仃,直到成人。既没有叔伯,最终也没有兄弟。家门衰败,福分浅薄,晚年才有儿子。外无服丧期亲和强近亲属,内无在门前应答的五尺童子,孤单无依,只有自己的身形和影子相互慰藉。而祖母刘氏早年就被疾病缠身,常年卧床,臣侍奉汤药,从未离开过她。等到奉事圣朝,受到清明教化的沐浴。前任太守臣逵察举臣为孝廉,后任刺史臣荣举荐臣为秀才。臣因为无人供养祖母,辞谢而没有赴任。诏书特意下达,任命臣为郎中。’ 不久又蒙受国恩,授任臣为洗马。臣卑微低贱,却要侍奉东宫,这不是粉身碎骨所能报答的。臣把事情全部写在表章中让皇上知道,辞谢而没有就职。诏书严厉急切,责备臣逃避怠慢。郡县逼迫,催促臣上路;州郡官署来到门前,比流星之火还急。臣想奉诏奔驰上路,却因为祖母刘氏的病情日益危重;想暂且顺从个人的感情,申诉请求却不被允许。臣的进退,实在处境狼狈。臣恭敬地想,圣朝以孝道治理天下,凡是年老的人,尚且受到怜悯养育,何况臣孤苦无依,尤其情形严重。况且臣年轻时曾在伪朝做官,历任郎官署职,本来只想求得官位显达,并不顾惜名节。如今臣是亡国的卑贱俘虏,身份极其鄙陋,却过分受到提拔,恩命优厚,哪里敢徘徊不进而有所希求呢?只是祖母刘氏已经如太阳迫近西山,气息奄奄,生命危浅,早晨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臣没有祖母,就无法活到今天;祖母没有臣,也无法度过余生。祖母和孙子二人,互相依靠维持生命,因此臣内心的一点私情实在不能废弃远离。臣李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是臣为陛下尽节的日子还长,而报答祖母的日子已经很短了。乌鸟反哺的私情,希望乞求准许臣终身奉养祖母。臣的辛苦,不只是蜀地人士和梁、益二州牧伯所明知,皇天后土,实在也共同鉴察。希望陛下怜悯臣愚拙而真诚的心意,听任臣奉养祖母的志愿,使刘氏有幸保全余年。臣活着一定粉身碎骨,死后也当结草报恩。臣承受不住犬马般恐惧不安的心情,谨奉上表章让您知道。】武帝看了他的表章,嘉奖他的诚恳,赐给他奴婢二人,让郡县供给祖母的饮食衣服,并升任他为汉中太守。○考察令伯的这篇表章,反复恳切,出于真实诚挚的感情,直到今天读它,仍然足以使人感动,何况是当时的君主呢?三国时期并不是没有文章,只选取武侯的一篇表章,是因为它发自极其忠诚的心。令伯的表章发自极其孝顺的心,所以也附录在这里。自晋代到唐代,以奏议著名的文章很多,其中最卓越伟大的,是魏文正、陆宣公所论述的内容,都是端正君心、安定国家的言论。篇数已经很多,而且他们的文章有的还崇尚对偶骈俪;学习者自然应当把他们的全部著作熟读反复,所以这里不再收录】以上是先汉以后各位大臣论议进谏的言辞,共一百零二篇【汉代九十七篇,三国一篇,唐代四篇,附录的注文不计算在内】

议论七薄昭予淮南王书【淮南厉王长,高帝少子。孝文初即位,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寛赦之。三年入朝,甚横,常谓上大兄。怨辟阳侯,自防金椎椎之。文帝赦之。厉王以此归国,益恣,不用汉法。出入警跸,称制,自作法令。数上书不逊顺。文帝重自切责之。令帝舅将军薄昭予书谏,数之云云】窃闻大王刚直而勇,慈惠而厚,贞信多防,是天以圣人之资奉大王也,甚盛,不可不察。今大王所行不称天资。皇帝初即位,易侯邑在淮南者【晋灼曰:不欲使错在王国】大王不肯。皇帝卒易之【师古曰:卒,终也】使大王得三县之实,甚厚。大王以未甞与皇帝相见,求入朝见,未毕昆弟之欢,而杀列侯以自为名。皇帝不使吏与其间,赦大王甚厚。汉法,二千石缺輙言汉补,大王逐汉所置,而请自置相二千石。皇帝骫【师古曰:骫,曲也】天下正法,而许大王甚厚。大王欲属国为布衣守冢真定【师古曰:属,谓委弃之也】皇帝不许,使王母失南面之尊,甚厚。大王宜日夜奉法度,修贡职,以称皇帝之厚徳。今乃轻言恣行,以负谤于天下,甚非计也。夫大王以千里为宅居,以万民为臣妾,此高皇帝之厚徳也。高帝防霜露,沬风雨【师古曰:沬,亦颒字,洗面也】赴矢石,野战攻城,身被创痍,以为子孙成万世之业,艰难危苦甚矣。大王不思先帝之艰苦,日夜怵惕,修身正行,养牺牲,丰防粢盛,奉祭祀,以无忘先帝之功徳,而欲属国为布衣,甚过。且夫贪让国士之名,轻废先帝之业,不可以言孝。父为之基而不能守,不贤。不求守长陵而求之真定,先母后父,不谊。数逆天子之令,不顺言节行,以高亢无礼【师古曰:谓请守母冢,自为名节而表异行,用此矜高】幸臣有罪,大者立防,小者肉刑,不仁。贵布衣一劒之任,贱王侯之位,不知不学问大道,触情妄行,不祥。此八者,乃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弃南面之位,奋诸贲之勇,常出入危亡之路。臣之所见,高皇帝之神,必不庙食于大王之手,明矣。昔者周公诛管叔,放蔡叔,以安周;齐桓杀其弟,以反国;秦始皇杀两弟,迁其母,以安秦;顷王亡代,高帝夺之国,以便事【师古曰:顷王,高帝兄仲也。匈奴入代,不能守高帝夺其国,退为郃阳侯】济北举兵,皇帝诛之。以安汉,故周齐行之于古,秦汉用之于今。大王不察古今之所以安国便事,而欲以亲戚之意望于大上【如淳曰:天子也】不可得也。亡之诸侯,游宦事人及舍匿者,论皆有法。其在王所吏主者坐【师古曰:言各有所主而坐其罪】今诸侯子为吏者,御史主;为军吏者,中尉主;客出入殿门者,卫尉、大行主;诸从蛮夷来归谊及以亡名数目占者,内史、县令主。相欲委下吏,无与其祸,不可得也【师古曰:言诸侯王之相欲委罪于在下小吏而身不干豫之,不可得也】王若不改,汉系大王邸,论相以下为之,奈何?夫堕父大业,退为布衣,所哀幸臣皆伏法而诛,为天下笑,以羞先帝之徳,甚为大王不取也。宜急改操易行,上书谢罪曰:「臣不幸早失先帝,少孤吕氏之世,未甞忘死。陛下即位,臣怙恩徳,骄盈行多不轨,追念辠过,恐惧伏地待诛,不敢起。」皇帝闻之,必喜。大王昆弟欢欣于上,羣臣皆得延寿于下,上下得宜,海内常安。愿孰计而疾行之,行之有疑,祸如发矢,不可追已。邹阳谏呉王书【阳,齐人。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防贤。呉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呉严忌、枚乗等俱仕呉,皆以文辞著名。久之,呉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隂有邪谋。阳奏书谏,为其事尚隠恶,指斥言故,先引秦为谕,因道胡越、齐赵、淮南之难,然后乃致其意。其辞云】

译议论七 薄昭给淮南王写信【淮南厉王刘长,是高帝的小儿子。孝文帝刚即位时,他自认为是皇帝最亲近的人,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令。皇上宽容赦免了他。孝文帝三年,他入朝觐见,十分蛮横,常称皇上为大哥。他怨恨辟阳侯,亲自带着金锤捶打他。文帝又赦免了他。厉王因此回到封国后,更加放纵,不采用汉朝的法令。他出入时清道警跸,自称奉行皇帝的命令,擅自制定法令。多次上书,言辞不恭顺。文帝不忍亲自严厉责备他,便命皇帝的舅父、将军薄昭写信劝谏,列举他的罪过,信中大致如此】我私下听说,大王刚强正直而勇敢,仁慈宽厚而忠贞诚信,处处有所防备,这是上天把圣人的资质赋予大王,实在非常盛美,不可不加以审察。如今大王的行为却与上天赋予的资质不相称。皇帝刚即位时,准备更换封在淮南的侯邑【晋灼说:是不想让错置身于大王的封国】;大王不肯。皇帝最终还是更换了【师古说:卒,是最终的意思】,使大王得到三县的实际封地,待遇十分优厚。大王因为还没有和皇帝相见,便请求入朝觐见;兄弟之间的欢聚还没有尽兴,却杀害列侯来为自己博取名声。皇帝没有让官吏插手其中,宽厚地赦免了大王。按照汉朝法律,二千石官缺额,必须报告朝廷,由汉朝任命补充;大王却驱逐汉朝任命的官员,请求自行任命二千石官和国相。皇帝曲意改变天下的正法,对大王格外宽厚地答应了。大王想把封国交还,做平民去守护真定的母墓【师古说:属,是委弃的意思】;皇帝不答应,使大王母亲失去南面而立的尊贵地位,这也是非常优厚的待遇。大王应当日夜奉行法度,修治贡职,以符合皇帝的厚德。如今却轻率发言、任意行事,使自己在天下人面前遭受谤议,实在不是好计策。大王以千里土地作为居处,以万民作为臣妾,这是高皇帝给予的厚德。高帝冒着霜露,洗脸于风雨之中【师古说:沬同“颒”,是洗脸的意思】,奔赴箭石交加的战场,亲自野战攻城,身体多处受伤,为子孙成就万世的基业,经历的艰难危险实在太多了。大王不思念先帝的艰苦,不能日夜恐惧警惕、修养自身、端正行为,供养牺牲,丰盛地准备祭祀用的黍稷,奉行祭祀,以免忘记先帝的功德,反而想交出封国做平民,实在错得太过分了。况且贪图让国给有道之士的名声,轻易废弃先帝的事业,不能说是孝。父亲为你打下基业,你却不能守住,是不贤。不求守护长陵,却请求守护真定的母墓,这是先母后父,不合义理。多次违背天子的命令,不能顺从诏令,言语行为高亢无礼【师古说:指请求守护母墓,是为了博取名节、显示异行,并以此自命清高】。有罪的宠臣,大罪处死,小罪施以肉刑,却不加惩罚,是不仁。看重平民凭一把剑建立功业的身份,轻视王侯的地位,是不明白、不学习大道,任凭感情妄行,是不祥。这八件事,都是走向危亡的道路,而大王却一一实行,丢弃南面为王的地位,发扬专诸、孟贲那样的勇力,常常出入危亡之路。依臣所见,高皇帝的神灵一定不会在大王手中享受宗庙祭祀,这是很明白的。从前周公诛杀管叔,放逐蔡叔,以安定周朝;齐桓公杀死自己的弟弟,以恢复国家;秦始皇杀死两个弟弟,迁徙母亲,以安定秦国;顷王失去代国,高帝夺取他的封国,以便于处理事情【师古说:顷王是高帝的哥哥刘仲。匈奴入侵代地,顷王不能守住,高帝便夺取了他的封国,使他退为郃阳侯】济北王起兵,皇帝诛杀了他,以安定汉朝。因此,周、齐在古代这样做,秦、汉在当今也这样做。大王不考察古今安定国家、便利政事的方法,却想凭亲戚之情向天子求情【如淳说:大上,就是天子】,是办不到的。逃亡的诸侯、出外游历做官侍奉他人的人,以及收留藏匿逃亡者的人,依法都要论罪。那些在王府中任职、负责此事的官吏,也要承担罪责【师古说:意思是各有主管的人,并按各自所主管的事情论罪】。如今诸侯的儿子做官,归御史负责;做军官的,归中尉负责;宾客出入宫殿门的,归卫尉、大行负责;那些从蛮夷来归附、以及冒名逃亡而来登记占籍的人,归内史、县令负责。国相想把责任推给下级官吏,自己不承担祸患,是办不到的【师古说:意思是诸侯王的国相想把罪责推给下级小吏,自己不受牵连,是不可能的】。大王如果不改,汉朝便会把大王拘系在王府,论罪追究国相以下的官员,那时怎么办?毁掉父亲的大业,退为平民;宠臣都依法伏诛,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使先帝的德业蒙羞,实在是臣不替大王采取的做法。大王应赶快改变态度、改变行为,上书谢罪说:“臣不幸早早失去先帝,在吕氏掌权的时代年少孤苦,却从来没有忘记死节。陛下即位以后,臣仰恃恩德,骄傲自满,做了许多不合法度的事情。追念自己的罪过,恐惧地伏在地上等待诛杀,不敢起身。”皇帝听到这番话,一定会高兴。大王兄弟在朝廷上重新欢欣和睦,群臣在下也都得以延年益寿,上下各得其宜,天下长久安定。希望大王深思熟虑,赶快实行。实行时如果还有疑虑,灾祸就像箭已经射出一样,无法追回了。邹阳劝谏吴王的书【邹阳是齐国人。汉朝兴起后,诸侯王都自行治理百姓,招纳贤才。吴王刘濞招致四方游士,邹阳和吴严忌、枚乘等人一同在吴国任职,都以文章辞采著名。过了很久,吴王因为太子的事情产生怨恨,称病不上朝,暗中有反叛的谋划。邹阳上书劝谏,因为这件事尚且隐秘而且不便明说,所以指斥时有所避讳,先引用秦朝作比喻,接着说到胡、越、齐、赵、淮南的灾难,然后才表达自己的本意。文章说】

臣闻秦倚曲台之宫【应劭曰:始皇帝所治之宫,若汉家未央宫。师古曰:倚,恃也】悬衡天下【服防曰:关西为衡。应劭曰:衡,平也。如淳曰:衡,犹称之衡也,言其悬法度于其上也。师古曰:此说秦自以为威力强固,非论平法也。下又言陈胜连从兵之据,则是说从横之事耳,服释是也】画地而不犯,兵加胡越【师古曰:画地不犯者,法制之行也】至其晚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师古曰:从,音子容反】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莵【苏林曰:覆,尽也。言上射飞鸟,下尽防莵也】鬭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不絶。何则?彊赵责于河间【应劭曰:赵幽王为吕后所幽死,文帝立其长子遂为赵王,▯赵之河,闻立遂弟辟疆为河间王,至于哀王无嗣,国除,遂欲复还得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孟康曰:高后割齐济南郡为吕王台奉邑,又割琅邪郡封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文帝乃立悼惠王六子为王,言六齐不保今日之恩,而追怨惠帝与吕后也。一说:惠帝二年,悼惠王入朝,吕后欲鸩杀之,献城阳郡,尊鲁元公主得免,六子以此怨之】城阳顾于卢博【孟康曰:城阳王喜也。喜父章与弟兴居讨诸吕有功,本当尽以赵地王章,梁地王兴居,文帝闻其欲立齐王,更以二郡王之,章失职,嵗余薨,兴居诛死,卢博济北王治处,喜顾念而怨之】三淮南之心思坟墓【张晏曰:淮南厉王三子为三王,念其父见迁杀,思墓欲报怨也。师古曰:三子为王,谓淮南、衡山、济北也】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孟康曰:不专救汉也。如淳曰:皆自私怨宿忿,不能为呉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言诸国各有私怨,欲申其志,不肯专为呉,非不敢相救也】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张晏曰:青阳地名,还舟聚舟船也,言胡为赵难,越为呉难,不可恃也】虽使梁并淮阳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苏林曰:拆截也,阳知呉王隂连结齐赵淮南胡越,欲谏不敢指斥言,故陈胡越之难,齐赵之怨,防言梁并淮越人之粮,汉折西河以辅大国,以破难,其计欲隠其辞,故谬言胡益深为大王患之,以错乱其语,若呉为忧助汉者也,自此以下乃致其意焉;师古曰:苏说是也】臣闻蛟龙襄首奋翼,则浮云出游,雾雨咸集;圣王底节修徳,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国不可;奸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然臣所以歴数主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呉民也,窃高下风之行,尤说大王之义【师古曰:言在下风侧聴,高尚美恱大王之行义也】故愿大王之无忽察聴其志。臣闻鸷鸟絫百不如一鹗【孟康曰:鸮,大雕也;如淳曰:鸷鸟比诸侯,鹗比天子;师古曰:鸷击之鸟,鹰鹯之属也,鹗自大乌而鸷者耳,非雕也】夫全赵之时【服防曰:全赵,赵未分之时】武力鼎士,袨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师古曰:袨服,盛服也;鼎士,举鼎之士也;丛台,赵王之台也,在邯郸,袨音州县之县】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师古曰:幽王,谓赵幽王友也,湛读曰沈,沈患言幽王为吕后所幽死】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师古曰:厉王,淮南厉王长也,西谓废迁严道而死于雍也】然而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师古曰:诸谓专诸,贲谓孟贲,皆古勇士也】故愿大王审画而已【师古曰:画,计也,音获】始孝文皇帝据闗入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自立。

译臣听说,秦国凭借曲台宫【应劭说:这是始皇帝处理政务的宫殿,就像汉家的未央宫。师古说:倚,是凭恃的意思】,把威势悬于天下之上【服虔说:关西称为衡。应劭说:衡是公平的意思。如淳说:衡如同秤的衡,意思是把法度悬在其上。师古说:这里说的是秦自认为威力强大稳固,并不是说它公平执法。下文又说陈胜联合从兵的根据地,可见这里讲的是合纵连横之事,服虔的解释是正确的】,划定疆界而无人敢犯,兵锋直指胡、越【师古说:划定疆界而无人侵犯,是说法制得以实行】。到了秦朝晚年和末路,张耳、陈胜凭借联合军队的根据地【师古说:从,音子容反】进攻函谷关,咸阳于是危急。为什么呢?因为各郡彼此不亲近,万家不能互相救援。如今匈奴屡次渡过北河以外的地方,上面射尽飞鸟,下面看不见伏藏的兔子【苏林说:覆,是尽的意思,指上面射尽飞鸟,下面搜尽伏兔】,攻打城池不停,援兵接连不断,死者相继,运尸的车连绵不断,转运粮食,千里不绝。为什么呢?因为强大的赵国对河间怀有责望【应劭说:赵幽王被吕后幽禁而死,文帝立他的长子遂为赵王;赵国的河间地区听说又立遂的弟弟辟疆为河间王,后来哀王无子,河间国被废除,遂想重新得到河间】,六个齐国宗室怨望惠帝和惠后【孟康说:高后把齐国的济南郡割给吕王刘台作奉邑,又割琅邪郡封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文帝于是立悼惠王的六个儿子为王。这里说六个齐国宗室不满足于今日的恩遇,而追怨惠帝和吕后。另一种说法是:惠帝二年,悼惠王入朝,吕后想毒死他;他献出城阳郡,尊奉鲁元公主,因此得以免死,六个儿子也因此怨恨吕后】。城阳王顾念卢博【孟康说:城阳王就是刘喜。刘喜的父亲刘章和弟弟刘兴居讨伐诸吕有功,本应把赵地全部封给刘章、把梁地封给刘兴居;文帝听说他们想拥立齐王,便改用两个郡封王。刘章失去原有职位,一年多后去世;刘兴居被诛杀。卢博是济北王刘兴居的治所,刘喜顾念此事而怨恨】;三个淮南王的后代思念坟墓【张晏说:淮南厉王的三个儿子分别为王,想到父亲被迁徙并杀害,思念其墓而想报仇。师古说:三个儿子为王,是指淮南王、衡山王、济北王】。大王不忧虑这些,我恐怕各国援兵不能专心救吴【孟康说:不能专心救汉。如淳说:各自怀有私怨和旧仇,不能为吴王效力。师古说: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意思是各国都有私怨,想伸张自己的意志,不肯专门为吴王效力,并不是不敢来救】,匈奴的军马就会乘机深入窥伺。到了邯郸,越军渡水,长沙王还船于青阳【张晏说:青阳是地名,还舟是聚集船只的意思;这是说匈奴能给赵国造成困难,越国能给吴国造成困难,不能依靠它们】。即使梁王合并淮阳的军队沿淮水而下,向东越过广陵来截断越人的粮道,汉军也截断西河向北而下,守住漳水来援助大国,匈奴仍会更加深入,越军也会更加深入,这正是臣为大王忧虑的地方【苏林说:拆是截断的意思。邹阳知道吴王暗中联络齐、赵、淮南、匈奴、越国,想劝谏却不敢明说,所以陈述匈奴、越国的灾难和齐、赵的怨恨,假说梁军合并淮阳军队截断越人的粮道,汉军截断西河来援助大国,以说明破敌之策。他想隐晦措辞,故意说匈奴更加深入成为大王的忧患,好像吴国是在忧虑援助汉朝,以此扰乱文意;从这里以下才表达他的真正意思。师古说:苏林的说法是对的】臣听说,蛟龙昂首振翼,浮云便出来游动,雾和雨都聚集而来;圣明的君王降低身段、修养德行,游说之士便归附正义,追求声名。如今臣竭尽智慧和谋略,耗尽精力、穷尽思虑,那么没有哪个国家不能治理;如果迎合奸邪、粉饰浅陋之心,那么还有哪个君王的门下不能拖着长衣襟进入呢?然而臣历经多个君主的朝廷,背井离乡走了千里来投奔吴国,并不是厌恶自己的国家而喜欢吴国百姓,而是私下仰慕大王在下风处的德行,尤其喜爱大王的义行【师古说:意思是在下风一侧聆听,认为大王的行为和义理高尚可喜】,所以希望大王不要忽视并审察、听取臣的心意。臣听说,一百只猛禽也不如一只鹗【孟康说:鸮是大雕;如淳说:猛禽比作诸侯,鹗比作天子;师古说:猛禽是能搏击的鸟,如鹰、鹯一类;鹗本是大型而凶猛的鸟,并不是雕】。当赵国完整的时候【服虔说:全赵是指赵国尚未分裂之时】,武力强大的举鼎之士,穿着盛装聚集在丛台下的人,一旦变成市场上的普通人【师古说:袨服是盛装;鼎士是能举鼎的人;丛台是赵王的台,在邯郸;袨音同州县的县】,却不能阻止幽王沉入灾祸【师古说:幽王指赵幽王刘友;湛读作“沉”,沉患是说幽王被吕后幽禁而死】。淮南联合崤山以东的侠士,死士充满朝廷,也不能使厉王返回西方【师古说:厉王指淮南厉王刘长;西是指被废黜后迁往严道,死在雍地】。然而如果谋划不能奏效,即使有专诸、孟贲这样的勇士也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师古说:诸指专诸,贲指孟贲,都是古代勇士】。所以希望大王慎重谋划罢了【师古说:画是谋划,音获】。当初孝文皇帝占据关中、入朝即位,内心寒惧、意志消沉,天不亮就起床处理政务。

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褒义父之后【应劭曰:天下已定,文帝遣朱虚侯章东喻齐王,嘉其首举兵欲诛诸吕,犹春秋褒邾仪父。师古曰:立天子,谓立为天子也。义读曰仪,父读曰甫】深割婴儿王之【应劭曰:封齐王六子为王,其中有小小婴儿者,文帝于骨肉厚也。或曰: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揖为梁王。师古曰:或说是也】壤子王梁代【如淳曰:文帝之二子。晋灼曰:扬雄方言,梁益之间所爱谓其肥盛曰壤】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平等哉【应劭曰:仆疆,仆也。济北王兴居反见诛,囚弟于雍者,淮南王长有罪见徙死于雍。所以然者,坐二国有奸臣,如新垣平等劝王共反】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关中,变权易埶,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则我呉遗嗣不可期于世矣【师古曰:言呉当絶灭,无遗嗣也】高皇帝烧栈道,水章邯【应邵曰:章邯为雍王,高祖以水灌其城破之也】兵不留行,収▯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张晏曰:项羽自号西楚霸王】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如淳曰:荆亦楚也,谓项羽败走】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应邵曰:言不可庶几也。师古曰:言汉朝之安,诸侯不当妄起邪意,应是说也】愿大王熟察之【呉王不内其言】枚乘奏呉王书【字叔,为呉王濞郎中。呉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乗奏书云云】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戸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土不过百里,上不絶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防,功流万世。臣乗愿披腹心而効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乗言。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县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絶也。马方骇鼓而惊之【师古曰:骇亦惊也,鼓撃鼔也】系方絶,又重镇之。系絶于天,不可复结;队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髪。能聴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絫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寿,敝无穷之乐,防万乘之埶,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絫卵之危,走【音奏】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隂而止,景灭迹絶。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音怆】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絶薪止火而已。不絶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乃百步之内耳,比于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师古曰:乘自言所知者逺,非止见百步之中,故谓由基为不晓射也】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絶其胎,祸何自来【师古曰:纳犹藏也】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防防干【晋灼曰:防,古绠字也,单尽也,尽极之绠防干,干井上四交之干,常为汲索所契伤也;师古曰:晋说近之,干者交木井上以为栏者也】水非石之鑚,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而蘖足可搔,而絶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礲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徳絫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按:此天下名言也】臣愿大王熟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呉王不纳,乗去而之梁,从孝王防】又说呉王辞【景帝即位,御史大夫晁错为汉定制度,损削诸侯。呉王遂与六国谋反,举兵西乡,以诛错为名。汉闻之,斩错以谢诸侯。枚乗复说呉王云云】

译天子即位之后,派东牟侯、朱虚侯、东褒义父的后代【应劭说:天下已经安定,文帝派朱虚侯刘章东去晓谕齐王,嘉奖他首先起兵想诛杀诸吕,就像《春秋》褒奖邾仪父。师古说:立天子,是立为天子;义读作仪,父读作甫】,深厚地分割土地,把年幼的宗室封为王【应劭说:封齐王的六个儿子为王,其中有年纪很小的婴儿,文帝对骨肉十分厚爱。另一说: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揖为梁王。师古说:另一说是对的】,把肥壮的儿子封为梁王、代王【如淳说:这是文帝的两个儿子。晋灼说:《扬雄方言》说,梁、益之间称肥壮为“壤】”,又加上淮阳王的军队击败济北王、把弟弟囚禁在雍地,这难道不是和新垣平等人的事情相似吗【应劭说:仆疆就是刘仆。济北王刘兴居谋反而被诛杀,被囚禁在雍地的弟弟,是淮南王刘长因有罪被迁往雍地而死。他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两国都有新垣平一类的奸臣,劝说诸王共同反叛】?如今皇帝刚刚承继先帝遗留下来的基业,左边规划山东,右边控制关中,权势和形势变化莫测,大臣难以预料。大王不察,我恐怕周鼎又会在汉朝兴起,新垣平式的错误谋划出现在朝廷,那么我们吴国的后代就不能期待继续存在于世了【师古说:意思是吴国将要灭绝,不会留下后代】。高皇帝烧毁栈道,用水攻破章邯【应劭说:章邯为雍王,高祖引水灌城而攻破】,军队不停留,收拢疲惫的百姓,向东奔驰到函谷关,大败西楚【张晏说:项羽自称西楚霸王】。用水攻,章邯因此失掉城池;在陆地进攻,荆王因此失去土地【如淳说:荆也是楚,指项羽败逃】。这些都是国家没有希望的事【应劭说:意思是不可指望国家安定】。师古说:意思是汉朝已经安定,诸侯不应妄生邪念,应当就是这个说法】希望大王仔细审察这些话【吴王没有采纳他的话】。枚乘劝谏吴王的奏书【字叔,任吴王刘濞的郎中。吴王起初便心怀怨望,谋划反叛,枚乘上书劝谏,大意如下】臣听说,能够保全自己的,最终得以保全;失去保全之道的,最终全部灭亡。舜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却拥有了天下;禹连十户人家的聚落都没有,却成为诸侯之王。商汤、周武王的土地不过方圆百里,却能使上不使日月星辰的光明断绝,下不伤害百姓的心,这是因为他们有治国之道。所以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忠臣不逃避重罪,以直言进谏,使政事没有遗留的祸患,功业流传万世。臣枚乘愿意剖白心腹,献上愚忠,只希望大王稍加留意,对臣枚乘的话存有恻隐之心。用一根丝的承受力,系住千钧重物,上悬无穷高处,下垂不可测的深渊,即使极其愚笨的人,也知道怜悯它将要断绝。马正因鼓声惊骇而受惊【师古说:骇也是惊;鼓是敲击鼓】,绳子将要断了,又给它加上重物压住。绳子一旦在高空中断裂,就无法再接;一旦坠入深渊,就难以再出来。是出还是不出,间隙连头发都容不下。若能听从忠臣的话,做一百件事也一定能脱离危险。若一定要做所想做的事,危险得像重叠的蛋,困难得像登天;改变原来想做的事,则容易得像翻手掌,安稳得像泰山。如今想享尽天命所赋予的长寿,享受无穷的快乐,保住万乘之势,不改变原来的做法就能做到;却想乘着叠卵般的危险,奔赴【音奏】登天般的艰难,这是愚臣深感迷惑的地方。有些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便转身背对它们逃跑;足迹越多,影子追得越快,却不知道走到阴凉处停下,影子消失,足迹也就断绝了。想让别人不要听见,莫如自己不要说;想让别人不知道,莫如自己不要做。想使汤水变凉【音怆】,一个人烧火,百个人来扬风,是没有用的;不如断绝柴薪,让火停止。不能在那边断绝祸根,却只在这边救治,就像抱着柴薪去救火。养由基是楚国善于射箭的人,离杨树叶一百步,百发百中;杨树叶那么大,能够百发百中,可以说是善射了。然而他的射程也只止于一百步以内,与臣枚乘所知道的相比,简直还不知道怎样操弓持箭【师古说:枚乘说自己所知道的更深远,不止看一百步以内,所以说养由基不懂射箭】。福气产生有根基,祸患产生有胎芽;藏住福的根基,截断祸的胎芽,祸患从哪里来呢【师古说:纳同“藏”】?泰山屋檐上的水滴能够穿透石头,单根绳索也能磨损井栏【晋灼说:防是古代“绠”字;单是尽的意思,绳索磨尽了,会磨损井上纵横交错的栏木;师古说:晋灼的解释接近正确,干是交错架在井上作为栏杆的木头】,水并不是石头的钻头,绳索也不是木头的锯子,是逐渐磨损使它们变成这样的。用铢、铢这样一点点称量,到了一石时一定会有误差;用寸、寸这样一点点丈量,到了一丈时一定会有偏差。用石来称、用丈来量,直接而少有差错。十围粗的大树,刚生出枝芽时,用手指就足以搔断,用手就可以拔起;趁它还没有长大,在祸患尚未成形时就先除掉它。磨刀石逐渐磨损,看不出它的损耗,最后却会耗尽;种树和饲养牲畜,看不出它们的增长,最后却会长大。积累德行,增加善行,不觉得它们是善,最终却会发挥作用;抛弃义理、背离正道,不觉得它们是恶,最终却会灭亡【按:这是天下流传的名言】。臣希望大王认真谋划,并亲自实行这些道理,这是百世不变的原则【吴王没有采纳,枚乘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跟随孝王刘武】。枚乘又劝说吴王的书【景帝即位后,御史大夫晁错替汉朝制定制度,削减诸侯的封地。吴王于是与六国谋划反叛,起兵向西,以诛杀晁错为名。汉朝听说后,杀掉晁错向诸侯谢罪。枚乘再次劝说吴王,大意如下】

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关,南距羌筰之塞【师古曰:筰,西南夷也,才各反】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乘信陵之籍,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擒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脩戎狄之义,而南朝羌筰,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謟防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呉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夫举呉兵以訾于汉【李氏曰:訾,量也】譬犹蝇蚋之附羣牛,腐肉之齿利劒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呉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夫呉有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师古曰:隐匿,谓僻在东南】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絶于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师古曰:言汉此时有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轨而输杂出贡赋入于天子,犹不如呉之富也】转粟西乡,陆行不絶,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如淳曰:言汉京师所仰须山东漕运以自给也。臣瓉曰:海陵,县名也,有呉大仓】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圏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服防曰:长洲,呉苑也】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张晏曰:曲台,长安台临道上。苏林曰:呉以海水朝夕为池】深壁高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师古曰:十分之中可兾五分,无患故云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呉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苏氏曰:羽林黄头,习水战者也】袭大王之都鲁东海,絶呉之饟道,梁王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备荥阳。待呉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晋灼曰:呉楚反,齐守约不从也】齐王杀身以灭其迹【晋灼曰:齐孝王闻呉楚反,坚守距三国,后栾布闻齐初与三国有谋,欲伐之,王惧自杀。师古曰:齐王传云呉楚已平,齐王乃自杀,今此枚乗谏书即已称之,二传不同,当有误者】四国不得出兵其郡【晋灼曰:胶东、胶西、济南、淄川王也,发兵应呉楚皆见诛】赵囚邯郸【应劭曰:汉将郦寄围赵王于邯郸,与囚无异】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矣。张、韩将北地【如淳曰:张,张羽;韩,韩安国也,时皆仕梁。师古曰:将北地者,言将兵而处呉军之北以距呉也】弓高宿左右【服防曰:韩頽当也。师古曰:宿,止也,言弓高所将之兵屯止于呉军左右也】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大息,臣窃哀之。愿大王熟察焉【呉王不用乗防,卒见禽灭,汉既平七国,乗由是知名】邹阳狱中上梁王书【邹阳、枚乗、严忌知呉不可说,皆去之梁,从孝王游。阳为人有智畧,忼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絫,乃从狱中上书云云】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应劭曰:燕太子丹质于秦,始皇遇之无礼,丹亡去,厚养荆轲,令西刺秦王,精诚感天,白虹为之贯日也。师古曰:精诚若斯,太子尚畏而不信也。太白食昴,义亦如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苏林氏曰: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军,欲遂灭赵,遣卫先生说昭王,益兵粮,为应侯所害,事用不成,其精诚上达于天,故太白为之食昴。昴,赵分也,将有兵故太白食昴,食干歴之也。如淳曰:太白,天之将军】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义愿知,左右不明,卒使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熟察之。昔玉人献寳,楚王诛之【应劭曰:卞和得玉璞,献之武王,王示玉人曰:石也,则其右足。

译从前秦国西面应付胡、戎的祸患,北面防守榆中的关塞,南面抵御羌、筰的边塞【师古说:筰是西南夷,音才各反】,东面面对六国的合纵。六国凭借信陵君的声望,彰明苏秦的合纵约盟,激发荆轲的威势,齐心合力防备秦国。然而秦国最终擒获六国,灭掉它们的社稷并吞并天下,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各地的地利不同,百姓所受的轻重也不一样。如今汉朝占据完整的秦地,兼有六国的百姓,修治对戎狄的关系,南面接受羌、筰朝见;汉朝的土地比秦国当年多十倍,百姓多百倍,这是大王明明知道的。如今那些谄媚欺骗的大臣替大王谋划,不谈骨肉之亲的道义、百姓力量的轻重和国家大小,竟认为吴国能够造成祸患,这正是臣替大王担忧的地方。举吴国军队来估量汉朝【李氏说:訾是估量】,就像苍蝇蚊虫附着在群牛身上,又像腐肉的牙齿碰上利剑锋刃,必然没有好结果。天子听说吴国率先失职,诸侯都希望追究先帝遗留下来的盟约;如今汉朝亲自诛杀三公来谢罪、补救过去的过失,这难道不正是大王威势加于天下、功劳超过商汤和周武王吗?吴国有诸侯的名位,实际财富却超过天子;名义上偏僻隐匿,实际上地位和实力超过中原【师古说:隐匿是指偏处东南】。汉朝合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国,各地车辆交错运送,运行数千里,道路上没有间断,但珍奇物产还不如东山的府库【师古说:当时汉朝二十四郡、十七诸侯国并列输送贡赋给天子,仍不如吴国富足】。转运粮食向西,陆路运输不断,水路船只充满河道,也不如海陵的粮仓【如淳说:意思是汉朝京师要依靠山东漕运来供给。臣瓒说:海陵是县名,有吴国的大粮仓】。修治上林苑,夹杂修建离宫,积聚珍玩,圈养禽兽,也不如长洲的苑囿【服虔说:长洲是吴国的苑囿】。游览曲台,临近道路,也不如朝夕池【张晏说:曲台是长安临近道路的台。苏林说:吴国以海水潮汐形成池】。修筑深厚的城墙和高大的堡垒,辅以关城,也不如江淮的险要地势;这些都是臣替大王感到欣慰的地方。如今大王退兵迅速回国,还可以得到十分之五的机会【师古说:十分之中可以希望有五分成功,因为没有忧患,所以说“尚得十半”】。否则,汉朝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就会勃然震怒,派羽林军和黄头军沿江而下【苏氏说:羽林黄头是熟悉水战的人】,袭击大王的都城和鲁、东海等地,截断吴国的粮道;梁王整治车骑、操练战射,积聚粮食、坚守城池,以防备荥阳。等到吴国饥饿,大王即使想返回都城,也办不到。淮南三王的谋划没有违背他们的盟约【晋灼说:吴、楚反叛,齐国遵守约定而没有响应】;齐王以死来消灭自己参与此事的痕迹【晋灼说:齐孝王听说吴、楚反叛,坚守城池抵抗三国,后来栾布听说齐国起初曾与三国谋划,想攻打齐国,齐王害怕而自杀。师古说:《齐王传》说吴、楚平定后齐王才自杀;如今枚乘的劝谏书已经提到此事,两种传记说法不同,其中必有一处错误】。四国不能派兵离开本郡【晋灼说:指胶东、胶西、济南、淄川四王,他们发兵响应吴、楚,都被诛杀】,赵王被囚于邯郸【应劭说:汉将郦寄把赵王围困在邯郸,和囚禁没有区别】,这些事情无法掩盖,也已经很清楚了。大王已经离开千里之外的国家,却被困制在十里之内。张羽、韩安国将军驻扎在吴军北面【如淳说:张是张羽,韩是韩安国,当时都在梁国任职。师古说:将北地,是说率兵驻在吴军北面来抵抗吴军】,弓高侯的军队驻扎在吴军左右【服虔说:弓高侯是韩颓当。师古说:宿是停驻,意思是弓高侯所率的军队驻扎在吴军左右】,军队不能向下扎营,士卒不能得到充分休息,臣私下为大王感到悲哀。希望大王仔细审察【吴王不采用枚乘的劝告,最终被擒获并灭亡;汉朝平定七国后,枚乘因此闻名】。邹阳在狱中写给梁王的书【邹阳、枚乘、严忌知道吴王无法劝说,都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跟随孝王游历。邹阳为人有智慧谋略,慷慨激昂,不肯苟且迎合,处在羊胜、公孙诡之间。羊胜等人嫉恨邹阳,诋毁他。孝王发怒,把邹阳交给司法官吏,准备杀他。邹阳客居游历,因为谗言被捕,害怕死后留下冤屈,于是从狱中上书,大意如下】臣听说忠诚没有不得到报答的,诚信之人不会被怀疑。我过去常常认为这是真理,后来才知道不过是空话。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义气,精诚感动天地,白虹贯日,太子却因此害怕他【应劭说: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始皇帝对他无礼,丹逃回燕国,厚待荆轲,派他西行刺杀秦王;精诚感动上天,所以白虹贯日。师古说:精诚达到这种程度,太子尚且害怕而不信任他。太白星侵入昴宿,道理也相同】。卫先生替秦昭王谋划长平之事,太白星侵入昴宿,昭王却怀疑他【苏林说:白起为秦国攻打赵国,在长平击破赵军,想趁势灭赵;卫先生派人劝说昭王增加兵力粮饷,却被应侯陷害,事情没有成功。他的精诚上达天上,所以太白星为此侵入昴宿。昴宿是赵国分野,将有战争,所以太白星侵犯它;这是星象侵入运行轨道。 如淳说:太白是天上的将军】。精诚足以感动天地,却不能使两个君主相信,难道不可悲吗?如今臣竭尽忠诚,尽力申明义理,希望得到了解,左右近臣却不明察,最终使官吏审讯我,使我被世人怀疑,这就如同让荆轲、卫先生再次出现,而燕王、秦王仍然不能醒悟。希望大王仔细审察。过去有玉工献宝,楚王却杀了他【应劭说:卞和得到一块玉璞,献给楚武王。武王让玉工鉴定,玉工说是石头,于是砍断卞和的右脚。

武王殁,复献文王,玉人复曰:石也,则其左足。至成王时,抱其璞哭于郊,乃使玉人攻之,果得寳玉也】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佯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聴,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臣闻比干割心,子胥防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熟察,少加怜焉。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于期逃秦之燕,借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劒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壁。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甯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聴生奸,独任成乱。昔鲁聴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彊威宣。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竒偏之辞哉?公聴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雠敌,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鲁、宋之聴,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应劭曰:燕王哙贤其相子之,欲禅以燕国,国乃大乱。田常,陈恒也。齐简公恱之而杀简公。今使人君去此心,则国家安全矣。】师古曰:说读曰悦】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雠,彊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彊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呉而伯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叔孙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懐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火规反】肝胆,施徳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乗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应劭曰:荆轲为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坐之湛没也。呉王阖闾欲杀王子庆忌,要离诈以罪亡,令呉王燔其妻子。要离走,见庆忌,以劒刺之。师古曰:「此说云湛七族,无荆字。寻诸史籍,荆轲无湛族之事,不知阳所云者定何人也】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劒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竒,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秪结怨而不见徳。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防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懐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劒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乱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防之言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应劭曰:「言文王之得太公,非因旧故,若乌鸟之暴集】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沈谄防之辞,牵帷廧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孟康曰:「周之介士也】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曽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謟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宂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书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按此篇用事大多,而文亦寖趍于偶俪,盖其病也。然其论谗毁之祸至痛切,可以为世戒,故取焉】王吉谏昌邑王疏【吉举贤良为昌邑中尉,而王好游猎,驱驰国中,动作亡节,吉上疏谏】

译武王死后,卞和又献给文王,玉工又说是石头,于是砍断他的左脚。到成王时,卞和抱着玉璞在郊外哭泣,成王才命玉工剖开它,果然得到宝玉】。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对他施以极刑,所以箕子假装疯狂,接舆避世隐居,都是害怕遭遇这样的祸患。希望大王体察玉工和李斯的心意,再看看楚王、胡亥的听信与不听信,不要使臣成为箕子、接舆那样的人。臣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抛尸江中,起初不相信,如今才知道确有其事。希望大王仔细审察,稍稍对臣加以怜悯。俗话说:有人白头相交仍像初识,有人一见面便像旧交,为什么呢?在于相互了解和不了解。因此樊于期逃离秦国到了燕国,借荆轲的首级来奉献给燕太子丹;王奢离开齐国到了魏国,临城自刎,以退却齐军、保存魏国。王奢、樊于期对于齐、秦并不是新近相识,却对于燕、魏成为旧交;他们离开两国、为两位君主而死,是因为行为符合自己的志向,对义的仰慕没有穷尽。因此苏秦不被天下信任,却为燕国效命,如尾生守信;白圭作战丧失六座城,却替魏国取得中山。为什么呢?因为彼此确实能够相互了解。苏秦在燕国为相,有人诋毁他,燕王按剑发怒,却赏给他骏马和食物;白圭在中山显贵,有人诋毁他,魏文侯却赏给他夜光璧。为什么呢?两个君主和两个臣子剖心析肝、彼此信任,难道会被浮泛的言辞改变吗?所以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后宫都会遭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进入朝廷都会遭人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砍断膝盖,最终却在中山国任相;范睢在魏国遭受肋骨折断、牙齿打落,最终却成为应侯。这两个人都相信自己的谋划一定正确,抛弃朋党的私情,凭借孤立而坚定的交情,所以不能自行免除嫉妒之人的迫害。因此申徒狄跳入雍水,徐衍背着石头投海,不为世俗所容,也不肯苟且求取利益,不在朝廷结党营私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道路上乞讨,秦穆公却把政事托付给他;甯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把国家政事交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先在朝廷做过官,借助左右近臣的声誉,然后两个君主才任用他们的吗?只是内心受到感动,行为彼此契合,关系坚固如胶漆,兄弟也不能离间,难道会被众人的言论迷惑吗?所以偏听会产生奸邪,专任一人会造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的说法,驱逐孔子;宋国采用子冉的计策,囚禁墨翟。凭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自行免除谗言,而两个国家因此陷入危局。为什么呢?众口可以熔化金属,毁谤积累起来足以销蚀人的骨头。秦国任用戎人由余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子臧而增强齐威王、齐宣王的威势。这两个国家难道受世俗拘束,受世系和奇异偏颇的言辞牵制吗?君主若能公正听取、全面观察,就能把光明留给当世。因此,意气相合,胡人与越人也可以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这样;意气不合,骨肉也会成为仇敌,朱虚侯刘章、象、管叔、蔡叔就是这样。如今君主如果真能采用齐、秦两国君主的明察,避免鲁、宋两国君主的听信,那么五霸也不值得与他相比,三王的事业也容易成就。因此圣明的君王能够觉悟,抛弃燕王哙把国位让给子之的想法,不喜悦田常的贤能【应劭说:燕王哙认为相国子之贤能,想把燕国禅让给他,国家于是大乱。田常就是陈恒,齐简公喜爱他,田常却杀了简公。如今君主抛弃这种想法,国家就会安定】。师古说:“说”读作“悦】;封赏比干的后代,修治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遍及天下。为什么呢?因为希望行善,永远不会满足。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敌,因而使诸侯臣服;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因而匡正天下。为什么呢?慈爱仁厚、殷切真诚发自内心,不能靠虚假的言辞借来。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魏,使天下强盛,最终却把商鞅车裂;越国采用大夫文种的谋略,擒获强大的吴国、称霸中原,最终却杀死文种。因此叔孙敖三次离开相位而不后悔,于陵子仲推辞三公之位,替人灌溉菜园。如今君主如果真能除去骄傲的心,怀有知恩图报的意念,剖开胸怀、显露真情,披肝沥胆,施加厚重恩德,最终和士人共同经历穷困与显达,对士人毫不吝惜,那么即使是夏桀的狗,也可以使它向尧狂吠;即使是盗跖的门客,也可以使他刺杀许由,何况凭借万乘君主的权势、借助圣王的资质呢?既然如此,那么荆轲沉没七族、要离焚烧妻子儿女的事情,哪里值得拿来向大王说呢【应劭说:荆轲刺杀秦始皇没有成功而死,他的宗族因此被牵连沉没。吴王阖闾想杀王子庆忌,要离假装犯罪逃亡,吴王于是烧死他的妻子儿女。要离逃走后见到庆忌,用剑刺杀了他。师古说:这里说的是“沉七族”,没有“荆”字。考察各史籍,荆轲没有被灭族的事情,不知邹阳所说的究竟是哪一个人】?臣听说,明月珠、夜光璧,如果在黑暗中投向道路上的人,众人没有不按剑相视的,为什么呢?因为宝物无缘无故来到面前。盘曲的树木,根柢盘结、形状弯曲奇异,却能成为万乘之国的器物,是因为左右近臣事先替它修整、加以装饰。所以没有缘由地来到面前,即使拿出随侯珠、和氏璧,也只会结下怨恨而不能得到恩德。若有人事先引荐,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业而不被遗忘。如今天下那些居于贫困境地的平民士人,身处贫穷羸弱之中,即使怀有尧舜的治国之术,掌握伊尹、管仲的辩才,胸怀龙逢、比干的忠心,而平日没有根柢和引荐之资,即便耗尽精神想向当世君主表达忠诚,君主也一定会重演按剑相视的做法。这就使平民士人不能成为枯木朽株那样的可用之材。因此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驾驭风俗,只在陶钧般的造化之中独自教化,不受卑劣混乱言语的牵引,也不被众多人的嘴所左右。所以秦始皇听信中庶子韩非的言论来相信荆轲,结果匕首暗中发出;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之间打猎,载着吕尚返回,使周王天下。秦朝相信左右近臣而灭亡,周朝任用像乌鸟一样突然聚集而来的贤人而称王【应劭说:意思是文王得到太公,并不是因为旧日的交情,就像乌鸟突然聚集】。为什么呢?因为他能够超越拘束人的言语,驰骋于域外的议论,独自观察光明开阔的大道。如今君主沉溺于谄媚欺骗的言辞,受宫帷墙垣制度的拘束,使不受羁绊的士人和牛马同在一个槽里,这是鲍焦所以对世道愤懑的原因【孟康说:鲍焦是周代守节之士】。臣听说,里名叫胜母,曾子便不进去;城邑名叫朝歌,墨子便掉头回车。如今却想让天下旷达的士人,被威严权势所笼罩,被高贵的地位和势力所胁迫,转过脸面、玷污品行去侍奉谄媚之人,并求得在左右近臣中亲近,那么士人只能伏死在洞穴、岩谷、草泽之中,哪里还会有尽忠守信而奔赴宫阙之下的人呢【书信呈上后,孝王立即放出邹阳,最终把他作为上等宾客】?○按:这篇文章用典很多,文辞也逐渐趋向对偶骈俪,这大概是它的缺点。然而它议论谗毁所造成的祸患,十分痛切,可以作为后世的警戒,所以选取它。王吉劝谏昌邑王的奏疏【王吉以贤良身份被举荐,任昌邑中尉;昌邑王喜欢游猎,在国中奔驰,举动没有节制,王吉上疏劝谏】

臣闻古者师日行三十里,吉行五十里。诗云:「匪风发兮,匪车掲兮,顾瞻周道,中心▯兮。」说曰:「是非古之风也,发发者;是非古之车也,掲掲者。」盖伤之也。今者大王幸方【音房】与【音预】曽不半日而驰二百里,百姓颇废耕桑,治道牵马。臣愚以为民不可数变也。昔召公述职当民事时,舍于棠下而聴防焉,是时人皆得其所。后世思其仁恩,至虖不伐甘棠,甘棠之诗是也。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游,马式樽衔,驰驱不止,口倦乎叱咤,手苦于棰辔,身劳乎车舆,朝则冒雾露,昼则破尘埃,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冬则为风寒之所匽薄,数以耎脆之玉体,犯勤劳之烦毒,非所以全寿命之宗也,又非所以进仁义之隆也。夫广厦之下,细旃之上,明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防防焉,发愤忘食,日新厥徳,其乐岂徒衔橛之间哉?休则俛仰屈信以利形,进退步趋以实下,吸新吐故以练藏,专意积精以适神,于以养生,岂不长哉?大王诚留意如此,则心有尧舜之志,体有乔松之寿,美声广誉,登而上闻,则福禄共臻而社稷安矣。皇帝仁圣,至今思慕未怠,于宫馆囿池弋猎之乐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圣意。诸侯骨肉莫亲大王,大王于属则子也,于位则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恩爱行义,▯介有不具者,于以上闻,非飨国之福也。臣吉愚戅,愿大王察之【王贺虽不遵道,然犹知敬礼吉,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无惰,中尉甚忠,数辅吾过,使谒者千秋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其后复放纵自若,吉輙谏争,甚得辅弼之义,虽不治民,国中莫不敬重焉。久之,昭帝崩,霍光秉政,迎昌邑王,吉即奏书戒王。○又龚遂为昌邑郎中令,事王贺,贺动作多不正,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传相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亡已,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人。”及国中皆畏惮焉。王甞久与驺奴宰人游戯饮食,赏赐亡度。遂入见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问,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防臣侯得,王所为儗于桀纣也,得以为尧舜也。”王说其谄防,甞与寝处,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羣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术、有行义者与王起居,坐则诵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等。○按吉遂之事昌邑王,可谓不负所职矣。王以失道废,二人当加褒异,以为人臣之劝可也。而乃仅得减死,且被髠钳之罚。霍光于是乎失政刑矣】丙吉奏记霍光【迁大将军长史,霍光甚重之。入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昭帝崩,亡嗣。大将军光遣吉迎昌邑王贺。贺即位,以行淫乱废。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诸大臣议,所立未定。吉奏记光云云】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谊立后【师古曰:虽无嫡嗣,旁立支属,令宗庙有奉,故云大谊】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师古曰:恐危社稷,故废黜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羣生之命,在将军之壹举。窃伏聴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曽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晋灼曰:出郡邸狱,归在外家,史氏后入掖庭耳】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防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议,参以蓍▯,岂宜褒显,先使入侍【师古曰:侍太后】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防。天下幸甚【光览其议,遂尊立皇曽孙,遣宗正刘徳与吉迎曾孙于掖庭】张敞谏胶东王太后书【敞拜胶东相,居顷之,王太后数出游猎,敞奏书谏,云云】臣闻秦王好淫声,叶阳后为不聴郑卫之乐【孟康曰:叶阳,秦昭王后】楚严好田猎,樊姫为不食鸟兽之肉【师古曰:樊姫,楚庄王姫也】口非恶防甘,耳非憎丝竹也,所以抑心意,絶嗜欲者,将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礼,君母出门则乗辎軿,下堂则从传母【师古曰:辎軿,衣车也】进退则鸣玉佩,内饰则结绸缪【文颖曰:谓衣衷结束绸缪也。师古曰:组纽之属,所以自结固也】此言尊贵所以自敛制,不从恣之义也。今太后资质淑美,慈爱寛仁,诸侯莫不闻。而少以田猎纵欲为名于以上,闻亦未冝也。唯观览于徃古,全行乎来今,令后姫得有所法则,下臣有所称诵,臣敞幸甚【书奏,太后止不复出】

译臣听说,古代驾车一天行三十里,现在一天行五十里。《诗经》说:“不是古时的风啊,呼呼地吹;不是古时的车啊,车轮高高跃起。回头看周朝的大道,心中悲伤啊。”解释说:“这不是古代的风,才会呼呼地吹;这不是古代的车,才会高高跃起。”这是在为此感到悲伤。如今大王有幸【音房】与【音预】同行,不到半天就奔驰二百里,百姓因而大多荒废耕作和养蚕,修治道路、牵引马匹。臣愚昧地认为,百姓不能频繁改变生活。过去召公巡视、正值处理民事时,曾停留在甘棠树下听取诉讼,那时人人都各得其所。后世思念他的仁爱恩德,甚至不肯砍伐甘棠树,《甘棠》诗就是为此而作。大王不喜欢经书学术,却喜欢安逸游乐,马口衔着嚼子,车上横木和马衔相接,奔驰驱驰不停,口舌疲于呵斥,双手苦于鞭策缰绳,身体劳累于车舆;早晨冒着雾露,白天冲破尘埃,夏天被酷暑暴晒,冬天被风寒侵袭,多次让柔弱的玉体承受辛劳的烦苦,这不是保全寿命的根本,也不是增进仁义盛德的方法。处在宽广的屋宇下,坐在细毛毡上,明师在前讲授,诵读在后进行,上面谈论唐、虞时代,下面讲到殷、周盛世,考察仁圣之风,学习治国之道,勤勉不倦,发愤到忘记吃饭,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这种快乐难道只是车马奔驰之间可比的吗?休息时就俯仰屈伸,使身体得到舒展;进退行走,使下肢充实;吸入新气、呼出旧气,以锻炼内脏;专心积聚精气,以调和精神。用这些方法养生,难道不能长寿吗?大王如果真能留意这样做,心中就有尧舜的志向,身体就有乔松般的长寿;美好的声誉广泛传播,传到上面,福禄也会一同到来,国家和宗庙便能安定。皇帝仁慈圣明,至今思念大王的祖先而没有懈怠,对于宫馆、苑囿、池塘、射猎之乐,尚且没有亲自享用。大王应当早晚想到这些,以承顺圣上的心意。诸侯宗室中没有谁比大王更亲近,大王在宗族关系上是皇帝的儿子,在君臣名分上是皇帝的臣子;一身兼有两种身份,责任也随之加重。若恩爱、仁义、操行中有一点不完备,都会被上报朝廷,这不是享有国家福祉的办法。臣王吉愚昧刚直,希望大王审察【昌邑王刘贺虽然没有遵循正道,却还知道敬重礼遇王吉,于是下令说:“我行事不能没有懈怠,中尉非常忠诚,多次辅佐、纠正我的过失。让谒者千秋赏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束。”后来昌邑王又恢复放纵如常,王吉便屡次劝谏争辩,很有辅弼之臣的意义;虽然没有治理百姓,国内没有人不敬重他。过了很久,昭帝去世,霍光执政,迎立昌邑王,王吉立即上书告诫】。○又有龚遂任昌邑郎中令,侍奉昌邑王刘贺。刘贺的行为多不端正,龚遂为人忠厚刚毅,很有大节,对内向昌邑王劝谏争辩,对外责备传舍、丞相等官员,援引经义,陈说祸福,甚至流泪哭泣,忠直不止,当面指责昌邑王的过错。昌邑王有时捂住耳朵起身就走,说:“郎中令善于使人惭愧。”从此国中人都害怕他。昌邑王曾经长时间和养马的奴仆、厨人一起游玩饮酒吃饭,赏赐没有限度。龚遂入宫拜见昌邑王,流泪哭泣,跪着前行,左右侍从都流下眼泪。昌邑王问:“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臣为国家将要危亡而痛心,希望大王赐给臣询问陈说的机会,臣将竭尽愚忠。”昌邑王让左右退下,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为什么因无道而灭亡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说:“臣听说胶西王有一个奸臣叫侯得,胶西王所做的事,侯得认为像桀、纣一样;侯得所说的话,胶西王却认为像尧、舜一样。”昌邑王喜欢侯得的谄媚欺骗,曾和他同寝共处,只听从侯得的话,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大王亲近群小,逐渐受到邪恶的浸染;所接触、所学习的东西关系到国家的存亡,不可不谨慎。臣请求挑选通晓经术、具有德行义理的郎官,和大王一起起居;坐下便诵读《诗经》《尚书》,站立便学习礼仪姿态,这应当有益。”昌邑王答应了。龚遂于是选了郎官张安等十人侍奉昌邑王。过了几天,昌邑王把张安等人全都赶走了。○按:王吉、龚遂侍奉昌邑王,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的职守。昌邑王因为失道而被废黜,王吉、龚遂二人应当受到褒奖和特别表彰,用来劝勉人臣,是可以的;但他们最终只得到减免死罪,而且还受到髡刑、钳刑的惩罚。霍光在这件事上实在失去了刑政的公正】。丙吉给霍光的奏记【丙吉升任大将军长史,霍光非常器重他。后来入朝任光禄大夫,加给事中。昭帝去世,没有留下继承人。大将军霍光派丙吉迎接昌邑王刘贺。刘贺即位后,因为行为淫乱而被废黜。霍光和车骑将军张安世等大臣商议,继立的人选尚未确定。丙吉写奏记给霍光,大意如下】将军以孝武皇帝之事为鉴,接受襁褓中的幼主,担当天下重任。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后嗣,天下忧惧,都希望赶快听到嗣君的人选。发丧那天,依据大义拥立皇后(师古说:虽没有嫡子,也可旁立宗室支属,使宗庙有所奉祀,所以说“大义”);所立的人不合适,又依据大义废黜他(师古说:恐怕危及国家,所以废黜)。天下没有不服从的。如今国家、宗庙以及百姓的命运,全在将军的一次决断。我私下听取百姓的议论,考察他们所说的话,诸侯和宗室中在位列的人,民间还没有听到有关消息。可是,遗诏所指定奉养的武帝曾孙,名叫病已,现在在掖庭之外的外家(晋灼说:他从郡邸狱中出来,回到外家,史书后来才说他进入掖庭)。我先前奉命居住在郡邸时,见他还是少年,到现在已有十八九岁了;他通晓经术,有优秀的才质,品行安详,节操平和。希望将军详察这一重大议议,并参考蓍草和龟甲占卜,难道不应当加以表彰显扬,先让他入宫侍奉(师古说:侍奉太后),使天下明白知道此事,然后再决定大计吗?天下将十分幸运。(霍光看了这篇议论,便尊立皇曾孙,派宗正刘德同吉到掖庭迎接曾孙。) 张敞劝谏胶东王太后的书(张敞任胶东相,过了一段时间,王太后多次出游打猎,张敞上书劝谏,内容如下。) 我听说秦王喜好淫靡的音乐,叶阳后便不听郑、卫之乐(孟康说:叶阳是秦昭王的王后);楚庄王喜好田猎,樊姬便不食鸟兽之肉(师古说:樊姬是楚庄王的姬妾)。她们的口并不是厌恶美味,她们的耳也不是憎恨音乐,而是为了抑制自己的心意、断绝嗜欲,将以此率领两位君王,保全宗庙。按照礼制,君主的母亲出门便乘坐辎軿车,下堂便由传母跟随(师古说:辎軿是有帷盖的车);进退时就使玉佩发声,内衣的系束则结得牢固缠密(文颖说:指衣服内层束结得牢固。师古说:这是丝带纽结之类,用来把衣服自行结固)。这些话说明,尊贵的人应当自我收敛约束,而不是放纵任性。如今太后天资美善,慈爱宽仁,诸侯没有不知道的;可是如果又以田猎放纵欲望而闻名于天下,这也不合适。希望您观览往古的事迹,完全实行于今日,使后妃有所取法,使臣下有所称颂,我张敞就非常幸运了。(奏书上去后,太后停止出游,再也没有出去。)

杜钦说王鳯论九女【帝舅大将军王鳯以外戚辅政,请钦为大将军军武库令。自上为太子时,以好色闻。及即位,皇太后诏采良家女。钦因是说大将军鳯云云】礼壹娶九女,所以极阳数,广嗣重祖也【张晏曰:阳数一、三、五、七、九,九数之极也。臣瓉曰:天子一娶九女,夏殷之制也。钦故举前代之约,以刺今之奢也】必乡举求窈窕,不问华色【师古曰:乡举者,博问乡里而举之也。窈窕,幽闲也】所以助徳理内也。娣侄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寿塞争也【师古曰:媵女之内,兄弟之女则谓之侄,已之女弟则谓之娣。塞絶也】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寿考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徳不厌【师古曰:由,用也,从也。女徳不厌,言好色之甚也】女徳不厌,则寿命不究于髙年。书云:或四三年,言失欲之生害也【师古曰:失,读曰佚。佚与逸同】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俫异态。后俫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间适之心【师古曰:间,代也。适,读曰嫡】是以晋献被纳谗之谤,申生防无罪之辜。今圣主富于春秋,未有适嗣,方乡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母必有声色音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卞之作,可为寒心【张晏曰:刺幽王癈申后而立褒姒,黜太子宜臼而立伯服也。臣瓉曰:小卞之诗,太子之傅作也。哀太子之放逐,愍周室之大壊也】唯将军常以为忧【鳯白之太后,太后以为故事无有钦复重言。诗云:殷监不逺,在夏后氏之世。刺戒者至迫近,而省聴者常怠忽,可不慎哉。前言九女畧陈其祸福,甚可悼惧切,恐将军不深留意后妃之制,夭寿治乱存亡之端也。迹三代之季世,覧宗宣之飨国,察近属之符验祸败▯,常不由女徳。是以佩玉晏鸣,闗睢难之,知好色之伐性短年,离制度之生无厌,天下将防化陵。夷而成俗也,故咏淑女,几以配上忠孝之笃、仁厚之作也。夫君亲寿尊,国家治安,诚臣子之至愿,所当勉之也。《易》曰:「正其本,万物理;凡事论,有疑未可立行者,求之徃古,则典刑无考;之来今,则吉凶同卒。提《易》之,则民心惑。」若是者,诚难施也。今九女之制,合于徃古,无害于今,不逆于民心,至易行也。行之至有福也。将军辅政而不蚤定,非天下之所望也。唯将军信臣子之愿,念《关睢》之思,逮委政之隆,及始初清明,为汉家建无穷之基,诚难以忽,不可以遴鳯,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又说王鳯论专政【徴诣大将军莫府,国家政谋,鳯常与钦虑之。数称达名士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救解冯野王、王尊、胡常之罪过,及继功臣絶世,镇抚四夷。当世善政多出于钦者,见鳯专政泰重,戒之云云】昔周公身有至圣之徳,属有叔父之亲,而成王有独见之明,无信谗之聴。然管蔡流言而周公惧,穰侯昭王之舅也【文頴曰:穰侯魏冉也】权重于秦,威震邻敌,有旦莫偃伏之爱【师古曰:言昭王防少,旦夕偃伏戯弄于舅之旁侧也】心不介然有间。然范睢起徒步,由异国无雅信,开一朝之说,而穰侯就封【文頴曰:范睢为丞相,穰侯就国】及近者武安侯之见退【师古曰:武安侯谓田蚡也,退谓请考工地益宅,上怒乃退之也】三事之迹,相去各数百嵗,若合符节,甚不可不察。愿将军由周公之谦惧,损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欲,毋使范睢之徒得间其说【顷之,复日蚀,京兆尹王章上封事,求见,果言鳯专权蔽主之过,宜废勿用,以▯天变。于是天子感寤,召见章,与议欲退鳯,鳯甚忧惧。钦令鳯上疏谢罪,乞骸骨,文指甚哀,太后涕泣为不食。上少而亲倚鳯,亦不忍废,复起鳯就位。鳯心慙称病笃,欲遂退。钦复说之曰:「将军深悼辅政十年,变异不已,故乞骸骨,归咎于身,刻已自责,至诚动众,愚知莫不感伤。虽然是无属之臣,执进退之分,防其去就之节者耳,非主上所以待将军,非将军所以报主上也。」昔周公虽老,犹在京师,明不离成周,示不忘王室也。仲山父异姓之臣,无亲于宣,就封于齐,犹叹息永懐,夙夜徘徊,不忍逺去,况将军之于主上,主上之与将军哉。夫欲天下治安,变异之意,莫有将军,主上昭然知之,故攀援不遣,书称公毋困我。唯将军不为四国流言,自疑于成王,以固至忠。鳯复起视事,上令尚书劾奏京兆尹章,章死诏狱,语在元后传。章既死,众庶寃之,以讥朝廷。钦欲救其过,复说鳯曰:「京兆尹章所坐事宻,吏民见章素好言事,以为不坐官职,其以日蚀见对有所言也。

译杜钦劝王凤论九女(皇帝的舅父、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身份辅政,请杜钦任大将军军武库令。皇帝从做太子时起,就因好色而闻名。即位以后,皇太后下诏征采良家女子。杜钦因此劝说大将军王凤,内容如下。) 礼制规定一次娶九名女子,是为了穷尽阳数,广求后嗣,尊重祖先(张晏说:阳数是一、三、五、七、九,九是阳数的极点。臣瓒说:天子一次娶九女,是夏、殷的制度。杜钦特意举出前代制度,是为了讽刺当今的奢侈)。应当在乡里广泛访求端庄幽闲的女子,不问容貌是否华美(师古说:乡举,是在乡里广泛询问并推荐;窈窕,是幽静娴雅),这是为了辅助德行、治理内宫。陪嫁女子即使有所缺额,也不再补充,是为了保养寿命、杜绝争竞(师古说:媵女中,兄弟的女儿叫侄,自己的妹妹叫娣;塞,是断绝)。所以,后妃有贞洁贤淑的品行,后嗣就会有贤圣的君主;制度有威严仪节,君主就会有长寿的福分。制度废弃而不实行,女子的品德就会没有满足(师古说:由,是使用、遵从;“女德不厌”,是说好色过度)。女子的欲望没有满足,寿命就不能达到高龄。《尚书》说:“有的只活四十三岁。”这是说放纵欲望会产生祸害(师古说:“失”读作“佚”,佚与逸相同)。男子到了五十岁,爱好女色的欲望还没有衰减;妇人到了四十岁,容貌已经改变。从容貌已经改变的妇人,侍奉欲望尚未衰减的男子,如果不以礼制加以限制,那么这种源头就无法挽救,后来便会出现种种异常的情态。后来出现异常情态,正后就会自己疑惧,庶出的子弟也会产生取代嫡子的心思(师古说:间,是取代;适读作嫡)。因此,晋献公遭受被人进谗的毁谤,申生平白承受了无罪的罪名。如今圣主年纪还轻,没有嫡嗣,正在向往经术、入学求学,还没有亲近后妃的事情。将军辅政,应当趁着开始执政的盛时,建立九女的制度,详细选择有品行道义的人家,求取品德淑美的女子;不要一定要求她们有声色、音乐和技艺,作为万世的法则。男子年少时应当戒慎女色,《小卞》的创作,足以令人寒心(张晏说:这是讽刺周幽王废申后而立褒姒,废太子宜臼而立伯服。臣瓒说:《小卞》诗是太子的师傅所作,哀悼太子被放逐,怜悯周室的大败坏)。希望将军始终把这件事当作忧虑。(王凤把这番话告诉太后,太后认为历来没有这样的旧例,王凤也没有再提。诗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讽刺劝戒的话已经迫近眼前,而能省察听取的人却常常懈怠忽视,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前面所说九女制度,略略陈述了它的祸福,实在令人悲痛、恐惧而又急切;我担心将军不能深切留意后妃制度,因为这关系到夭寿、治乱和存亡的根源。考察三代末世,观看周宣王、周幽王享有国运的情况,察看近亲的应验和祸败,往往都不是由于女子的品德。) 因此,玉佩很晚才发出声响,《关雎》对此有所非难;由此可知,好色会损害性命、缩短寿命,背离制度会产生没有满足的欲望,天下将要受到这种风俗的陵替和同化。所以咏叹淑女,几乎就是用来配合君主忠孝深厚、仁厚德行的产生。君主和亲属长寿尊贵,国家安定太平,确实是臣子们最大的愿望,也是应当努力实现的事。《易》说:“端正根本,万物就会得到治理;凡事加以讨论,对有疑问、不能立即施行的事情,向往古寻求,若没有典范可考;向当今寻求,祸福又会同时出现。若拘泥于《易》的说法,百姓之心就会迷惑。”像这样,确实很难施行。如今九女制度符合往古,又不妨害当今,不违背民心,是极容易实行的。实行它,福泽将极其丰厚。将军辅政却不早作决定,不是天下所希望的。希望将军相信臣子的愿望,体会《关雎》的深意,趁着委任政务的盛时和执政初期的清明,为汉家建立无穷的根基;实在不能忽视,不能因为自己不能制定法度就只遵循旧例而已。杜钦又劝王凤论专擅政权(杜钦被征召到大将军府,国家的政务谋划,王凤常同他一起考虑。杜钦多次称誉名士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替冯野王、王尊、胡常等人解脱罪过,并主张继承功臣、恢复断绝的世袭,镇抚四方夷狄。当时的许多善政都出自杜钦之手。他见王凤专擅政权过重,便劝戒他说,内容如下。) 从前周公具有最高的圣德,又是成王的叔父,而成王有独到的明察,不会听信谗言。然而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周公仍然感到恐惧。穰侯是昭王的舅父(文颖说:穰侯就是魏冉),权势在秦国很重,威势震动邻国敌人,昭王年少时早晚依偎在舅父身旁嬉戏(师古说:说昭王年幼,早晚偃卧嬉戏于舅父身旁),但穰侯内心并没有丝毫隔阂。后来范雎从平民起身,因为来自别国,秦王对他没有平素的信任,却凭一番话在一朝之间说服秦王,穰侯便前往自己的封国(文颖说:范雎任丞相,穰侯回到封国)。至于近来的武安侯被斥退(师古说:武安侯指田蚡;所谓退,是他请求考工地以扩建住宅,皇帝发怒,于是斥退他),这三件事相隔各有几百年,却像符节相合一样,实在不可不察。希望将军学习周公的谦逊戒惧,减损穰侯的威势,放下武安侯的欲望,不要让范雎一类的人有机会进献那样的言论。(不久又发生日食,京兆尹王章上密封奏事,请求召见,果然说王凤专权蒙蔽君主的过失,应该废黜,不要任用,以此回应天变。于是天子醒悟,召见王章,同他商议想要斥退王凤,王凤十分忧惧。杜钦让王凤上疏谢罪,请求辞职,奏疏措辞十分哀切,太后流泪而不进食。) 皇帝年少时就亲近、倚重王凤,也不忍心废黜他,于是又起用王凤,让他回到职位上。王凤内心惭愧,称病很重,想要最终退职。杜钦又劝他说:“将军深切哀悼自己辅政十年而灾变不断,所以请求辞职,把罪责归到自己身上,严厉责备自己,至诚之心感动了众人,愚者和智者没有不感伤的。可是,这只像是一个没有依靠的臣子,拘守进退的分寸、顾虑去留的节操罢了,并不是君主用来对待将军的方式,也不是将军用来报答君主的方式。”从前周公虽然年老,仍然留在京师,表明不离开成周,显示自己没有忘记王室。仲山父是异姓之臣,同周宣王没有亲属关系,封在齐国,仍然叹息长久怀念,早晚徘徊,不忍远去,何况将军对于君主、君主对于将军呢?想使天下安定、消除灾变,不能没有将军;君主明白知道这一点,所以牵挽着您不让您离开,书中说“公不要使我困窘”。希望将军不要像四方诸侯的流言那样,自己怀疑成王,以此坚定最高的忠诚。”王凤又起身处理政务,皇帝命尚书弹劾京兆尹王章,王章死在诏狱中,详情载于《元后传》。王章死后,百姓为他鸣冤,借此讥刺朝廷。杜钦想挽救朝廷的过失,又劝王凤说:“京兆尹王章所获罪的事情很秘密,官吏和百姓见王章平素喜欢议论政事,便以为他不是因官职获罪,而是因为在日食时被召见并有所进言而获罪。

假令章内有所犯,虽防正法,事不暴扬,自京师不晓,况于逺。」方恐天下不知章实有罪,而以为坐言事也。如是塞争引之原,损寛明之徳。钦愚以为冝因章事举直言极谏,并见郎从官尽展其意,加于徃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圣明,不以言罪下也。若此则流言消释,疑惑着明,鳯白行其防钦之补过,将美皆此类也。优游不仕以寿终。○按钦与谷永均之为党王氏,然其于鳯时有忠益,又优游不仕,非贪位慕禄者比。永似差瘉焉。然使钦诚知大体,当劝鳯还政天子,避逺埶权,则刘氏王氏俱安矣。不知出此,徒令其损威放欲而已。至鳯以王章事慙惧求退,钦复缪引周公事勉之,使留,而王章之死,钦亦不能救也。卒使权移外家,以成簒夺之祸,钦安得无责哉】说王鳯论罽賔【自武帝始通罽賔,自以絶逺,汉兵不能至。其王乌头劳数剽杀汉使,乌头劳死,子代立,遣使奉献。汉使关都尉文忠送其使,王复欲害忠,忠觉之,乃与容屈王子隂末赴共合谋攻罽賔,杀其王,立隂末赴为罽賔王,授印绶。后军▯赵徳使罽賔,与隂末赴相失,隂末赴鎻琅当。徳遣使者上书谢孝元帝,以絶域不録,放其使者于县度,絶而不通。成帝时复遣使献谢罪,汉欲遣使者报送其使,杜钦说大将军王鳯云云】前罽賔王隂末赴本汉所立,后卒畔逆。夫徳莫大于有国子民,罪莫大于执杀使者。所以不报恩、不惧诛者,自知絶逺,兵不至也。有求则卑辞,无欲则骄嫚,终不可懐服。凡中国所以为通厚蛮夷,防快其求者,为壤比而为冦【师古曰:比近也,为其土壤接近能为冦也】今县度之阨,非罽賔所能越也。其乡慕不足以安西域,虽不附不能危城郭【师古曰:城郭緫谓西域诸国也】前亲逆节恶暴西域,故絶而不通。今悔过来而无亲属贵人奉献者,皆行贾贱人,欲通货市买,以献为名,故烦使者送至县度,恐失实见欺。凡遣使送客者,欲为防防冦害也。起皮山南更不属汉之国四五【师古曰:言经歴不属汉者凡四五国也】斥候士百余人,五分夜击刁斗自守【师古曰:夜有五更,故分而持之也】尚时为所侵盗,驴畜负粮,须诸国禀食得以自赡【师古曰:禀给也,赡足也,食读曰饭】国或贫小不能食,或桀黠不肯给,拥彊汉之节,馁山谷之间,乞匄无所得,离一二旬则人畜弃捐旷野而不反。又歴大头痛、小头痛之山,赤上身▯之阪,令人身热无色,头痛呕吐,驴畜尽然。又有三池盘石阪,道陿者尺六七寸,长者径三十里,临峥嵘不测之深,行者骑步相持,绳索相引,二千余里乃到县度,畜队未半,阬谷尽靡碎【师古曰:队亦堕也,靡散也,队音直类反,靡音縻】人堕埶不得相收,视险阻危害不可胜言。圣王分九州制五服【师古曰:九州冀、兖、豫、青、徐、荆、杨、梁、雍也,五服甸、侯、绥、要、荒】务盛内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命,送蛮夷之贾,劳吏士之众,涉危难之路,罢▯所恃以事无用【师古曰:罢读曰疲,所恃谓中国之人也,无用谓逺方蛮夷之国】非久长计也。使者业已受节,可至皮山而还【师古曰:言已立计遣之不能即止,可至皮山也】。于是鳯白从钦言,罽賔实利赏赐,贾市其使,数年而壹至云】

文章正宗巻十一

译假如王章暗中确实有所犯罪,即使触犯了正法,只要事情没有公开,京师人尚且不知道,何况远方的人呢?我只恐怕天下不知道王章实际上有罪,却以为他是因为议论政事而获罪。这样就堵塞了臣下争相进谏的源头,损害了宽厚明察的德行。我愚见认为,应当借王章的事情,举用直言极谏之士,并让郎官和随从官员都尽情发表意见,比从前更加广泛,以此明确昭示四方,使天下都知道君主圣明,不会因臣下进言而治罪。这样,流言就会消散,疑惑就会明白;王凤向皇帝说明后实行,这就是杜钦帮助王凤补救过失、使其获得美名的事例。杜钦后来从容不仕,以高寿终老。” ○按:杜钦和谷永同样都结党依附王氏,但杜钦对王凤有时能提出忠诚而有益的意见,而且后来从容不仕,不是贪恋职位、羡慕俸禄的人所能相比的。谷永似乎稍好一些。然而,假如杜钦真正懂得大体,就应当劝王凤把政权归还天子,远避权势,那么刘氏和王氏都可以安定。他没有这样做,只是让王凤减损威势、放下欲望而已。后来王凤因王章之事惭愧恐惧,请求退职,杜钦又错误地引用周公的事情来勉励他留下;而王章之死,杜钦也不能挽救。最终使权力转移到外戚手中,造成篡夺的祸患,杜钦怎么能没有责任呢?杜钦劝王凤论罽宾(自武帝开始同罽宾交通,因为那里极其遥远,汉军不能到达。罽宾王乌头劳多次抢掠、杀害汉使。乌头劳死后,他的儿子继位,派使者来进献。汉使关都尉文忠护送罽宾使者,罽宾王又想杀文忠,文忠察觉后,便同容屈王子阴末赴共同谋划攻打罽宾,杀死其王,拥立阴末赴为罽宾王,授给他印绶。后来军候赵德出使罽宾,同阴末赴失散,阴末赴把他锁在琅当。赵德派使者上书向孝元帝谢罪,皇帝认为那里是绝域,不在记录范围内,便把罽宾使者放在县度,断绝往来。成帝时,罽宾又派使者来进献并谢罪,汉朝想派使者护送他们回去,杜钦便劝大将军王凤,内容如下。) 前罽宾王阴末赴本来是汉朝所立,后来终于背叛作乱。恩德没有比拥有国家、养育百姓更大的,罪过没有比拘捕、杀害使者更大的。他们之所以不报恩、不害怕诛罚,是因为知道那里极其遥远,汉军到不了。有所求时言辞卑下,没有所求时就骄横傲慢,终究不能使其感化归服。中原之所以对蛮夷表现得通达厚待、暂且满足他们的要求,是因为土地相邻而可能成为祸患(师古说:比是接近,因为土地相接,能够成为祸患)。如今县度的险要,不是罽宾所能越过的。他们向往汉朝的心意不足以安定西域,即使不归附,也不能危害城郭(师古说:城郭总称西域各国)。以前他们亲自做出违逆的行为,恶行暴露于西域,所以断绝往来。如今来悔过,却没有亲属、贵人来进献的,都是经商的下贱人,想通货买卖,只是借进献为名;因此劳烦使者把他们送到县度,恐怕会失去实情而受欺骗。凡是派使者护送客人的,原意是为了防备寇害。从皮山以南开始,经过不属于汉朝的国家四五个(师古说:说经过的不属于汉朝的国家总共有四五个);斥候士卒一百多人,分作五班,夜间敲击刁斗自行防守(师古说:夜间有五更,所以分班轮守),尚且时时遭受侵扰盗窃。驴和牲畜驮运粮食,必须依靠各国供给食物才能养活自己(师古说:禀是供给,赡是使人充足;食读作饭)。有的国家贫穷弱小,不能供给;有的强横狡黠,不肯供给。汉朝使节带着强大的声势,却饿困在山谷之间,乞讨也得不到食物;离开一两旬,人和牲畜便会丢弃在荒野,不能回来。还要经过大头痛山、小头痛山,赤土上炎热的山坡,使人身体发热、面无血色,头痛呕吐,驴和牲畜也全都这样。又有三池、盘石阪,道路狭窄处只有一尺六七寸,宽长处纵横三十里,临近高峻险危、深不可测的地方;行人或骑马、或步行,彼此扶持,用绳索互相牵引,走二千多里才到县度。牲畜还没有走完一半,坑谷中就已经全部摔散破碎(师古说:队也是坠落,靡是散乱;队音直类反,靡音縻)。人掉下去,势必无法互相收救;其中的险阻危害,实在无法尽述。圣王划分九州,制定五服(师古说:九州是冀、兖、豫、青、徐、荆、扬、梁、雍;五服是甸、侯、绥、要、荒),致力于使内部强盛,而不追求外部。如今派使者承受至尊的命令,护送蛮夷的商人,劳烦众多官吏士卒,跋涉危险艰难的道路,使国家所倚赖的人力疲敝,却去办理无用之事(师古说:“罢”读作“疲”;所恃指中原的人;无用指远方蛮夷的国家),不是长久的计策。使者已经接受符节,不能立即召回,可以到皮山便返回(师古说:说已经制定计划派遣,不能马上停止,可以到皮山)。于是王凤把杜钦的话报告皇帝并听从了;罽宾实际上贪图赏赐,靠贸易贩卖其使者,几年才来一次。《文章正宗》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十二宋真徳秀编李寻说王根论灾异【寻好洪范灾异,帝舅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厚遇寻。是时多灾异,根辅政,数虚已问寻。寻见汉家有中衰阸会之象,其意以为且有洪水为灾,乃说根云云】书云「天聦明」盖言紫宫极枢通位帝纪【孟康曰「紫宫天之北宫也极天之北极星也枢是其廻转者也天文志曰天极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太一天皇大帝也与通极为一体故曰通位帝纪也】太微四门广开大道【孟康曰「太微天之南宫也四门太微之四门也】五经六纬尊术显士【孟康曰「六纬五经与乐纬也张晏曰六纬五经就孝经纬也师古曰六纬者五经之纬及乐纬也孟说是也】翼张舒布烛临四海【张晏曰「翼二十八星十八度舒布张广也翼翅夹张故言也】少微处士为比为辅【孟康曰「少微四星在太微西主处士儒学之官为太微辅佐也】故次帝廷女宫在后【孟康曰「言少微四星在太微次太微为天帝廷女宫谓轩辕星也】圣人承天贤贤易色取法于此【师古曰「贤贤尊上贤人易色轻畧于色不贵之也易弋二反】天官上相上将皆颛靣正朝【孟康曰「朝太微宫垣也西垣为上将东垣为上相各専一靣而正天之朝事也】忧责甚重要在得人得人之效成败之机不可不勉也昔秦穆公説諓諓之言任仡仡之勇身受大辱社稷几亡悔过自责思惟黄发任用百里奚卒伯西域徳列王道二者祸福如此可不慎哉夫士者国家之大寳功名之本也将军一门九侯二十朱轮汉兴已来臣子贵盛未尝至此夫物盛必衰自然之理唯有贤友彊辅庶几可以保身命全子孙安国家书曰「歴象日月星辰」此言仰视天文俯察地理观日月消息候星辰行伍揆山川变动参人民繇俗【师古曰「繇读与谣同繇俗者谓若童谣及舆人之诵】以制法度考祸福举错誖逆咎败将至徴兆为之先见明君恐惧修正侧身博问转祸为福不可救者即蓄僃以待之故社稷亡忧窃见徃者赤黄四塞地气大发动土竭民,天下扰乱之徴也。彗星争明【张晏曰:与日月争明】庶雄为桀,大寇之引也【师古曰:将引致大寇也】此二者已颇效矣。城中讹言大水,奔走上城,朝廷惊骇。女孽入宫【应劭曰:谓小女陈持弓也】此独未效。间者重以水泉涌溢,旁宫阙仍出【师古曰:旁,附也;仍,频也】月太白入东井,犯积水,缺天渊【孟康曰:积水,一星在北河;北天渊,十星在北斗星东南;缺者,拂其角而过之也】日数湛于极阳之色【张晏曰:众阳之宗,故为极阳也;色宜明燿而无光也】羽气乘宫【孟康曰:天文志曰:西方为羽,羽少隂之位,少隂臣气乘于君也;晋灼曰:羽,北方水也,水隂为臣;宫,中央土也,土为君;今水乗土,言臣气胜于君也】起风积雪,又错以山崩地动,河不用其道【师古曰:错,杂也;言河徙流不从故道也】盛冬靁雹,潜龙为孽【孟康曰:黑龙冬见;张晏曰:五行传曰:龙见井中,幽囚之象也】继以陨星流彗,维填上见【孟康曰:有地维星,有四填星,皆妖星也;晋灼曰:天文志四填星出四隅,去地可四丈;地维藏光,亦出四隅,去地可二丈;若月始出,所见下有乱者亡,有徳者昌】日蚀有背郷【师古曰:背,歩内反;郷,读曰向】此亦高下易居,洪水之徴也。不忧不改,洪水廼欲荡涤,流彗廼欲埽除。改之则有年亡期【师古曰:言可延期得禳灾】故属者颇有变改,小贬邪猾【师古曰:属者,谓近时也】日月光精,时雨气应【师古曰:精,谓光明也】此皇天右汉亡已也。何况致大改之,宜急博求幽隐,拔擢天士,任以大职【李竒曰:天士,知天道者也】诸阘茸佞讇,抱虚求进及用残贼酷虐,闻者若此之徒,皆嫉善憎忠,壊天文,败地理,涌趯邪隂,湛溺大阳【师古曰:趯字与跃同;湛读曰沈】为主结怨于民,宜以时废退,不当得居位。诚必行之,凶。灾销灭,子孙之福不旋日而至。政治感隂阳,犹铁炭之低卬,见效可信者也【孟康曰:天文志云县土炭也,以铁易土耳。先冬夏至,县铁炭于衡,各一端,令适停。冬阳气至,炭卬而铁低;夏隂气至,炭低而铁卬。以此候二至也】及诸蓄水连泉,务通利之;修旧隄防,省池泽税,以助损邪隂之盛。案行事,考变易讹言之效,未尝不至。请徴韩放【服防曰:姓名也,晓水】掾周敞、王望可与图之【根于是荐寻】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十二,宋真德秀编。李寻劝王根论灾异(李寻喜好研究《洪范》的灾异。皇帝的舅父、曲阳侯王根任大司马骠骑将军,厚待李寻。当时灾异很多,王根辅政,屡次谦虚自抑地向李寻询问。李寻见汉家有中途衰败、遭遇困厄的征象,认为将要有洪水成灾,于是劝说王根,内容如下。) 《尚书》说“上天聪明”,大概是说紫宫、北极星和北斗枢星相通,共同处在天帝纲纪的位置上(孟康说:紫宫是天上的北宫,极是天上的北极星,枢是北斗回转的地方。《天文志》说,北极星中最明亮的一颗叫太一,常居其位;太一就是天皇大帝,同北极相通,合为一体,所以说“通位帝纪”)。太微宫的四门大开,显出通达的大道(孟康说:太微是天上的南宫,四门是太微的四门)。五经六纬所尊崇的经术和贤士得到彰显(孟康说:六纬是五经和《乐纬》;张晏说:六纬是五经加《孝经纬》;师古说:六纬是五经的纬书和《乐纬》,孟康的说法正确)。翼宿张开舒展,光照四海(张晏说:翼是二十八宿之一,占十八度;舒布是张开广大;翼如鸟翅在两旁张开,所以这样说)。少微星所象征的处士,成为天帝的比辅(孟康说:少微四星在太微西面,主管处士和儒学之官,作为太微的辅佐)。所以少微星位于帝廷旁边,女宫处在后方(孟康说:少微四星在太微旁边,太微是天帝的朝廷;女宫指轩辕星)。圣人承受天意,尊重贤人而轻视女色,这是从这里取法的(师古说:贤贤,是尊重上等贤人;易色,是轻视女色,不以女色为贵;易音弋二反)。天官中的上相、上将,都各自专向一面,端正天帝的朝廷(孟康说:朝是太微宫的宫墙;西墙是上将,东墙是上相,各专守一面,端正天上的朝政)。忧虑和责任非常重大,关键在于得到贤能的人;得到贤人的成效,是成败的关键,不可不努力。从前秦穆公听取浅薄琐碎的言论,任用了勇猛刚强的人,自己遭受奇耻大辱,国家几乎灭亡;后来悔过自责,思念任用年老贤者,任用百里奚,终于称霸西域,德行排列于王道之中。两种情况的祸福如此不同,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士人是国家的大宝,是功名的根本。将军一家有九人封侯、二十人乘朱轮车;汉兴以来,臣子和外戚的显贵昌盛,从没有达到这种程度。事物盛极必衰,这是自然的道理;只有得到贤友和强有力的辅佐,也许才能保全自身性命、使子孙安全。书中说“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这就是说,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观察日月消长,等候星辰运行的位置,测量山川的变动,参验百姓的歌谣风俗(师古说:“繇”读音同“谣”;繇俗指童谣和众人的传诵),用来制定法度,考察祸福。举措违背常理,灾祸败亡将要到来,征兆先行显现;明君对此恐惧,修正自身,侧身广泛询问,把祸患转化为福分;对不可挽救的事情,就积蓄准备以等待它。因此国家可以没有忧患。我私下看见往昔…… 赤黄色的云气四面塞满天空,地气剧烈发动,土地枯竭,百姓疲敝,是天下将要扰乱的征兆。彗星争相发出光明(张晏说:同日月争光),众多豪强将成为桀一类的人,是大盗寇将要出现的先兆(师古说:将引来大盗寇)。这两种征兆已经颇有应验。城中流传关于大水的谣言,人们奔跑登城,朝廷惊恐。女子造成的灾祸将进入宫中(应劭说:指小女子陈持弓),这一点还没有应验。近来又接连发生泉水涌出泛滥,靠近宫阙的地方屡屡出现(师古说:旁是附近;仍是频繁)。月亮和太白星进入东井,侵犯积水星,冲犯天渊星(孟康说:积水是一颗在北河的星;北天渊是北斗东南方的十颗星;所谓“缺”,是擦过它的角)。太阳多次昏暗,失去极阳应有的光色(张晏说:众阳的宗主,所以叫极阳;本应明亮照耀却没有光)。羽气乘凌宫位(孟康说:《天文志》说,西方属羽,是少阴的位置,少阴的臣气乘凌君气;晋灼说,羽属北方之水,水为阴而象征臣,宫属中央之土,土为君;如今水乘土,是说臣气胜过君气)。又刮风、积雪,并且夹杂山崩地震,黄河不按原来的河道流淌(师古说:错是杂;意思是河流改道,不按旧道流行)。意思是黄河改道,不再沿原来的河道流淌。隆冬时节打雷下雹,潜藏的龙造成灾祸(孟康说:黑龙在冬季出现;张晏说:《五行传》认为龙出现在井中,是幽闭囚禁的象征)。接着又有陨星、流彗,地维星、填星一同出现(孟康说:有地维星和四颗填星,都是妖星;晋灼说:四填星出现于四方角落,距地约四丈;地维星隐藏光芒,也出现于四角,距地约二丈;像月初出现时一样,所见之地下若有混乱者便灭亡,有德者便昌盛)。日食时日轮有背向太阳的现象(师古说:背音步内反;乡读作向)。这些也都是高下位置颠倒、洪水将至的征兆。如果不忧虑、不改正,洪水就要荡涤一切,流彗就要扫除一切;若加以改正,就能使丰年延长、灾祸消除(师古说:说的是可以延缓时日,得到禳除灾害的效果)。所以近来已经有一些变更,稍稍贬退邪恶狡猾之人(师古说:属者指近来),日月的光明精气、应时的雨气也相应出现了(师古说:精指光明)。这是皇天在保佑汉朝,还没有停止。何况实行大的改革,更应当赶快广泛访求幽隐贤才,拔擢通晓天道的人,任用他们担任重要官职(李奇说:天士是懂得天道的人)。那些卑劣、谄媚、虚浮求进的人,以及任用残暴酷虐之徒,凡听说有这类事情的人,都是嫉妒善人、憎恨忠臣,破坏天文,败坏地理,使邪恶的阴气涌跃,使盛大的阳气沉溺(师古说:“趯”字同“跃”;“湛”读作“沈”)。他们替君主同百姓结下怨仇,应当及时废退,不应让他们居于职位。如果确实实行这些措施,凶灾就会消灭,子孙的福气不用过一天便会到来。政治会感应阴阳,就像铁和炭的高低变化一样;这种效验是可以相信的(孟康说:《天文志》说,把土和炭悬挂起来,以铁换土。冬至前,把铁和炭分别悬在秤的两端,使它们恰好平衡。冬至阳气到来,炭升高而铁降低;夏至阴气到来,炭降低而铁升高,以此候验冬至和夏至)。至于各种蓄水的地方和相连的泉水,应当务必疏通使其流利;修缮旧有堤防,减省池泽的税收,以帮助削弱邪阴的盛势。考察以往的事情,验证变异和谣言的应验,从来没有不达到这种效果的。请征召韩放(服虔说:韩放是人名,懂得水利),掾属周敞、王望可以同他一起谋划。(王根于是推荐李寻。)

韩愈上宰相第三书三月十六日,前郷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閤下: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沭三捉其发【辅相下或有也字,其急或无其字,捉或作握】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奸下方有人字,无欺字,非是】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賔贡【之在或无之字】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皆已得宜,休徴嘉瑞,麟鳯▯龙之属皆已僃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慿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托周公疑此周公字当是国字,意下方有以字】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捉髪为勤而止哉?惟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徳而称周公之功不衰。今閤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方无佞欺字】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賔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脩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岂尽得宜?休徴嘉瑞,麟鳯▯龙之属岂尽僃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徳,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至比或作如比】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捉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黙黙而已也。愈之待命四十余日矣【余日或作日余】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閤下其亦察之【或无此六字】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之鲁之齐之下或并有于字,则去之宋方无则字】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道下一有也字】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亦惟少垂察焉【不得上或有恐字】凟冐威尊,惶恐无已【威尊或作尊威,无已方作无文非是】愈再拜【按公三上宰相书,今独取此以其论周公之待士,反复委折可为作文之法故耳。然以公之贤而急于仕进如此,亦可惜也】

译韩愈上给宰相的第三封书信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致言于相公阁下:我听说周公担任辅相时,急于接见贤人,正吃一顿饭时,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正洗一次头时,三次握住散乱的头发(“辅相”下有的版本有“也”字;“其急”有的版本没有“其”字;“捉”有的版本作“握”)。在那个时候,天下的贤才都已经被举用,奸邪、谗佞、欺诈背负之徒都已经被除去(“奸”下方本有人字;有的本没有“欺”字,非是),四海都已经没有忧患,九夷八蛮中处在荒服以外的,都已经来宾服进贡(“之在”有的本没有“之”字)。天灾和时令变化、昆虫草木的妖异都已经消失,天下所谓礼乐、刑法、政令和教化的制度都已经修治,风俗都已经敦厚;动植物受到风雨霜露滋润的,都已经各得其宜;吉祥的征兆和美好的瑞应,麒麟、凤凰、龟、龙之类都已经完备出现。周公凭借圣人的才质,又凭借叔父的亲情,他所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绩,也全都这样显著明白。他所求见并推荐的士人,难道还有比周公更贤的吗?不只是没有比周公更贤的人,难道还有比当时百官更贤的吗?难道还有什么谋划议论能够补益周公的教化吗?可是周公求贤竟然如此急切,只是害怕自己的耳目有所听不到、看不到,思虑有所不及,从而辜负成王托付周公的心意,不能得到天下人的心(“托周公”疑当作“托国”,其下“意”字前有的版本有“以”字)。像周公这样,假如当时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绩还没有这样显著,又不是圣人的才质,也没有叔父的亲情,那么他将连吃饭和洗浴都无暇顾及,哪里只是吐饭握发、辛劳到这种程度而已呢?正因为如此,所以直到今天,人们歌颂成王的德行、称赞周公的功劳仍然没有衰减。如今阁下担任辅相,情况也很相近:天下的贤才难道都已经被举用了?奸邪、谗佞、欺诈背负之徒难道都已经被除去了(有的本没有“佞欺”二字)?四海难道都已经没有忧患?九夷八蛮中处在荒服以外的,难道都已经宾服进贡?天灾和时令变化、昆虫草木的妖异,难道都已经消失?天下所谓礼乐、刑政和教化的制度,难道都已经修治?风俗难道都已经敦厚?动植物受到风雨霜露滋润的,难道都已经各得其宜?吉祥征兆、美好瑞应以及麒麟凤凰龟龙之类,难道都已经完备出现?您所求见并推荐的士人,虽不足以希望达到盛德的境界,至于同百官相比,难道都在他们之下吗?他们所陈述的意见,难道全都没有补益吗(“至比”有的作“如比”)?如今即使不能像周公那样吐饭握发,也应当把他们引进来,考察他们的才干,然后决定取用或舍弃,不能只是默默不理。我等待命令已经四十多天了(“余日”有的作“日余”);两次上书,心愿都未能通达;三次来到门前,守门人都推辞不让我进去。我只是昏庸愚钝,不知道逃避,所以又拿周公的事情来说。阁下也请察看我的心意吧(有的本没有此六字)。古代士人三个月得不到任用,亲友就互相慰问,所以出境时一定要带着礼物。可是,士人之所以看重自我推荐,是因为在周国不能施行自己的主张,就离开周国;在鲁国不能施行,就离开鲁国;在齐国不能施行,就离开齐国;在宋国、郑国、秦国、楚国也都是这样(“之鲁之齐”下有的版本都加“于”;“则去之宋”一方本没有“则”字)。如今天下只有一个君主,四海合为一个国家,离开这里就只能到夷狄之地,就是离开父母之邦。因此,实行道义的士人,不能在朝廷得到任用,就只能归隐山林(“道”下有一版本有“也”字)。山林生活,是士人独自修养自身、不忧虑天下的人所能安处的地方;如果有忧虑天下的心,就不能安处其中。所以我每次自我推荐都不知惭愧,书信屡次上呈,脚多次走到门前,也不知道停止。又不只是如此,我内心惴惴不安,只怕不能走进大贤您的门下;也希望您稍微垂察我的心情(“不得”上有的本有“恐”字)。冒犯您的威严尊贵,惶恐不已。韩愈再拜。(按:韩公三次上宰相书,现在只选这一篇,是因为其中论述周公如何对待士人,反复曲折,可以作为作文的法式。然而以韩公这样的贤能,却如此急于求仕,也很可惜。)

上张仆射论辰入酉出书受牒之明日,在使院中,有小吏持院中故事节目十余事来示愈,其中不可者,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终,皆晨入夜归,非有疾病事故,辄不许出,当时以初受命,不敢言,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愈下或无之字】抑而行之,必发狂疾,上无以承事于公,忘其将所以报徳者,下无以自立,防失其所以为心,夫如是,则安得而不言?凡执事之择于愈者,非为其能晨入夜归也,必将有以取之,苟有以取之,虽不晨入夜归,其所取者犹在也【或无将字与其字,所取下亦无者字】下之事上,不一其事,上之使下,不一其事,量力而任之,度才而处之,其所不能,不彊使为,是故为下者不获罪于上,为上者不得怨于下矣【或作也】孟子有云:「今之诸侯无大相过者,以其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诸本皆如此,阁本二教字并作命,方以杭蜀所教作受命,所受教作所以受命云,考《孟子》上语当作受命。今按依《孟子》则上语不当有受字,下语不当有以字,而二命字木皆作教,童而习者皆能知之,不知方氏何据而云考《孟子》上语当作受命也】今之时与孟子之时又加逺矣,皆好其闻命而奔走者,不好其直已而行道者,闻命而奔走者,好利者也,直已而行道者,好义者也,未有好利而爱其君者,未有好义而忘其君者,今之王公大人,惟执事可以闻此言,惟愈于执事也可以此言进,愈防幸于执事,其所从旧矣,若寛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为名,寅而入,尽辰而退,申而入,终酉而退【终方作中】率以为常,亦不废事,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是也,必皆曰:「执事之好士也如此,执事之待士以礼如此,执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如此,执事之欲成人之名如此,执事之厚于故旧如此,」又将曰:韩愈之识其所依归也,如此;韩愈之不谄屈于富贵之人,如此;韩愈之贤,能使其主待之以礼,如此。则死于执事之门,无悔也【则上或有苟如此三字】若使随行而入,逐队而趋,言不敢尽其诚,道有所屈于已,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此,皆曰:「执事之用韩愈,哀其穷,收之而已耳。」韩愈之事执事,不以道,利之而已耳。苟如是,虽日受千金之赐,一歳九迁其官,感恩则有之矣,将以称于天下曰「知已,知已」,则未也【或无复出知已二字】伏惟哀其所不足,矜其愚,不录其罪,察其辞而垂仁采纳焉。愈恐惧,再拜。

上张仆射论击毬书以击毬事谏执事者多矣,谏者不休,执事不止,此非为其乐不可舍,其諌不足听故哉【閤杭蜀本如此,而方从诸本哉作也,今以下两句推之,作哉近是。盖此非至故哉十五字当作一句读之,乃得其意。或者又云,哉字恐是邪字声讹为也,今作邪字读之,文理尤顺】谏不足听者,辞不足感心也;乐不可舍者,患不能切身也。今之言毬之害者,必曰有危堕之忧,有激射之虞【堕或作隋,下同】小者伤靣目,大者残形躯。执事闻之若不闻者,其意必曰:进若习熟则无危堕之忧,避能便捷则免激射之虞。小何伤于靣目,大何累于形躯者哉?愈今所言皆不在此,其指要非以他事外物牵引相比也,特以击毬之间之事明之耳。马之与人,情性殊异,至于筋骸之相束,血气之相持,安佚则适,劳顿则疲者同也。乗之有道,歩骤折中,少必无疾,老必后衰。及以之驰毬于场,荡摇其心腑,振挠其骨筋【或作筋骨】气不及出入,走不及廻旋,逺者三四年,近者一二年,无全马矣。然则毬之害于人也决矣【诸本皆如此,方以杭本决下无矣字○今按上句有矣字,此句亦湏有矣字,语势方杀。杭本只是偶然脱漏,不谓后人信之过甚,而使韩公为是歇后不了之语也。今当以诸本为正】凡五藏之系络甚防,坐立必悬垂于胷臆之间,而以之颠顿驰骋,呜呼其危哉【臆或作腹】春秋传曰: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徳义,则必有祸。虽岂弟君子,神明所扶持,然广虑之深思之,亦养寿命之一端也。

译韩愈上给张仆射论述辰时入衙、酉时出衙的书信 接受任命文书的第二天,我在使院中,有一个小吏拿着院中的旧例条目十多件来给我看。其中有一条不可接受:从九月起直到第二年二月底,每天都要早晨入衙、夜晚回家;如果没有疾病或事故,便一概不许外出。当时我刚接受任命,不敢说什么。古人说过:“人各有所能,也各有所不能;像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我所能做到的(“愈”下有的本没有“之”字)。”如果压抑本性而勉强实行,必定会发狂得病;对上不能用来承办您的事务,忘掉将要用来报答您的恩德;对下不能立身,恐怕失去自己做人的本心。既然这样,怎么能不说呢?凡是执事选择我,不是因为我能早晨入衙、夜晚回家,必定是认为我有别的可取之处。假如确有可取之处,即使不能早出晚归,那些可取之处仍然存在(有的版本没有“将”字和“其”字,“所取”下也没有“者”字)。下属侍奉上级,并不只有一种事务;上级役使下属,也不只有一种事务。应当衡量能力而任用,估量才干而安排;对他所不能做的事,不要强迫他去做。这样,做下属的不会获罪于上级,做上级的也不会招致下属的怨恨。(孟子说:“如今的诸侯没有很大的差别,是因为他们都喜欢把教导自己的人当作臣子,却不喜欢把能够教导他们的人当作臣子。”有的版本两个“教”字都作“命”;方氏据杭本、蜀本,把“所教”改作“所受命”,把“所受教”改作“所以受命”,并考证《孟子》上文应作“受命”。) 现在按《孟子》来看,上句不应有“受”字,下句不应有“以”字,而两个“命”字原本都作“教”;这是连儿童都能知道的,不知方氏根据什么说考证《孟子》上文应作“受命”。如今的时代比孟子所处的时代更加久远了。现在的人都喜欢听到命令便奔走奉行的人,不喜欢能够端正自己、实行道义的人。听到命令便奔走的人,是喜好利益的人;端正自己、实行道义的人,是喜好义理的人。从来没有既贪利又爱护君主的人,也没有既好义又忘记君主的人。如今的王公大人,只有执事您可以听到这些话;只有我韩愈对执事您可以说这些话。我在执事门下已经很幸运了,因为我跟随您很久。假如您宽容我,使我不失本性,再厚待我,使我足以成就名声:寅时入衙,辰时结束便退下;申时入衙,酉时结束便退下(“终”一方作“中”),把这作为常规,也不会耽误事务。天下人听说执事这样对待韩愈,一定都会说:“执事爱惜士人竟然这样,按礼节对待士人竟然这样,不使人违背本性而又能包容人竟然这样,希望成就人的名声竟然这样,厚待旧交竟然这样。”还会说:“韩愈知道自己所依归的对象,竟然这样;韩愈上给张仆射论述击球的书信 因为击球的事情劝谏执事您的人已经很多了,劝谏的人不停,执事也不停止,这难道不是因为这种娱乐不可舍弃,或是他们的劝谏不足以使您听从吗(阁本、杭本、蜀本如此;方氏依各本把“哉”作“也”。根据下面两句推断,作“哉”较为接近。有人又说,“哉”恐怕是“邪”的声音讹误,作“邪”来读,文理尤其顺畅)。劝谏不足以使人听从,是因为言辞不足以感动内心;娱乐不能舍弃,是因为祸患还没有切身。如今谈论击球危害的人,一定说有坠落的忧虑,有球激射伤人的危险(“堕”有的作“隋”,下同):小则伤害面目,大则残害身体。执事听了这些话却像没有听见,心里一定会说:如果练习熟悉了,就没有坠落的忧虑;躲避得灵便,就能免除球激射的危险。小伤面目有什么关系,大伤身体又有什么妨碍呢?我今天所说的都不在这些方面,我的要旨也不是拿其他事情和外物来牵引类比,只是借击球时的事情来说明罢了。马和人的性情虽然不同,但至于筋骨相互约束、血气相互支撑,以及安逸时舒适、劳累时疲倦,却是相同的。驾驭马匹有一定方法,行走和奔驰适度,马年少时必定没有疾病,年老时也必定晚衰。等到骑马在球场上奔驰击球,使它的心腹受到震荡,使它的骨筋受到振动扰乱(有的作“筋骨”),气息来不及出入,奔跑来不及回旋,时间长的三四年,时间短的一两年,就没有一匹马能够保全了。这样看来,击球对马的危害是确定无疑的了(各本都有“矣”字,方氏所据杭本“决”下没有“矣”字)。○现在按:上句有“矣”字,这句也应当有“矣”字,语势才完整收束。杭本只是偶然脱漏,没想到后人过分相信它,使韩公留下这种话说了一半、没有结束的句子。现在应当以各本为正确。人的五脏系络非常细弱,坐立时都必定悬垂在胸腹之间,却让它经受颠簸奔驰,唉,危险啊(“臆”有的作“腹”)!《春秋传》说:“拥有特别出众的事物,足以改变人的心志;如果没有德义约束,就必定会招来祸患。”即使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有神明扶持,也应当广泛考虑、深思熟虑;这同样是保养寿命的一种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