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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刘表指着他问道：“先生如果居住在田间而不肯接受官职俸禄，后世拿什么留给子孙呢？” 庞公说：“世上的人都把危险留给子孙，如今我独自把安宁留给他们。虽然所留下的东西不同，却不能说是没有留下东西。”刘表叹息着离去。后来庞德公终于带着妻子儿女登上鹿门山，采药而不再回来。我如今日夜忧虑几个弟弟各在异乡，不知道是死是生；何况道路遥远，常常担心一旦分散，便会在饥寒中永远彼此遥望。难道没有柴门可以回去吗？想要出门却害怕虎狼，只能抬头看云中的雁；连禽鸟也有自己的行列。蓬草生长并不是没有根，只是随高风漂荡。天气寒冷，蓬草落向万里之外，不能再回到原来的丛中。漂泊的游子思念故宅，三年来门巷空空。曹植《转蓬》说：转蓬离开根本，飘荡着随长风而去。惆怅遥望所见只是烽火，战车充满关东。人生还能有多少时日？我常常处在羁旅之中。从前在洛阳时，亲友们彼此牵挽交游；在东郊道路上送别客人，游玩到南山住宿。烟尘阻隔了长河，战事蔓延到成皋一带。回头看曾经携酒游玩的地方，难道没有一天能够回去吗？大丈夫贵在强健壮盛，悲伤忧戚并不属于青春的容颜。《遣兴》。北风飘荡，胡地的雁群凄惨暗淡，夹带着砂砾。高大的树林多么萧萧，秋草茂盛而更加碧绿。北里富贵人家的香气熏天，高楼上夜里传来笛声。他们哪里知道南邻的客人，到了九月还穿着细葛布衣。杜甫补遗引隋代袁充的故事：袁充年少时，父亲的朋友在冬天到他家来，袁充还穿着葛布衣服，那人戏弄他说：“细葛粗葛，凄凉地任寒风吹。”袁充回答说：“细葛粗葛，穿着它们从不厌弃。”子美《遣遇》又说：“自喜终于谋得生计，花开时宁甘愿穿温袍。”赵云说：九月本应授予冬衣，却仍穿细葛粗葛；花开之时已经温暖，应该有春衣，却还甘愿穿温袍，可见杜甫贫困到这种程度。长陵的尖头小儿出外打猎，等待天明出发。秦武安君的头小而尖，所以用“锐头儿”比喻。红色的弓，金瓜装饰的箭头，白马踏过白雪。赵云说：这是说箭头上有金瓜装饰，不是富贵人家的箭，否则不会这样说。不知道他们要奔驰追逐什么，只看见暮色已经消失。赵云说：打猎的少年还没有追逐满足，天色已晚，应当回来了。回来时悬挂着两只狼，门前却有旌节。诗说：“并驱从两狼兮”；杨国忠曾以剑南旌节引导皇帝车驾。漆树有用，所以被割取；油脂为了发光，反而把自己煎熬掉；兰花在白露降临时摧折，桂树在秋风之前折断。《庄子·人间世》说：山上的树木是自己招来砍伐，膏油因为发光而自我煎熬；桂树可以食用，所以被砍伐；漆树有用，所以被割取。两龚被杀时，有一位老人来吊唁，哭得非常悲哀，后来又说：“唉！香草因为芳香而自我焚烧，膏油因为发光而自我耗尽，龚先生竟然夭折而不能享尽天年，不是我们这一类人。”《世说》说，毛伯成凭借自己的才气自负，声称：“宁可像兰花摧折、美玉折断，也不愿像萧草茂盛、艾草繁荣。”府中还排列着旧任官员，沙道依然显赫；萧京兆如今却受到时人的怜悯。赵云说：这首诗全是为萧至忠而作。按本传，萧至忠早年在朝廷有很高声望，仪态从容，才思敏捷，被推为名臣，可以比作漆、膏、兰、桂。他后来对外方正地纠察不法，对内却没有守正之见，只观望时势的轻重而决定进退；又参与太平公主的叛逆阴谋，因事败而被诛。陶潜是逃避世俗的老人，却未必能够通达大道。看他所作的诗集，其中也颇有怨恨自己困顿枯槁的内容。赵云说：杜甫因陶潜而有所领悟，所以写这首诗，并不是只想诋毁陶潜。通达生命的道理，难道仅仅这样就够了吗？默默体会其中的道理，恐怕还不够早。子女贤能还是愚笨，为什么如此挂在心怀？陶渊明《命子》诗说：“早起晚睡，只愿你有才；至于你没有才，也就算了。”又《责子》诗说：“虽有五个男儿，总是不喜欢纸笔。天命如果就是这样，姑且喝杯中之物。”杜甫说挂在心怀，指的就是这些。王立之《诗话》说：苏轼说，黄庭坚告诉我，杜子美困于三蜀，不明白的人讥讽他不会谋生，又常常讥笑宗文、宗武没有学问，所以他借陶渊明来解嘲。这首诗题作《遣兴》，正可以这样理解。俗人不能领会，便以为杜甫是在讥刺、诋毁陶渊明，正所谓不能在痴人面前说梦。贺公，也就是贺知章，风雅地说吴地的方言。《世说》说，刘真长第一次见王丞相，别人问他觉得王公怎样，刘真长说：“没有看见什么特别之处，只听见他说吴语罢了。”贺知章在位时常常清醒而狂放，上疏请求告老还乡，戴着黄冠回到故乡。这里说知章请求做道士，所以称黄冠。那种爽朗的气度再也无法得到，这个人如今已经亡故。山阴的一间茅屋，江海之上日日凄凉。贺知章侍奉明皇，任秘书监，自号“四明狂客”，任秘书外监后，晚年更加放诞旷达。天宝初年他病中梦游帝王居所，醒来后便请求做道士，回到家乡，把住宅改为千秋观，并上表请求把镜湖数顷作为放生池，皇帝下诏赐给他镜湖一曲。镜湖在会稽山阴，想来贺知章是在湖旁结茅而居。我怜惜孟浩然，穿着短粗布衣，终于走完了漫长的黑夜。他作诗不必很多，往往凌驾于鲍照、谢灵运之上。清澈的江水中徒然还留着旧日的鱼。赵云说：孟浩然曾有诗说“试着垂下竹竿钓鱼，果然看见查头鳊”；这里说清江里空有旧鱼，却不见人来。春雨之后还有甘蔗。赵云说：王士源为孟浩然诗集作序，说他灌园种圃以保持高洁，那么“春雨余甘蔗”难道是说孟浩然曾亲自经营甘蔗田吗？每次望见东南方的云，都使人悲伤叹息。赵云说：孟浩然是襄阳人，襄阳在秦州东南；结尾说思念却不能相见，所以望着云彩徒然悲叹。《前出塞》。赵云说：这首诗和《后出塞》都是代边地士卒而作。忧愁地离开故乡，遥遥赶赴交河。官府规定了期限，逃亡的人又会落入祸网。君王已经拥有广大的土地，为什么还要如此不断开拓边疆？抛弃父母的恩情，忍住哭声背着武器前行。磨刀时水声呜咽，水被刀刃染红，刀刃甚至割伤了手，只想减轻肠断的哭声。我的心绪已经混乱很久。杜甫补遗引《三秦记》说：陇山是天水的大坂，民歌唱道：“陇头流水，声音幽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所以叫呜咽水。又说，东边的人向西服役，登上这里回望，没有不悲伤思念的；歌中还说：“陇头泉水流向西方，想起我这次行程漂泊在旷野；登高望远，双眼流下泪水。”赵云说：在水边磨刀，刀刃还割伤手，可见边地的艰苦更加严重。“肠断声”指的就是呜咽水，意思是心绪已经乱了很久，想不忧愁也不可能。大丈夫发誓把自身许给国家，既然愤懑悲伤，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功名要画在麒麟阁上，战死的骨头本来就应当很快腐朽。

译遥遥万余里，带领我去参加三军。军中苦乐不同，主将哪里能全都知道？隔着河看见胡人的骑兵，转眼间便有数百群。赵云说：似乎指吐蕃的军队。我起初只是奴仆，希望在战场上建立功勋。拉弓应当拉强弓，用箭应当用长箭。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也应当有限度，各国本来都有自己的疆界。如果能够制止侵凌，难道在于杀伤人数多吗？孟子说：“天下定于一，谁能统一它？不喜欢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它。”喜欢开边的君主是好大喜功之主，那么杜甫这首诗难道不是有益于教化吗？驱马冒着天降大雪，军队行进到高山之中。道路危险，只能抱住寒冷的岩石，手指冻落在凝结的冰里。已经离汉地的月亮很远了，什么时候才能筑城归来？浮云傍晚向南方行进，可以望见却不能攀援。赵云说：后周王褒《燕歌行》说“再也没有汉地关山的月亮，只有漠北蓟城的云”。进入胡地后离汉月更远，所去的方向是西北，所以羡慕浮云向南而行。单于来侵犯我们的营垒，百里之内风尘昏暗。雄剑挥动四五次，那支军队便被我们杀得奔逃。擒获他们的名王，押着脖子送到军门。杜补遗引《前汉匈奴传》说，汉武帝派霍去病、卫青率兵到瀚海，俘虏名王贵人数百；颜师古说，名王是有大名声、用来区别于小王的人。我隐藏身份混在队列中，一次胜利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赵云说：这首诗写士卒有功却不愿夸耀，或许是因为当时主将刻薄艰难的缘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从军十多年，难道竟没有一点功劳吗？众人只看重苟且求得的功名，我想说出来，却羞于同大家说一样的话。中原有争斗，何况还处在狄人和戎人的境地。大丈夫有四方之志，怎么能推辞固守穷困呢？《后出塞》。男儿生在世间，到了壮年就应当封侯。通过战争建立功业，哪里能守着旧日的丘墓？接受招募奔赴蓟门，军队一发动就不能停留。用千金买马鞍，用百金装饰刀头。乡里人送我出行，亲戚们拥挤在道路四周。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上首，酒兴浓时进献各种美味。少年另有赠物，含笑看着吴钩。鲍照《结客少年行》说：“锦带佩吴钩。” 早晨进入东门军营。赵云说：这是说河阳府士卒的东门营，原本就是士卒们驻扎在东门的营地。傍晚登上河阳桥。落日照着大旗，战马在萧萧风中嘶鸣。平坦的沙地上排列着万顶帐幕，各部队彼此招呼辨认。赵云说：士卒很多，所以各将领都有自己的帐幕；同一部队的人互相招呼辨认，以便住进自己的帐幕。明月悬在中天，军令森严，夜色寂寥。赵云说：只看见明月悬在中天，正照着这个夜晚，而人声并不喧哗，就知道军令严明。苏轼诗说“令严钟鼓三更月”，就是用这里的意思。悲凉的胡笳响了几声，壮士们神色惨淡而不再骄矜。请问大将是谁？恐怕就是霍嫖姚。霍去病曾任嫖姚校尉，服虔说“嫖姚”是强劲迅疾的样子。古人重视守卫边疆，今人重视建立高勋（重视守边，只是保全疆场而已；重视建立高勋，却会邀功生事，这就是后世出现穷兵黩武之君的原因）。哪里知道英雄君主出兵之后，横贯长云，天下四海已经合为一家，四方夷族也不过是孤军，于是使勇猛的将士奋身而出，勇往直前到达所听闻的地方（赵云说：四海一家，便内外无忧；内外无忧，四夷之军便成为孤军。如此本来不必用兵，却还不停地用兵，所以士卒都奋起勇往，前往所听闻的地方）。手持利剑攻击大荒，日日收取成群的胡马（赵云说：大荒指西边之地）。发誓开拓玄冥北方，持此奉献给我的君主（赵云说：玄冥是北方之神；所谓玄冥北方，就是玄冥所主管的全部北方土地）。献上战利品的日子接踵而来，两蕃都已平定，安静而没有忧患。渔阳是豪侠之地，击鼓吹奏笙竽。云帆转向辽海，粳稻从东吴运来。越地的罗衣和楚地的白练，照耀着车舆和人的身体。主将的地位越来越尊崇，气焰骄横，凌驾于京城之上。边地之人不敢议论，凡是议论的人都要处死。（当时崇尚边功，李林甫任用蕃将。开拓边疆、喜好功名的弊端，竟到了士卒显贵、将领骄横的地步，这样难道不值得治罪吗？） 从秦州出发。（乾元二年从秦州前往同谷县。） 我已经衰老，更加懒散笨拙；生活上的事情自己也无法谋划。没有粮食，便问哪里有安乐之地；没有衣服，便想念南方的州郡。汉源在十月交接之时，天气像凉秋一样。（鲍云：汉源隶属于同谷郡，大概是赞美同谷的风土，说那里温暖宜人，适合贫士居住，并不是说九月、十月交界时离开秦州。）草木还没有黄落，何况听说那里山水幽美。栗亭这个名字更加美好，下面有肥沃的田畴。（赵云：汉源、栗亭大概都是同谷之地，今天的成州。）填饱肚子有许多薯蓣，崖蜜也容易得到。茂密的竹林又有冬笋，清澈的池水足以行船。虽然为远行寄居而伤感，也希望终于能够实现平生游览的愿望。这个地方俯临交通要冲，实在担心人事纷杂。应酬接待不是我的本性，登山临水也还不能消除忧愁。溪谷中没有奇异的山石，边塞田地才开始防备收获。哪里还能安慰我这个老头子？惆怅之中，难以长久停留。（赵云说：从景物情趣说，溪谷没有奇石；从地利说，边塞田地才开始防备收获。这些都不足以安慰我的怀抱，所以应当离去。）太阳的光芒隐没在孤立的戍堡后，乌鸦在满城的城头啼叫。半夜驱车离去，在寒冷的池塘边让马饮水。星月高悬，光芒磊落；云雾苍茫，漂浮不定。天地之间真是广大啊，而我的道路和志向仍然漫长悠远。石龛。熊罴在我东边咆哮，虎豹在我西边吼叫。我的后面有鬼魅长声哀啸，前面又有猿猴啼叫。天气寒冷，天昏地暗，没有太阳；山路遥远，道路迷失。驱车来到石龛下面，在仲冬时节竟看见了彩虹。砍竹子的，是谁家的孩子？唱着悲歌登上云梯。替官府采伐美好的箭竹，五年都供应给梁、齐之地。只苦于说笔直的竹干已经用尽，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充数。奈何渔阳的骑兵，屡屡惊扰百姓。凤凰台。（赵云说：这篇诗因为山名叫凤凰台，于是联想到凤凰有雏鸟在台上，担心它们饥渴，便产生了为它们提供饮食、希望见到凤凰作为祥瑞降临人世的意思。） 凤凰台高高耸立在北方，面对西康州的西面；如今这里寂寞冷落，凤凰的声音也悠远寥落。山石险峻，道路断绝，踪迹全无；石林高耸，云气浮动。怎样才能得到万丈高梯，为你登上台顶？恐怕有无母的雏鸟，日日在饥寒中啾啾哀鸣。我愿剖开自己的心取出来，用来安慰这孤雏的饮食忧愁。把我的心当作竹实，使它明亮地忘掉外在的求取；把我的血当作醴泉，难道只是和清水相比吗？我所看重的是王者出现的祥瑞，岂敢推辞这微薄生命的耗损。坐着看你渐渐长出羽翼，振翅高举，心意飞遍八方。你从天上衔来祥瑞之图，从十二重楼飞降而下。把图献给至尊，借凤凰垂示宏大的谋略。再次光大中兴的事业，一举洗除百姓的忧患。我内心深切所想的正是这些，群盗为什么还要长久停留？《五盘》

译五盘虽然说山路险峻，但山色美好而有余韵。仰头看去，栈道高悬而纤细；俯视下方，江水映照而显得疏阔。地处偏僻，没有网罟；水清澈得【一作“反”】鱼反而很多【“水至清则无鱼”，杜公根据所见反用此语】。美好的鸟儿不随意飞翔，野人有一半住在巢居之中。欣喜地看到淳厚朴实的风俗，心神坦荡舒畅。东郊还在格斗，巨大的奸猾之徒什么时候才能除掉【赵云：指东京以东的郊外，那里正是安史之兵所在之处】？故乡还有弟妹流落在外，随着丘墟而漂泊【赵云：即前篇所说“有弟在远方，有妹在钟离”】。成都一切都好，哪里比得上回到我的草庐【古诗说：“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剑门》【赵云：这篇诗感叹地势险要，也厌恶凭借险固之地自负的人，并不是以“在德不在险”的道理来立论。为什么呢？如果保有山河，开辟为一国，说的是古代诸侯，那么确实有“在德不在险”的道理；如果天下合为一家，由天子统制，那么所谓剑门，不过是某一方面存在险要之处罢了。诗中正是厌恶凭借险固之地自守的人】只有天然设置的险阻，才有剑门【一作“阁”】这样天下壮观的形势；群山连接，环抱西南，山石的尖角却全都朝向北方【赵云：开头先说地形虽然险要，但自然的形势却趋向中原。看剑门群山虽被限制在西南，石角却朝北，正有面向内地的意思，难道是想让它偏僻地成为一方割据之区吗】。两边山崖高耸的城墙相互倚立，仿佛刻画出城郭的形状【赵云：从“两崖崇墉倚”以下，正是说这里是形势险要之地，于是使凭险固守的人把它当作绝险，想专擅占有当地珍贵物产；“崇墉”是高大的城垣】。一个人怒目据守关口，百万大军也无法靠近【赵云：这是说把它看作绝险而凭恃。语意源于《蜀都赋》“一人守隘，万夫莫向”，所以李白《蜀道难》也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杜公写成五言诗，第三字处于腰部，最难下字；不用“怒”字，就不足以完全表现其意，因为虽然险要到一人可以守住，但若不是怒而拒守，也仍不能形成这样的阻挡】。珠玉流向中原，岷山、峨眉山都显出凄怆之气【赵云：岷山在成都西面，即青城山；峨山在成都西南，即峨眉山。珠玉刚流向中原，岷峨便有惋惜之意；至于说“凄怆”，是反复强调这里形势险要，正想成为一方而专擅其珍贵物产】。三皇五帝以前，鸡犬都不能彼此放牧；后来历代君王还崇尚安抚远方，职贡的道路已经断绝。直到今天，那些英雄人物高高地俯视，眼见霸王之业；他们想兼并吞没、割据一方，竭尽力量，彼此不肯相让。我将要责问真正主宰天地的神明，想把重重山嶂铲平；又恐怕这一切只是偶然，面对秋风默默惆怅。《喜雨》春天旱情严重，天地昏暗，太阳的颜色红得像血【《前汉书》记载河平元年，太阳升起时红如鲜血。赵云：太阳红得像血，杜公极力写出旱日的可怕。旧注引用《前汉书》河平元年，但河平是成帝年号，《本纪》和《天文志》都没有这种记载，实际应是晋光熙元年丑月壬辰、癸巳日，阳光四散，红得像血，照到的地方都呈红色，占辞说是君道失明。又永嘉五年三月庚申日，阳光散射如血，照到的地方也全都红色。旧注误引年号，后学特此详细列出】。农事全都已经停罢，兵戍之事更是骚扰不安；巴地百姓困于军需，悲痛哭泣，连大地都像被哭声灼热。沧江昨夜降雨，真宰以此洗雪一番罪过；谷物的根部稍稍得到休息，小小地平息了灾气，却终究没有消灭【赵云：沴气，是阴阳错乱失调之气；“沴”音同“戻”，《庄子》说：“阴阳之气有沴”】。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安宁的年岁，解除我忧思的郁结？峥嵘的群山之间云气交错遮蔽，尚未完全遮断。怎样才能得到鞭打雷公的力量，让滂沱大雨洗涤吴越【赵云：“霶▯”，是说大雨】？《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有客人从西北来，送给我一段翠色织成的锦缎。打开封缄，仿佛风涛涌起，其中还有一条摆动尾巴的鲸鱼。水族的形象曲折绵延地排列着，细小繁密的纹饰多得无法一一命名【都是在说织物上的纹样】。客人说：“用它来充作您的褥子，承接您终日的宴饮；使空堂增添光彩，让魑魅逃走；您高枕而卧，形神都会清爽。”我领受了客人珍重相赠的心意，但看看自己并不是公卿；留下它，恐怕招致不祥，拿来铺用，又会混同于柴荆。服饰用来确定尊卑等级，这是伟大而长久的制度。如今我是一个卑贱的老翁，穿着粗布短衣，此外别无经营【赵云：简册所载有“短褐”和“裋褐”。杜公常在对偶句中使用“短褐”，大概是短窄的粗布衣；“裋褐”取童仆所穿粗衣之义。这里单句说“裋褐更无营”，用“裋褐”也可以，大体都是贫者的服装】。这件光辉灿烂、如珠宫中的宝物【赵云：“珠宫”指龙宫】，若拿来寝卧，反会成为祸患所缠。可叹身居要路的人，干戈仍然纵横不息；他们手中掌握权柄，衣服和马匹自然越来越肥轻。李鼎死在岐阳，实在是因为骄奢尊贵到了极点【赵云：史书没有李鼎的传记，只有《旧史·崔光远传》中见到他的姓名。上元元年，李鼎代替崔光远任凤翔节度使；《新唐书》记载上元二年二月：“奴剌党项羌侵犯宝鸡，焚烧大散关，进犯凤州，凤翔尹李鼎将其击败”】这就是关于李鼎可以见到的事迹【承接上文】。来瑱被赐令自尽，气概豪壮，却正因为骄横而阻兵自守【上元三年，肃宗召来瑱入京，裴茂称说来瑱桀骜强悍，难以控制，应当及早除掉他。宝应二年，来瑱被贬为播州县尉，第二天便被赐死】。人人都听说他们拥有很多黄金，却眼看着悔恨和祸患由此产生。为什么田舍老翁我，却要承受这样的厚重赏赐呢？我把织锦鲸纹的褥子卷起来还给客人，这才觉得心情平静。抖去我粗席上的尘土，对客人赠我藜羹粗饭也感到惭愧。《病柏》有一棵柏树生长在高峻的山冈上，枝叶茂盛，形状像车盖【《蜀志》说：先主住宅东南角的篱笆上有一棵桑树，长到五丈多高，远远望去，枝叶茂盛如同小车盖。先主年轻时和许多孩子在树下玩耍，曾戏言说自己将来一定要乘坐这种羽葆盖车】。它俯仰收敛却有龙虎般的姿态，仿佛注定要主持风云际会【《神仙传》说：麒麟客有龙虎般的姿态】。神明依凭正直之木，所以年长的老人多次向它拜礼，哪里知道它千年的根干到了中途，外表却已经衰败？它并非生长在不适宜的地方，根盘枝据，也曾高大；可是到了严寒时节，忽然失去了凭借，日夜之间枝条叶片都在改变。丹凤带领九只幼雏，在它外面哀鸣飞翔【赵云：古歌词《陇西行》说：“凤凰鸣啾啾，一母将九雏”】。鸱鸮却心满意足，养育自己的孩子，凿穿【一作“窟”】穴洞。里面的寄居者究竟来自什么地方？我久久站立，叹息惊怪；静心探求天地元精的道理，却浩荡茫然，难以凭赖。《枯棕》【这首诗感伤百姓困于沉重的赋税征敛】

译蜀地门户一带有许多棕榈树【一作“栟”】，高的有十八九尺。它们的树皮被层层剥割得很厉害，虽然数量众多，也容易腐朽。白白地铺展如云，叶子仍然青翠；到了严寒时节，斧斤交错聚集，树木凋残比蒲柳还早，令人感伤时局，也苦于军需匮乏【“乏军兴”，是说军队征发困乏】。一件东西也被官府全部取尽。可叹你们江汉百姓，既然天生下来，又还能剩下什么？你们就像枯棕木一样，使我长久沉痛叹息。死去的人也就罢了，活着的人凭什么自守？啾啾的黄雀啄食着，侧眼看见寒风中蓬草奔走；想到你们形体和身影都已干枯摧残，几乎没入藜莠之间【赵云：以下六句借棕树这一物象兴起江汉百姓。诗中说“棕棕江汉，南国之纪”，这是棕州之诗；这里用“江汉”与棕树相近。死者已经休息，好比棕树被剥去太多树皮而枯死；活着的人还能自守吗，好比尚未被剥的棕树最终也还会被剥。后四句又着重写棕树】。《枯楠》【这首诗感伤有才之人老死于山野，而无才之人反而得到任用】楩楠树枯槁了，枝干却仍然高大峥嵘；乡里的人都不再记得它，也不知道它已经有一百年，惨惨然毫无生机【赵云：说楩楠枯而峥嵘，说明它的枝干高大。王荆公“峥嵘终日对枯楠”一句正是用此意】。上面的枝条摩触皇天，下面的根盘绕着厚重的大地。树干粗大，像被雷霆劈裂，留下万千孔洞；虫蚁聚集其间【赵云：这是说它已经枯朽。《病柏》说“鸱鸮志意满，养子穿穴”，《古柏行》说“苦心不免容蝼蚁”，都是相类似的意思】。冻雨落下，树中流出胶液；猛烈的风吹走了它原有的美好气韵【赵云：旧本“涷雨”作“冻”；“涷”音同“东”】。白鹄终于不再飞来，天鸡也为此愁思【赵云：杜公又说“黄泥野岸天鸡舞”；《尔雅·释虫》说鶾是天鸡，注释说是一种黑身红颈的小虫】。它仍然含有充作栋梁的材料，却再也没有凌霄入汉的志向；古时候的良工已经很少，真正识得它的人只能流下眼泪。把榆树种在水中央，使它长成是多么不容易；却想截取它来承托金露盘，枝条袅袅，竟不自知畏惧【赵云：《汜胜之书》说种树没有固定期限，要因地制宜、顺应时令；三月榆荚落雨时，高地坚土可以种植。榆树依赖湿润才能生长，所以诗中说种在水中央。《西都赋》说“金茎”，《西京赋》说“修茎”；如果不是铜柱而用楠木作茎，就算能够采用那样的榆树，以它的脆弱怎么承受得了这种重任？这是借以兴起小人承当重任的意思】。《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军》国运仍然艰难，战争还没有止息；天下各处的百姓都在哀声嗷嗷，十年来不断供应军粮。众多官员只顾搜刮剥削，没有空闲忧虑百姓因怨愤而反抗。横征暴敛为什么有这么多门路？贤能的人最可贵之处在于以德为重【赵云：这篇诗中杜公忧国爱民的心意极为深切。既然因为军粮而必须征求，又趁势加以搜刮剥削，难道不忧虑百姓怨恨而反抗吗？这是杜公所作的长远忧虑】。韦先生年富力强，洞察透彻而有清明的见识；掌持纲纪的职位，令人欣喜地看到朱丝那样正直。当今那些强行掠夺的官吏，从此将无颜见人【赵云：录事是掌一州纲纪的官职】。如果一定要救治百姓的创伤，就应当先除去蝗虫般的贪官盗贼。含泪面对大江送你远行，面对高天，心中一片凄恻。愿你一路施行美好的政绩，以慰藉我对你的深切怀念。《将适吴楚，留别章使君》【得“柳”字】我来到蜀地，已经有很久的岁月了【原文“门嵗月”疑有脱字】；哪里只是看着孩子们长大，自己也觉得已经衰老丑陋【阮籍诗说：“朝为美少年，夕暮成老丑”】。常常担心自己性情坦率，会因沉溺杯酒而失身；近来辞别痛饮，只好在万夫之后屈折自己的节操【赵云：折节，是摧折自己的节操而悔过之意。《前汉书》说郭解年长后更能折节而变得俭朴】。从前像纵游深谷的大鱼【王褒《颂》说：“如巨鱼之纵大壑”】，如今却像丧失主人的狗【《孔子家语》说，形容困顿不堪，像一条丧家的狗】。既然没有出游时思念家人的牵挂【《论语》说：“游必有方”】，那么行止又有什么一定呢？相逢的人一半是新交，一半是故旧；临别时也随着交情厚薄而不同。我没有料到，青草湖【在湖南】上的一叶扁舟竟落到我的手中【赵云：能行则行，能止则止；自己也没有料到青草湖的扁舟会落到手中，用来说明将要前往吴楚，可以说是奇句】。我深深眷恋章梓州，您在高柳下设宴。楼前有骑马的人出入，帐下排列着宾客朋友；健儿挥动红旗。这种欢乐实在难以朽坏【赵云：以下六句记叙宴会游乐的实际情景】。太阳的车子隐没在昆仑山后【《庄子》说，仿佛乘坐太阳的车子】，鸟雀在门窗边喧噪。即使面对波涛也不值得害怕，三峡不过徒然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所忧虑的是盗贼太多，再次看见衣冠之士逃奔中原；关于黄屋中至尊的消息，不知如今是否安好【赵云：这一段说太阳已经西斜，临别宴席将散，于是就要启程】。然而登上船只，亲自面对波涛，仍然不足以慰藉我想要离去的心，那么三峡也就只剩下雷鸣般的吼声罢了。我所忧虑的，是盗贼太多，又看见衣冠之士逃奔中原，而至尊的消息因吐蕃逼近京师、代宗出外巡狩、相隔遥远而无法得知【这是对上文的补充说明】。终究还是要前往荆蛮之地【王仲宣说：“远身适荆蛮，荆蛮非我乡”】；姑且依照庄叟所说的安排之道【谢灵运说：“居常以待终，处顺，故安排”；赵云：庄子说，造化适逢而不及欢笑，呈现笑容又不及排遣；安然接受安排而随化而去，便进入寥廓天道的一体之中。这里是安于推移而忘却变化】。随云向东皇行礼，扬起船帆驶向南斗【赵云：屈原《九歌》中有《东皇太一》篇；《春秋说题辞》说南斗属于吴地】。若有使者经过，就请替我寄封信；若没有使者，就让我长久回首。《寄题江外草堂》我生性放纵旷达，本来难以违背自然；喜欢饮酒，喜爱迎风的竹子，选择居处一定要有树林和泉水。遭逢战乱来到蜀江之畔，卧病在床，任凭处境安排；起初只割茅草盖了一亩草堂，四周土地连绵而开阔。经营草堂从上元年间开始，到宝应年间才【原文“防手”】完成【赵云：杜公在乾元元年十二月末来到成都，第二年就是上元元年，这是他建造草堂的开始；又过两年即宝应元年，草堂建成。“防手”是晋魏以来的说法。《齐民要术》说种小豆，初伏“防手”为中时，中伏“防手”为下时。本朝《淳化法帖》载唐高宗敕令说：“使者到来，才知道玄堂已经建成，不知各项工程早晚能否完成。”凡营造工程完毕，都可说“防手”】。岂敢谋求土木建筑的华丽，只求自己感到地势形貌坚固【赵云：《考工记》说“审曲面势以饬五材”，注释说要察看五材曲直、方面和形势是否适宜】。台榭庭院随着地势高低而建，开敞空阔，正对清澈的河流。虽然有知心的朋友，几个人也能一同乘钓鱼船。战争还没有停息，怎么能酣歌而眠【赵云：知心合意的朋友。晋简文帝在华林园对左右说：“知心之处不一定在远方，林外那种潇洒自得的地方，便有濠濮之间的趣味”】？蛟龙没有固定的洞窟，黄鹄高飞摩触苍天。

译自古以来通达之士都有自己的志向，哪里肯受外物牵累【赵云：这是譬喻说贤达之士没有固定的居处，拘谨狭隘的人才会有所束缚】？只是顾念自己愚钝迟缓的资质，哪里懂得预先防备悔恨和祸患？偶然带着老妻离去，凄惨暗淡地穿行在风烟之中。事情的踪迹没有什么是固定必然的；既不能幽静守贞，又不能两者兼全，因此深感惭愧【赵云：《秦本纪》说：“推究事情的本原，幽隐而不贞，不是君子的幽隐。”《易经》说：“蹇卦利于幽人之贞。”所以说“愧双全”】。还在思念那四棵小松，蔓草很容易把它们拘缠。它们经霜的树骨不会长得很高，却永远会得到邻里怜爱【赵云：杜公有《四松》诗说：“四松初移时，大抵三尺强，别来忽三岁，离立如人长。”这里正是怀念那四棵松树】。《述古》【这首诗感伤贤能之人不得志】赤色骏马被绊住了长缨，并不是没有驰骋万里的资质；它悲鸣着，眼泪流到地上，请问驾驭它的人是谁？凤凰从天上飞来，为什么又要高高飞去？竹子开花却不结实，想到你忍受早晨的饥饿。（刘公干《凤凰集》说：“凤凰在南岳徘徊，孤竹扎根；心中有所不满，便振翅凌越紫色云气。难道不常常勤苦，只是羞于和黄雀为伍。”）赵云说：这首诗和刘公干的诗意思相同。《庄子》说：“鹓鶵不是梧桐不栖息，不是竹实不吃，不是醴泉不饮。”郭象注说：“练实就是竹实，颜色白得像白绢。”古代君臣能够相合，便可以从事物的道理推知；贤人懂得自己的命分，进退本来就各有适宜。（赵云说：这四句用来结束全篇的意思。骏马因为没有善于驾驭它的人而被绊住，凤凰因为没有竹实而飞走，实际说的就是贤者进退的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市井之人在正午聚集逐利，争夺细小如锥刀之末的利益，把自己置于膏油烈火之上，悲哀地自我煎熬。（《庄子》说膏油因照明而自我煎熬。）农民盼望年成丰熟，相互带领除去蓬蒿；所致力的只是以谷物为根本吗？那追逐浮利的人岂不是白白劳苦！舜任用十六位贤臣，考察他们的才能，使自身尊崇而遵道，何其高明！秦代任用商鞅，法令多得像牛毛。（赵云说：以市井逐利比喻商鞅任用末业，以农人务农比喻元凯致力于根本。《左传》说：“锥刀之末，也要争夺殆尽。”人争逐利益，就像膏火自我煎熬。《庄子》说膏油因光明而自我煎熬。农民专心务本种谷，所以诗中指责市人孜孜逐利是劳苦。张衡《西京赋》说：“何必昏于作劳？邪赢优而足恃。”注说：“昏”是勉力，“邪”是虚伪，“优”是富余。意思是何必努力从事辛劳的正业呢？欺诈的事业，剩余的财富就足以凭恃。张衡作赋以赞美市利为主，因此鄙视农夫种田的劳苦。现在这首诗以务本为主，所以反用张衡赋的意思：追逐邪利难道不是劳苦吗？） 经过郭代公的旧宅。（郭震，字元振，封代国公。） 豪迈俊杰的人起初未被知遇时，行迹有时会显得放纵疏略。代公任通泉县尉时，放纵心意，是多么自得。（元振任通泉尉时，曾私铸钱，又掠卖部落人口来供给赠送宾客。）等到他身登衮冕，正直之气森然喷薄而出；磊落地显现为非同寻常的人物，哪里是一般人的情状？他筹划平定政变，神龙之后使宫中清肃空廓；很快辨明尊长亲属的关系，指挥之中保存顾托之意，群臣公卿都露出惭愧的神色。（赵云说：这段叙述郭代公的一生。郭元振最初任县尉时，任侠使气，抛开小节，像私铸钱、掠卖人口等，正是所谓豪俊、放略、任意而行。先天二年，他与同三品萧至忠、窦怀贞等依附太平公主谋逆。明皇发兵诛杀他们；睿宗听说变故，登上承天门楼，亲自率兵诛杀窦怀贞等人，只有郭公总领兵马护卫皇帝。事情平定后，他在中书省值宿十四日。这就是所谓身登衮冕、正气喷薄，以及平定神龙以后宫中清肃、辨明尊亲、保全顾托而使群公惭愧。按理说，郭公协助诛杀太平公主，因功封代国公，在先天二年癸丑，即明皇即位的第二年；这一年改元开元。若说神龙，是中宗即位后的年号，岁在乙巳，距先天二年整整八年，而诗中说平定神龙，学者对此有疑问，所以论说道：太平公主从中宗时起便专擅宠势，祸根在神龙年间就已形成。中宗到景龙四年庚戌，共六年；这一年睿宗即位，改元景云，至延和元年内禅，岁在壬子，还未满三年；这一年八月明皇即位，改元先天。太平公主从中宗经过睿宗直到明皇时才最终平定。杜甫含蓄地不愿直接指出中宗、睿宗的过失，所以追溯说神龙以后，以显示代公辅助除患的根源自神龙开始。所谓“俄顷辨尊亲，指挥存顾托”，是说太平公主起初有废黜玄宗的意图，等到她被诛杀，君臣之间明皇取得尊位，父子之间明皇成为亲承大统之人，于是完成了睿宗托付的意愿。旧注说太上皇把帝位传给太子，不对。“磊落见异人”承接“直气喷薄”以下，专门说诛杀太平公主的事。） 王室没有削弱，反而逼使名臣挺身而出；他的形象绘在丹青中，照耀台阁。我来到这里追寻他的遗迹，池塘馆舍都经过疏浚开凿。想起郭公临事时果断无所顾忌、举步坚定，不禁眼泪纵横；高声吟咏《宝剑篇》。（杜甫说：元振有《宝剑歌》：“你没看见昆吾铁冶飞腾着炎烟，红光紫气全都赫然显现；良工锻炼了许多年，铸成一把宝剑，名叫龙泉。龙泉的颜色像霜雪，良工啧啧赞叹它的奇异绝妙；琉璃玉匣吐出莲花般的光彩，错镂的金环生出明月般的光辉。正逢天下没有风尘，幸而得到周王室君子赏识；剑身精光黯黯，像青蛇的颜色；花纹片片，像绿色龟甲的鳞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六年、元年、三年、八月〕 他不只是结交游侠之士，也曾亲近英雄人物。哪里料到途中遭到抛弃，零落漂泊在古代监狱旁？即使被埋没沉沦而毫无用处，夜复一夜仍然能够剑气冲天。精神上的交往寄托在幽冥之中。（杜甫说：选取潘安仁《夏侯湛诔》中的“心照神交，唯我与子”。《南史》说刘訏字彦度，阮孝绪博学隐居，不与当世人交往；刘訏一来拜访，阮孝绪便愿意和他作精神上的朋友。晋代嵇康认为高尚的契合难以期待，常思念郢匠，能够在精神上交往的只有阮籍、山涛，于是成为竹林之游。谢惠连《祭古冢文》说：因为不知道他的姓名和远近，姑且给他取名叫“冥漠君”。） 南池。

译巴地和阆地之间山势高峻险拔，所到之处全是山谷，哪里知道竟有万顷苍翠的池水浸润着大地的中轴？阆城南面张口般展开，枕靠、环带着巴江；池中的菱荷延伸到别的县，粳稻和邻近的房屋相接。上天并非没有用意，它用丰美的利益告诫人知足止步。高田失去西成，低田却收获颇丰。（池中菱荷延伸到别县，说明池水很大；粳稻和房屋相连，说明是池水灌溉所致。自“皇天不无意”至“此物颇丰熟”四句，用来收束“芰荷入异县，粳稻共比屋”。高田是池水灌溉不到的地方，所以没有丰收而失去秋成；这片粳稻却因池水灌溉而丰熟。没有别的原因，正是上天的用意，使人知道止足的分寸。池水灌溉的田地已经丰熟，池水灌溉不到的田地即使失去秋成，难道就不足吗？）清澈的水源中有许多鱼，远岸上有茂盛高大的树木。唯独叹息枫香树林，春天本来有很好的颜色。南边有汉王祠，整天都有巫祝奔走，歌舞之后散落灵衣。旧日风俗荒唐啊，高堂之上的也是明王；他的魂魄仍然正直，不应当空留在池塘之上，任人缥缈地以酒食亲近。自古以来淫祀并不只在一条河川。（赵云说：这十句根据实际情事劝戒淫祀，杜甫的诗大概有补助教化的作用。《左传》说聪明正直叫作神，又说不是所应祭祀的对象却去祭祀，叫作淫祀。）干戈浩浩茫茫，地处偏僻，令人伤感地极目远望。（《楚辞》说：“极目千里兮伤春心。”）平生有江海般的兴致，遭逢乱世，身体却受到拘束。停马询问渔船，徘徊之间稍稍慰藉被羁绊的身心。大雨。西蜀冬天不下雪，春天的农民仍然嗷嗷待哺。上天回转过来哀怜眷顾，盛夏时节云气郁积。暑热逼人，仿佛鼎中沸水；细葛布也变成了厚重的袍子。风雷在万里之外飒然作响，丰沛的雨泽施及蓬蒿。即使茅屋芦苇漏雨，我也不敢推辞，已经欣喜黍豆长得高了。三天没有行人，二江的声势愤怒地吼叫。洪流冲走污秽，使乡邑清洁。（赵云说：“流恶”一语见《左传》“汾浍流其恶”，意思是大雨把污秽冲流出去。）何况这里是遥远的江边，荒芜的庭院中只能看见鹳鹤。我倚着几案眺望波涛，沉重的疾病使我聚集药饵；如今顿时忘掉服药进食的劳苦，才知道滋润万物的功效足以使不毛之地也得到借贷而生长。（赵云说：杜甫因沉重的疾病而聚集药饵，如今得到大雨和清凉，顿时忘掉服用药饵的劳苦。杜甫患肺病，以雨后的凉爽为宜。滋润万物的东西没有比水更强的；所谓不毛之地，因为雨水滋润，也可以借此生长。）阴云笼罩，田垄安静；官吏们劝农耕作。四邻都拿出耒耜。（《孟子》说背负耒耜。）哪里还需要我家亲自操持呢？杜鹃。西川有杜鹃，东川没有杜鹃；涪州、万州没有杜鹃，云安有杜鹃。（赵云说：世间有《杜鹃辨》，仙井李新元作以回应，卖书的人把它编入《东坡外集诗话》，是不对的。它说：南都王谊伯在江滨驿的墙上题记，说子美的诗经历五代兵火，文字错缺、篇章离异，虽然经过他的祖父整理，仍有疑缺。王谊伯认为“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其实这是误把题下注“我昔游锦城”当作首句。况且子美诗兼备各家体制，绝不会只是牵强拼合声律。此篇落句处共出现五个“杜鹃”，难道可以因文害辞、因辞害意吗？推究子美的意思，大概有所感触，借杜鹃这种事物来抒发，也是六义中的比兴、离骚的方法吧。《博物志》说，杜鹃生下孩子寄放在别的鸟巢中，百鸟都替它哺养。江东传说杜宇曾为蜀帝，王化为禽而飞去，旧城荒芜。鸟类到了杜鹃处也知道尊敬，所以子美说“重是古帝魂”，又说“礼若奉至尊”，大概是讥讽当时刺史还不如鸟知尊君。唐朝自明皇以后国运多艰，刺史中能够仓促之间也不忘君主的，屈指可数。） 严武在蜀地时虽然横征暴敛、刻薄对待百姓，但实际上有益于中原，所以说西川有杜鹃；那些不听王命、凭险固守以抗拒朝廷、擅自掌握军队、断绝贡赋的人，例如杜克逊在梓州任职时成为朝廷西顾的忧患，这就是东川没有杜鹃。至于涪州、万州、云安的刺史，事迹已经无法考证；凡是尊奉君主的便算有杜鹃，心怀二心的便算没有杜鹃，并不在于杜鹃究竟真正有无。王谊伯认为，来到东川听见杜鹃声既多又急，这才感叹子美的诗只是写在纸上的话。又说子美不应重复使用韵脚，为什么呢？子美自创新体，重复使用韵脚并不妨碍作诗，我所见就是如此。王谊伯博学而善辩，大概一定有可以折衷的地方；李新元的说法大概如此。次公说李新元称杜诗兼备各种体制，这是对的。三绝句中有“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已经有两个“刺史”；草堂诗中有“旧犬喜我归，邻舍喜我归，大官喜我来，城郭喜我来”，已经有四个“喜我”。难道也要拘泥于寻常格律吗？现在这首诗四句中有四个“杜鹃”，正像“有酒醑我，无酒酟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的气势。看它的语句，有杜鹃、无杜鹃、无杜鹃、有杜鹃，错综安排，哪里只是题下注而已？后来又有一个“杜鹃”，也如同《八仙歌》重复押阮籍《秋怀》的“归”字、《述祖德》重复押“人”字一样；一篇之中还出现两个“船”、两个“眠”、两个“天”、两个“前”字。次公所见，这四句确实是在说杜鹃的有无。下面说：“我从前游锦城，在锦水边结庐。有一顷多竹子，高大的树木直上参天。杜鹃暮春时节到来，在竹林间哀哀啼叫。”这就完成了“西川有杜鹃”的意思。下面又说：“你看禽鸟的情性，尚且懂得事理。杜鹃如今忽然在暮春时节到来，正赶上我病了一年；身体有病不能拜见，眼泪流下如同泉水迸出。”这就完成了“云安有杜鹃”的意思。诗的引出和收结十分清楚。至于尊君的意义，自然贯穿在中间铺陈叙述之中，不必拘泥于开头四句，认为它们只是在歌颂或讽刺。何况这首诗作于云安，是大历元年春天；严武在上一年夏天已经去世，当时郭英义又被崔昫杀害，随后杜鹃逐渐到来，怎么能说是严武具有尊君之心呢？又，云安在唐代是夔州的属县，并没有刺史，怎么能和西川、东川并列相比？李新元的说法又成了穿凿附会。我从前游览锦城，在锦水边结庐；有一顷多竹子，高大树木直上参天。杜鹃在暮春来到，在其间哀哀啼叫。

译我见到杜鹃，常常再拜，因为它毕竟是古代帝王的魂魄。它生下孩子寄在百鸟的巢里，百鸟不敢嗔怒，反而仍替它喂养孩子，礼节如同奉事至尊。鸿雁和羔羊，在太古以前就已经懂得礼行。鸟飞翔、羊跪乳，都懂得次序，仿佛知道感恩。（晋代羊祜《雁赋》说：“鸣叫时彼此应和，行走时前后相接；前者不断绝队伍，后者不超过次序。”《春秋繁露》说：“卿大夫行贽礼用羔羊，羊有角却不用它攻击，如同爱好仁德的人；杀它时不诽谤人，如同以死守义的人。羔羊饮母乳时一定跪下，如同懂得礼节。因此羊的名称也有祥瑞之意，所以用它作贽礼。”）圣贤的古代法则，就这样交给后世流传。你看禽鸟的情性，尚且懂得事理。杜鹃如今忽然在暮春时节到来，正值我病了一年；身体有病不能拜见，眼泪流下如同泉水迸出。（这首诗讥讽世道混乱，不能彰明臣子的义节，反而不如禽鸟。） 三韵三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篇〕 不要向高头大马吐唾沫。（“唾”一作“捶”。赵云说：应当以“捶”为有意义。）长鱼不要损伤它的鳞片；马受到侮辱，马毛便焦枯；鱼遭困厄，鱼仍有神采。你看那些光明磊落的人，哪里肯改变自己的操守？（马和鱼尚且不可轻视，何况身穿粗布而怀抱美玉的士人，难道可以轻视吗？） 浩荡的万斛大船，船影仿佛扬起的白虹；要竖起桅杆，必定要杀牛祭祀。（师氏说：如果不杀牛飨祭将士，就不足以使帆樯竖立起来。）挂起船帆，集合众人的力量；若不是大风震动苍天，就不要把船放入大水之中。（赵云说：大风到来之后，才能让船帆充分张开吗？） 列士厌恶仕途有许多门路，小人自然会和同调之人相合。只要名利可以取得，便不惜在权贵身旁牺牲性命。什么时候官府能够清明，那时你们这些人就足以让人发笑。和元使君一同作《舂陵行》。我读道州元使君的《舂陵行》和《贼退后示官吏》，兼作两首诗来记述此事，并写道：这是当天子为天下分忧的地方，是效法汉代官吏、选取良吏的标准。如今盗贼还没有平息，如果能够体察百姓的疾苦，得到十几个像元结这样的公卿，卓然错落地分布天下，成为一方长官，万物便会吐气，天下稍稍安定的日子就可以期待了。没有想到又看见了比兴的体制、委婉顿挫的文辞，感动之下写成这首诗，增添在卷轴之间。真正了解我的人，不一定要把它寄给元结。（赵云说：元结字次山。他的《舂陵行序》说：癸卯年授任道州刺史。道州原有四万多户，自从遭受盗贼以来不满四千户，大半不能承受赋税。到任不到五十天，便接到各使者征求符牒的文书二百多封，都说误了期限便要获罪贬削。唉！如果全部遵从命令，那么州县就会破败混乱，刺史又怎能逃脱罪责？如果不遵从命令，又会立刻获罪，违逆的罪责必定不能避免。我将守住官职，安静地使百姓安定，等待治罪罢了。道州是舂陵的旧地，所以作《舂陵行》来表达下情。他的《贼退示官吏》诗序说：癸卯年，西原盗贼进入道州，焚烧抢掠几乎全部之后离去。第二年盗贼又攻打永州，攻破邵州，却没有侵犯本州边境而退去，哪里是力量能够制服敌人，大概只是害怕伤害怜悯百姓而已。） 各位使者为什么忍心进行苦苦的征敛？所以作一篇诗给官吏看。诗文更不能全部记载，看看这篇序的意思，诗的内容也就可以知道了。遭逢乱世，头发全都白了；身体转衰，疾病相互缠绕。在盗贼横行之际长期沉病，狼狈地行走于江汉之间。感叹时局，药力又太微薄；作为漂泊之客，已经形成羸弱的疾病。我们这些人是诗家中的俊秀，广泛采集世上的声名。光彩灿然的元道州啊，前代圣贤也会敬畏后生。读《舂陵作》，忽然看见俊哲之情；再读《贼退篇》，元结确实是国家的栋梁。贾谊过去曾流泪悲痛，匡衡常常引用经典。道州忧虑黎民百姓，文辞气势浩大纵横。两篇文章对着秋月一样清明，一个字都像华美的星辰。（赵云说：上句说它们如月光皎洁，下句说没有一个字不像灿烂的华星。魏文帝诗说：“华星出云间。”）使君主达到唐尧虞舜的时代，淳朴之风令人想起大庭氏。什么时候降下玺书，任用你来润饰王政？（赵云说：所谓“为丹青”，是用文辞修饰王道、粉饰治具的意思。《盐铁论》说，公卿是神化天下的丹青。所谓用你，正如《尚书》说用你作舟楫、作霖雨。）诉讼长久衰减停息，难道只是因为停止武器？想到征敛之苦令人凄恻，减轻赋税才接近清明之治。由此才知道正直之人的心意，不会苟且求取高官厚禄。凉风振动南岳，元道州之子受到宠命反而惊惧，脸色也因金印大用而变得忧惧。（此处原文疑有脱误。） 苍海清澈。（“溟”一作“浪”。）我多有司马长卿那样的病。（长卿即司马相如，患消渴病。）日夜思念朝廷。肺部枯燥，口渴得太厉害。漂泊在公孙城，呼唤儿子准备纸笔；倚着几案面对轩楹，作诗呻吟。室内墨色淡，字迹歪斜；感念那些危苦的诗句，希望稍稍让知晓我的人听见。驱使小童去采摘苍耳。江上已经到了秋分，林中的瘴气仍然很厉害。菜园丁告诉我劳苦不堪，没有什么可以供应日常生活；蓬蒿野草还没有枯焦，野菜却藏在泉石之间。苍耳，何况还能治疗风病。（《本草》称苍耳为葈耳，也有人叫苓耳，形状像老鼠耳朵；《诗经》说苍耳主治风湿。）儿童姑且按时采摘，趁着星光赶他们出去；任凭他们远远地到处采集。到了中午，把筐子放在亭边；洗去泥土，剥掉茸毛。（赵云说：苍耳生在潮湿的地方，洗剥时要互相遮蔽，洗掉泥土，剥去茸毛。）端上食床时一半生一半熟，放下筷子吃了还有一点益处；加在瓜、薤之间，依稀可见橘奴的踪迹。（赵云说：登床就是登上食床；半生半熟，是说有时作生菜、有时作熟菜。苍耳稍能治风，所以说有小益；瓜、薤、橘都是和苍耳同时食用的东西。）乱世中征敛急迫，百姓连糠籺都难以吃饱；已经吃饱了，又哪里有心情享受？荒唐啊，那些吃膏粱的富贵客！富人家的厨房肉食腐臭，战场上的尸骨却暴露得惨白。寄语那些凶恶的年轻人，暂且不要再挥霍黄金。雷。大旱，山岳都被烤焦了，密云聚集却仍然不下雨【杜云：庄子说“大旱时金石流淌，玉山焦裂而并非因炎热”】。南方是瘴疠流行的地方，又遭遇这种农事上的苦难；境内一定要举行求雨舞雩，峡中喧闹地击鼓【《周礼·司巫》说：“如果国家大旱，就率领巫人举行舞雩。”《神农求雨书》说：“祈祷而不下雨，就把巫人暴晒；暴晒巫人仍不下雨，就堆积柴薪，击鼓焚烧神山。”】真正的龙竟然寂寞无为，泥土做的土龙徒然弯腰俯首。唉！公家和私人都困苦不堪，赋税征收不足，亏空也无法补上；故老们仰面哭泣，这些创伤又向谁来诉说？暴晒土龙或许是前代已有的做法，鞭打巫人却不合古制；请先停止战争，处置政务听凭当地百姓。各国只管各自经营，一物也不要全部搜取；水旱灾害大概就是这样造成的。尧、汤也不能亲自看见上天的灾变，金石熔化，群盗作乱；豺狼和老虎两种灾害只要留下一端，过度的阳气难道还不能痊愈吗？昨夜雷声隆隆，风吹过来，仿佛一齐发射万弩又再次吹动；阴霾散去，虚空似乎顿时清明；神灵聚集了暑热之气，肠胃仿佛融化，汗水滋流，衣裳也污秽了。我年老了，尤其没有应对的好办法，只能失望地修筑场圃。牵牛、织女【赵云：这篇诗是告诫女子要自我防守、妇人要恪守礼法，大概取《国风》的意义】

译牵牛星出现在银河西边，织女星处在银河东边【焦林《天斗记》说：天河以西有一颗光辉灿烂的星，称作牵牛；天河以东有一颗光芒闪耀的星，称作织女】。万古以来永远彼此相望，七夕时有谁见过他们真的相同？神光的意味【一作“竟”】难以等候，这件事终究朦胧不明【《丛语学林新编》说：世间传说织女嫁给牵牛，渡过银河相会。按《史记》《晋天文志》记载，河鼓星在织女、牵牛之间，民间因此附会出渡河的说法，这是亵渎天象，没有根据。《淮南子》说乌鹊填河成桥，让织女渡河。《荆楚岁时记》说：七夕时，河汉之间有明亮的光景，以此作为征候，说牛郎织女相会。这些说法很怪诞。子美这首诗的意思并不采用世俗传说】。飒然之间精灵相合，何必一定要等到秋天才能相通？亭亭玉立的新妆女子站在那里，龙车已经在高空备好。世上的人也替你们祈求，儿童奔走相告，家家随贫富丰俭而行礼，从民间白屋直到公卿宫殿。膳夫侍奉在堂殿之上，佩玉声在闺房门窗间凄清地响着。天下妇女都把衣服拿出来曝晒，牵引着月光，扬起秋风。蛛丝呈现出小人的姿态，曲折地缀在瓜果之间【《荆楚岁时记》说：七夕时，妇女结彩缕，穿七孔针，在庭院中祈求巧艺；如果有喜子在瓜上结网，就认为得到了巧】。开筵之初沾满重重露水，太阳出来后，甘愿让这一切结束。可叹你这尚未出嫁的女子，内心忧郁不安。防身守礼，举止要像法令一样严谨；竭尽力量从事纺织。虽然没有侍奉舅姑的事务，哪里敢怠慢织作的功劳？君臣之间明白的契合，近在咫尺，有时也未必能容忍失误。按义理不能抛弃礼法，而恩爱则从夫妇相互恭敬开始。大小事情都有适宜的期限，要以最公正的原则来警戒自己。如果方圆彼此不合，丈夫就多是英雄【赵云：诗在告诫女子防身守礼之后，又以君臣关系比喻夫妇之义。意思是说，为什么不看看君臣相契的事情？分明近在咫尺；臣子如果稍有亏失，君主也不会容忍。做妻子的，义理在于不抛弃礼法，而夫妇之恩则在于彼此恭敬。织女每年都有相会的期限，正是说不可扰乱常法。做女子、做妻子的，应当遵守最公正的戒律。彼此一旦违背，就会像圆孔配方榫一样不合。妇人女子一旦与丈夫不合，作为丈夫的难道能够容忍吗？这首诗不只是表现妇女的义理，懂得其中道理，也就懂得做臣子的义理了。“丈夫多英雄”，是说丈夫多为英雄，以此警戒女子守节】登上后园的山脚 从前我游历山东，回忆起曾在东岳、岳阳一带游玩。深秋时站在日观峰【师云：《汉官仪》说，泰山东南的山峰叫日观】；抬头远望八方，朱崖仿佛清晰得能看见毫发，碧海吹拂着衣裳。羞愧于朝廷收取困顿之民而任用当权者，玄冥之气郁积而强横。流逝的水自然归入大海，镇守的山石各在自己的方位。平原一带独自憔悴，农民的力量被耗尽，耕田和养蚕都荒废了。这并不只是风露凋残所造成的，曾经是戍役带来的伤害。当时国用富足，足以守卫边疆，朝廷却任用猛将，到远方夺取戎虏的土地【“于时”就是当时，指玄宗富盛之时；本来不能节制费用、固守疆土，却任用蕃将，向夷狄求取战功】。到了今天，事情反复变化，所以故老们流下万行眼泪。龟蒙山已经不能再看见了，何况是怀念的故乡呢【龟蒙山离东岳很近，尚且不能看见，何况故乡】？肺部因长期战争而憔悴，骨头突出，内里肠胃发热。我因忧愁拿着剑匣中的剑，又登上树林北面的山冈。瘴毒使猿猴鸟雀坠落，峡中旱地被南方的阳光照得发黄。秋风也已经刮起，江汉之水开始像沸汤一样。登上高处本想有所前往，却见山川崩析，河上没有桥梁。哀悯那些远行征战的人，离开家乡死在道路旁。他们甚至不能到达父祖的坟茔，只能让一座座坟墓相互排列。八哀诗 我因感伤时局、盗贼还没有平息，便追念王公、李公，感叹旧人，怀念贤者，直到张相国等八位公卿；他们有的先死、有的后亡，于是诗篇不按次序编排【王仲宣、张景阳都写过《七哀诗》；《黄鸟》哀悼三良，也是这个意义。赵云说：《文选》中有《七哀诗》这个题目，曹子建、王仲宣、张景阳都写过，虽然各只有一首，却都称《七哀诗》，只是取其意义罢了。注家说，痛苦而哀、正义而哀、感动而哀、怨恨而哀，由耳目听见看见而哀，由口叹息而哀，由鼻子酸楚而哀。子建的诗写汉末征役和别离中妇人的哀叹；仲宣专门哀悼汉末的乱世；景阳虽写过两篇，前一篇哀叹人事变迁，后一篇哀叹帝室渐衰。如今杜公写八篇诗哀悼八位公卿，题为《八哀诗》，只是仿照《文选》的题目。八人都已经去世。旧本四篇作“故”字，四篇作“赠”字，这是错误的。大概是传本被杜公所谓“八公前后存没”的话迷惑了。杜公只是说八位公卿有的先亡、有的后亡，例如某甲死时某乙还活着，而诗篇不能按照他们死亡的先后排列。古书说：“我想让九原上的人复生。”又说：“死者如果可以复生，我将和谁同道？”王思礼公、李光弼公都是良将；杜公感伤盗贼，希望他们死后仍能起用，所以以二公为开头。“兴起”就是写作的意思】至于说到感叹旧人、怀念贤者，便是总说下面六位公卿了】赠给司空王公思礼

译司空出身于东夷，年少时便磨砺刚劲的羽翼【按史书记载，他是高丽人，所以说“东夷”】；追随燕、蓟一带的少年，才智锐利，没有什么事物能阻隔他【赵云按史书，思礼的父亲是朔方军将，思礼熟习战斗，所以说“追随燕蓟儿”】。侍奉哥舒翰时，志意从未止步于流沙、沙碛一带；在军中还没有很久，犬戎就大肆侵扰。他身材短小而精悍，姿态挺拔，足以抵抗强敌；贯穿百万人的军阵，出入敌阵如在咫尺之间。马鞍上悬挂着敌将的首级，铠甲外控制着鸣镝；在青海水中洗剑，在天山石上刻铭。九曲并不是外部的藩属之地，其王反而逃入更深的壁垒【赵云说，在青海洗剑、在天山刻铭，都是说战胜敌人并深入青海、天山；这些都是西戎之地。思礼既然随军征讨九曲，九曲就不能算外藩。“转深壁”是说吐蕃之主逃到远方，以壁垒自守】。飞兔这样的神马也不值得用来驾车【《杜田补遗》说，飞兔是古代的神马，兔子善于奔跑跳跃，又能飞翔；用名马飞兔来说明马的骏快，便可知其难得。《淮南子》说：“如果要等到騕褭、飞兔这样的马才驾车，那么世上就没有人能乘车了。”是说这种马难以得到】；猛禽凭借的是远距离的攻击。他通晓兵家流派，熟读《春秋》而成癖；胸襟一天比一天沉静，肃穆之中自有舒适。潼关刚刚溃散，天子的车驾仍然惊退；偏将副将无从施展，元帅却亲自格斗。太子进入朔方，至尊巡幸梁、益；胡马纵横于伊洛之间，中原气象十分危急。肃宗登上帝位，边塞的形势逼迫而严峻。王公当时徒步来到行在，请求治罪，眼看将受到重责；恰逢清河公房琯从小路传送玉册而来，天王拜跪完毕，王公的直言最终使嫌疑冰释【思礼到达行在后，皇帝责怪他不能坚守，把他押在军旗之下准备斩首；房琯在蜀地奉太上皇册命来到，劝谏皇帝说思礼以后还可以收效，于是释放了他】。天子的翠华旗卷起飞雪，熊虎旗帜横贯田间道路；军队驻扎在凤凰山【师云：在凤翔整治军队】；帐殿设在泾水、渭水之间【赵云：翠华是天子的旗帜；“卷飞雪”说当时正值冬天】。金城是贼人的咽喉，诏令命他镇守这个扼要之处【赵云：金城是唐代兰州的郡名】。禁止暴乱，安定四方，无人能比；清爽之气如春雨淅沥。街巷中有跟随王公而作的歌，田野里长满青青的麦子【赵云：本传说他执法严整，士卒不敢侵犯；《庄子》有“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等到哭祭宗庙之后，他又统领太原的战事【赵云：乾元二年，他取代李光弼任河东节度副大使】但既然说“又统领太原的战事”，就说明此前也曾在太原任职，只是史书没有记载。他害怕禄位太高，惆怅地望着王土日益狭窄，不能见到清平时代【上元二年思礼去世，广德元年史朝义才灭亡；诗人痛惜他没有看到天下清平】。唉，他走进墓穴，永远系住了五湖上的船【感伤他没有功成身退】。悲痛至极。田横的门客【田横死后，宾客听说此事，跟着自杀的有五百人；这里说思礼的宾客之多甚至超过田横】。千百年来汾水、晋地之间的事情，都同白云流水一样。过去看《文苑传》，难道会记述廉颇、蔺相如的功绩吗【廉颇、蔺相如都是古代名将】？唉，邓大夫使士卒最终反而倒戈【赵云：这是说思礼文才不足而武功有余。廉颇、蔺相如是名将，难道一定要在《文苑传》中记录他们的文采吗？汉史有《文苑传》，其中邓景山是曹州人，凭文吏身份任太原尹、北京留守。太原有一名偏将罪当处死，诸将都请求赎罪，景山不答应；偏将的弟弟请求代兄受死，也不答应；弟弟又请求献一匹马来赎兄罪，景山答应了，减免其死罪。众人愤怒地说：“我们这些人的性命难道轻得只值一匹马吗？” 于是杀死了景山】故司徒李公光弼 司徒在天宝末年，向北收取晋阳的铠甲；胡骑攻打我们的城池，忧愁寂寞，心情很不舒畅。百姓安稳得像泰山，蓟北的忧患仿佛被挡在右胁之外，朔方的士气于是复苏。百姓得以看见帝王事业【光弼屡次战胜，所以保卫蓟北的侧翼，振兴朔方的士气，使万民得以看见帝王的事业】。二宫在西郊哭泣，九庙重新建立在倾颓的废墟上【至德二载，郭子仪收复两京，把神主暂时迁到长安大内的殿中；上皇到宗庙拜谒请罪。这里说“二宫”，大概兼指上皇和肃宗；“西郊”是说上皇从蜀地回到京师郊外；“九庙”见前诗注】。河阳的士卒还没有散去，史思明却假装臣服；他又从碣石而来，火焚天地，打猎般高视阔步，嘲笑安禄山。王公又大举献上捷报，异姓王为他册封、尊崇功勋；小小的敌人确实是他所畏惧的，拥兵镇守河、汴，千里之地才开始安定【赵云：异王是异姓王；光弼被封为临淮郡王】。青蝇纷纷营营飞舞，秋日风雨中的一片叶子；内心反省，却未能入朝，临死时眼泪始终映在眼睫上【赵云：唐史记载相州北邙战败后，鱼朝恩因羞耻而怨恨光弼，程元振尤其嫉妒他；二人掌权时，谋划着诬陷光弼。来瑱被程元振诬陷而死后，光弼更加恐惧。吐蕃进犯京师，代宗下诏命他入援，光弼害怕祸患，拖延不敢出兵；皇帝幸陕时仍倚重他，多次问候他的母亲以消除嫌疑。皇帝回到长安后，任命他为东都留守，观察他的去留。光弼因为长期等不到诏书，便回徐州收取租赋作为解释；皇帝让郭子仪从河中把他的母亲接回京城。次年光弼病重，奉表呈上过去皇帝赏赐的实封，诏书尚未到达便去世。“青蝇纷营营”指鱼朝恩、程元振；“风雨秋一叶”说他的处境危险】。高大的屋宇失去了高耸的栋梁，长城也扫除了残存的城垒；平生使用的白羽扇【裴启《语林》说，诸葛武侯手执白羽扇指挥三军】零落在蛟龙匣中【赵云：高栋说他是国家的栋梁；长城以李勣这样的贤臣为比；“平生白羽扇”以诸葛亮比光弼；“零落蛟龙匣”说扇羽零落，也可能是剑匣，意思是剑如蛟龙藏在匣中，而白羽扇已经零落】。高雅的声望和英俊的姿态，都令人悲伤；槐里连接着三军，烈士的光彩隐没，令人痛苦重重。正直的史笔还在史官手中，将来一定会洗清箱箧中的尘垢。我想起那座孤坟而哭泣，南纪阻隔了归舟；扶助倾危之世的事业永远萧条，事情未成便遭受不利，疲惫不堪。究竟还有谁能在巴东峡中为他洒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赠给左仆射郑国公严武

译郑公是瑚琏一样的栋梁之器，像华岳和金天一样晶莹【赵云：严武是严挺之的儿子，华州华阴人。《尔雅》说“华山是西岳”，诗说他降生于武家，所以称“金天”，而严武正是其中的精华】。从前在孩童时代，已经听说你老成的声名，气度高峻，是大贤之才。后来又见到你秀美清奇的骨相；一开口就谈将相之才，谨慎地对待朋友。读书百卷，落笔成章，四座都为之惊叹。历任官职并非依靠父亲的恩荫，嫉恶如仇，常常竭力争辩。汉代的仪制还很整肃，胡骑忽然纵横驰骋。驿传从河陇而来，逢人便询问公卿，却不知道天子已经出行。风雪中流泪，悲风发出哀鸣；在剑阁道接受诏词，在萧关城拜谒皇帝【赵云：萧关在原州】。云台上的仪仗寂寞，沙塞上的旌旗飘摇。江山之间少有使者，胡笳和战鼓使皇帝的心情凝滞。壮士彼此看着鲜血，忠臣心中愤愤不平。秘密陈述符合贞观的治体，挥师发动岐阳的征讨。感激之情震动四方，接连收复两京。西郊两次以牛酒犒劳军队，原庙中的丹青重新明丽。匡衡、汲黯一样忽然经历宠辱【匡衡、汲黯】；卫青、霍去病一样最终既令人哀痛又获得荣耀【卫青、霍去病。赵云说，匡衡、汲黯比喻郑公如他们一样敢于进谏；郑公任京兆少尹后，因房琯之事获罪，贬为巴州刺史，这是受宠之后遭受的屈辱。卫青、霍去病比喻郑公像他们一样善于用兵；任东川节度使，虽经历贬谪之哀，后来又重新获得荣耀】。四次登上节度府的地位，三次掌握华阳的军队。京兆府徒然只剩柳色，尚书府再也听不到你的脚步声。群鸟自来自去，白马不再横行。蜀人爱戴诸葛亮，文翁以儒学教化蜀地而有成。公来到这里，雪山便显得沉重；公离开这里，雪山便显得轻浮【赵云：这四句说郑公镇守成都，以诸葛亮、文翁作比，因为他们都在蜀地任职。雪山在松、维州之外，也就是今天的威茂州，积雪即使夏天也不消融，所以称雪山；那里正紧邻吐蕃，是边界。郑公到来，雪山沉重，是说局势安定而不动摇；吐蕃畏惧郑公，不敢动摇，也不敢屡次侵犯，所以说“重”】。记室中得到何逊这样的文士，军府中招致孙子荆这样的谋士【梁书说何逊任建安王记室，建安王喜爱文学之士，天天和他们游宴。晋代孙楚字子荆，曾任石苞骠骑府的军事参谋】。四郊失去壁垒，空荡的馆舍敞开迎接宾客。堂上指点着图画，军中吹奏着玉笙【赵云：前两句说郑公招纳的幕僚都是优秀人才；后两句则可见其政事从容】。难道没有成都的美酒？只是因为忧国，所以只慢慢小饮。时常到锦水垂钓，询问民情始终并行。心中等待犬戎灭亡，使百姓家藏满仓红粟【前两句说他的车马出行并不只是为了闲游，最终还是把询问民情作为要务】。以这些事情来报答君主的愿望，希望多少能补益世道。内心始终光明坚定，却沉沉地被二竖病魔所困。颜回最终早夭，贾谊也只是徒然忠贞。飞扬的旌旗驶出江汉。孤舟转向荆、衡之间；虚无中再也听不到马融的笛声，惆怅地遥望龙骧的坟墓。空留下年老的宾客，自己身上还带着惭愧的簪缨。赠给太子太师、汝阳郡王璡 汝阳王是让帝的儿子，眉宇间真有天人的神采；胡须曲卷，像太宗一样，容色映照着塞外的春天。从前开元年间，君主的恩宠和待遇，他频繁出入宫禁，独自受到非同寻常的礼遇；面见群臣时，皇帝喜爱他的谨慎清洁，对他的亲爱远远超过一般骨肉之亲。他从容听政，有时在风雪清晨，忽然想去园苑射取猛兽；苑囿中腾起清尘，羽旗摇动，像一万匹马肃然奔驰。诏令汝阳王来射雁，他拜受命令后，挺身放箭，飞驰马匹进入苑中，又回身射中翠麟，翻然驰向紫塞，箭羽落下，擦过明亮的月轮。胡人虽然猎获很多，天子的笑意却并不因这件新事而改变。王每射中一物，皇帝便亲手赏赐金银。他把谏阻皇帝游猎的奏书藏在袖中，叩着马头久久上奏，陈说完毕，竟没有受到阻拦。虞舜一样聪明圣哲，何况又十分仁慈；还免除了官府供给的费用。水中有依藻而游的鱼，不只是因为皇帝年长，都是由于汝阳王的忠勤。晚年致力于置办醴酒之门，招引申白一类的宾客；自己宽厚而不以无能自处，永远怀念侍奉在芳草席上的时光。他好学而崇尚贞烈，遇到合乎义理的事情必定感动得沾湿手巾；挥笔写成华美文章，篇什传播开来，仿佛有神助，江河宽广得无法逆流而上。坟墓久已和狐兔为邻，宛然在汉中郡那样偏远；文雅之才可见于天伦之中，如今又怎能不使我悲伤？泛舟一同驶向遥远的渡口，昔日温厚的风味仍在；年轻时的往事早已写在衣带上。旧日游踪容易磨灭，衰老凋谢带来许多酸辛。赠给秘书监江夏李公邕 我在天地之间长啸，高才之士日渐衰落；古人已经不可见，前辈又有谁能够继承？回忆从前李公在世，文坛有根基；声名和文采正当健笔之时，挥洒自如而富有清新的体制。风流文章散布在金石之间，雕琢得如山岳一般；锐意探究，穷尽造化；义理之学贯通于天地人之间。求见请托的人奔走其间，碑刻文章照耀四方；各种文章都满足了人们深厚的期望，又森然建立起寻常文章的体例。萧萧白杨夹道，墓地深处仿佛有宝珠般透彻的光辉；龙宫般的塔庙涌现出来，经历无穷浩劫，仍有浮云护卫【赵云：墓间多种白杨，得到李邕的文章，就像宝珠透彻，所以说是恩惠。龙宫塔庙，是说道观佛寺仿佛神龙宫中涌出的建筑，或为塔或为庙；“浩劫”是无穷无尽的劫难，龙宫的塔庙有李邕的文章，可以经历浩劫而由浮云护卫】。宗儒主持祭祀之事，故吏离任后作追思之文【赵云：上句说所作的是修学校记、文宣王庙记一类，涉及俎豆祭祀之事；下句说使者、太守、县令离任后，作颂扬政绩、歌颂功德的碑文一类】。回头看时，这些事情都已经成空；即使涉水渡河，也不曾沾泥。过去曾照耀当时，哪里只是劝戒后世？丰盛的宅第有珊瑚做的钩子，骐骥织成锦缎；紫骝马跟随在剑几旁边，取义于使一年不至于虚度【相传自古以来靠卖文章获得财物的人，没有像李邕这样兴盛的】。在分宅和解下马骖之间，他心怀感激，却仍有未能完成的遗憾；众人都归美于他能够周济他人，而他自身则摆脱了多藏财物所带来的污秽【赵云：众人归美于他能周济，在李邕自身则说他虽多藏财物，却能摆脱其污秽】。独自驰骋文坛四十年，风声传到九皋，像鹤鸣一样响亮。唉，江夏的姿态最终竟被遮蔽在宣尼的衣袖之下【赵云：“江夏之姿”比作黄香的无双才华，但出处不明，姑且留待博闻者考证】。从前武后朝，朝廷任用的多是受宠幸的人；太常议论谥号，是非善恶都敢评定【李邕曾撰写驳斥韦巨源谥议的文章】；当面折挫二张的权势【起初李邕任左拾遗、御史中丞，宋璟上奏说侍臣张昌宗兄弟有不忠之言，请交付司法。李邕进言说宋璟所说的事关系社稷，应当批准他的奏议；武后才答应。宋璟出来后对李邕说：“你的名位还低，如果不符合圣意，灾祸将不可预测，为什么这样仓促行事？”李邕说：“不颠狂，就不能显扬声名。”】使衰败的风俗产生凛然正气，如秋空放晴般扫荡阴霾。然而忠贞之人背负冤屈和遗恨，宫阙深处却被帝王垂下的旒缀遮蔽。早年就接连遭到放逐，低首垂头，困于炎热严酷之地【李邕起初与张柬之交好，被贬为富州司户，又贬为舍城丞；召回后被姚崇嫉恨，贬为括州司马；征召为陈州刺史。玄宗东封回来时，李邕在汴州献上辞赋，颇为自负炫耀，被张说厌恶；张说揭发陈州盗贼之事，李邕因此获死罪，许景先、孔璋上疏营救，适逢赦免，改贬遵化尉。后来在岭南随中官杨思勖讨贼有功，转任括、滑、淄三州刺史，入京考核。李邕年轻时就有声名，多次被聚众排斥；后来人不认识洛阳、长安，聚集观看他，以为是古人再生，有人传说他眉目奇异，士人也闻风到巷中寻访。

译又有中使亲临慰问，索取他的新文章，却再次被人暗中陷害，终于没有得到任用】。夕阳西斜时，鵩鸟飞入，魂魄仿佛追随苍梧的帝王【赵云：李邕因为忠正而蒙受冤屈被贬，天子深居九重，不能察看，正是所谓“宫阙深旒缀”。“炎厉”说遵化；“日斜鵩鸟入”，说他的愁苦寂寞如贾谊；苍梧即今梧州，帝舜巡狩到苍梧而死，“魂随苍梧帝”是说李邕的魂魄追随他所思念的帝王舜】。荣枯变化太快，奔走还来不及；星驾没有安稳停留的地方【赵云：说荣枯无常，所以奔走不暇，没有可以安稳停车的地方】。你本来足以分取汉庭的竹简，又早早拥有魏文侯迎宾的扫帚【魏文侯手执扫帚迎接朋友】。最终却悲惨地陷入洛阳狱，事情近似小臣因骊姬而成为祸患的阶梯；起初背负诽谤，容易招致祸害，为什么竟这样深重【李邕曾赠给柳勣一匹马，柳勣下狱后，吉温命柳勣牵连李邕，议论天命休咎之事，于是李邕被杀。赵云说，“洛阳狱”见息夫躬传，也见蔡邕下洛阳狱；杜公在李邕诗中使用“洛阳狱”，应当是以蔡邕比李邕。“小臣敝事”说晋献公宠姬骊姬把毒药放入祭肉中，诬陷太子申生；把祭肉给狗，狗死了，给小臣，小臣也死了。李邕最终因柳勣的牵连获罪，在北海郡被杖杀；这就像蔡邕因上奏章而下洛阳狱，也像申生因祭肉之事获祸，实在可悲】。从前在临淄亭，酒喝得畅快时托付末契【指《陪李北海宴历下亭诗》】；如今重新叙说在东都分别的往事，早晨的阴影已经改变了轩廊台阶。谈论文章，直到崔融、苏颋；指点之间，流水已经逝去。近来我在盈川俯伏，推重你的雄文，却还不甘心只以特进李峤的华丽文章为标准【特进李峤】。是非在张相国那里，权势彼此扼制，而人的处境却如此危脆【杜公的诗大概说：是非即使由张说这样的相国以权势评定，也能够胜过；只是李邕自身危脆，容易被一扼而死】。争名自古难道不就是这样吗【魏文帝《典论·论文》说，文人相轻，自古以来就是如此】？锁钥轻率地忽然没有闭合【赵云：键，读巨健切，是门闩；欻，读许勿切，是忽然吹起的样子。古语说在朝廷争名，在市场争利。杜公说争名自古如此，也应当牢牢关闭门户，不要急于炫耀，不要使门户突然敞开，这才是保全自身的方法；李邕在门户之事上却轻率急切，忽然没有关闭，所以招致深祸，诗人对此悲悯】。连同我家的诗篇，也扫除阴霾，胸怀旷达；慷慨地继承真正的创作【和李大夫诗】。叹息你如玉山之桂，诗声如钟律高悬，气势像鲲鲸喷吐而遥远【赵云：杜公如此自负诗才，说一旦列入同类，李邕和自己便以诗相并；“氛翳”指进谗的人；玉山之桂取其秀美，钟律取其声音和雅，鲲鲸取其气势雄壮】。青州的血迹已经倾斜流散，汶阳的墓葬也被荒草掩没【李邕的葬处】。哀悼赠谥最终冷落无闻，恩泽却延及墓碑高处【赵云：李邕因谗言而死，到代宗时按例获赠秘书监，这就是“恩波延及碑石”】。子孙稀少得像一条细线，旧日宾客的舟船也凝滞不前【赵云：上句伤感他没有后代；下句杜公自伤流落云安，不能乘小舟离去】。君臣还在谈论兵事，将帅相继出入燕、蓟；朗声吟咏六公篇【李邕写有张柏等五王及狄相公六人的诗】；忧愁到来时，反而使蒙蔽消散。故秘书少监武功苏公源明 武功年少时便成了孤儿，只能徒步客居徐、兖；在东岳中读书十年，考究古代典籍。时常走下莱芜城郭，忍饥攀登浮云山；背米养活自己，直到晚年。每逢进食，脸上必然汗泪交集；夜里借燃烧的柴薪照字读书，污垢的衣服上长出碧绿的苔藓。希望凭借勤苦的志向，报答父母的辛劳。愿意学做深厚醇正的儒者，文章姿态包容旧史，善于写洒脱的辞章。幽居之人归来，潜入京城。射策应试于君主东堂，宗师文匠聚集评选；诏令题名尚未干，乙科已经大大发扬文章声名。后来他自负于官禄，也多次践履晨朝，进入阊阖门内，双脚踏着从前留下的脚茧。一次受命出守，返回时面对黄屋；北风卷起，来不及陪从八骏。虏廷悲伤他被遣往那里，平生满樽的酒，借此和朋友相知，排遣忧愤。病了两个秋天仍有遗恨，即使石头也可以转动。肃宗重新恢复社稷，难道还能没有逆顺之辨？范晔顾念他的儿子，李斯想起黄犬。任秘书少监时有茂松般的志意【源明后来以秘书少监之职去世；“茂松意”说他在艰危之时不改变节操，如松柏不被风霜夺去】。又两次随从祭祀坛墠，前后百卷文章铺陈在枕席之间，都是宫廷禁脔般珍贵之物。篆刻文章如同扬雄一流，深广浩瀚而本末都浅显。青光闪耀的芙蓉剑，犀儿难道只能用来剖斩，反而还要防备后辈。我实在苦于绵绵的思念，煌煌的斋房灵芝之事，已经没有人能够采取【赵云：宰相王璵劝导兴办祠祷之事，源明说：“君王对于天地神祇，只须用牲币祭享罢了。平日不应当向方士祈祷，那些淫巫愚祝妄自攀说，实在非常不可。”所谓“事情已经没有人采摘万手”，是说当时辅助进行淫祀、希望采得斋房灵芝的人不止一手】。把这些文章传下去，等待后来的读者；端正严肃，勉励守持正始之道，不要把黄金悬挂起来，为什么反而要把自己投入乳虎之口【“贙”是兽名，形似狗，读音有“畎”和“铉”两说。《炙毂子》所载《贙铭》说：“有一种凶猛的兽，形状像狗，饥饿时驯服，吃饱后反目；出自西海，名叫贙。”赵云说，下两句是在警戒他。乳贙就是正在哺乳的贙，如同乳虎。意思是说，谄媚奉承的人可以悬挂黄金，而直言切谏的人却会触犯上位者的怒火，简直如同投入乳虎口中。《贙》字见沈佺期诗“且惧威”，若不是贙，哪里知道心是狼】？结交已有三十年，我还将同谁交游？衍、荥阳一带又恢复了寂寞，罪网已经横向张开。唉，你去世的那一天，正是天下开始安定之时，却最终又陷入艰难。长安米价一万钱，凋残的百姓只剩最后一口气。战争何时才能解除？归帆又被清沔阻挡【赵云：说源明去世后，杜公不能前往祭奠】。我还缠绕着漳水一带的疾病，永远辜负了送葬的费用。故著作郎、贬台州司户、荥阳郑公防。

译鶢鶋来到鲁国宫门，不认识钟鼓；享用孔雀翠鸟，仰望赤霄，愁思困在雕饰的笼中。养育荥阳，冠绝众儒，早早便闻名；你的声望地位尊崇，更何况士大夫气质清爽，天生聪颖，学问自立，在子游、子夏之上；即使神农之学也有遗漏，黄石公也惭愧于做你的老师。医药编纂遍及西极，名家兵法一提便能掌握，贯通而没有遗憾。各种杂艺都使人技痒；圭表、法则和星经的奥秘，虫书篆刻和丹青绘画的广博，子云也没有全部窥见；东方朔的诙谐反而显得太过。神奇的文笔，顾恺之也不能只写一次；文章体制变化兼有钟繇、王羲之之长。文章传遍天下人的口中，大字至今还留在榜上。从前献上书法绘画图卷，新诗也一同传行；名声震动玉阶，宣帝误以为只是鹤鸣一声；三绝都亲受御题，四方尤其仰慕【赵云：“沧洲动玉陛”说你本是沧洲隐逸之士，却震动了天子的玉阶】。嗜酒之后更加疏放，弹琴时把天地视为一体；形体如同土木，亲近的只有手杖和几案。未曾寄身于官府，突兀地倚靠着书帷；晚年进入芸香阁。胡尘使天地昏暗迷蒙，反复仍归于圣朝，身上没有沾染什么污秽【安禄山反叛后，派张通儒劫持百官，把郑防安置在东都，伪授为水部郎中；他借口风势缓慢求任市令，暗中把密章送到灵武，所以说身上没有一点被沾染的污秽，不需要再洗荡】。年老时只任台州属官，漂泊在浙江的舟桨之上【安禄山之乱平定后免死，贬为台州司户参军】。鞋子穿破，踏在四明山的雪中【东郭先生长期等待公车诏召，贫困得穿破鞋在雪中行走，脚趾印踩在地上】；饥饿时到楢溪捡橡子【四明、楢溪都是浙江地名，说郑防贫困到捡橡子充饥】。空听到四皓的《紫芝歌》，却不能见到杏坛上的夫子【赵云：这两句以商山四皓和渔父作比】。天长日久，遥望东南；秋色中还残留着魍魉。别离的惨痛直到今天，头发斑白也只能徒然怀念往日。春深时秦山秀丽，树叶落下，清澈的渭水更加明朗。在王侯门前畅谈，野外则解下马鞅。握纸书写直到整夜沉醉，时令景物聚集成遥远的想象。诗文场中终于疏远，往日却承蒙过多推许。百年之间看着生死存亡，孤单失意，我将安置自己？阮咸如今寂寥，出仕或退隐都同受世网束缚。将来访问江楼时，含着凄楚叙说漂泊的经历。故右仆射、相国张公九龄 相国生于南纪，像金玉未经开采而没有留下矿渣【相国是曲江人；曲江在韶州，正处岭徼、瓯越一带，大体上自江汉以南都称为南纪，不只是江汉以南】。仙鹤降临人间，独自站立，霜白的羽毛整齐；高远地怀有江海般的志向，又要同云路一样长久。寂寞地想起土阶，却还没有闲暇同箕山、颍水的隐士相等。你把我举荐到君主的白玉堂，使我倚身于金华省。碣石年年高峻，天地间却日益充满蛙黾【师云：碣石在朔方，这里斥责安禄山；“蛙黾”比喻群小之人居于高位。张九龄说安禄山反叛，而玄宗荒淫不听，最终使他离开相位】。退朝后在大庭吟咏，哪里还有心思记挂荆棘和梗塞【赵云：大庭是古代至治之主；九龄想恢复淳朴，回到大庭氏那样的时代，每次退朝都在吟咏，不再记得猜忌和阻碍】。想到自己不能赶上前代贤哲便心惊，头发变白，又辜负了人世的期望【赵云：上句说害怕不能赶上前人；下句忧虑头发变白、将要衰老，感伤功名尚未建立】。虽然蒙受恩典而换上蝉冠，在右地任职已经是多么惭愧而又幸运【赵云：上句是侍中的事，不知九龄是否也加侍中而史书没有记载；下句说九龄以尚书右丞相罢政，处于右地已经渐渐感到能保有职位是幸运，因为有李林甫的嫉妒、牛仙客的怨恨，能保住这些已经是幸运】。怎敢忘记二疏归隐的事情，却痛苦地受到苏耽留下井水和橘树的逼迫【赵云：神仙传说苏耽是郴县人，侍养母亲十分孝顺，平日言语虚无，时人以为痴呆。忽然辞别母亲说，自己禀性应当成仙，必须离开供养。临别时流泪，母亲问：“你走后，我怎样活下去？” 苏耽说：“明年天下将有疫病，庭院中的井水和屋檐边的橘树可以代替我供养你；井水一升、橘叶一枚，可以医治一人。县城东北有一座山，是仙翁栖游的地方，因此得以成仙。”九龄任工部侍郎、知制诰时请求归乡奉养母亲，诏令不准；后来升任中书侍郎，因为母亲去世而悲哀至极。诗中说“怎敢忘记二疏归隐”，是说他曾经想引退；诏令不准，最后直到母亲去世，所以他的痛苦，比苏耽留下井水、橘树来代替奉养母亲更加迫切。九龄是韶州人，韶州西北同郴州相接，距离只有一百八十里，所以可以用这个典故】。紫色绶带映照晚年，却在荆州辞去所领的官职【九龄起初任相时，举荐长安尉周子谅为监察御史；后来周子谅妄自陈说休咎，皇帝亲自诘问，下令在朝堂杖杀。九龄因举荐了不合适的人获罪，降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庾公的兴致确实不浅，黄霸镇守之地每每安静。宾客引导唱和，一同讽咏；公务之余屏退众人，诗篇写完后，地方上还留下余篇。言语清省，如同一阳初发，阴管也含有和美之气。公卿鼎食之家这才知道君子的心志，用文章选拔人才；境界散开，书卷翻起。翠色蛟龙倚靠在岸边，巫山、庐山一并显得绮丽。元晖拥牍，任昉撰诔；纵然施展我一家之长，也没有少下一个字。警戒千秋如沧海，南方的名声系在朱鸟；身影归向年老守护的故林，眷恋宫阙，悄然伸长脖颈。波涛般的良史之笔已经荒芜断绝，大庾岭【九龄在荆州请求归乡拜扫坟墓，途中患病去世】。从前礼数相隔，文章制作难以上奏；再次读徐孺子的碑文，仍然想着驾着烟雾般的小船归去。遣怀 从前我游历宋中，那里只有梁孝王的都城【宋是古代的大梁】；如今称为陈留，次于大郡【陈留属于汴州】；贝州、魏州都是大郡【贝州、魏州是河北的州名，都是大郡】。城邑中有九万户人家，高大的栋梁照耀着四通八达的道路；舟车遍布天下的一半，主人和宾客多有欢乐。侠客在红尘中用白刃杀死不义之人，黄金可以倾囊相助，不论贫富有无；报答和回报都在片刻之间【说当地豪侠很多】。回忆我曾与高适、李白一同交游，进入酒垆；两位公的文思雄壮，使我面色丰润【《世说》说，王濬冲任尚书令，穿着公服乘车经过黄公酒垆，回头对后车宾客说：“我过去曾同嵇叔夜、阮嗣宗在这里痛饮，竹林之游，我也参加在末席。自嵇康、阮籍去世以后，便被时势所羁绊。如今看这里，虽然近在眼前，却远如山河。”】。酒兴酣畅时登上吹台，怀想古人，俯视平旷的荒野【吹台是梁王的歌台，今天叫繁台。赵云《西清诗话》说，《唐史》称杜甫与李白、高适一同登吹台，意气慨然，难以揣测。考察杜甫旧诗，过去他曾同高适、李白晚登单父台，可知不是吹台。三人都是词宗，如果登上吹台，难道会没有雄奇诗篇流传后世吗？杜田说：我认为蔡氏只是没有熟读杜诗。

译《遣怀诗》不是说：“酒兴酣畅时登上吹台，怀想古人俯视平芜”吗？这难道不是杜甫同李白、高适一同登吹台吗？这种说法是对的】。芒砀山的云气一去不返，只有雁和鸭徒然彼此呼叫【汉高祖曾隐居在芒砀山泽之间，他居住的地方上空常有云气】。先帝正喜欢武功，四海还没有凋敝；猛将收取西域，长城一带击破林胡【玄宗时开拓疆土，安禄山、王君、张守珪、王嗣忠等都把边功视为自己的责任；所以张说献斗羊来劝谏，而皇帝没有改变】。百万军队攻打一座城，只报献捷，从不说失败；组甲、被练丢弃得像泥土【《国语》说吴人大败楚军，楚军逃脱的只有穿组甲、被练的三百人】。为一尺土地而让百名士卒送命，开拓疆土的功业还没有结束；却把天地当作大熔炉，违背了天地之间的和气【赵云：雁鸭相呼，是借以兴起荒凉寂静，如麋鹿游姑苏、黍离、麦秀一类。玄宗盛时以百万军队攻打一城，怎么会没有胜负？只是只报捷不报败。组练弃如泥，是不顾惜物资；争夺一尺土地而让百人送命，是不顾惜人的性命。《庄子》把天地比作大熔炉，末句说政治失去了天地之间的和谐】。乱离之中朋友全都离散，岁月接连流逝；我衰老了将托身何处？想到生死存亡又两次长叹。处境萧条，更加令人惭愧；独自留在天边一角。边隅的乘黄神马已经离去了，普通马匹都只是平庸之物，再也见不到颜回、鲍叔牙【赵云：乘黄是神马，这里比喻高适、李白；又以颜回、鲍叔牙来比拟二人】。我系舟躺在荆州、巫峡之间；临餐时吐出食物又重新进食，常常害怕违背了抚养孤儿的责任【赵云：大概是害怕违背抚养高适、李白遗孤的情义，这正是朋友之义】北风 北风摧破南方边地，南方朱凤的威势也低落了；洞庭湖到了秋天仿佛将要降雪，大雁又将归往哪里？十年来杀伐之气盛烈，天下人烟稀少。我仰慕汉初的商山四皓，时局清平了还在采食芝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十四年、十三年〕 遣遇 我恭敬辞别主人，扬帆驾舟驶入洪涛。春水涨满南方，朱崖上云高日丽。船夫废寝忘食，在狂风中竭力掌舵。我此行并非为了谋利而渡水，实在劳烦你们这些随行者了。石缝间有采蕨的女子，把蔬菜卖给官府；男子死于各种劳役，傍晚回到空村，只能悲号。所听所见大致相同，官府的搜刮细到锥尖刀刃。贵人难道不仁厚吗，为什么把你们看得如同野草蒿芥？索取钱财的门路很多，防备动乱使众人纷纷哀号。奈何那些狡猾的官吏，又以掠夺为业，逼得百姓逃亡。我自己庆幸还能维持生计，花开时节仍甘愿穿着粗布袍。经过津口 南岳从这里看去已接近湘江，湘水向东流去，和风吹来，我划动桂木船桨。春日里云气涨满山峰，回头经过津口，只见枫树林很多。白鱼因陷入密网而困顿，黄鸟在和风中以美妙的鸣声喧闹。万物虽然微小，也有通达和闭塞；仁者见到它们困顿，心中便生出恻隐之情。酒瓮里还剩些喝不完的酒，膝上有一张无声的琴。圣贤两相寂寞，渺小的我只能独自敞开心怀、自得其乐。题衡山县文宣王庙新学堂呈给陆宰。昴星如彗星侵犯紫微宫，再也没有举行祭祀礼乐的事情。金甲武士相互冲荡，读书人全都憔悴。唉，已经十年了，儒生的衣服破败在地；征夫没有空闲休息，求学者也沉沦而丧失了平生志向。我行走在洞庭湖边的原野上，忽然见到了文翁的学馆。众多年轻学子整齐前行，仿佛随着风雩台的乐舞而来。周王室本应复兴，孔门学说不应被抛弃；因此借助这些高雅人才，焕然建立新的志业。衡山虽是小县，却首先倡导并恢复大道。由此可见县尹的心意：旧宫殿的根基深藏不露，讲堂并非原来的构造，大屋重新涂饰，可容纳百人，墙角也深而幽邃。哪里一定要有三千弟子，才足以压倒兵马的气焰？庭院门户间有林木，枝干密集，苍翠层叠；盛夏有一口井，辘轳的绳索仿佛冻在台阶上。耳边听到读书声，杀伐灾祸的声音便依稀消失了。对故国延续归返的希望，使衰老的容颜减少了愁思。南方山脉的形势已经改换，西河的教化风味也共同呈现。采录诗歌虽已疲倦于跋涉，拿笔记录这些事仍然可以。高声歌唱足以激荡天地，凡事都要谨慎，切勿失坠。拟古【韦苏州】

译辞别您远行，举杯饮下这无尽的长恨。我本以为只是路途遥远，哪里料到还要遭逢险难？流水尚且奔向大壑，孤云也会回到傍晚的山中；无情之物尚且有归处，行人为何偏偏如此艰难？赶车背向故乡，朔风卷走了车行的踪迹。严冬的霜气冻裂肌肤，太阳落山也无暇休息。忧愁和欢喜使客子的头发经历寒暑而变白，人事变迁改变了人的内心。您难道知道吗？冰玉徒然保持贞洁洁白。美好的树木初生出浓绿，蘼芜吐放幽幽的芳香。君子不在身边，只能把赞赏寄托在遥远的云路上。道路遥远，确实难以越过，可惜这芳美的时节将要消歇。孤鸟飞去不再回来，我把深情封缄，寄向天边。秋夜月满而漫长，惊乌在北林哀鸣。银河横在天空还未落下，北斗的斗柄正指向西南。寒蛩在闺房中悲鸣，美好的鸟儿也不再留下歌声。秋风一夜之间吹来，我独自住宿，怀抱着厚重的被子。旧日朋友相隔千里，隔着我而各自沉浮。人生难道像草木一样，任寒暑转移自己的心志吗？酒星并不是用来饮的，月桂也不是用来吃的。虚弱浅薄，徒有虚名，我为您长长叹息。兰草蕙草虽值得怀念，但芳香也会随时节消歇。哪里比得上经霜的树叶，到了年末仍然保持浓郁的色彩？折取柔枝将要赠给您，以延续对千里之外客人的情意。草木也知道自己卑贱，却贵在经受寒冷而不改变。春天来到，树林变了颜色；夜晚的闺房里，含着清冷的气息。居处之中有谁能剪裁出美好的鸟儿，让它对着我鸣叫？良人久在燕赵之地，新欢已经改变了他一生的情意。分别时留下的双鸳鸯绮罗，寄托着无尽的怨恨。碧草长在旧日的踪迹上，绿琴也停止了芳美的琴声。我想在魂梦中与你欢会，却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提衣起身，迷失了所处的位置；起来远望，眼前庭院空空。孤独的身影中自生悲恻，不知不觉双泪直流。秋天没有停留的光景，万物都收藏了光辉。落叶随风飘起，忧愁的人独自依靠什么？明月屡次圆缺，您归来却遥遥无期。为什么一场雨便隔绝了天路，自此一去音信全无？有位客人在天涯一方，寄给我一张孤桐琴。相隔迢迢万里，他借此琴托付幽微的声音。冰霜之中自然凝结坚贞，龙凤彼此相和而吟。琴弦用来表明正直之道，琴漆用来坚固深厚的交情。杂体 沉沉的镜子藏在匣中，被尘垢侵蚀；它的光辉如今还能照到什么？月亮藏在云中便显得昏暗，南方美玉经过雕琢错镂，与腰带一同闪耀装饰。镜子徒然保有鉴照万物的名声，却只能使美丑混淆。美人竭尽肝胆，想照见自己如冰玉般的容色。若没有善于磨光的工匠，天天也只能徒然叹息。古宅聚集着妖异的鸟群，一群群在枯树枝上鸣叫；黄昏时窥视人的房舍，鬼怪也相约而来。居住的人不得安睡，正想在此时搏击驱除它们。难道没有鹰和鹞吗？它们吃饱了肉却不肯飞翔。既然违背了驱逐鸟雀的职责，白白养着凌云的姿态，孤独地承受主人给的食禄，和城楼上的鸱鸟有什么不同？春罗织成一对鸳鸯，出自寒夜中劳作的女子之手；她精心织出烟雾般的色彩，手指牵引着千万条丝绪。长安的豪贵人家，妖艳姿态数不胜数；裁制这件衣物耗费百日功夫，却只为一朝舞蹈。舞罢又裁制新的，哪里想到劳作者的辛苦？声音相同自然会彼此呼应，形体材质不必完全相同。谁知道商人所用的小铃，竟能使大乐和谐铿锵，奏出宫、徴之音，调和音乐的悲哀？人神既然都明白地享受祭祀，凤凰也随之降临。难道不是极其卑贱的器物，只要奏响一次便能登上天庭吗？万物的情性如果确实相合，就不要问是玉还是泥。与友人在野外饮酒，仿效陶渊明的诗体 带着酒来到花林下，前面有千年前的坟墓。此时不能同死者共饮，面对泉下之人又能怎么办？姑且欣赏芳美的事物，行走之间应当想到春天将逝；暂且舒展远离尘世的踪迹，坐在那里望着归山的云。姑且享受一场欢笑，哪里还知道什么卑贱与贫穷？仿效陶彭泽 霜露使百草憔悴，正当这个时节，只有菊花独自鲜艳。花木的性情本来就有这样的不同，寒暑又能把它怎么样？采下菊花，漂在浊酒中；太阳落山时来到农家，尽情醉倒在茅檐之下。人的一生难道在于拥有很多吗？移居养病，防备诗客来访 面对这片美好的树林，我独自带着忧戚的神色。抱病已久，旷废职事拖延十多天，并不是因为喜欢闲散。僧人来问候，诗人也来叩门。因为志趣相同，暂且让客人散去，病情稍缓便回到园中小径。环境幽静，只有原野上的蝉在其中鸣叫。高窗俯视远郊，暮色从秋山升起。幸逢英才们休假，心中却仍为所牵挂之事深深遗憾。南塘泛舟，和元六日兄弟相会 独居已感疲倦，时节又炎热，便驾着轻舟泛游回旋的池塘。微风吹拂衣襟，横笛声散开，长久萦绕林间。云色淡淡，水面清明；傍晚下起雨，荷花更显清凉。姑且借此排遣愁苦的心情，哪里还用得着对着华美的酒杯诉说？郡斋雨中与各位文士宴饮聚会 兵卫森严，彩绘的屏障守护着宴席和寝处，清香凝聚不散。海上风雨来到，池阁中十分清凉自在。烦闷的疾病近来渐渐消散，嘉宾又坐满厅堂。自己惭愧居处高崇，却还没有看见百姓安康。谈论义理，辨明是非，放达性情，忘却外在形迹。鲜美肥腴的食物正逢时令禁忌，幸而还能品尝蔬菜和果实。俯身饮下一杯酒，仰头聆听美如金玉的诗章。精神欢悦，身体自然轻快，心意仿佛要凌风飞翔。吴中盛行文史，今日群彦如大水般汇聚。由此才知道大藩之地的盛况，哪里只是财赋强盛而已。听嘉陵江水声，寄给深上人 凿开山崖使奔流的急湍泄出，真可称为古代神禹治水的遗迹。夜里水声喧闹，响彻山门和旅店；我独自住宿，不能安稳地躺在席上。水的本性本来可以说是安静的，石头之中原本也没有声音。为什么两者相互冲击，竟如雷声回转，使空山震惊？把这些话赠给佛门旧友，以了结我对物与我的感受。在高陵抒写心情，寄给三原卢少府 正直方正的人难以通达，我守着这种品格，甘愿处于卑微的地位。打开书卷还来不及顾看，便沉没在案牍之间。兵乱凶祸长久相互践踏，徭役赋税哪里能得到闲暇？忧愁急迫之状令人悲哀，宽缓的政令反而使自身招来祸患。日日夜夜想着辞官退身，出门远望故山。您的心意如果也是如此，愿与您携手一同归去。赠卢嵩 百川注入东海，东海从不因水多水少而盈亏。泥沙不能使它浑浊，澄澈的波涛也不会因此更加清明。它安静地自在流动，阳光照耀着万里晴空。云霞万物都不遮蔽形象，三座神山一同清晰可见。奈何狂风怒吼，忽然如同根基支柱倾倒。海水本来无心，洪涛也会因此相互惊动。怒吼转瞬即逝，谁能识察它变化的情状？寄给冯着 春雷响起，蛰伏的虫类从土壤中萌动，日光也已经稀疏。怎么能让处在盛明时代的才俊埋伏在乡里，俯仰自得以保全天性？所求不过一斗粮食储备；披衣走出茅屋，在清渠边洗脸漱口。我的道也能自得，退身以保全天真。幸好没有职事牵累，暂且读览案头的书。亲友各自奔走忙碌，谁会来访问我的破屋？不知在什么夜晚思念您，只有明月照着宽阔的庭院。寄给卢庾 悠悠长久地远行离别，分开了这场欢聚；即使两地相近，又有什么办法，反而使内心更加不安。头发散乱，想着梳理；衣服污垢，想着洗涤。哪里比得上望见朋友，面对酒杯发出长叹？时节不同于京洛，孟冬时天还没有寒冷。广陵车马很多，早晚自在游乐。唯独我为何如此忧思不安？若不是您，还有谁能与我同欢？从广陵出发，留下来给兄长，并兼寄给上长沙 将要离开安地，怎能不怀念昨夜的留恋；又各自奔向一方，家中贫穷而没有旧业，微薄的官职使我们各自飘荡。我手执笏板，身有所系；久留此地，内心又恐惧不安。拜辞时无法停留，声音哽咽，泪水沾满衣裳。水波荡漾，推动行船；远远望去，您的身影亭亭而立。离别的清晨苦于短暂，只能独自踏上漫长道路。风雨过后景物萧条，海上的气息使人感到清凉。感叹秋意已经违逆心愿，何况愁绪又自行缠结心中。推究道理，本来应当排遣；但涉及真情，又怎能忘怀？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共同归来，如同展翅在春日阳光下鸣叫？

译初次从杨子出发，寄给元大校书 凄凄然离开亲爱之人，漂泊着进入烟雾之中。归去的船上载着洛阳人，广陵树间传来残钟。今天早晨就此分别，今后又在哪里相遇？世事如波涛上的小船，顺流逆流，哪里能够停住？在淮上即景，寄给广陵的亲友 前面的船已经渺渺远去，我想渡河，谁来等待我？秋山响起傍晚的钟声，楚地的雨连到沧海。风波中充满离别的思绪，昔日以来容颜鬓发已经改变。孤鸟飞向东南，广陵究竟在什么地方？经过少林精舍，寄给都城的亲友 停下车驾依傍松树休息，登上高阁攀援远望，前方道路已经走到尽头。既然来到这里，欣喜之余又受到挽留。走出山岭听万物声响，进入树林用幽泉洗濯。钟声使人产生求道之心，傍晚的磬声在空中云烟间回荡。独自来此虽暂时自得，许多牵累终究还会把我牵回去。正想着结庐之地，期望晚年归来休息。同德寺雨后寄给元侍御、李博士 江面上风雨袭来，片刻之间便布满城阙。高峻的青莲境界显得空寂，孤独的兴致由此萌发。前山很快已经安静，阴霭在夜来时消歇。高大的树木带来夏日清凉，流云吐出明丽的月亮。森严的城池自有界限，但隔着一条水并不难以越过。彼此相望，晨曦中的银河还很遥远；我坐在高斋中，心神仿佛超然远举。休沐东归胄贵里，作诗给端 做官游历已有三十年，久已疏远了田野。趁休沐之日，今天又来到故居。山色明净，夜雨放晴；和风温暖，百花舒展。野外的泉水清洁明亮，树林的光彩熠熠初现。竹木渐渐除去遮蔽，园地田场却也荒芜了。低头惊觉鬓发已经衰白，四处观览从前所享受的乐趣。想到亲友的存亡，私心悲恻；看见乡里的变迁，内心伤感。想说的话很少停留在心中，又害怕受到公文约束。世道确实日益衰退，荣名也不过空虚。愿与您始终携手，年末应当来这里居住。独游西斋，寄给崔主簿 志同道合的朋友忽然已经分别，昨日之事也刚刚成为往昔。我又独自寻找幽僻小径，绿苔上还看得见行走的痕迹。秋日的书斋正显得萧散，烟水容易使黄昏昏暗。忧愁来时心结重重，若不是您，谁也无法替我解除。闲居赠友 补任小吏往往还要降迁，罢官归来，姑且自行打理园庐。园子既已荒芜淹没，烟霭景色也空寂；我淡泊闲居，调养疾病，守着清贫，甘愿吃葵菜豆叶。容颜鬓发日渐衰老，冠帽衣带也显得冷落。青苔已经长满道路，绿色竹笋刚刚分开笋箨。傍晚的阴气从远处降下，微风吹动稀疏的树叶。扬雄因为闭门而受到讥笑，我却闭门不出，也不请托求进。若不是您这位喜欢来访的人，谁还会顾念我的寂寞？善福精舍示给诸位学生 浓浓的美树树荫下，清露映着夜色，四周沉静幽悄。万物开始活动，高阁仿佛处在阴暗的山峰中。我正以虚静无为自处，哪里会让名声和形迹侵扰自己？佛法精妙，使人不知归处，我独自在这里守持冲和的胸襟。斋舍中没有多余物品，只有陶器和一床薄被。学生们不时列坐在一起，共同喜爱吹满树林的清风。秋夜在南宫寄给沣上的二位弟弟及诸位学生 暮色从烟阁升起，深深怀抱着积聚的离愁。何况正逢风雨之夜，梧桐叶在萧条的秋色中飘落。空旷的天空使人感到凉意到来，衰颓的容颜惊觉一年将尽。日日夜夜游走在宫阙之下，便忆起与你们一同游览山水的时光。在园林中晚起，寄给昭应韩明府、卢主簿。农家已经耕作，井边屋舍升起早晨的炊烟；园林中好鸟鸣叫，闲居的我却还独自睡眠。不知不觉早晨已经过去，起身仰望青天，四肢舒展开来，性情也感到欣悦。又回到茅檐之下，对着酒思念几位贤者。束好衣带治理官府事务，简牍充满眼前。应当想到山林中的游赏，观览万物，遍历山川。若不是遇上圣明的时代，或许只能以道义保全自身。新秋夜里寄给诸位弟弟 两地都处在秋夜，彼此遥望，共看同一片星河。高大的梧桐落下一片叶子，空寂书斋里归乡的思绪更多。正因为忧虑百姓疾苦，何况自己又抱有小病。不要以为分别以来时间很近，容颜鬓发已经在蹉跎中改变。郡中对雨赠给元锡，并简寄杨凌 连夜的雨笼罩着空山，空城里响起秋叶声。深沉的暮色降临，凄清的凉气侵入。萧瑟的景象散布在树林外，明亮的水珠聚集在荷叶上。夜雾沾湿衣服，使衣服变重；新生的苔藓侵湿鞋履。正逢忧虑深重的日子，幸赖与嘉宾相聚。寄给畅当 盗贼在东山兴起，英俊之士正没有闲暇。听说您新近应募，声名赫赫震动京城。您出身于文章翰墨之场，步步高升，令人难以企及。青袍还未脱下，白羽箭已经插在腰间。从前是琼树般的枝条，如今已有经受风霜的容颜。秋郊细柳道上，骑马一夜便可往返。大丈夫应当为国效力，破敌如同摧毁山岳。何必拘事于州府，使鬓发徒然斑白？京师叛乱，寄给诸位弟弟 二十岁时遭逢世乱，两个纪年过去仍未平定。羁旅离散，身在遥远郡县；虎豹般的叛军充满西京。向上怀有对君主如犬马般的依恋，向下又有骨肉亲情。何时才能归去？泪水忽然沾湿帽带。忧愁时登上北楼，左右所见只有军营。函谷关道路断绝，淮南春草已经生长。鸟儿在野田间鸣叫，使我思念故园的道路。什么时候四海太平，我愿甘心与普通百姓一起耕作？赠璨公 山中僧人来访时，官府案牍正堆满眼前。出仕与隐居似乎道路不同，喧闹与清静却都可以成为禅境。暮春在华美池旁宴饮，清夜在高斋中安眠。这条道路本来无所得，哪里还需要再忘掉渡河的筏子？寄给恒璨上人 心中断绝了来去的缘迹，顺应人间事务，独自寻找秋草小径，夜宿寒山寺。今天郡斋闲暇，思考并询问《楞伽》经中的文字。寄给全椒山中的道士 今天郡斋中寒意袭人，忽然想起山中的客人。您在山涧底下捆柴，回来煮食白石。想拿一瓢酒，远远寄给风雨之夜。落叶铺满空山，又到哪里去寻找您的行迹？夜宿永阳，寄给璨律师 遥想郡斋的夜晚，冻雪封住松树和竹子。不时有山僧来访，悬起灯独自住宿。示给全真、元常 我辞去郡府职务，离开你们之后又被外在事务牵累。哪里知道在风雪之夜，还能再次同床而眠？起初谈起南池饮酒，又吟诵西楼诗篇。不要让一场离别轻易改变岁月，坐看年华迁逝。岁日寄给京师诸位弟弟端武等 新年怀抱深深的悲恻，寄居异乡而思念归去。常常忧患亲爱之人离散，才觉察世务牵累。年轻时在河阳府任职，晚年守在淮南边地；平生的朋友渐渐离散，已经到了蹉跎年华。昨日罢去符竹之职，家贫，于是仍然留连此地。部属大多已经离去，车马也不再齐全。闲来偶尔借酒自娱，默默以道理自我说明。到南岩寺听松声，在西涧泉边看月色。处理政事没有别的奇术，任职时只求尽责，哪里敢希望升迁？终究要整理来时的行装，回去开垦杜陵的田地。西涧即事示给卢陟 寝室的门面对碧绿的山涧，早晨起来，心情淡泊而忘却世情。空旷的树林中飘来细雨，水面处处生出圆圆的波纹。整日没有多余的事情，只有山中伐木的声音。知道您久被尘世喧闹困扰，暂且可以来此散去烦忧。秋夜寄给邱二十二员外 秋夜里思念您，散步吟咏凉爽的天空。山中空寂，松子落下；幽居的人应当还没有入睡。奉答邱丹寄示之作 露水滴落在梧桐叶上，秋风发出鸣声；桂花开放，其中有求学仙道的伴侣，吹箫玩赏山中明月。重新修理西斋，寄给邱员外 前一年修理西斋，得以与君子共同居处。到如今已经过了一年，面对春风怅然远望。起初只是稀疏林中的竹子，后来又长满繁杂的灌木。端正美好本来难以长久，荒芜污秽却很容易形成。拿起斧头清除众多郁塞，如同老师启发众多蒙昧者。庭院屋宇恢复清旷，烦闷的胸怀也舒展通畅。海边的雨雪放晴，春日的风光融和。时令景物大致依旧，怀念贤者的思绪却无穷无尽。送令狐岫任恩陵县宰

译大雪覆盖，天地闭塞。群山经过一夜放晴，居家之人仍苦于寒冷。您将远行千里，怎么能一路推辞不去？承蒙您佩带蒲璧，贤豪们都争相来攀附。出西京饮酒饯行，举起酒樽难道不快乐吗？暮春自有行程，离人起身观看太阳。车夫催促着向前出发，行走迟缓而一年将尽，应当到达巴子城。和风吹遍草木，江水日日夜夜清澈。向来知道您有善政，离别也能因此安慰友人。送冯着接受李广州署任命为录事 杨柳枝条郁郁，出征的马匹萧萧悲鸣。送您到灞陵岸边，前往南海之滨治理郡县。您的名字已经在翰墨场中，诸位公卿正相继追随。如今为何从此离去，约定要相隔千里万里？大海吞吐东南，横亘而分隔大地。建立州邦面对太阳升起的地方，温暖使四时都能生长。百国共同汇聚，珍奇物产进献京师。富豪担心发生战争，持守法度并不容易。州伯承受上天恩宠，还应当辅佐皇帝。您是门下省的门生，始终哪里会被遗弃？只愿饮用贪泉之水，内心不因污浊而改变。上将赏识国士，您也要借此报答百姓的饥渴。送郑长源 少年时一见如故，纵马驰骋于黄河、洛水之间，欢乐游玩不知停歇。途中忽然说要归去，琴弦发出凄清的哀声，冬夜也显得寂静漫长。大丈夫虽然耿介，远别时仍不免面带愁苦。您将前往拜见高堂，快快驾车而行，难以长久挽留。鸡鸣时同伴们出发，朔方的雪覆盖河关。片刻之间就到了今夜，姑且轮流举杯饮酒吧。初任尚书郎，辞别善福精舍 简朴疏放，本不是适合世俗的器用；委身于此，仿佛与草木无异。我在精舍中逍遥居住，饮酒便自觉满足。接连多日才梳一次头，对着书本常常懒于阅读。社日、腊日曾登临高处，任意游览山川。圣明时代正在选拔人才，朝廷中悬有优厚俸禄。任命文书忽然送到门前，戴冠束带便受到拘束。惭愧忝居郎署，错误地列入君子名册。俯仰之间已经垂挂华美的冠缨，乘着轻车飘然前行。将要与亲爱之人分别，却留恋西涧的曲折景色。远峰映亮傍晚的河川，夏雨使万物生出浓绿。疾风吹过野外道路，回头看时已经无暇停宿。明晨走下烟阁，只见白云留在幽深的山谷。答崔主簿所问，并简寄温上人 因情感而生出许多牵累，到了晚年才悟到应当依从得道之人。各种境界既已一并寂静，终于明白身世如浮云。闲居淡泊而无滋味，转眼四季又周而复始。芳草绵延积聚，新竹渐渐抽出。就这样守抱余下的清白，孤独而确实少有同伴。自己得到一时的欢悦，却惭愧让君子为我忧虑。答长安丞裴税 我出身于当时士人之中，却本来没有仕进的机缘；于是以山林沟壑为乐，终于形成愚钝的姿态。来到水边，心情已经凄凉；采摘菊花时，露水还没有干。抬头看见秋山，万事都仿佛可以遗忘。独自踏着幽人的踪迹，遥遥与亲友相违。您这样的俊士辅佐京城，竟怀念我而屈尊写来恳切的言辞。久雨积聚了幽深的情怀，正好在清酒宴席上与知己相聚。您从容处理繁重事务，文章才华正受到推重。怎么能收敛羽翼，顾恋这段林栖生活呢？奉答处士叔父见示之作 挂起冠缨，守着贫贱，躺卧在积雪覆盖的郊外园中。叔父亲自降临，带着酒壶酒杯来到门前。高斋中的宴饮结束后，清静的夜里仍存有求道之心。就凭这样与疏氏同处，便可以忘掉许多言语。夏夜思念卢嵩 高高的馆舍笼罩在霭霭暮色中，我打开窗子，洗涤烦闷的胸襟。不知湘地的雨何时来到，只见幽林中清爽洒落。炎热的月份得到一个凉爽的夜晚，却有谁与我共斟芳酒？故人分居南北，已经相隔多月。美好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人的一生没有闲暇之日；欢乐相会应当就在今夜。辗转反侧等候天明，层层城郭沉沉难熬。春日中思念元二 雨停之后，万家井邑都沐浴在春色中，柔嫩枝条已经含着绿色。我徘徊在洛阳的道路上，惆怅于杜陵的曲折小路。游丝正上下飘动，鸣鸟的叫声仍然连续不断。如今有酒却不能同饮，思念您如同晶莹的美玉。池上怀念王卿 幽居时抛开世俗事务，一场好雨使园中的花木散发芳香。进门时烟霭已经染绿，水鸟在春塘中鸣叫。重重云气刚刚形成傍晚，忽然放晴，还留着夕阳。乘轻舟随风泛游，在郡阁上遥望苍苍远色。私下的宴饮被外在事务阻隔，正值欢聚时只能暂且停杯。这样的游赏没有终点，只愿旭日升起时还能彼此相伴。在云阳馆怀念谷口 清澈的泉水流过台阶下，流云从谷口的源头飘来。想起从前那位白衣之士，在石门结庐居住。他道行高深，悠远而无牵累；景色幽静，使人得到忘言之乐。山中傍晚绿荫满地，世事虽然变迁，清赏的情怀仍在。官府差役哪里有闲暇？幽深的情怀却从早到晚不曾消失。云和泉并不是用来洗濯尘垢的，藤萝间的月亮也无法攀援。若能长久归去，便可实现真实的性情；暂时游历此地，却遗憾低微喧闹的处境。既已出仕而侍奉世事，高尚的踪迹便难以与人等量而论。广德年间在洛阳作 我生长在太平时代，却不知道太平的欢乐。如今回到洛阳城中，感受到的反而尽是苦涩酸楚。服药本来是为了攻治疾病，药力翻搅肠胃，反而使身体受伤。王师经过河洛，玉石俱焚，没有一样完整。时节屡屡迁变，山河长久郁结盘曲。荒凉的城中孤烟断绝，太阳落下，空城一片寒冷。我才能低劣，缺乏高远的步履，只能编补遗缺，守着小官。向西思念咸阳道路，徘徊不前，内心不得安宁。登乐游庙作 高高的原野从东城外伸出，郁郁苍苍可以望见咸阳。那里有千年以来的往事，自从汉宣皇之后便渐渐倾颓，长期衰败，陈旧遗迹被荒丘遮蔽。春草虽然重新变绿，惊风却只把它们吹得飘扬。我遍览京城之内，中央耸立着双阙。暮钟从什么地方传来，暮色忽然苍茫。万家歌吹喧闹，车马堵塞宽阔大道。古人难道不是这样吗？百代之中同样令人悲伤。归去后应当守持虚静寂寞，使形迹寄寓一处，内心自然忘却。任鄠县令时游览渼陂并登高远眺 野水荡漾，长塘上烟霭和花影纷乱。晴日光气弥漫，绿树多呈苍翠。千山显现，游鱼时时可以看见。新荷还不算茂密，我却屡屡前来，心中独自闲适。只遗憾没有治理百姓的办法。西郊游览远眺 东风吹散残余的寒气，池塘的水已经淡淡泛绿。烟霭花香到哪里寻找？只在幽深朦胧的春山曲折处。新鸟在温暖的时节鸣啭，晴光浮映着美好的树木。与诸位同游一次，欣喜地承受您们相劝饮下的华美酒杯。与幻遐君、贶兄弟同游白家竹潭。清赏并不是平日所期望的，偶然出游便自得其乐。先登上绝岭，从险处向下俯视深潭。浓密的黑竹已经成林，傍晚归来时云气还没有尽头。春鸟依傍山谷啼鸣，紫兰含着幽静的色泽。既已遇到芳美的景色，又重新引发了平生的回忆。最终想到一场欢聚终将分别，面对清风仍然默默无言。观看农家。雨水降临，百草更新。一声雷响，惊蛰时节开始；农家从此趁着晴日闲暇耕种。成年男子都在田野里，田地和园圃也都得到整治。归来时天色常已很晚，给牛饮用西涧的水。他们饥饿劳苦却不以为苦，只把雨露滋润庄稼看作喜事。仓廪里没有隔夜的储粮，徭役却还没有停止。想到那些不耕作的人，俸禄粮食都出自乡里的供养，正感到惭愧。在南园陪王卿游览眺望。我的行迹虽然受到约束检点，对世间事务却淡泊无心。郡中山水很多，早晚都能听见幽禽的声音。处理文书稍有空闲，园林里的春景正浓。杂花散发着芳香，绿色池塘的暮色渐渐深沉。君子有高尚的品行，愿与你携手幽游探寻。一杯酒有什么贵重的呢？足以抒写冲淡的胸襟。春日游南亭。河川明亮，气候已经变化；山岩仍寒，云气还拥聚着。南亭的草芽泛绿，春塘的泉脉开始涌动。日光映照景物，听见禽鸟声声；雨后观望柳枝，更显得浓密。池馆景色使人逍遥，只是更加惭愧独掌一城而受到恩宠。再次游西山。

译南谯是古老的山郡，相信这里确是高人的居处。自叹没有宏大的器量，整天亲自处理文书。当时忽然命驾出游，秋野正显得萧瑟疏落。积欠的赋税确实等待责问，但寻访山林也还来得及。石间泉水清冷，烟雾笼罩的山谷空旷。山中有佛门弟子，种果树，结茅屋。他厌弃出身所带来的名利，遇到境况便踌躇不前。守持正直虽然常常触犯他人，面对险阻却能安然处之。何况远离尘埃之外，从此胸襟可以舒展。游览开元精舍。夏衣刚刚变得轻薄，身体适合游步；僧人居处的果园在新雨后散发香气。高台映着初升的阳光，绿色树荫使白昼显得寂静，孤花显出春天将尽的余韵。身为符竹之官正成为牵累，因而这副形迹一来便显得疏远。游览襄武馆并登高眺望。州民懂得礼让，诉讼简少，因而得以出游。高亭凭临古地，山川正面对暮秋。当时粳稻成熟，向西望去尽是田野。仰赖恩德，惭愧自己政事拙劣；想到百姓劳作，又为年成丰收而欣喜。风景淡泊，天色已晚；云树缭绕，显得幽深。时节过去，心情悲恻；天空高远，思绪悠长。嘉宾幸而聚集，才开始长久停留在芳香的酒樽旁。还希望能像习池游赏那样，姑且让鸣驺停驻。秋日游琅琊精舍。多次访游尘世之外的地方，幽深的景致还没有探尽，游赏的兴致却很高。秋日天空景物辽远，这才看见山水清澄。登上岩殿，傍晚休息时看见云壑平展。苍茫的寒意升起，遥远处传来晚钟。心中产生了眷恋清静夜晚的情意，身体却被官守之职所牵累。与身穿缁衣的道人交谈，潇洒地行走在林中。东郊。我终年被官署事务局限，很少能够出郊；清晨空旷而清爽，杨柳在和风中舒展，青山使我的思虑平淡下来。靠着树丛正好休息，沿着山涧走去又回来。雨水滋润着芳香的原野，春鸠在什么地方鸣叫？我喜爱幽静，心情屡屡停留在那里；但遵循事务，行迹仍然匆促。最终如果能停止官事而结庐居住，仰慕陶渊明的心愿确实可以实现。游行宽禅师院。向北望去，长廊延伸到尽头；斜门映着丛竹。正午时分来这里寻访，庭院幽静，僧人也独自一人。只听见山鸟啼叫，喜爱这里林下的栖宿。蓝田精舍。石壁上的精舍高耸入云，姑且排开云气直登而上。美好的游览恰好满足了最初的愿望，忘却险阻而得到眼前的景致。山崖倾斜，景色渐渐昏暗；山谷回转，河川仿佛手掌。绿色树林含着萧条之意，飞阁高起而宏敞。道人从上方来到，深夜又独自离去。太阳落下，群山笼罩在阴影中；秋天天空下，百泉发出声响。可叹尘累已经形成，哪里能够长久地俯仰自适呢？义演法师西斋。结茅屋临近绝壁，隔着水听见清越的磬声。山水空旷而萧瑟，登临可以舒散性情。渐渐指向沿着原野的骑行道路，又寻找通往急涧的小径。长啸着倚靠亭边的树，惆怅地看着川上暮色降临。与起渡律师同居东斋院。佛门弟子喜欢彼此相伴，一同避居幽林，远离喧闹。安居时同僧人共度夏日，清夜诵读佛道经言。面对楼阁，景色总显得天晚；在庭院中行走，树荫才渐渐繁茂。逍遥自在，没有一件事务，松风吹入南窗。游琅琊山寺。我奉命体恤百姓的隐忧，这次游览久已无暇成行。马队铃声响彻幽谷，前导旌旗照耀高冈。青色山石和台阶带着寒意，繁茂的草木散发香气。填塞山壑而登上花界，层叠的石块构成云中房舍。经行的道路随岩势转折，缭绕曲折哪里有固定的方向？新泉从阴暗的石壁流出，高萝遮映着绿色池塘。攀援林木而暂作休息，饮水得到清凉。外物的牵累确实可以排遣，但疲惫的百姓始终不能忘记。归来坐在郡阁中，只看见群山苍苍。夏至在北池避暑。白昼的日影已经到了极点，从今以后夜间的漏刻自然渐长。还没有来得及施行政教，所忧虑的是炎热与凉爽会发生变化。官署中每日空闲较多，而这个月农事渐渐繁忙。身居高处却想到田里百姓，酷热之苦哪里能够承受？正午万物停息，我独自游览喜爱的方塘。门户关闭，阴凉而寂静；城墙高耸，树木苍苍。绿色的竹子还含着白粉，圆荷刚刚散发芳香。在这里可以洒脱烦闷的胸怀，对着华美的酒杯。与元锡同题琅琊寺。刚从郡邑的喧闹中来，又逢三伏的炎热；山中清幽的景色很多，石缝中的寒泉清洁。花香属于天界的景致，松竹则与人间不同。殿宇分布在岚气缭绕的山岭间，石磴临近悬绝的山壑。昏晓之间尽情登降，幽暗与显明的景色全都看遍。高峻险绝之处是风雨聚集的地方，寒意使人知道那里是龙蛇的洞穴。心情虚静，淡泊之意自然产生；环境寂静，尘世妄念随之消灭。治理世事难道不也是道吗？我不愿无所作为地厌弃车马道路。《文章正宗》卷二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二十四，宋真德秀编，诗。任洛阳丞请告【韦苏州】。方形的木料不能接受刨削成圆形，直木也不能用来制作车轮。衡量材料各有用途，违背本性便会产生苦辛。弯腰屈身不是我的事情，饮水度日也不是我的贫困。告假卧在空馆中，养病而隔绝喧嚣尘俗。游鱼自然结成群，野鸟也自有同伴。我的家园在杜陵之下，千年不变的心意郁郁不舒。天晴时嵩山高耸，雪后河洛一带春意盎然。高大的树木还没有开花，百草每天已经更新。著书又有什么用？应当离去，到东皋耕耘。县斋。仲春时节，景色美好，草木渐渐舒展繁荣。官署暂时没有事务，雨水滋润着园林；清澈的泉水泠泠作响，众鸟欣喜欢鸣。闲居斋中开始远望，春耕兴起，百姓都在劳作。面对眼前事务玩味文墨，怀抱冲淡之心披读道经。在这里日子淡泊，只白白使芳香的酒樽充盈。休假时居东斋。自古以来，身着官服的人总有束带之劳，请谒之事没有早晚之分。官署有空闲而又能顾及自身，哪里能够独自闲步？摘下叶子，是因为喜爱栏边的芳香；怜爱竹子，是因为竹粉沾污了头巾。躺在东斋，夏日清晨露水清凉；怀念仙人，阅读神仙真诰；赠给朋友，题写幽静素雅的诗篇。对荣华显达颇知疏远，安然自守而形成自己的尺度。绿色苔藓日益铺满，幽静寂寞之处有谁来顾念？闲居郡内。栖息在远离尘世的地方，与世俗同伴断绝；我性情孱弱愚钝，却能够自得其乐。腰间悬着竹使符，心情却同庐山的僧人一样清静。整日酣睡，起来坐着，茫然无所思虑。独自站在长廊看雨，各种药草绽放出幽美的姿态。今天已经这样度过，明天又将如此。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成为牵累？宠辱难道值得推辞吗？闲居时即景抒怀。竹林院落萧条，风雨折断了丛兰；幽鸟在林上啼叫，青苔遍地而无人足迹。闲居的日子已经漫长，夏天的树木纷纷枝叶交结。楼阁中堆积着许多书，我时常来到北窗下阅读。幽居。贵贱虽然等级不同，出门都各自有所经营；只有我没有外物牵累，于是得以享受幽居的情怀。雨水在夜间来过，我却不知道春草已经生长。青山忽然已经天亮，鸟雀围绕屋舍鸣叫。时常与道人偶然相遇，跟随樵夫行走。只应当安于自己的笨拙低劣，谁说我薄待世间的荣华？

译居住郊外抒发志向。在简陋的柴门下晒太阳，望着云气归入远山。只要酒樽中有酒，其他事情哪里与我有关？交游中没有是非责难，姑且能够任性疏懒。早晚来到清涧旁，逍遥自在，思虑闲适。出门只见空屋，破旧的席子丢在窗间，这与栖息林中的鸟有什么不同？留恋这里，所以又回来。世俗的荣华在这里独自消尽，衰颓的志向还要攀附什么？只愿年成丰熟，乡里人人都展露欢颜。夏日端居即景。北斋有凉气，嘉树面对层层城郭。重重门户整日关闭，清池上升起夏日云气。遇到庭讼简少，才听见蝉开始鸣叫。越发怀念故园而感到悲怆，默默无言以封缄情怀。新近整治西斋。正要处理百姓的诉讼，久居在西斋之中；草木没有行列次序，闲暇时便全部铲除。春阳使土脉涌动，雨露刚开始滋发生机；培育枝条，砍除枯死的树桩；防治药草，锄去杂草污秽。渐渐觉得树林高耸，历历可见，欣喜竹林变得疏朗。开始看见庭院屋宇开阔，顿时使烦闷的胸怀舒展。这里就已经值得喜爱，何必一定是我自己的庐舍？清晨坐在西斋。咚咚的城鼓声响起，渐渐地林中的乌鸦飞去；柳树的春意浓得难以承受，山岩的光色已经知道天亮。寝斋中有一味灵药，早晨拿来咀嚼并漱洗；欣赏清晨景色，焚香使心神澄明。处理官署事务本是平常之事，道心难道容易安置吗？寓居永定精舍。政事做得拙劣，欣喜于罢守而闲居；起初整理家业，却因家贫，不知如何前往。梦想仍在京城，野寺中的霜露与月色，激起农事兴起时羁旅之人的情怀。姑且租种二顷田，开始督促子弟耕作。眼睛昏暗，废弃了文字；身体闲适，道心清明。这样便与人群相远，难道还会被是非缠绕吗？秋夜。昏暗窗前，凉叶摇动；秋日夜晚，睡席显得单薄。忧愁的人半夜起身，明月挂在树林尽头。一旦遇到清幽的景色，便常常回忆平生的欢乐。为什么刚刚还要悲恻惆怅？披衣而起，露水使夜色更加寒冷。种药。我喜爱读《神农书》，熟悉许多药草的名称；拿着丝帛去购买山民的药苗，移栽各种花草。它们不改变幽涧的景色，宛如本来就生长在这里。既从井中汲水灌溉，又插上支架扶持倾倒的植株。阴处的嫩叶在傍晚收拢，向阳的枝条在夏日花色明丽。欣赏玩味从此开始，早晚都绕着庭院行走。州中百姓自然少有诉讼，使自己闲居，并不是政绩所成。种瓜。我向来任性而粗疏，料理生活尤其不擅长。今年学习种瓜，园圃却大多荒芜。各种杂草一同承受雨露，新苗独自被遮蔽。只是因为春日困迫，错过时节便来不及锄草。农家笑我白费力气，早晚只转向空虚。确实不是我们这类人所能做的事情，姑且还是读古人的书。清晨到超师院读禅经【柳子厚】。汲取井中寒水漱口，牙齿清洁，心中拂去尘垢；整理衣服，拿着贝叶经书，走出东斋，诵读佛法本源，完全不取世俗所追逐的妄言遗说，希望能够默默修养本性，却怎样才能纯熟呢？道人的庭院寂静，苔色一直连接到深竹；太阳升起，雾露尚未消尽，青松仿佛刚被膏沐。淡泊地离开言语分别，领悟之后心中自然满足。赠江华长老。老僧道行深厚，熟习沉默之语，内心一片寂静。去年告别舂陵，沿着水流来到这里留下踪迹。屋室空荡，没有侍者，只有头巾和鞋子挂在墙上。一顿饭也不愿多求，盘腿坐下便度过整夜。风吹窗隙，稀疏竹子作响；露水滴落寒松。偶然找到这样的地方便安居下来，满庭芳草已经堆积。湘口馆，潇水与湘水在这里汇合。九疑山的水深远倾泻，奔流汇入源头与下游；水流回旋交会，连接到空旷而澄澈的水面。风雷似在高馆周围作响，高楼凌驾霞表，越过山湾。今天才开始雨过天晴，细云全都收卷散开。秋日天空，太阳正当中天，碧水没有尘埃。远处传来渔父的歌吟，声声传来的羁鸿叫声悲哀。境地优美，难道不令人欢悦？只是思虑纷乱，本来就难以裁断。登高本想舒展自己，反而更加引来远方的思念。归流既急又广，泛舟而下，绝不回旋逆流。题写南涧中。秋气聚集在南涧，正午时独自游览。回旋的风一阵萧瑟，林木的影子长久地参差不齐。刚到这里仿佛有所收获，渐渐深入便忘记疲劳。羁留的鸟在幽谷中鸣叫，寒水中的水藻在水波上舞动。离开国都，魂魄已经远游；怀念故人，眼泪徒然垂落。孤独生存的人容易感伤，失去道路便少有适宜之处。寂寞究竟为了什么？徘徊的心情只有自己知道。谁是后来的人？应当与我此刻的心意相约。游石角，经过小防，到长乌村。志趣适意，便不期望富贵；道义存在，难道要苟且偷生？早已忘记上书言事，又笑那些升天求仙的行为。被放逐到湘浦做官，心情摇荡，像悬挂的旌旗。起初惊惧陷入世俗议论，最终却想逃避上天的惩罚。岁月消磨忧惧，慵懒疏散，少有迎来送往。追随游览，仿佛找到了所爱，姑且再次舒展我的情怀。在石角任意幽游，在长乌终于远行。石磴回转，茂树遮蔽；暮景中寒川明亮。放眼远望，行人很少，时时听见田野水鸟鸣叫。风中的竹林远远掩映水面，霜后的稻田铺展到山边。渐渐与人事隔开，更加知道身世轻微。做农夫确实可以快乐，居于恩宠之中真是虚荣。高大的树木还留在故国，我愿以赤诚实现心愿。四肢回到田亩，放下志向，在东皋耕作。与崔防登西山。鹤鸣，楚山寂静；露水洁白，秋江清晨。我们携手走过险桥，曲折地从树林梢头穿出。西山最高处极目远望，细小的事物都看得清楚。重叠的九疑山高耸，苍茫之中洞庭湖显得很小。远远穷尽天地的边际，高高超出万物之上。日光奔驰在衰颓的水波上，遥远的风传递着寒竹之声。谪居生活已经习惯，渐渐厌倦了纷扰。生来与胥靡一样被遗弃，寿命却又像彭祖与铿一样短促。命运蹇滞，接连困顿跌倒；愚钝胆怯，不敢探寻幽深微妙之处。并不是亲爱的人日渐疏远，是什么使心神如此寂寥？偶然在这里遁入山水之间，得以观看鱼鸟。您幸而长久留在这里，请缓解我萦绕不去的愁肠。建造法华寺西亭。我逃身来到楚地最南边，山水处处艰险；步行登上最高的寺院，任凭自己萧散疏懒。向西边俯视，陡峭得像要窥见人间；反而仿佛身在幽谷，荆棘遮蔽，无法攀登。命令童仆任意披削草木，修葺房屋横跨山腰；削开山体，仿佛分判清浊；亭宇飘然，好像升入云间。远山聚集在群峰之上，澄澈的江水环抱清湾。夕阳照临轩窗落下，栖鸟正当我归来。荷花充满美好的色彩，筼筜竹留下清雅的斑纹。精神舒展，屏除羁旅的束缚；志趣适意，忘却幽深处的忧患。被放逐后长久枯槁，到今天才开始展颜。赏心之处难以久留，离别的念头又来牵动。向北望去，隔着远方思念亲爱之人；向南眺望，夹杂着夷蛮之地。把这些都放下不要再说，姑且寄托片刻的闲适。觉察衰老。早已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侵袭自身。今年本来还不应衰老，却已经渐渐来寻找我。牙齿稀疏，头发变得稀薄，奔走的力量也不能胜任。唉，这又能怎么办呢？未必会因此伤害我的心。彭祖、老聃如今在哪里？周公、孔子也已经沉没。古人称颂长寿的圣人，却没有一个留存到今天。只愿得到美酒，还能和朋友共同斟饮。此时春天将尽，桃李生出繁密的树荫。阳光照耀，天空正是一片绿色；遥远的归鸿发出鸣声。出门呼唤亲友，扶着手杖登上西林。高声歌唱足以使自己快乐，《商颂》中还留有遗音。清晨携谢山人到愚池。刚洗过头，换上轻便头巾；清晨的池塘风雾清新。自己已经调和了超脱尘世的心意，何况又与幽居之人同行。霞光散尽，群山显得遥远；天空高阔，几只雁在鸣叫。把机巧之心交给当权者，姑且享受羲皇时代的情怀。独自醒悟。醒来时，窗户显得空旷寥落。清晨听见落雨声，怨恨美好游赏总被暮年耽误。枝末等小事尚且令人惊扰，试问治理世事的心愿，古人有谁能够完全实现？溪居。长久以来被官场束缚，幸而遭贬谪到南方夷地。闲暇时靠近农田菜圃，偶然像山林中的游客。清晨耕作，翻动带露的青草；夜晚划船，船桨敲响溪中石头。来来往往遇不到别人，只有对着碧蓝的楚地天空放声长歌。初夏雨后寻找愚溪。

译绵绵细雨刚刚停歇，我独自绕行清溪曲折处。拄杖试探荒僻的泉水，解开衣带围看新长的竹子。沉吟又是为了什么？寂寞本来就是我所喜爱的。幸而在这里停息奔波，长啸歌唱，静享炎热暑气中的清凉。岁暮居郊外。退居在山郭旁，岁暮时惊觉自己离群索居。野外空旷，传来樵夫的歌唱；庭院空寂，焚烧后的灰烬飘落。世间纷扰因事务而远去，心中赏玩的兴致也随着年岁而淡薄。默默无言，究竟还能做什么？徒然使今天和昨天一样过去。秋晨行经南谷荒村。晚秋霜露浓重，清晨起身走过幽谷。黄叶覆盖溪桥，荒村中只有古树。寒花稀疏而寂静，幽泉声声相续。机心早已忘却，为什么还要惊动麋鹿？雨后清晨独自走到愚溪北池。夜间的云气散在洲渚上，清晨的太阳照亮村落。高树临近清池，风吹来，惊动了昨夜的雨。我心中正好无事，偶然在这里成为宾主。江雪。千山之中鸟飞的踪迹全无，万条道路上人的踪迹也消失了。孤舟上有一位披蓑戴笠的老翁，独自在寒冷的江上钓雪。饮酒。今天早晨没有多少愉快的事情，起身坐下，打开清酒，举杯祭奠先人，借酒驱除忧烦。片刻之间心境自然不同，顿时觉得天地温暖。连绵的山岭由幽暗转为明亮，绿色的水面含着和暖的气息。南郭门一带草木茂盛，清荫足以自我庇护。整夜听着美好的言谈，喝到大醉也不再推辞。仰卧在芳草上。那晋、楚的富贵算得了什么？这样的道路未必存在。读书。幽居沉静，辞别世间事务；低头默默地窥察唐虞时代。上下观览古今，看到万千起伏的道路。遇到欣喜之处便自己发笑，感到忧戚也因此叹息。缥帙书卷一一展开，前后内容彼此交错。瘴疠疾病扰乱心神，每天都与往昔不同。面对文章时忽然明白，读完书卷却又茫然无所获。整夜有谁可以交谈？只同竹简和素帛相伴。疲倦到了极点便倒下睡去，熟睡之后才稍稍恢复精神。欠身伸展四肢，吟咏诗文，内心自然愉快。得到意趣便享受这份意趣，并不愿成为世俗的儒者。道理说尽便闭口，萧散自在，抛弃囚徒般的拘束。机巧的人把我看作笨拙，聪明的人把我看作愚昧。书籍史册足以使自己快乐，何必辛勤劳苦？珍惜你这六尺之躯，不要被名声驱赶。感遇。西方秋气发动，凉意惊动北林中啼叫的乌鸦。栖息停留难道不是鸟的本性吗？聚集在枯树上又怎么能够安居？鸿鹄离去而不再返回，勾吴之地阻隔遥远而深邃。徒然叹息人们整日沉溺其中，击丸击鼓，追逐奇异声色。东海长久动荡，南风已经渐渐猛烈。于是使青天昏暗，小星为太阴而忧愁。众人的情感贪嗜奸诈与利益，囤积货物，抛掷千金。危险的树根一旦摇动，齐斧便来砍伐。半夜披衣起身，感触万物而泪满衣襟。霜降之后众物都被践踏，谁能怜念岁寒中的心？掩埋役夫张进的遗骸。生死悠悠，不过是元气偶然聚散；来时纷纷带着喜怒，转眼之间又已经离去。做劳役的人，谁说他卑贱受辱而别人尊贵？不是神奇的生命，一旦气息断绝，枯朽之后便没有美丑之分。他生平勤劳于马厩，铡草备料从不说疲倦；死后供给棺椁，葬在东山脚下。哪里料到遇上山洪冲荡崩裂，临近道路时只剩白骨，尸骸暴露散乱，已经无法支撑。随从幸而告诉我，我回望他的遗骸，悲伤得潸然流泪。猫虎尚且有迎祭，犬马也有覆盖尸身的帷幕。我久久站立，吊唁你的魂魄；哪里还知道这是用畚箕和锹铲装载，埋葬在沟渠之中，保护你的遗骸不再暴露？只求我的心能够安定，并不是说你还有知觉。掩埋尸骨是春令所规定的事，如今正合时节。周济万物并非我们这类人的能力，姑且顾念你个人的遗骸。秋怀【韩退之】。窗前有两株可爱的树，众多叶子光泽繁盛。秋风一阵吹拂，叶声纷纷不断。昏暗的灯光照着空床，半夜里声音尤其传入耳中。忧愁无缘无故地到来，感叹着坐起身。天亮后看自己的脸色，已经同往常不

译一样。羲和驱赶日月飞快前进，实在不可依赖。浮生虽然有许多道路，走向死亡却只有一条。为什么白白自我苦恼？有酒便暂且欢喜。又一首。白露降下，百草和兰花一同凋零憔悴；四面墙下的青草却又生长起来，铺满地面。寒蝉暂时寂寞无声，蟋蟀任意鸣叫。天地运行没有穷尽之期，万物禀受的气性却各不相同。适逢时节，各自得到自己的位置；松柏也不必因此就显得尊贵。那时为什么如此匆忙？我的志向为什么如此悠长？犀首只是空自好饮，廉颇尚且还能吃饭。学堂里每日无事，便驱马到自己愿意去的地方。茫茫然走出门去，想要离开，姑且自我劝慰；回来再翻阅书史。文字浩繁有千万，古人的陈迹最终有谁探寻？卑贱之人的嗜好不是高贵的进献，丈夫心中自有所在；女子却多有怨恨。秋气一天天令人悲恻，秋天空气一天天高爽。上面没有树枝上的蝉，下面没有盘中的苍蝇。难道不为时节而感伤吗？耳目已经远离所憎恶之物。清晨卷起书，坐在南山看见高高的山脊；山下有澄澈的深水潭，其中有蛟龙，寒冷得可以下网捕捉。可惜不能前往。难道说我没有能力吗？草木纷纷悬挂在空中，忧愁悲戚紧抱着空虚；警觉的露水滴落在高高的秋树上。虫声哀鸣，寒夜漫长；收敛退避，趋向新的柔弱，奔走经营而悼念过去的刚强；归于愚拙，才认识平坦的道路。汲取古人的智慧，得到修长的绳索；名声浮泛，仍然令人羞耻。滋味浅薄，反而确实是自己的幸运。希望能够避免留下悔恨过失，这样便是幽居屏退之处。今天早晨不能起身，整日端坐；寂静的室中虫声幽幽。月亮从窗中吐出明亮的光。心怀丧失，仿佛迷惘；浮动的思绪更加剧烈，含着尘埃般的郁结。懒得侍候文字，任意驰骋，尚且还须勉强自己的顽钝。朝廷公事有朝请之期，秋夜却不能等到天明。秋日苦于容易昏暗，我没有急切进取的志向，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遗憾？寒鸡徒然栖息，残月令人烦恼地屡屡俯视。有一张琴，备有徽和弦；再次弹奏，听来更加清淡。古老的声调久已湮灭，无从见到真正的音律。低头随时俗奔走，苦苦勉强只能维持片刻，就像乘着风的船，一旦放纵便不可阻挡。不如面对文字，做些丹砂黄铅的校勘，难道一定要追求盈余？所需要的只是石砚与甔。一片片落叶落到地上，随着风奔走。前轩发出声响，仿佛有意相互追逐，颠倒着奔入空堂。黄昏已晚，我坐着默默不言。童子从外面进来，在我面前吹亮灯，问我话我不回答，送饭给我我也不吃。我退坐在西壁下，读完诗集中的全部篇章。作者并非今时之士，距离现在已经千年。他的话有所感触，使我再次感到凄楚酸辛。我回头对童子说：放下书，暂且安睡吧。大丈夫既然有自己的思虑，事业便要经历无穷的岁月。霜风侵入梧桐，众多叶子贴着树干；空荡的台阶上落下一片叶子，发出琤然之声，仿佛摧折美玉。以为夜气将尽，望舒坠落了它的圆月；青天没有依凭，飞驰的车轮危险而难以安定。惊起出门察看，倚着楹柱久久涕泪纵横。忧愁耗费白昼，日月如同跳动的弹丸；迷失又返回，不计较路途远近，只愿为您停下尘土中的车马。暮色昏暗降临，客人离去，群体的喧嚣各自收声。长夜悠悠，仰卧在寂静之中；秋天的清明微弱地怀抱着我。世俗的牵累忽然进入思虑，外来的忧患于是侵袭。勉强振作胸怀，却不能填满衰弱的心念；已经充盈的郁结曲折地躲避言语陷阱，茫然触动内心的锋刃。败亡的忧虑足以使千金抛弃，得到的不过像寸草一样的荣华。知道羞耻就足以成为勇气，安然处之，谁能命令你呢？霜中的菊花鲜明可爱，既然开得晚了，又有什么好处？芳蝶飞扬，嬉弄花香，你的生命却也没有来得更早。命运困穷，恰好两相遭遇；美好柔顺的菊花与蝶仿佛至死相守。西风使龙蛇蛰伏，众多树木一天天凋零枯槁。自来命运各

译有定分，泯灭消亡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夜歌。寂静的夜里有清亮的月光，闲堂中仍独自休息。想到自身幸好没有遗憾，志气正自得其乐。快乐啊，还有什么可忧愁的？所忧愁的事情并不是我的力量能够改变的。唉，董生啊！

译淮水发源于桐柏山，向东遥遥奔流千里而不止【“遥遥”一作“悠悠”】。淝水从它旁边流出，不能流到千里之外，行至百里便汇入淮水【“百”字上有的版本没有“里”字】。寿州所属的县中有安丰县。唐贞元年间【“元”下有的版本有“年”字】，县人董召南隐居在这里，践行道义【“召南”一作“邵”】。刺史不能荐举他，天子也没有听闻他的名声；爵禄没有登门，门外只有差役天天来征租，反复索要钱财【“更”字，方本没有，意思不是“更”】。唉，董生啊！早晨出去耕作，夜晚回来读古人的书，整日不得休息；有时到山上砍柴，有时到水边捕鱼【“而”字，方本及并本作“于”，意思不对】。进厨房准备甘美的饭菜，进堂上问候父母起居，使父母不忧愁，使妻子儿女不叹息【方本依据阁本、杭本、蜀本作“羞羞”，说此诗以三个“嗟哉”换韵，“羞”与“居”押韵，符合古周韵】。【今按：“咨”字本来就与“居”押韵，方本已在《毛诗传》中论证“资”字，为什么偏偏在这里怀疑呢？“羞羞”虽可押韵，却全无道理，实在可笑。方本的编者如此坚持这一文字，是过分相信三种版本的错误。也许原本是“嗟”字，读音为“子余反”，后来误写成“羞”字；但仍不如暂作现成而稳妥的“咨”字。】唉，董生啊！孝顺而且慈爱，世人不了解他，只有上天知道他。祥瑞降临、福祉出现，长久没有止期。他家的狗生了小狗，出来寻找食物；鸡来给自己的小鸡喂食，在庭院中啄食虫蚁，把它们喂给小鸡。小鸡不吃，悲鸣着徘徊踱步，久久不肯离去；又张开翅膀覆盖着小鸡，等待母鸡回来。唉，董生啊！谁能同你匹敌？当时的人，夫妻彼此伤害，兄弟反目为仇；吃着君王的俸禄，却使父母忧愁，这究竟又是什么心肠？唉，董生啊！世上没有可以同你匹敌的人【有的版本作“谁将与俦”，或作“谁与俦”】。【今按：上句“谁将与俦”是疑问之辞；这里说“无与俦”，是回答并作出断定的话。】琐屑拘谨。琐屑拘谨的当世士人，所忧虑的只是饥寒；只看见卑贱者悲苦，却听不见显贵者叹息。大贤的事业与众不同，远大的抱负不是俗人所能窥见；报国之心光明纯洁，想到时局便泪流不止。妖艳的姬妾坐在身边，柔软的手指弹出哀伤的曲调。酒菜虽然每天陈列，内心感慨激动，哪里还能把它当作欢乐？秋日的阴云遮蔽白昼【“欺”方本作“蔽”】。【今按：作“蔽”固然是古语，但作“欺”更有意味。】泥水积潦久久不能干，河堤在东郡决口，老弱的人随着惊急的水流漂走。天意本来就有所归属，谁能追问它的根由【“属”有的版本作“谓”或“以”，“诘”方本作“语”】？愿承蒙太守荐举，使我得以充任谏诤之官【“谏诤”方本作“争臣”】。排开云层，向天门高声呼喊；剖开胸腹，献上美玉般的忠言。【今按：“争臣”下面再加“官”字，语意重复而不对。】辅佐君主，难道没有办法吗？只是主动进身，实在太难。《河之水》——寄给侄子老成。河水啊，悠悠流去，我却不如河水能够向东流。我有一个孤独的侄子在海边【“陬”有的版本作“隅”；方本说“陬”古音为“隅”，五侯切，也可与“流”通押】，三年没有见到他啊，使我心中忧愁。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三年没有见到你，使我的鬓发还未老便先变白。河水啊，悠悠离我而去，不如河水向东流。我有一个孤独的侄子在海边，三年没有见到他啊，使我心中苦闷。在山中采蕨，在深水中钓鱼【方本作“泉”】。我前往京师，不久就会回来【“其”有的版本作“而”】【今按：把“渊”改作“泉”是为了避讳，依照惯例应当作“渊”。】《调张籍》。李白、杜甫的文章仍在，光辉焰彩万丈绵长【各本“焰”作“艳”，方本说《西京赋》有“光焰爥天庭”】。不知道那些愚蠢小儿，为什么还要无端诽谤伤害他们？蚍蜉想撼动大树，真是可笑而不自量力。我生在他们之后，只能抬头远远仰望。夜里常常梦见他们，白天思念起来反而一片茫然。徒然看见斧凿留下的痕迹，却没有看见治理水道的舟船。想来他们当年施展才力时，巨大的刀刃磨得直冲云天。山崖被劈开，崩裂成巨大的豁口；天地间雷声轰鸣【“埌”方本作“根”，“摆”一作“罢”】。只有这两位先生，家居生活大多荒凉。上帝想让他们长吟诗篇，所以故意使他们起身而又僵立。把鸟翎剪下送入笼中，使人只能看着百鸟飞翔。他们一生写下千万篇文章，如金色的书签垂悬，琳琅满目。仙官命令六丁神将，雷电降下把它们取走。流落在人间的篇章【“流”有的版本作“留”；方本说孔毅父曾说《汉书·霍去病传》有“诸将流落不偶”，今世俗都作“流落”，大概“留”是迟留，“流”是漂流，不能拘泥于一种意义】，在泰山看来不过是一根毫毛【“豪”方本作“毫”；方本说李本作“豪”。按《孟子》《庄子》有“秋豪之末”，班固《答宾戏》有“锐思豪芒之内”，都作“豪”；但《楚辞》有“秋毫微而见容”，王逸说锐利的毛叫“豪”，所以“毫”字也通】。【今按：“毫”是俗字，应以“豪”为正。】我愿意生出两只翅膀【方本作“愿生两翅翎”】，把它们追赶出八方荒远之地。精诚之气忽然相通，百般怪异进入我的心肠。我刺破手掌，攀着鲸鱼的牙齿；举起瓢来，舀饮天上的琼浆。腾身跨入无边无际的天空，不穿着织女织成的衣裳【“襄”有的版本作“相”，不对】。回头对地上的朋友说：谋划经营不要太匆忙。请把你的飞霞佩赐给我，与我比试高下。《杂诗》。古代史书散乱，左右前后放满诗书，难道不同于蛀书的虫子吗【“蠧书”有的版本作“书蠧”】？一生一死都困在文字之间，古道自然显得愚拙【有的版本作“戅”或“憃”】，古语自然层层包缠。当今本来就不同于古代，谁同我一起欢欣呢？独自带着无言之人，一同登上昆仑山顶。长风吹动衣襟衣裾，于是乘风飞向高远之处；向下俯视禹所治理的九州【“禹”方本作“寓”】，不过是一粒尘土聚在毫毛尖端。游乐还没有尽兴，下面已经过去亿万年。先前那些夸耀争夺的人，万座坟墓压满了山顶【方本依据唐本、杭本作“坟”】。【今按：方本所依据的版本，大概是后人因为重韵而误改的；《石鼓歌》中有相关说明。】可惜我怀抱着自己的见识，黑白还来不及分辨，便慷慨悲叹，泪水如九条大河翻涌。相互指点评论，虽然回到今日，又有谁亲近我呢？翩然降落到大荒之中，披散头发，骑着骐驎【有的版本作“麒麟”；方本说古书如《战国策》多用“骐驎”字，意义相同】。《送刘师服》。夏季过半，阴气开始淅淅而来，云彩景色呈现秋意【“淅”有的版本作“晰”或“晳”；方本作“晳”，说是明亮之意，之世切，《高唐赋》有“晰兮若姣姬，扬袂障日而望所思”，“晰”与“晳”相同，所以今本误作“淅”。】【今按：“淅”是淅沥凄凉的意思；“晳”是明亮的意思。此诗上句说“阴气开始”，下句说“云景如秋”，那么与“晳”的意义不相合，应当是淅沥凄凉之意。】大概是先由“淅”误作“晰”，又因“晰”转作“晳”罢了。蝉声传入客人的耳中，惊起之后便不能停留。匆匆准备盘中食物，不等酒杯互相酬答【“待”方本作“持”】。士人一生被名声牵累，就像鱼被钩钓住。带着财物到市场去卖，贵重的东西却总是难以卖出；难道不怕憔悴吗【有的版本作“久憔悴”】？不要因为担心功名而中途停止，努力吧！耕耘你的事业，等待年终收获。《赠别元协律》。

译英姿勃勃的桂林伯，实在是文武兼备。特意远道劳苦前来任职，贤者前来凭吊被放逐的臣子。南方边地多山多海，道路屡屡曲折。风波没有一定的期限，所忧虑的是动辄发生不可预测的事。你此行实在艰难【“行”方本作“往”】，我离去也没有尽头。临别还有什么话可说？只是眼泪无法擦干【“何”有的版本作“无”】。我的朋友柳子厚，他才艺出众而且贤能。我还没有认识你时，已经读过赠给你的诗篇，睡梦醒寐之间都想象你的风采。到如今已经三年，没想到在流窜途中相逢，短短十天便同吃同睡【“旬日”有的版本作“兼旬”】。过去听到的已经很多，如今亲自得到的又超过从前。为什么又必须分别，使我心中忧愁不已。又一首。权势地位显赫的人，是感情所看重的；一旦遭到排斥，便如尘埃一般。骨肉至亲尚且难免如此，更何况天下之人【“又况”有的版本作“况又”】。仪态端庄的桂林伯，矫健勇武的身躯；平生从未相识，却待我胜过交情深厚的亲友【“逾”有的版本作“如”】。送给我几幅书信，又接着赠送珍贵药物。药物可以防治瘴疠，书信劝我保养形体精神【“形”一作“精”】。不知道四罪之地，哪里还有我再次起用的时日？穷途之中受到这样的感动，肝胆仍然郁结盘曲。《宿曾江口》。云色昏暗，水势奔流，天与水茫茫相互围绕；三条江汇成一片，连河口也消失了，谁还能辨识水涯边界？傍晚投宿民村，地势较高处也已水淹到半扇门。狗和鸡都上了屋顶，不再奔走飞翔。撑船进入人家，天黑后听见屋中有人抽泣；询问后才知道每年都如此【“知”有的版本作“之”】。可怜这些百姓赖以生存的地方，海风吹来，天气寒冷而放晴，波浪翻涌，群星闪耀。抬头看见北斗高悬，却不知道归路在何方。《杂诗》。早晨的苍蝇不必驱赶，傍晚的蚊子也无法拍打。苍蝇蚊子充满四面八方，难道可以全都同它们搏斗吗？它们得势时能够逞凶，就任凭你们放肆叮咬。凉风到了九月，便把它们扫得不见踪迹。喜鹊叫声喳喳，鸟群嘈杂喧闹，争斗在庭院屋宇之间。保持自身清白，任凭别人弹劾射击【“间”有的版本作“闻”，不对；“持”有的版本作“将”】。黄鹄能够忍受饥饿，两只翅膀长久不能张开【“能忍”方本作“忍长”，不对】。苍苍云海的道路上，年末恐怕将一无所获【“岁晚”有的版本作“晚岁”】。截断椽木来作斗拱，砍削柱子来作椽木，捆束蒿草来代替它们【有的版本作“茨”】。大小材料彼此不相称，即使没有风雨灾害，难道不会倾覆倒塌吗？解下缰绳，舍弃骏马，鞭打跛驴让它走在前面。昆仑山高达万里，岁末道路艰难曲折；停车躺在车轮下，断绝成仙的念头。麻雀早晨叫着觅食，斑鸠傍晚叫着寻找同伴【“觅”有的版本作“求”】。只有那知晓时节的鹤，虽然鸣叫，却不是为了自身。哑蝉始终不鸣，心中有抱负也不陈说【“喑”有的版本作“瘖”；方本说《本草》中陶君说：不能鸣叫的哑蝉是雌蝉】。青蛙鸣叫没有意义，呱呱声只会扰乱人。《南溪始泛》。在南山脚下划船【有的版本作“溪上”】，一路向上行驶，不能返回；幽静的景致随着行程越来越多【有的版本作“幽寻事随去”】，谁能衡量路程的远近？阴暗低沉地穿过连片树木，隐藏着高冈，抵达横斜的山坡；石头粗糙，任凭船底磨砺，水势险恶，令人厌烦牵挽。有人靠着偏僻的岸边捕鱼，最后到平坦的沙洲上吃饭。傍晚细雨飘落，新月微微横斜【“梢梢”有的版本作“稍稍”；方本说《广雅》解释为“小”】。我余下的年岁令人忧惧，忧惧也已休止，悲怆却已经太晚。自从这样都是疾病使然，并不是因为我故意追求高峻艰险【“蹇”有的版本作“謇”】。南溪水流也清澈迅疾【有的版本作“駚”；洪兴祖说作“駚”错误，姑且两存】，只是没有船桨和船。我这个山农忽然被人看见，他们跟着我观看，久久不肯离去。不只是儿童，有时还有拄杖的白发老人，送给我笼中的瓜【“笼”方本作“篱”】，劝我在此停留。我说我要因病回去。这里已经相当自由，幸好我用余下的俸禄在西边田地置办了居所，粮仓米谷充足，没有朝夕之间的忧虑。上山时没有什么所得，下山来也悠然自在。只怕麻烦乡里，遇到缓急之事便来投奔；愿意成为同社之人，春秋两季用鸡和猪设宴相聚。脚弱不能行走，自然应当收敛早年的行迹。羸弱的身体可以用车载送，美好的景色怎么能抛弃【“舆”有的版本作“与”，“可”方本作“事”，不对】？就在这南坡下，早已听说有水；于是拖着船进入其中【“拕”方本作“拖”】。【今按：《汉书》说“拕舟而入水”，注释说“拕”就是拖，音同“它”。】溪流正清澈激荡，随着水波前行，我不能越过险急的浅滩，只好暂且用桨刺水前进【“峻濑”方本作“濑峻”】。白鹭飞起，仿佛引导我向前飞去，飞出数十尺；亭亭的柳树环带着沙岸，团团的松树覆盖着山壁【“柳带松冠”有的版本作“带柳冠松”；方本依据阁本作“带柳松冠”，说这是符合“吉日辰良”体例的】。【今按：“亭亭带柳沙”没有意义，而且这两句使用对偶，又有什么妨碍？方本相信阁本，所以故意曲为解释如此。】“防”字本来也没有意义，这些说法都不对。归去时又整整走了一夜，谁说这不是劳役呢？《补遗》【杜甫诗】。《游龙门奉先寺》【龙门在西京河南县。地理志说：阙塞山，又名伊阙，俗名龙门】。已经游过招提寺，还要住宿在招提寺境内【《释氏要览》记载《释名》说：“寺”就是承继，意为主持事务的人在其中相承接续，所以天子有九寺。后汉明帝永平十年丁卯，佛法初传入中国，有印度僧人摩腾、法兰，用白马驮着佛经佛像来到洛阳，皇帝命令安置在鸿胪寺。二十一年戊辰，命令在雍门外另建寺院，以白马为名。把僧人居住的地方称为寺，从此开始。僧辉《记》又说：“招提”是梵语拓斗提奢，唐代译为四方僧人的财物。后人传抄错误，把“拓”写成“招”，又省去“斗奢”二字，只称“招提”，就是今天十方僧人住持的寺院。佛教僧人称它为招提，大概是天竺国的语言】。幽深的山谷里生出空旷的声响，月光穿过树林洒下清冷的影子。龙门如天阙，星象仿佛逼近；我躺在云间，衣裳感到寒冷【黄氏《多识录》说：这座寺现在在西洛龙门。按韦述《东都记》说：龙门号称双阙，与大内相对耸立，像天阙一样。由此可知杜甫用“天阙”，指的就是龙门。有人妄改作“天闚”，荆公又改作“天阅”，都不对。鲍明远《乐府·升天行》有“风衾委松宿，云卧恣天行”。赵氏说蔡伯世认为古本作“天闚”极好。】【《庄子》说：“至人上可窥见青天，下可潜入黄泉。”《后汉书·郅辉传》说：“不能窥见天意的人，不可以同他谋划长远之事。”】将要醒来时听到清晨的钟声，使人产生深刻的醒悟。《望岳》。泰山究竟是什么样子？它横跨齐鲁，青色山势一望无尽。大自然把神奇秀美集中于此，山的南北一面昏暗、一面明亮，仿佛分割了黄昏和清晨【赵氏说：上句写山的灵异，下句又写山的高大，如《史记》所说昆仑山使日月相互避隐，形成明暗】。层层云气升起，荡涤胸襟【赵氏说陆机《文赋》有“曾云之峻”“曾积之云”；层云水气充足，可以荡涤人的胸襟，用来说明山高】。睁大眼睛，目送归鸟飞入山中【薛氏说：这是说观看得很远，竭尽眼力，直到看见飞鸟归群】。总有一天要登上最高峰，一览群山，都会显得渺小。《赠卫八处士》。

译人生在世难以相见，常常像参星和商星一样此出彼没。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我们共同面对这灯烛的光亮。年轻力壮时还能有多少日子？如今我们的鬓发都已经花白。探访旧日的亲友，半数已经成了鬼魂，惊呼之下心中一阵灼热。哪里料到相隔二十年，还能重新登上你的厅堂？昔日分别时你还没有结婚，忽然之间儿女已经成行。他们和悦地恭敬对待父亲的朋友，问我从什么地方来。问答还没有结束，儿女们已经摆开酒菜。夜雨中剪取春韭，刚煮好的黄粱饭还冒着热气。主人说见面很难得，举一次杯便接连喝了十杯。喝了十杯也没有醉，感念你旧日情意深长。明日一别又隔山岳，世间的事情都将茫然无望。《苦雨》。今年秋天竟然连日淫雨，仲秋时节便来了寒风【赵氏说：这虽是古诗，却多用相邻对偶字眼，近于近体诗】。群木都在水光下，万物笼罩在云气中【赵氏说：这是极力描写苦雨的情状】。想去的地方被道路积水阻碍，九里之内也确实不能通行【《诗经·泂酌》说“酌彼行潦”，就是流动的积水。疏说：行是道路，潦是雨水；道路上的雨水流聚，所以叫行潦。传说是道路积水】。悄然走在浐水西岸的道路上【“悄悄”形容行旅不通的样子】，遥遥望向天河以东。我愿骑上六尺高的马，马背像孤独远行的大雁；忽然看见君子的面容，超然欢笑，一同奋飞。既像胡人与越人那样相隔遥远【赵氏说：这是说如胡越相隔】，又被困在樊笼中而悲伤；吃一顿饭要站起四五次，倚着窗轩，心力已经穷尽【这是说想见君子却不能如愿；“一饭四五起”也有刘公干“一日三四迁”的意思】。美好的蔬菜被污水淹没，时节的菊花在荆棘丛中凋碎【赵氏说：谢玄晖《赠西府同僚》有“时菊委诸霜”；时菊比喻贤人，因为苦雨而被污水淹没，凋碎于荆棘丛比喻时政烦苛】。鹰隼也被迫收敛猛性，乌鸢又有什么作为【赵氏说：鹰隼因苦雨尚且收敛猛性而不能奋飞，何况细弱的乌鸢，又能有什么作为？】。【依靠这一句，才知道诗中说的是君子和小人都不能各得其所。】姑且望望北邻的居所，去找南巷的老翁寻求自适；挂起船帆，在上涨的河流中垂钓，哪里知道清幽的兴致何时终止【赵氏说：意思是龙西公、王征士已经见不到了，只好接近北邻、南巷的人同游；末句正是说游览的缘故】。《同诸公登慈恩寺塔》【杜甫自注说：当时高适、薛据先有此作。】高峻的塔势直插苍天【赵氏引孙绰《天台山赋》“赤城霞起而建标”，李善注说立物作为标志叫标；这里说“高标”，是说塔高得足以作为标志】。猛烈的风没有片刻停息，若不是胸襟旷达的人，登上这里反而会增添百般忧愁【赵氏引鲍照《放歌行》“小人自龌龊，安知旷士怀”；登高望远本来可以排遣忧愁，但山塔太高容易使人生恐惧，所以只有旷达之士才能无忧】。这才知道佛教的力量，足以追寻幽冥深远之境【突厥寺碑有“天下四方听闻象教”，王简栖《头陀寺碑》说“正法既没，象教陵夷”，注释说以形象教化世人；这里是说如此高楼，世间没有别的力量能建成，只能凭借佛教】。仰头穿过龙蛇盘踞的洞穴，才从支撑交错的幽暗处出来【赵氏说：越向上越穿过龙蛇窟，然后离开枝撑交错的隐幽之处】。北窗外有七星，银河仿佛发出向西流去的声音【河汉就是天河，《广雅》说天河也叫天汉、河汉；因为它在西方，所以仿佛能听到它流动的声音】。羲和挥鞭驱赶白日【赵氏说《淮南子》称驾驭太阳的神为羲和】，少昊运行着清爽的秋天【赵氏说诗中单说“清秋”，可知登塔必在秋天；白日明亮、清秋爽朗，正适合看得长远】。秦山忽然破碎，泾水和渭水也无法辨认；俯视大地只见一片混沌之气，哪里还能分辨皇州？回头向虞舜呼喊，苍梧山上正飘着令人忧愁的云。可惜瑶池上的宴饮直到日暮仍不停止，昆仑山丘上黄鹄离去而不停飞鸣，悲哀地叫着，又能投向何处？你看那随着太阳南北迁徙的雁，各自都有谋求稻粱的打算【师民瞻说：这里借以讥刺唐明皇沉溺享乐，不如虞舜；“瑶池”说王母，比杨贵妃；“昆仑”比骊山；黄鹄比张九龄等人；雁比杨国忠等人。杜甫因登塔观览而想到这些】。《示从孙济》。天刚亮便骑驴出门，却不知道该到谁家去。权贵之家多有窃窃议论，还是暂且去寻找几个孙辈亲属吧。那些孙辈贫穷而无事可做，住宅像荒凉的村庄。堂前竹子自行生长，堂后萱草自行生长。萱草到了秋天已经枯死，竹枝经霜也不再茂盛。淘米时少取些水，取水多了井水就会浑浊。割葵菜时不要放松手，放松手便会伤到葵菜的根【古诗说“采葵莫伤根，伤根葵不生；结交莫羞贫，羞贫友不成”。赵氏说这一段很有兴味：淘米是为了做饭，所以说少取水；取水不要放松手，借此起兴。宗族有宗主，就像水有源、葵有根；水有源，不要使它浑浊；葵有根，不要伤害它；宗族有宗主，也就不要疏远他】。老翁懒惰已经很久，才发现孩子走路飞快。我这次来是为了宗族，并不是为了酒食。小人巧言利口，实在是薄俗，难以评论。不要接受外人的猜疑，同姓之亲是古人所重视的。《九日寄岑参》。走出门又回到门内，雨脚只是像原来一样不停。所到之处泥水活活流动，思念你使人消瘦。沉思着坐在西轩，饮食和昏昼都混乱了。在曲江岸边每走一小步都困难，难以前去与你相见。唉，天下百姓啊！庄稼收成已经无法挽救，怎么才能诛杀掌管云雨的云师？谁能补上苍天的漏洞【云师名叫屏翳】？大明遮蔽了日月，旷野中禽兽哀号。君子只能勉强曲折前行，小人困顿于奔走【赵氏说：上面淫雨不断，下面泥泞遍地，君子即使有车马，也只能勉强曲折行进；小人更难以往来奔走，所以困于奔驰】。南方有高山，只怕也会被河流浸泡冲走。这一节东篱边的菊花，纷纷披散，是为谁开放【魏文帝给钟繇的信说：岁月流逝，忽然又到了九日。九是阳数，日月都与之相应，世俗喜爱这个名称，认为适合长久，所以举行宴会庆贺。这个月律应无射，万物草木都停止生长，只有芳菊纷纷独自荣盛。不是承受天地醇和、具备芬芳美好之气，谁能如此？所以屈原悲叹年老，想吃秋菊落英，以辅养身体、延年益寿，没有比这更珍贵的。我谨封一束菊花，来帮助彭祖养生】。岑参你多有新诗，性情又喜爱醇酒。采摘这金色的菊花吧，怎样才能让它铺满你的衣袖？《述怀》【从叛军中逃回凤翔时所作】。

译去年潼关失守，妻子儿女与我隔绝已久。今年夏天草木茂盛，我终于脱身向西逃走【杜甫于至德二载夏四月从叛军中逃往凤翔】。穿着麻鞋去见天子，衣袖露出两只手肘。朝廷怜悯我活着回来，亲友为我的衰老丑陋而伤感。皇帝流着眼泪授予我拾遗之职，流离之中仍蒙受君主深厚的恩典【按《新唐书》，杜甫至德二年逃到凤翔，入朝拜谒，被授为右拾遗】。柴门虽已得到离开的许可，我却不忍立即开口。寄信询问三川的家人，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三川在鄜州；按杜甫本传，他把家属寄居三川，贫困多年，幼弱者甚至饿死】。近来听说那里也同样遭祸，杀戮甚至波及鸡狗。山中茅屋漏雨，谁还能够倚靠门户？即使摧折在苍松根下，地气寒冷，尸骨还没有腐朽。怎么能保全众人的性命？全家难道还能偶然幸免吗？高峻山岭是猛虎出没之地，悲郁之情使我回头凝望。自从寄出那封信，到现在已经十个月了。反而害怕消息传来，因为内心已经空无所有。汉朝的运势开始中兴，而我一生却只沉溺于饮酒。深深思量那些欢乐相会的地方，恐怕最终要成为穷困孤独的老头。《送从弟亚赴安西判官》【鲍氏说：亚字次公。肃宗在灵武时，他上书议论当时政事，被提升为校书郎；杜鸿渐任河西节度使时，上奏任命他为幕府属官】。南风兴起，秋声肃杀；暑气渐薄，炎热将尽，正是盛夏鹰隼搏击、非凡人物来到之时。你的弟弟从草野中来，苍然请求谈论政事。诏书召他登上殿堂，他奋发言说，震动天子的心意。五十家兵法全在你的胸中，如同装在箱笥里。回答应对像转动弹丸一样圆熟，疏通大略而不拘泥文字；治理天下的见解全是新说，足以匡正国家。宗庙还被烧成灰烬，君臣都流下眼泪【赵氏说：安庆绪把九座宗庙全部焚毁】。崆峒之地没有车轴可通，清海一带天地高低险阻。西部边疆最为疮痍，连绵山岭间烽火昏暗。皇帝说：“我这个平民出身的君主，借助你辅佐元帅【指杜鸿渐】，坐看清除流沙一带的敌患。因此派你出使【赵氏说：流沙也是西部边地的地名】。回来后应当再次让你靠近前席，正好借此远行历练；还须驻守武威郡，为长久的利益筹划。孤峰上驿站依山而立，快马缠着金色的辔头。黄羊吃得饱却没有膻味，芦酒喝多了常常令人醉。踊跃奋发是普通人的常情，惨淡忧苦却是士人的志向。安定边境，敌人又算得了什么？恢复正统的计划从此才算实现【赵氏说：这一段又期望他安定边境；“敌何有”是说吐蕃哪里值得害怕？应当想到天子恢复正统，车马回到长安，那才是计划实现】。我听说驾鼓车不能使用骐骥。骐骥长鸣回头，所等待的是辅佐天子的人【赵氏说：杜甫的意思是让亚任安西判官，等于让骐骥驾鼓车；所以马回头，是期待有人来辅佐天子。“龙吟”指骐骥嘶鸣】。《贫交行》。把手一翻便成为云，把手一覆便成为雨，纷纷变化的轻薄之人，何必一一计较？你没看见吗？管仲和鲍叔牙在贫困时结交，这种情谊如今的人已经弃若泥土。《兵车行》【王深父说：这首诗大概借汉代之事，来讽刺唐玄宗】。车辆辚辚作响，战马萧萧嘶鸣【《秦国风》有“车辚辚”，《车攻》诗有“萧萧马鸣”】；出征的人弓箭都挂在腰间。父母妻子儿女奔走相送，尘土飞扬，连咸阳桥也看不见【赵氏说：这首诗直写其事，气质像古乐府，所以多用俗语】。他们拉着衣服、跺着脚，拦在道路上哭泣，哭声直冲云霄。路旁经过的人询问出征者，出征者只说年年不断地出征。有的人十五岁便去北方戍守黄河，直到四十岁还要到西边屯田。去时里正替他们包扎头巾，回来时头发已经白了，却还要继续戍守边疆。边地流血汇成海水，武皇开拓边疆的意图仍未停止。你没看见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都长满荆棘吗？即使有健壮的妇女拿着锄头犁具，庄稼也长在田垄之间，无法分辨东西。何况秦地士兵能够忍受苦战，被驱使出征同驱赶犬鸡没有两样。长者即使有疑问，服役的人又怎敢伸诉怨恨？且说今年冬天，关西的士卒还没有停止服役；县官急着催收租税，租税又从哪里出？确实知道生男孩不好，反而生女孩更好。生女孩还能够嫁给邻村，生男孩却只能埋没在荒草之间。你没看见青海边吗【赵氏说：当时正在吐蕃用兵，青海是哥舒翰立功之处】？自古以来白骨无人收葬，新鬼含冤，旧鬼哭泣。天阴雨湿，鬼魂的哭声啾啾不绝【《左传·文公二年》说“我看见新鬼大，旧鬼小”；王元长《答秀才》说“肺石少不冤之民，棘林多夜哭之鬼”。杜甫说：陈宠任广汉太守以前，洛阳城南每逢阴雨常有哭声。陈宠听说后疑惑其故，派官吏查问，回来报告说乱世时这里有许多死者，尸骨没有安葬。陈宠把他们全部收葬，从此哭声便消失了。】《高都护骢马行》。安西都护胡青骢马，声名价格忽然从西边来到东方【赵氏说：“歘”音许勿反，形容像被风吹起一样；左太冲说“何为歘来游”，就是从西来到东，仿佛被风吹来】。这匹马久经战阵，长期没有敌手；它与人同心协力，建立了大功。功成之后得到优厚饲养，飘然从遥远的流沙来到这里。雄健的姿态还没有享受伏枥之恩【魏武帝《乐府》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勇猛的气概仍然思念战场上的功业。它腕部紧收，蹄子高抬，仿佛铁块翻倒。经过交河时踢破层层积冰【唐代安西到交河郡七百里。赵氏说“曾”音层，是流水的名称；杜甫说交河西边有层层积冰，马经过时踢踏而使冰裂开】。五花斑纹散布全身，如云彩铺满【赵氏说这是说马的珍贵】。奔行万里，正好看它汗流如血【《天马歌》的体例说“容马兮逝万里”，又说“沾赤汗沫流赭”】。长安的壮士都不敢骑它，只有它奔跑如闪电，倾城之人都知道【赵氏说：上句说善于驾驭高都护的人只有他，下句说马行动如电，举国皆知】。即使以青丝络头直到老去，又怎能不重新走出横门的道路呢【赵氏说：鲍照诗有“骢马金络头”。马的才能在于一战建立功业；即使戴着青丝装饰老去，也不如走出横门去建立功勋】？这与前面所谓“仍然思念战场上的功业”的意思首尾相应。汉宫殿名中有长安、横门；《三辅黄图》说：横门是北面西头的第一座门，“横”读作“光”，字从水，不是纵横的“横”。《天育骠骑歌》【天育是马厩的名称】。

译我听说天子的马能够日行千里，如今画上的这匹马莫非就是那样吗【赵氏说：荀最进献《穆天子传》，说天子的马能日行千里，胜过人和猛兽，大概就是所谓八骏。如今张景顺所画的马，莫非就是穆天子的马吗】？这是何等神态，雄健而杰出！骏马的尾巴萧萧摇动，竟似能使朔风刮起【赵氏作“骖尾”，认为旧本不对。《神异经》记载大宛马鬣毛垂到膝部，尾巴拖在地上；这样的长尾萧萧摇动，仿佛能掀起朔风，形容朔风最为凛冽】。毛色青黄发亮，两耳金黄，眼中闪着紫色火焰，双瞳方正【“缥”音普沼，指青黄色。《史记》说骥马双耳下垂；《秦本纪》说周穆王得到名为骊耳的四匹马。《相马经》说马眼应当紫色，身体有光，口中应当红润；颜延年《赋》说“双瞳夹镜，两权协月”。】。矫健威武，具有龙的性情，能够随时变化【《诗经》有“矫矫四牡”，颜延年《赋》有“龙性谁能驯”】。卓然挺立，天生骨相高峻，姿态森然舒展【赵氏说蔡邕《庾侯碑》有“英风发于天骨”，袁彦伯《三国名臣赞》有“天骨疏朗”，本来用来形容人，这里借来形容马】。从前太仆张景顺主管牧养，训练良马，检阅那些清峻的骏马【张万岁字景顺，统领群牧，自贞观至麟德四十年间，马有六十万六千匹，分置于八方】。【赵氏说：张景顺是开元年间太仆，姓张名景顺；旧注把他写成张万岁，是错误。】于是让大奴守护天育马厩，另行饲养骏马的幼驹，怜爱其神骏【赵氏说：大奴就是王毛仲。王毛仲的父亲是高丽人，因获罪没入官府，成为官奴。《唐兵志》说王毛仲统领内外闲厩；所谓天育一定是马厩名称】。当时四十万匹马，张公感叹它们的才质大多低下，所以唯独把这匹马画下来流传。世人把它放在座位旁观看，年久之后，时代不断更新，万物都已变化，只剩下空洞的形影。唉！健步奔驰却没有机会施展，如今难道没有騕褭和骅骝吗？只是时代没有王良、伯乐，死去也就完了【赵氏说：韩愈说世上有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里说的正是并非没有騕褭、骅骝，只是时代没有王良、伯乐。杜甫题写已经死去的骠骑马，所以以“死即休”收束；也像有才之人怀抱出众才华，却没有知己赏识，只能以死为可悲】。《白丝行》。抽丝必须求长，不必求白；越地的罗、蜀地的锦，用金粟装饰的尺子【赵氏说：说丝要长而不必白，是因为织成罗和锦后有五彩纹章；而且用来制作舞衣，必须长才够用，不必先白才可染色。越罗、蜀锦，是天下奇异的花纹。“金粟尺”说边幅尺寸足够，尺子还用金粟装饰，是富贵人家的物品】。象牙床上，玉手纷纷染出深红；万草千花摇动着凝聚的碧色【赵氏说：这两句应相对理解却常被忽略。“乱殷红”对“动凝碧”，一般文士可以做到；但以“象床玉手”对“万草千花”，不以数字对数字，不是大手笔不能如此。“殷”音乌闲切，是黑红色】。已经悲叹洁白的质地随时受染，织机上撕下的丝帛发出色彩交相辉映。美人细心地把它熨平，裁缝把针线痕迹全都消除。春天穿上这件衣服为你起舞，蛱蝶飞来，黄莺也鸣叫。飘落的柳絮和游动的蛛丝同样有情，随风映日，适宜轻轻飞举【“宜”一作“疑”】。香汗和清尘沾污了颜色，换上新的、收起旧的，又把它放置在什么地方【赵氏说：收起旧衣，换穿新衣，正如人情喜新厌旧；新衣穿上，旧衣却不知将被放在何处，感叹它必然遭到抛弃。崔辅国诗说“妾有罗衣裳，秦王在时作；为舞春风多”】。到了秋天便不能再穿它，新的拿来使用，旧的拿来抛弃，诗人的兴致大抵就是如此。你没看见吗？有才之人想得到荐举提拔十分困难，因此宁可忍受羁旅漂泊【赵氏说：这是全篇的主旨。抽丝困难，染色困难，织成罗绢更困难，缝成舞衣、用针线加工又困难，这不正像有才之人得到荐举提拔的困难吗？一旦被弃置，所以有才之人，与其被任用后又遭抛弃，不如甘心忍受未被任用时的羁旅生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秋雨叹》。秋雨中百草腐烂枯死，台阶下的决明花颜色却鲜艳【赵氏说：百草到了秋天又遭秋雨，腐烂死亡是自然的；决明却以鲜明的颜色、黄花翠叶独自盛开，用来比喻君子身处患难仍能独立】。叶子布满枝头，像翠鸟的羽盖；开出无数花朵，如黄金钱。凉风萧萧，急急吹向你；只怕你到了迟暮时节，难以独自挺立【赵氏说：想到凉风吹得猛烈，担心独立者到了后来难以支撑，这正是诗人的忧伤】。堂上的读书人徒然白了头，面对秋风，三次嗅闻你的馨香，流下眼泪。间歇的风，潜伏的雨，秋天纷纷不止【赵氏说：“阑”是风不断的样子，“伏”是雨绵延的样子，都是说风雨不停；“阑”如谢灵运“阑暑”的“阑”，“伏”如《左传》“夏无伏阴”的“伏”】。四海八荒，同在一片阴云之下【师氏说：《楚辞·九章》有“云霏霏而承宇”，王逸注说这是奸佞之人一同进用、充满朝廷的象征。按《离骚》，风比喻号令，雨比喻恩泽，云比喻遮蔽；如今万里都看见阴邪小人盛行】。牛马来去已经无法分辨，浑浊的泾水和清澈的渭水，什么时候才能分清【《庄子·秋水》说：时令来到，百川灌入黄河，泾水流量巨大，两岸沙洲之间连牛马都分辨不出。赵氏说：“于马曰去，于牛曰来”，正是《左传》“风马牛不相及”的意思，大概马随逆风而去，牛随顺风而来。因为雨水太多，河水上涨，河岸遥远，所以无法分辨。《关中记》说泾水流入渭水，合流三百里，清浊本来互不混杂；只是雨水太多把它们混在一起】。树木的枝头长出耳状菌，黍穗变黑；农夫和田父都没有消息。城中一斗米竟要换一床被褥，既然彼此相许，哪里还谈得上价值是否相等【天宝末年，对外穷兵黩武，对内竭力营造宫室，徭役频繁，百姓不得休息，这首诗就是为了讽刺这些事】。【师氏说：《唐旧史》记载，开元年间米价每斗数钱；读这首诗便可以据此考察当时的世道。】

译长安的平民百姓，谁能与我相提并论？反而锁闭柴门，守着四壁。老人不出门，门前长满蓬蒿；年幼的孩子无忧无虑，在风雨中奔跑。雨声飕飕，催促早寒到来。胡地的大雁翅膀被雨打湿，难以高飞。入秋以来还没有见过白日，泥土污秽厚重，什么时候才能干【宋玉《九辩》说“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干？”这首诗讽刺贤者退居，百姓渐渐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叹庭前甘菊花》【这首诗讥刺小人处在官位，贤人却失去安身之处】檐前的甘菊，移栽得晚了；到了重阳，青色的花蕊已很繁重，实在不忍采摘。明日景象萧条，等到醉醒之后，残花烂漫地开放，又有什么益处呢？篱笆边、野外，到处有许多花草，采来那些细碎琐屑的花，升堂插置。想到这些花只是徒然生长，大枝大叶结根，却没有得到合宜的地方，反而被风霜埋没。【赵云：大概是说，徒然枝叶扶疏，就像人的文采秀美，却寄托不得其地，反而被风霜埋没。】《渼陂行》【赵云：渼，音“美”。按《长安志》：渼陂在鄠县西五里，从终南山各谷出水汇成，陂中鱼很美，因此得名。渼陂既广大，气象又雄伟深沉，所以杜公的诗写初到时天地变色，便有鼍、鲸、风浪的忧惧；后来天晴可以游览，便好像与龙鬼仙灵相接；接着又担忧雷雨。这是因为渼陂广大雄深，诗人因事触发兴意而作诗。说它有奇异之处，就不能不忧惧；有可喜之处，就不能不快乐；有须防备之处，就不能不警戒。因此诗篇终究含有安定时不忘危险、欢乐时不忘悲哀的意思。】岑参兄弟都喜欢奇异之景，带着我从远方来游渼陂。天地昏暗惨淡，忽然变了颜色。万顷波涛，堆叠如琉璃。琉璃般的水面浩瀚无边，我们泛舟进入。事情发生了变化，兴致达到极点，忧愁思绪也聚集起来。【赵云：天地昏暗惨淡，是它可惊异之处；水如琉璃，是它可喜爱之处；因为可爱便想泛舟进入，这又成为可忧虑之处。“漫汗”是广大无边的意思。“事殊兴极”，大概是说我们起初从远方来游，难道不希望天晴朗吗？可是刚来便忽然遇到天地昏暗惨淡，事情就不同了。事情既已不同，兴致也就完全耗尽；兴致既尽，难道能不忧思吗？】鼍声如作，鲸口如吞，已使人无法辨知。凶恶的风、白色的巨浪，哪里还来得及叹息呢？【赵云：这正是忧惧的原因。】主人张开彩帆，风势仿佛也为之开道。船夫非常欢喜，水面没有一点烟尘。【赵云：主人指岑参。先前因天地昏暗而游人忧惧，如今因没有烟尘而船夫欢喜，不也是理所当然吗？】野鸭水鸟散乱飞开，船桨声和歌声响起。丝竹声啁啾不断，空濛的翠色仿佛迎面而来。沉下竹竿接续水草，深度深不可测。菱叶荷花，洁净得像擦拭过一样。【赵云：菱叶荷花洁净如拭，便可见水的幽深；妙处正在“净如拭”三字。】仿佛身在水流中央，水面像渤澥一样清澄。向下归入无穷的深处，终南山显得黝黑。【赵云：上句说它深，下句说它远。】上句是譬喻，下句是实指。渤澥就是海，既像渤澥一样深广而又清澄，所以用来作譬喻。终南山在渼陂的上游，距离遥远，望去便显得黝黑，所以是实指。《说文》说：东海之外另有渤澥，因此东海又合称渤海。《列子》说：无极之中，又有无穷无尽的无极。】渼陂一半以南，全都浸映着山影。山影摇曳幽深，融融地映在水中。【赵云：袅窕、冲融，都是说水深。】船舷划水的声音，仿佛可以传到云际寺。水面升起的月亮，仿佛正照临蓝田关。【赵云：云际是山名，在鄠县东南六十里，山上有大定寺。蓝田关在蓝田县东南九十八里。船舷划水的声音能被云际寺听见，月亮升起的地方仿佛正在蓝田关，都是为了表现渼陂的广大。】这时骊龙也吐出明珠。【《庄子》说：价值千金的明珠出在九重深渊、骊龙下颌之下；能得到明珠的人，一定要趁骊龙睡着。】冯夷敲击鼍鼓，群龙纷纷奔趋。【谢惠连《雪赋》说：冯夷剖开蚌壳，排列明珠。注：冯夷就是河伯。《庄子》说：冯夷得到水道，便游于大川。】湘妃和汉女出来歌舞，金色的旌旗、翠色的旗帜时隐时现，闪耀着光芒。近在咫尺，却只担心雷雨将至；天地苍茫，不明白神灵究竟是什么心意。少壮时尚且可以防备，面对衰老又能怎么办呢？从早到晚，悲哀和欢乐实在太多了。【赵云：一天之中，刚到时天地昏暗惨淡，是先前悲哀之事很多；后来天晴，没有烟尘，可以尽情游览，是先前欢乐之事很多。这一句用来总结全篇所写的事情。】《去矣行》【天宝十四年，杜公在率府任职，多次上奏赋颂，却没有得到采纳录用，想要辞职，于是作《去矣行》。赵云：鸟儿于是离去了。这首诗有高飞远引的意思，所以取“去矣”为篇名。】您难道没看见，鞲上的鹰吃饱之后便飞驰而去，哪里肯像堂上的燕子那样衔泥筑巢、依附权贵、追逐炎热呢？我这个野人胸襟旷达，不能厚着脸皮，难道可以长久留在王侯之间吗？囊中采食玉石的方术尚未试验，明天姑且进入蓝田山。【赵云：像鹰吃饱后高飞，不学燕子依恋、攀附，这正是贤人义士不向权贵之门阿谀依附。】野人胸襟旷达，不能忍受羞惭，哪里能长久留在王侯之间？【赵云：诗中说“有腼面目”“有腼颜”，就是说不能忍受羞惭；能忍受羞惭的人，必然会局促、谄媚，无所不至。这样的人，难道可以在王侯之间曳裾来往吗？那必定要像谷子云那样有文札，像楼君卿那样有口舌，才能与五侯交游。野人旷达而不能忍惭，当然应当舍弃王侯而离去。】我还没有试验囊中服食玉石的方术，明天姑且进入蓝田山。【北齐李预住在长安，羡慕古人服食玉石的方法，于是访求蓝田玉，亲自前往挖掘，得到玉环、玉璧等器物一百多件，每天服食它们。】《哀江头》少陵野老忍住声音暗暗哭泣，春日里悄悄行走在曲江。曲江源头的宫殿锁闭着千重门户，细柳新蒲又是为谁而呈现碧绿呢？【康骈《剧谭录》说：曲江池在开元年间疏浚开凿成美妙的胜境，花卉环绕，烟水明媚，京城人游赏此处，在中和节最为盛大。江边菰蒲葱翠，柳荫四合，碧波红荷清澈可爱。赵云：杜公正于春日潜行，又处在安禄山之乱中，所以有“细柳新蒲为谁绿”的哀伤。】回想从前，皇帝的霓旌降临南苑，苑中万物都焕发出光彩。【赵云：曲江以南就是芙蓉苑，如今所说的南苑便是它。】昭阳殿中的第一美人，和皇帝同乘一车，侍奉在皇帝身旁。【赵云：汉成帝常想与班婕妤同车，以此寄托杨贵妃之事。诗人往往取相似的古事作譬喻，所以李太白也说“可怜飞燕倚新妆”。而高力士从中挑拨离间，结果杜甫竟因此不得任用，真令人悲哀。】车前的才人身佩弓箭，白马咬着黄金马勒。转身向天仰射云端，一支箭【一作“笑”】正好射落一对飞翔的鸟翼。

译如今那明亮的眼睛、洁白的牙齿在哪里呢？她的魂魄沾满鲜血，也无法归来。清清的渭水向东流去，剑阁深远；逃离蜀地的人和留在长安的人，彼此都没有消息。【当时唐明皇幸蜀，杨贵妃被杀。赵云：这里说唐明皇已经到了蜀地，长安与蜀地相隔数千里，离开蜀地的人和留在长安的人都不知道彼此的消息。】有感于人生，眼泪沾湿胸襟；江水、江花难道会永远不止吗？黄昏时胡人的骑兵使尘土布满城中，我想前往城南，却连南北方向都忘了。【赵云：胡骑使尘土布满全城。杜公作此诗在至德二载春天。“血污游魂归不得”说的是天宝十五载六月丁酉，太上皇车驾到马嵬，赐杨贵妃自尽；“细柳新蒲为谁绿”则说明写于次年春天。过去苏黄门曾对他的侄子在朝廷说：《哀江头》就是《长恨歌》。《长恨歌》用了几百字才写成，而杜公说杨太真受宠，只用“昭阳殿里第一人”便足够；说富贵，只用“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便足够；说马嵬之死，只用“血污游魂归不得”便足够。看《常武》和《桓》二诗，同样写用兵而繁简不同，便可明白这一点；这是石耆公说的。】《悲陈陶》【鲍云：天宝十五年十月辛丑，房琯和安禄山在陈陶斜交战，唐军战败。癸卯日，房琯又率南军交战，仍然战败。因此杜公作了这首诗。】初冬时节，十郡的良家子弟，鲜血流成陈陶泽中的水。原野空旷，天空清冷，却听不到战斗的声音。四万义军在同一天死去。群胡回来，用鲜血洗涤箭上的血迹，仍然唱着胡歌，在都市中饮酒。城里的人纷纷回头，向北哭泣，日夜不停地盼望官军到来。【赵云：“群胡归来，血洗箭”一句的妙处正在“血洗箭”三字，是说用血洗掉箭上的血。苏东坡《韩干马诗》说“最后一匹马，中龙不嘶，不动尾摇风”，又《薄酒篇》说“五更待漏，靴满霜”，都是这种句法。四句说朔方、安西、回纥、大食的军队来帮助讨贼，但夷狄的性情不免扰害百姓，所以房琯虽统率军队，城中百姓却不愿胡兵讨贼，只盼望官军到来。】《悲青坂》【赵云：前一篇《悲陈陶》写的是辛丑日的失败；这一篇《悲青坂》写的是癸卯日的失败。青坂应当与陈陶斜相距不远。】我们的军队驻扎在青坂东门，天气寒冷，只能到太白窟饮马。黄头发的奚族少年每天向西而行，几名骑兵弯弓，竟敢奔驰突袭。山上积雪，河水结冰，原野一片萧瑟。青色的是烽烟，白色的是人的尸骨。怎样才能把书信送给我们的军队？请忍耐着等到明年，不要仓促出战。【赵云：房琯交战时，起初在十月庚子日军队驻扎便桥，辛丑日中军、北军在陈陶斜遇贼，交战不利。房琯想采取稳重持久的策略，却受邢延恩催促而出战，因此失败。既然看见军队在这里不利，应该陈列军队、整顿队伍，坚守营垒等待时机才对。然而癸卯日又率南军交战，于是大败。因此杜公诗中“忍待明年”的劝戒，是为了特别珍惜士卒。】《洗兵马》【收复京城后作。】中兴的诸位将领收复了山东。【赵云：这里的“山东”就是今天的河北，大概是以太行山为界，分为山东、山西。如今所说的山东，是泛指齐地，以泰山为界。安禄山反叛后，先攻陷河北各郡，直到两京；后来安庆绪逃往河北，史思明、严庄、能元皓相继投降，河北各郡也逐渐收复，所以说“中兴诸将收山东”。】捷报每天【赵本作“夕”，即傍晚】传来，清晨和白昼仿佛同样明亮。【赵云：傍晚传来的捷报和白天一样明亮，是说好消息真实可靠。】黄河宽广，传闻一叶苇舟也能渡过；胡人危急，命运已处在势如破竹的毁灭之中；只剩邺城，不久也一定能够攻取；朔方将领建立了无穷的功业。【赵云：邺城就是相州，是贼人的巢穴。“残”是说其余尚待收取；“朔方”指郭子仪。当时专任郭子仪，所以说“独任朔方”。】京师到处都骑着汗血马，回纥军在葡萄宫中喂食肉类。已经欣喜皇帝的威势使海岱清平，仍常常希望仙人的车驾经过崆峒山。【崆峒山上，黄帝曾顺着广成子的下风，屈膝而行来问道。赵云：青州、徐州等郡都已收复，天下无事，便可以问道，所以说常常希望有这样的情形。】三年都在笛声中听《关山月》。【赵云：安禄山于天宝十四载、乙未年反叛，安庆绪于至德二载、丁酉年杀死其父；这一年收复两京，前后正是三年。《关山月》是古乐府曲名。】万国在战乱之后都如草木迎风。成王功业很大，内心却更加谨慎。【成王是元帅，乾元元年改封李俶为成王。】郭相谋略深远，自古少有。【郭相指郭子仪。】司徒清明的鉴识如高悬的明镜。【司徒指李光弼。】尚书的气度与秋天一样高远幽杳。【尚书指王思礼。】两三位豪杰俊士因时势而出现，整顿乾坤，救济时局，终于成功。向东走去，再也不必思念鲈鱼；向南飞去，才觉察已有鸟巢可安。青春又随着冠冕进入紫禁城，正好让烟花环绕。鹤驾通宵守候，凤辇已经备好，鸡鸣时问候皇帝起居，天刚亮便登临龙楼。攀附帝王、依附权贵的势头不可抵挡，天下人几乎都化作侯王。你们哪里知道这都是蒙受皇帝的恩力？时运到来时，不要夸说只是自身强健。关中既然留下萧丞相，帷幕之下又任用张子房。张公一生是江海间的客人，身高九尺，须眉苍白；被征召起用，恰好遇到风云际会；扶助倾颓的国家，这才知道他的谋略确实高明。青袍白马又有什么呢？【赵云：杜公自指。】后汉如今成为周，喜庆两次昌盛。方圆寸尺之地都来进贡，奇异的祥瑞纷纷争相送来。不知哪个国家进献了白环。【《世本》说：舜时西王母进献白环和佩。】复道之间的群山又得到银瓮。【《礼运》说山中出产器车，注释说器物就像银瓮、丹甑。】隐士不必再吟唱《紫芝曲》，词人也可以撰写《河清颂》。【赵云：杜公这样写，是因为这一年已经收复京城，并且七月岚州合关附近黄河三十里清澈如水，这确实是收复京城的祥瑞。】田野人家眼巴巴地盼望，不要再吝惜雨水干涸；布谷鸟到处催促春耕播种。淇水上的健儿，回来后不要懒散；城南的思妇，因忧愁而多梦。怎样才能得到壮士挽取天河之水，把兵器彻底洗净，使它们长久不再使用？《乾元中同谷县作》有一个客人，有一个客人，字子美。他白头乱发，长长地垂过耳边。每年拾取橡栗，跟随狙公生活。天寒日暮，身处山谷之中。中原没有书信，想回去也回不去。手脚冻裂粗皲，皮肉仿佛已经坏死。唉！第一首歌啊，歌声已经悲哀。悲风从天上为我吹来。长镵啊，长镵啊，白木柄；我这一生要依靠你来维持性命。黄精【一作“黄独”】没有长出苗来，山上的雪又很深。短衣反复提起，也遮不住小腿；这时候只好和你空手回来。男子呻吟，女子哀吟，四壁寂静。唉！第二首歌啊，歌声才开始放纵，乡里人都为我露出惆怅的神色。【黄鲁直说：“黄精”应当作“黄独”。陶隐居说：黄独形状像小芋头，肉白皮黄，梁、汉一带人称它为黄独，蒸熟食用。】

译有弟弟，有弟弟，正在远方；我们三个人都瘦弱，谁又强健呢？活着分离，辗转不能相见；胡人的尘土遮暗天空，道路又遥远。向东飞的鴐鹅，后面跟着▯鸧。【赵云：这里说山谷中所见的禽鸟。鴐鹅就是雁；方言称自关中向东的这种鸟为▯鸧，《尔雅》称它为麋鸹，注说大概属于鸱类。杜公说眼前虽然有这类鸟，哪里能乘着它去见弟弟呢？】怎样才能让它送我过去，把我安置在你的身旁？唉，第三首歌啊，歌声第三次发出。你回到什么地方，替我收拾兄长的尸骨？有妹妹，有妹妹，住在钟离。【赵云：钟离是濠州。杜公后来有诗说“近日听说韦氏妹妹，迎接在汉钟离”。大概是她的丈夫已经去世，丈夫的兄长把她接到了钟离。】她的丈夫早早去世，几个孤儿痴呆地长大。淮水波浪高，蛟龙正在发怒。十年没有见面，她什么时候【一作“迟”】才能乘一叶小舟前来？眼前尽是箭矢，远望南国，处处都是旌旗。唉！第四首歌啊，歌声奏到第四遍。林中的猿猴为我在清晨白昼啼叫。【杜补遗：蔡氏《西清诗话》说：“林猿”自古本作“竹林”，后人不知，才改作“林猿”。曾有人从同谷来，带着一只笼中鸟，大小如雀，颜色纯青，善于鸣叫；问它的名字，回答说：‘这是竹林鸟。’少陵作诗题目凡是涉及地点，必定记载其处所，以此说明当地的风俗物产，留给后人，哪里可以任意猜测改动呢？”赵云：同谷没有深林，自然也没有猿，应当以《西清诗话》的说法为是。】四面山中风很多，溪水湍急。寒雨纷纷，枯树也被淋湿。【一作“树枝湿”。】黄色的蒿草围绕古城，云气久久不散。白狐跳跃逞强，黄狐站立不动。我为什么活着，要困居在穷僻的山谷？半夜起身坐着，万般感慨一齐涌上心头。唉！第五首歌啊，歌声正绵长。招魂也招不回来，只好归返故乡。南方有龙啊，盘踞在山间的水潭里。古树高大重叠，枝条相互缠绕。树叶黄落，龙正在蛰伏。蝮蛇从东边游来，在水面上游动。我见到这样的景象感到惊怪，哪里敢出去？拔出防身的剑想要斩杀它们，暂且又停下了。唉！第六首歌啊，歌声和思绪都迟缓。溪壑仿佛也为我回转出春天的姿态。【东坡说：六歌这一篇是为明皇而作。明皇在至德二年至蜀地回来，住在兴庆宫，称为南内。第二年改元乾元，当时持盈公主往来宫中。李辅国常常暗中等待机会。因此到上元二年，皇帝迁往西内。】男儿活着没有成就功名，身体已经老了；三年来忍饥挨饿，奔走在荒山道路上。长安的卿相有多少年轻人，他们的富贵应当都得益于早早投身仕途。山中的儒生是旧日相识，却只能谈说往事，徒然伤感胸怀。唉，第七首歌啊，悄然结束了曲调；抬头仰望皇天，白昼正飞快地过去。【赵云：末句又生出新的意味来结束七歌，因为这是写一天之中的歌。从第一歌唱到第七歌，歌声已经穷尽，天色也到了日暮。】《古柏行》【感伤有才华却得不到任用。】孔明庙前有一株老柏。【这是夔州的诗。】树枝像青铜，树根像岩石。【赵云：任昉《述异》说，卢氏县有卢君墓，墓旁有两株柏树，树枝像青铜，树根像铁石。】树皮经霜，雨水从上面流下，树干粗达四十围；黛黑的树色直上云天，高达二千尺。【赵云：四十围、二千尺，是借用柏树的故事来形容如今这株柏树的高大。隋代《均州图经》说，南阳武当山南门还有一株社柏，树大四十围；梁代萧欣任郡守时把它砍伐了。这些事也都载于乐史《太平寰宇记》。】君臣已经同这棵树一起经历了时代的际会，树木尚且还被人爱惜。【赵云：这正是杜公诗的妙处。柏树虽有四十围之粗、二千尺之高，后人却如萧欣一样随意砍伐，不能长久保存；只有这株柏树因为见证君臣际会的美好，所以被人爱惜直到今天。正因为如此，才使它的气势远接寒天，通达高远。】云气来到这里，气势便连接巫峡的长空；月亮升起，寒意仿佛通向雪山的白色。回想昨天，道路绕过锦亭东面，先主和武侯共同安葬在同一座宫庙中。【赵云：这里是追说成都先主庙中的柏树。杜公刚刚离开成都来到夔州，所以只能说“忆昨”。】树枝树干高峻伟岸，郊野原野显出古老气象；幽深曲折的丹青殿宇，门窗空空。它孤独地盘踞在那里，虽然得到了合宜的土地，却处在幽暗高处，常受猛烈的风吹。能够得到扶持，自然是神明的力量；它的正直品格，本来就出于造化的功劳。高大的宫厦如果将要倾倒，就需要它这样的栋梁；可是万头牛也难以拉动它，回头望去，它如丘山一般沉重。它的文采没有显露出来，世人已经惊异它的高大；若还没有被砍伐，谁又能把它运送出去呢？【赵云：柏木的纹理文采蕴藏在内部，所以说文采尚未显露，世人已经惊异它高大。下句大概是杜公以柏自况，说自己不怕牺牲身躯、捐弃生命来供国家任用，可是谁能把他荐举、运送到合适的位置呢？】苦心难道能够免于蝼蚁侵蚀吗？芳香的叶子终究会经历鸾凤栖宿。【赵云：柏实和柏叶味苦，所以说柏心也苦。内心虽苦，却免不了被蝼蚁穿蚀，用来比喻小人欺凌。下句难道不是杜公自比最终能够与鸳鸾般的贤者为伴吗？】志士和幽居之人不要叹息，自古以来，材质太大的人就难以得到任用。【赵云：《论衡·效力篇》说：有人在山中砍柴，轻小的木头能够捆成一束；至于十围以上的大木，拉它拉不动，推它推不走，只能丢弃在山林中，收取那些捆成束的小木罢了。由此看来，才智能力大的人，就像十围以上的大木；人的力量不能举荐他，就像不能推拉大木。孔子周游列国而没有地方留止，是因为圣人的才德不是常人能够说清的，道理太大、难以推行，世人也就不能任用他。】所以，孔子正是山中巨木这一类的人。《论衡》的说法就是这样。杜公所谓“材大难为用”，难道不正是出自这个道理吗？《忆昔》回想从前，先皇巡行朔方，千乘万骑进入咸阳。【赵云：先皇指肃宗，朔方郡就是今天的夏州。】阴山的骄子骑着汗血马长驱而来，东胡胡人逃走躲藏。【赵云：骄子指回纥。】邺城局势反复，本不足为怪；关中的小儿却破坏纲纪，张皇后不高兴，皇上因此忙乱。【赵云：东坡《诗话》说，关中小儿指李辅国，张后指肃宗张皇后；“为留猛士守未央”指郭子仪被夺去兵权而入宫宿卫；“上为忙”指肃宗。】直到如今，当今皇上仍在拨乱反正，劳心焦思，弥补四方。【赵云：我从前曾任近侍，承蒙随从引导。【指代宗祭祀郊庙时。】出兵整顿肃清，气势不可抵挡。为了留下猛士守卫未央宫，却使岐州、雍州防守西方；吐蕃、犬戎直入长安，坐上皇帝的御床，百官赤脚跟随天子。【赵云：关于“守未央”，东坡认为指郭子仪。按史书，程元振因为郭子仪有安定天下的功劳，嫉妒而诋毁他，肃宗没有采纳，但仍让郭子仪留守京师；第二年吐蕃入侵，攻陷长安。】我愿看见北地的傅介子，老儒不必再做尚书郎。【赵云：杜公在广德二年因严武再次任成都尹，从阆中回来，严武任他为参谋，他本来已经是尚书工部员外郎。如今只愿见到像傅介子那样的人，使他斩下赞普的首级，那么老儒便不再需要尚书郎这个职位了。这是夔州诗。】

译回想开元年间全盛的日子，小小的县邑也能藏有上万户人家；稻米多得流脂，粟米洁白，公家和私人的仓廪全都丰实。九州道路上没有豺狼虎豹，远行不必选择吉日。齐地的纨绔、鲁地的缟绢装满车辆，车子络绎不绝；男子耕田，女子养蚕，彼此都不耽误。宫中的圣人演奏《云门》，天下朋友亲密如胶似漆，一百多年间没有灾祸变故。【赵云：云门是黄帝的乐名；这里用叔孙通、萧何来比拟当时的元老大臣。】哪里听说过一匹绢要值一万钱？如今有田地也无法播种谷物，只能流血。洛阳的宫殿全被焚烧，宗庙刚刚被清除，狐狸兔子在其中打洞。令人伤心，不忍向老人询问旧事，又怕他们一开口就讲起当初的战乱流离。小臣我鲁钝无能，蒙受朝廷记识，得以享有俸禄官秩。希望我的皇帝像周宣王那样中兴；我愿洒血于江汉之间，哪怕长期衰病也在所不惜。陪王侍御在姚通泉处设宴，带酒泛游江上 姚公的美好政绩，谁能与他相比？不比从前的陈太丘逊色。县邑中的贵客里，有像柱史一样的人；空闲日子很多，陪着乘骢马的王侍御游览东山高顶。陈列珍奇美味，俯看城郭，使我的忧愁消散。清江之上白日西落，天将尽时还要携美人登上彩舟。笛声愤激悲哀，响彻江心；优美的舞姿曲折婀娜，直到夜深仍未停止。灯火之前常常有大鱼跃出，听到曲调的高低起伏，仿佛有所请求。三更时风起，寒冷的浪涛涌来；为了取乐喧闹呼喊，竟觉船身变重。满天星河的光芒破碎闪烁，四座宾客的脸色都不变。请您面对深水不要违逆我的劝告，回船停止饮酒，上马回去。人生的欢乐聚会难道有尽头吗？不要让霜露沾湿人的衣裳。【洙说：后汉陈寔字仲弓，曾任太丘长。《世说》说，陈元方曾拜访袁绍，袁绍问：“您的父亲在太丘任职，远近都称赞他，他实行了什么政事？”元方说：“老父在太丘，使强者以德安定，使弱者以仁爱抚慰，任凭他们安适生活，久而久之人们更加敬重他。”梦弼说：这里用来赞美姚公任通泉县令。洙说：老子曾任柱下史；后汉的柏典任侍御史，常骑骢马，京城人为此说：“前行且止，避开骢马御史。”梦弼说：这里用来赞美王侍御忠正。】洙说：荀子说，匏巴弹奏瑟时，游鱼都会出来聆听。修可说：末句写的是谢希逸《月赋》中的意思：“月亮已经落下，露水将要干；年岁正晚，却没有人同我归去。美好的约会可以回返，霜露沾湿人的衣裳。”赵云：这一段是晏子告诫人不要沉溺于宴饮游乐的意思。《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鹤说：杜公在成都时，严武去世，想依靠英乂；但英乂骄纵，不可托付，所以杜公舍弃他而离去。诗中假托茅屋被秋风吹破，实际上深有感伤。】八月秋意正浓，狂风怒吼，卷走我屋顶上三重茅草。茅草飞过江去，散落在江边。飞得高的挂在高高的树梢上，落得低的飘转着沉入池塘低洼处。南村的一群孩子，欺负我年老没有力气，竟忍心当着我的面做盗贼，公然抱着茅草跑进竹林。我的嘴唇焦干、口舌燥裂，呼喊也叫不回来；回来后倚着手杖，独自叹息。不一会儿风停了，云色如墨，秋天的天空一片苍茫，渐渐接近昏黑。多年使用的布被冷得像铁，娇儿睡相不好，把被里蹬破。整座房屋处处漏雨，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雨脚密集如麻，始终没有停断。自从安史之乱以来，我睡眠很少；漫漫长夜，屋内沾湿，怎么才能熬到天亮？怎样才能得到千万间宽大的房屋，把天下贫寒的读书人全都庇护其中，使他们人人欢颜；无论风吹雨打，房屋都安稳如山？唉！什么时候眼前突然出现这样的房屋，即使只有我的茅屋独自破败、我受冻而死，也心满意足了。【赵云：这五句表现杜公的用心：只要有一个人不得其所，就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白居易诗说“我愿布裘长万丈，与君同盖洛阳城”，大概也有给天下人衣被的志向；然而那近于戏语，哪里会有万丈长的皮衣？若说千万间宽厦，言语就真实而有根据。】《又观打鸡》小奴抓住一只鸡，正要拿到集市去卖；鸡被抓得急了，喧叫争扎。家里嫌鸡吃虫蚁，却不知道把鸡卖掉之后，它还会遭到烹煮。虫和鸡对于人来说，哪一样更厚，哪一样更薄呢？【师说：这和孟子看见牛而没有看见羊的道理相同。】我呵斥小奴，让他解开鸡的束缚。鸡和虫之间的得失没有尽头，我凝视着寒江，倚靠着山阁。【赵云：全篇的妙处在结句。黄鲁直深知诗的道理，他在《鄜池寺书堂》中写道：“小隙大痴，螳捕蝉有余不足。蚿怜蚿，退食归来北窗梦，一江风月趁渔船。”能够谈论诗的人，应当自己领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步里客谈》说：古人作诗，结尾往往突然旁涉到别的意思，最为惊警。像老杜所说：“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就是这样。黄鲁直作《水仙花》诗说：“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 《文章正宗》卷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