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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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章正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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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01–400 段

与鄂州桞中丞书淮右残孽尚守巢窟,环冦之师殆且十万。瞠目语难【方云此用庄子语】自以为武人,不肯循法度,颉颃作气势,窃爵位自尊大者,肩相磨,地相属也。不闻有一人援桴鼓,誓众而前者,但日令走马来,求赏给助冦为声势而已。閤下书生也,诗书礼乐是习,仁义是修,法度是束。一旦去文就武,鼓三军而进之,陈师鞠旅,亲与为辛苦,慷慨感激,同食下卒。将二州之牧以壮士气,斩所乘马以祭踶死之士。虽古名将何以加兹?此由天资忠孝郁于中而大作于外,动皆中于机会,以取胜于当世,而为戎臣师,岂常习于威暴之事而乐其鬭战之危也哉?愈诚怯弱,不适于用,听于下风,窃自增气,夸于中朝稠人广众会集之中,所以羞武夫之顔,令议者知将国兵而为人之司命者,不在彼而在此也。临敌重慎,诫轻出入,良用自爱,以副见慕之徒之心,而果为国立大功也。幸甚幸甚,不宣。愈再拜。

又与鄂州桞中丞书愈愚不能量事势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困顿三州之地,蚊蚋蚁虫之聚,感凶竪煦濡饮食之惠,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为帅,出死力以抗逆明诏,战天下之兵,乗机逐利,四出侵暴,屠烧县邑,贼杀不辜,环其地数千里,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为之骚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劳于图议,握兵之将,熊罴防虎之士,畏懦防蹜,莫肯杖戈为士卒前行者,独阁下奋然率先,扬兵界上,将二州之守,亲出入行间,与士卒均辛苦,生其气势,见将军之锋頴,凛然有向敌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业,取先天下武夫闗其口而夺之气,愚初闻时方食,不觉弃匕箸起立,岂以为閤下真能引孤军单进,与死冦角逐争,一旦侥幸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贵,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适机宜而风采可畏爱故也,是以前状輙述鄙诚,眷惠手翰,还答益增欣悚,夫一众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时雨,三代用师不出是道,閤下果能充其言,继之以无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虽国家故所失地,旬歳可坐而得,况此小冦,安足置齿牙间,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夫逺徴军士,行者有羁旅离别之思,居者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馈饷烦费之难,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用命,浮寄孤悬,形势销弱,又与贼不相谙,委临敌恐骇,难以有功,若召募土人,必得豪勇,与贼相熟知其气力所极,无望风之惊,爱防郷里勇于自战,徴兵满万不如召募数千,閤下以为何如?傥可上闻行之否?计已与裵中丞相见,行营事宜不惜时赐示及,幸甚,不宣,愈再拜右先汉以后诸臣论説之辞

译给鄂州柳中丞的书信 淮西的残余叛贼还盘踞在巢穴中,包围叛贼的军队将近十万。叛贼瞪眼相视,连话都难以说出(方氏说:这里用了《庄子》的话);自以为是武人,不肯遵循法度,彼此抗衡,故意摆出气势,窃取爵位、以此自尊自大的人,肩挨着肩,土地相连。没有听说有一个人拿起鼓槌击鼓,向众人发誓后前进;只是每天派骑兵来,求取赏赐和供应,帮助叛贼壮大声势而已。阁下本是读书人,学习诗书礼乐,修养仁义,受法度约束;一旦放下文职而从事武事,击鼓率领三军前进,陈列军队、召集士卒,亲自同他们共担辛劳,慷慨激昂,和士卒同吃。您统领二州的军队来壮大士气,又斩杀所骑的马来祭奠战死的士卒。即使古代名将,又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这都是因为您天生的忠孝积郁于内,而在外部充分表现出来;每次行动都符合时机,因而在当代取得胜利,成为武将们的榜样。难道是平常习惯于威暴之事、喜爱战争的危险吗?我韩愈确实怯弱无能,不适合任用;听到您传来的消息,私下也增添了自己的气势,在朝廷群臣聚集的场合夸赞您,使武夫们感到羞惭,让议论者知道,掌握国家军队、主宰人民性命的人,不在他们那里,而在您这里。面对敌人时要格外慎重,告诫部下不要轻率进退,好好爱惜自己,以满足仰慕您的人的心愿,果真为国家建立大功。幸运之至,幸运之至。书信不再详述。韩愈再拜。又给鄂州柳中丞的书信 我韩愈愚钝,不能估量事情形势是否可行。近来常想到淮西地区因疲敝困顿而使三州土地陷于困苦,叛贼不过是蚊蚋蚂蚁般的聚集,却感念凶恶首领给予的温养饮食之惠,牵着儿童的手,把他们安置在堂上,奉立为统帅;他们拼死抵抗明白的诏令,同天下军队交战,乘机逐利,向四面出兵侵扰,屠杀焚烧县邑,杀害无辜,周围数千里没有不受其毒害的。洛、汝、襄、荆、许、颍、淮、江因此骚动不安;丞相、公卿和士大夫忙于谋划商议;掌握军队的将领以及熊罴虎狼般勇猛的士卒,却畏缩退避,没有人肯持戈走在士卒前面。唯独阁下奋然率先,扬威于边界之上,统领二州守军,亲自出入行伍之间,同士卒共同劳苦,振作他们的士气;人们看见将军的锋芒,凛然产生面向敌人的意志。您凭借儒雅的文章辞句所学,压倒天下武夫,使他们闭口失气。我刚听到这些事情时正在吃饭,不觉丢下匙箸站起来,难道是认为阁下真能率领孤军独进,同死寇角逐争战,偶然取得一时的利益吗?即使真是这样,也不值得贵重;之所以使人心悦服,是因为做事符合时宜,而且风采令人敬畏又令人爱慕。所以我在前一封书信中立即陈述了自己的诚意。承蒙您眷顾,亲笔回信,使我更加欣喜又惶恐。率领全军,使众人的心力耳目统一;军队所到之处如同及时雨。三代用兵没有超出这个道理。阁下如果确实能够充实自己的言语,继之以不懈努力,取得有利地形,备足铠甲兵器,即使是国家过去丧失的土地,十天一年之间也可以坐等收复,何况这点小小的叛贼,哪里值得挂在齿牙之间?希望您努力完成此事,等待他们到来,我就十分幸运了。远征的军士,出发的人有羁旅离别的忧思,留守的人有怨旷骚动的忧虑;本军有筹办粮饷、耗费钱财的困难,地方官又多有姑息敷衍的弊病。逼迫过急就会招致怨恨,放松过度就不会听命;军队浮寄孤悬,形势逐渐削弱,又不熟悉敌人,临敌时一定惊骇,难以建立功劳。若招募本地人,一定能得到豪勇之士;他们熟悉叛贼,知道敌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限度,不会有望风惊逃的恐惧;他们爱护乡里,勇于为自己而战。征调军队满一万人,也不如招募几千人。阁下认为怎么样?如果可以上报朝廷并实行,不知是否可行?我已经同裴中丞见过面,行营事务的情况,请不要吝惜,随时赐示于我,我就十分幸运了。书信不再详述。韩愈再拜。以上是西汉以后各位臣子议论、论说的文章。

议论八董仲舒论春秋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之董生【服防曰:仲舒也】周道废,孔子为鲁司冦,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时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诸侯,讨大夫,以逹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经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与【师古曰:与读曰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絶世,补▯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着天地隂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化;礼纲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逹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差以毫牦,谬以千里。』故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渐久矣。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者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防首恶之名;为人臣子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簒弑诛死之罪。其实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被之空言,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指,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大过予之,受而不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按:太史公六家要指曰:「易大传曰: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隂阳、儒、墨、名、法、道、徳,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隂阳之术,大详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畏,然其叙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防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偏循,然其彊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也。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澹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隂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臣和,主先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佚。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黜聦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神形蚤衰,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夫隂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曰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纪纲。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防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防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墨者亦上尧舜,言其徳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棌椽不斵饭土簋,歠土铏,粝梁之食,藜藿之羮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防礼必以此为万民率,故天下共。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也。要曰彊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不能废也。法家不别亲踈不殊贵贱,壹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絶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不能改也。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剸决于名,时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兴舍。故曰:圣人不巧,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羣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之谓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欵。欵言不听,奸廼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黒廼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廼合大道,混混防防,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合,故圣人重之。由此观之,神者生之本,形者生之具,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按仲舒此论,见于太史公自叙,其学粹矣。

译议论八篇 董仲舒论《春秋》上大夫壶遂问:“从前孔子为什么要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生(服虔说:就是董仲舒)说过:周道衰败以后,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加害他,大夫阻塞他的主张。孔子知道时势不采用他的主张,道也不能推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把它作为天下的准则,贬抑诸侯,声讨大夫,以此来通达王事罢了。孔子说:‘我想只用空泛的言辞记载它,还不如在具体事迹中表现得深切而明显。’《春秋》上则阐明三王之道,下则辨析人事的常理,区别疑难,辨明是非,确定犹豫不决之处(师古说:“与”读作“豫”),赞美善行,憎恶恶行,尊重贤者,鄙弃不肖之人,使亡国得以保存,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补救弊病,振兴废弛,这就是王道中最重大的事情。《易》彰明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长于说明变化;《礼》建立人伦纲纪,所以长于指导行为;《书》记载先王的事情,所以长于治理政事;《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以及牝牡雌雄,所以长于讽谏;《乐》使人心有所安立,所以长于调和;《春秋》辨明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因此,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情意,易用来说明教化,春秋用来阐明道义;要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切近的了。” 《春秋》的文字有数万字,但它所指向的意义有千万条,万物的离散与聚合,都包含在《春秋》之中。《春秋》所记载的事件中,弑杀国君的有三十六起,亡国的有五十二个,诸侯逃亡奔走、不能保全国家社稷的,更是数不胜数。考察它们所以发生的原因,都是丧失了根本。因此《易》说:“差错哪怕只在毫厘之间,结果也会谬误到千里之外。”所以臣子弑君、儿子弑父,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原因,而是逐渐发展了很久。拥有国家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奸贼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墨守常规而不知道怎样适应,遇到变故而不知道权变。做君主和父亲的人如果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必定会背负包庇首恶的罪名;做臣子和儿子的人如果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必定会陷入篡夺、弑杀以及被诛杀处死的罪责。他们实际上都是以善意行事,却不知道其中的义理,结果被《春秋》的空泛言辞所责备,也不敢推辞。若不通晓礼义的旨趣,就会发展到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地步:君不像君,就会有人犯上;臣不像臣,就会被诛杀;父不像父,就是无道;子不像子,就是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错。把天下最大的过错加在他们身上,他们接受了,也不敢推辞。因此,《春秋》是礼义的总纲。按:太史公《六家要指》说:“《易大传》说:天下人的见解虽各不相同而思虑可以一致,归宿虽相同而道路可以不同。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家、德家,都是致力于治理的人,只是所依据的言论道路不同,有的有所省察罢了。我曾私下观察阴阳家的学术,论述过于详尽而禁忌太多,使人拘束而且多有畏惧;然而它叙述四时运行的大顺序,是不可违失的。” 儒家学说广博却缺少要领,劳苦却功效较少,所以其中的事情难以全部遵从;然而它叙述君臣父子的礼制,列明夫妇、长幼之间的区别,是不可改变的。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所以其主张不可片面遵循;然而它强调农业根本、节省用度,是不可废弃的。法家严厉而缺少恩惠,然而它匡正君臣上下的分别,是不可改变的。名家苛细明察、纠缠烦琐,使人不能返回事物本意,只凭名分作出裁决,常常失去人情,所以说它使人拘束而又容易失去真实。可是它考核名实,使名与实相互验证而不失误,这是不可不察的。道家主张无为,又说无所不为;它的实际施行容易,言辞却难以理解;它以虚无为根本,以因循顺应为作用,不预先造成固定的态势,不拘守固定的形态,所以能够穷尽万物的情状,不在万物之前或之后妄加安排,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而又不拘泥于法,随着时势确定事业;有尺度而又不拘泥于固定尺度,随着事物决定取舍。因此说:圣人不逞巧智,以时势变化为守则;虚无是道的常态,因顺是君主的纲要。群臣一同到来,使他们各自说明自己的情况。实际情况与所说的声音相符合,叫作“端”;实际情况与所说的声音不相符合,叫作“欵”。不听信虚妄的言辞,奸邪就不会产生,贤与不肖自然分明,黑白也就显现出来,只在于是否恰当地加以任用,哪件事不能成功?这就合于大道,混混沌沌、深远广大,光照天下,最后又返回无名的境界。凡人赖以生存的是精神,所寄托的是形体。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神分离便会死亡。死者不能复生,分离者不能重新合一,所以圣人重视精神与形体。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器具;如果不先安定人的精神和形体,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又从哪里谈起呢?” 春天使万物发生,夏天使万物生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这是天道最大的常规;不顺应它,就无法成为天下的纲纪。因此说,四时运行的大顺序不可违失。儒家以六艺为准则,六艺的经文和传注数以千万计,累积几代人也不能通晓其学问,一生也不能完全掌握其礼制,所以说它广博却缺少要领,劳苦却功效较少。至于排列君臣父子的礼制,分辨夫妇、长幼的区别,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墨家也尊崇尧舜,称述他们的德行,说宫室高三尺,土台有三层,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栾木屋椽不加砍削;用土簋盛粗米饭,用土铏盛羹;吃粗粝的饭食,喝藜藿煮成的羹;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鹿皮裘;送葬用厚三寸的桐木棺材,哭声不尽哀痛。它把这种教导和礼制作为天下百姓的标准,所以天下人共同遵行。这样一来,尊卑就没有区别了。时代不同、时势变化,事业不一定相同,所以说它节俭却难以遵行。概括说来,强调农业根本、节省用度,是使百姓丰足、家家富裕的方法;这是墨子的长处,即使百家也不能废弃。法家不区别亲疏,也不区分贵贱,一概依据法律裁断,那么亲爱亲族、尊敬尊贵者的恩义就断绝了;这种办法可以用于一时的权宜之计,却不能长期实行,所以说它严厉而少恩。至于尊崇君主、贬抑臣下,明确职分,使彼此不得越过界限,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 名家苛细明察、纠缠烦琐,使人不能返回事物本意;只根据名分作出裁决,时时失去人情,所以说它使人拘束而又容易失去真实。至于掌握名分、责求实际,使名实相互参验而不失误,这一点不可不察。道家主张无为,又说无所不为;它的实际施行容易,言辞却难以理解;它的术以虚无为根本,以因循为作用,不预先造成固定的形势,不拘守固定的形态,所以能穷究万物的情状,不在万物之前或之后妄加安排,所以能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却不拘泥于固定的法,顺应时势来经营事业;有尺度却不拘泥于固定的尺度,顺应事物来决定取舍。因此说:圣人不逞巧智,守住时势的变化;虚无是道的常态,因顺是君主的纲要。群臣一同到来,使各自说明自己的情况。实际情况符合所说的声音,叫作“端”;实际情况不符合所说的声音,叫作“欵”。不听信虚妄之言,奸邪就不会产生,贤与不肖自然分明,黑白也自然显现;只在于是否适当地加以任用,哪件事不能成功?这样便合于大道,混混沌沌、深远广大,光耀天下,最终又返回无名。凡人赖以生存的是精神,所寄托的是形体。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神分离便会死亡。死者不能复生,分离者不能重新合一,所以圣人重视它。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器具;不先安定人的精神和形体,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凭什么能够做到呢?”},{ 按:董仲舒的这段论述,见于太史公的自叙;他的学说已经十分纯粹了。

太史公曰:余闻之董生,则迁与仲舒盖甞逰从而讲论也。六家要指,史谈实论之而迁述焉,其説曰: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之不逹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云然。其所论乃列儒者于隂阳、墨者、名、法、道家之间,是谓儒者特六家之一尔,而不知儒者之道无所不该,五者之所长,儒者皆有之,而其短者则吾道之所弃也。盖谈之学本于黄老,故其论如此。班固讥之曰: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讵不信夫?其后刘歆又序诸子于六家之外,益纵横、杂、农三家而为九焉,且谓其言虽殊,譬如水火相灭亦相生,仁义相反而皆相成也。若能修六艺之术,而观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畧矣。夫仁义本非二道,未有薄于仁而厚于义,未有厚于义而薄于仁者,何相反之有?若黄老之清净寂灭,法之惨刻,名之苛绕,墨之二本,纵横之谲诳,其于儒者之道,犹白黑异色,南北。殊涂也,又何相成之有?歆之失其源,盖自谈始。故今黜之,不使与于正宗之列,而独剟取仲舒之论云】对江都王论三仁【仲舒为江都相,事易王。王问曰:「粤王勾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呉,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有三仁。」仲舒对】曰:“臣闻昔者鲁君问桞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桞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且犹羞之,况设诈以伐呉乎?’由此言之,粤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谊也。苟为诈而已,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五伯比于它诸侯为贤,其比三王犹碔砆之与美玉也【应劭曰:碔砆,石而似玉者也】王曰:“善【程正公頥曰:此董生所以度越诸子】

译太史公说:我听董生这样说,那么司马迁和董仲舒大概曾经交游相从、讲学论道。所谓《六家要指》,实际是司马谈论述、司马迁转述的;他说:太史公在建元、元封年间任职,怜悯学者不能通达学说的本意,却把悖谬之说当作师法,于是论述六家的要旨如此。可是他把儒家列在阴阳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家之间,认为儒家只是六家之一,却不知道儒家之道无所不包;其他五家的长处,儒家都有,而它们的缺点正是儒家所舍弃的。大概司马谈的学问根本出于黄老,所以他的论述如此。班固讥刺他说:论说大道时先推重黄老而后推重六经,难道不是这样吗?后来刘歆又把诸子分列在六家之外,增加纵横家、杂家、农家,合为九家;并且说,各家的言论虽然不同,好比水火相互消灭却也相互生成,仁义彼此相反却又都能相互成就。如果能够修习六艺的学术,同时考察九家的言论,舍弃短处而取用长处,就可以通晓各方面的谋略。仁和义本来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没有轻视仁而厚待义的,也没有厚待义而轻视仁的,怎么会彼此相反呢?至于黄老的清静寂灭、法家的惨酷刻薄、名家的苛细纠缠、墨家的兼爱二本、纵横家的诡诈欺骗,对于儒家之道来说,就像黑白颜色不同、南北方向相反一样。” 道路各不相同,又有什么相互成就可言呢?刘歆丧失了根本,大概是从司马谈开始的。因此现在贬斥这种说法,不让它列入正统宗旨之中,只摘取董仲舒的论述来讲。”}], 《对江都王论三仁》【董仲舒任江都相,侍奉易王。易王问道:‘越王勾践和大夫泄庸、文种、范蠡谋划攻打吴国,终于灭掉了吴国。孔子称说殷有三位仁人,我也认为越国有三位仁人。’董仲舒回答】说:“我听说从前鲁国国君问柳下惠:‘我想攻打齐国,怎么样?’柳下惠说:‘不可以。’回去后面带忧色,说:‘我听说攻打别国不去询问仁人,这件事为什么要问到我呢?只是被问一问尚且感到羞耻,何况设下欺诈去攻打吴国呢?’由此说来,越国本来一个仁人也没有。仁人,是端正自己的道义而不谋求利益,阐明自己的道而不计较功劳。因此在孔子的门徒中,即使五尺高的童子也以称道五霸为羞耻,因为五霸把欺诈和武力放在前面,把仁义放在后面。如果只是施行欺诈,本来就不值得在大君子门下称道。五霸与其他诸侯相比算是贤明的,但同三王相比,就像碔砆之石同美玉相比一样【应劭说:碔砆,是像玉的石头】。”易王说:“好【程正公颐说:这就是董仲舒超过诸子的地方】。”

徐干法象论夫法象立,所以为君子。法象者,莫先乎正容貎,慎威仪。是故先王制之礼也,为冕服采章以旌之,为佩玉鸣璜以声之,欲其尊也,欲其庄也,焉可以懈慢也。容貎者,人之符表也。容貎正,故性情治;性情治,故仁义存;仁义存,故盛徳着。故可以为法象,斯谓之君子矣。君子者,无尺土之封而民尊之,无刑罚之威而民畏之,无羽籥之乐而民乐之,无爵禄之赏而民懐之。其所以致之者,一也。故孔子曰:「君子威而不猛,泰而不骄。」《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若夫惰其威仪,玩其瞻视,忽其辞令,而望民之则我者,未之有也。莫之则者,必慢之者至矣。小人见慢也,而致怨乎人,患已之卑而不思其所以焉,哀哉。故《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人性之所简也,存乎幽防;人情之所忽也,存乎孤独。夫幽微者,显之原也;孤独者,见之端也。胡可简也,胡可忽也。是故君子敬孤独而慎幽防,虽在隐蔽,鬼神不得见其隙耳。《诗》云:「肃肃兎罝,施于中林。」处独之谓也。又有颠沛而不可乱者,则成王、季路其人也。昔成王将崩,体被冕服,然后发顾命之辞。季路遭乱,正冠结缨,而后死白刃之难。夫以弥留之困,白刃之难,犹不忘敬,况于逰宴乎?故《诗》曰:「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防之。」言必济也。君子者,无戯谑之言,言必有防;无戱谑之行,行必有检。言必有防,行必有检,故虽妻妾不得而黩也,虽朋友不得而狎也。是以不愠怒而教行于闺门,不谏论而风声纪乎乡党。传称「大人正已而物正者」,盖此之谓也。以匹夫之居,犹然,况得志而行于天下乎?唐尧之帝,允恭克让,而光被四表;成汤不敢怠遑,而奄有九域;文王祗畏,而造彼区夏。《易》曰:「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言下观而化也。祸败之所由也,则有媟慢以为阶,可无慎乎?昔宋闵碎首于碁局,陈灵被矢于戱言,阎邴造逆于相诟,子公生弑于尝鼋。是故君子居身也谦,在敌也让,临下也庄,事上也敬。四者僃而怨咎不作,福禄从之。《诗》云:「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谷以女。」君子之交人也,欢而不媟,和而不同,好而不佞诈,学而不虚行,易亲而难媚,多恕而寡非。故其絶交误弗畔。《书》曰:「慎始而敬终,以不困。」夫礼也者,人之急也,可终身思而不可湏臾忘也。须防离则慆慢之行臻焉,须防忘则慆慢之心生焉。况无礼而可以终始乎?夫礼也者,敬之经也;敬也者,礼之情也。无敬无以行礼,无礼无以节敬。道不偏废,相须而成。是能尽敬以从礼者,谓之成人。过则生乱,乱则灾及其身。昔晋惠公以慢瑞无嗣,文公以肃命典国。郄犫以傲享徴亡,兾缺以敬妻受服。子围以大明招乱,防罢以既醉保禄。良霄以鹑衣防家,子展以草虫昌族。君子感凶懐之如彼,见吉徳之如此。故立以磬折,坐必抱鼓,周旋中规,折旋中矩。视不离于结禬之间,言不越乎表着之位。声气可听,精神可爱,俯仰可宗,揖让可贵。作事有方,动静有常,帅礼不荒,故为万夫之望也【南丰曽氏序曰:「干字伟长,北海人生于汉魏之间。魏文帝称干懐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而先贤行状亦称干笃行体道,不眈世荣。魏太祖特旌命之,辞疾不就。后以为上艾长,又以疾不行。盖汉承周衰及秦灭学之余,百氏杂家与圣人之道并传,学者罕能观于道徳之要而不牵于俗儒之説。至于治心养性,去就语黙之际,能不悖于理者固希矣。况至于魏之浊世哉?干能独考六艺,惟仲尼孟轲之防述而论之,求其辞时若有小失者,要其归不合于道者少矣。其所得于内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廵浊世,有去就显晦之大节。臣始读其书,察其意而贤之,因其书以求其为人,又知其行之可贤也。惜其有补于世而识之者少。」】盖迹其言行之所至,而以世俗好恶观之,彼恶足以知其意哉?○愚按:干中论二十篇,文选以其澹泊无华,皆不之取,故世不复知有此书。

译徐干《法象论》树立法则和仪表,是为了成为君子。所谓法象,没有比端正容貌、谨慎威仪更重要的了。因此先王制定礼制,制作有彩色纹章的冕服来标明尊贵,佩带玉饰、使璜玉发出声响来显示威仪,是希望他尊贵,希望他庄重,怎么可以懈怠傲慢呢?容貌,是人的符表。容貌端正,所以性情得到治理;性情得到治理,所以仁义得以存在;仁义存在,所以盛大的德行得以显著。这样才可以成为法象,这才叫君子。君子没有一尺土地的封邑,百姓却尊敬他;没有刑罚的威势,百姓却畏惧他;没有羽籥之乐,百姓却因他而欢乐;没有爵禄的赏赐,百姓却怀念他。他之所以能达到这些,原因是同一个。孔子说:‘君子威严而不凶猛,安泰而不骄傲。’《诗经》说:‘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才是百姓的法则。’如果懈怠自己的威仪,轻佻自己的神态,忽略自己的言辞,却希望百姓以自己为准则,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没有人以他为准则,必然会遭到轻慢。小人被轻慢,就把怨恨归于他人,只忧虑自己的卑下,却不思考造成卑下的原因,可悲啊!所以《尚书》说:‘只有圣人不思考,才会变成狂人;只有狂人能够思考,才会成为圣人。’人性容易忽略的地方,存在于幽深隐微之处;人情容易忽视的地方,存在于孤独独处之时。” 幽深隐微,是显明事物的根源;独处孤独,是显现事端的开端。怎么可以轻视它,怎么可以忽略它?因此君子敬畏独处,谨慎对待幽暗隐微,即使身处隐蔽之地,鬼神也不能看见他的破绽。《诗经》说:‘兔网严密地张设在树林中。’说的就是独处时的情形。又有在颠沛困厄中仍不可扰乱的人,成王、季路就是这样的人。从前成王将要去世,身体已经困顿,却穿戴冕服,然后发布顾命之辞。季路遭遇祸乱,先端正帽子、系好帽带,然后才死于白刃之难。处在弥留的困顿和刀刃的灾难中,尚且不忘敬慎,何况游玩宴饮之时呢?所以《诗经》说:‘遇到深水,就用方舟渡过;遇到浅水,就游过去或涉水而过。’说的是一定要渡过去。君子没有戏谑的言语,言语必有法度;没有戏谑的行为,行为必有检点。言语有法度,行为有检点,所以即使妻妾也不能轻慢他,即使朋友也不能同他过分狎昵。因此不用发怒,教化就能在闺门中实行;不用劝谏议论,风声就能在乡党中树立。传中所说‘大人端正自己,万物就会端正’,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平民独处尚且如此,何况得志而在天下实行呢?唐尧做帝王,诚信恭敬而能够谦让,光辉遍及四方;成汤不敢懈怠安逸,于是完全拥有九州;周文王恭敬畏慎,于是成就了那片华夏。《易》说:‘观看盥洗而不举行献祭,心怀诚信,容貌敬仰。’说的是下面的人观看上面而受到感化。祸患和败亡的起因,往往以轻薄傲慢作为阶梯,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从前宋闵公在棋局旁被砍碎头颅,陈灵公因戏言而被箭射死,阎敖、邴歜因相互辱骂而酿成叛逆,子公因尝鼋之事而招致弑杀。因此君子立身谦逊,面对敌人谦让,对待下属庄重,侍奉上级恭敬。这四点具备,怨恨和灾祸就不会产生,福禄就会随之而来。《诗经》说:‘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只亲近正直的人。神明听见这些,就把福禄赐给你。’君子与人交往,欢乐却不轻薄,和谐却不苟同,友爱却不谄媚欺诈,学习却不流于空行;容易亲近,却难以谄媚;多宽恕,少责备。因此即使断绝交往,也不会背叛。 《尚书》说:‘开始时谨慎,结束时也恭敬,就不会陷入困境。’礼,是人所急需的东西,可以终身思考,却片刻也不能忘记。片刻离开礼,就会达到放纵轻慢的行为;片刻忘记礼,就会产生放纵轻慢的心。何况没有礼,怎么能够始终如一呢?礼,是敬的常法;敬,是礼的实质。没有敬,就无法实行礼;没有礼,就无法节制敬。” 道理不能偏废,必须相互依赖才能成就。因此能够竭尽敬意来遵循礼的人,叫作成人。超过礼度就会产生混乱,混乱就会给自身带来灾祸。从前晋惠公因为轻慢祥瑞而没有后嗣,晋文公因为恭敬地接受天命而掌管国家。郤犫因为傲慢宴享而招致灭亡,臼季因为敬重妻子而受到任用。子围因为炫耀武力而招来祸乱,防风罢因为已经醉酒而保全禄位。良霄因为穿鹑衣而使家族覆亡,子展因为《草虫》之诗所寓的德行而使宗族昌盛。君子看到凶祸,像这样心怀戒惧;看到吉祥,像这样感受德行。因此站立时身形像磬一样弯曲,坐下时一定像抱鼓那样端正;回旋进退合乎圆规,转身曲折合乎矩尺。目光不离开衣带交结之间,言语不越过表著所规定的位置。声音气息令人听来舒服,精神神态令人喜爱;俯仰进退都足以为人所宗仰,揖让礼节都足以使人尊贵。做事有方法,行动起居有常规,遵循礼制而不荒废,所以成为万人的希望【南丰曾氏序说:‘干字伟长,北海人,生于汉魏之间。魏文帝称徐干胸怀文章而保持质朴,恬淡少欲,有箕山隐士的志趣。先贤的行状也称徐干行为笃实、体合大道,不贪恋世俗荣华。魏太祖特意表彰并命他任职,他以疾病为由推辞不就;后来任命他为上艾长,他又因病未赴任。大概汉朝承接周道衰微和秦朝焚灭学术之后,百家杂说同圣人之道一起流传,学者很少能够考察道德的要旨而不被俗儒的说法牵引。’ 至于治理内心、涵养本性,以及出仕或退处、说话或沉默的时候,能够不违背道理的人本来就很少,何况处在魏国那样污浊的时代呢?徐干能够独自考察六艺,只阐明和论述仲尼、孟轲的旨意;寻求他的言辞,有时似乎有小的失误,但总的说来不合于道的地方很少。他从内心所得,又能够诚信地充实它;在污浊的时代中徘徊进退,保持着出仕、退隐、显达、隐晦的大节。我开始读他的书,考察他的思想,认为他很贤;又根据他的书来探求他的为人,才知道他的行为也值得称贤。可惜他对世间有所补益,却很少有人认识到这一点。】大体考察他的言语和行为所达到的境界,却拿世俗的好恶去看他,那些人哪里足以知道他的心意呢?” ○我按:徐干的《中论》共二十篇,《文选》因为认为它淡泊无华,全部没有选取,所以世人也不再知道有这部书。

今取而读之,信乎如曽氏之评也。治学篇曰:「民之初载,其蒙未袪,譬如宵在▯室,所求不获,白日照焉,则羣物斯辨。学者,心之白日也。」又曰:「君子之于学也,其不懈如上天之动,犹日月之行,终身亹亹,没而后已。」又曰:「学者,所以揔羣道也。羣道统乎已心,羣言一乎已口,惟所用之,故出则元亨,处则利贞。」又曰:「夫独思则滞而不通,独为则困而不就,人心必有因焉,必有寤焉。如火得风而炎炽,水赴下而流速,故太昊观天地而画八卦,燧人察辰心而鑚火,帝轩聆鳯鸣而调律,仓颉视鸟迹而作书,斯大圣之学矣。」贤者不能学于逺,乃学于近,故圣人为师。修本篇曰:「君子之向道也,止则隅坐,行则参乗,上悬乎冠緌,下系乎帯佩,昼与之防,夜与之休,此之谓日新。」又曰:「故君子修徳,始乎羁丱,终乎鲐背,创乎夷原,成乎乔岳。《易》曰:『升,元亨,云云』,积小致大之谓也。」小人朝为而夕求其成,坐施而立望其反,行一日之善而求终身之誉,誉不至则曰:「善无益。」虚道篇曰:「目也者,能逺察天际,而不能近见其背,心亦如之。君子诚知心之似目也,是故务鉴于人以观得失,故视不过垣墙之里,而见邦国之表,听不过阈臬之内,而闻千里之外。」贵验篇曰:「水之寒也,火之热也,金石之刚也,此数物未甞有言,而人莫不知其然者,信着乎其体也。使吾所行之信若彼数物,谁其疑我哉?」又曰:「伊尹放太甲,展季覆寒女,商鲁之民不称滛簒焉,何则积之于素也?」又曰:「小人耻其靣之不如子都,君子耻其行之不如舜禹。」干之议论大畧如此。序者称其深美荀卿之为人,今观其所着醇矣,而不能无疵,是亦荀卿之比也。法象一篇,颛以敬为主,盖秦汉以后儒者论著,少有及之者,故录其全文于此,云】韩愈原道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徳。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徳有凶有吉【子下或有有字】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非天下或有之字,下小字方作罪云】尸子曰:井中视星,所视不过数星。○今按韩公未必用尸子语,正使用之作罪,亦非文意】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徳,徳其所徳,非吾所谓徳也。凡吾所谓道徳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徳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或无黄字,晋魏梁隋诸本作晋宋齐梁魏隋,文苑作晋梁魏隋,蜀本作魏晋宋梁齐,方以閤杭本云南举晋梁,北举魏隋也】其言道徳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墨下诸本有不入于墨则入于老二语】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徳之説,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説,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云尔【诸本尝下有师之字】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徳之説,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通方作同】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壹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勌,为之刑以锄其强梗【壹或作湮或作堙方云按史记贾谊传独堙郁其谁语汉书作壹郁壹当作防集韵音咽防郁不得泄也平入声通用湮与防亦音义同也作壹字则非○今按字书壹防吉凶在防中不得泄也即今之氤氲字壹湮古盖通用故汉书但作壹耳】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方无权衡字非是】害至而为之僃,患生而为之防。

译如今取来读它,确实如曾氏所评论的那样。《治学篇》说:‘百姓刚开始生活时,蒙昧还没有消除,好比夜里身处黑暗的屋子,所求的东西无法得到;白天的阳光照进来,万物便都能分辨。学习,就是心中的白日。’又说:‘君子对于学习,像上天的运行一样不懈怠,像日月运行一样不停息,终身勤勉不倦,直到死去才停止。’又说:‘学习,是用来总摄各种道理的。各种道理统属于自己的心,各种言论统一于自己的口,随意取用,所以出仕就能大通顺利,退处就能安于正道。’又说:‘独自思考就会滞塞而不通,独自做事就会困顿而不能成功。人的内心一定有所凭借,也一定有所觉悟。好比火得到风就会燃烧旺盛,水流向下方就会流得迅速。因此太昊观察天地而画出八卦,燧人观察辰心而钻木取火,帝轩听到凤凰鸣叫而调定音律,仓颉观察鸟兽足迹而创造文字,这就是大圣人的学习。’贤者不能向远处学习,只能从近处学习,所以圣人以自己为老师。《修本篇》说:‘君子趋向大道,停下时就偏坐一隅,行走时就参与乘车;上面悬挂在冠缨上,下面系在腰带和佩饰上,白天同它相伴,夜晚同它休息,这叫作每日更新。’又说:‘所以君子修养德行,从年幼时开始,到年老时结束;在平坦的原野上开创,在高大的山岳上完成。’ 《易经》说:“升卦,大为亨通,等等”,说的是由积累细小而达到广大。小人早晨做了某件事,晚上就要求它成功;刚坐下施行,站起来就盼望得到回报;做了一天善事,就要求获得终身的声誉;声誉没有到来,便说:“行善没有益处。”《虚道篇》说:“眼睛能够远望,察看天边,却不能近看自己的后背;心也是这样。君子如果确实知道心与眼相似,所以一定努力以他人为鉴,观察得失。因此,眼睛所见不过墙垣以内,却能看见国家的外部情形;耳朵所听不过门槛以内,却能听到千里之外。”《贵验篇》说:“水是寒的,火是热的,金石是坚硬的,这几种东西从来没有说过话,但人们没有不知道它们确实如此的,因为这种性质在它们的实体上表现得很明显。假如我的行为所体现的信用也像这几种东西一样,谁还会怀疑我呢?”又说:“伊尹放逐太甲,展季覆盖寒女,商、鲁两国的百姓没有称他们为淫乱和篡夺,为什么呢?因为这种品行是平素积累形成的。”又说:“小人以自己的容貌不如子都为可耻,君子以自己的行为不如舜、禹为可耻。”韩愈的议论大体如此。序文称赞他非常推重荀卿的为人;如今看他所著的文章,醇厚是醇厚,却不能没有瑕疵,这也正与荀卿相类似。《法象》一篇,专门以敬为主旨,大概秦、汉以后儒者的论著中,很少有能达到这一点的,所以把全文录在这里。韩愈《原道》。广泛地爱人叫作仁,行为合宜叫作义,依循仁义而行叫作道,使自身充足、不依赖外物叫作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空泛的位置。因此,道有君子之道,也有小人之道;德有凶德,也有吉德。〔“德有凶有吉”之下,有的版本有“有”字。〕老子把仁义看得浅薄,并不是毁谤仁义,而是他的见识浅小。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很小,并不是天真的小。〔“非天小也”有的版本作“非天下有之字,小字方作罪”。〕尸子说:“从井中看星星,所看见的不过几颗星。” 〔今按:韩愈未必使用了尸子的这句话;即使确实使用,作“罪”字也不合文章的意思。〕老子把温和柔弱当作仁,把孤立细小当作义,他把仁义看得浅薄,也就应该如此。他所说的道,是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道,并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德,并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合并仁和义来说的,是天下共同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撇开仁义来说的,是个人的私说。周朝的道衰落以后,孔子去世以后,秦朝焚书以后,以及汉代的黄老之学、晋魏梁隋之间的佛教兴起以后,凡是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入杨朱一派,就归入墨子一派;不归入老子一派,就归入佛教一派。进入这一派,必定要排斥另一派;归入这一派的人奉它为主,把离开这一派的人当作奴仆;归入这一派的人依附它,把离开这一派的人污蔑一番。唉!后世的人如果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还能从谁那里听到呢?信奉老子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信奉佛教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那些以孔子为宗师的人,听惯了他们的说法,喜欢他们的荒诞,反而自己轻视孔子,也说:“我的老师也曾这样说过。”〔各本“尝”字下有的有“师之”二字。〕他们不只在口头上这样说,还把这些话写进自己的书里。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从谁那里寻求呢?人喜好怪异,实在太过分了!不探求事情的开端,不追问事情的结果,只想听闻怪异的东西。古代以民为业的有四类,如今以民为业的有六类;古代的教化者居于其中的一类,如今的教化者占据其中的三类。农民之家有一家,而靠粮食生活的人家有六家;工匠之家有一家,而使用器物的人家有六家;商贾之家有一家,而依靠他们的资财生活的人家有六家。这样下去,百姓怎么会不贫穷并且盗窃呢?古代的时候,人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现,然后教给他们彼此生养的道理;替他们立君主,替他们作老师;驱逐虫蛇禽兽,让他们居住在中原。天气寒冷了,才替他们制作衣服;饥饿了,才供给他们食物;居住在树上会跌落,住在土地上会生病,然后替他们建造房屋;设置工匠,使他们有足以满足日常使用的器物;设置商人,使他们流通有无;设置医药,救治他们,使他们不至于夭折;设置丧葬和祭祀,来增长他们之间的恩爱;制定礼制,来排列尊卑先后;制定音乐,来宣泄他们郁结的情绪;制定政令,来督率他们的懈怠;制定刑罚,来铲除他们的强横顽梗。〔“壹”有的作“湮”或“堙”。方氏说,按《史记·贾谊传》作“独堙郁其谁语”,《汉书》作“壹郁”;“壹”应当作“防”。《集韵》说“防郁不得泄也”,平声、入声通用;“湮”与“防”的音义也相同,作“壹”字是不对的。〕 〔今按:字书说,“壹”“防”表示吉凶郁结在其中而不能宣泄,就是今天所说的“氤氲”之意;“壹”“湮”古代大概相通,所以《汉书》只写作“壹”。〕他们彼此欺骗,所以制作符节、印玺、斗斛、权衡来使人守信;他们彼此争夺,所以修筑城郭、制造铠甲兵器来防守。祸害到来,就替他们预备防备;忧患发生,就替他们设置防范。

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剖或作掊】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浄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名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名下或有虽字】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事下或有虽字】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进上有夷而字】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賔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文或作书,或作教,果蔬或作蔬果】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已,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何上方无也字○今按曰斯道也何道也,是问词,而曰斯吾所谓道也以下乃答语也。斯道也何道也,或作斯何道也;斯吾所谓道也,或作斯道也吾所谓之道也。又或无所谓字,皆非是】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説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何而方作何其○今按此句复是问词,其下乃荅语】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程正公曰退之晚年为文所得处甚多学本是修徳】有徳然后有言,退之因学文,日求其所未至,遂有所得。如云「轲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蹈袭前人,非凿空撰出,必有所见。若无所得,不知言所传者何事?又曰:「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中语言虽有病,然自孟子以后,能将许大见识寻求者,才见此人。」又曰:「孟子而后,却只有原道一篇大意尽近理。」又曰:「原道云『孟氏醇乎醇』。」又曰:「荀杨择不精,语不详,若不是他见得,岂千余年后便能断得如此分明也?」又曰:「韩文不可漫观,晚年所见尤髙。」朱文公曰:「自古罕有人説得端的,惟退之原道庶几近之。」或问杨子、韩子优劣,曰:「各有长处。韩公见得大意已分明,如原道不易得也。杨子之学似本于老氏,如清浄渊嘿之语皆是,韩公纲领正,却无他近老氏底説话。」又曰:「原道中説得仁义道徳极好。」问「定名虚位」之説如何?曰:「后人多讥议之,某谓如此亦无害。盖此仁也,此义也,便是定名;此仁之道,仁之徳,义之道,义之徳,则道徳乃揔名,乃虚位也。且须知他此语为老子説,老氏谓失道而后徳,失徳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所以原道云『吾之所谓道德,合仁与义言之也』。须知此意,方防得程朱二先生有取于原道者如此。惟发端二语,则程子尝曰:『仁是性,爱是情,岂可专以爱为仁?』退之言「博爱之谓仁」非也。仁者固博爱,然便以爱为仁则不可。而朱子亦曰:韩愈云云,是指情为性。又曰:「仁义皆当以体言,若曰博爱,曰行而宜之,则皆用矣。」

译现在有人说:“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剖开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会争斗。”唉!这也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如果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亡了,为什么呢?人没有羽毛、鳞甲和介壳来抵御寒暑,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因此,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命令并把命令传达给百姓的人;百姓是拿出粟米、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货财来侍奉君上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依据;臣子不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百姓不拿出粟米、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货财来侍奉君上,就要受到诛罚。如今他们的法则说:“一定要抛弃君臣关系,除去父子关系,禁止彼此生养的道理,以求达到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唉!他们幸亏出现在夏、商、周三代以后,没有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斥退;他们又不幸没有出现在三代以前,没有受到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纠正。帝与王,称号名目虽然不同,但成为圣人的道理相同;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时饮水,饥饿时吃饭,所做的事情虽然不同,但其中所体现的智慧相同。如今他们说:“为什么不实行太古时代那种无所作为的状态呢?” 这就像责怪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采用葛衣那样容易的办法呢?”责怪饥饿时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采用饮水那样容易的办法呢?”《传》说:“古代想要使天下人都明明德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顿自己的家族;想整顿家族的人,先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心;想端正自己的心的人,先使自己的意念真诚。”这样看来,古代所谓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是要用来有所作为的。如今却只想治理自己的内心,而置天下国家于不顾,灭绝人间天然的常道:身为子却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身为臣却不把自己的君主当作君主,身为百姓却不去从事百姓应做的事业。孔子作《春秋》时,诸侯采用夷狄的礼制,就把他们视为夷狄;他们进入中国的礼义范围,就把他们视为中国人。《经》说:“夷狄如果有君主,还不如中原诸夏没有君主。”《诗》说:“抵御戎狄,惩罚荆、舒。”〔“进”字上有的版本有“夷而”二字。〕如今把夷狄的法则置于先王的教化之上,这样下去,有多少人不会相继变成夷狄呢?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广泛地爱人叫作仁,行为合宜叫作义,依循仁义而行叫作道,使自身充足、不依赖外物叫作德。它的文献是《诗》《书》《易》《春秋》,它的制度是礼、乐、刑、政,它的人民有士、农、工、贾,它的身份关系有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它的服装用麻和丝,它的居所是宫室,它的食物是粟米、果蔬、鱼肉。〔“文”有的作“书”,有的作“教”;“果蔬”有的作“蔬果”。〕它所说的道容易明白,它所规定的教化容易实行。所以,把它用在自身,就能顺遂而吉祥;把它用来对待他人,就能仁爱而公正;把它用来修养内心,就能和谐而平正;把它用来治理天下国家,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不恰当的。因此,活着时能够获得人的真实情状,死后也能完成人的常道。在郊外祭祀,天神就会降临;在宗庙祭祀,人鬼就会享用祭品。有人问:“这种道,是什么道呢?”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先前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 〔今按:“这种道,是什么道呢?”是问话;从“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以下,才是回答。〕 〔“斯道也何道也”有的版本作“斯何道也”;“斯吾所谓道也”有的版本作“斯道也吾所谓之道也”;又有的版本没有“所谓”二字,这些都不对。〕尧把这种道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种传承就断绝了。荀子和扬雄有所选择,却不精确;有所论说,却不详尽。从周公以上,处在上位而成为君主,所以他的事业能够施行;从周公以下,处在下位而成为臣子,所以他的学说流传得长久。既然这样,那么应该怎样做才可以呢?〔今按:这句话又是问语,下面才是回答。〕回答说:“不堵塞它,水就不会流;不停止它,事情就不能进行。” 使人们成为真正的人,焚烧他们的书籍,拆毁他们的住所,阐明先王之道来引导他们;鳏、寡、孤、独以及残废疾病的人都有供养。这样大概就差不多可以了。〔程正公说:韩愈晚年作文,所取得的成就很多,学问的根本在于修养德性。〕有了德行,然后才能有正确的言论。韩愈因为学习写文章,每天探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于是有所收获。比如他说“孟轲死后,传承不得其传”,像这样的言语,不是蹈袭前人,也不是凭空编造,必定是他有所见识。如果没有所得,就不知道他所说的“传”究竟指什么了。又说:“韩愈也是近世豪杰之士,像《原道》中的言语,虽然有毛病,但自孟子以后,能够凭借这样大的见识去探求道理的,才看见韩愈这个人。”又说:“孟子以后,只有《原道》一篇文章的大意最接近道理。”又说:“《原道》说‘孟氏醇厚到了极点’。”又说:“荀子、扬雄选择道理不精确,论说也不详细;如果不是他们确实有所见,难道在一千多年以后还能断定得这样清楚吗?”又说:“韩愈的文章不可随便浏览,他晚年的见解尤其高明。”朱文公说:“自古以来,很少有人能把道理说得确切,只有韩愈的《原道》差不多接近。”有人问杨雄、韩愈的优劣,回答说:“各自都有长处。” 韩愈看见的道理大意已经很清楚,像《原道》这样的文章并不容易得到。杨雄的学问似乎根本出于老子,像“清净”“渊默”一类的话都是如此;韩愈所说的纲领是正确的,却没有接近老子那一类的说法。又说:“《原道》中谈仁义道德,谈得极好。”问:“‘定名’和‘虚位’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后人多加以讥评,我认为这样说也没有妨害。因为这就是仁,这就是义,便是确定的名称;仁的道、仁的德,义的道、义的德,那么‘道德’就是总称,就是空泛的位置。而且必须知道,他这句话是针对老子说的。老子认为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所以《原道》说‘我所说的道德,是合并仁与义来说的’。必须明白这个意思,才知道程颐、朱熹二位先生为什么会取法《原道》。只是开头两句话,程子曾说:‘仁是人的本性,爱是人的情感,怎么可以专门把爱说成仁呢?’韩愈说‘广泛地爱人叫作仁’是不对的。仁固然表现为广泛的爱,但直接把爱当作仁却不可以。朱子也说:‘韩愈如此说,是把情感指作本性。’又说:‘仁义都应当从本体来说;如果说广泛地爱人、行为合宜,那说的都是仁义的作用。’

又曰:「以博爱为仁,则未博爱之前将非仁乎?」问:「由是而之马之谓道。」曰:「此是説行底,非是説道体。」问:「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徳。」曰:「此是説行道而有得于身者,非是説自然得之于天者也。」学者即二先生之説而参玩之,则此篇大指了然于胷中矣】原性【朱文公曰:「与兵部李侍郎书所谓旧文一巻,扶树教道有所明白」者疑即此诸篇也】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方以閤杭蜀本云礼信去仁为近,诸本多作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今按方本以五行相生之序而言,诸本以四方相对,一位居中而言,理皆可通,但窃意诸本语陈而韩公亦颇尚异,恐方本或得之】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中。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杨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与诸本多作欤,善恶下又有欤字○今按二与字皆当读如字,而为句首,犹言及也。作欤而为句絶者皆非。左传夫弗及而忧,与可忧而乐,与忧而弗害,皆取忧之道也。语势亦相似】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必灭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或无大字】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不忧上或无母字】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叟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之性,善恶果混乎【圣下或有人字,属上句】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终上或无其字】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教方作学】曰:今之言性者异于此,何也【性下或有情字】曰:今之言者,杂佛老而言也。杂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异【言也者或无也字○今按此篇之言过荀杨逺甚,其言五性尤善,但三品之説太拘,又不知性之本善,而其所以或善或恶者,由其禀气之不同,为未尽耳。又语录曰:韩子此言已见大意。又曰:韩子以仁义礼智言性,以喜怒哀乐言情,盖愈于诸子然,所分三品却只説得气,不曾説得性】原毁古之君子,其责已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已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早或作蚤】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已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身或作已】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善方作有非是】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防其旧【责或作取】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

译又说:“把广泛的爱当作仁,那么在广泛地爱人以前,难道就不是仁吗?”问:“依循这种道而行叫作道。”回答说:“这是说实行,而不是说道的本体。”问:“使自身充足、不依赖外物叫作德。”回答说:“这是说实行道而自身有所获得,并不是说自然从上天那里得到它。”学习者依据程颐、朱熹二位先生的说法相互参照、玩味,那么这篇文章的大旨就会清楚地存在于心中了。〕《原性》。〔朱文公说:“给兵部李侍郎的信中所说的‘旧文一卷,扶树教道,有所明白’,我怀疑就是这几篇文章。”〕 所谓性,是与生俱来的东西。所谓情,是接触外物而产生的东西。性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而构成性的因素有五种。情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而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有人问:“为什么?”回答说:性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上等的性,只是纯善而已;中等的性,可以引导它向上,也可以使它向下;下等的性,只是纯恶而已。构成性的因素有五种:仁、礼、信、义、智。〔方氏依据閤本、杭本、蜀本说,作“礼、信”是按照五行相生的次序;许多版本作“仁、义、礼、智、信”。〕 〔今按:方氏版本按照五行相生的次序来排列五种德性,其他版本则按照四方相对、中央居中的方式来排列,二者的道理都说得通;但我私下认为,其他版本的措辞更为古朴,而韩愈也颇好奇异,恐怕方氏版本或许才是正确的。〕上等的性对于这五种德性,以其中一种为主,而把另外四种施行出来。中等的性对于这五种德性,其中一种稍微有所欠缺,就会稍微反过来;对于其余四种,便混杂不纯。下等的性对于这五种德性,反背其中一种,并且违背其余四种。性对于情,要看它所属的品类。情的品类也有上、中、下三等。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喜、怒、哀、惧、爱、恶、欲。上等的性对于这七种情感,虽有所发动,却能处在适中的状态;中等的性对于这七种情感,有的过分,有的缺失,但仍然寻求合乎中道;下等的性对于这七种情感,既有缺失又有过分,只是任凭情感直接行动。情对于性,也要看它所属的品类。孟子谈性,说人的本性是善的;荀子谈性,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扬雄谈性,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开始为善后来走向恶,开始为恶后来走向善,开始善恶混杂而现在成为善或恶,这些说法都只举出了中等的一面而遗漏了上、下两端,都是得到其中一面而失去另外两面的。〔各本多作“欤”;“善恶”下又有“欤”字。〕 〔今按:两个“与”字都应按本字读,并且放在句首,意思相当于“以及”。〕 〔把“与”作“欤”读而断句的,都是不对的。《左传》说:“没有赶上而忧虑,能够忧虑却感到快乐,忧虑而不受损害,都是取忧之道。”这里的语势也相似。〕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见他,知道他一定会因受贿而死。杨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哭声,知道杨氏一定会灭亡宗族。越椒出生时,子文以此为大忧,知道若敖氏的鬼魂将来没有祭祀享用。人的本性果真是善的吗?后稷出生时,他的母亲没有灾祸;他刚开始爬行时,姿态就显得端正高明、聪慧异常;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没有忧虑;出生以后,保姆抚养他并不劳苦;入学以后,老师教导他也不烦难。人的本性果真是恶的吗?尧的儿子朱、舜的儿子均、文王的管叔和蔡叔,都是受到坏的习染,最终成为奸恶之人;瞽叟的舜、鲧的禹,虽然所受的习染并不坏,却最终成为圣人。人的本性果真是善恶混杂的吗?〔“圣”下有的版本有人字,属上句。〕所以说:这三个人谈性,只举出了中等的一面而遗漏了上、下两端,都是得到其中一面而失去另外两面的。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上等和下等的性,最终就不能改变了吗?”回答说:“上等的性通过学习会更加明白,下等的性害怕威势而少犯罪,所以,上等的性可以教化,下等的性可以控制。” 至于人的品类,孔子说是不能改变的。〔“教”字有的作“学”。〕有人问:“如今谈性的人与此不同,为什么呢?”〔“性”下有的版本有“情”字。〕回答说:“如今谈性的人,是夹杂着佛教和老子学说来说的。夹杂佛教和老子学说来说的人,还有什么话会不与古人不同呢?”〔“言也者”有的版本没有“也”字。〕 〔今按:这篇文章的见解远远超过荀子、扬雄,关于五种性的说法尤其好;但把性分为三品过于拘泥,又不知道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而之所以有时善、有时恶,是由于所禀受的气质不同,因此还没有说尽道理。〕 又有语录说:韩愈这段话已经看见了性的大意。又说:韩愈用仁、义、礼、智来谈性,用喜、怒、哀、乐来谈情,总的来说胜过诸子;但把性分为三品,却只说到了气质,没有说到本性。〕 《原毁》。古代的君子,对自己要求严格而周全,对待别人宽松而简约。对自己要求严格周全,所以不会懈怠;对待别人宽松简约,所以人们乐于行善。我听说古代有个叫舜的人,他做人仁义,是个仁义之人。探求他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便这样要求自己说:“他也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这些,而我却不能做到这些。”从早到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培养自己像舜的地方【“早”有的版本作“蚤”】。我听说古代有个叫周公的人,他做人多才多艺,是个多才多艺之人。探求他之所以成为周公的原因,便这样要求自己说:“他也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这些,而我却不能做到这些。”从早到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周公的地方,培养自己像周公的地方。舜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得上他;周公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得上他。这个人却说:“不如舜、不如周公,是我的毛病。”这不就是对自己要求严格而周全吗【“身”有的版本作“已”】?至于对别人,他说:“他也是人,能够做到这些,这就足以称为善人了;能够擅长这些,这就足以称为艺人了【“善”方本作“有”,非是】。”只取他的一项优点,不责求他具备第二项;着眼于他的新的优点,不追究他的旧日过失【“责”有的版本作“取”】。他惶恐不安,只怕那个人得不到行善的好处。

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不上或有是字】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已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身或作于已】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防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已也。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踈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彊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踈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彊者必説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徳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徳之行,难矣。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説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读荀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覇,易覇也。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扬雄书,益尊信孟氏,因雄书而孟氏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雄下或有也字】圣人之道不传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说干时君,纷纷籍籍相乱,六经与百家之説错杂。然老师大儒犹在,火于秦,黄老于汉,其存而醇者,孟轲氏而止耳,扬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辞,时若不粹,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抑犹在轲雄之间乎【时下或有有字,不下或有醇字,抑下或有其字】孔子删诗书,笔削春秋,合于道者着之,离于道者黜去之,故诗书春秋无疵。余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欤?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杨大醇而小疵【程正公曰:韩愈曰:孟氏醇乎醇,又曰:荀与扬择不精,语不详,若不是他见得,岂千余年后防得如此分明?如扬子谓老子言道徳则有取,杨子已不见道,岂得如愈】师说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阁本无此五字非是】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逺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逺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非上或有也字方云读音豆周礼天官注徐邈读马融笛赋作句投徒鬪切何休公羊序失其句读不音山谷和黄冕仲诗只从如字】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否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羣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盛或作大按官盛语见中庸】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不齿或作鄙之其可或无其字】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师襄,老聃【句絶】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方无孔子师郯子五字而以苌▯师襄老聃六字连下句郯子之徒为句曰校本一云郯子下当有数子二字其上当存孔子师三字为是○今按孔子见郯子在适周见苌▯老聃之前而圣人无常师本杜氏注问官名语故此上句既叙孔子所师四人而再举郯子之徒则三子在其中矣方氏知当存孔子师字而不知当并存上郯子二字,乃以下郯子二字属上句读之,而疑郯子之下更有「数子」二字误矣】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子下或有「曰」字】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故上或无「是」字】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译一个善行容易修养成就,一种技艺容易学会。他对待别人却说:“能够有这一点,这也就足够了;能够擅长这一点,这也就足够了。”这不就是对待别人宽松而简约吗【“不上”有的版本有“是”字】?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责求别人详尽,对自己要求却很低。责求别人详尽,所以别人难以行善;对自己要求低,所以自己取得的成就很少。自己还没有善行,便说:“我擅长这个,这也就足够了。”自己还没有才能,便说:“我能做这个,这也就足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的内心,还没有多少收获便停止了。这不就是对自己要求太低吗【“其身”有的版本作“于已”】?至于对别人,他说:“他虽然能做这个,但这个人的为人不值得称道;他虽然擅长这个,但他的作用不值得称道。”只举出他的一项过失,不计较他的十项优点;只防备他的旧过失,不考虑他的新进步。他惶恐不安,只怕那个人有声誉。这不就是责求别人过于详尽吗?这叫作不按普通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按圣人的标准期望别人。我没有看出这是尊重自己。虽然如此,造成这种情形也是有根源的,说的就是懈怠和嫉妒。懈怠的人不能修养自己,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自己。我曾试验过这件事。曾经试着对众人说:“某人是贤良之士,某人是贤良之士。”附和的人一定是与那个人有关系的人。否则就是同他疏远、不能与他共享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的人。不属于这几类而强硬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发怒;懦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表现出愤怒。我又曾经对众人说:“某人不是贤良之士。”说某人不是贤良之士时,不附和的人一定是与那个人有关系的人;否则,就是同他疏远、不能与他共享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的人。不属于这几类而强硬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高兴;懦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流露喜色。因此,事情办成了,诽谤就兴起;德行高尚了,毁谤就到来。唉!士人处在这样的世道,却希望声名荣誉光耀、道德得到推行,真是困难啊。将来如果有在上位者,得到我的这番议论并保存下来,他的国家大概可以治理好了吗?《读荀》起初我读《孟轲》这部书,这才知道孔子的道尊贵,圣人的道容易实行,称王容易,称霸也容易。我认为孔子的门徒去世以后,尊崇圣人的只有孟子罢了。后来得到扬雄的书,更加尊重并相信孟子;由于扬雄的书,孟子更加受到尊崇,那么扬雄也是圣人的门徒吗【“雄”下有的版本有“也”字】?圣人的道在世上失传以后,周朝衰微时,好事之徒各自拿自己的学说去求见当时的君主,纷纷杂乱,彼此混淆,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错杂在一起。然而,老师大儒还存在;秦代崇尚焚书,汉代崇尚黄老,在保存下来的学说中,纯粹的只有孟轲,纯粹的也只有扬雄。等到得到荀子的书,于是又知道有荀子这样的人。考察他的言辞,有时似乎不纯粹;但究其归旨,同孔子不同的地方很少。他大概还处在孟轲、扬雄之间吧【“时”下有的版本有“有”字;“不”下有的版本有“醇”字;“抑”下有的版本有“其”字】。孔子删定《诗》《书》,笔削《春秋》,符合道的就著录,不符合道的就斥退删去,所以《诗》《书》《春秋》没有瑕疵。我想删去荀氏著作中不合于道的内容,把合于道的附入圣人的典籍,这也算是孔子的志向吗?孟氏是纯粹中的纯粹,荀氏和扬氏则是大体纯粹而有小的瑕疵【程正公说:“韩愈说孟氏纯粹中的纯粹,又说荀子和扬雄选择不精、言语不详;如果不是他看得透彻,难道能在千余年以后把它们分辨得这样清楚吗?”】例如扬子说老子讲道德时还有可取之处,扬子自己尚且没有看见道,怎么能像韩愈所说的那样呢【翶字作习之,跟从韩愈学习文章,后来又谥为文公。他的《复性书》说:“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有本性;人之所以被本性迷惑,是因为有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情感,都是情的作用。情既然昏暗,本性就隐藏了,这不是本性的过错。七种情感循环交替地到来,所以本性不能充分发挥。水浑浊了,水流就不清;火有烟,光就不明。这不是水火本来不清明的过错;水不浑浊,水流就会清;烟不郁积,火光就会明;情不发生,本性就会充分显现。本性和情并非互相排斥。虽然如此,没有本性,情也就没有产生的地方。情并不是自行成为情,而是因本性而成为情;本性不是自行显明,而是借助情来显明。本性,是上天赋予人的命;圣人得到它而不被迷惑。情,是本性的发动;百姓沉溺其中,却不能知道它的根本。”】《师说》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靠他来传授道、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不是生下来就知道一切的,谁能没有疑惑呢?有了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那些疑惑最终也不会得到解决。在我之前出生的人,他听闻道理本来就早于我,我跟从他并拜他为师【阁本没有这五个字,是错误的】;在我之后出生的人,他听闻道理如果也早于我,我也跟从他并拜他为师。我所学习的是道,哪里要知道他的年龄是比我先出生还是后出生呢?因此,无论地位高贵还是低贱,无论年长还是年少,道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唉!尊师重道的风尚不流传已经很久了,想使人没有疑惑也很难了。古代的圣人,他们远远超过一般人,尚且还跟从老师请教;如今的一般人,远远低于圣人,却以向老师学习为可耻。因此,圣人更加圣明,愚人更加愚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的原因,大概就是出在这里吧?爱护自己的孩子,便选择老师来教他;对于自己,却以从师学习为可耻,真是糊涂啊。那些儿童的老师,是教他们读书、学习断句的,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解答疑惑的老师【“非”上有的版本有“也”字;“句读”音为“豆”,《周礼·天官》注中徐邈读作“句投”,《马融笛赋》作“句投”,徒、斗切;何休《公羊序》说“失其句读”,不注音;山谷《和黄冕仲诗》只按本字读】。不懂得断句,有疑惑不能解答,有的向老师学习,有的却不向老师学习;小的方面学习了,大的方面却丢弃了,我没有看出这种做法是明智的。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不以互相拜师为可耻;士大夫这一类人,一听到“老师”“弟子”之类的话,就成群聚在一起嘲笑他们。问他们为什么,他们便说:“他和他,年龄相仿,道术相近;以地位低为可耻,以官职高为近于阿谀【“盛”有的版本作“大”;“官盛”一语见《中庸》】。”唉!尊师重道的风尚不能恢复,是可以知道了。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君子们不屑与他们为伍;如今他们的智慧反而比不上这些人,难道不是怪事吗【“不齿”有的版本作“鄙之”,“其可”有的版本无“其”字】?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以郯子为师,苌弘以师襄为师,老聃【此处断句】以郯子等人为师;他们的贤能比不上孔子【方本没有“孔子师郯子”五字,而把“苌弘师襄老聃”六字连在下句,将“郯子之徒”作为一句。校本一说:“郯子”下应有“数子”二字,上面应保留“孔子师”三字,这才对】。○今按:孔子见郯子,在到周朝见苌弘、老聃之前;“圣人无常师”本是杜预注释“询问官名”的话。因此,上句既然叙述孔子所师从的四个人,下面再次举出“郯子之徒”,那么三个人已经包含在其中了。方氏知道应当保留“孔子师”三字,却不知道上面的“郯子”二字也应保留,于是把下面的“郯子”二字归入上句,读到这里,又怀疑“郯子”下面另有“数子”二字,这是错误的。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子”下有的版本有“曰”字】。”因此,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贤能【“故”上有的版本没有“是”字】;听闻道理有先有后,学术技艺各有专门的研究,这就是这样罢了。李氏家的孩子李蟠,十七岁,喜爱古文,《六艺》的经文和传文都普遍学习。他不拘泥于时俗,向我学习。我赞赏他能够实行古代从师学习的风尚,写作《师说》送给他。

李翺复性书昼而作,夕而休者,凡人也。作乎作者,与万物皆作;休乎休者,与万物皆休。吾则不类于凡人,昼无所作,夕无所休。作非吾作也,作有物;休非吾休也,休有物。作耶?休耶?二皆离而不存。予之所存者,终不亡且离也。人之不力于道者,昏不思也。天地之间,万物生焉。人之于万物,一物也。其所以异于鸟兽虫鱼者,岂非道徳之性全乎哉?受一气而成其形,一为物而一为人。得之甚难也。生乎世,又非深长之年也。以非深长之年,行甚难得之身,而不专专于大道,肆其心之所为,则其所以自异于禽兽虫鱼者,亡几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终不明矣。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思十九年,时如朝日也;思九年,时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长者不过七十八十九,十年百年者,则稀矣。当百年之时,而视乎九十时也,与吾此日之思于前也,逺近其能大相悬耶?其又能逺于朝日之时耶?然则人之生也,虽享百年,若雷电之惊相激也,若风之飘而旋也,可知耳矣。况千百人而无一及百年者哉?故吾之终日志于道徳犹惧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为者,独何人耶【翶字习之,从韩愈为文章,后亦諡文公。其《复性书》曰:「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皆情之所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过也。七者循环而交来,故性不能充也。水之浑也,其流不清;火之烟也,其光不明。非水火清明之过,水不浑,流斯清矣;烟不郁,光斯明矣;情不作,性斯充矣。性与情不相无也。虽然,无性则情无所生矣。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明,由情以明。性者,天之命也。圣人得之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动也。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圣人者,岂其无情耶?圣人者,寂然不动,不徃而到,不言而神,不耀而光。虽有情也,未尝有情也。然则百姓岂无性?防百姓之性与圣人之性弗差也。虽然,情之所昏,交相攻伐,未始有穷,故虽终身而不自覩其性焉。又或问曰:「人之昏也久矣,将复其性者必有渐也,敢问其方?」曰:「弗虑弗思,情则不生。情既不生,乃为正。思正思者,无虑无思也。」又问:「以情止情,其可乎?」曰:「情者,性之邪也。邪本无有,心寂不动,邪思自息。惟性明照,邪何所生?如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又问曰:「凡人之性犹圣人之性欤?」曰:「桀纣之性犹尧舜之性也。其所以不覩其性者,嗜欲好恶之所昏也,非性之罪也。」曰:「为不善者,非性邪?」曰:「非也,乃情所为也。情有善不善,而性无不善焉。」又问曰:「人之性犹圣人之性,嗜欲爱憎之生,何因而生也?」曰:「情者妄也,邪也。邪与妄则无所因矣。妄情息灭,本性清明,周流六虚,所以能复其性也。」又问曰:「情之所昏,性即灭矣,何以谓之犹圣人之性也?」曰:「水之性清彻,其浑之者泥沙也。方其浑也,性岂遂无有邪?久而不动,泥沙自沉,清明之性鉴于天地,非自外来也。故其浑也,性本弗失;及其复也,性亦不生。人之性亦犹水也。」问曰:「人之性本皆善,而邪情昏焉,敢问圣人之性将复为邪情所昏乎?」曰:「不复浑矣。情本邪也,妄也。邪妄无因,人不能复。圣人既复其性矣,知情之为邪,邪既为明所觉矣。觉则无邪,邪何由生也?」○按:翶复性凡三篇,其二篇皆论灭情复性之道。然《中庸》有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中节谓之和。」是喜怒哀乐欲其中节而已,未甞以为可无也。孟子以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为四端正欲人扩而充之,未甞以为可灭也。又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以为善也。」孟子因情之善而知性之本善,盖因其所发而知其本体也。以为邪妄而欲灭之,可乎?故程正公曰:「性为本,情是性之动处。情又几时恶?而论顔子之学,则谓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亦不以为可灭也。」朱文公亦曰:「李翶论复性,则是灭情以复性,则非情如何可灭?」此释氏之説防于其中,而不知。今止剟其要,注于方防。独末篇之言,可以警学者,故录焉】去佛斋【故温县令杨垂为京兆府参军时,奉叔父司徒命撰集防仪,其一篇云:“七七斋,以其日送卒者衣服于佛寺,以申追福。”翶以杨氏防仪,其他皆有所出,多可行者,独此一事伤礼,故论而去之,将存其余云】

译《李翱复性书》白天劳作、晚上休息的人,都是普通人。劳作于劳作的人,和万物一起劳作;休息于休息的人,和万物一起休息。我却不同于普通人,白天没有什么可劳作的,晚上也没有什么可休息的。劳作不是我在劳作,而是劳作有外物;休息不是我在休息,而是休息有外物。究竟是劳作,还是休息?二者都应当离弃而不存。我所存有的,最终不会灭亡,也不会离散。人不能努力于道,是因为昏昧而不思考。天地之间,万物由此产生。人对于万物来说,也是一物。人之所以不同于鸟兽虫鱼,难道不是因为道德本性完整吗?承受同一种元气而形成自己的形体,或者成为物,或者成为人。得到人的形体是非常困难的。生在世上,寿命又不是深长久远的年月。以并不长久的寿命,凭借极难得到的人身,却不专心专意于大道,任意放纵内心想做的事,那么他之所以能够使自己不同于禽兽虫鱼的地方,就所剩无几了。昏昧而不思考,这种昏昧最终也不会明白。我已经活了二十九年,思考人生已有十九年,时间就像早晨的太阳一样短;思考已有九年,时间也同样像早晨的太阳一样短。人所承受的寿命,长的不过七八十岁,能活到九十、一百岁的就很少了。到了百岁时回看九十岁,和我今天回想从前相比,远近难道能有很大差别吗?它又能比早晨太阳升起时更加遥远吗?既然如此,人的一生即使享有百年,也不过像雷电惊起、彼此激荡一样,像风吹动、回旋而过一样,这就可以知道了。何况一千个人、一百个人中没有一个能活到百岁呢?所以我终日立志于道德,仍然害怕来不及达到。那些任意放纵内心欲望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翱字习之,跟随韩愈学习文章,后来又谥为文公。他的《复性书》说:“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本性;人之所以迷失本性,是因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都是情的作用。情既昏暗,本性就隐藏了,这不是本性的过错。七情循环交替地到来,所以本性不能充分发挥。水浑浊了,水流就不清;火有烟,光就不明。这不是水火清明的过错;水不浑浊,水流自然清;烟不郁积,光自然明;情不发动,本性自然充足。本性与情并非互相排斥。虽然如此,没有本性,情就无从产生。情不是自行成为情,而是因本性而成为情;本性不是自行明白,而是借情来显明。本性,是上天赋予人的禀命;圣人得到它而不受迷惑。情,是本性的发动;百姓沉溺于其中,不能知道它的根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圣人难道没有情感吗?圣人寂静不动,不出发却能到达,不说话却能神妙感通,不炫耀却有光明。虽然有情感,却从来不被情感所拘。既然如此,百姓难道没有本性吗?百姓的本性同圣人的本性并没有差别。虽然如此,情感所造成的昏暗彼此攻伐,从来没有穷尽,所以即使终身也不能亲自看见自己的本性。又有人问:“人昏暗已经很久了,要恢复本性必定有渐进的过程,请问方法是什么?”回答说:“不思虑,不思考,情感就不会产生。情感既然不产生,就是正。思考正当之事,就是无所思虑、无所思考。”又问:“用情感来制止情感,可以吗?”回答说:“情感,是本性的邪曲。邪曲本来没有实体,心寂静不动,邪思自然止息。只有本性明察照耀,邪念哪里会产生?如果用情感来制止情感,这就是大情。”又问:“普通人的本性同圣人的本性一样吗?”回答说:“桀、纣的本性同尧、舜的本性一样。他们不能看见本性,是因为嗜好、欲望、喜爱和憎恶使它昏暗,不是本性的罪过。”问:“做不善之事,不是本性邪恶吗?”回答说:“不是,这是情感造成的。情感有善有不善,而本性没有不善。”又问:“人的本性同圣人的本性一样,那么嗜欲、爱憎的产生,是因为什么而产生的?” 回答说:“情感是虚妄的,是邪曲的。邪曲和虚妄就没有凭借和原因。虚妄的情感止息消灭,本性清明,周遍流行于六合,所以能够恢复本性。”又问:“情感造成昏暗,本性就像灭亡了一样,为什么还说它同圣人的本性一样呢?”回答说:“水的本性是清澈的,使它浑浊的是泥沙。正当它浑浊时,本性难道就从此不存在了吗?长久不动,泥沙自然沉淀,清明的本性照见天地,并不是从外面得来的。所以水浑浊时,本性根本没有失去;等到恢复清澈时,本性也不是重新产生的。人的本性也像水一样。”问:“人的本性本来都是善的,却被邪曲的情感昏暗了,请问圣人的本性也会再被邪曲的情感昏暗吗?”回答说:“不会再浑浊了。情感本来就是邪曲、虚妄的;邪曲虚妄没有根由,人却不能使它恢复。圣人既然已经恢复了本性,就知道情感是邪曲的;邪曲既然已经被明觉察知,觉察到它就没有邪曲,邪曲又从哪里产生呢?” ○按:李翱的《复性书》共有三篇,其中两篇都讨论消灭情感、恢复本性的道理。然而《中庸》说:“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发作而符合节度,叫作和。”这只是希望喜怒哀乐符合节度,从未认为它们可以没有。孟子把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看作四种善端,正是希望人扩充它们,从未认为可以消灭它们。又说:“至于人的情感,就可以用来行善,这正是行善的原因。”孟子因情感有善,知道本性的根本是善,大概是根据情感的发露来认识它的本体。把情感看作邪曲虚妄而想消灭它,可以吗?所以程正公说:“本性是根本,情感是本性发动的地方。情感又什么时候必定是恶的呢?谈到颜子的学问,就说觉悟的人约束自己的情感,使它合于中,也没有认为情感可以消灭。”朱文公也说:“李翱谈恢复本性,是消灭情感来恢复本性,这就错了;情感怎么能够消灭呢?”其中已经混杂着佛教的说法,只是他没有察觉。现在只摘录其中的要点,注在这里。唯独最后一篇的话可以警醒求学者,所以把它抄录下来。】去除佛教斋仪【温县令杨垂担任京兆府参军时,奉叔父司徒的命令编撰丧仪,其中一篇说:“七七斋,在这一天把死者的衣服送到佛寺,以表达追荐福报之意。”李翱认为,杨氏的丧仪其他部分都有出处,大多可以实行,唯独这一件事伤害礼制,所以加以议论并删去它,准备保留其余部分】

佛法之染流于中国也,六百余年矣。始于汉,浸滛于魏晋宋之间,而澜漫于梁萧代。遵奉之以及于兹。盖后汉氏无辨而排之者,遂使戎狄之术行于中华,故吉凶之礼谬乱。其不尽于戎礼也,无几矣。且杨氏之述防仪,岂不以礼法迁壊,衣冠士大夫与庶人委巷无别为是,而欲纠之以礼者邪?是宜合于礼者存诸,愆于礼者辨而去之。安得专已心而言也?苟惧时俗之怒已耶?则杨氏之仪据子古而怫于俗者多矣。置而勿言则犹可也,既论之而书以为仪。舍圣人之道,则祸流于将来也无穷矣。佛法之所言者,列御防庄周言所详矣。其余则皆戎狄之道也。使佛生于中国,则其为作也必异于是。况驱中国之人举行其术也?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存有所养,死有所归,生物有道,费之有节。自伏羲至于仲尼,虽百代圣人不能革也。故可使天下举而行之无▯者,此圣人之道所谓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而养之以道德仁义之谓也。患力不足而已。向使天下之人力足,尽修身毒国之术,六七十歳之后,虽享百年者亦尽矣。天行乎上,地载乎下,其所以生育于其间者,畜兽禽鸟鱼鼈虵龙之类而止尔。况必不可使举而行之者耶?夫不可使天下举而行之者,则非圣人之道也。故其徒也不蚕而衣裳具,弗耨而饮食充,安居不作,役物以养已者至于几千百万人。推是而冻馁者几何人?可知矣。于是筑楼殿宫阁以事之,饰土木铜铁以形之,髠良人男女以居之。虽璇室象廊、倾宫鹿台、章华阿房弗加也,是岂不出于百姓之财力欤?昔者禹之治水害也,三过其门而不入。手胼足胝,凿九河,防济洛,导汉汝,决淮江而入于海。人之弗为,蛟龙食也。禹实使然。徳为圣人,功攘大祸,立为天子。而传曰:“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土阶高三尺。”其异于彼也如是。此昭昭然,其大者也。详而言之,其可穷乎?故惑之者溺于其教,而排之者不知其心。虽辨而当,不能使其徒无哗而劝来者。故使其术若彼之炽也。有位者信吾说而诱之,其君子可以理服,其小人可以令禁,其俗之化也,弗难矣。然则不知其心,无害为君子;而溺于其教者,以夷狄之风而变乎诸华,祸之大者也。其不为戎也,幸矣。昔者,司士贲告于子防曰:「请袭于牀。」子防曰:「诺。」县子闻之曰:「汰哉,叔氏!专以礼许人,人之袭于牀,失礼之细者也,犹不可,况举身毒之术,乱圣人之礼,而欲以传于后乎?」

柳宗元守道论或问曰:「守道不如守官,如何?」对曰:「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官也者,道之器也。离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是固非圣人言,乃传之者误也。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准也。守其物,由其凖而后其道存焉。苟舍之,是失道也。凡圣人之所以为经纪、为名物,无非道者,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尔。是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舆马、章绶之数,会朝表着,周旋行列之等,是道之所存也。则又示之典命、书制、符玺、奏复之文,叅伍、殷辅、陪台之役,是道之所由也。则又劝之以爵禄、庆赏之美,惩之以黜逺、鞭朴、梏拲、斩杀之惨,是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于庶民,咸守其经分,而无有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去其凖道从而防矣。易其小者,而大者亦从而防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易而失之哉?」《礼记》曰:「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孟子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然则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与也。是故在上不为抗,在下不为损,矢人者不为不仁,函人者不为仁,率其职,司其局,交相致以全其工也。易位而处,各安其分,而道逹于天下也。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盖亦防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果矣【按《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以一身言之,四支百骸,形而下者也。吾身所具之理,即形而上者也。推之事物,亦莫不然。自异端之学兴,于是指形器为粗迹,而索道于虚无▯漠不可测知之域,形而上下者始不相属矣。栁子此论颇得道器不相离之意,故取焉】

译佛法的浸染流传到中国,已经六百多年了。它开始于汉代,逐渐盛行于魏、晋、宋之间,在梁朝萧氏统治时期泛滥开来;人们遵从奉行,一直到今天。大概后汉没有人辨析并排斥它,于是使戎狄的方术在中华流行,所以吉礼、凶礼混乱错谬。礼制没有完全变成戎狄的礼俗,已经没有多少了。况且杨氏撰述丧仪,难道不是因为礼法迁移败坏,衣冠士大夫同平民百姓在街巷中已经没有区别,才想用礼来纠正它吗?既然如此,就应该保留合于礼的部分,辨明并删去不合礼的部分,怎么能只凭自己的心意来论说呢?难道是害怕当时风俗对自己发怒吗?杨氏的丧仪中依据古制而违背时俗的地方很多,如果搁置不谈还可以;既然已经议论它,却又写下来作为仪制,舍弃圣人的道路,灾祸流传到后世将没有穷尽。佛法所说的内容,《列御寇》《庄周》中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其余部分都是戎狄之道。假使佛出生在中国,他所创作的一定会不同于此,何况还要驱使中国人奉行他的方术呢?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活着有供养,死后有归宿;养育万物有道理,费用开支有节制。从伏羲到仲尼,即使百代圣人也不能改变这一点。因此,能够让天下共同实行而没有弊害的,就是圣人之道;所谓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并用道德仁义来养护他们,就是这个意思。只是忧虑力量不够罢了。假使天下人力量充足,全都修行那种毒害国家的方术,六七十岁以后,即使能享有百年寿命的人也会全部灭绝。天在上运行,地在下承载,生育其中的不过是畜兽、禽鸟、鱼、鳖、蛇、龙之类罢了。何况这种方术本来就绝不能让天下共同实行呢?凡是不能让天下共同实行的,就不是圣人之道。因此,那些人的徒众不养蚕却有衣服穿,不耕种却有饮食充足,安居而不劳作,役使万物来供养自己,达到几千几百万人。推想这样一来,受冻挨饿的有多少人?就可以知道了。于是他们修筑楼、殿、宫、阁来供奉它,装饰土木铜铁来塑造它的形象,剃去良民男女的头发,让他们居住其中。即使是璇室、象廊、倾宫、鹿台、章华、阿房,也没有比它们更过分的;这难道不是出自百姓的财力吗?从前大禹治理水患,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都没有进去。他手上长满老茧,脚上长满厚茧,开凿九条河道,疏通济水、洛水,疏导汉水、汝水,决开淮水、长江使它们流入大海。人们如果不这样做,就会被蛟龙吃掉;这是大禹确实造成并完成的。大禹凭德行成为圣人,凭功劳消除了大祸,被拥立为天子。但传文说:“饮食要俭朴,衣服要粗劣,宫室要低矮,土台阶高三尺。”他同那些人的不同,就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万人〕 这已经是明白显著的情形,而且只是其中较大的方面。详细说来,哪里能穷尽呢?所以,沉溺于佛教的人被它的教义淹没,排斥佛教的人又不了解它的用心。即使辨析得正确,也不能使它的徒众不喧哗,也不能阻止后来的人受到诱惑。因此才使它的方术像那样炽盛。有地位的人如果相信我的说法并诱导他们,那么君子可以用道理使他信服,小人可以用命令加以禁止;改变这种风俗,并不困难。既然如此,不了解它的内心,并不妨碍成为君子;但沉溺于它的教义,用夷狄的风俗改变中原诸华,这是最大的祸患。没有彻底变成戎狄,已经是幸运了。从前司士贲告诉子防说:“请允许我在床上袭敛。”子防说:“好。”县子听见后说:“叔氏太过分了!竟然只用礼制来答应别人。在床上为死者袭敛,是失礼中较小的事情,尚且不可以,何况把整个身毒的方术拿来扰乱圣人的礼制,还想把它流传给后世吗?” 柳宗元《守道论》有人问:“守道不如守官,这话怎么样?”回答说:“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它的人弄错了。官职,是道的器具;把二者分离开来是不对的。从未有守住官职却失去道、守住道却失去官职的事情。这本来就不是圣人的话,而是传述者弄错了。皮帽,是虞人的物品;物,是道的准则。守住物,依循它的准则,然后道才得以保存。如果舍弃它,就是失去道。凡圣人用来建立纲纪、规定名物的内容,没有不是道的;把它们命名为官职。官职就是用来推行我的道罢了。因此,设置君臣、官府、衣裳、车马、旌章印绶的数目,规定朝会时的表位标志、周旋行列的等级,这些是道所存在的地方;又向人显示典命、书制、符玺、奏复的文书,以及参伍、殷辅、陪台等职役,这些是道所凭借而运行的途径;又用爵禄、庆赏的美好来劝勉,用贬黜、流放、鞭笞、桎梏、斩杀的惨酷来惩罚,这些是道所实行的方式。因此,从天子到平民,都遵守自己的纲常名分,没有人失去道,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失去相应的事物,丢掉它的准则,道也就随之丧失;小的地方改变了,大的方面也会随之丧失。古人处在自己的职位上,想着为自己的官职而死,难道可以轻易改变职位而失去它吗?”《礼记》说:“道合乎自己就服从,不合就离开。”孟子说:“有官职守责的人,不能尽到自己的职务就离开。”既然如此,那么失去道而仍然居于官位的人,古人是不赞同的。因此,在上位者不做抗拒之事,在下位者不做损害之事;制箭的人不能因为自己不是仁人,制铠甲的人也不能因为自己是仁人;各自遵循自己的职务,掌管自己的范围,彼此交付完成各自的工作。互换职位来处置,各自安于自己的分际,道就能通达天下。况且官职是用来推行道的,却说“守道不如守官”,这恐怕也是颠倒了根本。从未有守住官职却失去道、守住道却失去官职的事情。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者弄错了。确实如此【按:《易》说:“形而上的叫作道,形而下的叫作器。”就一身来说,四肢百骸是形而下的;我们身体所具备的理,就是形而上的。推及事物,也没有不是这样。自从异端之学兴起,于是把有形的器物看作粗浅的痕迹,却到虚无玄远、不可测知的领域去寻找道,形而上与形而下才开始彼此分离。柳子这篇议论颇为得到道与器不可分离的意思,所以选取它】。

四维论管子以礼义廉耻为四维,吾疑非管子之言也。彼所谓廉者,曰不蔽恶也。世人之命廉者,曰不苟得也。所谓耻者,曰不从枉也。世人之命耻者,曰羞为非也。然则二者果义欤,非欤?吾见其有二维,未见其所以为四也。夫不蔽恶者,岂不以蔽恶为不义而去之乎?夫不苟得者,岂不以苟得为不义而不为乎?虽不从枉与羞为非皆然,然则廉与耻,义之小节也,不得与义抗而为维。圣人之所以立天下曰仁义,仁主恩,义主断。恩者亲之,断者宜之,而理道毕矣。蹈之斯为道,得之斯为徳,履之斯为礼,诚之斯为信,皆由其所之而异名。今管氏所以为维者,殆非圣人之所立乎?又曰:一维絶则倾,二维絶则危,三维絶则覆,四维絶则灭。若义之絶,则廉与耻其果存乎?廉与耻存,则义果絶乎?人既蔽恶矣,苟得矣,从枉矣,为非而无羞矣,则义果存乎?使管子庸人也,则为此言。管子而少知理道,则四维者非管子之言也【按:柳子谓廉耻为义之小节,盖得之矣。然礼义其统言所包者广,廉耻其专言所指者切,则管子之论亦未可以为非也。然其言明辨可喜,故取焉。以上论理】

贾谊过秦论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缮津闗,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防之兵,鉏扰白梃【徐广曰:据田器音扰】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闗梁不阖,长防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艰。于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羣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寤。借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絶也。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闗,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壊。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闗,据阨荷防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収弱扶疲,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秦王足已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钳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彊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余歳不絶。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乆。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逺矣。野谚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应时,故旷日长乆而社稷安矣。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巻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僃;外连衡而鬪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没,惠王、武王防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収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寛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呉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闗而攻秦,秦人开闗延敌,九国之师逡廵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乗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及至秦王续六世之余烈,振长防而御宇内,呑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防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収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

译《四维论》管子把礼、义、廉、耻说成四维,我怀疑这不是管子的话。他所谓廉,说的是不掩盖恶;世人所称的廉,说的是不苟且取得。所谓耻,说的是不服从邪曲;世人所称的耻,说的是以做非正之事为羞耻。既然这样,这两种说法究竟是正确还是不正确呢?我只看见其中有两维,没有看见它们为什么能成为四维。不掩盖恶,难道不是因为认为掩盖恶是不义,所以才去掉它吗?不苟且取得,难道不是因为认为苟且取得是不义,所以不去做吗?即使不服从邪曲和以做非正之事为羞耻,也都是如此。那么,廉和耻只是义的小节,不能同义并列而成为四维。圣人用来建立天下的原则叫仁义:仁以恩爱为主,义以裁断为主。恩爱就是亲近,裁断就是适宜,道理就完备了。实行它就是道,得到它就是德,履行它就是礼,诚实地实行它就是信,都是由同一个方向而来,只是名称不同。如今管氏所说的四维,大概不是圣人所建立的吧?他又说:一维断绝,国家就倾斜;二维断绝,国家就危险;三维断绝,国家就覆亡;四维断绝,国家就灭亡。如果义断绝了,廉和耻难道还能存在吗?廉和耻存在,义难道真的会断绝吗?人已经掩盖恶行、苟且求取、服从邪曲、做非正之事却不以为羞耻,那么义难道还存在吗?假使管子只是个庸人,那么他会说出这种话;如果管子稍微懂得道理,那么四维就不是管子说的【按:柳子说廉耻是义的小节,大概是正确的。然而“礼义”是统括而言,所包含的范围很广;“廉耻”是专门而言,所指的范围切近,因此管子的论述也不能说是不对。不过,他的说法明白有条理,令人喜爱,所以选取它。以上是论理】。贾谊《过秦论》秦国吞并诸侯后,崤山以东有三十多个郡,修缮渡口关隘,占据险要关塞,整治铠甲兵器来守卫它们。然而陈涉凭借一群散乱的戍卒,几百人奋臂高呼,不使用弓弩兵器,只拿锄头等农具和白木棒【徐广说:“鉏扰”依据田间器具,音为“扰”】,看见房屋就抢食,横行天下。秦人没有凭借险要进行防守,关隘桥梁不关闭,长矛不刺出,强弩不发射。楚军深入,在鸿门交战,竟没有遇到任何藩篱般的阻碍。于是崤山以东大乱,诸侯纷纷起兵,豪杰俊士相继自立。秦派章邯率军向东征讨,章邯便凭三军的力量在外部与秦廷要挟交易,图谋他的上司。群臣已经不再信任秦朝,由此可见。子婴即位,仍然没有醒悟。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能,仅仅得到一个中等的辅佐者,即使崤山以东混乱,秦国的土地仍可以保全并占有,宗庙的祭祀本来不应当断绝。秦地背靠山、环绕河流作为险固,是四面有险的国家。从秦缪公以来直到秦王,共二十多个君主,秦国常常是诸侯中的雄强者,难道世世代代都贤明吗?这是它所处的形势自然造成的。况且天下曾经同心协力攻打秦国。在那个时代,贤能明智的人并列,良将统率军队,贤相沟通谋略,然而被险阻困住而不能前进。秦国却引他们进入战场,并替他们打开关门,百万军队逃跑败退,于是就崩溃了。难道勇力和智慧不足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秦国把小城并入大城,守住险要关塞,军队驻扎在高垒之中,不与诸侯交战,关闭关门,占据险隘,拿着兵器防守。诸侯从平民中兴起,因利益联合,并没有遵循先王的行为。他们之间交往还不亲密,下属也没有归附;名义上说是要灭亡秦国,实际上是在谋求自己的利益。他们看见秦国的险阻难以侵犯,一定会退兵安定自己的土地、休养百姓,等待秦国疲敝,收拢弱者、扶助疲民;这样一来,各大国的君主就不必担忧不能在海内得志:尊贵到成为天子,富有到拥有天下,却自身成为禽兽般的俘虏,他们挽救失败的办法是不对的。秦王满足于已有的一切,不闻不问,于是犯了错误却不改变。二世承受了这种局面,仍然不加改变,又用暴虐加重祸患。子婴孤立无亲,又危险衰弱、没有辅佐。三个君主都受迷惑,终身没有醒悟,灭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在这个时候,世上并不是没有深谋远虑、懂得变化的士人;然而之所以不敢竭尽忠心纠正过错,是因为秦朝风俗中有许多忌讳禁令,忠言还没有说完便被杀戮灭族。因此天下士人侧耳听着,重叠双脚站立,闭口不敢说话;所以三个君主失去正道,忠臣不敢进谏,智士不敢谋划。天下已经大乱,奸邪之事却不能上报君主,难道不可悲吗?先王知道闭塞蒙蔽会伤害国家,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士,整顿法令、设立刑罚,使天下得到治理。国家强盛时,禁止暴行、诛灭叛乱,天下就归服;国家衰弱时,五霸征伐而诸侯跟从;国力削弱时,内部守住根本、外部得到依附,社稷仍能保存。所以周朝五等爵制合乎道,延续了一千多年而没有断绝;秦朝根本和枝末都失去了,所以不能长久。由此看来,安定和危险的根本,相距实在太远。乡野谚语说:“前面的事情不忘记,就是后面的事情的老师。”因此君子治理国家,要观察上古,以当世验证,参照人事,考察盛衰的道理,审察权势是否适宜,进退取舍有次序,随时势变化而应对;这样国家就能历时长久,社稷安定。秦孝公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固,占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地守卫,窥伺周王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有吞并八方荒远地区的雄心。在这时,商君辅佐他,对内建立法令制度,致力于耕种纺织,修治防守和作战的装备;对外实行连横,使诸侯相斗。于是秦人拱手就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孝公死后,惠王、武王遵循旧业,沿用遗留下来的政策,向南兼并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收取险要的郡县。诸侯恐惧,集会结盟谋求削弱秦国,不吝惜珍贵器物、贵重宝物和肥沃美好的土地,以招致天下士人;他们采取合纵,缔结盟约,彼此联合为一体。在这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子都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重贤能、看重士人,约定合纵、拆散连横,并联合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的军队。于是六国的士人中,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这类人为他们谋划;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这类人替他们沟通意图;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些人统率他们的军队。他们曾经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军队,叩击关门进攻秦国;秦人打开关门迎击敌人,九国的军队却徘徊逃跑,不敢前进。秦军没有损失一支箭、耗费一枚箭镞,天下诸侯就已经困顿了。于是合纵瓦解、盟约解除,诸侯争相割让土地来奉献给秦国。秦国有余力乘机制服他们的疲敝,追逐逃亡败军,尸体横陈百万,流血多得可以漂起大盾。秦国乘有利时机,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降服,弱国入朝。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时,他们在位日子短,国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等到秦王继承六代留下的功业,振作长矛防守、抵御国内外,吞并东周、西周,灭亡诸侯,登上至尊之位,控制六合,拿着刑具鞭打天下,威势震动四海。向南夺取百越的土地,设置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低头弯颈,把性命交给下级官吏。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边疆,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向南下来放牧马匹,士人不敢拉弓来报仇。于是废弃先王的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使百姓愚昧;毁坏著名城池,杀死豪杰俊士,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销毁锋刃、铸造钟类器物,铸成十二个金人,以此削弱百姓。然后凭借华山作为城墙,借黄河作为渡口,依靠高达亿丈的城墙,面对深不可测的山谷,把它作为坚固的防守。

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为闗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秦王既没,余威振于殊俗。陈渉罋牖绳枢之子,甿▯之人,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鉏耰棘矜,非锬于句防长锻也;适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逺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乗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按:谊之论秦,僃述本末而断以两言,可谓至矣。然谊之意,以攻守为二涂,用权谋以攻,而用仁义以守,然后为得。汉初豪杰所见,大抵如此。故陆贾有“逆取顺守”之言,而谊亦为“攻守异势”之説。岂知三代之得天下与守天下,初无二道乎?此谊之学所以为杂于申韩也】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靣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靡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乆矣。周室卑微,五覇既殁,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彊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靣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兾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止也。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秦王懐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滛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乆。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防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嗸嗸,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除去収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徳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讙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壊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収恤,然后姧伪并起,而上下相遁,防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懐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按谊所谓天下嗸嗸,新主之资,此正孟子饥渴易饮食之説也。然桀纣之虐,必有如汤武者代之,然后可以慰斯民之望。若二世者,以始皇为之父,赵高为之师,所习见者,非斩刈人则夷人之三族也。谊乃以任忠贤、忧海内望之,何异责盗跖以伯夷之行乎?且国于天地,必有以为之根本者,根本不揺,然后扶植之功有所措。彼秦皇者,徒以力吞天下,而非有凭藉扶持之素也。天命人心之去也久矣。借使嗣君有庸主之行,欲以区区小善挽而回之,是犹以杯水救舆薪之火耳,焉能大有益哉?昔有谓太甲苟不能改过,则商必亡;秦能立扶苏,则秦必祀。先贤非之曰:以成汤之圣徳天必不使太甲终于桐宫;以始皇之暴虐,天必不使扶苏得嗣守其业。斯言当矣。如谊所云,真书生之论也。今姑以其文而取之】

译良将和强弩守卫要害之处,可靠的大臣和精锐士卒陈列锋利兵器,盘问来往行人。天下已经安定,秦王的心里自以为关中的险固、方圆千里的坚城,足以使子孙称帝称王万世的事业长存。秦王死后,余威还震慑着不同风俗的地方。陈涉是破瓮作窗、绳子系门轴的人家的子弟,是农夫和奴隶一类的人,又是被迁徙的人;才能比不上普通人,并没有仲尼、墨翟那样的贤能,也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他置身于军伍之间,从什长、百长之中突然起兵,率领疲惫离散的士卒,带领几百人的队伍,转而进攻秦国。砍断树木作为兵器,举起竹竿作为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背着粮食像影子一样跟随。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一起起兵,灭亡了秦的宗族。况且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函谷关的险固,仍然同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锄头、耰、木棍,并不比钩戟长矛和大锻造的兵器锋利;被征发戍边的人数,并不比九国军队强大;深谋远虑以及行军用兵的方法,也比不上先前九国的士人。然而成败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功业也相反,为什么呢?假使让崤山以东各国同陈涉比较长短、大小,比较权势、衡量力量,那就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了。然而秦国凭借区区之地、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力,招致八州,使同列诸侯入朝,已经一百多年了。然后把六合作为家,把崤山、函谷关作为宫殿;一个人发难,天子的宗庙就坍塌了,自己死在别人手中,被天下人嘲笑,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施行仁义,而且进攻和防守的形势不同【按:贾谊论秦,详细叙述其始末,最后用两句话作断语,可以说非常透彻了。然而贾谊的意思,是把进攻和防守看成两条道路:进攻时使用权谋,防守时使用仁义,这样才算正确。汉初豪杰的见解,大多如此。所以陆贾有“逆取顺守”的说法,贾谊也有“攻守异势”的论说。哪里知道三代取得天下和守住天下,起初根本没有两种道呢?这就是贾谊的学问夹杂申不害、韩非学说的原因】。秦国吞并海内,兼并诸侯,面向南方称帝,以此养育四海。天下的士人纷纷像草木倒伏一样归顺风向。像这样,为什么呢?回答说:距离上古以来没有君王,已经很久了。周王室衰微,五霸相继灭亡,政令不能在天下推行,因此诸侯以武力相争,强者侵凌弱者,人多的欺凌人少的,战争不停止,士人百姓疲惫困顿。如今秦王面向南方统治天下,这意味着上面有了天子。既然普通百姓希望能够安定自己的性命,没有不虚心仰望他的。在这个时候,保持威势、安定功业,国家安危的根本就在这里。秦王怀着贪婪鄙陋的心,施展自以为奋发的智谋,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民,废弃王道,建立个人的权力,禁止文书流通而严酷施行刑法,把诈术和武力放在仁义之前,以暴虐作为治理天下的开端。兼并天下的人,崇尚诈术和武力;安定天下的人,重视顺应形势的权宜之策。这就是说,取得天下和守住天下所用的方法不同。秦国脱离战国状态而称王天下,道路没有改变,政治也没有改变,这就是它夺取天下和守护天下所用方法不同的原因。秦王孤独地占有天下,所以它的灭亡立刻就可以等待。假使秦王考虑上古的事,兼采殷、周的事迹来制定和控制他的政治,即使后来有骄纵淫逸的君主,也不会有倾覆危亡的祸患。因此三王建立天下,名号显赫美好,功业长久。如今秦二世即位,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观看他的政治。寒冷的人喜欢粗布短衣,饥饿的人觉得糟糠也甘美;天下百姓的哀号,正是新君主可以凭借的条件。这就是说,使劳苦的百姓容易接受仁政。假使二世有一个平庸君主的行为,任用忠臣贤臣,专心一意忧虑海内的祸患,穿着丧服来纠正先帝的过错,分割土地、分配人民,封赏功臣的后代,建立国家、册立君主,以礼对待天下;使监狱空虚,免除刑罚杀戮;清除没收财产和污秽不堪的罪名,使人们各自返回乡里;打开粮仓,散发财物,救济孤独穷困的人;减轻赋税,减少劳役,以帮助百姓解除急难;简约法令,减少刑罚,为以后保持安定;使天下人都能自我更新、改变节操、修养品行,各自谨慎自身,满足万民的愿望,把威势和恩德施给天下,那么天下人就会聚集归附。四海之内如果全都欢欣,每个人都安乐地居处,只担心发生变故;即使有狡猾的人,也没有背离君上的心,那么不守法的臣子就无法施展他的智谋,暴乱的奸邪也会停止。二世没有实行这种办法,反而用无道加重灾祸,破坏宗庙,不同百姓重新开始;修建阿房宫,繁多刑罚、严酷诛杀,官吏治理苛刻深酷,赏罚不公,征收赋税没有限度,天下事务繁多,官吏无法治理,百姓困穷而君主不加收恤;于是奸诈虚伪一齐兴起,上下相互隐瞒,触犯刑罪的人很多,受刑被杀的人在道路上接连可见,天下人都为此痛苦。从君卿以下直到普通百姓,人人怀有自身危险的心理,亲自处在穷困苦难的现实中,都不能安居于自己的职位,所以很容易被煽动。因此陈涉没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贤能,也不凭借公侯那样的尊贵,只是在大泽乡奋臂而起,天下就响应了他,这是因为百姓处于危险之中。所以上古先王看见事情始末的变化,知道国家存亡的关键,因此治理百姓的方法,只在于致力于使他们安定罢了。天下即使有违逆行事的臣子,也一定没有响应他的助力。所以说:“安定的百姓可以同他们实行义,危险的百姓容易同他们做非正之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按:贾谊所谓“天下嗸嗸,新主之资”,正是孟子所说饥渴时容易接受饮食的意思。然而桀、纣的暴虐,必定要有像商汤、周武王这样的人取代他们,才可以慰藉百姓的愿望。像秦二世这样的人,以秦始皇为父亲,以赵高为老师,平日所见所学,不是杀人,就是夷灭别人的三族。贾谊却希望他任用忠臣贤臣、忧虑海内,这同责求盗跖实行伯夷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况且国家立于天地之间,必须有作为根本的东西;根本不动摇,然后扶植的功业才有施展的地方。秦始皇只是凭力量吞并天下,并没有可以凭借、扶持的根基。天命和人心离开秦朝已经很久了。假使继位的君主只有平庸君主的行为,却想凭区区小善把它挽回,这就像拿一杯水去救车载柴薪的大火,哪里能有大的益处呢?】从前有人说:太甲如果不能改正过错,商朝就一定会灭亡;秦始皇如果能立扶苏为太子,秦朝就一定能延续祭祀。先贤批评这种说法说:凭成汤那样的圣德,上天一定不会让太甲最终困居桐宫;凭始皇那样的暴虐,上天一定不会让扶苏继承并守住他的事业。这话是对的。像贾谊所说的那样,实在是书生之见。现在姑且因为它的文章写得好而收录它。

班彪《王命论【彪字叔皮,遭王莽败,世祖即位于兾州时,隗嚻据陇,拥众招辑英俊,而公孙述称帝于蜀汉,天下云扰,大者连州郡,小者据县邑。嚻问彪曰:徃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裂分数世,然后廼定,其意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先生论之。对曰:周之废兴与汉异,昔周立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其埶然也。汉家承秦之制,并立郡县,主有专已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国嗣三絶,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故王氏之贵,倾擅朝廷,能窃号位而不根于民,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余年间,内外騒扰,逺近俱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不谋而同辞。方今雄桀带州城者,皆无士国世业之资。《诗》云:「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今民皆讴吟思汉,郷仰刘氏,已可知矣。嚻曰:先王言周汉之埶可也,至于但见愚民习识刘氏姓号之故,而谓汉家复兴,防矣。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掎之,时民复知汉虖?既感嚻言,又愍狂狡之不息,廼着《王命论》以救时难。其辞曰】昔在帝尧之禅,曰:「咨尔舜!天之歴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暨于稷、契,咸佐唐虞,光济四海。奕世载徳至于汤、武而有天下。虽其遭遇异时,禅代不同,至于应天顺民,其揆一也。是故刘氏承尧之祚,氏族之世着乎春秋【师古曰:谓士会归晋,其处者为刘氏】唐据火徳而汉绍之,始起沛泽,则神母夜号,以章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圣显懿之徳丰功厚利,积絫之业,然后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于生民,故能为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徃未见运世无本,功徳不纪,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师古曰:屈起,特起也。屈音其勿反】世俗见高祖兴于布衣,不逹其故,以为适遭暴乱,得奋其劒防説之士,至比天下于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若然者,岂徒闇于天道哉?又不覩之于人事矣。夫饿馑流▯,饥寒道路,思有防褐之防,儋石之畜,所愿不过一金,然终于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虖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阸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彊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润镬伏质,亨醢分裂。又况么防尚不及数子,而欲闇姧天位者虖?是故驽蹇之乗,不骋千里之涂;燕雀之畴,不奋六翮之用;楶棁之材,不荷栋梁之任【师古曰:楶即薄攎,所谓枅也。棁,梁上短柱也】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师古曰:鼎卦也,四爻辞也。餗,食也,音速】不胜其任也。当秦之末,豪桀共推陈婴而王之,婴母止之曰:「自吾为子家妇,而世贫贱,卒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婴从其言,而陈氏以宁。王陵之母,亦见项氏之必亡,而刘氏之将兴。也是时陵为汉将,而母获于楚,有汉使来,陵母见之,谓曰:「愿告吾子,汉王长者,必得。」天下子谨事之,无有二心,遂对汉使伏劒而死。以固勉陵,其后果定于汉,陵为宰相,封侯。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祀于无穷,垂防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逹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四者,帝王之分决矣。盖在高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苗裔,二曰体貎多竒异,三曰神武有徴应,四曰寛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诚,好谋逹于听受,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已,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向赴【师古曰:向读曰响,如响之赴声也】当食吐哺,纳子房之防;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寤戍卒之言,断懐土之情【师古曰:洛阳近沛,高祖来都闗中,故云断懐土之情也】高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

译班彪《王命论》。班彪字叔皮,遭逢王莽败亡。世祖在冀州即位时,隗嚣占据陇地,聚集部众招揽英俊之士;公孙述在蜀汉称帝,天下纷乱,大的势力连接州郡,小的势力占据县邑。隗嚣问班彪说:“过去周朝灭亡,战国诸侯互相争战,天下分裂数代,然后才安定。难道合纵连横的局面又要在今天重新出现了吗?还是承受天命、相继兴起的,只在于某一个人呢?希望先生谈谈这个问题。”班彪回答说:“周朝的兴衰与汉朝不同。过去周朝设置五等爵位,诸侯参与政事;根本已经衰弱,枝叶却强大,所以末世便出现合纵连横的局面,这是形势使然。汉朝承袭秦朝制度,同时设置郡县,君主拥有专断的威势,臣子没有能够延续百年的权柄。到了成帝借助外戚,哀帝、平帝在位短促,国家继承人三次断绝,危机从上层发生,祸害还没有波及下层。因此王氏显贵,倾轧并专擅朝廷,能够窃取帝号和权位,却没有民众根基。所以王莽即真天子以后,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叹息的。十多年间,内外纷扰,远近一同起兵,假借帝号的势力云集,都声称自己是刘氏后裔,不约而同地说着同样的话。如今那些雄杰占据州城的,都没有士人国家世代承袭的根基。《诗经》说:‘皇天上帝啊,威严地临照下界;监察四方,寻求人民的领袖。’ 如今百姓都歌吟着思念汉朝,向往刘氏,这已经可以看出来了。”隗嚣说:“先王关于周、汉形势的说法还可以,至于只看见愚民习惯知道刘氏的姓号,便说汉朝将要复兴,就荒谬了。过去秦朝失去天下这头鹿,刘邦追逐并夺取了它,当时百姓难道就知道汉朝吗?”班彪既感受到隗嚣的话,又怜悯狂妄奸诈之徒不断作乱,于是写了《王命论》来挽救时局。文章说:从前帝尧禅让帝位时说:‘啊,舜!上天安排的历数已经落在你的身上了。’舜也把这种天命传给禹;稷、契等人都辅佐唐尧、虞舜,使四海得到光明和治理。世代积累德行,到了商汤、周武王,便取得了天下。虽然他们所遭遇的时代不同,禅让和承继的方式不同,但顺应天命、顺从民意这一点,原则是相同的。因此,刘氏承受了尧的帝位,刘氏宗族的世系在《春秋》中早有显著记载。师古说:指士会归晋后,留在秦地的人成为刘氏。唐朝凭火德而兴,汉朝承继它;刘邦最初在沛泽起兵时,神母夜间号哭,以显示赤帝的符应。由此说来,帝王的帝位,必定要有明显圣达、美善丰厚的德行,以及丰功厚利、累积已久的事业,然后精诚才能通达神明,恩泽才能流布于百姓,所以才能得到鬼神的福佑享受和天下人的归附。没有见过世运没有根基、功德没有记录,却能突然崛起而处在这个位置的人。师古说:“屈起”就是特然兴起;“屈”音同“其勿反”。世俗之人看见高祖从平民中兴起,却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以为他只是恰好遇上暴乱,能够挥剑奋起,得到游说之士的帮助,甚至把天下比作众人追逐的鹿,只是侥幸取胜而得到它。他们不知道帝王之位自有天命,不是靠智谋和力量能够求得的。可悲啊!这就是当世多有乱臣贼子的原因。像这样的人,难道只是昏暗而不明白天道吗?他们又没有在人事上看见这个道理。那些饥荒中的流民,饥寒交迫在道路上,只希望有粗布短衣可以蔽体,有少量粮食可以储存,所求不过是一金,但最终还是辗转死在沟壑之中。为什么呢?贫穷也有命数。何况天子的尊贵、四海的财富和神明所授的帝位,难道可以妄自占据吗?所以,即使遭逢危难,窃取权柄,勇敢如韩信、英布,强悍如项梁、项籍,成就如王莽,最终也还是会受到镬烹、伏罪受刑、烹煮肢解。何况才能卑微还比不上这几个人,却想暗中奸诈地夺取帝位吗?因此,劣马跛驴,不可能奔驰千里之路;燕雀一类的鸟,不能奋飞施展六翮的作用;短小的楶、棁之材,不能承担栋梁的任务。师古说:楶就是薄栌,也就是所谓的枅;棁是梁上的短柱。斗筲之才,不能掌握帝王的重任。《易经》说:‘鼎折断了足,倾覆了王公的食物。’师古说:这是《鼎卦》第四爻的爻辞;餗就是食物,音同“速”。这是说不能胜任其职。当秦朝末年,豪杰共同推举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劝阻他说:‘自从我成为你家的媳妇,你家世代贫贱,突然富贵起来,不吉利。不如把军队交给别人,事情成功了就少取一些利益,事情不成功,祸患也有归属。’陈婴听从了母亲的话,陈氏因此得以安宁。王陵的母亲也看出项氏必定灭亡、刘氏将要兴起。当时王陵是汉军将领,他的母亲被楚军俘获。有汉使者到来,王陵的母亲见到他,对他说:‘希望你告诉我的儿子,汉王是宽厚长者,一定能够取得天下。让天下的子民谨慎地侍奉他,不要有二心。’说完便对着汉使者伏剑而死,以此坚定地勉励王陵。后来天下果然归于汉朝,王陵做了宰相,封为侯爵。一个普通妇人的见识,尚且能够推求事理的究竟,探察祸福的苗头,保全宗庙祭祀于无穷,使教训流传在《春秋》中,何况大丈夫处理天下大事呢?所以,困穷还是显达有命,吉凶则由人的作为决定。陈婴的母亲知道楚将灭亡,王陵的母亲知道汉将兴起;审察这四件事,帝王的分际就决定了。大概高祖的兴起有五个原因:一是帝尧的后裔;二是形体容貌多有奇异之处;三是神武威严,有神异征兆;四是宽厚明达、仁慈宽恕;五是能够识别人材、善于任用。再加上诚信,喜好谋略而善于听取意见,看见善事就像赶不上似的,任用人才如同出于自己的意志,接受劝谏如同顺流而行,抓住时机如同回声追随声音。进食时吐出口中的食物,接纳张良的谋略;刚拔出脚便挥手擦掉脚上的水,接受郦食其的游说;醒悟于戍卒的劝说,断绝思念故乡之情。师古说:洛阳靠近沛地,高祖来到关中建都,所以说断绝思乡之情。尊崇商山四皓的名望,割舍对肌肤亲生之子的爱;

举韩信于行陈,収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羣防毕举,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若廼灵瑞符应,又可畧闻矣。初,刘媪任高祖而梦与神遇,震电晦防,有龙蛇之怪。及其长而多灵,有异于众,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劵,吕公覩形而进女。秦皇东防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师古曰:厌音一叶反】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闗则五星聚,故淮隂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歴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考五者之所谓,取舍不厌斯位,符瑞不同斯度。而苟昧于权利,越次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则必防保家之主,失天年之寿,遇折足之凶,伏鈇钺之诛。英雄诚知觉寤,畏若祸戒【师古曰:若顺也】超然逺览,渊然深识,収陵婴之明分,絶信布之觊觎,距逐鹿之瞽説,审神器之有授,毋贪不可几为二母之所咲【师古曰:不可几谓不可庶几而望也,一説几读曰兾】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永终矣【知隗嚻终不寤,廼避地于河西○按彪之论参以神怪,非纯于义理者,然其立意主于折。奸雄觊幸之志,故取焉。○又后汉王符、仲长统各有论著。符字节信,少好学,有志操。自和安之后,世务防宦,当涂者更相荐引,而符独耿介,不同于俗,以此遂不得升进,志意蕴愤,乃隐居著书三十余篇,以讥当世,失得不欲章显其名,号曰《潜夫论》。其指讦时短,讨擿物情,足以观见当时风政。其《贵忠篇》畧曰:「王者法天而建官,故明主不敢以私授,忠臣不敢以虚受。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偷天官以私已乎?」又曰:「季世之臣以謟媚主,不思顺天,専仗杀伐。白起、防恬,秦以为功,天以为贼;息夫、董贤,主以为忠,天以为盗。」又曰:「婴儿常病伤于饱也,贵臣常祸伤于宠也。哺乳多则生癎疾,富贵盛则致骄疾。爱子而贼之,骄臣而灭之者,非一也。」其实《贡篇》曰:「十歩之间,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是故乱殷有三仁,小卫多君子】【今以大汉之广土,士民之繁庶,朝廷之清明,上下之修正,而官无善吏,位无良臣,此岂时之无贤,谅由取之乖】【实夫志道者少,与逐俗者多,俦是以朋党用私,背实趍华。其贡士者不复依其质干,凖其才行,但虚造声誉,妄】【生羽毛,畧计所举歳且二百。览察其状,则徳侔顔冉;详覈厥能,则鲜及中人。又曰:「夫士者贵其用也,不必求僃】【故四支虽美,能不相兼;三仁齐致,事不一节。其《爱日篇》曰:「国之所以为国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为民者,以有】【谷也;谷之所以丰殖者,以有民功也;功之所以能建者,以日力也。化国之日舒以长,故其民闲暇而力有余;乱】【国之日促以短,故其民困务而力不足。舒长者,非谓羲和安行,乃君明民静而力有余也;促短者,非谓分度损】【减,乃上闇下乱,力不足也。圣人深知力者,民之本,国之基也,故务省徭役,使之爱日。今寃民仰希申诉,而令长】【以神自畜,百姓废农桑而趋府廷者。相续道路,非朝餔不得通,非意气不得见。或连日累月,更相瞻视;或转请邻里,馈粮应对。歳功既亏,天下岂无受其饥者乎?述赦篇曰:「今日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赎。赦赎数,则恶人昌而善人伤矣。」夫谨勑之人,身不蹈非,又有为吏正直,不避彊御,而奸猾之党横加诬言者,皆知赦之不久故也。善人君子被侵怨而能至阙庭自明者,万无数人。数人之中得省问者,百不过一。既对尚书而空遣去者,复什六七矣。其轻薄奸轨既防罪法,怨毒之家兾其辜戮以解畜愤,而反一防悉防赦释,令恶人高会而夸咤,老盗服藏而过门。孝子见雠而不得讨,遭盗者覩物而不敢取,痛莫甚马夫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轨者贼良民。符竟不仕,终于家。统字公理,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每州郡命召,辄称疾不就。尚书令荀或闻统名,竒之举为尚书郎。后参丞相曹操军事,每论説古今及时俗行事,恒发愤叹息,因著论名曰《昌言》。

译在行军队伍中提拔韩信,从逃亡者中收用陈平。英雄们各自施展力量,群臣的谋略全部得到发挥;这就是高祖的大略,也是他成就帝业的原因。至于灵异祥瑞的符应,也还可以略微说一说。起初,刘媪怀孕高祖时,梦见与神相遇;雷电震动,天色昏暗,出现龙蛇的怪异现象。等到高祖长大,常有灵异之处,与众人不同,所以王武感于这些征兆而毁掉债券,吕公看见他的相貌便把女儿嫁给他。秦始皇向东巡游,以压制他的气势;吕后看见云气,知道高祖所在之处。师古说:厌音同“一叶反”。高祖开始接受天命时,有白蛇分裂;向西进入函谷关时,五星聚集。因此淮阴侯韩信、留侯张良都说这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考察古今成败得失,验证行事的成败,查考帝王的世运,再审察上述五项所说的条件;如果取舍与帝位不相称,符瑞与这些尺度不相合,却苟且昏昧于权利,越过次序妄自占据,外不衡量自己的力量,内不知晓自己的命数,那么一定会失去保全家族的君主地位,丧失自然寿命,遭遇鼎足折断的凶祸,伏受斧钺的诛杀。英雄如果确实能够觉悟,把这件事看得像祸患一样敬畏并引以为戒。师古说:若是顺从的意思。超然远观,深沉而有远见,接受王陵、陈婴母亲所明白的分际,断绝韩信、英布的觊觎,拒绝追逐天下之鹿的盲说,审知帝王神器是有人授予的,不要贪图不可能希望得到的东西,以免被两位母亲讥笑。师古说:“不可几”是说不可希望、不可企求;另一说“几”读作“冀”。这样,福禄就会流传给子孙,天赐的禄命也将永远延续。可惜隗嚣始终没有醒悟,于是逃到河西。按:班彪的论述参杂神怪内容,不是纯粹依据义理,但他的立意在于折服 奸雄侥幸觊觎帝位的心志,所以把它选录下来。又有后汉王符、仲长统,各自有论著。王符字节信,年轻时喜好学习,有志向操守。自和帝、安帝以后,世俗政务受到宦官干预,当权者互相推荐援引,唯独王符耿直正派,不同于流俗,因此始终不能升迁。他内心郁结愤懑,于是隐居著书三十多篇,用来讥刺当世;不愿使得失之论显露自己的姓名,书名叫《潜夫论》。书中指斥时弊,探究事物实情,足以看出当时的政风。《贵忠篇》大略说:‘帝王效法上天而设置官职,所以明主不敢把官职私自授予,忠臣也不敢凭虚名接受。偷窃别人的财物尚且叫作盗贼,何况偷取上天所授的官位来满足私欲呢?’又说:‘末世的臣子用谄媚取悦君主,不思考顺应天意,只专门依靠杀伐。白起、蒙恬,秦朝把他们看作功臣,上天却把他们看作贼害;息夫躬、董贤,君主把他们看作忠臣,上天却把他们看作盗贼。’又说:‘婴儿常常因吃得太饱而生病,显贵的臣子常常因受宠过度而遭祸。乳食过多就会生癫疾,富贵过盛就会导致骄横之病。疼爱孩子反而害了他,宠幸臣子反而灭了他,这样的事不止一件。’他的《贡篇》说:‘十步之内,必定有茂盛的草木;十户人家的村邑,必定有忠信之士。因此,商朝乱亡时有微子、箕子、比干三位仁人;小小的卫国也有许多君子。’如今凭大汉广阔的土地、众多的士民,朝廷清明,上下修治,而官府没有善良能干的官吏,职位上没有贤能的臣子,这难道是当时没有贤才吗?想来实在是取用人才失当。实际上,立志于道的人少,追逐世俗的人多;同类因此结成朋党,依靠私情,背弃实际而趋向浮华。那些贡举士人的人,不再依据他们的资质才干,也不考核他们的才能品行,只是虚构声誉,妄自添饰羽毛;略计每年所荐举的将近二百人。查看他们的表现,便说德行可与颜回、冉耕相比;详细考核他们的才能,却很少能赶上普通人。又说:‘士人可贵之处在于能够任用,不一定要求样样完备。因此,人的四肢虽然各自美好,却未必能够彼此兼具;三位仁人同时出现,但所做的事情并不相同。’《爱日篇》说:‘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是因为有人民;人民之所以成为人民,是因为有粮食;粮食之所以丰盛增长,是因为有人民的劳作;劳作之所以能够建立功效,是因为有日力。治理得好的国家,时日宽舒而长久,所以人民有闲暇,力量也有余裕;混乱的国家,时日急促而短少,所以人民困苦忙迫,力量不足。所谓宽舒长久,不是说羲和驾车安稳缓行,而是说君主英明、人民安定,力量有余;所谓急促短少,不是说日度有所减少,而是说上层昏暗、下层混乱,力量不足。圣人深知力量是人民的根本、国家的基础,所以致力于减少徭役,使人民爱惜日力。如今有冤屈的百姓仰望着希望申诉,而地方长官却把自己当作神灵来供养;百姓荒废农桑,奔走到官府,前后相接于道路上,不到早晚供食的时间便不能通报,不凭意气关系便不能见到官长。有的连续数日、累月地互相等候照应;有的转而请求邻里,供给粮食并应付各种事情。一年的农功已经因此耽误,天下难道会没有人因此挨饿吗?《赦赎篇》说:‘如今残害善良百姓最严重的事情,没有比屡次赦免、赎罪更大的了。赦免、赎罪过多,恶人就会兴盛,善人就会受伤。’那些谨慎自守的人,自己不踏入非法之事;又有做官正直、不躲避强权的人,却被奸猾之党横加诬陷,都是因为他们知道赦免不会长久。善良君子受到侵害和怨恨,能够到宫阙前自我申辩的,万中没有几人;这几个人中,得到审查询问的,百人不过一个;即使面见尚书,最后被空放回去的,又有十分之六七。那些轻薄奸邪的人既然已经触犯刑法,怨毒之家希望他们被杀戮以解除积愤;反而一旦大赦,罪人全都被释放,使恶人举行盛会、夸耀叫嚣,老盗贼穿着收藏的赃物经过门前。孝子看见仇人却不能报仇,遭盗窃的人看见自己的财物也不敢取回,痛苦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养殖莨莠的人会伤害禾稼,宽纵奸邪的人会残害善民。王符终身没有做官,死在家中。仲长统字公理,性情豪放洒脱,敢于直言,不拘泥于小节。每当州郡征召他,总是称病不去。尚书令荀彧听说他的名声,认为他奇异出众,便举荐他做尚书郎。后来参与丞相曹操的军事事务,每次谈论古今以及当时的社会事务,总是激愤叹息,于是写成一篇论,名叫《昌言》。

友人东海缪袭常称统才,章足继西京董贾刘杨。其《理乱篇》曰:「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于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角知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埶不足复校,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耳。夫或曾为我之尊长矣,或曾与我为等侪矣,或曽臣虏我矣,或曾执囚我矣。彼之蔚蔚,皆匃詈腹诅,幸我之不成而以奋其前志,讵肯用此为终死之分邪?及继体之时,民心定矣。普天之下頼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贵,安居乐业,长养子孙,天下晏然,皆归心于我矣。豪杰之心既絶,士民之志已定,贵有常家,尊在一人。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暴风疾霆不足以方其怒,阳春时雨不足以喻其泽,周孔数千,无所复用其圣;贲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彼后嗣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骋其邪欲,君臣宣滛上下同恶,目极角觝之观,耳穷郑卫之音,入则耽于妇人,出则驰于田猎,荒废庶政,弃亡人物,澶漫弥流,无所底极。信任亲爱者,尽佞謟容説之人也;宠贵隆盛者,尽后妃姫妾之家也。使饿狼守庖厨,饥虎牧牢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斵生人之骨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雠也。至于运徙势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沈溺致愚疾耶?法诚篇曰:周礼六典,冡宰贰王而理天下。春秋之时,诸侯明徳者,皆以卿为政。爰及战国,亦皆然也。秦兼天下,则置丞相而贰之以御史大夫。自高帝逮于孝成,因而不改,多终其身,汉之隆盛,是惟在焉。夫任一人,则政专;任数人,则相倚。政专则和谐,相倚则违戾。和谐则太平之所兴也,违戾则荒乱之所起也。光武皇帝,愠数世之失权,忿疆臣之窃命,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阁。自此以来,三公之职,僃员而已。然政有不理,犹加谴责,而权移外戚之家,宠被近习之竖,亲其党类,用其私人,内充京师,外布列郡,颠倒贤愚,贸易选举,疲驽守境,贪残牧民,挠扰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乱离斯瘼,怨气并作,隂阳失和,三光亏缺,怪异数至,虫螟食稼,水旱为灾,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以防让三公至于死免,乃足为叫呼苍天,号咷泣血者也。又中世之选三公也,务于清慤谨慎,循常习故者,是妇女之检押,郷曲之常人耳,恶足以居斯位邪?埶既如彼,选又如此,而欲望三公勲立于国家,绩加于生民,不亦逺乎?昔文帝之于邓通,可谓至爱,而犹展申屠嘉之志夫。见任如此,则何患于左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宦竪,请托不行,意气不满,立能陷人于不测之祸,恶可得弹正者哉?曩者,任之重而责之轻;今者,任之轻而责之重。昔贾谊感绛侯之困辱,因陈大臣廉耻之分开引自裁之端,自此以来遂以成俗。继世之主,生而见之,习其所常,曽莫之悟,鸣呼,可悲夫!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者犹知难之,况明哲君子哉?光武夺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后党以权,数世而不行,盖亲防之埶异也。母后之党,左右之人,有此至亲之埶故其贵任,万世常然之败,无世而无之,莫之斯鉴,亦可痛矣。未若置丞相自总之,若委三公,则宜分任责成。夫使为政者,不当与之婚姻;婚姻者,不当使之为政也。如此在位病人,举用失贤,百姓不安,争讼不息,天地多变,人物多妖,然后可以分此罪矣。或曰:政在一人,权甚重也。曰:人实难得,何重之嫌?昔者霍禹、窦宪、邓隲、梁兾之徒,借外戚之权,管国家之柄,及其伏诛,以一言之诏,诘朝而决,何重之畏乎?今夫国家漏神明于媟近,输权重于妇党,筭十世而为之者,八九焉。不此之罪,而彼之疑,何其诡邪?二人之论,皆有补当世,然其文不及西都逺甚,故不全录。又崔寔字子真,少沈静好典籍,父卒,隐居墓侧,服竟,三公并辟,皆不就。桓帝初,诏公卿郡国举至孝独行之士,寔以郡举,徴诣公车,病不对防,除为郎,明于政体,吏才有余,论当世便事数十条,名曰《政论》,指切时要,言辩而确,当世称之。仲长统曰:凡为人主,宜冩一通,置之座侧,其辞曰:自尧舜之帝,汤武之王,皆赖明哲之佐,博物之臣,故臯陶陈谟而唐虞以兴,伊箕作训而殷周用隆。

译他的朋友东海人缪袭常称赞仲长统的才华,说足以接续西京董仲舒、贾谊、刘向、扬雄的事业。《理乱篇》说:‘那些承当上天命运的豪杰,起初没有谁具有取得天下的资格。因为没有取得天下的资格,所以争战者竞相兴起。’在这个时候,他们全都假借天威,强行占据一方国土,拥兵披甲,与我较量才智;比较勇力,与我争夺胜负。他们不知进退,迷惑误导天下,这样的人大概数也数不清。较量智谋的都困穷了,较量力量的都失败了,形势不再能够支撑,势力也不足以再相抗衡,于是才开始低头系颈,接受我的约束。那些人有的曾经是我的尊长,有的曾经与我同辈,有的曾经使我成为臣下和俘虏,有的曾经拘捕囚禁过我。他们当年声势显赫,都是在内心咒骂诅咒,希望我不能成功,以便实现自己先前的志向,难道肯把这种处境作为终身死守的分际吗?等到继承帝位的君主出现时,民心已经安定了。天下百姓都依靠我而得以生养,依靠我而得到富贵,安居乐业,长养子孙,天下安宁,全都归心于我。豪杰的心已经断绝,士民的志向已经安定,尊贵有固定的家族,至尊归于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即使让最愚笨的人处在这个位置上,也仍然能够使恩德与天地相同,威势与鬼神相等;暴风和急雷也不足以比拟他的怒气,阳春时雨也不足以说明他的恩泽;即使周公、孔子这样的圣人有数千人,也没有地方再施展他们的圣德;即使贲育这样的勇士有百万之多,也没有地方再奋发施展他们的勇力。可是那些后代的愚昧君主,看见天下没有人敢违抗自己,便自以为如天地一样不可灭亡,于是放纵自己的私欲,施展邪欲。君臣公开淫乱,上下共同作恶;眼睛看尽角抵游戏的景象,耳朵听尽郑、卫淫靡的乐声;入内便沉溺于妇人,出外便纵马田猎,荒废各种政务,抛弃和败坏人才,放纵漫延,没有止境。所信任亲爱的人,全是谄媚取容、善于逢迎的人;所宠幸尊贵的人,全是后妃姬妾的亲属。让饿狼守护厨房,让饥虎放牧圈中的小猪,于是把天下百姓的脂膏熬尽,把活人的骨肉砍碎;怨恨毒害无所排遣,祸乱一同兴起,中原纷扰,四方夷族侵扰反叛,国家土崩瓦解,一朝之间便灭亡。过去为我哺乳养育的子孙,如今全都成了吸我之血的仇敌。到了运数转移、势力丧失之时,仍然不能觉悟,难道不是富贵使人生来不仁,沉溺其中导致愚昧的病症吗?《法诚篇》说:‘《周礼》的六典中,冢宰辅佐君王治理天下。春秋时期,诸侯中德行显明的,都让卿主持政事。到了战国,也都是如此。秦兼并天下后,设置丞相,又用御史大夫来辅佐他。从高帝直到孝成帝,沿用这一制度,没有改变;汉朝的隆盛,正是由于这个制度。’ 只任用一个人,政权就会集中;任用几个人,彼此就会依赖牵制。政权集中便容易和谐,彼此牵制便容易违逆。和谐是太平兴起的原因,违逆是荒乱发生的根源。光武皇帝恼怒历代丧失权柄,又愤恨强臣窃取政权,于是纠正过度,政权不交给臣下。虽然设置三公,政事却归于尚书台阁。从此以后,三公的职位只是备员而已。然而政事治理不好,仍然要加以谴责;而权力却转移到外戚之家,宠信也施加给近侍宦官,亲近他们的党类,任用他们的私人,内则充斥京师,外则遍布各郡;颠倒贤能和愚劣,弄乱选举,任用疲弱贪劣的人守卫边境,让贪婪残暴的人治理百姓,扰乱百姓,激怒四方夷族,招来悖乱反叛;动乱离散和种种祸患由此发生,怨气一同积聚,阴阳失去调和,日、月、星三光亏损,怪异之事屡屡出现,虫害吞食庄稼,水旱造成灾害。这些全都是外戚、宦官之臣造成的,却反而把罪责推给三公,甚至使他们获罪、免职,直到死亡。这实在足以令人仰天呼喊、号哭泣血了。又如中世选任三公,只追求清廉谨慎、因循旧习的人,这不过是妇女的检点、乡曲的普通人罢了,哪里足以居于这种职位呢?形势已经如此,选任又是这样,却想指望三公为国家建立功勋、为百姓增加功绩,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过去文帝对邓通的宠爱,可以说达到极点了,但仍然能够伸张申屠嘉的意志。君主如此任用臣下,还有什么可忧虑身边小臣的呢?至于近世,外戚、宦官请托不能实现,心意和气势不能满足,立即就能把人陷入不可预测的灾祸,哪里还能得到可以弹劾纠正他们的人呢?从前是任用权力重而责罚轻;如今是任用权力轻而责罚重。过去贾谊感慨绛侯受困受辱,因而陈述大臣应有廉耻的分际,开启了引咎自裁的端绪;从此以后,便逐渐成为风俗。后世继承帝位的君主,一生下来就看见这种情形,习惯于此,却始终没有觉悟。唉,可悲啊!左手掌握天下的图籍,右手却割断自己的喉咙,愚人尚且知道这是困难的,何况明智贤哲的君子呢?光武夺去了三公的权重,直到今天更加严重;如果不是因为后党借助权力,历代都不会这样,大概是因为亲近内廷势力的情形不同。母后之党、左右近臣,凭借这种至亲的势力,所以他们的尊贵和任用,成为万世常有的败坏;没有一个时代不存在,却没有人以此为鉴,这也真令人痛心。不如设置丞相,使他总揽政务;如果委任三公,就应当分配职责并使他们承担成效。让主持政事的人,不应当同外戚结为婚姻;与外戚结为婚姻的人,也不应当让他主持政事。倘若这样,任职者伤害百姓,举荐任用失去贤能,百姓不得安宁,争讼不止,天地多有变异,人物多有妖异,然后才可以把这些罪责分派给他们。有人说:“政权集中在一个人手里,权力太重了。”回答说:“人才实在难得,为什么要嫌权力太重呢?过去霍禹、窦宪、邓骘、梁冀这些人,借助外戚的权力,掌握国家政柄;等到他们被诛杀时,只凭一道诏书,第二天早晨便决定了,哪里有什么害怕权力过重的问题呢?如今国家却把神明般的权力泄露给轻薄近幸之人,把重大权力输送给外戚妇党,十代之中有八九代都是如此。不责备这种现象,反而怀疑那种做法,实在太奇怪了。”这两篇文章的议论,都对当世有所补益,但文采远不如西都的文章,所以不全部录入。又有崔寔,字子真,年轻时沉静,喜好典籍。父亲去世后,他隐居在墓旁;服丧期满,三公同时征召他,他都不接受。桓帝初年,下诏让公卿、郡国举荐至孝和品行独特的人士。崔寔由郡中举荐,被征召到公车,因病不能回答策问,授任为郎。他明白政体,具有余裕的吏治才能,论列当世便宜之事数十条,名叫《政论》,切中时务,言辞辩析而确实,当时人都称赞它。仲长统说:凡是做君主的,应当抄录一份,放在座位旁边。文章说:从尧舜做帝王、商汤周武做王以来,都依靠明智贤哲的辅佐和博学多闻的臣子,所以皋陶陈述谋略,唐尧虞舜因此兴盛;伊尹、箕子作出训诫,商、周因此隆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及继体之君,欲立中兴之功者,曷甞不赖贤哲之谋乎?凡天下所以不理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寖衰而不改,习乱安危怢不自。覩或荒耽嗜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或犹豫岐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踈逺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鬰伊于下。悲夫!自汉兴以来,三百五十余歳矣。政令垢翫,上下怠懈,风俗雕敝,人庶巧伪,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救矣。且济时拯世之术,岂必体尧蹈舜然后乃理哉?期于补防决壊,枝柱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寜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歩骤之差,各有云设,不彊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盖孔子对叶公以来,逺哀公以临人,景公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是以受命之君,每辄创制;中兴之主,亦匡时失。昔盘庚愍殷,迁都易民;周穆有阙,甫侯正刑。俗人拘文牵古,不逹权制,竒伟所闻,简怱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虽合圣徳,辄见掎夺。何者?其顽士闇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可虑始,苟云率由旧章而已。其逹者或矜名妒能,耻防非已,舞笔奋辞以破其义,寡不胜众,遂见摈弃。虽稷契复存,犹将困马;斯贾生之所以排于绛灌,屈子之所以摅其幽愤者也。夫以文帝之明,贾生之贤,绛灌之忠,而有此患,况其余哉?故宜量力度徳,春秋之义,今既不能纯法八世,故宜参以霸政。霸政则宜重赏深罚以御之,明着法术以检之。自非上德严之,则理;寛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肃清,天下宻如。荐勲祖庙,享号中宗,筭计见效,优于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寛政,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监。昔孔子作春秋,褒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夫岂不美文武之道哉?诚逹权救敝之理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防之约可复理乱,秦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夫熊经乌伸,虽延歴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盖为国之法,有似理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徳教者,兴平之梁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梁肉理疾也;以刑罚理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戹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清节奏哉!昔高祖令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防舌枭首,故谓之具五刑。文帝虽除肉刑,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右趾者既殒其命,笞挞者徃徃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杀也。当此之时,民皆思复肉刑。至景帝元年,乃下诏曰:「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民。」乃定律减笞轻棰。自是之后,笞者得全。以此言之,文帝乃重刑,非轻之也;以严致平,非以寛致平也。必欲行若言,当大定其本,使人主师五帝而式三王,荡亡秦之俗,遵先圣之风,弃苟全之政,蹈稽古之踪,复五等之爵,立井田之制,然后选稷契为佐,伊吕为辅,乐作而鳯凰仪,击石而百兽舞。若不然,则多为累而已。寔之此论,通鉴载于桓帝元嘉元年十一月,以其时攷之,梁兾以定防功,颛国恣横,李固杜乔以直道坐诛,宦官外戚子弟賔客暴乱州郡,朱穆所谓牧守长吏多非徳选,贪聚无厌,遇民如虏,或絶命于棰楚之下,或自贼于廹切之求。正此时也,审欲整王纲,救时▯,必使政权归朝廷,戚宦勿预政,此第一义也。寔之论都不及此,而颛欲以严刑峻法齐之。不知寔之意,将以施之民耶?则是时民之憔悴甚矣,抚而柔之,犹惧不蔇,况可以猛政毒之耶?将以施之权幸邪?则威福正出其手,何刑法之可加?使时君果用寔言,重赏深罚,明着法令以检御之,则防赏者必贵近被罚者,必踈逺也,何益于治邪?文帝之政,大体本于寛仁,故能寿汉家四百年之脉。笞法太重,特一事之失尔。赖景帝亟改之,民命以全。寔乃摭其一节为用,严致平之验,毋乃缪乎?元帝基祸,盖以权在阍寺之故,非颛寛政之罪也。自寔之论出,仲长统始称之。其后萧统又列之于选,世儒遂宗其言,以为不可易。愚恐其贻来世之祸,故黜而不录,且着其失以示学者云】

译等到继承帝位的君主想要建立中兴功业时,哪一次不依靠贤哲的谋略呢?天下之所以不能治理,常常是因为君主享有太平日子太久,风俗逐渐败坏却没有觉察,政事日益衰败却不加改变,习惯于混乱、安于危险而不自知。有的荒废政务,沉溺嗜欲,不顾万机;有的耳朵被箴言劝诫堵塞,厌恶虚伪却轻视真实;有的在岔路上犹豫不决,不知道听从谁;有的被信任的辅佐之臣缄默自守,只求保禄;有的被疏远的臣子,因为身份卑贱而使言论被废弃。因此,王纲在上面松弛,智慧之士在下面郁结。可悲啊!自汉朝兴起以来,已经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陈旧,上下懈怠,风俗雕敝,民众巧诈虚伪,百姓喧嚣不安,全都又思念中兴来拯救他们。况且救济时局、拯救社会的方法,难道一定要完全效法尧、践行舜,然后才可以治理吗?只要能够补救漏洞、修补毁坏,支撑将要倾斜的地方,随着形势裁量取舍,务必把这个时代安置在安宁的境地罢了。因此圣人掌握权变,因时制定制度,步调快慢各有安排;不强迫人去做不能做到的事,也不违背迫切需要而只羡慕古代听闻的制度。孔子回答叶公时如此,远离鲁哀公而面对百姓,景公以节制礼制为务,也不是他所处的紧急事务相同,而是所面对的任务不同。因此,受命兴起的君主总是创立制度,中兴之主也会纠正时代的过失。过去盘庚怜悯殷朝,迁都并改变人民的生活;周穆王有过失,甫侯便整顿刑法。拘泥文字、牵扯古例的俗人,不懂得权宜制度;对罕见伟大的见闻感到惊奇,对眼前所见却轻率忽略,哪里可以同他们谈论国家大事呢?所以,议论政事的人即使符合圣人的德行,也总是遭到牵制和压制。为什么呢?那些顽固的士人不明白时势权变,安于习惯所见,不知道享受成功,更不用说谋划开始了,只会说遵循旧章罢了。其中通达的人有的自负名声、嫉妒才能,以承认自己的错误为耻,挥笔奋辞来破坏正确的道理;少数不能胜过多数,于是便遭到排斥。即使后稷、契重新在世,也将被困住;这就是贾谊被绛侯、灌婴排斥,屈原抒发幽愤的原因。凭文帝的英明、贾谊的贤能、绛侯和灌婴的忠诚,尚且有这种祸患,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应当衡量力量、估量德行。按照《春秋》的义理,既然现在不能完全仿效八代,就应当参用霸政。实行霸政,就应当重赏严罚来驾驭天下,明确公布法令权术来约束它。除非上等的德行来严厉治理,否则宽纵便会导致混乱。凭什么知道这一点呢?近代孝宣皇帝明白统治君主的道理,审慎于施政的方法,所以使用严刑峻法,打消奸邪之徒的胆量,海内肃清,天下安密。把功勋荐享于祖庙,谥号称为中宗;考核实际成效,胜过孝文帝和元帝。他即位后多实行宽政,最终因此损害了威权,开始成为削弱汉室、酿成祸根的君主。政道的得失,在这里可以看到鉴戒。过去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公,美称晋文公,赞叹管仲的功劳,难道是不认为文王、武王的道理美好吗?实在是因为他通达权变、挽救弊病的道理。所以圣人能够随着时代推移而改变,世俗之士却苦于不懂得变化,以为结绳一类的约束能够重新治理乱世,以为秦朝留下的旧法、干戚舞蹈足以解除平城之围。熊经鸟伸,虽然是延年益寿的方法,却不是治疗伤寒的道理;呼吸吐纳,虽然是延长寿命的方法,却不是接续断骨的膏药。治理国家的方法,类似于调理身体:平和时便调养,有病时便攻治。刑罚,是治理乱世的药石;德教,是使天下太平的粱肉。用德教除去残暴,就像用粱肉治病;用刑罚治理太平,就像用药石来供养身体。如今承受百王留下的弊病,正逢困厄的时代;自数代以来,政事多有恩贷,驾车的人放松缰绳,马匹咬松嚼环,四匹马横冲直撞,帝王的大道险峻倾斜,正要赶紧收紧缰绳、整治车驾来挽救它,哪里有空闲鸣响和銮、调清节奏呢?过去高祖命令萧何制定九章律,其中有夷灭三族的法令,还有墨面、割鼻、斩趾、割舌、枭首等刑罚,所以称为具备五刑。文帝虽然废除了肉刑,但应当割鼻的改为笞打三百,应当斩左趾的改为笞打五百,应当斩右趾的则弃市;斩右趾的人已经丧失生命,受笞打的人也往往因此死去。虽然有减轻刑罚的名义,实际上却是在杀人。当时百姓都希望恢复肉刑。到了景帝元年,才下诏说:‘笞刑与重罪没有区别,幸而不死的人,也不能成为正常百姓。’于是制定法令,减少笞数,减轻棰打。从这以后,受笞刑的人才能保全性命。由此说来,文帝其实是加重刑罚,不是减轻刑罚;他是靠严厉达到太平,不是靠宽政达到太平。假如一定要实行那种说法,就应当大大整顿根本,使君主以五帝为师,以三王为法,荡除秦朝灭亡后的风俗,遵循先圣的风教,抛弃苟且求全的政术,践行考察古道的踪迹,恢复五等爵位,建立井田制度,然后选用后稷、契为辅佐,以伊尹、吕尚为辅弼;那时礼乐兴起,凤凰来仪,击打石磬而百兽起舞。否则,就只会徒增牵累罢了。崔寔的这篇议论,《资治通鉴》载在桓帝元嘉元年十一月。按当时的情况考察,梁冀凭借平定边患的功劳,专擅国政、肆意横行;李固、杜乔因为奉行正直之道而被杀;宦官、外戚的子弟宾客在州郡横暴作乱;朱穆所说的,正是州牧、郡守、长吏多不是凭德行选出的,贪求聚敛没有满足,对待百姓如同对待俘虏,有的死在鞭笞杖责之下,有的因逼迫急切的索求而自杀。正是在这个时候,如果真想整顿王纲、挽救时弊,就必须使政权归于朝廷,使外戚、宦官不得参与政事,这是第一要务。崔寔的议论完全没有谈到这一点,却专门想用严刑峻法来整齐治理天下。他不知道崔寔的主张究竟要施加给谁吗?如果施加给百姓,那么当时百姓已经极其憔悴,安抚柔和他们,尚且担心不能使他们恢复,何况还可以用暴政来毒害他们吗?如果要施加给权贵宠幸之人,那么威权和福祸正出自他们之手,哪里还能对他们施加刑法?假如当时的君主果真采用崔寔的意见,重赏重罚,明确公布法令来约束驾驭,那么受赏的必定是亲近显贵,受罚的必定是疏远之人,这对治理有什么好处呢?文帝的政事,大体以宽仁为根本,所以能够延续汉家四百年的国脉。笞刑过重,只是一件事情上的过失罢了;幸亏景帝很快改正,百姓的性命才得以保全。崔寔却只摘取其中一节来使用,把它当作靠严刑达到太平的证明,难道不是错误吗?元帝成为祸根,大概是因为权力落在宦官手中,并不是宽政的罪过。自从崔寔的议论出现,仲长统首先称许它;后来萧统又把它列入选本,世俗儒者便都尊奉他的说法,认为不可更改。我恐怕它会给后世留下祸害,所以排斥而不录,并且写明它的错误来给学者看。

韩愈争臣论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薫其徳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徳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在下或有草字移易方作易移】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徳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徳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冐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乆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今阳子下或有实一匹夫四字,或作实一介之夫下再出阳子二字,或作实匹夫阳子亦再见】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夫下方无之字】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乎上或无复出言字○按此谓正谓阳子若自谓得其言则何不言乎哉或本非是】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闗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乗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秩禄或作禄秩】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方云旧本招下注音翘二字,武子好尽言以招人过,见《国语》《汉书·五行志》。蘓林读招为翘,招举也。宋元宪曰:考他书未获为翘之意,作音者当有所据。○今按《吕氏春秋》孔子之劲能招国门之闗,注招举也。又《过秦论》招八州而朝同列,苏林亦音翘】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徳。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滋或作兹,非是】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方无本以字】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僣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帯结髪,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説,致吾君于尧舜熈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是启或作其咎,非是】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有下或有心字】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必方作不】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门下或有而字】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补上方本有自字,者下无也字。云自者指言天之所授也,义为长。○今按韩公之意,乃言天生圣贤,非但使之自有余也,乃欲以补众人之不足。耳,故下文云云,方説非是】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目下或无也字】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徳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或无哉字】

文章正宗巻十二

译韩愈《争臣论》。有人问韩愈:“谏议大夫阳城,可以称为有道之士吗?他学问广博、见闻丰富,却不求在人前获得声名。他践行古人的道,居住在晋地的偏僻之处。晋地的百姓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有几千人。大臣听说后推荐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人人都认为这是荣耀,阳先生却脸色不变,毫无喜色。他在这个职位上已经五年了,看他的德行,仍像在野之时。他难道会因为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吗?”韩愈回答说:“这正是《易经》所说的‘长久保持自己的德行而守正,结果却有凶祸’的人,怎么能称为有道之士呢?《易经·蛊卦》上九说:‘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蹇卦》六二却说:‘君王的臣子艰难地承担责任,不是为了自身。’这也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所践行的德行便不同。像《蛊卦》上九,处在不被任用的地位,却成就了不顾自身的节操;如果像《蹇卦》六二那样,身在君王臣子的职位,却抱着高尚而不事奉君王的心,那么冒进的祸患就会产生,旷废职守的讥刺就会兴起。志向不能实行,但又始终不能完成自己的职责。如今阳先生任职已经不能说不久,听闻天下得失已经不能说不熟悉,天子对他的待遇已经不能说不优厚,却从来没有一句话谈及政事;看待政事的得失,如同越地人看秦地人的胖瘦,完全不在心中产生喜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问他的官职,他说:“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他说:“是下大夫的等级。”问他的政事,他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本来就是这样吗?况且我听说,有官职守责的人,如果不能履行职务就应当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人,如果不能进言就应当离去。如今阳先生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进言的责任吗?尽到了进言责任却不进言,和没有尽到进言责任却不离去,这两种情况没有一种是可以的。按:这里说的是,阳先生如果自认为已经尽到了进言责任,那么为什么不进言呢?阳先生难道是为了俸禄而做官吗?古人说过:‘做官不是为了贫穷,但有时也会因为贫穷而做官。’说的就是为了俸禄而做官的人。这样的人应当辞去尊贵的职位而居于卑下之位,辞去富厚的俸禄而居于贫穷之处,像守门、击梆那样的职位也可以。孔子曾经做过委吏,也曾经做过乘田,同样不敢荒废职守,必定说‘账目核算恰当罢了’,必定说‘牛羊繁殖成长罢了’。像阳先生这样的俸禄职位,并不卑下,也不贫穷,这是明明白白的;却这样做,可以吗?”有人说:“不是这样的。”阳先生厌恶讥讽君上,厌恶做臣子的人揭露君主的过失而借此求取名声,所以即使进谏议论,也要使别人不能知道。按:今考《吕氏春秋》说,孔子的力量能够举起国门的门闩,注释说“招”是举起的意思。《过秦论》又说“招致八州,使同列诸侯来朝”,苏林也把“招”读作“翘”。《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和好的计划,就进来在内朝告诉你的君主;你还要在外面顺从地说:这些谋略和计划,都是我君主的德行。’阳先生的用心大概也是这样。韩愈回答说:‘如果阳先生的用心是这样,那就更加是所谓的迷惑了。入朝便劝谏君主,出外却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先生所应当做的。阳先生本来是平民,隐居在蓬蒿之下;君主赞赏他的品行道义,提拔他处在这个职位上,官名又以“谏”为名,实在应当有办法履行他的职务,使四方和后代都知道朝廷有正直刚鲠的臣子,天子有不吝惜赏赐、从谏如流的美德;也希望山林岩穴中的士人听说后仰慕,束好衣带、结好发冠,愿意来到宫阙之下伸陈自己的言辞意见,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光明盛大的名号流传无穷。像《尚书》所说的,那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先生所应当做的。况且阳先生的心意,难道是想让统治人民的君主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吗?这正是在启发他这样做。”有人说:“阳先生不求声名,别人却使他声名远播;不求任用,君主却任用了他;不得已才出来做官,仍然守着自己的道而不改变。您为什么责备他这样深呢?” 韩愈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是为了求取声名和任用;他们忧虑时代不太平、人民不能得到治理,既然得到了道,就不敢只求独善其身,而一定要兼济天下,勤勉不懈,直到死去才停止。所以大禹经过自己的家门也不进去,孔子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烟囱也没有被熏黑。这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安逸享乐是快乐的吗?实在是因为他们敬畏天命,悲悯人民的困穷。上天把贤圣的才能授予人,难道只是让他自己拥有余裕就算了吗?实在是希望他用来补足众人的不足。” 按:韩公的意思,是说上天生育圣贤,并不只是让他们自己拥有余裕,而是希望他们补足众人的不足。所以后文才这样说。人的耳目对于身体,耳朵负责听,眼睛负责看;听察是非,观察险易,然后身体才能得到安宁。圣贤,是当时人的耳目;当时的人,是圣贤的身体。况且阳先生如果不贤,就应当受贤者驱使而侍奉君上;如果果真贤能,就本来应当畏惧天命、怜悯百姓的困穷,怎么能够自己安闲逸乐呢?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愿把过错加在别人身上,也厌恶揭发别人而自称正直。像您这样的议论,确实正直了,但恐怕伤害德行而浪费言辞吧?喜欢把话说尽而招致别人的过错,正是国武子被齐国杀害的原因。您难道也听说过这件事吗?’韩愈说:‘君子处在职位上,就想着为职守而死;没有得到职位,就想着修饰自己的言辞来阐明自己的道。我将要阐明道理,不是要以正直自居来加责于人。况且国武子不能得到善人,却喜欢在混乱的国家把话说尽,因此被杀。’有人说:‘只有善人能够承受尽情的劝谏,因为他听见之后能够改正。您告诉我,阳先生可以称为有道之士。如今他虽然还不能达到这个境界,难道阳先生将不能成为善人吗?’ 《文章正宗》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十三    宋 真徳秀 编对禹问或问曰:「尧舜传诸贤,禹传诸信乎?」曰:「然。」然则禹之贤不及于尧与舜也欤?曰:「不然。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后世争之之乱也。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曰:「然则尧舜何以不忧后世?」曰:「舜如尧,尧传之;禹如舜,舜传之。得其人而传之,尧舜也;无其人,虑其患而不传者,禹也。舜不能以传禹,尧为不知人;禹不能以传子,舜为不知人。尧以传舜为忧后世,禹以传子为虑后世。」曰:「禹之虑也,则深矣。传之子而当不淑,则柰何【之虑下或有民宇】曰:「时益以难理,传之人则争,未前定也;传之子则不争,前定也。前定虽不当贤,犹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贤,则争且乱。天之生大圣也,不数;其生大恶也,亦不数。传诸人,得大圣,然后人莫敢争;传诸子,得大恶,然后人受其乱【莫上或无人字,乱或作祸】禹之后四百年,然后得桀;亦四百年,然后得汤与伊尹。汤与伊尹不可待而传也。与其传不得圣人而争且乱,孰若传诸子?虽不得贤,犹可守法。曰:「孟子之所谓『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苟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杂说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汨陵谷。云亦灵恠矣哉【气下或有而字】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矣【纲下方无之字,理乱或作乱否】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说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纪纲或作纲纪】夏、殷、周之衰也,诸侯作而战伐日行矣。传数十王而天下不倾者,纪纲存焉耳【作或作僣】秦之王天下也,无分势于诸侯,聚兵而焚之。传二世而天下倾者,纪纲亡焉耳。是故四支虽无故,不足恃也;脉而已矣。四海虽无事,不足矜也;纪纲而已矣。忧其所可恃,惧其所可矜,善医、善计者谓之天扶与之【诸本或无天字,扶或作持○今按此句未详,疑有误宇】易」曰:「视履考祥」,善医、善计者为之。谈生之为崔山君传,称鹤言者,岂不恠哉?然吾观于人,其能尽其性而不类于禽兽异物者,希矣。将愤世嫉邪,长徃而不来者之所为乎?昔之圣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其貌有若防倛者。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邪?即有平脇曼肤,顔如渥丹,美而很者,貌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耶【貌或作面貌,上或有其字,禽下方无兽宇,邪作也,方云列子包牺女娲神农夏后氏蛇身人面牛尾虎鼻皆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人之徳。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而有禽兽之心,公意亦如此耳】然则观貌之是非,不若论其心与其行事之可否为不失也。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余将特取其愤世嫉邪而作之,故题之云尔。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或无人字】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且欲或无且字,且或作而○今按且字恐当在等字下】防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防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获麟解一首【方云:李本云元和七年麟见柬川,疑公因此而作。然李翺甞书此文以赠陆傪,傪死于贞元十八年,则此文非元和间作也。○今按:此文有激而托意之辞,非必为元和获麟而作也】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徳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讳辩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十三。宋代真德秀编。《对禹问》。有人问:“尧、舜把帝位传给贤人,禹却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吗?”回答说:“是的。”既然如此,难道禹的贤能不如尧和舜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尧、舜把帝位传给贤人,是希望天下得到它应有的归宿;禹把帝位传给儿子,是忧虑后世发生争夺的祸乱。尧、舜为百姓谋利更大,禹为百姓考虑得更深。”问:“既然如此,尧、舜为什么不忧虑后世呢?”回答说:“舜像尧,尧便把帝位传给他;禹像舜,舜便把帝位传给他。找到合适的人而传给他,这是尧、舜的做法;没有合适的人,考虑到祸患而不传给他,这是禹的做法。舜不能把帝位传给禹,是尧不知人;禹不能把帝位传给儿子,是舜不知人。尧把帝位传给舜,是为了忧虑后世;禹把帝位传给儿子,也是为了考虑后世。”问:“禹的考虑确实深远。如果传给儿子而儿子不贤,那怎么办?”回答说:“当时天下已经越来越难以治理,传给外人就会引起争夺,事先无法确定;传给儿子就不会争夺,事先已经确定。事先确定,即使不是贤人,仍然可以守住法度;事先不能确定,如果又遇不到贤人,就会争夺并且混乱。上天降生大圣人,并不常有;降生大恶人,也不常有。把帝位传给外人,若遇到大圣人,后来的人没有谁敢争夺;把帝位传给儿子,若遇到大恶人,后来的人就要承受他的祸乱。禹之后四百年,才出现桀;又过了四百年,才出现商汤和伊尹。商汤和伊尹不是可以等待并把帝位传给他们的人。与其传给外人却遇不到圣人,反而发生争夺和混乱,哪里比得上传给自己的儿子呢?即使得不到贤人,仍然可以守住法度。”问:“孟子所说‘上天把帝位给贤人,就传给贤人;上天把帝位给儿子,就传给儿子’,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孟子的心意,是认为圣人不应该为了偏爱自己的儿子而损害天下;但他找不到充分的说法,于是便替这种做法编造了辩解。” 《杂说》。龙呼出气便形成云,云本来没有龙那么神奇。然而龙乘着这股气,浩浩荡荡地在苍穹之间运行,迫近日月,遮蔽光明,感发雷电,神妙地变化,使水降落大地,冲刷山陵沟谷。云也真是灵异怪奇啊!云是龙使它显得灵异的;如果说龙的灵异,却不是云所能使它灵异的。然而龙如果得不到云,就没有办法使自己的灵异显现出来。失去它所凭借的东西,确实不行啊!奇异的是,它所凭借的东西,竟然是它自己所造成的。《易经》说:‘云跟随龙。’既然说是龙,云便跟随它了。”}], 高明的医生不看人的肥瘦,只察看他的脉有没有病罢了。善于谋划天下的人,不看天下暂时安定还是危险,只察看国家纲纪是治理还是混乱罢了【“纲”字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理乱”有的版本作“乱否”】。天下,就是人的身体;安危,就是肥瘦;纲纪,就是脉。脉没有病,身体即使瘦也没有妨害;脉有病,身体即使肥胖也会死。因此,通晓这个道理的人,大概就知道治理天下的方法了吧【“纪纲”有的版本作“纲纪”】。夏、殷、周衰落的时候,诸侯纷纷兴起,战争日益不断。传了几十代君王而天下没有倾覆,只是因为纲纪还存在罢了【“作”有的版本作“僭”】。秦统治天下时,不再把权势分给诸侯,而是聚集兵器并把它们焚毁。传了两代天下就倾覆,只是因为纲纪已经亡失罢了。所以,四肢即使没有毛病,也不值得依赖;关键只在脉罢了。四海即使没有事情,也不值得自夸;关键只在纲纪罢了。忧虑那些可以依赖的事物,害怕那些可以自夸的事物,善于行医、善于谋划的人,才称得上是上天的扶助者【诸本有的没有“天”字,“扶”有的版本作“持”】。【今按:这一句的意思不详,怀疑其中有文字错误】《易》说:“观察行履而考察吉凶。”善于行医、善于谋划的人正是这样做的。谈生写《崔山君传》,称说鹤能言语,难道不是很奇怪吗?然而我观察世人,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而不同于禽兽和其他异类的,实在太少了。这大概是那些因愤懑世道、憎恶邪恶,长久离去而不再回来的人所作的吧?从前的圣人,有的头部像牛,有的形体像蛇,有的嘴像鸟,有的相貌像防倛。他们只是外貌相似而内心不同,难道可以说他们不是人吗?又有的人胸部平阔、皮肤柔美,脸色像涂了浓郁的朱砂,外表美丽而内心凶狠;相貌是人,内心却是禽兽,又怎么能称为人呢【“貌”有的版本作“面貌”,“上”字前有的版本有“其”字,“禽”字下有的版本没有“兽”字,“邪”作“也”。方氏说:《列子》记载伏羲、女娲、神农、夏后氏蛇身人面、牛尾虎鼻,都有非人的形状,却有大圣人的德行;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的相貌和七窍都与人相同,却有禽兽之心,本文的意思也正是如此】?既然如此,观察相貌像不像人,不如考察他的内心以及所作所为是否合宜,这样才不会失误。关于鬼神怪异之事,孔子的门徒不谈;我特意取其愤懑世道、憎恶邪恶的意思来写它,所以题作这个名称。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并不常有。因此,即使有名马,也只能辱没在奴仆的手中,与普通马一起死在马槽之间,不能以千里马著称【有的版本没有“人”字】。日行千里的马,一顿有时能吃尽一石粮食。喂马的人不知道它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却按照普通马的食量喂养它。这匹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才能,但吃不饱,力气不足,优良的才能不能显露出来,想要和普通马相等尚且办不到,又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且欲”有的版本没有“且”字,“且”有的版本作“而”】?【今按:“且”字恐怕应当放在“等”字下面】用马鞭驱赶它却不按照驾驭千里马的方法,喂养它却不能使它充分发挥才能,听它嘶鸣却不能通晓它的意思,拿着马鞭站在它面前说:“天下没有千里马!” 唉!难道真的没有千里马吗?其实是真正不认识千里马啊。《获麟解》一首【方氏说:李本记载元和七年麒麟在柬川出现,怀疑韩愈因此而作。但李翱曾抄写此文赠给陆傪,陆傪死于贞元十八年,因此此文不是元和年间所作。】【今按:这篇文章含有有所感慨而寄托意旨的话,不一定是因为元和年间麒麟出现而作。】麒麟作为祥瑞之物,是非常明显的。它被歌咏于《诗经》,记载于《春秋》,还杂见于传记和诸子百家的书中。即使妇女和小孩子,也都知道它是祥瑞。然而麒麟这种动物,家中不饲养,天下也不常有。它的形状与众不同,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那样。因此,即使有麒麟,也未必能知道它是麒麟。有角的,我知道它是牛;有鬣的,我知道它是马;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它们分别是狗、猪、豺、狼、麋、鹿;只有麒麟,无法辨认。既然无法辨认,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合乎情理了。即便如此,麒麟出现时,必定有圣人在位。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圣人必定能认出麒麟,这样麒麟果然就不是不祥之物了。又说: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在于它的德行而不在于它的形状。如果麒麟出现时并没有圣人在位,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同样合乎情理。《讳辩》

愈与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聴者不察也,和而唱之,同然一辞【或无也字】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方无若字】愈曰:「然。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徴不称在,言在不称徴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之类是也【蓲与丘同音,乌蓲草名】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若曰克昌厥后,又曰骏发尔私○若字方作周公】孔子不偏讳二名【若曰宋不足徴,又曰某在斯】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曽参之父名晳,曽子不讳昔【若曰昔者吾友,又曰杨裘而吊】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方云董彦逺曰:骐期以姓苑考之为朞,又李涪谓杜操宇伯度魏人,以武帝讳谓杜度公误用也,然张仲景方自有杜度公所用,或出此】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或无下又讳二字,方云顔氏家训曰:桓公名白,传有五皓之称;厉王名长,琴有修短之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呼肾肠为肾修,公言盖有自也○今按公言或与顔氏偶同,未必用其语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饥也,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以谕为近代宗庙讳,以机为近▯宗庙讳】士君子言语行事宜何所法守也【言语或作立言】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凡事父母得如曽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曽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曽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曽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曽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曽参者耶?

译我韩愈写信给李贺,劝他参加进士考试。李贺参加进士考试,并且很有声名。与李贺争夺声名的人诋毁他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应参加进士考试才对,劝他参加考试的人是错误的。”听到这些话的人不加考察,便随声附和,异口同声地这样说【有的版本没有“也”字】。皇甫湜说:“如果不把这件事说明白,您和李贺将要获罪。”【方氏本没有“若”字】我说:“是的。律令说:‘两个字的名字不必同时避讳。’解释律令的人说:‘比如说称徴时不称在,称在时不称徴,就是这个意思。’律令又说:‘不避讳音同或音近的名字。’解释律令的人说:‘比如禹与雨、丘与蓲这一类。’【蓲与丘同音,蓲是草名】如今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是违反了‘二名不偏讳’的律令吗?是违反了‘不讳嫌名’的律令吗?父亲名叫晋肃,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考试,那么父亲名叫仁,儿子难道就不能做人吗?避讳究竟始于什么时候?制定法制来教导天下的人,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并不避讳【例如说‘克昌厥后’,又说‘骏发尔私’】【“若”字,方氏本作“周公”】孔子也不回避两个字的名字【例如说“宋不足徴”,又说“某在斯”】。《春秋》不讥责不避讳音同或音近的名字。康王名钊,他的孙子实际名为昭王;曾参的父亲名晳,曾子并不避“昔”字【例如说“昔者吾友”,又说“杨裘而吊”】。周代有骐期,汉代有杜度,他们的后代应该怎样避讳呢?难道要避讳与父名音近的字,竟连自己的姓也避讳吗?还是不避讳那些音近的字呢【方氏说:董彦远认为“骐期”按《姓苑》考证应为“骐朞”;李涪又说杜操字伯度,是魏人,因避魏武帝讳而称杜度,本文误用。但张仲景的方书中本来就有杜度公所用的方剂,也可能是出自这里】?汉代避武帝名“彻”,改称“通”,却没有听说还要把车辙的“辙”避作别的字;避吕后名“雉”,改称“野鸡”,却没有听说还要把“治理天下”的“治”避作别的字【有的版本下文没有“又讳”二字。方氏说:《颜氏家训》说:桓公名白,史传中有“五皓”的称呼;厉王名长,琴谱中有“修短”的称谓,却没有听说把布帛叫作“布皓”,把肾肠叫作“肾修”,韩愈的话大概是有根据的】【今按:韩愈的话也可能只是恰好与《颜氏家训》相同,未必是引用它的话】如今上章和诏书中,也没有听说要避讳“浒、势、秉、饥”等字,只有宦官和宫妾才不敢说“谕”和“机”,认为这样会触犯讳字【“谕”接近代宗庙讳,“机”接近玄宗庙讳】。士君子说话和做事,究竟应当以什么为法度呢【“言语”有的版本作“立言”】?现在考察经典,依据律令,再参照国家的典章,李贺参加进士考试究竟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呢?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凡是侍奉父母,能够像曾参那样,就可以不受讥议了;做人能够像周公、孔子那样,也就可以到此为止了。如今世上的士人,不努力实行曾参、周公、孔子的行为,却只避讳父母的名字;那么他们是想胜过曾参、周公、孔子,也可见其糊涂了。周公、孔子、曾参终究无人能够胜过;如果胜过周公、孔子、曾参,反而只等同于宦官宫妾,那么难道宦官宫妾孝敬父母,竟比周公、孔子、曾参还贤吗?

李翺平赋书孔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又曰:「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欲轻之于尧舜之道,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大桀小桀也。」是以什一之道,公私皆足,人既富,然后可以服教化,反淳朴。古之圣贤,未有不善于为政理人而能光于后代者也。故善为政者,莫大于理人;理人者,莫大于既富之又教之。凡人之情,莫不欲富足而恶贫穷,终歳不制衣则寒,一日不得食则饥。四人之苦者,莫甚于农人。麦粟布帛,农人之所生也。嵗大丰,农人犹不能足衣食,如有水旱之灾,则农人先受其害。有若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夫如是,百姓之视其长上如仇讐,安既不得享其利,危又焉肯尽其力?自古之所以危亡,未有不由此者也。人皆知重敛之为可以得财,而不知轻敛之得财愈多也。何也?重敛则人贫,人贫则流者不归,而天下之人不来。由是土地虽大,有荒而不耕者,虽耕之而地力有所遗,人日益困,财日益匮,是谓弃天之时,遗地之利,竭人之财。如此者,虽欲为社稷之臣,建不朽之功,诛暴逆而威四夷,徒有其心,岂可得耶?故轻敛则人乐其生,人乐其生则居者不流而流者日来,居者不流而流者日来,则土地无荒,桑柘日繁,尽力耕之地有余利,人日益富,兵日益彊,四邻之人归之如父母,虽欲驱而去之,其可得耶?是以与之安而居则富而可教,与之危而守则人皆自固。孟轲所谓「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人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呜呼!仁义之道,章章然如大道焉,人莫不知之,然皆不能行。何也?见之有所未尽,而又有嗜欲以害之,其自任太多而任人太寡,是以有土地者有仁义,无代无之。虽莫不知之,然而未有一人能行之而功及后代者由此。道也,秦灭古法,隳井田,而夏、殷、周之道废。相承滋久,不可卒复,翺是以取可行于当时者,为平赋书,而什一之法存焉。庶几乎能有行之者云耳。凡为天下者,视千里之都,为千里之都者,视百里之州,为百里之州者,起于一亩之田,六尺谓之步【古者六尺为步,古之尺小,为兹时之尺四尺八寸,则方一步为古之方一步,余三百六寸二分五厘也】二百有四十步谓之亩【占者步百为亩,为此时不同,从俗之数则易行也,一亩为古之田三亩也】三百有六十步谓之里【古者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一井之田九夫三屋,方三百步为一里也,方一里之田九夫,夫顷异名也】方里之田五百有四十亩【亩百为顷,五顷四十亩也,古之里虽小,其亩又加小,所以古之方一里为田九顷,兹时方一里为田五顷四十亩,为古之田十六顷有二十亩也】十里之田五万有四千亩【五百四十顷也,为古之田一千六百二十顷也】百里之州五十有四亿亩【五万四千顷也,为古之田一十六万二千顷也】千里之都五千有四百亿亩【五百四千万顷也,为古之田一千六百二十万顷也】方里之内,以十亩为之屋室,径路牛豚之所息,葱韭蔬菜之所生植,里之家给焉【古者方一里为井,为田九百亩,农夫八家各受田百亩,公田八十亩,八家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理私田,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余田二十亩为闾井屋室,兹时里既加大,一亩之田为古之田三亩,十亩之内为古之田三十亩,校其多少亦相若矣】凡百里之州,为方十里者百,州县城郭之所建,通川大涂之所更,丘墓乡井之所聚,甽遂沟渎之所渠,大计不过方十里者三十有六,有田一十九亿四万有四千亩【一万九千四百四十顷也】百里之家给焉,千里亦如之,高山大川则椁其中,斩长缀短而量之,一亩之田以强并弱,水旱之不时,虽不能尽地力者,嵗不下粟一石,公索其十之一,凡百里之州有田五十有四亿亩,以一十九亿四万有四千亩为之州县城郭、通川大途、畎遂沟浍、丘墓乡井、屋室径路、牛豚之所息、葱韭蔬菜之所生植,余田三十四亿五万有六千亩【三万四千五百六十顷也】亩率十取粟一石,为粟三十四万五千有六百石,以贡于天子,以给州县凡执事者之禄,以供賔客,以输四方,以御水旱之灾,皆足于是矣。其田间树之以桑,凡树桑人一日之所休者,谓之功桑。太寡则乏于帛,太多则暴于田。是故十亩之田植桑五功,一功之蚕取不宜嵗度之,虽不能尽其功者,功不下一匹帛。公索其百之十。凡百里之州有田五十四亿亩,以一十九亿四万有四千亩为之州县城郭、通川大途、畎遂沟浍、丘墓乡井、屋室径路、牛豚之所息、葱韭菜蔬之所生植,余田三十四亿五万有六千亩。

译李翱《平赋书》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恭敬地办理政事并守信用,节约用度并爱护百姓,按照农时役使民众。”又说:“如果想要施行并作为法则,那么周公的典章就在这里。”孟子说:“夏后氏以五十亩田缴纳贡赋,殷人以七十亩田实行助法,周人以百亩田实行彻法,实际上都是十分抽一。想要比尧舜之道轻一些,就是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之道重一些,就是大桀、小桀。”因此,实行什一税的原则,公家和百姓都能富足;人民富裕以后,才可以使他们接受教化,恢复淳朴。古代圣贤,没有不善于治理政事、管理人民而能够光耀后代的。所以善于治理政事,最重要的莫过于治理人民;治理人民,最重要的莫过于先使他们富裕,再教化他们。人的性情,无不希望富足而厌恶贫穷。整年不能制办衣服就会寒冷,一天没有食物就会饥饿。四民之中,受苦最重的莫过于农民。麦、粟、布、帛,都是农民生产的。年成大丰收,农民尚且不能衣食充足;如果遇到水灾旱灾,农民就首先遭受祸害。有若说:“百姓不足,君主同谁来富足呢?”如果这样,百姓把长官看得像仇敌一样,平安时既不能享受利益,危险时又怎么肯竭尽力量呢?自古以来国家所以危险灭亡,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人人都知道加重赋税可以取得财物,却不知道减轻赋税反而能得到更多财物。为什么呢?赋税沉重,人民就贫穷;人民贫穷,流亡的人就不回来,天下的人也不来归附。这样一来,土地虽然广大,却有荒地不能耕种;即使耕种了,地力也有所浪费。人民一天比一天困顿,财物一天比一天匮乏,这就叫作抛弃天时,遗漏地利,耗尽人民的财力。这样做,即使想做社稷之臣,建立不朽功业,诛灭暴逆、威服四夷,也只是有这种心愿罢了,哪里能够做到呢?所以减轻赋税,人民就乐于生活;人民乐于生活,定居的人就不流亡,流亡的人也会天天回来。定居者不流亡、流亡者不断归来,土地就没有荒芜,桑树柘树日益繁茂;竭力耕种,土地还会有剩余的收益,人民日益富裕,军队日益强盛,四邻的人民会像归向父母一样归附,即使想驱逐他们,又怎么做得到呢?因此,给他们安定的环境让他们居住,就能使他们富裕并接受教化;和他们共处危难、共同守卫,人民都会自行巩固自己的处所。孟轲所说的“率领自己的子弟去攻打他们的父母”,自从有人类以来,从没有成功过。唉!仁义之道,明明白白如同大路,人没有不知道的,然而都不能实行。为什么呢?是因为认识得还不完全,又有嗜好欲望损害它;他们对自己要求太多,对别人要求太少。因此,有土地的人虽有仁义,却没有一代不出现这种情况。虽然没有人不知道这个道理,然而至今没有一个人能够实行它而使功业惠及后代,原因就在这里。秦国毁灭古代法度,破坏井田制,于是夏、殷、周的治道废弃了。历代相承,时间久远,不能仓促恢复;我韩翱因此选取当时能够实行的办法,写成《平赋书》,使什一税的法则得以保存。希望或许有能够实行它的人罢了。凡是治理天下,要把方圆千里的都城作为考察对象;治理方圆千里的都城,要把方圆百里的州作为考察对象;治理方圆百里的州,起点在一亩田。六尺叫作一步【古代六尺为一步。古代的尺较小,按当时的尺计算为四尺八寸,因此一方步正好相当于古代的一方步,余数为三百六寸二分五厘】。二百四十步叫作一亩【古代以一百步为一亩,与此时不同;采用当时通行的数目,实行起来比较方便。一亩相当于古代的三亩】。三百六十步叫作一里【古代一百亩为一夫,三夫为一屋,三屋为一井。一井之田为九夫三屋,方圆三百步为一里;方圆一里的田地有九夫,夫和顷只是不同名称】。方圆一里的田有五百四十亩【一百亩为一顷,即五顷四十亩。古代的一里虽小,亩也更小,所以古代方圆一里为九顷田;当时方圆一里为五顷四十亩,相当于古代十六顷二十亩】。十里的田有五万四千亩【五百四十顷,相当于古代一千六百二十顷】。百里之州有五十四亿亩【五万四千顷,相当于古代十六万二千顷】。千里之都有五千四百亿亩【五百四千万顷,相当于古代一千六百二十万顷】。方圆一里以内,拿十亩修建住宅、道路,供牛猪休息,种植葱韭蔬菜,足以供养一里的住户【古代方圆一里为一井,有九百亩田;八家农夫各受百亩,公田八十亩,八家共同耕种公田,公事完成后才治理私田。《诗经》说“先下雨于公田,继而下到我的私田”。剩下的二十亩作为闾里的住宅。当时的一里已经扩大,一亩田相当于古代三亩,十亩相当于古代三十亩,比较面积多少也大致相等】。百里之州共有一百个方圆十里的区域;州县城郭的建筑、河流大路的通行、丘墓乡井的聚集、田间水道沟渠的开挖,大体不过占方圆十里的三十六块区域,剩下有田一十九亿四万四千亩【一万九千四百四十顷】。这样足以供养百里之内的百姓,千里之内也是如此。高山大川,就把它们包括在测量范围之内;截长补短加以丈量,使一亩田以强并弱。水旱灾害发生没有定时,即使不能完全发挥地力,每年收粟也不会少于一石;公家抽取其中十分之一。百里之州共有五十四亿亩田,其中以一十九亿四万四千亩作为州县城郭、河流大路、田间水道沟渠、丘墓乡井、住宅道路、牛猪休息处和种植葱韭蔬菜的地方,剩下三十四亿五万六千亩【三万四千五百六十顷】。按每亩取粟一石的十分之一计算,共得粟三十四万五千六百石,用来进贡天子,供给州县各执事官的俸禄,供给宾客,输送四方,抵御水旱灾害,这些都足够了。田间还要种桑。凡种桑树供一人一天休息的面积,叫作一功桑。太少,就会缺少帛;太多,就会损害田地。因此十亩田种五功桑。一功桑养蚕所取的产量,不应按一年计算【此处文意有疑】;即使不能完全发挥其效力,收帛也不会少于一匹。公家抽取其中十分之一。百里之州有五十四亿亩田,其中一十九亿四万四千亩作为州县城郭、河流大路、田间水道沟渠、丘墓乡井、住宅道路、牛猪休息处和种植葱韭蔬菜的地方,剩下三十四亿五万六千亩。

麦之田大计三分,当其土卑不可以植桑,余田二十三亿有四千亩树桑,凡一百一十五万有二千功,功率十取一匹帛,一十一万五千有二百匹,以贡于天子,以给州县凡执事者之禄,以供宾客,以问四方,以御水旱之灾,皆足于是矣。鳏寡孤独有不人疾者,公与之粟帛,能自给者弗征。其田桑凡十里之乡为之公囷焉。乡之所入于公者歳十舍其一于公囷,十嵗得粟三千四百五十有六石。十里之乡多人者不足千六百,家乡之家保公囷使勿偷。饥嵗并人不足于食,量家之口多寡出公囷与之,而劝之蚕以须麦之升焉。及其大丰,乡之正告乡之人归公所与之畜,当戒必精,勿濡以内于公囷。穷人不能归者与之,勿徴。于书则嵗虽大饥,百姓不囷于食,不死于沟洫,不流而入于他矣。人既富乐,其生重犯法而易为善,教其父母使之慈,教其子弟使之孝,教其在乡党使之敬让,羸老者得其安,防弱者得其养,鳏寡孤独有不人疾者皆乐其生,屋室。相邻烟火相接于百里之内,与之居则乐而有礼,与之守则人皆固其业,虽有强暴之兵,不敢陵。自百里之内推而布之千里,自千里而被于四海,其孰能当之?是故善为政者,百姓各自保而亲其君,上虽欲危亡,弗可得也。其在《诗》曰:「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戸。今此下民,或敢侮予。」此之谓也。国马说有乘国马者,与乘骏马者并道而行。骏马囓国马之▯,血流于地。国马行步自若也,精神自若也,不为之顾,如不知也。既骏马归,刍不食,水不饮,立而栗者二日。骏马之人以告国马之人曰:“彼盖其所羞也。吾以马徃而喻之,斯可矣。”乃如之。于是国马见骏马而鼻之,遂与之同枥而刍。不终时而骏马之病自已。夫四足而刍者,马之类也;二足而言者,人之类也。如国马者,四足而刍,则马也;耳目鼻口亦马也;四支百骸亦马也;不能言而声亦马也。观其所以为心者,则人也。故犯而不校,国马也;过而能改,骏马也。有人焉,恣其气以乘人,人容之而不知者多矣。观其二足而言,则人也;耳目口鼻亦人也;四支百骸亦人也;求其所以为人者而弗得也。彼人者,以形骸为人;国马者,以形骸为马。以彼人乘国马,人皆以为人乘马。吾未始不谓之马乘人,悲夫。

译麦田大体占三分之一,因为其中土地低湿,不适合种桑;其余二十三亿四千亩种桑,共有一百一十五万二千功。每功抽取一匹帛的十分之一,共一十一万五千二百匹,用来进贡天子,供给州县各执事官的俸禄,供给宾客,馈问四方,抵御水旱灾害,这些都足够了。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有疾病而不能自立的人,公家给他们粟帛;能够自己供养自己的,不征收赋税。种桑的田地,每十里乡设置一个公仓。乡里每年缴入公家的物资,拿出十分之一存入公仓,十年可得粟三千四百五十六石。十里乡人口多的也不超过一千六百家;各家乡民共同保护公仓,使它不被偷盗。饥荒年份,百姓粮食不足,就按各家人口多少从公仓发给粮食,同时督促他们养蚕,以等待麦子收获。等到大丰收时,乡正告知乡人,把公仓发给的粮食归还;应当缴纳的必须精确,不要把湿粮放入公仓。贫困者不能归还的,就把粮食给他,不再征收。这样写在书中,即使年成大饥荒,百姓也不会因缺粮而死亡,不会死在沟渠之中,也不会流亡到别处。人民既然富裕快乐,就会看重生命而不轻易犯法,也容易向善。教导他们侍奉父母,使父母慈爱;教导子弟,使他们孝顺;教导乡党中的人,使他们相互敬让;衰弱年老者能够安居,孤幼弱者能够得到养育,鳏寡孤独和有疾病而不能自立的人都能乐于生活,拥有住宅【末句“屋室”疑为残文】。邻近人家的炊烟相接,百里之内都是如此;和他们共同居住,人民就快乐而有礼;和他们共同守卫,人民都会牢固守护自己的产业。即使有强暴的军队,也不敢侵犯他们。从百里之内推广到千里,从千里推广到四海,谁能抵挡它呢?因此,善于治理政事的人,百姓各自保全自己并亲近君主;君主即使想使国家危亡,也不可能做到。《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赶快剥取桑根皮,缠紧窗户。如今在下的百姓,谁还敢欺侮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国马说》有一个人驾乘国马,和驾乘骏马的人并肩在路上行走。骏马咬伤了国马的颈部,血流到地上。国马步伐和平时一样,精神和平时一样,也不回头看它,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骏马回去以后,不吃草,不喝水,站着发抖了两天。骏马的主人把这件事告诉国马的主人说:“它大概是以这件事为耻。我把马带来向它说明,这样就可以了。”于是照此办理。国马见到骏马,便用鼻子闻它,随后和它同槽吃草。没过多久,骏马的病自然痊愈了。四条腿、吃草的,是马这一类;两条腿、能说话的,是人这一类。像国马这样,四条腿、吃草,是马;耳、眼、鼻、口也是马;四肢百骸也是马;不能说话而发出的声音也是马。考察它用来思想的内心,却是人。所以受到侵犯而不计较,是国马;犯了过错而能够改正,是骏马。有人放纵自己的意气来欺凌别人,别人容忍他而不知道反抗的,多得很。看他的两条腿和会说话,是人;耳、眼、口、鼻也是人;四肢百骸也是人;可是寻求他所以成为人的东西,却找不到。这种人只是凭形体骨骸作为人;国马只是凭形体骨骸作为马。让这种人骑在国马身上,人人都以为是人骑马。我却始终不能不说,这是马在骑人,真可悲啊。

栁宗元封建论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防曲直者而听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羣,羣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徳,又有大者,众羣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防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徳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夫尧、舜、禹、汤之事逺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分之,设五等邦,羣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防同,离为守臣扞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歴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徳,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东徙,而自列为诸侯矣。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者有之。天下乖戾,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丧久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彊,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防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壊,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戍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羣,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刼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汉有天下,矫秦之枉,狥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国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思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私,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防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防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覩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其乱,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

译柳宗元《封建论》天地果真没有开端吗?我无法知道。人类果真有开端吗?我也无法知道。那么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回答说:有开端的说法更接近事实。谁能说明这一点?从封建制可以说明。那封建制,历经上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没有谁能够废除它。这并不是他们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形势的出现,是否就在有人类的最初呢?如果没有最初,就不会有封建制。封建制并不是圣人的主观意图。人类刚开始和万物一同诞生时,草木茂密,鹿猪成群;人不能徒手搏斗、用牙齿吞食,又没有毛羽保护,没有谁能够自我供养、自我防卫。荀卿说过:“必定要借助外物来供自己使用。”既然要借助外物,就必然争夺;争夺不止,就必然归附于能够辨明曲直的人,听从他的命令。聪明明察的人,归服他的人必定很多;有人把正理告诉他们而仍不改正,就必定惩罚他们,他们才会畏惧。于是君长、刑法、政令产生了。因此,邻近的人聚集成为群体;群体有了分别,他们的争斗必定扩大;争斗扩大后就有了兵器。有人有德,又有强大势力,众多群体的首领也来归附并听命于他,以使自己的部属安定。于是有了诸侯的等级,他们之间的争斗又进一步扩大;德行更加高尚、势力更加广大的人,诸侯们也来归附并听命于他,以安定自己的封地。于是有了方伯、连帅一类的职位,他们之间的争斗又进一步扩大;德行更加高尚的人,方伯、连帅一类也来归附并听命于他,以安定自己的人民。这样以后,天下才归于统一。所以先有里胥,后来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后来才有诸侯;有了诸侯,后来才有方伯、连帅;有了方伯、连帅,后来才有天子。从天子直到里胥,凡是德行受到人民爱戴的人,死后人民一定寻找他的后嗣来奉事。因此封建制不是圣人的主观意图,而是形势所造成的。尧、舜、禹、汤的事迹年代久远,到周代才记载得十分详细。周拥有天下后,分割土地,像剖瓜一样分封,设置五等诸侯国。群臣诸侯分布排列,如星罗棋布,环绕天下四方;聚合时就朝觐会同,分散时就成为守臣,捍卫城池。然而到了夷王以后,礼制受到损害,尊严受到伤害,竟下堂迎接来朝见的诸侯;这种事延续到宣王。宣王挟有中兴复古的德行,拥有雄强的南征北伐威势,最终却不能确定鲁侯的继承人。周王室日渐衰微,直到幽王、厉王,王室东迁,自己也列入诸侯之中。后来有询问九鼎轻重的,有射中王肩的,有攻打凡伯的,有诛杀苌弘的。天下背离乖戾,没有尊奉君主的心。我认为周朝的灭亡早已开始了,只不过徒然把一个空名号建立在公侯之上罢了。难道不是诸侯势力强盛,枝末过大而不能动摇的祸患吗?后来分裂为十二国,合并为七国;威权分散到陪臣所掌握的国家,周国最终灭亡于后来受封的秦国。周朝失败的开端,大概就在这里。秦拥有天下以后,分割都城和疆域设置郡县,废除侯卫而设置郡守县令,凭借天下雄险的地势,建都于六合的上游,控制四海,把天下运转于掌握之中;这就是它做得对的地方。然而没有几年天下便大坏,也有它的原因。秦急速役使万人,滥施威势刑罚,耗尽百姓财物;百姓背着锄头木棒,谪戍之徒环视而联合,大声呼喊而聚成群体。当时有反叛的人民,却没有反叛的官吏;人民在下怨恨,官吏在上畏惧。天下相互联合,杀郡守、劫县令而一同起事。祸患在于人民怨恨,并不是郡县制度失误。汉拥有天下后,纠正秦的偏失,沿袭周的制度,分割海内土地来安置刘氏宗室,分封功臣。几年之间,疲于奔命、扶伤救病还来不及;被困于平城,遭受流矢之害。汉朝衰落而不能挽救的有三代,后来谋臣献上计策,才逐渐削弱诸侯、使其自行守土。然而汉初封建时,郡国各占一半;当时有反叛的诸侯国,却没有反叛的郡,这也说明了秦制的长处。继汉而称帝的朝代,即使延续百代,也可以预知其结果。唐朝兴起,设置州县,建立郡守县令,这就是它适宜的地方。然而仍有强悍狡猾之徒不时起事,残害一方;过失不在州县,而在军队。当时有反叛的将领,却没有反叛的州,州县的设置本来就不可改变。有人说:“实行封建制,必定会顾念自己的土地,把百姓当作子弟,适应当地风俗,修治当地政事,施行教化就容易。郡守县令如果只顾私心,不过是调动他的官秩罢了,哪里能够治理呢?”我又认为这种说法不对。周代的事情,证据清楚可见。列侯骄傲自满,贪财好战;大体上,扰乱国家的诸侯多,治理国家的诸侯少。侯伯不能改变自己的政令,天子不能改变诸侯的君位;所谓把土地私有、把人民视为子弟的情况,百不存一。过失在制度,而不在政令,周代的情况就是如此。秦代的事情,也清楚可见。秦有治理人民的制度,却不把权力委任给郡县,这是对的;有治理人民的臣属,却不让郡守县令施行治理,这就错了。郡县不能端正制度,郡守县令不能实行治理,酷刑苦役使万人侧目;过失在政令,而不在制度,秦代的情况就是如此。汉朝兴起,天子的政令施行于郡,不施行于诸侯国;能够约束郡守县令,却不能约束侯王。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改变他们;国中百姓即使困苦,也不能除去祸患。等到他们犯下大逆不道之罪,才加以捕捉流放,出兵夷灭罢了。在大逆不道的罪行尚未显露之前,他们奸诈牟利、搜刮财物、仗恃势力逞威、严重残害百姓,朝廷对此无可奈何。至于郡县,可以说是治理得当而且安定了。为什么这样说呢?汉朝能够从田叔那里了解到孟舒,从冯唐那里发现魏尚,听说黄霸的明察,亲自看见汲黯的简朴安静;任用他们可以,恢复他们原来的职位可以,把政务交给他们,让他们安定一方也可以。有罪能够罢黜,有才能能够奖赏;早晨任命后发现他不守道,晚上就斥退;晚上接受任命后发现他不守法,早晨就斥退。假如汉朝把所有城邑都分封给侯王,即使他们作乱,也只能使百姓忧惧罢了。孟舒、魏尚的治术无法施行,黄霸、汲黯的教化无法推行。明白责罚并引导他们,他们接受任命后退下,已经违背法度;下令削夺封地,他们便谋划结交、合纵,和同列诸侯周密联合,于是彼此怒目而视,勃然起兵。即使侥幸没有起兵,也会削去他们一半封地;削去一半封地,百姓仍然困苦。哪里比得上把他们整个迁徙,来保全当地人民呢?汉代的事情就是这样。如今国家完全设置郡县,连续设置郡守县令,这种制度确实不可改变。善于控制军队,谨慎选择郡守,天下就能治理安定。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封建制而国祚延长,秦实行郡县制而国祚短促,这尤其不能说是懂得治理之道。”

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狥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已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已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聴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畧。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按】此篇间架宏阔,辨论雄俊,真可为作文之法。然其理则有未然者,故致堂胡氏曰:「封建与天下共其利,天道之公也;郡县以天下奉一人,人欲之私也。而世儒乃有以栁宗元之论为不可易者,岂其然乎?洪水既平,禹别九州,弼成五服,自甸至荒周五千里,众建诸侯,又设师长以总维之。是尧舜禹共为此法,以公天下。而宗元以为不得已之埶,误矣。诚知上古诸侯已为民害,非圣人之意,不得已而存之。则洪水懐襄,民无所定,当时侯伯必不能自有其国也。以尧舜禹三圣人不能因此更立制度,乃反画壤列土,修明五服之法,一何其智之不及欤?宗元又曰:自天子至里胥,其徳在人,死必奉其嗣,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埶也夫。为其徳之不可忘,是以悯其絶,止仁之至,义之尽。不以为圣人之意而归之埶,可乎?下堂而迎觐者,夷王过也。岂觐者挽而下之乎?不能定鲁嗣,宣王过也。岂鲁侯自乱长防之序乎?使周徳未衰,谁敢问其鼎?使周不伐郑,谁敢射其肩?使周常守文武成康之法,诸侯安得盛彊,生不掉之患?夫周之所以败也,譬犹木防本,水塞源,外诸侯之比王室,所谓枝叶流委耳。论成败而不循其本源,犹治心▯而归于手足之辟戻,亦末矣。宗元又曰:秦之亡天下,有叛人而无叛吏。陈呉刘项之起,所向下城以数十计,无一为秦死守者,安谓之无叛吏也?宗元又以封建为失制而非失政,秦失政而非失制,是未悟制即政,政即制也。又言诸侯国乱,天子不得变其君,是未甞考之孟子也。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不朝者如是,它可推矣。乌在其不可变也?汉不制侯王,遏其未萌之恶,及大逆不道然后勒兵而夷之,此汉之失,袁盎固尝言之文帝矣。岂可举此以例禹汤文武所为哉?方三代盛时,诸侯或自其国入以为三公,王室有难,诸侯或释位以问王。故至其衰也,五伯虽大,犹攘夷狄以尊天下之共主。若此类,宗元皆畧而不讲,乃摘取衰卫祸乱之一二,欲举封建而废之,是犹见则者而欲废天下之屦也。宗元又曰:殷资三千诸侯以黜夏,周资八百诸侯以翦商故,不得而易。是圣人于未举兵之前,要结众力;及成功之后,姑息求安。此十六国、五代庸主之所行,而谓汤武为之乎?宗元又曰:封建非公之大者,公天下自秦始。是蔽于理之言也。谓三代圣王以封建自私,是伯夷而为盗跖之事也。谓秦以封建公天下,是飞廉而有比干之忠也。何不类之甚欤?宗元又曰: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天下乃安。彼继世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又有世大夫食采地,以尽其封域,虽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夫天子而圣明,则诸侯必循法度,不敢用非其人。上固多贤也。有卿举,有里选,有贤能之贡,有奏言之试。敢问尧舜三王之时,遗材不用,而诗书讥之者谁欤?若上无明君,下无贤臣,如秦之季,如汉、晋、隋、唐之末,在位者无非小人,而兴邦之良佐悉沉于民伍。虽守宰徧天下,将何救于此?夫为君如尧舜、汤武,亦足矣。帝王之治,至于唐虞三代,亦无以加矣。并天下之田,使民各有以养其生;经天下之国,使贤才皆得以施其用。人主自治不过千里,大小相维,轻重相制。外无强暴侵陵、防弱不立之患;内无广土众民、奢泰恣肆之失。是以义处利均,天下之施。故曰:封建之法,天道之公也。若秦则疾民之兼并,而自为兼并,筦天下之利以自奉。故曰:郡县之制,人欲之私也。胡氏之论,皆足以破栁子之失,故附焉】晋文公问守原议

译魏承接汉朝,仍然分封爵位;晋承接魏朝,因循旧制而不改革,但这两个王朝都相继衰亡,并没有听说因此延长国祚。如今纠正旧制而加以改革,已经垂二百年,国家大业更加巩固,这同诸侯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又认为:“殷、周是圣王建立的朝代,却不改革封建制,本来就不应再议论。”这完全不对。殷、周不改革,是因为不得已。归附殷的诸侯有三千,以此资助汤灭夏,汤不能废除封建制;归附周的诸侯有八百,以此资助武王灭殷,武王不能改变封建制。汤、武顺从这种形势以求安定,沿袭它以形成习俗,是他们不得已而为之。不得已,并不是天下公义的最高表现,而是把力量私用于自己,把防卫私用于子孙。秦之所以改革封建制,是因为它所建立的制度具有天下公义的重大意义;但秦的真实用心却是私心,是把天下威势据为己有,是想把天下人都当作臣仆来畜养。不过,使天下成为天下人的开端,确实自秦开始。天下治理的道理,是不是只要安定就能得到人民呢?应当让贤能的人居上位,不肖的人居下位,然后才可以治理安定。如今封建制世代相承而治理;世代相承而治理,上位者果真贤能吗?下位者果真不肖吗?那么人民的治乱就无法预知。想要有利于社稷,使天下人的见闻都统一,却又有世代为官的大夫、世代享有食禄封地的人,以至于封建疆域完全被他们占有。圣贤生在这样的时代,也没有办法立足于天下,是封建制造成的。难道圣人的制度会使事情达到这种地步吗?我本来就说过:这不是圣人的主观意图,而是形势造成的【按语:这篇文章的结构宏大,辨析论说雄健俊逸,确实可以作为作文的法则。然而其中的道理也有不正确之处,所以致堂胡氏说:“封建制与天下共同享有利益,是天道的公;郡县制让天下供养一个人,是人欲的私。可是世间儒者竟有人认为柳宗元的论说不可改变,难道真是这样吗?洪水已经平治以后,禹划分九州,辅佐完成五服,从甸服到荒服周围五千里,广泛建立诸侯,又设置师长来总领维系他们。这是尧、舜、禹共同实行的制度,是为了使天下公有。柳宗元却认为这是不得已的形势,错了。如果确实知道上古诸侯已经成为百姓的祸害,不是圣人的本意,只是不得已才保存它,那么洪水泛滥、人民无所安定时,当时的侯伯必定不能各自拥有自己的国家。尧、舜、禹三位圣人既然不能因此另立制度,反而划分疆界、分封土地,修明五服制度,这难道不是他们的智慧太差了吗?柳宗元又说:从天子到里胥,凡是德行在人心中的,死后人民一定奉养他的后嗣,所以封建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因为人们不能忘记他的德行,所以怜惜他的后代断绝,这正是仁爱到了极点、义理尽到了极处。难道不把它看作圣人的本意,却归结为形势,可以吗?下堂迎接来朝见者,是夷王的过错,难道是朝见者拉他下堂的吗?不能确定鲁国继承人,是宣王的过错,难道是鲁侯自己扰乱了长幼防序吗?假使周的德行没有衰落,谁敢询问九鼎的轻重?假使周不攻打郑国,谁敢射中周王的肩膀?假使周一直遵守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法度,诸侯怎么能强盛,产生枝大本弱、难以控制的祸患呢?周所以失败,譬如树木从根本上被损伤,水源被堵塞;诸侯势力超过王室,只是所谓枝叶和流水末端罢了。评论成败却不追究根本源头,就像治疗心腹疾病却归结为手足的邪僻,也只是治标罢了。柳宗元又说:秦灭亡天下,有反叛的人民而没有反叛的官吏。陈胜、吴广、刘邦、项羽起兵,所到之处攻下的城池有几十座,没有一座替秦坚守,怎么能说没有反叛的官吏呢?柳宗元又把封建制说成是制度的过失而不是政令的过失,把秦说成是政令的过失而不是制度的过失,这是还没有领悟制度就是政令、政令就是制度。又说诸侯国作乱,天子不能改变诸侯的君位,这是没有考察孟子的话。一次不朝见,就贬低他的爵位;两次不朝见,就削减他的土地;三次不朝见,就出动六军讨伐。不朝见的诸侯既然如此,其他事情也可以由此推知。天子哪里是不能改变他们呢?汉朝不约束侯王,不遏制他们尚未显露的恶行,等到大逆不道以后才出兵夷灭他们,这是汉朝的过失,袁盎早已在汉文帝面前说过了。难道可以拿这个来比拟禹、汤、文王、武王的作为吗?正当三代强盛时,诸侯有的从自己的封国入朝而任三公;王室有难,诸侯有的就辞去职位来慰问周王。所以到了周衰落时,五霸虽然强大,仍然攘除夷狄来尊奉天下共同的君主。像这一类事情,柳宗元都略去不谈,却只摘取卫国衰败祸乱的一两件事,想据此废除封建制,这就像只看见鞋带打结,便想废掉天下的鞋子。柳宗元又说:殷凭借三千诸侯来灭夏,周凭借八百诸侯来灭商,所以不能改变封建制。这是说圣人在没有用兵以前,需要联合众人的力量;成功以后,却姑息求安。这是十六国、五代平庸君主所做的事,难道说汤、武也这样做吗?柳宗元又说:封建不是天下公义的重大原则,使天下公有自秦开始。这是被偏见遮蔽的说法。说三代圣王实行封建是为了私利,就像说伯夷做了盗跖的事情;说秦实行郡县是为了天下公有,就像说飞廉具有比干的忠诚。这不是相差得太远了吗?柳宗元又说:贤能的人居上位,不肖的人居下位,天下才会安定。可是实行世袭的人,上位者果真贤能吗?下位者果真不肖吗?又有世代为官的大夫享有采邑,以至于封建疆域完全被他们占有;即使圣贤生在这样的时代,也没有办法立足于天下。假如君主像尧、舜、汤、武那样圣明,诸侯必定遵守法度,不敢任用不合适的人。上位本来就会有很多贤能者。朝廷有卿大夫荐举,有乡里选拔,有贡举贤能,有考察奏荐。请问尧、舜和三王的时候,难道有遗弃的人才没有任用,以至于《诗经》《尚书》还讥刺这件事吗?假如上面没有明君,下面没有贤臣,像秦朝末年,以及汉、晋、隋、唐末年那样,在位者全是小人,而兴邦建国的良臣全沉沦在百姓之中,即使郡守县令遍布天下,又能对此挽救什么呢?做君主能够像尧、舜、汤、武,也就足够了。帝王的治理到了唐尧、虞舜和三代,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把天下的田地统一管理,使百姓各自有田来养活自己;把天下的国家纳入经纬治理,使贤能之才都能施展作用。君主亲自治理的不过千里之地,大小相互维系,轻重相互制约。对外没有强暴侵犯、弱小势力不能自立的祸患;对内没有土地过广、人民过多而导致奢侈放纵的过失。因此以义理处理利益,使利益均平,这是施行于天下的原则。所以说:封建制,是天道的公。像秦朝那样,憎恶百姓兼并土地,却自己进行兼并,把天下的利益控制在手中供自己享用。所以说:郡县制,是人欲的私。胡氏的论说都足以破除柳宗元的错误,因此附录在这里。】《晋文公问守原议》

晋文公既受原于王,难其守,问寺人勃鞮以畀赵衰。余谓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树霸功,致命诸侯,不宜谋及媟近,以忝王命。而晋君择大任,不公议于朝,而私议于宫;不博谋于卿相,而独谋于寺人。虽获衰之贤,足以守国之政,不为败,而贼贤失政之端由是滋矣。况当其时不乏言议之臣乎?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晋君疏而不咨,外而不求,乃卒定于内竖。其可以为法乎?且晋君将袭齐桓之业,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齐桓任管仲以兴,进竖刁以败,则获原启疆,适其始政,所以观视诸侯也。而乃背其所以兴,迹其所以败,然而能霸诸侯者,以土则大,以力则彊,以义则天子之册也。诚畏之矣,乌能得其心服哉?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石得以杀望之,误之者晋文公也。呜呼!得贤臣以守大邑,则非失举也,盖失问也。然犹羞当时,陷后代若此,况于问与举又两失者,其何以救之哉?余故着晋君之罪,以附春秋许世子止、赵盾之义。桐叶封弟辩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徳,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捕蛇者说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齧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大医以王命聚之,嵗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慼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嵗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吸毒疠,徃徃而死者相借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而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防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嵗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熈熈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后太和间有杜牧者谓长庆以来措置亡术复失山东钜封剧镇所以系】【天下轻重不得承袭轻授皆国家大事嫌不当位而言故作罪言其辞曰生人常病兵兵祖于山东▯于天下】【不得山东兵不可死山东之地禹画九土一曰冀州舜以其分太大离为幽州为并州程其水土与河南等常】【可十二故其人沈騺多材力重,许可能辛苦。魏晋以下,工机纎杂,意态百出,俗益卑弊,人益脆弱。唯山东敦五】【种本兵矢,他不能荡而自若也。产健马,下者日驰二百里,所以兵常当天下。冀州以其恃强不循理,兾其必破】【弱,虽已破,冀其复强大也。并州力足以并吞也。幽州幽隂惨杀也,圣人因以为名。黄帝时,蚩尤为兵阶,自后帝】【王多居其地。周劣,齐霸不一世。晋文常佣役诸侯,至秦萃锐三晋,经六世乃能得韩,遂折天下脊,复得赵,因拾】【取诸国。韩信聫齐有之,故蒯通知汉楚轻重在信。光武始于上谷,成于鄗。魏武举官渡,三分天下有其二。晋乱】【胡作,至宋武号英雄,得蜀得闗中,尽有河南地,十分天下有八,然不能使一人渡河以窥胡。至高齐荒荡,宇文】【取之。隋文因以灭陈。五百年间,天下乃一家。隋文非宋武敌也,是宋不得山东,隋得山东,故隋为王,宋为霸。

译晋文公从周天子那里接受了原地,却为守卫原地的人选感到为难,于是询问寺人勃鞮,把这件事交给赵衰。我认为,守卫原地是国家重大的政务,是用来承奉天子、树立霸业、向诸侯传达命令的,不应当谋议于亲近的嬖幸之人,以致辱没王命。然而晋君选择重大任职,却不在朝廷公开议论,而在宫中私下商议;不广泛谋划于卿相,却只同寺人商议。即使因此得到赵衰这样的贤人,足以守卫原地的政务而没有失败,然而戕害贤能、败坏政事的开端也由此滋长了。何况当时并不缺少能够发表意见的大臣呢?狐偃是谋臣,先轸统领中军,晋君却疏远他们而不咨询,对外不寻求意见,最后竟由宦官决定。这难道可以作为法则吗?况且晋君将要继承齐桓公的霸业来辅翼天子,这是很大的志向。然而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兴盛,进用竖刁而败亡;而任用赵衰守原、启用郤縠等,正是他开始施政时用来观察诸侯的机会。他却反而背离自己所以兴盛的原因,追随自己所以败亡的道路,竟然还能够称霸诸侯,只是因为土地广大、力量强盛,又有天子的册命罢了。诸侯确实是畏惧他,哪里能够使他们心悦诚服呢?后来景监得以辅佐卫鞅,弘石得以杀害萧望之,造成这种错误的,正是晋文公。唉!得到贤臣来守卫大邑,不是失去了举荐贤人的机会,而是失去了询问贤人的方法。然而这尚且使当时蒙羞,使后代陷入这样的处境;何况询问和举荐两方面都失误,又拿什么来挽救呢?所以我写明晋君的罪过,把它附在《春秋》赞许世子止、赵盾的义理之后。《桐叶封弟辩》古代的传闻说:“成王拿一片桐叶给年幼的弟弟玩耍,说:‘用它来封你。’周公进宫祝贺,成王说:‘只是玩笑罢了。’周公说:‘天子不能开玩笑。’于是就把唐地封给年幼的弟弟。”我的看法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应当受封吗?周公就应该选择适当时机向成王进言,不必等到成王开玩笑时再道贺来促成这件事;不应当受封吗?周公却促成了这个不合适的玩笑,把土地和人民交给年幼者,让他做君主,这还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的话不能随便说罢了,难道就一定要顺着这句话把事情办成吗?假如不幸成王拿桐叶同妇人、宦官开玩笑,难道也要一概听从而照办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得是否恰当。假如尚未做到恰当,即使反复改十次也不算毛病;一旦合乎恰当,就不能让它再改变,更何况只是因为一句玩笑呢?如果开玩笑的话一定要实行,这就是周公在教导君王把过错贯彻到底。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道理从容地引导他,使他最终归于中正罢了;绝不应当遇到他的过失就替他找说辞,也不应当把他束缚得过紧、驱赶得过急,使他像牛马一样,逼得太急就会失败。况且普通家庭中的父子,尚且不能凭这种办法自我约束,何况名义上是君臣的人呢?这不过是小丈夫拘泥琐细的做法,不是周公应当采用的办法,所以不可信。有人说:“封唐地给唐叔,是史佚促成的。” 《捕蛇者说》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底子上有白色的花纹;它一碰到草木,草木就全枯死;如果咬了人,就没有办法抵御它的毒性。然而捕捉到它,把它晒成干,可以制成药饵,用来治愈大风、痉挛、瘘疠,去掉坏死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三种寄生虫。起初,太医奉王命征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条,并招募能够捕蛇的人,用捕蛇抵充他们应缴的租税。永州人都争着奔走捕蛇。有个姓蒋的人,独享这种好处已经三代了。我问他这件事,他却说:“我的祖父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我的父亲也死在这件事上;如今我继承捕蛇的差事已经十二年,几乎要死去的次数也有好几次了。”他说这番话时,脸上像是十分忧伤。我同情他,并且说:“你厌恶这件差事吗?我将把这件事报告给主管政事的人,请求更换你的差事,恢复你应缴的赋税,那怎么样?”蒋氏非常悲伤,眼泪汪汪地流出来,说:“您将要怜悯我,使我活下去吗?那么,我这项差事的不幸,还不如恢复我的赋税那样不幸。假如我从前不做这项差事,那么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们家三代居住在这个乡里,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可是乡邻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窘迫,耗尽他们土地上的出产,榨尽他们家里的收入,哭喊着辗转迁徙,饥渴交迫,跌倒在地,遭受风雨,冒犯寒暑,呼吸着有毒的瘴气,往往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从前和我祖父一起居住在这里的人,如今十家中没有一家还在了;和我父亲一起居住的人,如今十家中只剩下两三家;和我一起居住十二年的人,如今十家中只剩下四五家。这不是因为他们死了,就是因为他们迁走了;而我却靠捕蛇独自留存下来。凶暴的官吏来到我们乡里,在东边西边大声叫嚷,在南边北边横冲直撞,喧闹得使人惊恐,即使鸡狗也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身,看看我的瓦罐,发现蛇还在,就放心地躺下。到了谨慎喂养蛇并把它献上去的时候,回来后便心满意足地吃着土地上的出产,以此度过我的一生。大概一年中冒死捕蛇有两次,其余时间便安安乐乐。哪里像我的乡邻那样每天都要遭受这种苦难呢?如今我即使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比起乡邻们的死,也已经算晚了。我又怎么敢厌恶它呢?”我听了这番话,更加悲伤。孔子说:“苛酷的政令比老虎还凶猛。”我曾经怀疑这句话,现在从蒋氏的遭遇来看,仍然相信它。唉!谁知道赋税搜刮的毒害竟然比这种蛇还厉害呢?所以我为这件事写下这篇文章,等待那些考察民情的人看到它。【后来太和年间有个叫杜牧的人说,长庆以来,处置政务毫无办法,又失去了山东这个巨大的封疆和重要的镇守之地;这关系到天下的轻重,不能承袭,也不能轻易授予,都是国家的大事。他认为自己地位不相称却仍然发言,因此写了《罪言》。其中说:百姓常常困苦,祸乱起于山东,蔓延到天下;没有山东的兵力,就不能成事。山东之地,禹划分天下九州,其中第一是冀州;舜认为它过于广大,便分为幽州和并州。考察它的水土,与河南相等,常常能供养十二万人,所以那里的人沉着勇猛,多有才力,重视信誉,能够忍受艰苦。】魏晋以后,工巧机变和琐碎杂乱的事越来越多,人的心思情态百般变化,风俗更加卑下败坏,人的体质也越来越脆弱。只有山东仍然敦厚,五谷丰收,兵器精良,其他地方都不能动摇它而使它自若。那里出产健壮的马,最差的马一天也能奔驰二百里,所以山东的兵力常常足以抵御天下。冀州是因为依仗强盛而不遵循常理,人们希望它一定会被削弱;即使已经削弱,又希望它重新强大。并州的力量足以兼并天下。幽州幽暗阴惨,适合杀伐,所以圣人依据这一点为它命名。黄帝时,蚩尤成为战争的祸端;从那以后,许多帝王都居住在那里。周朝衰弱,齐国称霸却没有超过一世。晋文公经常役使诸侯,到秦国聚集精锐、削弱三晋,经过六代才终于取得韩国,于是折断天下的脊梁;又取得赵国,趁势收取其他诸国。韩信联合齐国并占有它,所以蒯通知道汉、楚双方力量的轻重取决于韩信。光武帝起兵于上谷,在鄗地成就帝业。魏武帝在官渡举兵,三分天下而占有其中的二分。西晋发生动乱,胡人兴起;到宋武帝时,号称英雄,取得蜀地和关中,占有全部河南之地,天下十份中拥有八份,却不能使一个人渡过黄河去窥伺胡人。后来高齐荒乱,宇文氏取代了它。隋文帝凭借山东灭掉陈朝。五百年之间,天下才重新成为一家。隋文帝并不是宋武帝的敌手,而是因为宋武帝没有得到山东,隋文帝得到了山东,所以隋朝成为王业,宋朝只成就了霸业。

由】【此言之,山东王者不得不为王,霸者不得不为霸。猾贼得之,是以致天下不安。天寳末,燕盗起,出入成臯函潼】【间,若涉无人地。郭李辈兵五十万,不能过邺。自尔百余城,天下力尽,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鹘吐蕃,义无敢窥】【者。国家因之畦河修障,戍塞其术蹊齐鲁梁蔡,被其风流,因亦为冦。以里拓表,以表撑里,混澒回转,颠倒横邪】【末甞五年间不战,生人日顿委,四夷日昌炽。天子因之幸陜,幸汉中,焦焦然七十余年。运遭孝武,澣衣一肉不】【畋不乐,自卑冗中防取将相,凡十三年乃能尽得河南山西地,洗削更革,罔不能适。唯山东不服,亦再攻之皆】【不利。岂天使生人未至于帖泰耶?岂人谋未至邪?何其艰哉!今日天子圣明,超出古昔,志于平治。若欲悉使生人无事,其要先去兵。不得山东兵不可去。今者上防,莫如自治。何者?当贞元时,山东有燕赵魏叛,河南有齐、蔡叛梁,徐、陈、汝、白马津、盟津、襄、邓、安、黄、寿春皆戍厚兵,十余所才足自获,治所实不辍一人,以他使,遂使我力解势弛,熟视不轨者无可柰何,阶此,蜀亦叛,呉亦叛,其他未叛者迎时上下不可保信。自元和初至今二十九年间,得蜀、得呉、得蔡、得齐叔郡县二百余城,所未能得惟山东百城耳。土地、人户、财物、甲兵较之徃年,岂不绰绰乎?亦足自以为治也。法令、制度、品式、条章,果自治乎?贤才、奸恶,搜选、置拾,果自治乎?障戍、镇守、干戈、车马,果自治乎?井闾、阡陌、仓廪、财赋,果自治乎?如不果自治,是助虏为虐。环土三千里,植根七十年,复有天下隂为之助,则安可以取?故曰:上防莫如自治,中防莫如取魏。魏于山东最重,于河南亦最重。魏在山东以其能遮赵也,既不可越魏以取赵,固不可越赵以取燕,是燕、赵常取重于魏,魏常操燕、赵之命,故魏在山东最重。黎阳距白马津三十里,新乡距盟津一百五十里,陴垒相望,朝驾暮战,是二津虏能溃一则驰入成臯,不数日间,故魏于河南亦最重。元和中举天下兵诛蔡、诛齐,顿之五年无山东忧者,以能得魏也。昨者诛沧,顿之三年无山东忧,亦以能得魏也。张庆初诛赵,一日五诸侯兵四出溃解,以失魏也。昨日诛赵罢,如长庆时,亦以失魏也。故河南、山东之轻重在魏,非魏强大,地形使然也。故曰:取魏为中防,最下防为浪战,不计地势,不审攻守,是也。兵多、粟多,敺人使战者便于守;兵少、粟多,人不敺自战便于战。故我常失于战,虏常困于守。山东叛且三五世,后生所见言语举止无非叛也,以为事理正当如此,沈酣入骨髓,无以为非者,至有围急食尽,啖尸以战,以此为俗,岂可与决一胜一负哉?自十余年,凡三収赵,食尽且下。郗士美败赵复振,杜叔良败赵复振,李聴败赵复振。故曰:不封地势,不审攻守,为浪战。最下防也,又有守论曰:「厥今天下何如哉?干戈朽,鉄钺钝,含引混贷,生育逆孽,殆为故常。而执事大人曽不歴筭周思,以为宿谋,方且嵬岸抑扬,自以为广大繁昌,莫已若也。呜呼,其不知乎?其俟蹇顿倾项而后为支计乎?」且天下几里?列郡几所?自河以北,蟠城数百,角奔为冦,伺吾人顦顇。天时不利,则将与其朋伍,骇乱吾民于掌股之上。今者及吾之壮,不图擒取,乃偷处恬逸,以为后世子孙,背胁疽根,此复何也?议者曰:「倔彊之徒,吾以良将劲兵为卫,防高位美爵,充饱其肠,安而不挠,外而不拘,犹豢虎狼而不拂其心,则忿气不萌。此大歴贞元所以守邦也。何必疾战焚煎吾民,然后为快也?」愚曰:大歴贞元之间,有城数十,千百卒夫,则朝廷贷以法,故于是间视大言,自树一家,破制削法,各为尊奢。天子不问,有司不呵,王侯通爵,越録受之,觐聘不来,几杖扶之。逆息虏▯,皇子嫔之地益广,兵益彊,僣拟益甚,侈心益昌。土田名器,分划大尽,而贼夫贪心未及畔岸,淫名越号,走兵四畧,以饱其志。赵魏燕齐,同日而起,梁蔡呉蜀,蹑而和之,其余混澒轩嚣,欲相效者徃徃而是。运遭孝武,前英后杰,夕思朝议,故能大者诛鉏,小者惠来。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则怒,怒则争乱随之,是以教笞于家,刑罚于国,征伐于天下,裁其欲而塞其争也。大歴贞元之间,反此提区区之有,而塞无涯之争,是以首尾指支,几不防相运掉也。凡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为经,将见为盗者非止于河北而已。呜呼,大歴贞元守邦之术,永戒之哉!牧之论可谓深违时务,然自治必始于人主之身,而牧一不之及,独以法令制度为先。且既不能自治矣,又安能取魏乎?故自治之外,无复它防。牧乃以犹有中防,非也。○以上论事】右先汉以后儒者论说之辞【皆平居著述问对】

译由此说来,得到山东的王者不得不成就王业,霸者不得不成就霸业。狡猾的贼人得到山东,因此使天下不得安宁。天宝末年,燕地的盗贼兴起,出入于成皋、函谷关和潼关之间,好像进入无人之境。郭子仪、李光弼一类的将领率领五十万军队,也不能越过邺城。从此一百多座城池,天下的力量耗尽,不能取得一寸土地。人们看待他们,就像看待回鹘、吐蕃一样,按义理不敢窥伺。国家因此在黄河四周修筑堤防和障塞,戍守要塞,堵塞通往齐、鲁、梁、蔡的道路;这些地方受到这种风气影响,也因而成为寇乱之地。以里边侵拓外边,以外边支撑里边,混乱反复,颠倒横行,竟然没有五年间不发生战争的时候;百姓一天天困顿衰败,四方夷族一天天昌盛炽烈。天子因此巡幸陕地,又巡幸汉中,忧惧焦灼了七十多年。后来时运遇到孝武帝,他穿洗过的衣服,吃一块肉,不打猎,不以游乐为乐,从卑微冗杂的事务中逐步选拔将相,总共十三年才完全收复河南、山西之地,清除弊政,改革制度,没有一件不能适应形势。只有山东不服,也曾两次攻打它,都没有成功。难道是上天使百姓还没有达到安定平泰的境地吗?难道是人的谋略还没有达到吗?为什么这样艰难啊!如今的天子圣明,超越古人,立志于天下太平。如果想使所有百姓都无事,关键首先在于除去兵乱。不能取得山东,就不能除去兵乱。如今上等的防备,没有比自治更好的了。为什么呢?贞元年间,山东有燕、赵、魏叛乱,河南有齐、蔡以及梁地叛乱,徐、陈、汝、白马津、盟津、襄、邓、安、黄、寿春等地都驻扎重兵,十多个地方的军队才足以自守;治所实际上不能停止使用一个人去做其他使者,于是使我们的力量分散、形势松弛,只能眼看着不守法的人而无可奈何。由此,蜀也叛乱,吴也叛乱,其他尚未叛乱的地方,也随着时势上下变化,不能保证信实。从元和初年至今二十九年间,取得蜀、吴、蔡、齐等郡县二百多座城池,尚未取得的只有山东一百座城而已。土地、人口、财物、铠甲兵器与往年相比,难道不是绰绰有余吗?也足以自认为已经治理好了。法令、制度、品级格式、条文章程,果真自治了吗?贤能者与奸恶者的搜寻、选拔、安置、黜退,果真自治了吗?障塞、戍守、战争、车辆马匹,果真自治了吗?乡里、田间道路、仓库、财赋,果真自治了吗?如果不能真正自治,就是在帮助敌虏作恶。周围三千里土地,根基建立七十年,又有天下暗中帮助他们,这样怎么可以攻取呢?所以说:上等防备莫过于自治,中等防备莫过于攻取魏地。魏地在山东最为重要,在河南也最为重要。魏地位于山东,是因为它能够遮挡赵地;既然不能越过魏地去攻取赵地,自然也不能越过赵地去攻取燕地。因此燕、赵常常要看魏地的脸色,魏地总是掌握着燕、赵的命运,所以魏地在山东最重要。黎阳距离白马津三十里,新乡距离盟津一百五十里,城垒彼此相望,早晨驾车出发,晚上就能交战;如果这两个渡口中敌人攻破一个,就会奔驰进入成皋,不到几天便可做到,所以魏地在河南也最重要。元和年间调集天下军队讨伐蔡地、齐地,军队在那里停留五年而没有山东的忧患,是因为能够取得魏地。此前讨伐沧州,军队停留三年而没有山东的忧患,也因为能够取得魏地。张庆初讨伐赵地时,一天之内五路诸侯的军队四处溃散,是因为失去了魏地。昨日讨伐赵地停止,也是像长庆年间那样,是因为失去了魏地。所以河南、山东的轻重取决于魏地,并不是魏地本身强大,而是地形使它如此。因此说,攻取魏地是中等防备;最下等的防备是轻率作战,不考虑地势,不审察攻守,这就是所谓浪战。兵多、粮多,驱使人作战,对守御有利;兵少、粮多,人们不必驱使就会自行作战,对进攻有利。所以我们常常败在作战上,敌虏常常困在守御上。山东叛乱将近三五代,后生所见所闻、所说所做无不是叛乱,认为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这种观念沉浸到骨髓之中,没有人认为它错误;甚至有时城池被围、粮食吃尽,便吃尸体来作战,还把这当作风俗,怎么能够和他们决一胜负呢?十多年来,总共三次收复赵地,每次都等到粮食耗尽,赵地将要攻下时才成功。郗士美打败赵地后,赵地又恢复;杜叔良打败赵地后,赵地又恢复;李听打败赵地后,赵地又恢复。所以说,不封锁地势,不审察攻守,是轻率作战,是最下等的防备。又有一种关于守御的说法:“如今的天下究竟怎样呢?兵器已经腐朽,铁钺已经钝化,包容、引诱、混同、宽贷,滋养并繁育叛逆,几乎已经成为惯例。然而执掌政事的大人们竟然从未周密计算、深思熟虑,把它作为长远谋略,反而傲慢自大,抑扬任意,自以为天下广大、繁荣昌盛,没有谁比得上自己。唉,他们难道不知道吗?难道要等到困顿、倾覆、颈项受制以后才设法补救吗?”况且天下有多少里?排列着多少郡?黄河以北,盘踞着数百座城池,争相奔走作乱,伺机等待我方百姓疲惫不堪。天时一旦不利,他们将同自己的同党一起,在掌股之间惊扰我们的百姓。如今趁我们还强壮,不谋划擒获他们,却苟且处于安逸之中,把祸根留给后世子孙,这又是为什么呢?议论的人说:“对于倔强的徒众,我们用良将精兵作为防卫,用高官美爵使他们满足,用丰厚的食物填饱他们的肠胃,使他们安定而不动乱,对外加以约束而不放纵;就像豢养虎狼而不触怒它们的心意一样,那么愤怒之气便不会萌发。这正是大历、贞元年间守护国家的办法。何必急于作战、焚烧煎熬我们的百姓,然后才感到痛快呢?” 我认为:大历、贞元年间,有几十座城池、成百上千的士卒,朝廷便在法令上宽贷他们;因此,这些地方便轻视大义,树立自己的势力,破坏制度,削弱法令,各自以尊贵奢侈自居。天子不追问,有司不呵斥,王侯可以通行爵位,超越等级接受封赏,朝见聘问也不来,年老时还用几杖扶持他们。叛逆者的后代和俘虏占有的土地越来越广,兵力越来越强,僭越比拟越来越严重,奢侈的野心越来越盛。土地、田产和名位器物几乎都分割殆尽,而贼人的贪心还没有达到边界,于是滥用名号,越过称号等级,带兵四处掠夺,以满足自己的欲望。赵、魏、燕、齐同时起兵,梁、蔡、吴、蜀接着响应,其余地方混乱喧嚣,想要仿效的往往都有。后来时运遇到孝武帝,前有英主、后有贤杰,晚上思考,早晨议政,所以大的叛乱便诛除,小的势力便以恩惠招来。大抵百姓的欲望自然很多,有欲望而不能满足就会愤怒,愤怒便随之产生争斗和动乱,因此在家庭用教诲和鞭笞,在国家用刑罚,在天下用征伐,以节制他们的欲望、堵塞他们的争斗。大历、贞元年间,反而提挈微小的势力,去堵塞无边无际的争斗,所以首尾相互支撑,几乎不能防备、不能运转。如今如果还不知道错误在这里,反而把它当作常法,那么将会看到成为盗贼的,不只河北而已。唉!大历、贞元年间守护国家的办法,应当永远引以为戒啊!杜牧的论说可以说深深违背当时的实际事务,然而自治必定要从君主自身开始,而杜牧却一点也没有谈到,只把法令制度放在首位。既然连自治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够攻取魏地呢?所以,除了自治之外,再没有其他防备。杜牧却说还存在中等防备,这是不对的。○以上是论事。右边是前汉以后儒者论说的文字,都是平日著述、问答的内容。

议论九左氏论秦伯用孟明文三年,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取王官及郊【王官、郊,晋地】晋人不出,遂自茅津济,封殽尸而还【茅津在河东大阳县西,封埋藏之】遂霸西戎,用孟明也。君子是以知秦穆公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周备也,不偏以一恶弃其善】与人之壹也【壹无二心】孟明之臣也,其不解也能惧思也;子桑之忠也,其知人也能举善也【于桑、公孙枝举孟明者】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诗》国风,言沼沚之蘩至薄,犹采以共公侯,以喻秦穆不遗小善】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孟明有焉【诗》大雅,美仲山甫也,一人,天子也】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子桑有焉【诒,遗也;燕,安也;翼,成也。《诗》大雅,美武王能诒其子孙善谋,以安成子孙,言子桑有举善之谋】秦伯以三良为殉文六年,秦伯任好卒【杜氏曰:任好,秦穆公名】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为殉【子车,秦大夫氏也,以人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黄鸟,诗《秦风》。义取黄鸟止于棘桑,徃来得其所,伤三良不然】君子曰:「秦穆之不为盟主也,宜哉!死而弃民,先王违世,犹诒之法,而况夺之善人乎?」《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诗》大雅,言善人亡则国瘁病】无善人之谓,若之何夺之?古之王者,知命之不长,是以并建圣哲,树之风声【因土地风俗为立声教之法】分之采物【旌旗衣服各有分制】着之话言【话,善也,为作善言遗戒】为之律度【钟律度量,所以治歴明时】陈之艺极【艺,凖也;极,中也,贡献多少之法。传曰:贡之无艺,人曰贡献无极】引之表仪【引,道也;表仪,犹威仪】予之法制,告之训典【训典,先王之书】教之防利【防恶兴利】委之常秩【委任也,常秩,官司之常职】道之以礼,则使毋失其土宜,众▯赖之,而后即命【即,就也】圣王同之,今纵无法以遗后嗣,而又収其良以死,难以在上矣。君子是以知秦之不复东征也【不能复征讨束方诸侯为伯主】莒恃陋不备成九年冬十一月,楚子重自陈伐莒,围渠丘。渠丘城恶,众溃奔莒。戊申,楚入渠丘【杜氏曰:月六日】莒人囚楚公子平。楚人曰:“勿杀,吾归而俘。”莒人杀之。楚师围莒,莒城亦恶。庚申,莒溃【月十八日】楚遂入郓,莒无备故也【终巫臣之言】君子曰:“恃陋而不备,罪之大者也。备豫不虞,善之大者也。莒恃其陋而不修城郭,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无备也夫【浃辰十二日也】诗》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蕉萃。凡百君子,莫不代匮。”言备之不可以已也【逸诗也。姬姜,大国之女;蕉萃,陋贱之人。八年,晋侯使申公巫臣如呉假道于苢与渠丘,公立于池上。曰:“城已恶。”莒子曰:“辟陋在夷,其孰以我为虞?”对曰:“夫狡马思启封疆以利社稷者,何国蔑有?唯然故多大国矣。唯或思或纵也。勇夫重闭,况国乎?”杜氏曰:“为明年莒溃传】祁奚能举善襄三年祁奚请老【杜氏曰:老,致仕】晋侯问嗣焉【嗣,续其职者】称解狐,其雠也,将立之而卒【解狐卒】又问焉,对曰:午也可【午,祁奚子】于是羊舌职死矣,晋侯曰:孰可以代之?对曰:赤也可【赤,职之子,伯华】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佐之【各代其父】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称其雠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谄,媚;偏,属也。正义曰:设令他人称其讐,则谄以求媚也;立其子,则心在亲比也;举其偏,则情相阿党也。今祁奚以其人实善,故举荐之人,见彼善,知奚不谄、不比、不党也。谄者,阿顺曲从以求彼意,故以谄为媚,媚,爱也。言为谄以求爱也。偏者,半厢之名,故传多云东偏、西偏。军师属已分之别行,谓之偏师。传云:彘子以偏师陷,是偏为厢属之名也】商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商书》洪范也,荡荡,平正无私】其祁奚之谓矣。解狐得举【未得位,故曰得举】祁午得位,伯华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一官,军尉;物,事也。正义曰:尉佐同掌一事,故为建一官也。三事成者,成其得举、得位、得官也。官位一也,变文相辟耳】能举善也。夫唯善,故能举其类。《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诗》小雅,言唯有徳之人能举似已者】范宣子让

译议论九 《左氏》论秦伯任用孟明。文公三年,秦伯讨伐晋国,渡过黄河,焚烧船只,攻取王官和郊地【王官、郊,都是晋国的土地】。晋人没有出兵,秦军于是从茅津渡河,埋葬殽地的尸体后返回【茅津在河东大阳县西面;封,是埋葬收藏】。秦国于是称霸西戎,这是因为任用了孟明。君子因此知道秦穆公作为国君,选拔人才是周全的【周全完备,不因一项过错而抛弃他的长处】,对待人是专一的【专一而没有二心】。孟明作为臣子,虽然不能解除失败的困境,却能知道恐惧并思考;子桑为人忠诚,能够知人并举荐善人【子桑,即公孙枝,曾举荐孟明】。《诗》说:“到哪里去采白蒿?在池塘边,在水洲上。采来做什么?供公侯使用。”秦穆公有这种品德【《诗》是《国风》,说池边水洲的白蒿是很微薄的东西,尚且采来供公侯使用,用来比喻秦穆公不遗漏微小的善行】。“早晚都不懈怠,用来侍奉一个人。”孟明有这种品德【《诗》是《大雅》,赞美仲山甫;一个人,指天子】。“把谋略留给他的子孙,以安定并成就后代。”子桑有这种品德【诒,是遗留;燕,是安定;翼,是成就。《诗》是《大雅》,赞美周武王能把良善的谋略留给子孙,使子孙安定并成就,说明子桑有举荐善人的谋略】。秦伯让三位良臣为自己殉葬。文公六年,秦伯任好去世【杜氏说:任好是秦穆公的名】。他让子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鍼虎为自己殉葬【子车,是秦国大夫的氏;让活人随死者下葬叫作殉】。三人都是秦国的贤良之士,国人哀悼他们,为他们作了《黄鸟》诗【《黄鸟》是《诗经·秦风》。诗意取黄鸟停在棘树、桑树上,来去都有适当的地方,比喻三位良臣却没有得到这样的处所】。君子说:“秦穆公不能成为盟主,是理所当然的。国君死了还要抛弃百姓,先王离开人世,尚且还给后人留下法度,何况夺走他们的善人呢?”《诗》说:“贤人一旦亡失,邦国就困苦疲病。”【《诗》是《大雅》,说善人亡失,国家便困苦】说的就是没有善人;如果这样,怎么能夺走他们呢?古代的君王知道人的寿命不会长久,所以一同建立圣贤,树立他们的声教【根据土地风俗制定声教的法则】,分配给他们采物【旌旗、衣服各有等级制度】,留下善言【话,是善;为他们作善言,留下训诫】,制定律度【钟律、度量,用来治理历法、辨明时节】,陈列标准【艺,是准则;极,是中正,指贡赋多少的法则】;给他们树立表率仪法【引,是引导;表仪,犹如威仪】,授予他们法制,告诉他们训典【训典,是先王的书】,教他们防止祸害、兴办有利之事,委任他们承担常规职守【委,是任用;常秩,是官府的常职】,用礼来引导他们,使他们不失去本土适宜的事务,让众多属民依赖他们,然后才顺应天命【即,是就】。圣王都是这样做的。如今秦穆公既没有留下法度给后代,又收取贤良之士让他们殉死,实在难以居于君位之上。君子因此知道,秦国不会再向东征伐了【不能再征讨东方诸侯,成为霸主】。莒国依仗城池简陋而不作防备。成公九年冬十一月,楚国的子重从陈国出发讨伐莒国,包围渠丘。渠丘城墙破败,民众溃散逃往莒城。戊申日,楚军攻入渠丘【杜氏说:戊申是十一月六日】。莒人囚禁了楚国公子平。楚人说:“不要杀他,我们将用俘虏来交换。”莒人却杀了他。楚军包围莒城,莒城也很破败。庚申日,莒城溃败【是十一月十八日】。楚军于是进入郓地,这是因为莒国没有防备【这件事最终应验了巫臣的话】。君子说:“依仗城池简陋而不作防备,是最大的罪过;预先防备意料之外的祸患,是最大的善行。莒国依仗自己的城池简陋而不修治城郭,十二天之内,楚军就攻克了它的三座都城,实在是没有防备啊【浃辰是十二天】。《诗》说:‘即使有丝和麻,也不要抛弃菅草和蒯草;即使有姬姓、姜姓的贵族女子,也不要抛弃蕉萃卑贱的人。凡是君子,没有不代替别人补充不足的。’这说明防备不能停止【这是逸诗。姬、姜,是大国的女子;蕉萃,是鄙陋卑贱的人。成公八年,晋侯派申公巫臣到吴国,向莒国借道经过苢地和渠丘,莒子站在池塘边,说:‘城已经很破败了。’莒子说:‘我们地处偏僻鄙陋的夷地,谁会把我当作需要防备的对象呢?’巫臣回答说:‘那些狡黠而有野心、思考着开拓疆土以有利于国家的人,哪个国家没有?正因为如此,才有许多大国。只是有的国家思考,有的国家放纵自己。勇士尚且重重关闭门户,何况一个国家呢?”【杜氏说:这是为下一年莒国溃败所作的传】祁奚能够举荐善人。襄公三年,祁奚请求告老退休【杜氏说:老,是致仕】。晋侯问谁可以接替他【嗣,是接续他的职务的人】。祁奚推荐解狐,那是他的仇人;晋侯将要任用解狐时,解狐却死了。晋侯又问祁奚,他回答说:“午可以【午,是祁奚的儿子】。”这时羊舌职死了,晋侯说:“谁可以接替他?”祁奚回答说:“赤可以【赤,是羊舌职的儿子,字伯华】。”于是晋侯让祁午担任中军尉,让羊舌赤辅佐他【各自接替父亲的职务】。君子认为祁奚在这件事上确实能够举荐善人:推荐自己的仇人,并不是谄媚;任用自己的儿子,并不是结党偏私;举荐自己属下的人,并不是党同伐异【谄,是奉承;偏,是属下。正义说:假使别人推荐自己的仇人,那就是为了求得对方欢心而谄媚;任用自己的儿子,就是心存亲近偏爱;举荐自己的属下,就是感情上相互袒护结党。如今祁奚因为这些人确实贤善,所以举荐他们;人们看见他们的善行,便知道祁奚没有谄媚、偏私和结党。谄是阿顺曲从以求得对方欢心,所以说谄就是媚,媚就是爱,意思是通过谄媚求取宠爱。偏本是半边的名称,所以《左传》常说东偏、西偏。军队的属部既然是分开的别行,就叫偏师。《左传》说“彘子率偏师陷入”,因此偏是厢属的名称】。《尚书》说:“不偏不党,王道广大平正。”【《尚书》是《洪范》;荡荡,是平正而无私】说的就是祁奚吧。解狐得到了举荐【还没有获得职位,所以说“得到举荐”】;祁午得到了职位;伯华得到了官职。建立一个官职而三件事情都成功了【一个官职,指军尉;物,指事情。正义说:军尉和佐职共同掌管一件事,所以说建立一个官职;三件事成功,是说解狐得到举荐、祁午得到职位、伯华得到官职。官职和职位本来是一回事,这里变换说法以避免重复】。这就是能够举荐善人。正因为他们善,所以才能举荐同类。《诗》说:“正因为他拥有这种德行,所以他的举荐者才像他一样。”祁奚就有这种德行【《诗》是《小雅》,说只有有德之人才能举荐像自己一样的人】。范宣子谦让。

襄十三年晋侯搜于緜上以治兵【杜氏曰:为将命军帅必搜而命之所以与众共】使士匄将中军辞曰:伯游长【伯游荀偃】昔臣习于知伯是以佐之非能贤也【七年韩厥老知防代将中军士匄佐之匄今将让故谓尔时之举不以已贤事见九年】请从伯游荀偃将中军【代荀防】士匄佐之【位如故】使韩起将上军辞以赵武又使栾黡【以武位卑故不聴更命黡】辞曰:臣不如韩起韩起愿上赵武君其听之使赵武将上军【武自新军超四等代荀偃】韩起佐之【位如故】栾黡将下军魏绛佐之【黡亦如故绛自新军佐超一等代士鲂】新军无帅【将佐皆迁】晋侯难其人使其什吏率其卒乘官属以从于下军礼也【得慎举之礼】晋国之民是以大和诸侯遂睦君子曰:让礼之主也范宣子让其下皆让栾黡为汰弗敢违也晋国以平数世赖之刑善也夫【刑法也】一人刑善百姓休和可不务乎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其是之谓乎【周书吕刑也取上有好善之庆则下赖其福】周之兴也其诗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诗大雅言文王善用法故能为万邦所信孚信也】言刑善也及其衰也其诗曰: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言不让也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能者在下位则贵尚而让之】小人农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礼而谗慝黜逺由不争也谓之懿徳及其乱也君子称其功以加小人【加陵也君子在位者】小人伐其技以冯君子【冯亦陵也自称其能为伐】是以上下无礼乱虐并生由争善也【争自善也】谓之昏徳国家之敝恒必由之【传言晋之所以兴】驷颛杀邓析定九年,郑驷颛杀邓析,而用其竹刑【杜氏曰:邓析,郑大夫,欲改郑所铸旧制,不受君命,而私造刑法,书之于竹简,故言竹刑】君子谓子然于是不忠,苟有可以加于国家者,弃其邪可也【加,犹益也;弃,不责其邪恶也】静女之三章,取彤管焉【诗邶风也,言静女三章之诗虽说美女,义在彤管,彤管,笔,女史记事规诲之所执】竿旄何以告之,取其忠也【诗▯风也,录竿旄诗者,取其中心愿告人以善道也,言此二诗皆以一善见采,而邓析不以一善存身】故用其道,不弃其人。诗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苃【诗召南也,召伯决讼于蔽芾甘棠之下,诗人思之,不伐其树,苃,草舍也】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子然无以劝能矣【传言子然嗣大叔为政,郑所以衰弱】邾黒肱来奔昭三十一年冬,邾黒肱以滥来奔。贱而书名,重地故也【杜氏曰:黒肱非命卿,故曰贱】君子曰:「名之不可不慎也,如是【是黒肱也】夫有所有名,而不如其已【有所谓有地也,言虽有名,不如无名已止也】以地叛,虽贼必书地,以名其人,终为不义,弗可灭已是故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回,正心也】不为义疚【疚,病也,见义则为之】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彰,惩不义也。齐豹为卫司冦,守嗣大夫【守先人嗣,言其尊】作而不义,其书为盗【求名而不得也,二十年,豹杀卫侯兄,欲求不畏彊御之名】邾庶其【在襄二十一年】莒牟夷【在五年】邾黒肱以土地出,求食而已,不求其名,贱而必书【春秋叛者多,唯取三人来适鲁者,三人皆小国大夫,故曰贱】此二物者,所以惩肆而去贪也【物,事也。肆,放也。齐豹书盗,惩肆也。三叛人名,去贪也】若艰难其身【身为艰难】以险危大人【大人,在位者】而有名章彻【谓得勇名】攻难之士将奔走之【攻,犹作也。奔走,犹赴趣也】若窃邑叛君,以徼大利而无名【谓不书其人名】贪冒之民将寘力焉【尽力为之,不顾于见书】是以春秋书齐豹曰盗,三叛人名,以惩不义,数恶无礼,其善志也【无礼,恶逆,皆数而不忘记事之善者也】故曰春秋之称,防而显【文防而义着】婉而辩【辞婉而防别】上之人能使昭明【上之人,谓在位者,在位者能行其法,非贱人所能】善人劝焉,淫人惧焉,是以君子贵之【按左氏所称君子曰者,意必当时贤者之论,或左氏自为之说也。然周郑交质,是天子下齐诸侯,诸侯上亢天子,名分大壊,射王中肩之变胎于是矣,不此之责,而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郑伯入许,以其地归于我,夫以诸侯而专征,罪一也,专灭国罪二也,専以地与人,罪三也。不此之议,而曰不贪其土,以劳王爵,正之体也。是非悖谬,若是者不一,独此数条,其论颇正,且反复成章,故取焉】公羊论初献六羽

译襄公十三年,晋侯在绵上检阅军队,以整治军备【杜氏说:将要任命军队统帅,必定先检阅军队并任命他,这是为了和众人共同决定】。晋侯让士匄统率中军,士匄辞让说:“伯游年长【伯游是荀偃】。从前臣曾向知伯学习,所以才辅佐他,并不是臣比他贤能【七年韩厥年老,知罃代他统率中军,士匄辅佐知罃;士匄如今将要辞让,所以说当时的任用不是因为自己贤能,详见襄公九年】。请让伯游荀偃统率中军。”于是荀偃统率中军,士匄辅佐他【职位如旧】。晋侯让韩起统率上军,韩起以赵武为由辞让;晋侯又让栾黡统率上军【因为赵武职位低,所以晋侯不听韩起辞让而改命栾黡】。栾黡辞让说:“臣不如韩起。韩起希望赵武统率上军,请君上听从他的意见。”于是晋侯让赵武统率上军【赵武从新军越过四级,代替荀偃】;韩起辅佐他【职位如旧】。栾黡统率下军,魏绛辅佐他【栾黡职位也如旧;魏绛从新军佐职越过一级,代替士鲂】。新军没有统帅【统帅和佐职都升迁了】。晋侯为人选而为难,便让新军的什长率领自己的士卒、车乘和属官,跟随下军行动,这是合乎礼的【保留了谨慎选拔人才的礼法】。晋国百姓因此非常和谐,诸侯也于是亲睦。君子说:“谦让是礼的根本。范宣子谦让,他下面的人也都谦让;栾黡虽然放纵,却不敢违背。晋国因此安定,数代都依赖这种风气,这就是以善为法啊。一个人以善为法,百姓便能安乐和谐,怎么能不努力呢?《尚书》说:‘一个人有善庆,万民都依赖他的福德;这种安宁大概会长久。’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周书·吕刑》,意思是上位者喜好善行而有善庆,下面的人便依赖他的福泽】。周朝兴盛时,《诗》说:‘以文王为法则,万邦都来信服。’【《诗》是《大雅》,说文王善于以法治理,所以能得到万邦信任;孚,是信】这是说以善为法。到周朝衰败时,《诗》又说:‘大夫分配不均,只有我做事最贤能。’这是说不肯谦让。世道太平时,君子推崇有才能的人,并把他们让给自己的下属【有才能的人处在下位,就尊重推崇他们,把职位让给他们】;小人努力办事来侍奉上级,所以上下有礼,谗言和邪恶都被排斥远离,这都是由于不争强好胜,称为美德。到了世道混乱时,君子夸耀自己的功劳,用来压制小人【君子,指在位者】;小人夸耀自己的技能,用来欺凌君子【冯也是欺凌;夸耀自己的才能叫作伐】。因此上下无礼,混乱和暴虐一同产生,这都是由于争着显示自己的善能,称为昏乱之德。国家的衰败常常必定由此而来【这是在说明晋国所以兴盛的原因】。驷颛杀死邓析。定公九年,郑国的驷颛杀死邓析,却采用他的竹刑【杜氏说:邓析是郑国大夫,想改变郑国铸造的旧法,不接受国君命令,私自制定刑法,写在竹简上,所以叫竹刑】。君子认为子然在这件事上不忠;如果有可以增益国家的东西,即使它有邪处,也可以舍弃其邪而采用【加,犹如增益;弃,是不追究其中的邪恶】。《静女》的三章诗,所取的是其中的彤管【《静女》是《诗经·邶风》,诗句虽写美女,意义却在彤管;彤管是笔,是女史记事、规劝时所执的东西】;《竿旄》这首诗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取的是它的忠诚【《竿旄》是《诗经·鄘风》,记录这首诗,是取它发自内心、希望把善道告诉人的意思。这里说这两首诗都因为有一项善处而被采用,而邓析却没有因一项善处而保全自己】。所以应当采用他的道术,而不要抛弃他这个人。《诗》说:“茂盛的甘棠树啊,不要砍剪,不要砍伐,这是召伯曾经停留过的地方。”【《诗》是《诗经·召南》,召伯曾在茂盛的甘棠树下审理诉讼,诗人思念他,所以不砍伐那棵树;苃,是草屋】思念那个人,尚且爱护他停留过的树,何况采用他的道术,却不怜惜他这个人呢?子然这样做,就没有办法劝勉有才能的人了【传文说,子然接替大叔执政,是郑国所以衰弱的原因】。邾国的黑肱前来投奔。昭公三十一年冬,邾国的黑肱带着滥地前来投奔。黑肱地位卑微却记载他的名字,是因为重视他带来的土地【杜氏说:黑肱不是受命的卿,所以说地位卑微】。君子说:“记载人的名字,不能不谨慎,像这样啊。有所拥有而不如停止拥有【所谓有所拥有,是说拥有土地;意思是虽然有地有名,不如不拥有而到此为止】。带着土地叛逃,即使是贼人,也要记载他的土地,以此表明这个人的身份;最终成为不义之人,不能抹去。因此君子行动时就想到礼,做事时就想到义,不因利益而改变正心【回,是使正心改变】;见到合乎义的事,也不因害怕而退缩【疚,是忧惧、病痛,见义便应当去做】。有的人想求取名声却得不到,有的人想掩盖罪行反而使名声更加显著,这是为了惩戒不义。齐豹担任卫国司寇,守护先人的卿位【守嗣大夫,是守住先人的继承职位,说明他的尊贵】;他起兵作乱而不义,《春秋》就记他为盗贼【这是想求取名声却没有得到;襄公二十年,齐豹杀死卫侯的兄长,想求得不畏惧强暴者的名声】。邾国的庶其【在襄公二十一年】,莒国的牟夷【在襄公五年】,邾国的黑肱带着土地出奔,只是为了求得食禄,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他们地位卑微,所以一定记载其名【《春秋》记载叛逃者很多,只有这三人投奔鲁国者被特别记名;三人都是小国大夫,所以说地位卑微】。这两类事情,是用来惩罚放纵、摒除贪婪的【物,是事情】。放纵,就是放任。把齐豹记为盗贼,是惩罚放纵;记载三个叛逃者的名字,是摒除贪婪。如果有人使自己陷于艰难【使自身处于艰难境地】,去冒险危害在位的大人【大人,指在位者】,却因此获得显著的名声【指取得勇敢的名声】,那么好事逞强的人就会争相奔赴效法【攻,犹如作;奔走,犹如奔赴】;如果有人窃取城邑、背叛国君,只求谋取大利,却不记载他的名字,那么贪婪冒进的人就会竭力去做【尽力去做,不顾自己是否被记载】。因此《春秋》把齐豹记作盗贼,把三个叛逃者记载姓名,用来惩戒不义,数说罪恶而不忘记,这正是它善于记事的地方。由此说,《春秋》的称述,文辞隐约而意义显明【文字隐约,义理显著】,言辞婉转而辨析分明【措辞婉曲而条理清楚】。在上位的人如果能使这种道理昭然明白,善人就会受到劝勉,放纵淫邪的人就会感到畏惧,因此君子看重它【按《左氏》所称“君子说”,其意思必定是当时贤者的议论,或者是左氏自己所作的解释。然而周王与郑国交换人质,是天子降低身份对待诸侯,诸侯反而在名分上与天子抗衡,后来射中周王肩膀的变乱已经由此萌芽;《左传》不责备这一点,却说诚信不发自内心,交换人质也没有益处。】郑伯进入许国,把许国的土地归给自己;诸侯擅自征伐,这是第一项罪;擅自灭亡一个国家,这是第二项罪;擅自把土地送给别人,这是第三项罪。对这些都不加议论,却说他不贪图土地,以此劳烦王爵,是合乎正道的体例。这种是非颠倒、荒谬悖乱的地方,不止一处;只是这几条议论颇为正确,而且反复论说,形成完整篇章,所以选取它们。《公羊传》论鲁国开始献六羽舞。

隠五年,初献六羽。初者,何?始也。六羽者,何?舞也【持羽而舞】初献六羽,何以书?讥。何讥尔?讥始僭诸公也【何氏曰:僭齐也,下效上之辞】六羽之为僭柰何?天子八佾【佾者,列也。八人为列,八八六十四人,法八风】诸公六【六人为列,六六三十六人,法六律】诸侯四【四人为列,四四十六人,法四时】诸公者,何?诸侯者,何?天子三公称公,王者之后称公,其余大国称侯【大国谓百里也】小国称伯子男【小国谓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天子三公者,何?天子之相也【相助也】天子之相,则何以三【据经但有祭公、周公】自陜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陜而西者,召公主之。一相处乎内【陜者,盖今▯农陜县是也。礼,司马主兵,司徒主教,司空主工。春秋拨乱世,以绌陟为本,故举绌陟以所主者言之】始僣诸公,昉于此乎?前此矣。前此则曷为始乎此?僣诸公犹可言也,僣天子不可言也。隐公不书葬隐十有一年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何以不书▯【据庄公书▯】隐之也。何隐尔?弑也【何氏曰:为桓公所弑】弑则何以不书▯【据桓公书▯】春秋君弑贼不讨,不书▯,以为无臣子也【道春秋通例,与文武异】子沈子曰:君弑臣不讨贼,非臣也;子不复讐,非子也。▯生者之事也。春秋君弑贼不讨,不书▯,以为不系乎臣子也【子沈子后师明说此意者,明臣子不讨贼,当絶君防,无所系也。沈子称子冠氏上者,着其为师也,不但言子曰者,辟孔子也。其不冠子者,他师也】公薨何以不地【据庄公薨于路寝】不忍言也。孔父桓公二年春王正月戊申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何氏曰贤者不名故孔父称字督未命之大夫故国氏之】及者何【以公夫人言及仲于微不得及君上下大夫言及知君尊亦不得及臣故问之】累也【累累从君而死齐人语也】弑君多矣舍此无累者乎曰有仇牧荀息皆累也舍仇牧荀息无累者乎曰有【叔仲惠伯是也】有则此何以书贤也何贤乎孔父【据叔仲惠伯不贤】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以称字见先君死】其义形于色柰何督将弑殇公孔父生而存则殇公不可得而弑也故于是先攻孔父之家【大夫称家父者字也礼臣死君字之以君得字之知先攻孔父之家】殇公知孔父死已必死趋而救之皆死焉【趋走也传道此者明殇公知孔父贤而不能用故致此祸设使殇公不知孔父贤焉知孔父死已必死设使鲁庄公不知季子贤马知以病召之皆患安存之时则轻废之急然后思之故常用不免】孔父正色而立于朝则人莫敢过而致难于其君者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内有其义而外形见于顔色孔子曰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是也】桓公救卫僖二年春王正月城楚丘。孰城【何氏曰:据内城不月,故问之】城卫,曷为不言城卫【据无迁文以言城,故当言城卫】灭也。孰灭之?盖狄灭之【以上有狄入卫】曷为不言狄灭之?为桓公讳也。曷为为桓公讳?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也。然则孰城之【据不出主名,见桓公徳优不待之,又不独书齐,实诸侯也】桓公城之。曷为不言桓公城之?不与诸侯专封也。曷为不与?实与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诸侯之义不得专封。诸侯之义不得专封,则其曰实与之何?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力能救之则救之可也【后齐师救邢,诸侯城縁陵,放此不悉录】荀息不食言僖十年春,晋里克弑其君卓子及其大夫荀息。及者何?累也。弑君多矣,舍此无累者乎?曰有,孔父、仇牧皆累也。舍孔父、仇牧无累者乎?曰有,有则此何以书?贤也。何贤乎荀息【何氏曰:据与孔父同】荀息可谓不食其言矣【不食言者,不如食受之而消亡之以奚齐车子皆立】其不食其言柰何?奚齐、卓子者,骊姬之子也。荀息傅焉【礼,诸侯之子八嵗受之少传,教之以小学业小道焉,履小节焉;十五受太傅,教之以大学业大道焉,履大节马】骊姬者,国色也【其顔色一国之选】献公爱之甚,欲立其子,于是杀世子申生。申生者,里克傅之。献公病将死,谓荀息曰:「士何如则可谓之信矣【献公自知废正当有后患,欲托二子于荀息,故动之云尔】荀息对曰:「使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乎其言,则可谓信矣【荀息察言观色,知献公欲为奚齐卓子来动已,故荅之云尔】献公死,奚齐立。

译隐公五年,鲁国开始献上六羽舞。“初”是什么意思?就是开始。“六羽”是什么?是舞蹈【舞者手持羽毛而舞】。开始献六羽,为什么要记载这件事?是为了讥刺。讥刺什么?讥刺鲁国开始僭越诸公的礼制【何氏说:僭,是齐同、逾越;下位仿效上位的说法】。六羽为什么说是僭越?天子用八佾【佾,是行列;八人为一列,八列共六十四人,取法八风】;诸公用六佾【六人为一列,六列共三十六人,取法六律】;诸侯用四佾【四人为一列,四列共十六人,取法四时】。什么叫诸公?什么叫诸侯?天子的三公称公,先王的后代称公,其余大国称侯【大国指方圆百里的国家】;小国称伯、子、男【小国中,伯国方圆七十里,子、男国方圆五十里】。什么叫天子的三公?就是天子的辅相【相,是辅助】。既然是天子的辅相,为什么有三位【根据经文只有祭公、周公两位】?陕地以东由周公主管,陕地以西由召公主管,另有一位辅相居于宫内【陕地,大概就是今天弘农郡的陕县。礼制上,司马掌管军事,司徒掌管教化,司空掌管工程。《春秋》拨乱反正,以贬斥和升进为根本,所以这里只按照他们主管的事务来举说贬斥和升进】。那么,鲁国从这里开始僭越诸公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八六十四人、六六三十六人、四四十六人〕 在这以前就已经有了。既然在这以前就有,为什么说从这里开始呢?僭越诸公还可以说,僭越天子却不能说。隐公没有记载葬礼。隐公十一年冬十一月壬辰日,鲁隐公去世。为什么不记载下葬【根据庄公的记载,应该记载下葬】?是为了隐讳隐公的死。为什么要隐讳呢?因为他是被弑杀的【何氏说:是被桓公弑杀】。既然被弑杀,为什么又不记载下葬【根据桓公的记载,桓公被葬】?《春秋》的通例是,国君被弑杀而弑君的贼人没有受到讨伐,就不记载国君下葬,以此表示没有臣子。沈子说:“国君被弑杀而臣子不讨伐贼人,就不是臣子;儿子不为父亲报仇,就不是儿子。下葬是活着的人所应办理的事。《春秋》中,国君被弑而贼人没有受到讨伐,就不记载下葬,是因为这件事不应当与臣子相联系【沈子后来的老师阐明了这个意思:臣子不讨伐贼人,就应当断绝与国君的关系,没有什么可以联系的。沈子在氏名前冠“子”,是表明他是老师,不只说“子曰”,是为了避开孔子;不冠“子”的,是其他老师】。隐公去世,为什么不记载他死在什么地方【根据庄公的记载,庄公死于路寝】?是因为不忍心说出来。孔父。桓公二年春,周王正月戊申日,宋国的督弑杀了他的国君与夷以及大夫孔父【何氏说:贤者不称名,所以孔父称字;督是尚未受命的大夫,所以只称他的国氏】。“及”是什么意思【因为说到国君夫人时可以说“及仲于微”,却不能说“及君”;上下级大夫之间可以说“及”,可见国君尊贵,所以不能说“及臣”,因此提出疑问】?是相继而死【累累相从而死,是齐地的说法】。弑杀国君的事很多,除了这件事,难道没有相继而死的吗?回答说:有,仇牧、荀息都是相继而死。除了仇牧、荀息,难道没有相继而死的吗?回答说:有,叔仲惠伯就是。既然有,为什么这里只记载呢?因为孔父贤能。孔父有什么贤能?孔父可以说是把义表现在脸色上了【通过称他的字,表明他随先君而死】。他的义表现在脸色上,为什么这样说?督将要弑杀殇公时,如果孔父活着并守在殇公身边,殇公就不可能被弑杀。因此督先攻打孔父的家【大夫称“家父”的“父”是字;按照礼,臣子死后,君主以字称呼他,国君能够称他的字,可知督先攻打孔父之家】。殇公知道孔父死了,自己也必然会死,便赶快去救他,结果两人都死了【趋,是奔走】。传中叙述这些,是为了说明殇公知道孔父贤能却不能任用他,所以招致了这场灾祸。假使殇公不知道孔父贤能,又怎么会知道孔父一死自己也一定会死?假使鲁庄公不知道季子贤能,又怎么会因病召见他?人在平安无事时往往轻视、废弃贤者,到了危急时才想起他们,所以常常不能免于祸患。孔父端正脸色站在朝廷上,别人就没有谁敢越过他去向他的国君发动祸难,孔父真可以说是把义表现在脸色上了【内心具有义,外表便显现在脸色上;孔子说君子端正衣冠,使目光庄重,仪态严肃,人们看见他就敬畏,正是这个意思】。桓公救卫。僖公二年春,周王正月,修筑楚丘城。是谁修筑的?【何氏说:按照鲁国境内修城不记月份,所以提出疑问】修筑卫国的城,为什么不说修筑卫城【按照没有记载迁徙文字而只说修城的例子,本应当说修筑卫城】?因为卫国已经灭亡。谁灭亡了卫国?大概是狄人灭亡的【上文有狄人攻入卫国的记载】。为什么不说狄人灭亡了卫国?是为了替桓公避讳。为什么要替桓公避讳?因为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方伯,天下诸侯中有彼此灭亡的,桓公却不能救援,这是桓公的耻辱。那么是谁修筑楚丘城呢【既然没有写出主事者的名字,是因为显明桓公的德行优厚,不必特意写出;又不只记载齐国,因为实际上是诸侯共同修筑】?是桓公修筑的。为什么不说桓公修筑楚丘城?是不赞成诸侯擅自封立。为什么不赞成?实际上赞成,文辞上却不赞成。文辞为什么不赞成?按照诸侯的义理,不能擅自封立。既然诸侯按义理不能擅自封立,为什么又说实际上赞成呢?因为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方伯,天下诸侯中有彼此灭亡的,力量能够救援,就可以救援【后来齐军救邢,诸侯修筑缘陵城,都是依照这个道理,这里不一一记载】。荀息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僖公十年春,晋国的里克弑杀他的国君卓子和大夫荀息。“及”是什么意思?是相继而死。弑杀国君的事很多,除了这件事,难道没有相继而死的吗?回答说:有,孔父、仇牧都是相继而死。除了孔父、仇牧,难道没有相继而死的吗?回答说:有。既然有,为什么这里只记载呢?因为荀息贤能。荀息有什么贤能【何氏说:按照他与孔父相同】?荀息可以说没有吞食自己的诺言【不食言,就是不像吞食食物那样把所接受的诺言消灭;这里指他没有背弃立奚齐、卓子的承诺】。他没有违背诺言,为什么这样说?奚齐、卓子是骊姬的儿子,荀息曾做他们的老师【按礼制,诸侯的儿子八岁时由少傅教导,学习小学、小道,履行小节;十五岁时由太傅教导,学习大学、大道,履行大节】。骊姬是全国最美的女子【她的容貌是一国之中最出众的】。献公非常宠爱她,想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于是杀死世子申生。申生是里克的学生。献公病重将死时,对荀息说:“怎样才可以称作守信呢【献公知道废黜嫡长子会留下后患,想把奚齐、卓子托付给荀息,所以这样试探他】?”荀息回答说:“使死去的人能够复生,使活着的人不因自己说过的话而感到惭愧,这样才可以称作守信【荀息察言观色,知道献公想用奚齐、卓子的事情来试探自己,所以这样回答】。”献公死后,奚齐即位。

里克谓荀息曰:「君杀正而立不正,废长而立防【长谓重耳】如之何?愿与子虑之。」荀息曰:「君尝讯臣矣【上问下曰讯,言臣者明,君臣相与言不可负】臣对曰:使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乎其言,则可谓信矣。」里克知其不可与谋,退弑奚齐。荀息立卓子。里克弑卓子,荀息死之。荀息可谓不食其言矣【起时莫不背死卿生去败与成,荀息一受君命,终身死之,故言及与孔父同义。不日者,不正遇祸,终始恶明,故畧之】毛伯来求金文九年春毛伯来求金。毛伯者,何?天子之大夫也。何以不称使【何氏曰:据南季称使】当丧未君也【时王新有三年防】逾年矣。何以谓之未君【据崩在八年,逾年当即位】即位矣而未称王也。未称王,何以知其即位?以诸侯之逾年即位,亦知天子之逾年即位也【俱继体,其礼不得异】以天子三年然后称王,亦知诸侯于其封内三年称子也【各信恩于其下】逾年称公矣,则曷为于其封内三年称子?縁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縁终始之义,一年不二君【故君薨称子某,既▯称子,明继体以系民臣之心】不可旷年无君【故逾年称公】縁孝子之心,则三年不忍当也【孝子三年则志在思慕,不忍当父位,故虽即位犹于其封内三年称子。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闇三年不言”,何谓也?孔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已以听冡宰三年】毛伯来求金,何以书?讥。何讥尔?王者无求,求金非礼也。然则是王者与【据未称王】曰:非也。非王者,曷为谓之王者?王者无求,曰:是子也【虽名为三年称子者,其实非唯继父之位】继文王之体,守文王之法度。文王之法无求而求,故讥之也【引文王者,文王始受命制法度】世室壊文十三年,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何氏曰:公子遂所致】世室屋壊。世室者,何?鲁公之庙也【鲁公,周公子伯禽】周公称大庙,鲁公称世室,羣公称宫【少差异其下者,所以上尊周公】此鲁公之庙也,曷为谓之世室?世室犹世室也,世世不毁也【鲁公始封之君,故不毁也】周公何以称大庙于鲁【据鲁公始封也】封鲁公以为周公也【为周公故,语在下】周公拜乎前,鲁公拜乎后【始受封时拜于文王庙也,《尚书》曰:“用命赏于祖”是也。父子俱拜者,明以周公之功封鲁公也】曰:生以养周公【生以鲁国供养周公】死以为周公主【如周公死,当以鲁公为祭祀主,加曰者,成王始受其茅土之辞。《礼记·明堂位》曰:“封周公于曲阜,地方七百里,华车千乘,盖以为有王功,故半天子也】然则周公之鲁乎?曰:不之鲁也。封鲁公以为周公主。然则周公曷为不之鲁【据为周公者,谓生以养周公,死以为周公主。周公不之鲁,则不得供养为主】欲天下之一乎周也【周公圣人,徳至重,功至大。东征则西国怨,西征则东国怨,嫌之鲁,恐天下▯心趣乡之故,封伯禽命使遥供养,死则奔丧为主,所以一天下之心于周室○按此说可疑】鲁祭周公,何以为牲【据庙异也】周公用白牡【白牡,殷牡也。周公死有王礼,谦不敢与文武同也。不以夏黒牡者,嫌改周之文,当以夏辟嫌也】鲁公用骍犅【骍犅,赤▯,周牲也。鲁公以诸侯不嫌故,从周制以▯为差】羣公不毛【不毛,不纯色,所以降于尊祖】鲁祭周公,何以为盛【据牲异也】周公盛【盛者,新谷】鲁公焘【焘者,冒也,故上以新也】羣公廪【廪者,连新于陈,上财令半相连尔,此谓方祫祭之时,序昭穆之差】世室屋壊,何以书?讥。何讥尔?久不修也【简忽久不以时修治】。至令壊败,故讥之。室屋者重,宗庙】晋纳接菑不克文十有四年,晋人纳接菑于邾娄,弗克纳。纳者,何?入辞也。其言弗克纳,何【何氏曰:据言于邾娄与纳顿子于顿同,俱入国得立辞】大其弗克纳也【克,胜也。郑伯以胜为恶,此弗胜,故为大】何大乎其弗克纳【据伐齐纳子纠,耻不能纳】晋郤缺帅师,革车八百乘,以纳接菑于邾娄,力沛若有余【沛,有余貌】而纳之。邾娄人言曰:「接菑,晋出也;貜且,齐出也【出,外孙也】子以其指【指,手指】则接菑也四,貜且也六【言俱不得天之正性】子以大国压之【压,服也。服邾娄使从命】则未知齐晋孰有之也【设齐复兴兵来纳貜且,亦欲服邾娄使从命,未知齐晋谁能使外孙有邾娄者】贵则皆贵矣【时邾娄再娶二子,母尊同体敌】虽然,貜且也长【既两不得正性,又皆贵,唯当以年长故立之】郤缺曰:「非吾力不能纳也,义实不尔克也【如邾娄人言,义不可夺也,故云尔】引师而去之。

译里克对荀息说:“国君杀死正当的继承人而立不正当的继承人,废掉年长的重耳而立年幼者【长,指重耳】,这件事怎么办?希望和您一起谋划。”荀息说:“国君曾经问过我【上级问下级叫讯;说‘臣’,说明君臣之间已经相互交谈,不能背弃诺言】。我回答说:使死去的人能够复生,使活着的人不因自己说过的话而感到惭愧,这样才可以称作守信。”里克知道不能同他谋划,便退下去弑杀了奚齐。荀息拥立卓子。里克又弑杀卓子,荀息也为卓子而死。荀息可以说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事情开始时,众人无不背弃死者而保全生者,舍弃失败者而趋附成功者;荀息一旦接受国君的命令,便终身以死守护它,所以这里把他与孔父相提并论。不记载日期,是因为卓子不正当而遭遇祸患,始终的罪恶已经明白,所以略去日期】。毛伯来索取黄金。文公九年春,毛伯来索取黄金。毛伯是什么人?是天子的大夫。为什么不称“奉命出使”【何氏说:按照南季称使】?因为当时正处在丧期,天子还没有正式即位【当时周王刚开始三年之丧】。已经过了一年,为什么还说他没有正式即位【根据周王在文公八年去世,过了一年应当即位】?虽然已经即位,却还没有称王。还没有称王,怎么知道他已经即位?根据诸侯过一年即位,也可以知道天子过一年即位【都是继承先君的身体,礼制不能有差别】。根据天子三年以后才称王,也可以知道诸侯在自己的封国内三年称子【各自向臣民表达孝恩】。既然过一年称公,为什么在自己的封国内三年还称子?因为顺应民众和臣下的心意,不能一天没有国君;又根据始终一贯的道理,一年之中不能有两个国君【所以国君去世时称“子某”,下葬后仍称“子”,表示继承先君而使民臣有所依附】。又不能一年空缺没有国君【所以过一年称公】。顺应孝子的心情,三年之内不忍心担当父亲的君位【孝子三年之内心志在思慕父亲,不忍心担当父亲的职位,所以即使已经即位,在封国内仍称子三年。子张问:《尚书》说“高宗服丧三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何必只是高宗,古人都是这样。国君去世,百官总摄职事,听命于冢宰三年。”】毛伯来索取黄金,为什么要记载这件事?因为要讥刺。讥刺什么?王者不应该有所索取,索取黄金是不合礼的。那么,他算是王者吗【根据他尚未称王】?回答说:不是。既然不是王者,为什么又把他称为王者?因为他是先王之子【虽然名义上在三年丧期称子,实际上并不只是继承父亲的职位】;他继承文王的身份,遵守文王的法度。文王的法度规定不应有所索取,他却索取,所以要讥刺他【引用文王,是因为文王开始受天命、制定法度】。世室的屋顶毁坏。文公十三年,从正月开始不下雨,一直到秋季七月【何氏说:这是公子遂造成的】;世室的屋顶毁坏了。世室是什么?是鲁公的宗庙【鲁公,是周公的儿子伯禽】。周公的庙称大庙,鲁公的庙称世室,其他鲁公的庙称宫【略微区别等级较低的庙,是为了尊崇周公】。这既然是鲁公的庙,为什么称为世室?世室就是世代相传的室,世世代代都不能毁坏【鲁公是鲁国开始受封的国君,所以他的庙不能毁坏】。周公的庙为什么在鲁国称大庙【按照鲁公才是开始受封的国君】?因为封鲁公,是为了继承周公的功业。周公在前面拜,鲁公在后面拜【当初受封时,一同在文王庙中拜谢;《尚书》说“用命赏于祖”,就是这个意思。父子二人都拜,是为了说明鲁公因周公的功劳而受封】。当时说:“活着时用鲁国来供养周公,死后让鲁公成为周公祭祀的主祭者。”【如果周公死了,就应当以鲁公作为祭祀的主祭者;加上“曰”字,是记录成王最初授予茅土时所说的话。《礼记·明堂位》说:“把周公封在曲阜,土地方圆七百里,华美车辆千乘”,大概是因为周公有辅佐成王的功劳,所以享有一半天子的礼制】。既然如此,是把周公封在鲁国吗?回答说:不是把周公封到鲁国。把鲁国封给伯禽,让他作为周公的守护者。然而,周公为什么不去鲁国呢?【据此说,所谓伯禽作为周公的守护者,是指周公活着时供养周公,死后替周公主持祭祀。周公不去鲁国,就不能在那里供养周公、主持祭祀。】这是想使天下的民心归于周室吗?【周公是圣人,德行极高,功劳极大。如果向东征伐,西方诸国就会怨恨;如果向西征伐,东方诸国就会怨恨。把鲁国封给伯禽,是担心天下人离心而转向鲁国的缘故。因此封伯禽为鲁侯,命他远远地供养周公;周公死后,伯禽就奔赴丧礼,替周公主持祭祀,以此使天下之心归于周室。】○按:这种说法值得怀疑。鲁国祭祀周公,为什么使用这种牲畜?【据此可知,鲁国宗庙的祭牲与其他不同。】周公使用白色公牛。【白色公牛,是殷代的祭牲。周公死后享有天子的礼制,只是谦逊,不敢与文王、武王相同。不用夏代的黑色公牛,是因为担心改变周代的礼文,所以应当采用夏代的礼制来避嫌。】鲁公使用赤色的公牛。【赤色公牛,就是红色的公牛,是周代的祭牲。鲁公因为是诸侯,没有僭越之嫌,所以遵从周制,以赤色牲畜作为等级差别。】群公不用纯色的牲畜。【不纯色,是为了降低祭祀规格,不与尊祖之礼相同。】鲁国祭祀周公,为什么使用这种盛礼?【据此可知,所用祭牲不同。】周公用盛礼。【“盛”是新谷。】鲁公用焘礼。【“焘”是覆盖的意思,所以在新谷之上加以覆盖。】群公用廪礼。【“廪”是把新谷与旧谷相连,表示财物只使两者相半相连;这里说的是举行祫祭时,按照昭穆排列尊卑的差等。】世室的屋顶坏了,为什么要记载这件事?因为讥刺它。为什么讥刺?因为长期没有修缮。【轻忽怠慢,长久不按时修治。】以至于毁坏败落,所以讥刺它。“室屋”是重要的宗庙建筑。】晋国护送接菑,却没有成功。文公十四年,晋国人把接菑送入邾娄,但没有成功。所谓“纳”,是什么意思?就是送入并使其取得君位的说法。这里说“不能纳入”,为什么?【何氏说:据“送入邾娄”与“把顿子送入顿国”用语相同,都是进入国境并使其得以立为君的说法。】这是在彰显他们未能送入的行为。为什么要特别彰显他们未能送入?【据“讨伐齐国而送入子纠”之例,是以不能送入为耻。】晋国郤缺率领军队,带着八百辆革车,把接菑送入邾娄,力量充沛,好像还有余力。【“沛”是有余力的样子。】本来完全可以把他送进去。邾娄人说:“接菑是晋国的外孙,貜且是齐国的外孙。【‘出’是外孙的意思。】如果只按手指来数,【‘指’是手指。】接菑有四分,貜且有六分,【意思是说,他们都没有得到上天赋予的正当资质。】如果凭大国的势力压迫我们,【‘压’是使人服从。即使使邾娄服从命令,】那就不知道齐国和晋国最后谁能取得他了。【假如齐国再出兵来送貜且,也想迫使邾娄听命,那就不知道齐、晋两国谁能使这个外孙取得邾娄国了。】若论尊贵,则两人都尊贵。【当时邾娄国同时娶了两位女子为妻,二人的母亲地位相同,身份也相等。】不过,貜且年长。【既然两人都没有得到正当资质,又都尊贵,就只应当按照年龄大小立年长者。】郤缺说:‘不是我的力量不能把接菑送进去,而是从道义上说,确实不能这样做。【正如邾娄人所说,从道义上不能夺取,所以这样说。】’于是率军离去。

故君子大其弗克纳也【大其不以已非夺人之是】此晋郤缺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据赵鞅纳蒯瞆不贬】不与大夫专废置君也。曷为不与【据大其弗克纳】实与【弗克纳是】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大夫之义,不得专废置君也。楚人杀夏征舒宣十一年冬十月,楚人杀陈夏征舒。此楚子也,其称人何【何氏曰:据下入陈称子】贬,曷为贬【据徴舒有罪】不与外讨也【辟天子故贬,见之即所谓贬絶然后罪恶见】不与外讨者,因其讨乎外而不与也,虽内讨亦不与也【虽自讨其臣下亦不得与也】曷为不与【据善为齐诛之】实与【不言执,与讨贼同文】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诸侯之义不得专讨也。诸侯之义不得专讨,则其曰实与之何?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为无道者,臣弑君子弑父,力能讨之则讨之可也【与齐桓专封同义,不书兵者时不伐】季札让国襄二十九年,呉子使札来聘。呉无君,无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何氏曰:据向之会称国】贤季子也。何贤乎季子【据聘不足贤而使贤,有君有大夫,荆人来防是也】让国也。其让国奈何?谒也,余祭也,夷昧也,与季子同毋者四【与并也,并季子四人】季子弱而才,兄弟皆爱之,同欲立之以为君。谒曰:「今若是迮而与季子国【迮,起也,仓卒意】季子犹不受也。」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迭为君【迭,犹更也】而致国乎季子。皆曰:「诺。」故诸为君者皆轻死为勇,饮食必祝【祝,因祭祝也,《论语》曰:虽疏食菜羮,爪祭是也】曰:「天苟有呉国【犹曰天诚欲有呉国,当与贤弟】尚速有悔于予身【尚,犹努力速疾也,悔,咎予我也,欲急致国于季子意】故谒也死,余祭也立【故迭为君】余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季子使而亡焉。僚者,长庶也,即之【縁兄弟相继而即位,所以不书僚篡者,縁季子之心恶以已之是▯兄之非,故为之讳,所以起至而君之】季子使而反,至而君之尔【不为让国者,僚已得国,无所让】阖庐曰:「先君之所以不与子国而与弟者,凡为季子故也。将从先君之命与,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如不从先君之命与,则我宜立者也。僚恶得为君乎?」于是使专诸刺僚【阖庐,谒之长子光,专诸膳宰,僚耆炙鱼,因进鱼而刺之】而致国乎季子。季子不受,曰:「尔弑吾君,吾受尔国,是吾与尔为簒也。尔杀吾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无已也【兄弟相杀者,谓阖庐为季子杀僚】去之延陵【延陵,呉下邑,礼公子无去国之义,故不越竟】终身不入呉国【不入呉朝,既不忍讨阖庐,义不可留事】故君子以其不受为义,以其不杀为仁【故大其能去,以其不以贫贱苟止,故推二事与之】贤季子则呉。何以有君有大夫【据其本不贤其君】以季子为臣,则宜有君者也【方以季子贤,许使有臣有大夫,故宜有君】札者,何?呉季子之名也。春秋贤者不名,此何以名?许夷狄者不壹而足也【故降字而名】季子者,所贤也。曷为不足乎季子?许人臣者必使臣,许人子者必使子也【縁臣子尊荣,莫不欲与君父共之,字季子则逺其君,夷狄常例,离君父辞,故不足以隆父子之亲,厚君臣之义。季于让,在杀僚后,豫于此贤之者,移讳于阖庐,不可以见让,故复因防起其事】许世子止弑其君昭十有九年秋,齐高发帅师伐莒。冬,▯许悼公。贼未讨,何以书▯?不成于弑也。曷为不成于弑【据将而诛之】止进药而药杀也【时悼公病,止进药,悼公饮药而死】止进药而药杀,则曷为加弑焉耳【据意善也】讥子道之不尽也。其讥子道之不尽柰何?曰:乐正子春之视疾也【乐正子春,曽子弟子,以孝名闻】复加一饭则脱然愈,复损一饭则脱然愈,复加一衣则脱然愈,复损一衣则脱然愈【脱然疾除貌也,言消息得其节】止进药而药杀,是以君子加弑焉尔【失其消息多少之宜】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是君子之听止也【聴治止罪】▯许悼公,是君子之赦止也【原止进药,本欲愈父之病,无害父之意,故赦之】赦止者,免止之罪辞也【明止但得免罪,不得继父后,许男斯代立,无恶文是也】谷梁论隐公不书即位

译所以君子认为晋国不能把接菑送进去是正确而可贵的。【赞赏他没有凭借自己的力量,以错误夺取别人的正确。】这件事的主角明明是晋国郤缺,为什么却称作“晋人”?因为这是贬抑。为什么贬抑?【据赵鞅送蒯瞆而没有受到贬抑。】因为不赞成大夫擅自废立君主。为什么又说不赞成?【据本章反而赞赏他未能送入。】实际上是赞成的,【未能送入本身是正确的。】但文字上却表现为不赞成。文字为什么表现为不赞成?因为按照大夫的道义,不得擅自废立君主。楚国人杀了夏征舒。宣公十一年冬十月,楚国人杀了陈国的夏征舒。这明明是楚庄王,为什么称作“楚国人”?【何氏说:据下文进入陈国称“楚子”。】这是贬抑。为什么贬抑?【据夏征舒确实有罪。】因为不赞成诸侯在国外讨伐罪人。【这是避开天子的权限,所以贬抑他;写出这种情形,就意味着先贬绝,然后才能显出罪恶。】所谓不赞成在国外讨伐,是说虽然他在国外讨伐罪人,却不表示赞成;即使是在国内讨伐,也不表示赞成。【即使亲自讨伐自己的臣下,也不能表示赞成。】为什么又说不赞成?【据齐桓公为齐国讨伐罪人却被称善。】实际上是赞成的,【经文不说“擒获”,而采用与讨伐盗贼相同的文辞。】但文字上表现为不赞成。文字为什么不赞成?因为按照诸侯的道义,不得擅自讨伐。诸侯不得擅自讨伐,为什么经文又说实际上赞成他呢?天下上没有天子,下没有方伯,天下诸侯中有行为无道的人,若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有力量讨伐他们,就可以讨伐。【这与齐桓公擅自封立诸侯的道理相同;这里不记载出兵,是因为当时并没有正式交战。】季札辞让君位。襄公二十九年,吴王派季札来聘问。吴国本来没有君主,也没有大夫,这里为什么说有君主、有大夫?【何氏说:据此前会见诸侯时称吴国为“国”。】这是因为尊贤季札。为什么认为季札贤能?【据聘问本身不足以说明贤能,而经文却使贤者担任使者;有君主、有大夫的例子,如楚人来参加葬礼。】因为他辞让君位。他怎样辞让君位呢?札、余祭、夷昧和季札,是同一个母亲所生的四兄弟。【“与”是并列的意思,连同季札共四人。】季札年幼而有才,兄长们都爱护他,都想立他为君。札说:‘现在如果仓促地把国家交给季札,【“迮”是突然、仓促的意思。】季札还是不会接受。’于是请求不要把君位交给季札,而交给兄弟中的其他人,让兄弟们轮流做君主,【“迭”就是更替。】最后把国家交给季札。大家都说:‘好。’所以凡是做君主的人都把死看得很轻,表现得十分勇敢,饮食时一定要祝祷。【“祝”是因祭祀而祝祷。《论语》说,即使吃粗饭菜羹,也要先行爪祭。】他们说:‘上天如果确实希望吴国延续,【犹如说上天如果真希望吴国存在,就应当把国家交给贤能的弟弟。】就请尽快让我的身体遭受祸患。【“尚”犹如努力、赶快;“悔”是降祸于我,意思是想赶快把国家传给季札。】’因此札死后,余祭即位,【所以兄弟轮流做君主。】余祭死后,夷昧即位;夷昧死后,按约定国家就应当归于季札。季札出使在外时,夷昧去世。僚是长庶子,于是即位。【因为兄弟相继即位,所以不写僚篡位,是因为考虑到季札不愿以自己的正确来彰扬兄长的错误,因此替他避讳;这样写,是为了表现季札回来后终于拥立僚为君。】季札出使归来,到达吴国后才拥立僚为君罢了。【这不是辞让君位,因为僚已经取得国君之位,已经没有什么可辞让的了。】阖庐说:‘先君之所以不把国家交给你,而交给弟弟们,完全是因为季札。现在如果遵从先君的命令,那么国家本来应当属于季札;如果不遵从先君的命令,那么应当立我为君。僚怎么能做君主呢?’于是派专诸刺杀僚。【阖庐是札的长子光;专诸是厨师。僚喜欢吃烤鱼,专诸便借进献鱼的机会刺杀了他。】然后把国家交给季札。季札不接受,说:‘你杀了我的君主,我却接受你的国家,这就是我和你一起成为篡位者。你杀了我的兄长,我又杀了你,这样就是父子兄弟彼此残杀,终身没有止境。【所谓兄弟相杀,是指阖庐为了季札而杀死僚。】’于是离开吴国,到了延陵。【延陵是吴国下属的城邑。按照礼制,公子没有离开本国的道理,所以季札没有越过国境。】终身不再进入吴国。【是不再入吴国朝廷;既然不忍心讨伐阖庐,从道义上又不能留下来事奉他。】所以君子认为他不接受君位是合乎道义的,认为他不杀阖庐是仁爱。【因此赞赏他能够离去,不因处境贫贱而苟且留下,所以把这两件事都归于他的贤德。】尊重季札的贤德,也就承认吴国有其贤臣。为什么说吴国有君主、有大夫?【据此可知,本来并不是认为吴国的君主贤明。】既然把季札作为臣子,那么吴国就应当有君主。【正因为认为季札贤能,所以认可吴国有臣、有大夫,也就应当有君主。】“札”是什么意思?是吴国季子的名字。春秋对于贤者通常不称名,这里为什么称名?因为对夷狄的认可不能一次完全给予。【所以降低文字规格而称名。】季子是经文所赞许的贤者。为什么又没有完全尊崇季子?因为承认一个人的臣子身份,就必须让他确实成为臣子;承认一个人的儿子身份,就必须让他确实成为儿子。【臣子都希望获得尊荣,并愿意与君父共同享有;称季札为“季子”,就疏远了他的君主,这是夷狄的常例,割裂了君父关系的称谓,所以不足以充分尊崇父子亲情、加厚君臣道义。季札是在杀死僚之后才辞让君位的,作者预先在这里称赞他,是为了把避讳转移到阖庐身上;不能直接显出辞让,所以又借记载参加葬礼来引出这件事。】许国世子止弑杀他的君主。昭公十九年秋,齐国高发率军攻打莒国。冬天,安葬许悼公。贼臣还没有讨伐,为什么却记载安葬?因为没有把这件事定性为弑君。为什么不定性为弑君?【据说准备治罪诛杀止。】止进献药物,药物却使悼公死亡。【当时悼公生病,止进药,悼公服药后死去。】止进药而药物导致悼公死亡,为什么还要加上“弑”字呢?【据其本意是善的。】这是讥刺他没有尽到为子的道义。他没有尽到为子之道,怎样讥刺呢?乐正子春为人诊视疾病时,【乐正子春是曾子的弟子,以孝闻名。】增加一顿饭的食量,病就明显痊愈;减少一顿饭的食量,病也明显痊愈;增加一件衣服,病就明显痊愈;减少一件衣服,病也明显痊愈。【“脱然”是疾病解除的样子,意思是增减都掌握了适当的节度。】止进药却使药物导致君主死亡,所以君子把这件事加上“弑”的名义。【因为他没有掌握药量多少的适宜程度。】有人说:“‘许世子止弑其君买’,是君子对止的审判。【即审理并判定止的罪。】‘安葬许悼公’,是君子赦免止。【止进药本来是想治愈父亲的病,没有害父亲的意思,所以赦免他。】所谓赦免止,是免除止的罪名。【说明止只是免罪,不能继承父亲的君位;许男斯代替他即位,经文没有说他有罪。】” 《谷梁传》论隐公没有记载即位。

隐元年公何以不言即位【范氏曰:据文公言即位】成公志也【成隐让桓之志】焉成之言君之不取为公也【言隐意不取为鲁君也公君也上言君下言公互辞】君之不取为公何也?将以让桓也。让桓正乎?曰不正【隐长桓防】春秋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隐不正而成之何也?将以恶桓也【不明让者之善则取者之恶不顕】其恶桓何也?隐将让而桓弑之则桓恶矣。桓弑而隐让则隐善矣。善则其不正焉何也【据善无不正】春秋贵义而不贵惠【惠谓私惠】信道而不信邪【信申字古今所共用】孝子扬父之美不扬父之恶。先君之欲与桓非正也邪也?虽然既胜其邪心以与隐矣【终归之于隐是以正道制邪心】已探先君之邪志而遂以与桓则是成父之恶也。兄弟天伦也【兄先弟后天之伦次】为子受之父为诸侯受之君【隐为世子亲受命于惠公为鲁君已受之于天王矣】已废天伦而忘君父以行小惠曰小道也【弟先于兄是废天伦私以国让是忘君父】若隐者可谓轻千乘之国蹈道则未也。郑伯克段隐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范氏曰:段有徒众攻之为害必深故谨而目之防郑地】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杀也。何以不言杀?见段之有徒众也【言郑伯能杀则邦人不能杀矣知段众力彊盛唯国君能杀之】段,郑伯弟也。何以知其为弟也?杀世子母弟目君以其目君知其为弟也【母弟同母弟也目君谓称郑伯】段弟也而弗谓弟,公子也而弗谓公子,贬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贱段而甚郑伯也【贱段谓不称公子公弟甚郑伯谓目君也】何甚乎郑伯?甚郑伯之处心积虑成于杀也【雍曰:段恃宠骄恣彊足当国郑伯不能防闲以礼教训以道纵成其罪终致大辟处心襀思志欲杀弟】于鄢逺也,犹曰取之其母之懐中而杀之云尔,甚之也【段奔走乃至于鄢去已逺矣郑伯犹追杀之何以异于探其母懐中赤子而杀之乎君杀大夫例不地甚郑伯之杀弟故谨其地】然则为郑伯者宜柰何?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君亲无将将而必诛焉此盖臣子之道所犯在已故可以申兄弟之恩】武氏子来求赙隐三年秋,武氏子来求赙【范氏曰:天王使不正者月,今无君不称使,故亦畧而书时】武氏子者,何也?天子之大夫也。天子之大夫,其称武氏子,何也?未毕丧,孤未爵【平王之丧在殡】未爵使之,非正也。其不言使,何也【据桓十五年,天王使家父来求车,称使】无君也【桓王在丧未即位,故曰无君】归死者曰赗,归生者曰赙。曰归之者,正也;求之者,非正也【丧事无求而有赗赙】周虽不求,鲁不可以不归;鲁虽不归,周不可以求之。求之,为言得不得未可知之辞也。交讥之。筑王姬之馆庄元年夏单伯逆王姬【范氏曰单姓也伯字】单伯者何?吾大夫之命乎天子者也。命大夫故不名也【诸侯嵗贡士于天子天子亲命之使还其国为大夫者不名天子就其国命之者以名氏通也】不言如何也【据僖三十九年公子遂如京师言如】其义不可受于京师也。其义不可受于京师何也?曰:寡君弑于齐使之主婚姻与齐为礼,其义固不可受也【礼尊卑不敌天子嫁女于诸侯必使同姓诸侯主之鲁桓亲见弑于齐若天子命使为之主则非礼大矣春秋为尊者讳故不可受之于京师】秋筑王姫之馆于外。筑礼也。于外非礼也【外城外也】筑之为礼何也?主王姬者必自公门出【公门朝之外门主王姬者当设几筵于宗庙以俟迎者故在公门之内筑王姬之馆】于庙则已尊,于寝则已卑,为之筑节矣。筑之外变之正也。筑之外变之为正何也?仇讐之人非所以接婚姻也,衰麻非所以接弁冕也【亲迎服祭服者重婚姻也公时有桓之丧】其不言齐侯之来逆何也?不使齐侯得与吾为礼也。臧孙辰告籴庄二十八年,臧孙辰告籴于齐【臧孙辰,鲁大夫,臧文仲】国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一年不升,告籴诸侯,告请也。籴,籴也。不正,故举臧孙辰以为私行也【为内讳,故不称使,使若私行】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诸侯无粟,诸侯相归粟,正也。臧孙辰告籴于齐,告然后与之,言内之无外交也。古者税什一【宣十五年注详矣】丰年补败【败,谓凶年】不外求而上下皆足也,虽累凶年,民弗病也。一年不艾,而百姓饥,君子非之。不言,如为内讳也。防王世子于首止

译隐公元年,鲁隐公为什么不说“即位”?这是为了成全隐公的志向。【成全隐公把君位让给桓公的志向。】怎样才算成全他的志向?就是说他不取君位作为鲁公。【“君”与“公”是互文,“公”就是君主;上面说君,下面说公,只是措辞互换。】隐公为什么不取君位做鲁公?因为他将要把君位让给桓公。让给桓公合乎正道吗?不合乎。【隐公年长,桓公年幼。】《春秋》成全人的美德,不成全人的恶行。隐公的做法不正,为什么还要成全他?因为要借此暴露桓公的恶。【如果不说明让位者的善,就无法显出接受君位者的恶。】为什么要暴露桓公的恶?隐公本来要让位,桓公却杀了他,那么桓公就是恶人;桓公杀死隐公,而隐公又愿意让位,那么隐公就是善人。既然隐公是善人,为什么他的让位又不正呢?【据说善行没有不正的。】《春秋》重视义,不重视私人的恩惠;相信正道,不相信邪念。【“信”与“申”是古今通用的字。】孝子宣扬父亲的美德,不宣扬父亲的恶行。先君想把君位给桓公,这种想法是正道,还是邪念?是邪念。可是,他最终克服了邪念,把君位给了隐公。【最终把君位归于隐公,是用正道制服邪念。】隐公已经探知先君的邪恶意图,却仍然把君位交给桓公,这就是成全父亲的恶行。兄弟关系是上天规定的伦理秩序。【兄长在前,弟弟在后,是天然的长幼次序。】作为儿子,要接受父亲的安排;作为诸侯,要接受君主的命令。【隐公作为世子,亲自接受了惠公的命令;作为鲁君,又已经接受了天王的命令。】如今废弃天伦,忘掉君父,只实行小小的私恩,这叫小道。【让弟弟先于兄长,是废弃天伦;私下把国家让给弟弟,是忘掉君父。】像隐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轻视千乘之国,但还不能说他真正践行了正道。郑伯攻杀段。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在鄢地攻杀段。【范氏说:段有徒众,发动攻击后危害一定很深,所以谨慎记载地点;鄢是郑国的土地。】“克”是什么意思?就是能够做到。能够做到什么?能够杀死他。为什么不说“杀”?为了显示段有徒众。【意思是说,郑伯能够杀死段,说明普通国人不能杀死他;由此可知段的党羽势力强盛,只有国君才能杀他。】段是郑伯的弟弟。怎么知道他是弟弟?因为杀死世子、同母弟时,称呼君主而不直称其名;这里称郑伯,正可说明段是他的弟弟。【同母弟就是同一个母亲所生的弟弟;“目君”是称呼郑伯而不称其名。】段明明是弟弟,却不称他为弟弟;明明是公子,却不称他为公子,这是贬抑他。段失去了作为弟弟和公子的道义,轻贱段,同时更严重地贬斥郑伯。【轻贱段,是因为不称他为公子、弟弟;更加贬斥郑伯,是因为直接称作郑伯。】为什么更加贬斥郑伯?因为郑伯处心积虑,终于造成了杀弟的结果。【雍氏说:段依仗宠爱而骄横放纵,力量强大足以危及国家;郑伯不能用礼法防范、用正道教训,放任他酿成罪恶,最终导致他被处死。郑伯长期处心积虑,实际上就是想杀死弟弟。】鄢地已经很远了,却还像是从段母亲怀中把婴儿取出来杀掉一样,这是加重对郑伯的贬斥。【段逃走,直到鄢地,离郑伯已经很远;郑伯还要追去杀他,这与从母亲怀中取出婴儿杀掉有什么不同呢?按照惯例,君主杀大夫不记地点;这里特意记载地点,是为了加重对郑伯杀弟的贬斥。】那么,郑伯应当怎样做呢?放慢追捕,让逃走的罪人逃脱,这是亲爱亲人的道义。【君主和亲属不能预先谋反;一旦谋反就必定要诛杀。这里所说的,大概是臣子自身所犯的罪,因此可以借此伸张兄弟之间的恩情。】武氏之子来鲁国索取丧葬财物。隐公三年秋,武氏之子来鲁国索取赗赙。【范氏说:天王派使者,若行为不正,月份通常会被记载;如今没有君主,所以不称“使”,也略去月份而只记季节。】武氏之子是什么人?是天子的卿大夫。天子的大夫,为什么称作武氏之子?因为丧期尚未结束,先君遗孤还没有受爵。【平王的灵柩还停在殡宫。】在尚未受爵之前就派人出使,是不合正道的。为什么不说“使”?【据桓公十五年,天王派家父来索取车,称为“使”。】因为当时没有君主。【桓王仍在服丧,尚未即位,所以说没有君主。】送给死者的财物叫“赗”,送给生者的财物叫“赙”。称作“归”或“送”,是合乎正道;主动索取,就是不合正道。【丧事本来不应索取,只应接受别人赠送的赗赙。】周王室即使不主动索取,鲁国也不能不赠送;鲁国即使没有赠送,周王室也不能来索取。所谓“求”,是说最终能不能得到尚未可知。周、鲁双方都受到讥刺。修筑王姬的馆舍。庄公元年夏,单伯迎接王姬。【范氏说:单是姓,伯是字。】单伯是什么人?是我国接受天子任命的大夫。因为是受天子任命的大夫,所以不称他的名。【诸侯每年向天子进献贤士,天子亲自任命他们,派他们返回本国担任大夫,所以不称名;天子到诸侯国任命的人,则用名和氏相称。】为什么不说他怎样前往?【据僖公三十九年,公子遂到京师,说“如”。】因为按照道义,不能在京师接受这项使命。为什么不能在京师接受?说:鲁国国君被齐国杀害,却让鲁国主持与齐国的婚姻礼仪、和齐国行礼,这在道义上本来就是不能接受的。【礼制要求尊卑相当;天子嫁女给诸侯,必须让同姓诸侯主持婚礼。鲁桓公亲自被齐国杀死,如果天子命鲁国为婚礼主持者,就是极大的非礼。《春秋》替尊者避讳,所以说不能在京师接受。】秋天,在外城修筑王姬的馆舍。修筑馆舍本身合乎礼制,但修在外城却不合礼。【“外”是外城之外。】为什么说修筑馆舍合礼?主持王姬婚礼的人,必须从鲁公宫门出去。【公门是朝廷外门;主持王姬婚礼的人应当在宗庙设置几筵,等待迎亲者,所以馆舍应当在公门以内。】修在宗庙,就显得过于尊贵;修在寝宫,又显得过于卑下,所以为她修筑馆舍,是为了设置适当的节度。修在外城,是在特殊情势下改变常礼。为什么说这种改变反而合乎正道?与有仇的人不适合交接婚姻礼仪,身穿丧服也不适合接待身穿礼服的人。【亲自迎亲要穿祭服,是为了表示婚姻关系的庄重;当时鲁国还在服桓公之丧。】为什么不说齐侯来迎亲呢?是不让齐侯有机会同鲁国举行礼仪。臧孙辰向齐国请求买粮。庄公二十八年,臧孙辰向齐国请求购买粮食。【臧孙辰是鲁国大夫,即臧文仲。】一个国家没有三年的储备,就说:“这个国家已经不成其为国家了。”一年歉收,就向诸侯请求买粮;“告”就是请求,“籴”就是买粮。这样做不合正道,所以特意举出臧孙辰的名字,把它写成个人私自行动。【因为要替鲁国避讳,所以不称使者,好像是他个人私自出行。】一个国家没有九年的储备,就说储备不足;没有六年的储备,就说形势紧急;没有三年的储备,就说“这个国家已经不成其为国家了”。诸侯没有粮食,诸侯之间互相赠送粮食,这是合乎正道的。臧孙辰向齐国请求买粮,齐国接到请求后才给予粮食,说明鲁国内部没有对外主动交往。古代赋税取十分之一【宣公十五年的注解说得很详细。】丰收年补充歉收年的不足【“败”指歉收年】,不向外求取,君臣上下都能富足;即使连续多年歉收,百姓也不受困。一年不收割,百姓就会饥饿,君子对此非难。经文不说鲁国,是为了替鲁国避讳。在首止会见王世子。

僖五年夏,公孙兹如牟。公及齐侯、宋公、陈侯、衞侯、郑伯、许男、曹伯防王世子于首戴【范氏曰:惠王之世子名郑,后立为襄王,首戴,卫地】及以防尊之也【言及诸侯然后防王世子,不敢令世子与诸侯齐列】何尊焉?王世子云者,唯王之贰也。云可以重之,存焉尊之也。何重焉?天子世子,世天下也。秋八月,诸侯盟于首戴【言诸侯者,前目而后凡,他皆仿此】无中事而复举诸侯,何也?尊王世子而不敢与盟也。尊则其不敢与盟,何也?盟者不相信也,故谨信也不敢以所不信而加之尊者。桓诸侯也不能朝天子,是不臣也。王世子,子也,块然受诸侯之尊,已而立乎其位,是不子也。桓不臣,王世子不子,则其所善焉何也?是则变之正也【虽非礼之正而合当时之宜】天子微,诸侯不享觐。桓控大国,扶小国,统诸侯,不能以朝天子,亦不敢致天王,尊王世子于首戴,乃所以尊天王之命也。世子含王命,防齐桓,亦所以尊天子之命也。世子受之可乎?是亦变之正也。天子微,诸侯不享觐,世子受诸侯之尊,已而天王尊矣,世子受之可也。齐人灭项僖十有七年春,齐人、徐人伐英氏。夏,灭项。孰灭之?桓公也。何以不言桓公也【范氏曰:据庄十年齐师灭谭,称齐师】为贤者讳也。项,国也,不可灭而灭之乎?桓公知项之可灭也【知政昏乱,易可灭也】而不知已之不可以灭也【霸者存恤邻国,抑彊辅弱,义不可灭人之国】既灭人之国矣,何贤乎?君子恶恶,疾其始【絶其始则得不终于恶,邵曰:谓疾其初为恶之事,不终身疾之】善善,乐其终【乐贤者终其行也,邵曰:谓始有善事,则终身善之】桓甞有存亡继絶之功,故君子为之讳也【邵曰:存亡谓存邢卫,继絶谓立僖公,所以终其善】跻僖公文二年八月丁夘,大事于大庙,跻僖公【范氏曰:大事,祫也。时三年之丧未终,而吉祭于大庙,则其讥自明】大事者,何?大是事也,着祫尝【祫,合也。尝,秋祭】祫祭者,毁庙之主陈于太祖,未毁庙之主皆升,合祭于太祖【祫祭者,皆合祭诸庙已毁未毁之主于太祖庙中,以昭穆为次序。父为昭,子为穆,昭南向,穆北向,孙从王父坐也。祭毕则复还其庙】跻,升也。先亲而后祖也,逆祀也【旧说,僖公,闵公庶兄,故文公升僖公之主于闵公之上耳。僖公虽长,已为臣矣;闵公虽小,已为君矣。臣不可以先君,犹子不可以先父,故以昭穆父子为喻。甯曰:即之于传,则无以知其然。若引左氏以释此传,则义虽有似,而于文不辩。高宗,殷之贤王,犹祭丰于祢,以致雉雊之变,然后率修常礼。文公颠倒祖考,固不足多怪矣。亲谓僖,祖谓庄】逆祀,则是无昭穆也。无昭穆,则是无祖也。无祖,则无天也。故曰:文无天。无天者,是无天而行也【祖,人之始也;人之所仰,天也】君子不以亲亲害尊尊,此春秋之义也【尊卑有序,不可乱也】阍弑呉子余祭襄二十九年,阍弑呉子余祭。阍,门者也,寺人也。不称名姓,阍不得齐于人,不称其君,阍不得君其君也。礼,君不使无耻,不近刑人【范氏曰:无耻,不知臧否】不狎敌,不迩怨,贱人非所贵也,贵人非所刑也,刑人非所近也。举至贱而加之呉子,呉子近刑人也。阍弑呉子余祭,仇之也【怨仇余祭,故弑之】楚子执庆封昭四年秋七月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呉【范氏曰:众国之君倾众悉力以伐彊敌,内外之害重,故谨而月之。定四年伐楚亦月,此其例也】执齐庆封杀之。此入而杀,其不言入,何也?庆封封乎呉钟离【言时杀庆封自于钟离,实不入呉】其不言伐钟离,何也?不与呉封也。庆封其以齐氏何也【据已絶于齐】为齐讨也。灵王使人以庆封令于军中曰:「有若齐庆封弑其君者乎【谓与崔杼共弑庄公光】庆封曰:「子一息,我亦且一言。」曰:「有若楚公子围弑其兄之子而代之为君者乎?」军人粲然皆笑【粲然,盛笑貌】庆封弑其君而不以弑君之罪罪之者,庆封不为灵王服也,不与楚讨也【传例曰:称人以杀大夫为杀有罪,今杀庆封经不称人,故曰不以弑君之罪罪之】春秋之义,用贵治贱,用贤治不肖,不以乱治乱也。孔子曰:「懐恶而讨,虽死不服,其斯之谓与?」遂灭厉遂继事也。太史公论项羽

译僖公五年夏,公孙兹到牟国去。鲁僖公与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在首戴会见王世子。【范氏说:惠王的世子名叫郑,后来即位为襄王;首戴是卫国的地方。】经文先说“及”,再说“会”,是为了尊重王世子。【先说鲁公和诸侯,再说会见王世子,是不敢让王世子与诸侯并列。】为什么这样尊重他?所谓王世子,就是国王的副贰。这样称呼可以加重他的身份,以显示对他的尊崇。为什么说他身份尊重?天子的世子将来要继承天下。秋八月,诸侯在首戴结盟。【先点明诸侯中的鲁公,后概括称诸侯,其他地方也仿照这种写法。】没有新的事情,却又重新举出“诸侯”,为什么?因为尊重王世子,不敢同他结盟。既然尊重他,为什么不敢同他结盟?结盟是因为彼此不信任,所以必须谨慎守信,不能把不信任的誓约加在尊贵者身上。齐桓公作为诸侯,不能朝见天子,这是不尽臣道。王世子作为天子的儿子,却安然接受诸侯的尊崇,后来又登上天子之位,这是不尽子道。齐桓公不尽臣道,王世子不尽子道,那么这件事有什么可称善的呢?这正是在特殊情势下对常礼的正确变通。【虽然不完全合乎通常礼制,却符合当时的实际需要。】天子衰微,诸侯不能进贡朝见。齐桓公控制大国,扶助小国,统率诸侯,不能带领诸侯朝见天子,也不敢把天王迎来,只能在首戴尊崇王世子,这正是借此尊崇天王的命令。世子承载着天王的命令,会见齐桓公,也正是为了尊崇天子的命令。世子接受诸侯的尊崇可以吗?这同样是在特殊情势下对常礼的正确变通。天子衰微,诸侯不能进贡朝见;世子接受诸侯的尊崇,后来天王也因此受到尊崇,所以世子接受这种尊崇是可以的。齐国人灭掉项国。僖公十七年春,齐国人、徐国人攻打英氏。夏天,灭掉项国。是谁灭掉项国的?是齐桓公。为什么不说是齐桓公灭掉的?【范氏说:据庄公十年齐国军队灭谭国,称作“齐师”。】这是替贤者避讳。项是一个国家,难道可以灭掉一个不应灭亡的国家吗?齐桓公知道项国可以被灭,【知道它政局昏乱,很容易攻灭。】却不知道自己不可以灭掉它。【霸主应当保存、救济邻国,抑制强国、扶助弱国,从道义上不能灭掉别人的国家。】既然已经灭了别人的国家,为什么还称他贤能?君子憎恶恶行,厌恶恶行的开端;【断绝恶行的开端,就可以不至于最终陷入恶行。邵氏说:是说憎恶最初作恶的事情,而不是终身憎恶这个人。】君子喜爱善行,乐于看到善行的结局。【乐于看到贤者完成他的善行。邵氏说:是说一开始有善行,就终身以善待之。】齐桓公曾有保存濒亡国家、延续断绝宗祀的功劳,所以君子替他避讳。【邵氏说:“存亡”是保存邢国、卫国;“继绝”是拥立僖公,这些都足以成全他的善行。】提升僖公的神位。文公二年八月丁卯,在太庙举行大事,把僖公的神位提升。【范氏说:“大事”是祫祭。当时三年丧期还没有结束,却在太庙举行吉祭,讥刺之意自然明白。】“大事”是什么意思?就是重大的祭祀,用来指称祫祭和尝祭。【“祫”是合祭;“尝”是秋祭。】所谓祫祭,是把已经毁去的宗庙神主陈列在太祖庙,把尚未毁去的宗庙神主都升入太祖庙,合在一起祭祀。【祫祭时,把各个宗庙中已经毁去和尚未毁去的神主,都合祭在太祖庙中,并按昭穆排列次序。父为昭,子为穆,昭位面向南,穆位面向北,孙随祖父而坐。祭祀结束后,再各自返回本庙。】“跻”就是提升。先把亲近的神主放在祖先神主之上,这是颠倒祭祀次序。【旧说认为,僖公是闵公的庶兄,所以文公把僖公的神主提升到闵公神主之上。僖公虽然年长,却已经是臣;闵公虽然年幼,却已经是君。臣不能先于君,正如儿子不能先于父亲,所以用昭穆父子的关系作比喻。甯氏说:直接依据《左传》来解释本传,无法知道确实如此;如果引用《左传》解释本传,意义虽有相似之处,但与经文不相辨明。殷代贤王高宗尚且祭祀丰于祢庙,以至于发生野鸡鸣于鼎耳的变故,之后才率领群臣恢复常礼。文公颠倒祖先神主的次序,本来就不足为怪。这里的“亲”指僖公,“祖”指庄公。】颠倒祭祀次序,就是没有昭穆。没有昭穆,就是没有祖先。没有祖先,就是没有上天。所以说,文公是无天的。所谓无天,就是没有上天却自行行事。【祖先是人的根本;人所仰望的,就是上天。】君子不能因为亲爱亲人而损害尊卑秩序,这是《春秋》的义理。【尊卑有序,不可以混乱。】守门人弑杀吴王余祭。襄公二十九年,守门人弑杀吴王余祭。阍,是守门人,也就是寺人。不称他的名和姓,是因为守门人不配与常人并列;不称他的君主为“君”,是因为守门人不配把余祭当作自己的君主。按照礼制,君主不任用不知廉耻的人,不接近受过刑的人。【范氏说:不知廉耻,就是不知道什么是善恶。】不亲近仇敌,不接近怨恨之人;卑贱的人不是尊贵者应当尊重的,尊贵的人也不是受刑者应当刑罚的对象,受刑者更不是君主应当接近的人。把最卑贱的守门人加在吴王身上,说明吴王曾接近受刑之人。守门人弑杀吴王余祭,是出于仇恨。【他怨恨余祭,所以杀了他。】楚王擒获庆封。昭公四年秋七月,楚王、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和淮夷攻打吴国。【范氏说:众多国家的君主倾尽力量攻打强敌,内外祸患都很严重,所以谨慎记载月份;定公四年攻楚也记载月份,这就是同一条例。】他们擒获齐国的庆封并杀死了他。这是进入吴国后杀死庆封,为什么不说“进入吴国”?因为庆封当时封在吴国的钟离。【意思是当时在钟离杀庆封,实际上没有进入吴国腹地。】为什么不说攻打钟离?因为不认可吴国封给庆封的爵位。庆封为什么还称作齐氏的人?【据说他已经与齐国断绝关系。】因为这是替齐国讨伐他。楚灵王派人拿庆封的事在军中下令说:‘有像齐国庆封这样弑杀自己君主的人吗?【指他与崔杼共同弑杀齐庄公光。】’庆封说:‘你先闭嘴一会儿,我也要说一句。’楚灵王又说:‘有像楚国公子围弑杀自己兄长的儿子而取代他做君主的人吗?’军人都放声大笑。【“粲然”是笑声盛大的样子。】庆封弑君,却不按照弑君的罪名治他的罪,是因为庆封没有替楚灵王服丧;楚国并不真正认可灵王讨伐庆封。【《春秋》的条例说,称“人”来杀大夫,是说杀的是有罪之人;如今杀庆封而经文不称“人”,所以说没有按弑君罪名治罪。】《春秋》的义理,是用尊贵者治理卑贱者,用贤能者治理不肖者,不能用混乱的手段去治理混乱。孔子说:“心怀恶意却去讨伐别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服罪,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况吗?”于是楚国灭掉厉国,这算是继续完成前面的事情。太史公评论项羽。

吾闻之周生曰【文颖曰周时贤者】舜目盖重瞳子【尸子曰舜两眸子是谓重瞳】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其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蠭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此时山东六国而齐赵韩魏燕五国并起从伐秦故云五诸侯】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懐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已,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悟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岂不谬哉!汉孝景汉兴,孝文施大徳,天下懐安。至孝景,不复忧异姓,而鼂错刻削诸侯,遂使七国俱起,合从而西乡。以诸侯大盛,而错为之不以渐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诸侯以弱,汉卒以安。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按:七国之事,太史公乃以一言曰:「以诸侯太盛,而错为之不以渐。」盖高帝封国之过制,孝景君臣处置之失,皆见于二言中,词简而义备,非后世史笔之所可及也】

论孔子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徃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老庄申韩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防妙难识。庄子散道徳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自勉励之意也】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胡革反,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少恩。皆原于道徳之意,而老子深逺矣。孙武呉起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呉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

论其行事所设施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防,厐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呉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徳,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商鞅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于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防,欺魏将卭,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穰侯穰侯,昭王亲舅也。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于羇旅之臣乎?白起王翦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然不能救患于应侯。王翦为秦将,夷六国。当是时,翦为宿将,始皇师之,然不能辅秦建徳,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圽身【徐广曰:圽音没】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译我听周生说过,【文颖说,周生是周代的贤者。】舜的眼睛大概是重瞳子。【《尸子》说,舜有两层瞳仁,所以称为重瞳。】我又听说项羽也是重瞳子,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他兴起得为什么这样迅猛!秦朝失去政权,陈涉首先起兵,豪杰蜂拥而起,彼此争夺,数也数不清。然而项羽没有尺寸之地,凭借形势从民间起兵,三年后就率领五国诸侯灭掉秦国。【当时山东六国中,齐、赵、韩、魏、燕五国都起兵跟随讨伐秦国,所以说“五诸侯”。】于是分割天下,分封王侯,政令都从项羽发出,号称霸王。他的王位虽然没有长久,但自古以来近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等到项羽背弃关中、怀念楚地,放逐义帝而自立,又怨恨诸侯背叛自己,局势就难办了。他自夸功劳,逞弄个人的聪明,不以古人为师,认为霸王的事业可以凭武力征服、经营天下,五年后终于亡国,自己死在东城,直到最后还没有觉悟,也不肯责备自己,实在错了。竟然还说“是上天要亡我,不是用兵的过错”,难道不是荒谬吗!汉孝景帝。汉朝兴起后,孝文帝施行大德,天下安宁。到了孝景帝时,不再忧虑异姓诸侯,却让鼂错用严厉手段削弱诸侯,于是七国一起起兵,联合向西进攻。事情发展到诸侯势力过于强盛,是因为鼂错没有采取渐进的办法。等到主父偃提出对策,诸侯势力因此削弱,汉朝终于安定。安危转变的关键,难道不在于谋略吗?【按:关于七国之乱,太史公只用一句“诸侯太盛,而错为之不以渐”概括。高帝分封诸侯超过制度的过失,孝景帝君臣处置失当的错误,都包含在这两句话中。言辞简约而意义完备,不是后世史家笔力所能相比。】评论孔子。《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循。”即使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心中也总是向往它。我读孔氏的书,想象他的为人;到了鲁国,观看仲尼的庙堂、车马、服饰和礼器,众儒生按时在孔氏故宅学习礼仪,我流连徘徊,久久停留在那里,舍不得离去。我还想到,天下的君王直到贤人多得很,在世时显赫,死后就消失了。孔子只是平民,学说却流传十多代,学者都尊奉他。从天子、王侯直到中原各地讲说六艺的人,都以孔子为准绳,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老子、庄子、申不害、韩非。老子所看重的是道,主张以虚无为本,顺应事物变化而实行无为,所以他著书时文辞幽深玄妙,难以认识。庄子放开道德的约束,纵论事理,最终也归于自然。申子勤勉自励地把学说施用于名实之际。【“卑卑”是自我勉励的意思。】韩子遵循法度,切合实际事务,辨明是非;他的学说发展到极端,严酷苛刻,少有恩惠。【“礉”读作“胡革反”,是用法严酷急切、审理苛深刻峭的意思。】这些都源自道德的旨意,但老子的思想最为深远。孙武、吴起。世俗所称道的,军队都讲《孙子》十三篇和吴起的兵法;这些著作世间流传很多,所以不再评论。评论他们实际施行的事情和设置的措施,有句话说:“能够实行的人未必能言说,能够言说的人未必能实行。” 孙武谋划军务,庞涓明白这一点;然而他不能在遭受刑罚之前及时救助自己。吴起劝说魏武侯,认为地势不如德行重要;但他在楚国实行的却是刻薄暴烈、少施恩惠,最终丧失性命,真可悲啊!商鞅。商君,是天性刻薄的人。考察他向孝公进说时,想凭帝王之术挟持君主,所说的浮夸言论并不是他的真实本质。他又依靠受宠的臣子,得到任用后用刑法对付公子虔,欺骗魏国将领卭,不听赵良的劝告,这些也足以说明商君缺少恩德。我曾读商君的《开塞耕战》一书,发现它与他本人行事相似;他最终在秦国得到恶名,是有原因的。穰侯。穰侯是秦昭王的亲舅舅。秦国能够向东扩张土地、削弱诸侯,曾经向天下自称皇帝,使天下人都向西叩首,都是穰侯的功劳。等到他的尊贵达到极点、财富多到满溢时,一个人进言,就使他身败势夺,最后忧郁而死;何况是寄居异国的臣子呢?白起、王翦。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能够判断敌情,适应变化,出奇制胜的办法无穷无尽,声威震动天下;然而他不能在应侯那里为自己解除祸患。王翦做秦国将领,消灭六国。当时王翦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秦始皇把他当作老师;但他不能辅佐秦国建立德政,巩固国家根本,只是苟且迎合以求容身,直到自己死去。【徐广说:“圽”读作“没”。】等到他的孙子王离被项羽俘虏,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他们各自都有短处。

论平原君虞卿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谯周曰:长平之陷,乃赵王信间易将之咎,何怨平原受冯亭哉】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防,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蔺相如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徐广曰:一作惬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屈原贾生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未甞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徐广曰:一本作奭】然自失矣。李斯李斯以闾阎歴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防恬吾适北邉,自直道归,行观防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壍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彊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韩信吾如淮隂,淮隂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冡,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已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勲,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李广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也。司马相如春秋推见至隐【韦昭曰:推见事至于隐讳,谓若晋文召天子,经言符河阳之属】易本隐以之显【韦昭曰:易本隐微妙,出为人事乃显著也】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徳逮黎庶【韦昭曰:先言王公大人之徳,乃后及众庶也】小雅讥小已之得失,其流及上【韦昭曰:小雅云人志狭小,先道已之忧苦,其流乃及上政之得失者】所言虽殊,其合徳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风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余采其语,可论者着于篇。淮南衡山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译评论平原君、虞卿。平原君举止翩翩,是浊世中的佳公子。然而他没有看清大局。俗话说:“利益会使人头脑昏昧。”平原君贪信冯亭的邪说,使赵国陷入长平之败,损失军队四十多万人,邯郸几乎灭亡。【谯周说:长平之败,是赵王听信反间、轻易更换将领的过错,怎么能归罪于接受冯亭的平原君呢?】虞卿能够判断事情、揣度人情,为赵国谋划策略,何等精巧!但到了不忍舍弃魏齐的时候,最终困守大梁,连普通人都知道那样做不行,何况贤人呢?不过,如果虞卿不是穷困忧愁,也不会著书来使自己名显于后世。蔺相如。知道必死而勇敢,并不难;处在必死的处境中仍能行动,才难。当蔺相如举起和氏璧斜视柱子,以及呵斥秦王身边的人时,形势不过是被杀而已,然而有些士人仍然怯懦,不敢奋发行动。【徐广说:有版本作“惬懦”。】蔺相如一振奋自己的气势,威势和信誉便震服敌国;退让给廉颇之后,名声更重,如同泰山。他处置事情兼有智慧和勇气,可以说两者都具备。屈原、贾生。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屈原的志向感到悲伤;到了长沙,看到屈原自沉的深渊,没有一次不流泪,想象他的为人。后来读到贾生凭吊屈原,又奇怪屈原凭借那样的才能去游说诸侯,哪个国家不能容纳他,却让自己落到这种地步。读《鵩鸟赋》,认为生死相同,轻视出仕和退隐,便又感到旷达而忘我。【徐广说:一本作“奭”。】李斯。李斯从平民阶层出身,游历诸侯,进入秦国任事,趁着秦国的缝隙和机会辅佐秦始皇,最终成就了帝王之业。李斯位列三公,可以说受到了尊贵的任用。他知道六艺的归旨,却不致力于彰明政教、弥补君主的缺失;他看重爵禄,阿谀顺从、苟且求合,实行严厉威势和酷刑,听信赵高的邪说,废掉嫡子而立庶子。诸侯已经反叛,李斯才想进谏争辩,难道不是太晚了吗?人们都认为李斯极其忠诚,却因受五刑而死;考察他的根本,就会发现这与世俗的议论不同,否则李斯的功劳将可以同周公、召公并列了。蒙恬。我到北方边境,从直道返回,沿途察看蒙恬所做的工程。秦国修筑长城、亭障,挖掘山地,填平深谷,打通直道,确实很轻视百姓的劳力。当初秦国刚灭诸侯,天下人心还没有安定,战争创伤还没有痊愈;蒙恬身为名将,却不能在此时强力进谏,解救百姓的急难,养老人、存孤儿,致力于修养民众的和睦,却迎合皇帝的意旨来兴功立业。这样,他和他的兄弟一起遭到诛杀,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为什么反而要责怪地脉呢?韩信。我到淮阴时,淮阴人对我说:韩信即使还是平民时,志向也与常人不同。他的母亲死了,家贫无钱安葬,但他却选择地势高敞的地方营造坟墓,使坟墓旁边可以安置一万户人家。我看他的母亲坟墓,确实如此。假如韩信能够学习道义,谦逊退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负自己的才能,那么就差不多可以成就大业了吧?对于汉家的功勋,他本来可以同周公、召公、太公之类相比,后世享受祭祀。可是他不走这条路,天下已经统一,却又图谋反叛,导致宗族被夷灭,难道不是应当的吗?李广。《论语》说:“自身正直,不发布命令事情也会实行;自身不正直,即使发布命令也没有人听从。”这说的就是李将军吧。我看李将军诚实厚道,像个乡下人,口头上不能善于言辞。等到他死的那一天,天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竭尽哀痛。他那忠实诚信的内心,确实取信于士大夫。俗话说:“桃树李树不会说话,树下自然走出一条小路。”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的道理。司马相如。《春秋》推求显见之事,达到隐讳之处。【韦昭说:推求所记载的事情,直到其中隐讳的意义,如晋文公召天子而经文说“河阳之会”之类。】《易》从隐微的根本出发,使之显明。【韦昭说:《易》的根本幽隐微妙,表现为人事后才显著。】《大雅》先说王公大人的德行,然后推广到平民百姓。【韦昭说:先说王公大人的德行,随后才涉及众庶。】《小雅》讥刺自身得失,最后影响到君上的政治。【韦昭说:《小雅》说人的志向狭小,先说自己的忧苦,最后才涉及君上政治的得失。】所说的内容虽然不同,归结起来在德义方面是一致的。司马相如虽然有许多虚浮的辞藻和过度的铺陈,但他的主旨最终归于劝导节俭,这同《诗经》的讽谏有什么不同?扬雄认为,他那种华丽的辞赋,劝善的内容只有百分之一,仍然像放纵地演奏郑、卫之声,曲子结束时才奏一段雅乐,难道不是可笑吗?我选取其中的言辞,把可以评论的写在这一篇中。淮南王、衡山王。《诗经》所说的“抵御戎狄,惩罚荆舒”,这话确实正确!淮南王和衡山王是亲兄弟,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列为诸侯,却不努力遵守藩臣的职责来辅佐天子,反而专门依仗邪僻的计谋图谋反叛,父子两代相继亡国,都没有活完一生,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不只是他们作为王的过错,也是由于当地风俗浅薄、臣下逐渐受到影响而败坏造成的。荆楚之地轻捷勇悍、轻率强暴、喜好作乱,这是自古以来就有记载的。

班固异姓诸侯王表昔《诗》《书》述虞夏之际,舜禹受防,积徳累功,洽于百姓,摄位行政,考之于天【师古曰:谓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考之于天,知已合天心者也】经数十年,然后在位。殷周之王,乃繇卨稷修仁行义,歴十余世,至于汤武,然后放杀【师古曰:杀读曰弑,它皆类此也】秦起襄公,章文缪献【师古曰:言秦之初大起于襄公,始为诸侯,至文公、缪公、献公更为章着也。襄公,庄公之子;文公,襄公之子也;缪公,徳公之少子;献公,灵公之子也】孝昭严稍蚕食六国【师古曰:孝谓孝公也,即献公之子;昭谓昭襄王,即惠王之子,武王之弟也;严谓庄襄王,即昭襄王之孙,孝文王之子也。后汉避明帝讳,以庄为严,故《汉书》姓及諡本庄皆易为严也。它皆类此。蚕食谓渐吞灭之,如蚕食叶也】百有余载,至始皇乃并天下,以徳若彼,用力如此其囏难也。秦既称帝,患周之败,以为起于处士横议,诸侯力争,四夷交侵,以弱见夺,于是削去五等,堕城销刃,箝语烧书,内锄雄俊,外攘胡粤,用壹威权,为万世安然。十余年间,猛敌横发乎不虞,适戍彊于五伯【师古曰:适读曰谪,谪戍谓陈胜呉广也】闾阎偪于戎狄【应邵曰:周礼二十五家为闾,阎音檐,门闾外旋下廕谓之步檐也。师古曰:闾里门也,闾里中门也。陈胜呉广本起闾左之戍,故摠言闾阎,应说非也】向应防于谤议【服防曰:防音惨。应邵曰:秦法诽谤者族,今陈胜奋臂大呼,天下莫不向应,向应之害更防烈于所谤议也。师古曰:向,音响响应者,如响之应声,防,痛也】奋臂威于甲兵,乡秦之禁,适所以资豪杰而速自毙也【师古曰:乡读曰向,谓曩时也。秦禁谓堕城销刃箝语烧书之属是也】是以汉亡尺土之阶,繇一劒之任,五载而成帝业,书传所记未甞有焉。何则古世相革,皆承圣王之烈,今汉独収孤秦。之▯防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其埶然也。故据汉受命,谱十八王月而列之。天下一统,乃以年数【应邵曰:谱音补。项羽为西楚霸王,为天下主,命立十八王。王高祖于蜀汉,汉元年诸王毕封,各就国始受命之元,故以冠表。马张晏曰:时天下未定,参错变易,不可以年纪,故列其月。五年诛籍,乃以年纪焉】讫于孝文,异姓尽矣。

译班固《异姓诸侯王表》。从前《诗经》《尚书》叙述虞、夏之际,舜、禹接受天命,积累德行和功劳,使百姓受到恩泽;他们摄政处理政务,向上天考察验证。【师古说:是指观察璿玑玉衡来协调七政,通过上天验证,知道自己的作为已经符合天意。】经过几十年,然后才正式即位。殷、周的君王,则是由于契、后稷修养仁德、实行正义,历经十多代,到汤、武时才放逐或诛杀暴君。【师古说:“杀”读作“弑”,其他地方也同此。】秦国从襄公兴起,经过文公、缪公、献公而显著发展。【师古说:这是说秦国最初在襄公时大为兴起,开始成为诸侯;到了文公、缪公、献公时,声势更加显著。襄公是庄公的儿子,文公是襄公的儿子,缪公是德公的小儿子,献公是灵公的儿子。】孝公、昭襄王、庄襄王逐渐像蚕吃桑叶一样吞并六国。【师古说:“孝”指孝公,即献公的儿子;“昭”指昭襄王,即惠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严”指庄襄王,即昭襄王的孙子、孝文王的儿子。后汉避明帝名讳,把“庄”改作“严”,所以《汉书》中本来姓庄、谥庄的都改作严,其他地方也同此。“蚕食”是逐渐吞并,如同蚕吃桑叶。】经过一百多年,直到始皇才统一天下;秦国的德行达到那样的程度,却经历了如此艰难的用力过程。秦国称帝以后,担心周朝的败亡,认为祸患起于处士横加议论、诸侯竭力争斗、四方夷狄交相侵扰,以及国力弱小而被强国夺取,于是削去五等爵位,毁坏城郭、销熔兵器,钳制言论、焚烧书籍,对内铲除豪杰俊士,对外排斥胡人和越人,统一威权,希望为万世建立安定局面。十多年之间,强大的敌人出乎意料地同时发生,谪戍的百姓比春秋五霸时更加强盛。【师古说:“适”读作“谪”,谪戍就是陈胜、吴广等人。】闾里百姓受到戎狄般的逼迫。【应劭说:周礼以二十五家为一闾;“阎”读音为檐,门闾外向下遮蔽的地方叫步檐。师古说:闾是里巷的门,闾里就是里巷。陈胜、吴广本来在闾左服戍役,所以总说闾里百姓;应劭的解释不对。】他们对诽谤的响应,比诽谤本身更惨烈。【服虔说:“防”读作“惨”。应劭说:秦法规定诽谤者灭族,如今陈胜奋臂大呼,天下没有不响应的;这种响应造成的祸害,比原先所诽谤的事情更加惨烈。师古说:“向”读作“响”,响应如同回声应和声音;“防”是痛苦。】百姓奋臂而起,威势胜过兵器;回顾秦国原先的禁令,反而正是这些禁令资助了豪杰、加速了秦国自取灭亡。【师古说:“乡”读作“向”,指先前。秦国的禁令,就是毁城销兵、钳制言论、焚烧书籍之类。】因此汉朝没有一尺土地作为基础,只凭一把剑的力量,五年便成就帝王之业,书传所记载的事情从未有过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古代各代相互更替,都承接圣王留下的功业;如今汉朝却独自承接了孤立衰败的秦朝。修补像金石一样坚固的旧弊,难以建立功业;摧毁枯朽之物,却容易用力。形势本来就是这样。所以从汉高祖接受天命开始,按月份编列十八位诸侯王;天下统一后,才按年份排列。【应劭说:“谱”读作“补”。项羽做西楚霸王,成为天下共主,命令分立十八位诸侯王;把高祖封在蜀汉,汉元年诸王全部受封,各自到封国开始接受诏命,所以把这个时期列在表首。马融、张晏说:当时天下尚未安定,局势错杂变化,不能按年份记载,所以按月份排列;到第五年诛杀项籍后,才按年份记载。】一直到孝文帝时,异姓诸侯王才全部消失。

诸侯王表昔周监于二代,三圣制法【师古曰:三圣,谓文王、武王及周公也】立爵五等,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余。周公、康叔建于鲁、卫,各数百里。太公于齐,亦五侯九伯之地【臣瓉曰:礼记王制云:五国以为属,属有长;二百一十国以为州,州有伯。师古曰:五侯,五等诸侯也;九伯,九州之伯也,伯长也】诗载其制曰:「介人惟藩,大师惟垣,大邦惟屏,大宗惟翰,懐徳惟宁,宗子惟城。毋俾城壊,毋独斯畏【师古曰:大雅板之诗也。介,善也;藩,篱也;屏蔽也;垣,墙也;翰,干也;懐,和也;俾,使也。以善人为之藩篱,谓封周公、康叔于鲁、卫;以太师为垣墙,谓封太公于齐也。大邦以为屏蔽,谓成国诸侯也;大宗以为桢干,谓王之同姓也。能和其徳则天下安宁,分建宗子则列城坚固。城不可使堕壊,宗不可使单独。单独堕壊则畏惧斯至】所以亲亲贤贤,褒表功徳【师古曰:亲贤俱封,功徳并建】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防者也。故盛则周、召相其治,致刑错;衰则五伯扶其弱,与共守。自幽、平之后,日以陵夷【师古曰:陵夷,言如山陵之渐平夷,谓頽替也】至虖阸防河洛之间【应劭曰:阸者狭也,防者踦▯也,西迫强秦,东有韩、魏,数见侵暴,踦▯不安也。师古曰:阸音于懈反,防音区】分为二周【师古曰:谓东西二周也】有逃责之台,被窃鈇之言【服防曰:周赧王负责,无以归之主,迫责急,乃逃于此台,后人因以名之。刘徳曰:洛阳南宫謻台是也。应劭曰:窃鈇谓出至路邉窃取人鈇也。师古曰:应说非也,鈇钺王者以为威用斩戮也,言周室衰微,政令不行于天下,虽有鈇钺无所用之,是谓私窃隐蔵之耳】然天下谓之共主【如淳曰:虽至防弱,犹共以为之主】彊大弗之敢倾。歴载八百余年,数极徳尽,既于王赧【师古曰:既,亦尽也】降为庶人,用天年终。号位已絶。于天下尚犹枝叶相持,莫得居其虚位,海内无主三十余年【师古曰: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初亡,五十六年,昭襄王卒,孝文王立一年而卒,庄襄王立四年而卒,子政立二十六年而乃并天下,自号始皇帝,是为三十五年无主也】秦据埶胜之地,骋狙诈之兵【应劭曰:狙伺也,因间伺隙出兵也,狙音若蛆反】▯食山东,壹切取胜,因矜其所习,自任私知,姗咲三代,荡灭古法【师古曰:姗,古讪字也】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亡骨肉本根之辅,外亡尺土藩翼之卫,陈呉奋其白梃,刘项随而毙之,故曰周过其歴,秦不及期,国埶然也【应邵曰:武王克商,卜世三十,卜年七百,今乃三十六世,八百六十七嵗,此谓过其歴也。秦以諡法少,恐后世相袭,自称始皇子曰二世,欲以一迄万,今至于而亡,此之为不及期也】汉兴之初,海内新定,同姓寡少,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剖裂疆土,二等之爵【项羽曰:汉封功臣,大者王,小者侯也】功臣侯者百有余邑,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自鴈门以东尽辽阳为燕,代常山以南,大行左转,度河济,渐于海为齐赵【师古曰:大行,山名也。左转,亦谓自大行而东也,渐入也。一曰浸也】谷泗以徃,奄有▯防为梁楚【晋灼曰:水经曰泗水出鲁卞县,臣瓉曰谷在彭城泗之下流为谷水,师古曰:奄,覆也。▯防,二山名】东带江湖,薄防稽为荆呉【文颖曰:即今呉也,高帝六年为荆国,十年更名呉,师古曰:荆呉同是一国】北界淮濒,畧庐衡为淮南【师古曰:濒,水涯也,音频又音賔。庐衡,二山名也】波汉之阳,亘九嶷为长沙【郑氏曰:波音陂泽之陂,孟康曰:亘,竟也,音古赠反,师古曰:波汉之阳者,循汉水而徃也,水北曰阳,波音彼皮反,又音彼义反,九嶷山名,有九峯在零陵营道,嶷音疑】诸侯比境,周帀三垂,外接胡越【师古曰:比谓相接次也。三垂谓北、东南也。比音频寐反】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师古曰:三河,河东、河南、河内也】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师古曰:十五郡中,又徃徃有列侯、公主邑也】而藩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师古曰:夸音跨】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矫枉过其正矣【师古曰:挢与矫同。枉,曲也。正曲曰矫。言矫秦孤立之败,而大封子弟,过于强盛,有失中也】虽然,高祖创业日,不暇给;孝惠享国又浅,高后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如【师古曰:晏如,安然也】亡狂狡之忧,卒折诸吕之难,成太宗之业者,亦赖之于诸侯也。然诸侯原本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横逆以害身丧国【师古曰:易睽卦九四爻辞曰:睽孤,见豕负涂。睽孤,乖剌之意】故文帝采贾生之议,分齐、赵;

译诸侯王表。从前周朝鉴戒夏、商二代,三位圣人制定法度,设立五等爵位,分封八百个国家,同姓诸侯有五十多个。周公、康叔分别受封建立鲁国、卫国,各有数百里土地。太公受封于齐,也得到五侯九伯所辖的土地。诗中记载这种制度说:“善人是藩篱,太师是墙垣,大国是屏障,同姓大宗是栋梁;能怀德则天下安宁,分封宗室子弟则国城坚固。不要使城墙毁坏,也不要使宗室孤立而令人畏惧。”【师古说:这是《大雅·板》诗中的话。“介”是善,“藩”是篱笆,“屏”是屏障,“垣”是墙,“翰”是栋梁,“怀”是和顺,“俾”是使。用善人作为藩篱,是说把周公、康叔封在鲁、卫;用太师作为墙垣,是说把太公封在齐。把大国作为屏障,是说成就有实力的诸侯国;把大宗作为栋梁,是说周王的同姓宗室。能够使德行和谐,天下就会安宁;分封宗室子弟,列国城池就会坚固。不能使城池毁坏,也不能使宗室孤立。宗室孤立、城池毁坏,畏惧就会由此而来。”因此亲近亲族,尊重贤人,表彰功劳和德行,使之关系到国家的盛衰,深深巩固国家根本,建立不可动摇的屏障。周朝强盛时,有周公、召公辅佐治理,天下几乎不用刑罚;衰弱时,有五位霸主扶助它的危弱,与它共同守卫天下。自周幽王、周平王以后,国势一天天衰落,直到困厄在黄河、洛水之间。【应劭说:“阸”是狭窄,“防”是偏斜不安,西面逼近强秦,东面有韩、魏,屡屡遭受侵扰,处境偏斜而不得安宁。师古说:“阸”音于懈反,“防”音区。】于是分裂为东周、西周。【师古说:指东周和西周。】有周赧王逃避债责的台子,也有“窃取斧钺”的说法。【服虔说:周赧王负债,无力偿还债主,债主催逼得很紧,于是逃到这座台上,后人便因此命名。刘德说:就是洛阳南宫的謻台。应劭说:“窃斧”是说走到路边偷取别人的斧头。师古说:应劭的解释不对。斧钺是王者用来显示威严、施行斩戮的东西;这是说周王室衰微,政令不能施行于天下,虽有斧钺也无处使用,只好私自藏匿,所以称为“窃”。】然而天下仍把周王奉为共同的君主。【如淳说:虽然已经极其衰弱,天下仍共同奉它为君主。】强大的国家也不敢倾覆它。周朝历经八百多年,气数已尽、德运已竭,到了周王赧时也就完结了;周赧王降为平民,享尽自然寿命而死,王号和王位也随之断绝。天下仍像枝叶相互支撑,没有人能够占据这个空缺的王位,海内无主三十多年。【师古说: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朝开始灭亡;到秦昭襄王五十六年昭襄王去世,孝文王即位一年去世,庄襄王即位四年去世,政即位二十六年后才兼并天下,自称始皇帝,这样算来是三十五年无主。】秦国凭借形势险要而强盛的土地,施展诡诈的军队,像蚕食一样侵吞崤山以东的地区,一概以取胜为务,便自以为得意于所学,任凭自己的私智,讥笑夏、商、周三代,荡平毁灭古代法制,私自称为皇帝,却把自己的子弟降为平民;朝廷内部没有骨肉宗室作为根本的辅佐,外部没有一尺土地的藩国作为羽翼和屏卫。陈胜、吴广举起白木棍起兵,刘邦、项羽随后使秦朝灭亡。因此说,周朝超过了预定的年数,秦朝却没有达到预定的年数,这是国家形势造成的。【应劭说:周武王灭商时,占卜说世代三十、年数七百;实际传了三十六世、八百六十七年,所以说超过了预定年数。秦朝认为谥法所用的称号太少,担心后世沿袭,于是自称始皇,把继承者称为二世,想从一世传到万世,结果到二世便灭亡了,这就是没有达到预定年数。】汉朝兴起之初,海内刚刚平定,同姓诸侯很少;汉朝鉴戒秦朝孤立无援而灭亡的教训,于是分割疆土,设置两等爵位。【项羽说:汉朝封功臣,大的封王,小的封侯。】封功臣为侯的有一百多个封邑;尊封皇帝的子弟,大规模开立九个王国:从雁门以东直到辽阳一带封为燕国;代郡、常山以南,沿大行山向东,渡过黄河、济水,直到海边,封为齐国、赵国;谷水、泗水以西,全部占有龟山、防山一带,封为梁国、楚国;东面以长江、太湖为边,逼近会稽,封为荆国、吴国;北面以淮水为界,略取庐山、衡山一带,封为淮南国;沿汉水北岸直到九嶷山,封为长沙国。【师古说:“大行”是山名。“左转”也是说从大行山向东。“渐”是渐渐进入,也有人说是浸入。】诸侯国彼此接界,环绕北、东、南三面边疆,外接胡地和越地。【师古说:“比”是相接排列。“三垂”指北面、东面和南面。“比”音频寐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十年〕 天子直接统辖三河、东郡、颍川、南阳。【师古说:三河就是河东、河南、河内。】从江陵以西直到巴蜀,北面从云中直到陇西,加上京师的内史,共十五郡;公主、列侯也有不少封邑散布其中。【师古说:十五郡之中,又到处有列侯、公主的封邑。】而大的藩国夸大到兼有州、郡,连接的城池有几十座。【师古说:“夸”音跨。】宫室、百官都与京师采用同样的制度,可以说是为了纠正秦朝孤立无援的弊病,却矫枉过正了。【师古说:“挢”与“矫”相同。“枉”是弯曲,纠正弯曲就叫矫正。这是说为了纠正秦朝孤立的弊病,大肆分封子弟,强盛过度,失去了适中的原则。】即使如此,高祖创业时无暇顾及这些;孝惠帝在位又短,高后这位女主临朝摄政,而海内安定,没有狂妄狡诈之徒造成的忧患,最终平定诸吕之乱,成就太宗的功业,也有赖于诸侯。可是诸侯起初根基强大,后来逐渐泛滥而发展到溢出;小的荒淫放纵、超越法令,大的离心孤立、横暴悖逆,以至于害己亡国。【师古说:《易经·睽卦》九四爻辞说:“睽孤,见豕负涂。”睽孤,是乖违悖逆的意思。】所以文帝采纳贾谊的建议,分割齐国、赵国;

景帝用鼂错之计,削呉、楚;武帝施主父之册,下推恩之令,使诸侯王得分戸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自此以来,齐分为七【师古曰:谓齐、城阳、济北、济南、淄川、胶西、胶东也】赵分为六【师古曰:谓赵、平原、真定、中山、广川、河间也】梁分为五【师古曰:谓梁、济川、济东、山阳、济隂也】淮南分为三【师古曰:谓淮南、衡山、庐江】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余城,长沙、燕、代虽有旧名,皆亡南北邉矣【如淳曰:长沙之南更置郡,燕、代以北更置缘邉郡,其所有饶利兵马器械,三国皆失之也】景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官【师古曰:谓改丞相曰相,省御史大夫、廷尉、少府、宗正、博士,损大夫、谒者诸官长丞员等也】武有衡山、淮南之谋,作左官之律【服防曰:仕于诸侯为左官,絶不得使仕于王侯也。应劭曰:人道上右,今舍天子而仕诸侯,故谓之左官也。师古曰:左官,犹言左道也。皆僻左不正,应说是也。汉时依上古法,朝廷之列,以右为尊,故谓降秩为左迁,仕诸侯为左官也】设附益之法【张晏曰:律,郑氏说,封诸侯过限曰附益。或曰阿媚王侯有重法也。师古曰:附益者,盖取孔子云“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之义也。皆背正法而厚于私家也】诸侯惟得衣食税租,不与政事【师古曰:与读曰豫】至于哀平之际,皆继体苗裔,亲属疎逺【师古曰:言非始封之君,皆其后裔也,故于天子益疎逺矣】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埶与富室亡异,而本朝短世,国统三絶【师古曰:谓成哀平皆早崩,又无继嗣】是故王莽知汉中外殚微,本末俱弱【师古曰:殚,尽也。音单】亡所忌惮,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权,假伊周之称,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阶序而运天下,诈谋既成,遂据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驰传天下,班行符命,汉诸侯王厥角▯首【应劭曰:厥首顿也,角者额角也,稽首首至地也。言王莽渐渍威福日久,亦值汉之单弱,王侯见莽篡弑,莫敢怨望,皆顿角稽首至地而上其玺绶也】奉上玺韨,惟恐在后【师古曰:韨音弗,玺之组也】或乃称美颂徳,以求容媚,岂不哀哉!是以究其终始,彊弱之变,明监戒焉

译景帝采用鼂错的计策,削减吴国、楚国的封地;武帝施行主父偃的策略,下达推恩令,使诸侯王能够把封邑分给子弟作为封地,不必实行贬黜或升降,藩国便自行分裂了。从此以后,齐国分为七国【师古说:即齐、城阳、济北、济南、淄川、胶西、胶东】;赵国分为六国【师古说:即赵、平原、真定、中山、广川、河间】;梁国分为五国【师古说:即梁、济川、济东、山阳、济阴】;淮南国分为三国【师古说:即淮南、衡山、庐江】。皇子刚被封立时,大国也不过十几座城。长沙、燕、代虽然保留旧有国名,却都失去了南北边境地区。【如淳说:长沙以南另行设置郡,燕、代以北另行设置沿边郡,原有的财富、兵马和器械,三国全都失去了。】景帝遭遇七国之乱,抑制削弱诸侯,减少并贬黜他们的官属。【师古说:指把丞相改称为相,省去御史大夫、廷尉、少府、宗正、博士等官,并减少大夫、谒者以及各官长、丞的员额。】武帝又遇到衡山、淮南谋反,制定左官律。【服虔说:在诸侯那里做官叫左官,断绝了他们再到王侯那里任职的途径。应劭说:人的常道是以右为尊,现在舍弃天子而去侍奉诸侯,所以称为左官。师古说:左官,就像说左道一样,都是偏僻而不正的。汉代依照上古制度,朝廷官位以右为尊,所以降职称为左迁,在诸侯那里任职称为左官。】又设置附益法。【张晏说:律令中,郑氏认为封给诸侯超过规定限额叫附益;也有人说,阿谀奉承王侯要处以重法。师古说:“附益”大概取自孔子说“冉求替季氏聚敛而增加财富”的意思,都是背弃正法而使私家得到丰厚利益。】诸侯只能享用衣食和租税,不得参与政事。【师古说:“与”读作“豫”。】到了哀帝、平帝时期,诸侯都只是承袭先王的后代,和皇帝的亲属关系已经疏远。【师古说:说的不是最初受封的君主,都是他的后裔,所以同天子的关系更加疏远。】他们生长在帷帐宫墙之中,不受士人和百姓尊重,势力同富裕之家没有区别;而汉朝本身在短时间内接连衰弱,国统三次断绝。【师古说:指成帝、哀帝、平帝都早死,又没有继承人。】因此王莽知道汉朝内外都已经衰微,根本和枝末全都软弱无力。【师古说:“殚”是尽,音单。】便无所顾忌,生出奸邪之心,借助太后的权力,假托伊尹、周公的名望,专擅施行赏罚;在朝廷之上,不必走下台阶,便运转天下政事。诡诈谋划已经成功,于是占据面南而王的尊位,分派五威将军的属官,乘驿车驰行天下,颁布符命。汉朝的诸侯王都叩头至地,【应劭说:“厥首”是叩头,角是额角;稽首是头叩到地上。】意思是王莽逐渐浸染、掌握赏罚权力已经很久,又正逢汉朝孤弱,王侯看见王莽篡位弑君,没有人敢怨恨、观望,都叩头至地,献上玺印和绶带。】他们奉上玺印绶带,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师古说:“韨”音弗,是玺印上的丝带。】有的人甚至称美王莽、歌颂他的德行,以求得容纳和媚悦,难道不可悲吗?所以考察这一过程的始终和强弱变化,可以清楚地看到应当引以为戒的地方。

高惠高后文功臣表自古帝王之兴,曷甞不建辅弼之臣,所与共成天功者乎?汉兴,自秦二世元年之秋,楚陈之嵗初以沛公总帅雄俊,三年然后西灭秦,立汉王之号,五年东克项羽,即皇帝位,八载而天下乃平,始论功而定封,讫十二年,侯者百四十有三人。时大城名都,民人散亡,戸口可得而数,裁什二三【师古曰:裁与才同,十分之内才有二三也】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封爵之誓曰:「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应邵曰:封爵之誓,国家欲使功臣传祚无穷也。带,衣带也。厉,砥厉石也。河当何时如衣带,山当何时如厉石,言如带厉,国犹永存,以及后世之子孙也】于是申以丹书之信,重以白马之盟【师古曰:白马之盟,谓刑白马防其血以为盟也】又作十八侯之位次【孟康曰:唯作元功萧曹等十八人位次耳。高后乃诏作位次下竟。师古曰:谓萧何、曹参、张敖、周勃、樊哙、郦商、奚涓、夏侯婴、灌婴、傅寛靳歙、王陵、陈武、王吸、薛欧、周昌、丁复、蛊达,从第一至十八也】高后二年,复诏丞相陈平,尽差列侯之功,录第下竟,藏诸宗庙,副在有司【师古曰:副,贰也。其列侯功籍已藏于宗庙,副贰之本,又在有司】始未甞不欲固根本,而枝叶稍落也。故逮文景四五世间,流民既归,戸口亦息,列侯大者至三四万戸小国自倍【师古曰:自倍者,谓旧五百戸今者至千也。曹参初封万六百戸至后嗣侯宗免时,有戸二万三千,是为戸口蕃息故也,它皆类此】富厚如之,子孙骄逸,忘其先祖之艰难,多陷法禁,陨命亡国,或亡子孙,讫于孝武后元之年,靡有孑遗,耗矣【师古曰:孑然独立貌,言无有独存者,至于耗尽也。今俗语犹谓无为耗,音毛】罔亦少宻焉,故孝宣皇帝愍而録之,乃开庙臧,览旧籍,诏令有司求其子孙,咸出庸保之中【师古曰:“庸卖功,庸也。保可安?信也。皆赁作者也】并受复除,或加以金帛,用章中兴之徳。降及孝成,复加防问,稍益衰微,不絶如线【晋灼曰:线,今线缕字也,音先战反】善乎杜业之纳说也,曰:“昔唐以万国致时雍之政,虞、夏以之多羣后,飨共已之治。汤法三圣,殷氏太平。周封八百,重译来贺。是以内恕之君乐继絶世,隆名之主安立亡国。至于不及下车,徳念深矣。成王察牧野之克,顾羣后之勤,知其恩结于民心,功光于王府也。故追述先父之志,録遗老之防,高其位,大其防,爱敬饬尽,命赐备厚。大孝之隆,于是为至。至其没也,世主叹其功,无民而不思。所息之树,且犹不伐,况其庙乎?是以燕、齐之祀与周并传,子继弟及,歴载不堕。岂无刑辟?繇祖之竭力,故支庶赖焉。迹汉功臣,亦皆割符世爵,受山河之誓,存以着其号,亡以显其魂。赏亦不细矣。百余年间,而袭封者尽,或絶失姓,或乏无主,朽骨孤于墓,苗裔流于道,生为愍隶,死为转尸,以徃况今,甚可悲伤。圣朝怜闵,诏求其后,四方忻忻,靡不归心。出入数年而不省察,恐议者不思大义,设言虚亡,则厚徳掩息。遴柬布章【晋灼曰:许慎云,遴难行也,东古简字,简少也。言今难行封,则得继絶者少。若然此必布闻彰于天下也。师古曰:遴读与吝同也】非所以视化劝后也。三人为众,虽难尽继,宜从尤功【孟康曰:言人三为众,虽难尽继,取其功尤高者三人继之,于名为众矣】于是成帝复绍萧何,哀平之世増修曹参、周勃之属,得其宜矣。以缀续前记,究其本末,并序位次,尽于孝文,以昭元功之侯籍【师古曰:籍,谓名録也,高纪所云通侯籍也】

文章正宗巻十三

译高祖、惠帝、高后、文帝功臣表 自古以来帝王兴起,哪有不建立辅佐大臣、同他们共同成就上天功业的呢?汉朝兴起时,从秦二世元年秋天、楚地陈胜起兵的那一年开始,汉高祖刘邦最初以沛公身份总领英雄豪杰;三年后向西灭掉秦朝,建立汉王称号;五年后向东攻克项羽,即皇帝位;经过八年,天下才平定。汉朝开始评定功劳、确定封爵,到十二年,共有一百四十三人封侯。当时大城名都,百姓流散死亡,户口能够统计的只剩十分之二三。【师古说:“裁”与“才”相同,是说十分之中才有二三。】所以大的侯国不过一万户,小的只有五六百户。封爵誓词说:“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那么细,泰山变得像磨刀石那么平,我的国家也要永远存在,并延续到后代子孙。”【应劭说:封爵誓词是国家希望功臣的福祚无穷传承。带是衣带,厉是磨刀石。黄河什么时候会变成衣带,泰山什么时候会变成磨刀石;就是说即使河细如带、山平如砥,国家仍将长存,延续到后世子孙。】于是又用丹书加以确认,再用杀白马歃血为盟来加重誓约。【师古说:白马之盟,是杀白马取血来结盟。】又制定十八位功臣的位次。【孟康说:只制定萧何、曹参等开国功臣十八人的位次。高后于是下诏把位次编定完毕。【师古说:指萧何、曹参、张敖、周勃、樊哙、郦商、奚涓、夏侯婴、灌婴、傅宽、靳歙、王陵、陈武、王吸、薛欧、周昌、丁复、蛊达,从第一排到第十八。】高后二年,又下诏给丞相陈平,全面比较列侯的功劳,登记排列次序,编录完毕后收藏在宗庙,并把副本存放在有关官署。【师古说:“副”是副本。列侯功劳的簿籍已经收藏在宗庙,副本则存放在有关官署。】汉初未尝不是想巩固国家根本,只是枝叶渐渐凋落了。所以到了文帝、景帝四五代之间,流亡百姓已经归来,户口也增长了;大的列侯封户达到三四万,小国也增加了一倍。【师古说:“自倍”是说原来五百户,现在达到一千户。曹参最初受封一万零六百户,到后代侯国宗免时有两万三千户,这正是户口繁衍增长的缘故,其他大多也类似。】封国富足丰厚也如此,子孙骄傲放纵,忘记先祖创业的艰难,大多陷入法网,丧命亡国,有的甚至断绝了子孙。到孝武帝后元年间,一个也没有留下,已经耗尽了。【师古说:“孑”是孤独的样子,是说没有一个独自留存的人,终于耗尽。现在俗语仍说“无为耗”,音毛。】大概也没有稍微严密地保存这些功臣后裔,所以孝宣皇帝怜悯他们,便打开宗庙藏库,查阅旧籍,下诏命有关官署寻找他们的子孙;这些人全都出自做雇工和奴仆的人中间。【师古说:“庸”是出卖劳力,庸就是雇工。“保”是什么?就是奴仆。他们都是租赁来做工的人。】他们都得到免除徭役和赋税的待遇,有的还加赐金帛,用来彰明中兴的德行。到了孝成帝,又加以访求查问,但功臣后裔逐渐更加衰微,延续得像一根细线一样。【晋灼说:“线”就是今天所说的线缕,音先战反。】杜业进言说得好:“从前唐朝拥有万国,因而实现了天下和乐的政治;虞、夏因此拥有众多诸侯,享有共同治理的太平;商汤效法三位圣王,殷朝因此太平;周朝分封八百诸侯,远方经过多重翻译前来庆贺。因此,仁厚的君主乐于承继已经断绝的世系,享有盛名的君主乐于扶立已经灭亡的国家。即使还没有下车,德义的考虑已经深远了。成王考察牧野战胜商朝的功劳,顾念诸侯的勤劳,知道他们的恩德已经结在百姓心中,功劳光耀于王室府库。因此追述先父的志向,记录遗老的功劳,提高他们的地位,扩大他们的封地,爱护、尊敬并尽力整饬,使赏赐命令和供给都十分丰厚。大孝的隆盛,在这里达到了极点。等到他们去世,历代君主都感叹他们的功劳,天下没有百姓不思念他们。他们曾经休息过的树,尚且不忍砍伐,何况他们的宗庙呢?因此燕、齐的祭祀和周朝一同流传,子继承兄、弟继承兄,历经多年而没有衰落。难道是没有刑罚吗?因为祖先竭尽力量,所以旁支庶族得以依赖。考察汉朝功臣,也都分割符节、世代承袭爵位,接受山河长存的誓言;活着时用以彰显他们的名号,死后用以显扬他们的英魂。赏赐也并不微薄。可是百余年之间,承袭封爵的人全都断绝了;有的失去了姓氏,有的没有后人主持祭祀,腐朽的尸骨孤独地留在坟墓中,后裔流落道路;活着成为可怜的奴仆,死后尸体被辗转弃置。由过去推及今天,实在令人悲伤。圣明的朝廷怜悯他们,下诏寻找他们的后代,四方百姓欣喜踊跃,没有不归心的。可是事情拖延了数年,仍不加省察,我恐怕议论者不思考大义,反而说这是虚妄、不会成功的事情,那么深厚的德意就会被遮蔽而消失。选择和简定名额、发布诏令昭告天下,并不是用来显示教化、劝勉后世的办法。【晋灼说:许慎说,“遴”是难以施行,“柬”是古代“简”字,意为少。意思是如今封爵难以施行,所以能够承继绝嗣的人很少;如果这样理解,那么这里一定是说应当把事情公布昭示天下。师古说:“遴”读音同“吝”。】三个人就算是多数,虽然难以全部承继,也应当从功劳最突出的开始。【孟康说:人的数目以三为众,虽然难以全部承继,但选取功劳最高的三人让其后代承继,名义上也算人数众多。】于是成帝又使萧何的后代承袭封爵,哀帝、平帝时期又增补修续曹参、周勃等人的后代,这样做就合宜了。用这些内容接续前面的记载,考察事情的始末,并列出位次,到孝文帝时为止,以彰明开国功臣侯爵的名册。【师古说:“籍”是名册,就是《高祖本纪》所说的通侯名籍。】《文章正宗》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十四    宋 真徳秀 编賛文帝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増益,有不便,輙弛以利民【师古曰:弛,废弛,音式尔反】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师古曰:中,谓不富不贫】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师古曰:今新丰县南骊山之顶有露台乡,极为高显,犹有文帝所欲作台之处】身衣弋绨【如淳曰:弋,皂也。贾谊曰:身衣皂绨。师古曰:弋,黒色也。绨,厚缯,绨音大奚反】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南越尉佗自立为帝,召贵佗兄弟,以徳懐之,佗遂称臣。与匈奴结和亲后,而背约入盗,令邉备守,不发兵深入,恐烦百姓。呉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羣臣▯盎等諌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苏林曰:假音休假,借音以物借人之借】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媿其心。专务以徳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防狱数百,几致刑措【应邵曰:措,置也。民不犯法,无所刑也。师古曰:防狱数百,言普天之丅死罪人不过数百,几近也,音巨衣反】呜呼仁哉!賛武帝汉承百王之▯,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师古云:百家谓诸子杂说违背六经】表章六经【师古曰:六经谓易、诗、书、春秋、礼、乐也】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师古曰:畴,谁也;咨,谋也。言谋于众人,谁可为事者也】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歴数【师古曰:正音之成,反他皆类此】协音律,作诗乐,建封防,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师古曰:三代,夏、殷、周】如武帝之雄材大畧,不改文景之恭俭防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师古曰:美其雄材大畧,而非其不恭俭】賛昭帝昔周成以孺子继统,而有管、蔡四国流言之变【师古曰:四国谓管、蔡、商、奄也。流放也。武王崩,成王防弱,周公摄政,四国乃流言曰:「公将不利于孺子」,遂致雷风之异。成王既见金縢之册,乃不疑周公事。见《▯诗》及《周书·大诰】孝昭防年即位,亦有燕、盍、上官逆乱之谋。成王不疑周公,孝昭委任霍光,各因其时,以成名大矣哉!承孝武奢侈余敝,师旅之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师古曰:耗,损也。音火到反。减读为减省之减】光知时务之要,轻繇薄赋,与民休息【师古曰:繇读曰徭】至始元、元鳯之间,匈奴和亲,百姓充实,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议盐铁而罢防酤,尊号曰昭,不亦宜乎?賛宣帝孝宣之治,信赏必罚【师古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综核名实,政事、文学、法理之士,咸精其能。至于技巧工匠器械,自元成间,鲜能及之【师古曰:械者,器之摠名也。一曰有盛为械,无盛为器,鲜少也。言少有能及之者,鲜音先,践反】亦足以知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也。遭值匈奴乖乱,推亡固存【李竒曰:推亡者,若纣为无道,天下苦之,有灭亡之刑,周武遂推而▯之。固存者,譬如邻国以道莅民,上下一心,势必能存,因就而坚固之。今匃奴内自奋争,有事故,宣帝能朝呼韩邪而固存之,走郅支单于使逺遁,是谓推亡也。师古曰:尚书仲虺之诰曰:「推亡固存,邦乃其昌」,言有亡道者则推而灭之,有存道者则辅而固之,王者如此,国乃昌盛,故此賛引之】信威北夷【师古曰:信读为伸,古通用。宇一说,恩信及威并着北夷】单于慕义,稽首称藩,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可谓中兴侔徳殷宗、周宣矣【师古曰:侔等殷之高宗及周宣王也】賛元帝臣外祖兄弟为元帝侍中【应劭曰:元成帝纪,皆班固父彪所作,臣则彪自说也。外祖金敞也。如淳曰:班固外祖樊叔皮也。师古曰:应说是】语臣曰:元帝多材蓺,善史书【应劭曰:周宣王太史史籕所作大篆】鼓琴瑟,吹洞箫【如淳曰:箫之无底者】自度曲被歌声【应劭曰:自隐度作新曲,因持新曲以为歌诗声也。荀恱曰:被声能播乐也。臣瓉曰:度曲谓歌终更授其次,谓之度曲。西京赋曰: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张衡舞赋亦曰:度终复位,次授二八。师古曰:应、荀二说皆是也。度音大各反,被音皮义反】分刌节度【苏林曰:▯度也,知曲之终始节度也。韦昭曰:刌切也,谓能分切句絶为之节制也。师古曰:韦说是也。刌音千本反】穷极防眇【师古曰:防眇读曰要妙】少而好儒,及即位,徴用儒生,委之以政,贡薛韦匡迭为宰相【师古曰:贡禹、薛广徳、韦贤、匡衡迭互而为丞相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十四    宋代真德秀编 赞颂文帝 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马、服饰和器用都没有增加;有不便于百姓的地方,就立即废止,以便利百姓。【师古说:“弛”是废止,音式尔反。】他曾经想修建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估计要一百金。皇帝说:“一百金,是中等人家十户的财产。【师古说:“中”是既不富裕也不贫困。】我奉守先帝留下的宫室,常常还担心辱没了它,为什么还要修露台呢?”【师古说:现在新丰县南边骊山顶上有露台乡,地势极其高显,仍有文帝当年想修露台的地方。】他自己穿黑色的粗绸衣服。【如淳说:“弋”是黑色;贾谊说,自己穿黑色粗绸。师古说:“弋”是黑色,“绨”是厚绸,音大奚反。】他宠爱的慎夫人,衣服不拖到地上,帷帐也没有刺绣花纹,用来表示敦厚朴素,给天下人作榜样。他营造霸陵,全部使用陶瓦器物,不许用金、银、铜、锡作装饰,顺着山势建造,不另起高大的坟丘。南越尉佗自立为帝,文帝召来并优待尉佗的兄弟,用恩德怀柔他,尉佗于是称臣。文帝同匈奴结为和亲之后,匈奴却背约入侵劫掠;文帝命令边境加强防守,不派兵深入,担心烦扰百姓。吴王诈称有病不上朝,文帝便赐给他几案和手杖。群臣袁盎等人的劝谏虽然恳切,文帝常常宽容采纳。【苏林说:“假”音如休假之“假”,“借”音如借给别人之“借”。】张武等人接受金钱贿赂,事情败露后,文帝反而更加赏赐他们,以使他们内心惭愧。他专心致力于用德行教化百姓,因此海内富足,社会兴起礼义;全国被判处死刑的案件只有几百起,几乎达到了不用刑罚的境界。【应劭说:“措”是放置,百姓不犯法,就没有刑罚可施。师古说:“防狱数百”是说普天下犯死罪的人不过几百;“几”是接近,音巨衣反。】唉,真是仁慈啊!赞颂武帝 汉朝承受历代帝王留下的弊病,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致力于养育百姓;至于考察古代礼制、修明礼仪文教的事情,仍有许多缺漏。孝武帝初即位,卓然决断,罢黜诸子百家的学说。【师古说:“百家”指违背六经的诸子杂说。】表彰六经。【师古说:六经指《易》《诗》《书》《春秋》《礼》《乐》。】于是向海内广泛询问,选拔才俊。【师古说:“畴”是谁,“咨”是谋议,是说向众人询问谁可以任事。】同他们共同建立功业。兴办太学,整修郊祀,改革历法,确定历数,协调音律,创作诗乐,建立封禅之礼,祭祀百神,承继周朝后代;号令、文章都光明显著,值得记述。后世子孙得以遵循这一宏大的事业,具有夏、商、周三代的风气。【师古说:“三代”指夏、商、周。】像武帝这样有雄才大略,却不改变文帝、景帝恭敬节俭、救济百姓的作风,那么即使《诗经》《尚书》所称道的古代圣王,又有什么能超过他呢?【师古说:这里赞美他有雄才大略,并不是赞美他不恭敬节俭。】赞颂昭帝 从前周成王以幼年继承王位,却有管、蔡、商、奄四国散布流言的变故。【师古说:四国指管、蔡、商、奄。这里的“流”是流放。周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四国便散布“周公将对幼主不利”的流言,于是出现雷雨异常。成王看到藏在金匮中的文书后,才不再怀疑周公。见《鲁诗》及《周书·大诰》。】孝昭帝年幼即位,也有燕王、盖主、上官桀谋反作乱的阴谋。成王不怀疑周公,孝昭帝委任霍光,各自顺应当时情势,成就了盛大的名声。昭帝承受孝武帝奢侈留下的弊病,又经历多年战争之后,海内空虚耗损,户口减少了一半。【师古说:“耗”是损耗,音火到反;“减”读作减少之“减”。】霍光知道当时政务的要领,减轻徭役,降低赋税,使百姓休养生息。【师古说:“繇”读作“徭”。】到始元、元凤年间,匈奴和亲,百姓充实富足;选举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疾苦,讨论盐铁,废止酒类专卖;尊谥号为昭帝,不是很恰当吗?赞颂宣帝 孝宣帝治理国家,赏赐有功者,惩罚有罪者;综合考核名分和实际,政事、文学、法律方面的人才,都精通自己的专长。至于技巧、工匠以及器械,自元帝、成帝年间以来,很少有人能够赶得上。【师古说:“械”是器物的总称;也有人说,有容纳之处的叫械,没有容纳之处的叫器。“鲜”是少,意思是很少有人能赶得上,音先践反。】这也足以说明官吏都称职,百姓都安居乐业。正逢匈奴发生纷乱,便推翻将亡者,扶助使其存续。【李奇说:“推亡”,如纣王无道,天下苦于他的统治,已经到了灭亡的刑势,周武王便推倒而灭之;“固存”,如邻国以正道治理百姓,上下一心,势必能够保存,于是就帮助它巩固。如今匈奴内部自行争斗,发生变故,宣帝能够召来呼韩邪单于而使其稳固,驱逐郅支单于使其远逃,这就是推亡。师古说:《尚书·仲虺之诰》说:“推亡固存,邦乃其昌。”意思是有灭亡之道的就推倒消灭,有生存之道的就辅助巩固;王者这样做,国家才会昌盛,所以这里引用它。】威信伸张于北方夷族。【师古说:“信”读作“伸”,古代通用;也有一种说法,恩信和威势都显著于北方夷族。】单于仰慕汉朝的道义,叩头称藩,功德光耀祖宗,事业流传后代,可以说是中兴,其德行可与殷高宗、周宣王相媲美。【师古说:“侔”是等同,指与殷高宗、周宣王相等。】赞颂元帝 我的外祖父的兄弟曾任元帝侍中,他对我说:元帝多才多艺,擅长书法和史书。【应劭说:周宣王时太史史籀所作的是大篆。】他会弹琴瑟,吹洞箫。【如淳说:洞箫是没有底孔的箫。】能自己创制曲调,配合歌声演唱。【应劭说:自己暗中构思创作新曲,再拿新曲配成歌诗的声调。荀悦说:“被声”是能够传播乐声。臣瓒说:“度曲”是唱完一支曲子再接唱下一支,称为度曲。张衡《西京赋》说“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张衡《舞赋》也说“度终复位,次授二八”。师古说:应劭、荀悦两种说法都对。“度”音大各反,“被”音皮义反。】能够分辨句读和节拍。【苏林说:“刌”是度量,懂得曲调的始终和节拍。韦昭说:“刌”是切分,指能分割句读、确定节制。师古说:韦昭的解释正确。“刌”音千本反。】精通深奥微妙的道理。【师古说:“防眇”读作“要妙”。】年轻时喜爱儒学,即位后征召任用儒生,把政事委托给他们;贡禹、薛广德、韦贤、匡衡先后担任丞相。【师古说:贡禹、薛广德、韦贤、匡衡交替担任丞相。

迭音大结反】而上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师古曰:为文义所牵制,故不防决】孝宣之业衰焉。然寛▯尽下,出于恭俭,号令温雅,有古之风烈。賛成帝臣之姑充后宫为婕妤【晋灼曰:班彪之姑也】父子昆弟侍帷幄,数为臣言成帝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师古曰:不内顾者,谓俨然端严不廻盻也;不疾言者,为轻肆也;不亲指者,为惑下也。此三句者,本《论语·乡党》篇述孔子之事故,班氏引之以美成帝。今《论语》云“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内顾者,说者以为前视不过衡轭,旁视不过輢较,与此不同。輢音于绮反】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者矣【师古曰:《礼记》云“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大夫济济,士跄跄”,故此賛引之】博览古今,容受直辞,公卿称职,奏议可述【师古曰:称职,克当其任也;可述,言有文采】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于酒色【师古曰:湛读曰眈】赵氏乱,内外家擅朝,言之可为于邑【师古曰:于邑,短气貌,读如本字。又于音乌邑,又音乌合反,他皆类此】建始以来,王氏始执国命,哀平短祚,莽遂簒位,盖其威福所由来者渐矣。賛刘向仲尼称材难,不其然与【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贤材难得与?读曰欤】自孔子后,缀文之士众矣。唯孟轲、孙况、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师古曰:孙况即荀卿也】此数公者,皆博物洽闻,通达古今,其言有补于世。传曰:圣人不出,其间必有命世者焉,岂近是乎【师古曰:近音其靳反】刘氏《鸿范》论,发明《大传》,着天人之应;《七畧》剖判艺文,摠百家之绪;《三统》歴谱,考步日月五星之度,有意其推本之也【师古曰:言其究极根本,深有意也】呜虖!向言山陵之戒,于今察之【师古曰:虖读曰呼】哀哉!指明梓柱以推废兴,昭矣【师古曰:昭然明白】岂非直谅多闻,古之益友与【师古曰:谅,信也。论语称孔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賛言向直谅多闻,可谓益也。与读曰欤】賛萧曹萧何、曹参皆起秦刀笔吏【师古曰:刀所以削书也,古者用简牒,故吏皆以刀笔自随也】当时录录未有奇节【师古曰:录录,犹鹿鹿,言在凡庶之中也】汉兴,依日月之末光【师古曰:易·文言云:圣人作而万物覩,又曰: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賛言何、参值汉初兴,故以日月为喻耳】何以信谨,守管籥,参与韩信俱征伐【师古曰:高祖出征,何每居守,故言守管籥】天下既定,因民之疾秦法,顺流与之更始。二人同心,遂安海内。淮隂、黥布等已灭,唯何、参擅功名,位冠羣后,声施后世【师古曰:冠,谓居其首】为一代之宗臣【师古曰:言为后世之所尊仰,故曰宗臣也】庆流苗裔,盛矣哉!賛蒯通等仲尼恶利口之覆邦家【师古曰:事见论语】蒯通一说而丧三隽【应劭曰:烹郦食其,败田横,骄韩信也】其得不亨者幸也伍被安于危国,身为谋主,忠不终而诈讐【李竒曰:诈为王画防而讐见纳也;师古曰:讐读曰售,谓被初忠于汉而不能终为王画诈伪之防而见纳用也】诛夷不亦宜乎书放四罪【师古曰:谓流共工,放驩兠,窜三苗,殛鲧也,事见虞书】诗歌青蝇【师古曰:小雅青蝇之诗也,其首章曰:营营青蝇,止于樊,恺悌君子,无信谗言,盖蝇之为虫,毁污白黑,以喻佞人,变乱善恶】春秋以来祸败多矣昔子翚谋桓而鲁隐危【应劭曰:公子翚谓隐公曰:吾将为君杀桓公,以我为太宰,公曰:为其少,故今将授之矣,翚惧反譛隐公而杀之】栾书搆郤而晋厉弑【应劭曰:栾书使楚公子茷语厉公曰:鄢陵之战,郤至以为必败,欲奉孙周以代君也,公信之而灭三郤,栾书因是反弑厉公】竖牛奔仲,叔孙卒【张晏曰:牛,叔孙穆子之孽子也;仲,正妻子也,牛谗仲,叔孙怒而逐之,奔齐,叔孙病,牛遂杀之】郈伯毁季,昭公逐【张晏曰:郈昭伯毁季平子于昭公,昭公伐平子不胜,因出奔齐】费忌纳女,楚建走【应劭曰:楚平王为太子建娶于秦,无忌曰:秦女美甚,劝王自纳之,因而搆焉,云其怨望今将叛,令王杀之】宰嚭譛胥,夫差丧【应劭曰:呉将伐齐,子胥谏之,宰嚭曰:伍胥自以先王谋臣,心常鞅鞅,临事沮大众,兾国之败,夫差大怒,赐之属镂之劒,其明年,越灭呉】李园进妹,春申毙【张晏曰:李园,春申君之舍人也,进其妹于春申君,已有身,使妹谓春申君曰:楚王无子,百年之后将立兄弟,君用事日久,多失礼于王之兄弟,兄弟诚立,祸将及身,今妾有子,人莫知,若进妾于王后,若生男,则君之子为王也,春申君乃言之王,召入之,遂生男,立为太子。

译“迭”音大结反。】但元帝被文辞义理牵制,优柔寡断。【师古说:因为被文章义理牵制,所以不能果断决策。】孝宣帝的功业因此衰落了。不过,他宽厚弘大,能够尽量容纳臣下,出于恭敬节俭;他的号令温和典雅,有古代君王的风范。赞颂成帝 我的姑母入充后宫,任婕妤。【晋灼说:这是班彪的姑母。】她的父亲、儿子和兄弟都在帷幄之中侍奉,多次对我说,成帝善于修饰仪容:登车时端正站立,不向车内回顾,不急促说话,不亲自指指点点。【师古说:“不内顾”是说庄严端正,不回头斜视;“不疾言”是不轻率放肆地说话;“不亲指”是不亲自指点,以免使下属迷惑。这三句本是《论语·乡党》篇叙述孔子的事,班氏引用它来赞美成帝。今本《论语》说“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内顾”的解释,有人认为是向前看不超过车轭,向旁看不超过车轭两旁的木板,与这里的解释不同。“輢”音于绮反。】临朝时深沉静默,尊严如神,可以说具有庄严肃穆的天子仪容。【师古说:《礼记》说“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大夫济济,士跄跄”,所以这里引用它。】博览古今,能够容纳直言,公卿都称职,所上奏议也有文采,值得记述。【师古说:“称职”是能够胜任职务;“可述”是说有文采。】正逢太平盛世,上下和睦;然而他沉溺于酒色。【师古说:“湛”读作“眈”。】赵氏扰乱后,内外戚专擅朝政,说起来真令人气短忧闷。【师古说:“于邑”是气短的样子,读音如本字。又有读作乌邑的,也有读作乌合反的,其他字也都如此。】建始年间以来,王氏开始掌握国家权柄;哀帝、平帝在位短促,王莽于是篡夺帝位。大概王氏威福权势的形成,就是这样逐渐发展起来的。赞颂刘向 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师古说: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意思是贤才难得吗;“与”读作“欤”。】自孔子以后,缀辑文章的士人很多,只有孟轲、孙况、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这几位先生,都博学多闻,通晓古今,他们的言论对世道有所补益。【师古说:孙况就是荀卿。】《传》说:圣人不出现的时候,其中一定有闻名于世的人才,难道接近这种情况吗?【师古说:“近”音其靳反。】刘氏所作《鸿范》论,阐发说明《洪范大传》,著明天人感应;《七略》剖析评判典籍文章,总括诸子百家的源流;《三统历谱》考察日、月、五星运行的度数,可以说是有意探求它们的根本。【师古说:意思是穷究根本,深有用意。】唉!刘向所说山陵崩坏的警戒,如今可以看到了。【师古说:“虖”读作“呼”。】可悲啊!他指明梓柱的变化来推知国家的兴废,清楚明白。【师古说:“昭”是显明。】难道不是正直诚信、博学多闻,称得上古代所说的有益朋友吗?【师古说:“谅”是诚信。《论语》说孔子的话:“有益的朋友有三种:友直、友谅、友多闻。”赞语说刘向正直、诚信、博学多闻,可以称为有益的朋友。“与”读作“欤”。】赞颂萧何、曹参 萧何、曹参都起初只是秦朝掌管文书的刀笔小吏。【师古说:刀是用来削改书简的,古代使用竹简木牍,所以官吏都随身带着刀笔。】当时默默无闻,没有特别的功节。【师古说:“录录”同“鹿鹿”,是说处在平凡庶民之中。】汉朝兴起时,他们依托日月初升的微光。【师古说:《易·文言》说“圣人作而万物睹”,又说“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赞语说萧何、曹参正逢汉朝初兴,所以用日月作比喻。】萧何凭借诚信谨慎,守卫宫门和府库的钥匙;曹参与韩信一同征伐天下。【师古说:高祖出征时,萧何常常留守,所以说守管籥。】天下平定以后,他们顺应百姓厌恶秦朝法令的心理,顺势同百姓一道重新开始。二人同心协力,于是安定了海内。淮阴侯韩信、黥布等人已经被消灭,只有萧何、曹参独享功名,地位居群臣之首,声名流传后世。【师古说:“冠”是居于首位。】成为一代所尊崇的大臣。【师古说:意思是成为后世所尊仰的人,所以称为宗臣。】福泽流传到后代子孙,真是盛大啊!赞颂蒯通等人 孔子厌恶花言巧语足以倾覆国家。【师古说:见于《论语》。】蒯通一番游说,便使三个杰出人物遭受败亡。【应劭说:烹杀郦食其,败坏田横,使韩信骄傲。】他没有被烹死,已经算幸运了。伍被安处于危亡的国家,亲自成为谋划的主谋;他的忠诚不能坚持到底,反而用欺诈计谋为淮南王出谋并得到采用。【李奇说:他假装替淮南王谋划计策,欺诈计谋被采用。师古说:“讐”读作“售”,是说伍被起初忠于汉朝,却不能始终如一,替淮南王谋划欺诈之计而被采用。】被诛杀灭族,不也是应该的吗?《尚书》记载流放四罪人。【师古说:指流放共工、放逐驩兜、窜逐三苗、处死鲧,事情见于《虞书》。】《诗经》歌咏青蝇。【师古说:是《小雅·青蝇》诗,第一章说:“嗡嗡青蝇,停在篱笆;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因为苍蝇这种虫能污毁黑白,以此比喻奸佞之人扰乱是非。】自春秋以来,由祸患导致的败亡多得很。从前公子翚谋害桓公,使鲁隐公陷入危境。【应劭说:公子翚对隐公说:“我将替您杀掉桓公,请任用我为太宰。”隐公说:“因为他年幼,所以现在正要把君位传给他。”翚害怕了,反过来诬陷隐公并把他杀死。】栾书构陷郤氏,使晋厉公被弑。【应劭说:栾书让楚国公子茷对厉公说:“鄢陵之战时,郤至认为一定会失败,想奉立孙周来取代您。”厉公信以为真,杀死三郤,栾书因此反过来弑杀厉公。】竖牛逃奔仲,叔孙于是死去。【张晏说:竖牛是叔孙穆子的庶子,仲是正妻所生的儿子。竖牛进谗言,仲被叔孙发怒驱逐,逃奔齐国;叔孙生病,竖牛便杀了他。】郈伯诋毁季氏,昭公被迫出奔。【张晏说:郈昭伯在昭公面前诋毁季平子,昭公讨伐季平子没有取胜,因而出奔齐国。】费无忌进献女子,太子建逃亡。【应劭说:楚平王替太子建从秦国娶妻,费无忌说秦女非常美丽,劝平王自己纳入后宫,随后又构陷太子,说太子怨恨平王,正准备叛乱,楚王便杀了太子。】宰嚭进谗陷害伍子胥,夫差因此亡国。【应劭说:吴国将要攻打齐国,伍子胥劝谏,宰嚭说伍子胥自以为是先王的谋臣,心中常常不满,临事时阻挠大众,希望国家失败。夫差大怒,赐给他属镂剑;第二年,越国灭掉吴国。】李园进献妹妹,春申君因此死去。【张晏说:李园是春申君的舍人,把妹妹进献给春申君。妹妹已有身孕,便让她对春申君说:“楚王没有儿子,百年之后将要立兄弟为王。您执掌政事已久,对楚王的兄弟多有失礼;如果兄弟果真即位,灾祸将会降临到您身上。如今我怀有身孕,没有人知道,若把我进献给王,假如生下男孩,那就是您的儿子,将来可以成为楚王。”春申君于是向楚王进言,楚王召她入宫,果然生下男孩,立为太子。仲是嫡妻所生的儿子,牛谗毁仲,叔孙因此发怒,把仲驱逐出去;仲逃奔齐国。叔孙生病后,牛便杀死了他。郈伯毁谤季平子,昭公要驱逐季平子。张晏说:“郈昭伯在昭公面前毁谤季平子,昭公讨伐季平子没有取胜,于是出奔齐国。”费无忌把女子献给楚王,太子建逃走。应劭说:“楚平王为太子建从秦国娶妻,费无忌说:‘秦国女子非常美丽,劝大王亲自纳她为妃,随后便构陷太子建,说他心怀怨恨,现今将要谋反,于是让大王杀了他。’宰嚭谗毁伍子胥,夫差因此败亡。应劭说:‘吴国将要讨伐齐国,伍子胥劝谏,宰嚭说:“伍子胥自以为是先王的谋臣,心中常常不平,遇到事情就阻挠众人,希望国家失败。”夫差大怒,赐给伍子胥属镂之剑。第二年,越国灭亡了吴国。’李园把妹妹进献给春申君,春申君因此丧命。张晏说:“李园是春申君的舍人,把自己的妹妹进献给春申君。妹妹已经怀孕,便让妹妹对春申君说:‘楚王没有儿子,百年之后将要立兄弟为王。您掌权已久,对楚王的兄弟多有失礼;如果兄弟果真即位,灾祸将要牵连到您自身。如今妾已经有孕,别人都不知道;如果把妾进献给楚王,假如生下男孩,那么您的儿子就会成为楚王。’春申君于是把这件事告诉楚王,楚王召她入宫,她终于生下男孩,男孩被立为太子。”

后孝烈王薨,李园害春申君之宠,乃刺杀之】上官诉屈,懐王执【张晏曰:屈平忠而有谋,为上官子兰所譛,见放逐。后秦昭诱怀王,会于武关,遂执以归,卒死于秦】赵高败斯,二世缢【张晏曰:赵高譛杀李斯而代其位,乃使其壻阎乐攻二世于望夷宫,乞为黔首,不聴,乃缢而死】伊戾坎盟,宋痤死【李竒曰:伊戻为太子,传无宠,欲败太子,言与楚客盟,谋宋诈防血加盟书以证之,公以故杀痤。师古曰:痤音在戈反】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皆自小覆大,繇疎防亲,可不惧哉?可不惧哉【师古曰:覆音芳福反,繇与由同】賛贾谊刘向称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之伊管未能逺过也【师古曰:伊,伊尹;管,管仲】使时见用,功化必盛;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追观孝文▯黙,躬行以移风俗【师古曰:躬行,谓身亲俭约之行也。自追观以下,并史家之词】谊之所陈,畧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汉为土徳,色上黄,数用五;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师古曰:贾谊书谓爱人之状,好人之技,仁道也,信为大操,常义也,爱好自实已诺,可期十死一生,彼将必至此,三表也。赐之盛服车乘以壊其目,赐之盛食珍味以壊其口,赐之音乐妇人以壊其耳,赐之高堂邃宇府库奴婢以壊其腹,于来降者上以召幸之相娯乐,亲酌而手食之以壊其心,此五饵也】其术固以疏矣。谊以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于世事者,着于传云【师古曰:掇,拾也,音丁活反】賛景十三王昔鲁哀公有言:「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师古曰:哀公与孔子言也,事见孙卿子】信哉斯言也!虽欲不危亡,不可得已【师古曰:已,语终辞】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师古曰:左氏传管敬仲云「宴安鸩毒,不可懐也】亡徳而富贵,谓之不幸。汉兴至于孝平,诸侯王以百数,率多骄淫失道,何则?沈溺放恣之中,居势使然也。自凡人犹系于习俗,而况哀公之伦乎?夫唯大雅卓尔不羣,河间献王近之矣。賛董仲舒刘向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材,虽伊吕亡以加【师古曰:伊,伊尹;吕,吕望也】筦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师古曰:筦,筦仲也;晏,晏婴也;伯者,齐桓、晋文之属也;伯读曰霸】至向子歆以为伊吕乃圣人之耦【师古曰:耦,对也】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顔渊死,孔子曰:“噫!天丧予【师古曰:事见《论语》。“噫”,叹声也,言失其辅佐也。“噫”音于其反】唯此一人为能当之,自宰我、子贡、子游、子夏不与焉【师古曰:与读曰豫】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壹,为羣儒首。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犹未及虖游、夏【师古曰:渐,浸润也;游,子游;夏,子夏也】而曰筦晏弗及,伊吕不加,过矣。至向曽孙龚,笃论君子也,以歆之言为然。賛司马相如司马迁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以之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徳逮黎庶,小雅讥小已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虽殊其合徳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要其归,引之于节俭,此亦《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风一,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賛公孙▯等公孙▯卜式儿寛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爵【师古曰:易渐卦上九爻辞曰:鸿渐于陆,其羽可以为仪。鸿,大鸟也。渐,进也。高平曰陆。言鸿进于陆,以其羽翼为威仪也。喻▯等皆有鸿之羽仪,未进之时,燕爵所轻也】逺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乂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賔,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羣士慕向,异人并出。卜式防于刍牧,▯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防出于降虏,斯亦囊时版筑饭牛之朋已。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董仲舒、儿寛;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臯;应对则严助、朱买臣;歴数则唐都、洛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率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防;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襃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世。参之名臣,亦其次也。賛司马迁

译后来楚考烈王去世,李园害怕春申君的宠势,便派人刺杀了他。】上官桀诬告屈原,楚怀王被秦国拘捕。【张晏说:屈原忠诚而有谋略,被上官子兰进谗,遭到放逐。后来秦昭王诱骗楚怀王到武关会面,便把他拘捕带回秦国,最终死在秦国。】赵高陷害李斯,秦二世上吊而死。【张晏说:赵高进谗杀死李斯,取代他的职位,随后让他的女婿阎乐在望夷宫攻击二世。二世请求做普通百姓而不得答应,便上吊而死。】伊戾制造盟约诬陷宋痤,宋痤因此被杀。【李奇说:伊戾为太子傅,受到太子宠信,想败坏太子的名声,便说太子同楚国使者结盟,伪造盟书并用血涂在盟书上作为证据,宋公因此杀死宋痤。师古说:“痤”音在戈反。】江充制造巫蛊之事,太子被杀;息夫人作奸,东平王被诛。这些都是由小事颠覆大事,由疏远的人构陷亲近的人,难道不可害怕吗?难道不可害怕吗?【师古说:“覆”音芳福反;“繇”与“由”相同。】赞颂贾谊 刘向称赞贾谊论述夏、商、周三代和秦朝治乱的道理,这些论述非常好,通晓国家治理的根本,即使古代的伊尹、管仲也不能远远超过他。【师古说:“伊”是伊尹,“管”是管仲。】假如当时能够任用他,他的功业和教化一定会很盛大;只是被庸碌的大臣所害,实在令人悲痛。回头观察孝文帝深沉静默、亲自实行俭约以改变风俗的作为,【师古说:“躬行”是亲自实行俭约的行为。自“追观”以下,是史家的话。】贾谊所陈述的主张,大略已经施行了。至于他想改定制度,以汉朝为土德,崇尚黄色,数用五;以及想试行属国制度,采用五种诱饵、三种表面手段来牵制单于,【师古说:贾谊书中说,爱护人的态度、喜好人的技艺,是仁道;诚信是大的操守,是常理;爱好自身、确守承诺,可以预期即使十死一生,他也一定会到来,这是三种表面手段。赐给降者华美衣服、车乘,败坏他的眼目;赐给丰盛食物、珍味,败坏他的口腹;赐给音乐、妇人,败坏他的耳朵;赐给高堂深屋、府库、奴婢,败坏他的心腹;对来投降者在上位加以召幸、共同娱乐,亲自斟酒、亲手喂食,败坏他的内心,这就是五种诱饵。】这些办法本来就已经疏略了。贾谊享尽自然寿命而早死,虽然没有做到公卿,也不能说没有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他一共著述五十八篇,选取其中切合世事的,记载在本传中。【师古说:“掇”是拾取,音丁活反。】赞颂景帝的十三位王子 从前鲁哀公说过:“我生在深宫之中,长大在妇人的手中,从未知道忧患,也从未知道恐惧。”【师古说:这是鲁哀公对孔子说的话,事情见于《荀子》。】这话确实不错!即使想不危亡,也不可能做到。【师古说:“已”是语气终止词。】所以古人把安逸享乐比作鸩毒。【师古说:《左传》中管敬仲说:“宴安鸩毒,不可怀也。”】没有德行却拥有富贵,称为不幸。汉朝兴起直到孝平帝时期,诸侯王数以百计,大多骄奢淫逸、背离正道,这是为什么呢?他们沉溺放纵在安逸环境中,处于这样的权势地位,自然会造成这种结果。普通人尚且受习俗牵制,何况像鲁哀公这类人呢?只有品德高尚、卓然不群的人能够免除这种影响,河间献王接近这种境界。赞颂董仲舒 刘向称董仲舒具有辅佐帝王的才能,即使伊尹、吕望也不能超过他。【师古说:“伊”是伊尹,“吕”是吕望。】管仲、晏婴之类,是霸主的辅佐,大概还比不上他。【师古说:“筦”是管仲,“晏”是晏婴;“伯者”是齐桓公、晋文公之类的霸主;“伯”读作“霸”。】到了刘向的儿子刘歆,认为伊尹、吕望是圣人的匹敌。【师古说:“耦”是匹敌、相对。】帝王若得不到这样的人才就不能兴盛,所以颜渊死时,孔子说:“唉!上天要亡我了!”【师古说:事情见于《论语》。“噫”是叹息声,意思是失去了辅佐。“噫”音于其反。】只有颜渊一人能够担当这样的重任,宰我、子贡、子游、子夏都不能算在内。【师古说:“与”读作“豫”。】董仲舒正处在汉朝承受秦朝焚书灭学之后,六经分裂残缺;他闭门授徒,发愤用心于宏大的事业,使后来的学者有所统领统一,成为儒生中的领袖。然而考察他的师友渊源和所受浸润,仍然比不上子游、子夏,却说管仲、晏婴不如他、伊尹、吕望也不能超过他,实在过分了。【师古说:“渐”是浸润;游是子游,夏是子夏。】到了刘向的曾孙刘龚,他是笃实议论君子的人,认为刘歆的话是对的。赞颂司马相如 司马迁说,《春秋》推究显而易见的事以达到隐微的道理,《易》从隐微的根本出发来显明事理;《大雅》歌咏王公大人,但德泽能够惠及百姓;《小雅》讽刺小人自身的得失,而它的流传又涉及上层所说的事情。虽然所说的对象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归于同一德义。司马相如虽然有很多虚浮夸大的辞说,但探究他的主旨,仍然是把人引向节俭,这也是《诗经》讽谏的方式,有什么不同呢?扬雄认为,华靡艳丽的赋,百分之九十九是在劝诱,只有百分之一在讽谏;这仍像放纵郑、卫之乐的声调,曲子将终才演奏雅乐,难道不是太过戏谑了吗?赞颂公孙弘等人 公孙弘、卜式、儿宽都像鸿雁初展翅时一样,被燕雀困扰,只能远远隐迹于羊群猪群之间;如果没有遇到适合自己的时机,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的地位呢?当时汉朝兴起已经六十多年,天下安定,府库充实,但四方夷族还没有归顺,制度还有许多缺漏,皇上正想任用文臣武将,寻找人才唯恐来不及。起初用蒲草包裹车轮去迎接枚先生,见到主父偃便为之叹息,群士受到激励而倾慕归向,奇异人才接连出现。卜式从牧童中被发现,公孙弘从商贩中被擢用,卫青从奴仆中奋起,金日防从投降的俘虏中出身;这些人,也就是古代傅说从版筑之间、宁戚从饭牛之中被发现的同类了。汉朝得到人才,在这个时期最为盛大。儒雅方面,有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实行方面,有石建、石庆;质朴正直方面,有汲黯、卜式;推举贤能方面,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法令方面,有赵禹、张汤;文章方面,有司马迁、司马相如;滑稽方面,有东方朔、枚皋;应答方面,有严助、朱买臣;历法算术方面,有唐都、洛下闳;(师古说:易《渐卦》上九爻辞说:“鸿雁渐渐飞到高地上,它的羽毛可以作为仪表。”鸿,是大鸟;渐,是前进;高而平的地方叫作陆。意思是鸿雁前进到高地上,以羽翼显示威仪。这里比喻公孙弘等都有鸿雁般的羽仪,在还没有进用时,却被燕雀所轻视。) 掌管音律方面,有李延年;筹划谋略方面,有桑弘羊;奉命出使方面,有张骞、苏武;统率军队方面,有卫青、霍去病;接受遗诏辅政方面,有霍光、金日防;其余人才多得无法全部记载。因此,汉朝兴建功业、制定制度、留下文章,后世没有能够赶上的。孝宣帝继承帝位,继续修治宏伟事业,也讲论六艺,招求选拔杰出人才,于是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凭借儒术进用;刘向、王褒凭借文章显名。将相方面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理百姓方面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这一类人,他们都有功绩,被世人称述。与那些著名大臣相比,他们也算是次一等的人才。赞颂司马迁。

自古书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载籍博矣。至孔氏籑之【师古曰:籑与撰同】上继唐尧,下讫秦缪。唐虞以前,虽有遗文,其语不经【师古曰:非经典所说】故言黄帝、颛顼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末,以为之传【师古曰:辑与集同】又籑异同为《国语》,又有《世本》録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之后,七国并争【服防曰:关东六国与秦七国】秦并诸侯,有《战国策》。汉兴,伐秦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大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师古曰:摭,拾也,音之亦反】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畧,或有抵梧【如淳曰:梧读曰迕,相触迕也。师古曰:抵触也,梧相支柱不安也,梧音悟】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师古曰:颇,普我反】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埶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羣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刘徳曰:俚,鄙也。如淳曰:言虽质,犹不如闾里之鄙言也。师古曰:刘说是也,俚音里】其文直,其事核【师古曰:核,坚实也】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録【应劭曰:言其録事实】呜呼!以迁之博物洽闻,而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极刑,幽而发愤,书亦信矣【师古曰:言其报任安书,自陈已志,信不谬】迹其所以自伤,悼《小雅·巷伯》之伦【师古曰:巷伯,奄官也,遇谗而作诗,列在《小雅》,其诗曰:“萋兮菲兮,成是贝锦”是也】夫唯《大雅》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难矣哉【师古曰:尹吉甫作《蒸民》之诗,以美宣王,而论仲山甫之徳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诗列于《大雅》,故賛云然】賛戾太子巫蛊之祸,岂不哀哉?此不唯一江充之辜,亦有天时,非人力所致焉。建元六年,蚩尤之旗见,其长竟天,后遂命将出征,畧取河南,建置朔方。其春,戾太子生。自是之后,师行三十年,兵所诛屠,夷灭死者不可胜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师古曰:僵,偃也,音居羊反】太子子父皆败,故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何独一嬖臣哉?秦始皇即位三十九年,内平六国,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暴骨长城之下,头卢相属于道【师古曰:卢,頟骨也,属,连也,音之欲反】不一日而无兵,由是山东之难兴,四方溃而逆秦,秦将吏外畔,贼臣内发,乱作萧墙,祸成二世【师古曰:萧墙,谓屏墙也,解在五行志】故曰:兵犹火也,弗戢,必自焚【师古曰:左传隐四年,卫有州吁之乱,公问于众仲曰:州吁其成乎?对曰: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也。言兵不可妄动,久而不戢则自焚烧,戢,敛也】信矣!是以仓颉作书,止戈为武【师古曰:武字从止戈,所谓防意】圣人以武禁暴,整乱,止息兵戈,非以为残而兴纵之也。《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君子履信思顺,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师古曰:《易》上系辞也】故车千秋指明蛊情,章太子之寃。千秋材知未必能过人也,以其销恶运,遏乱原【师古曰:遏,止也,音一曷反】因衰激极,道迎善气【师古曰:激,去至极之灾,引致福善之气也,道读曰导】传得天人之祐助云【师古曰:传,引也】賛东方朔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于事及朔时者【师古曰:与朔同时也】皆曰朔口谐倡辨不能持论喜为庸人诵说【师古曰:喜音许吏反,为音于伪反】故令后世多传闻者而扬雄亦以为朔言不纯师行不纯徳其流风遗书▯如也【师古曰:言辞义浅薄不足称也】然朔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应谐似优不穷似智正谏似直秽徳似隐非夷齐而是栁下惠戒其子以上容【应邵曰:容身避害也】首阳为拙【应劭曰: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为拙】柱下为工【应劭曰:老子为周柱下史朝隐故终身无患是为工也】饱食安步以仕易农依隐玩世诡时不逢【如淳曰:依违朝隐乐玩其身于一世也反时直言正谏则与富贵不相逢矣臣瓉曰:行与时诡而不逢祸害也师古曰:瓉说是也,诡违也】其滑稽之雄乎【师古曰:雄谓为之长帅也】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如淳曰:逢占逢人所问而占之也师古曰:此说非也,逢占逆占事犹云逆刺也】其事浮浅行于众庶童儿牧竖莫不▯耀而后世好事者因取竒言怪语附着之朔故详録焉【师古曰:言此传所以详録朔之辞语者为俗人多以竒异妄附于朔故耳欲明传所不记皆非其实也而今之为汉书学者犹更取他书杂说假合东方朔之事以博异闻良可叹也他皆类此着音直畧反】賛公孙贺等

译自从古代创制文字、设置史官以来,史官所记载的典籍就很广博了。到了孔氏,撰述史事,上接唐尧,下至秦缪公。(师古说:“籑”与“撰”相同。)唐虞以前虽然有遗留下来的文章,但其中的语言不合经典,所以关于黄帝、颛顼的事情,还不能明确考知。到了孔子依据鲁国史记写成《春秋》,左丘明又论述、编集事情的始末,为它作传;又撰写异同,编成《国语》;此外还有《世本》,记载黄帝以来直到春秋时期帝王、公侯、卿大夫祖先世系的出处。《春秋》以后,七国并相争战;秦国兼并诸侯后,有《战国策》。汉朝兴起,攻伐秦国而平定天下,又有《楚汉春秋》。所以司马迁依据《左氏传》《国语》,采录《世本》《战国策》,叙述《楚汉春秋》,接续其后的史事,直到大汉,他所叙述的秦、汉历史很详细。至于采集经典、摘取传记,分散记述几家史书中的事情,遗漏和简略的地方很多,有时还彼此抵触。(如淳说:“梧”读作“迕”,是相互冲突的意思。师古说:抵是抵触,梧是互相支撑而不安定。)但他涉猎广博,贯通经书传记,纵论古今,在上下数千年的时间里驰骋笔墨,这已经很勤勉了。(师古说:“摭”是拾取,音同“之亦反”。) 而且他的是非判断有不少地方违背圣人。论述大道时,他把黄老之学放在前面,把六经放在后面;叙述游侠时,贬低处士而推重奸雄;叙述货殖时,尊崇权势利益而以贫贱为羞耻,这就是他的局限。然而自刘向、扬雄博览群书以来,都称说司马迁具有优秀史官的才干,佩服他善于叙述事理,明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刘德说:“俚”是鄙俗。如淳说:说它虽然质朴,却还不像里巷间的鄙俗语言。师古说:刘德的解释是正确的。“俚”音同“里”。)他的文章直截,他所记的事情真实坚实;不虚美,不隐恶,所以称作“实录”。(应劭说:意思是记录事实。)唉!凭司马迁的博闻多识,却不能以明智保全自己;已经遭受极刑,身处幽困而发愤著书,他写给任安的信也确实如此。(师古说:这是说《报任安书》中自我陈述志向,确实没有虚妄。)考察他所以自我伤痛的缘由,正是哀悼《小雅·巷伯》这一类人。(师古说:巷伯是宦官,因为遭受谗毁而作诗,列在《小雅》中,诗说“萋兮菲兮,成是贝锦”,就是这个意思。)只有像《大雅》所说那样既明达又有智慧,才能保全自身,这实在太难了啊!(师古说:尹吉甫作《蒸民》诗赞美宣王,论仲山甫的德行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诗列在《大雅》中,所以赞语这样说。) 赞颂戾太子。巫蛊之祸,难道不可悲哀吗?这不只是江充一个人的罪过,也有时势的因素,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建元六年,蚩尤旗出现,旗影长得几乎遮满天空,后来于是命将出征,略取河南,设置朔方郡。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以后,军队连续出征三十年,军队所杀戮的、被夷灭而死的人数不胜数。等到巫蛊之事兴起,京师流血,横尸数万。(师古说:“僵”是仰倒,音同“居羊反”。)太子和他的父亲都遭到败亡,所以太子生长在战争之中,与战争始终相伴,哪里只是一个受宠幸的臣子所造成的呢?秦始皇即位三十九年,内平六国,外拒四夷,死者多得像乱麻一样,尸骨暴露在长城之下,头骨相连于道路之间。(师古说:“卢”是额骨;“属”是连接,音同“之欲反”。)没有一天没有战争,因此山东的祸乱兴起,各地溃散而反抗秦朝;秦国将吏在外叛变,奸臣在内发动,祸乱从宫墙内部发生,灾祸终于造成二世而亡。(师古说:“萧墙”指屏墙,解释见《五行志》。)所以说:战争就像火,不加以收敛,必然烧毁自己。(师古说:《左传·隐公四年》记载,卫国发生州吁之乱,卫国国君问众仲:“州吁能够成功吗?”) 众仲回答说:“战争就像火,不收敛就会自己焚烧自己。”意思是说战争不能妄自发动,时间久了而不停止,就会烧毁自身。“戢”是收敛、停止。这个道理确实可信!因此仓颉造字时,把“止”和“戈”合成“武”字。(师古说:武字由止、戈组成,意思是防止战争。)圣人使用武力,是为了禁止暴行、整治乱局、止息兵戈,并不是为了残害人民、放纵战争。《易经》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正道的人,人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君子践履诚信,思考顺理,上天自然会保佑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的。”(师古说:这是《易经·系辞上》的话。)所以车千秋指明巫蛊事件的真相,彰显太子的冤屈。车千秋的才智未必超过别人,只是因为他消除恶运,遏止祸乱的根源,趁衰败之势已激化到极点时,导引善气到来,于是得到了上天和人的保佑。(师古说:“遏”是阻止,音同“一曷反”;“激”是除去达到极点的灾祸,引来福善之气;“道”读作“导”;“传”是引导。) 赞颂东方朔。刘向说:我年轻时多次向那些年长而贤能、通晓世事并且与东方朔同时代的人询问,他们都说:“东方朔言语诙谐,善于辩说,却不能持守一种理论,喜欢把平庸人的话拿来讲述。”(师古说:“喜”音同“许吏反”,“为”音同“于伪反”。)所以后世关于他的传闻很多,而扬雄也认为东方朔的言语不纯正,师法不纯粹,德行不完备,流传下来的风气和著作都很浅薄。(师古说:意思是他的言辞义理浅薄,不值得称道。)然而东方朔的名声超过实际,是因为他诙谐通达、机巧多端,不拘守某一种德行;应答诙谐,像是有才智;遇事不穷,像是聪明;正面劝谏,像是正直;德行污秽,却又好像有所隐藏。他不取法伯夷、叔齐,却推重柳下惠;告诫他的儿子要迎合上意,以求容身避害。(应劭说:“容身”是保全自身、躲避祸害。)说伯夷、叔齐死在首阳山是笨拙。(应劭说: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饿死在首阳山,这是笨拙。)说老子居于柱下史之位而隐于朝廷,是高明。(应劭说:老子任周朝柱下史,在朝廷中隐居,所以终身没有祸患,这就是高明。)他主张吃得饱、走得安稳,以做官交换务农;依违于朝廷、以玩世态度处世,违背时俗而不遭祸害。(如淳说:依违,是在朝廷中隐居,乐于在一世中保全自身;如果正直进言、直言劝谏,就会与富贵不能相遇。臣瓒说:行为与时代相违背,因而不遇灾祸。师古说:臣瓒的解释是正确的,“诡”是违背。)他大概是滑稽之士中的首领吧!(师古说:“雄”是首长、领袖的意思。)东方朔的诙谐言语、逢人占卜、猜测隐语等事,内容浮浅,在百姓中流行,连儿童和牧童都无不被它们迷惑炫耀。后来好事之徒又把奇异的言语怪诞的故事附会到东方朔身上,所以这里详细记录下来。(师古说:本传之所以详细记录东方朔的言语,是因为世俗之人常把奇异怪诞的事情妄加到东方朔身上;这是为了说明本传没有记载的事情都不是真实的。如今研究《汉书》的人仍然从其他书和杂说中拼凑东方朔的故事,以增加奇闻,实在可叹。其他人物也多是如此。“著”音同“直略反”。) 赞颂公孙贺等人。

所谓盐铁议者,起始元中,徴文学贤良,问以治乱,皆对愿罢郡国盐铁酒防、均输【师古曰:酒防、均输解在武纪及食货志】务本抑末,毋与天下争利,然后教化可兴。御史大夫▯羊以为,此乃所以安邉竟、制四夷【师古曰:竟读曰境】国家大业,不可废也。当时相诘难,颇有其议。文至宣帝时,汝南桓寛次公【师古曰:次公者,寛之字】治公羊春秋,举为郎,至庐江太守丞,博通善属文,推衍盐铁之议,増广条目,极其论难,着万言【师古曰:即今之所行盐铁论十巻是也】亦欲以究治乱,成一家之法焉。其辞曰【师古曰:谓桓寛总评议其善恶】观公卿、贤良、文学之议,异乎吾所闻【师古曰:论语载子张之言,言不与已志同也,故寛引之】闻汝南朱生言:“当此之时,英俊并进,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之徒,六十有余人,咸聚阙庭,舒六艺之风,陈治平之原,知者賛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防【师古曰:防音丁焕反】辩者骋其辞,龂龂焉,行行焉【师古曰:断龂,辩争之貌;行行,刚彊之貌也。龂音牛斤反,行音胡浪反】虽未详备,斯可畧观矣。中山刘子推原王道,挢当世,反诸正【师古曰:正曲曰挢,措之也。挢读与矫同,其字从手】彬彬然▯博君子也【师古曰:彬彬,文章貌也。音彼旻反】九江祝生奋史鱼之节,发愤懑,讥公卿【师古曰:懑音满,又莫本反】介然直而不挠【师古曰:挠,曲也。音女教反】可谓不畏彊圉矣。桑大夫据当世,合时变,上权利之畧,虽非正法,钜儒宿学不能自解【师古曰:解释也,言理不出于▯羊也】博物通逹之士也。然摄公卿之柄,不师古,始放于末利【师古曰:放,纵也,谓纵心于利也。一说放,依也。音方徃反。论语称孔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也】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陨其性,以及厥宗【师古曰:性生也,谓与上官桀谋反诛也】车丞相履伊吕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师古曰:括结也。《易·坤卦》六四爻辞曰:「括囊,无咎无誉。」言自闭慎,如囊之括结也】彼哉,彼哉【师古曰:《论语》云:「或问子西,孔子曰:『彼哉,彼哉。』」言彼人哉,无足称也】若夫丞相、御史两府之士,不能正议以辅宰相,成同类,长同行,阿意苟合,以说其上【师古曰:说读曰恱】斗筲之徒,何足选也【师古曰:筲,竹器也,容一斗。选,数也。《论语》云:「子贡问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孔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选也。』」言其材器小劣,不足数也。筲音所交反,选音先阮反。噫,叹声也。噫音于其反】賛扬雄雄之自序云【师古曰:自《法言》目之前,皆是雄本自序之文也】初,雄年四十余,自蜀来至,游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歳余,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当成哀平间,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防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簒位,谈説之士用符命称功徳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恬于埶利,乃如是【师古曰:恬,安也】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晋灼曰:九州之箴也】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师古曰:放,甫徃反】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防之【师古曰:防,与怱同,谓轻也】唯刘歆及范逡敬焉【师古曰:逡,千旬反】而桓谭以为絶伦【师古曰:无比类】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絶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复献之【师古曰:棻,亦枌字也,扶云反】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师古曰:不须奏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师古曰:几,钜依反】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师古曰:与,读曰豫】间请问其故【师古曰:使人宻问之】乃刘棻甞从雄学作竒字【师古曰:古文之异者】雄不知情【师古曰:不知献符命之事也】有诏勿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师古曰:以雄《解嘲》之言讥之也,今流俗本云「惟寂寞,自投于阁;爰清爰静,作符命」,妄増之】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耆酒【师古曰:耆读曰嗜】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而钜鹿侯芭常从雄居【服防曰:芭音葩】受其太▯法言焉。

译所谓盐铁之议,起始于元鼎年间,朝廷征召文学、贤良之士,向他们询问治理国家、平定祸乱的办法,他们都回答说,希望废除郡国的盐铁、酒榷和均输制度,致力于农业生产,抑制商业,不要同天下百姓争利,这样以后教化才可以兴盛。(师古说:酒榷、均输的解释见《武帝纪》和《食货志》。)御史大夫桑弘羊认为,这些制度正是用来安定边境、制服四夷的,是国家的大业,不可废除。当时双方互相诘难,颇有自己的见解。桓寛,字次公,到了宣帝时,研究《公羊春秋》,被举荐为郎,后来任庐江太守丞;他博学通达,善于作文,推演盐铁之议,增广条目,把论辩发挥到极致,写成万言。(师古说:就是如今流传的《盐铁论》十卷。)他也是想以此探究治乱,建立一家之法。他的文章说:(师古说:指桓寛总括评论这场辩论的是非。)我考察公卿、贤良、文学之士的议论,和我所听闻的不同。(师古说:《论语》记载子张的话,意思是说对方的意见不同于自己的志向,所以桓寛引用它。)我听汝南朱先生说:“在这个时候,英俊人才一同进用,贤良之士如茂陵唐先生、文学之士如鲁国万先生这一类人,共有六十多人,都聚集在宫阙朝廷,舒展六艺的教化,陈述治理天下太平的根本。聪明的人赞许他们的谋虑,仁厚的人阐明他们的施政,勇敢的人显示他们的防备,善辩的人纵论其辞。他们争辩不止,刚强有力;虽然还不够详尽完备,但大略也可以看到了。(师古说:“龂龂”是争辩的样子;“行行”是刚强的样子。“龂”音同“牛斤反”,“行”音同“胡浪反”。) “行行”是刚强的样子。(师古说:“龂”音同“牛斤反”,“行”音同“胡浪反”。)中山刘先生推究王道的根本,纠正当世的弊病,使它回归正道;文采斐然、博大通达,是一位君子。(师古说:“彬彬”是文采显著的样子,音同“彼旻反”。)九江祝先生发扬史鱼那样的气节,抒发心中的愤懑,讥刺公卿,孤直而不屈服。(师古说:“懑”音同“满”,又音同“莫本反”;“挠”是弯曲,音同“女教反”。)可以说是不畏惧强暴权势的人了。桑大夫依据当世形势,适应时局变化,提出聚敛财利的谋略;虽然不是正道,巨儒宿学也不能把道理说得超过他。(师古说:“解”是解释,意思是道理不能超出桑弘羊。)他是博学通达之士。然而他执掌公卿的权柄,不师法古人,开始放纵于末业利益之中。(师古说:“放”是放纵,指放纵心意追逐利益;一说“放”是依从,音同“方往反”。《论语》中孔子说:“依从利益而行动,就会招来许多怨恨。”)他处在不合适的地位,实行不合正道的事情,终于毁灭了自己的生命,并且连累了宗族。(师古说:“性”是生命,指他和上官桀谋反而被诛杀。)车丞相身处伊尹、吕望那样的地位,居于宰相之职,谨慎闭口不言,只求保全自身而离去。(师古说:“括”是捆结。) 《易经·坤卦》六四爻辞说:“扎紧袋口,没有灾祸,也没有声誉。”意思是自我封闭而谨慎,就像把袋口捆紧一样。至于他,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人啊!(师古说:《论语》说:“有人问子西,孔子说:‘就是那个人啊,就是那个人啊。’”意思是说那个人,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至于丞相府、御史府两府的官员,不能提出正当的意见来辅佐宰相,结成同类,互相助长,迎合心意、苟且附和,以讨好上级。(师古说:“说”读作“悦”。)这些器量像斗筲一样狭小的人,有什么值得选取的呢?(师古说:筲是竹器,容量一斗;“选”是计算、数说。《论语》说:“子贡问:‘如今执政的人怎么样?’孔子说:‘唉!器量像斗筲一样狭小的人,有什么值得数说的呢?’”意思是他们才器浅陋,不值得计数。“筲”音同“所交反”,“选”音同“先阮反”,“噫”是叹声,音同“于其反”。) 赞颂扬雄。扬雄的自序说:(师古说:从《法言》篇目以前的文字,都是扬雄自己作的序。)起初,扬雄四十多岁,从蜀地来到京城,游历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认为他的文章典雅奇异,召他担任门下史,推荐他待诏。过了一年多,他上奏《羽猎赋》,被授予郎官,供职于黄门。他与王莽、刘歆并列。哀帝初年,又和董贤同官。当成帝、哀帝、平帝时期,王莽、董贤都做到三公,权势压倒皇帝,他们所推荐的人没有不被破格擢升的。然而扬雄三代都没有迁升官职。等到王莽篡位后,谈论符命、称颂功德而获得封爵的人很多,扬雄仍没有封侯;因为年老且任职年久,才转任大夫。他安于不追逐权势利益,竟然如此。(师古说:“恬”是安然。)他确实喜好古道而以道义为乐,心意是想凭文章在后世成名。他认为经典没有比《易》更伟大的,所以作《太玄》;传记没有比《论语》更伟大的,所以作《法言》;史书篇章没有比《仓颉》更好的,所以作《训纂》;箴言没有比虞舜的《箴》更好的,所以作《州箴》。(晋灼说:是九州的箴言。)赋没有比《离骚》更深的,于是反过来加以扩展;辞赋没有比司马相如的更华美,于是作四篇赋,都斟酌它们的根本,相互仿效依据而纵横驰骋。(师古说:“放”音同“甫往反”。)他在内心用功,不向外界求取,当时的人都轻视他。(师古说:“防”与“怱”相同,是轻视的意思。)只有刘歆和范逡敬重他。(师古说:“逡”音同“千旬反”。)桓谭认为他的才学无与伦比。(师古说:没有可以相比的。)王莽时期,刘歆、甄丰都做了上公。王莽既然凭借符命使自己取得帝位,即位以后,想断绝符命产生的根源,借此神化以前的事情。然而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又把符命献了上去。(师古说:“棻”也是“枌”字,音同“扶云反”。)王莽诛杀甄丰父子,把刘棻流放到四方边远地区;凡是因供辞牵连到的人,立即逮捕,不必奏请。(师古说:不需要上奏请求。)当时扬雄正在天禄阁上校书,审理案件的使者来要逮捕扬雄,扬雄害怕不能自免,于是从阁楼上跳下,几乎摔死。(师古说:“几”音同“钜依反”。)王莽听说后说:“扬雄一向不参与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在这里?”(师古说:“与”读作“预”。)暗中派人询问缘故,才知道刘棻曾跟随扬雄学习书写奇异古字。(师古说:奇字就是异体古文。)扬雄不知道刘棻献符命的事情。(师古说:不知道他献符命的事。)于是下诏不再追问。但京城中因此流传歌谣说:“只求寂寞,便从阁上跳下;既求清静,却去制作符命。”(师古说:这是用扬雄《解嘲》中的话讥讽他。如今流俗本作“只求寂寞,便自阁上跳下;既求清静,又制作符命”,是妄自增加的。)扬雄因病免官,后来又被召为大夫。他家里一向贫穷,却嗜好饮酒。(师古说:“耆”读作“嗜”。)很少有人到他家门口;有时有好事者带着酒菜来跟他游学,而钜鹿侯芭常常跟随扬雄居住,学习他的《太玄》《法言》。(服虔说:“芭”音同“葩”。)

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何【师古曰:言无柰之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师古曰:瓿音部,小甖也】雄笑而不应。年七十,一天鳯五年卒。侯芭为起坟,丧之三年。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闻雄死,谓桓谭曰:「子常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师古曰:顾念也】凡人贱近而贵逺,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着虚无之言两篇【师古曰:谓道徳经也】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扬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师古曰:诡违也,圣人谓周公孔子】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师古曰:更音工衡反】则必度越诸子矣【师古曰:度过也】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呉楚之君僣号称王,盖诛絶之罪也【师古曰:絶谓无▯嗣也】自雄之没至今四十余年,其法言大行,而▯终不显然,篇籍具存。賛佞幸柔曼之倾意【师古曰:曼泽也。言其质柔而色理光泽也】非独女徳,盖亦有男色焉。观籍闳、邓韩之徒,非一而董贤之宠尤盛。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繇道【师古曰:言本不以徳进。繇读与由同】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世衰于元成,壊于哀平。哀平之际,国多衅矣【师古曰:衅谓间隙也】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彊,栋干微挠【师古曰:挠,弱也。音女教反】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丁傅流放,辜及母后夺位,幽废【师古曰:谓贬皇大后赵氏为孝成皇后,退居北宫;哀皇后傅氏退居桂宫】咎在亲便嬖所任非仁贤,故仲尼着损者三友【师古曰:论语称孔子曰:损者三友,友便僻,友善柔,友便佞,损矣】王者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师古曰:殆,近也】賛匈奴书戒蛮夷猾夏【师古曰:虞书舜典载舜命臯陶作士之言也猾乱也夏谓中夏诸国也】诗称戎狄是膺【师古曰:鲁颂閟宫之诗美僖公兴师与齐桓讨难▯当也】春秋有道守在四夷【师古曰:春秋左氏传昭三十二年楚嚢瓦为令尹城郢沈尹戍曰古者天子守在四夷言徳及逺】久矣夷狄之为患也故自汉兴忠言嘉谋之臣曷尝不运筹策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高祖时则刘敬吕后时樊哙季布孝文时贾谊鼂错孝武时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董仲舒人持所见各有同异然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终始也自汉兴以至于今旷世歴年多于春秋其与匈奴有修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师古曰:下音胡亚反】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是故其详可得而言也昔和亲之论发于刘敬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难故从其言约结和亲赂遗单于冀以救安边境孝惠高后时遵而不违匈奴寇盗不为衰止而单于反以加骄倨逮至孝文与通关市妻以汉女増厚其赂嵗以千金而匈奴数背约束邉境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师古曰:六郡谓陇西天水安定北郡上郡西河也其安定天水西河武帝所置耳史本其上地而追言也】驰射上林讲习战陈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问冯唐与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古名臣此则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也仲舒亲见四世之事犹复欲守旧文颇増其约以为义动君子利动贪人如匈奴者非可以仁义说也【师古曰:此说谓劝谕】独可说以厚利结之于天耳【师古曰:此说读曰恱】故与之厚利以没其意【师古曰:没溺也】与盟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师古曰:累,音力瑞反】匃奴虽欲展转,奈失重利何?柰欺上天何?柰杀爱子何【师古曰:展转,谓移动其心】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晋灼曰:坚城固守不胜,遣贞士为和亲之约也】而使邉城守境之民,父兄缓带,稚子咽哺【师古曰:咽,吞也;哺,谓所食在口者也。咽,音宴;哺,音捕】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国,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之论,考诸行事,乃知其未合于当时,而有阙于后世也。当孝武时,虽征伐克获,而士马物故,亦畧相当。虽开河南之野,建朔方之郡,亦弃造阳之北九百余里。匃奴人民每来降汉,单于亦輙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师古曰:复,音扶目反】其桀骜尚如斯【师古曰:骜与傲同】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

译刘歆也曾经读过这些书,对扬雄说:“白白地自我辛苦!如今求学的人都有禄利可求,却尚且不能弄明白《易》,又怎么能弄明白《太玄》呢?我恐怕后人会拿它来盖酱菜坛子吧。”(师古说:“瓿”音同“部”,是小坛子。)扬雄笑笑,没有回答。七十岁时,在天凤五年去世。侯芭为他修建坟墓,服丧三年。当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去世,对桓谭说:“您常常称赞扬雄的书,它难道能够流传到后世吗?”桓谭说:“一定会流传,只是您和我恐怕来不及亲眼看到了。”(师古说:“顾”是思念、只是的意思。)一般人轻视眼前而尊重久远,亲眼见到扬子云的俸禄、地位和容貌,不能被他打动,所以轻视他的书。过去老聃写了两篇谈虚无的著作。(师古说:指《道德经》。)他轻视仁义,非难礼法学术,然而后世喜爱他的人仍认为他的著作超过了五经。自汉文帝、汉景帝以来的君主以及司马迁,都有这样的说法。如今扬子的书,文章义理极其深刻,而论述又不违背圣人。(师古说:“诡”是违背,圣人指周公、孔子。)如果让他遇到合适的君主,又得到贤明之人的赏识,被称许为善,那么必然会超过诸子。(师古说:“度”是超过。)有些儒生讥讽说:扬雄不是圣人却作经书,就像春秋时期吴、楚的君主僭越名号自称为王一样,大概是应该诛灭绝嗣的罪过。(师古说:“绝”是断绝后代。)从扬雄去世到现在四十多年,他的《法言》已经广泛流行,而《太玄》始终没有显扬,然而篇章书籍都还完整保存着。赞颂佞幸。以柔媚姿态来倾动人心的,不只是女子的德性,男子也有以色相取宠的。看籍闳、邓韩这一类人,不止一个,而董贤所受的宠幸尤其盛大。他和父亲都做到公卿,可以说是尊贵显重,作为臣下没有第二人能比。然而他们的进用本来就不是由于正道,地位超过了才干所能承担的范围,没有一个人能够善终。所谓爱护他们,恰恰足以伤害他们。汉朝在元帝、成帝时期开始衰败,在哀帝、平帝时期遭到破坏。哀帝、平帝时期,国家有许多祸患。(师古说:“衅”是间隙、祸端。)皇帝有病而没有后嗣,弄臣却担任辅政;国家根基不强,栋梁微弱动摇。(师古说:“挠”是衰弱,音同“女教反”。)一旦皇帝去世,奸臣擅自发号施令,董贤上吊而死,丁氏、傅氏被流放,罪祸牵连到太后,皇位被夺,遭到幽禁废黜。(师古说:指把皇太后赵氏贬为孝成皇后,退居北宫;哀皇后傅氏退居桂宫。)过错在于亲近宠幸之人,而所任用的不是仁德贤能之士,所以孔仲尼著论说有三种朋友会使人受损。(师古说:《论语》说孔子的话:“有三种朋友会使人受损:同便僻的人交友,同善柔的人交友,同便佞的人交友,都会受损。”)君王不应把官职私下授予亲近之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师古说:“殆”是接近、大概的意思。) 赞颂匈奴。《尚书》告诫说蛮夷扰乱中夏;《诗经》称说要抵御戎狄;《春秋》说有道之国应当把防守安排在四方夷狄那里。(师古说:《春秋左氏传·昭公三十二年》记载,楚国囊瓦任令尹,修筑郢城,沈尹戌说:“古代天子把防守安排在四方夷狄。”意思是德行能够施及远方。)夷狄成为祸患,已经很久了。因此自汉朝兴起以来,忠臣嘉谋之士哪一次不筹划策略,在朝廷上彼此争论呢?汉高祖时有刘敬;吕后时有樊哙、季布;孝文帝时有贾谊、鼂错;孝武帝时有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见解,各有相同和不同;但总括他们的要点,不过分为两类而已:缙绅儒生主张守持和亲,武臣则主张征伐。两者都是一时利害的片面看法,还没有彻底考察匈奴事情的始终。自汉朝兴起直到现在,经过的时代和年数多于春秋时期;汉与匈奴之间,有修好文德而和亲的,有使用武力而攻克的,有降低身份而奉承侍奉的,也有以威势使其服从、让其像臣民和牲畜一样受制的。(师古说:“下”音同“胡亚反”。)双方屈伸变化不同,强弱也互相转变,所以这些事情可以详细谈论。过去和亲的主张由刘敬提出,当时天下刚刚平定,又遭遇平城之难,于是听从他的意见,约定和亲,赠送财物给单于,希望借此救助并安定边境。孝惠帝、吕后时期遵守此约而没有改变,但匈奴的侵扰盗掠并未因此减少,单于反而更加骄傲傲慢。到了孝文帝时,汉朝与匈奴互通关市,把汉朝女子嫁给单于,加厚赠赐,每年送给千金,但匈奴屡次背弃约束,边境多次遭受它的祸害。因此文帝在中年时奋然发怒,亲自穿上戎服,驾御鞍马,率领六郡良家子弟中有才力的人驰骋射猎,在上林苑讲习战阵;又召集天下精兵驻扎广武,询问冯唐并与他讨论将帅之事,感叹地追思古代名臣。这就是和亲没有益处的明显事实。董仲舒亲自见到汉朝四代的事情,却还想守持旧的和亲政策,稍微增加约束,以为仁义可以感动君子,利益可以打动贪婪的人;像匈奴这样的国家,不能用仁义劝说,只能用丰厚的利益来诱导。(师古说:“说”读作“悦”。) 所以给匈奴丰厚利益来淹没它的欲望,同它对天盟誓来坚固约定,用它所爱的儿子作人质来牵制它的心。(师古说:“累”音同“力瑞反”。)匈奴即使想反复改变心意,又怎么舍得失去重利呢?又怎么敢欺骗上天呢?又怎么忍心杀害自己的爱子呢?(师古说:“展转”指移动、改变它的心意。)征收赋税用来行贿,不足以抵偿三军的费用;修筑城郭的坚固程度,也不如派遣贞正之士订立和亲盟约。(晋灼说:坚城固守不能取胜,于是派遣贞正之士订立和亲盟约。)这样可以使边城守境的百姓,父兄解下衣带安闲休息,幼儿安稳地吞咽食物。(师古说:“咽”是吞咽;“哺”是口中所含的食物。“咽”音同“宴”,“哺”音同“捕”。)胡人的马不窥伺长城,羽檄也不在中原传递,这不也是对天下有利吗?考察董仲舒的议论,再拿实际事情来验证,才知道它不符合当时的情势,也给后世留下了缺漏。孝武帝时,虽然征伐有所克获,但士卒和战马的死亡,也大致相抵。虽然开辟河南的土地、设置朔方郡,也放弃了造阳以北九百多里的地方。匈奴的百姓每每来投降汉朝,单于也总是拘留汉朝使者,用来互相报复。(师古说:“复”音同“扶目反”。)他们的桀骜不驯尚且如此,怎么肯用爱子作人质呢?

此不合当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袭孝文既徃之悔,而长匈奴无已之诈也【师古曰:袭,重也;重叠为其事】夫边城不选守境武略之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厉长防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冦,而务赋敛于民,逺行货赂,割剥百姓,以奉冦讐,信甘言,守空约,而几胡马之不窥,不已过乎【师古曰:几,读曰兾】至孝宣之世,承武帝奋击之威,直匈奴百年之运【师古曰:直,当也】因其壊乱几亡之阸【师古曰:几,近也;音钜依反】权时施宜,覆以威徳,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朝,三世称藩賔于汉庭。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师古曰:晏,晚也】三世无犬吠之警,菞庶亡干戈之役【师古曰:菞,古黎字】后六十余载之间,遭王莽簒位,始开边隙,单于由是归怨自絶,莽遂斩其侍子,边境之祸构矣。故呼韩邪始朝于汉,汉议其仪,而萧望之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时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其后嗣。▯逃窜伏【师古曰:▯,古眉字】使于中国,不为叛臣。及孝元时,议罢守塞之备,侯应以为不可,可谓盛不忘衰,安必思危,逺见识微之明矣。至单于咸弃其爱子,昧利不顾【师古曰:昧,贪也,音妹】侵掠所获,嵗钜万计,而和亲赂遗不过千金,安在其不弃质而失重利也?仲舒之言漏于是矣。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媮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逺也【师古曰:媮,与偷同】若乃征伐之功,秦汉行事,严尤论之当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师古曰:度,音大各反;中,音竹仲反】分九州列五服【师古曰:九州五服解并在前】物土贡制外内【师古曰:物土贡者,各因其土所生之物而贡之也;制外内,谓五服之差逺近异制】或修刑政,或昭文徳,逺近之埶异也。是以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师古曰:春秋成十五年,诸侯防呉于钟离,公羊传曰:曷为殊防呉?外也。曷为外?春秋内中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也】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人面兽心,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辟居北垂,塞露之野【师古曰:辟,读曰僻】逐草随畜,射猎为生,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师古曰:雍,读曰壅】天地所以絶外内也。是故圣王禽兽畜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冦。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疎而不戚【师古曰:戚,近也】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师古曰:惩,谓使其创乂】其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让,羁縻不絶,使曲在彼,盖圣王制御蛮夷之常道也。賛西南夷两粤朝鲜楚、粤之先,歴世有土。及周之衰,楚地方五千里,而句践亦以粤伯【师古曰:伯读曰霸】秦灭诸侯,唯楚尚有滇王。汉诛西南夷,独滇复宠。及东粤灭国,迁众繇王居股等,犹为万戸侯。三方之开,皆自好事之臣。故西南夷发于唐防,司马相如;两粤起严助、朱买臣;朝鲜由涉河。遭世富盛,动能成功,然已勤矣【师古曰:已,甚也。言其事甚勤劳】追观太宗填抚尉佗【师古曰:言文帝以恩徳安抚之也。填,音竹刃反】岂古所谓招携以礼,懐逺以徳者哉【师古曰:《春秋左氏传》僖七年,诸侯盟于甯母,管仲言于齐侯曰:「臣闻之,招▯以礼,懐逺以徳。携,谓离贰者也。懐,来也。言有离贰者则招集之,恃险逺者则懐来之也。」故賛引之】賛西域孝武之世,图制匈奴,患其兼从西国,结党南羌【师古曰:图谋也。从音子容反】乃表河曲,列西郡,开玉门,通西域,以断匈奴右臂,隔絶南羌。月氏单于失援,由是逺遁,而幕南无王庭。遭值文景,▯黙养民五世,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彊盛,故能睹犀布瑇瑁,则建珠崖七郡【师古曰:瑇音代,瑁音妹】感枸酱竹杖,则开牂柯越嶲【师古曰:枸音矩】闻天马蒲萄,则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后宫【如淳曰:文甲即瑇瑁也,通犀中央色白,通两头】蒲梢龙文,鱼目汗血之马,充于黄门【孟康曰:西骏马名也。师古曰:稍马音所交反】钜象师子,猛犬大雀之羣,食于外囿【师古曰:巨亦大】殊方异物,四面而至。于是广开上林,穿昆明池,营千门万戸之宫,立神明通天之台,兴造甲乙之帐【师古曰:其数非一,以甲乙次第名之也】落以随珠和璧【师古曰:落与络同】天子负黼依,袭翠被,冯玉几而处其中【师古曰:依读曰扆,如小屏风而画为黼文也。

译这就是不符合当时情势的言论。如果不设置人质,只是空谈和亲,就会重蹈孝文帝过去的悔恨,使匈奴无休止的欺诈更加增长。(师古说:“袭”是重复,意思是重复做同一件事。)边城如果不选任熟悉守边谋略的臣子,不修筑障塞烽燧、准备守塞器具,不磨砺长矛、加强强弩,依靠我们用来对待边寇的防备,却只顾向百姓征税,远道运送财物,剥削百姓,用来供养仇敌;相信甜言蜜语,守着空洞的盟约,而希望胡人的马不来窥伺,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师古说:“几”读作“冀”,是希望的意思。)到了孝宣帝时期,承接孝武帝奋勇攻击的威势,正赶上匈奴百年一遇的衰运。(师古说:“直”是当、遇上的意思。)于是趁其混乱将亡的危急时势,因时制宜,反复施行威势和恩德,后来单于叩头称臣,派儿子入朝,三代都称藩属,成为汉朝廷的宾客。当时边城晚间关闭城门,牛马遍布野外。(师古说:“晏”是晚。)三代没有狗叫示警的忧患,百姓没有遭受兵戈劳役。(师古说:“菞”是“黎”的古字。)又过了六十多年,遭逢王莽篡位,才开始打开边境的裂隙。单于因此归怨于汉而自我断绝关系,王莽于是斩杀单于送来的侍子,边境的祸患就酿成了。所以呼韩邪单于开始来朝见汉朝时,汉朝商议接待礼仪,萧望之说:“戎狄处在荒远之服,意思是说他们来归服荒忽无常,时来时去,应当以客礼对待他们。” 应当让他们以客礼自居,而不要使他们成为臣属,就像对待他的后代一样。▯逃窜潜伏在中原的使者,不应把他们当作叛臣。(师古说:“▯”是“眉”的古字。)到了孝元帝时,朝廷讨论停止守塞的防备,侯应认为不可;可以说是国家强盛时不忘衰败,安定时必思危难,具有远见、能察觉细微变化的明智了。后来单于全都舍弃自己的爱子,只顾贪图利益而不加顾念。(师古说:“昧”是贪,音同“妹”。)每年侵掠所得动辄以万计,而和亲赠赐不过千金,怎么能说他不会舍弃人质、丢失重利呢?董仲舒的言论在这里就有疏漏了。谋划事情、提出建议,如果不考虑万世的稳固,只贪图依靠一时的措施,就不能用来治理长远之事。(师古说:“媮”与“偷”相同。)至于征伐的功效,秦汉以来的实际事情,严尤的论述是恰当的。所以先王测量天下土地的中央,建立王畿;划分九州,排列五服。(师古说:度音同“大各反”,“中”音同“竹仲反”;九州、五服的解释都见前文。)根据土地出产征收贡物,制定内外远近不同的制度。(师古说:“物土贡”是根据各地土地所生的物产来进贡;“制外内”是说五服远近不同,制度也各异。)有时修明刑政,有时彰显文德,是因为远近的形势不同。因此《春秋》把中原诸夏视为内,把夷狄视为外。(师古说:《春秋·成公十五年》,诸侯在钟离会见吴国。《公羊传》说:“为什么特别说会见吴国?”) 因为吴国在外。为什么在外?《春秋》把中国视为内,把诸夏视为外;把诸夏视为内,把夷狄视为外。夷狄之人贪婪而喜好利益,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人面兽心;他们同中国不同服饰、不同习俗,饮食不同,语言不通,偏僻地居住在北方边远地区、塞外露天荒野之中。(师古说:“辟”读作“僻”。)他们追逐水草、随畜迁徙,以射猎为生,被山谷隔开,被沙漠阻断。(师古说:“雍”读作“壅”。)这是天地用来隔绝内外的条件。因此圣王把他们像禽兽一样畜养,不同他们订立盟誓,也不主动攻伐。与他们订约,就会耗费财物而被欺骗;攻打他们,就会劳师动众而招来祸患。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取食,他们的百姓不能使之臣服畜养。因此把他们置于外而不纳入内,疏远而不亲近。(师古说:“戚”是接近。)政令教化不施加到他们身上,正朔也不加到他们的国家。来犯就惩罚并抵御,离去就防备并守卫。(师古说:“惩”是使他们受到创伤。)如果他们仰慕正义、前来进贡,就以礼让接待他们,以羁縻方式维持关系而不使其断绝,使理亏的一方在他们那里;这大概就是圣王控制和驾驭蛮夷的一贯办法。赞颂西南夷、两粤、朝鲜。楚国、粤地的先祖,世世代代都有土地。到了周朝衰微时,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句践也凭借粤地称霸。(师古说:“伯”读作“霸”。)秦国灭掉诸侯后,只有楚地还保留滇王。汉朝诛伐西南夷,只有滇王又受到宠爱。等到东粤灭国,迁徙其民众,繇王居股等仍被封为万户侯。这三方面的开拓,都出于好事之臣。所以西南夷的事由唐蒙、司马相如发动;两粤的事由严助、朱买臣发动;朝鲜则由涉何发动。遇上时代富足强盛,行动便能够成功,但已经十分劳苦了。(师古说:“已”是很、甚的意思,说明这件事十分劳苦。)回头看汉文帝填抚尉佗的事情,(师古说:是说文帝用恩德安抚尉佗;“填”音同“竹刃反”。)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以礼招集离心者,以德使远方归附”吗?(师古说:《春秋左氏传·僖公七年》,诸侯在甯母会盟,管仲对齐桓公说:“我听说,招集离心者要用礼,使远方归附要用德。”携,是指离心背叛的人;怀,是使其归来。意思是有离心者就招集他们,依仗险远者就用德使他们归附,所以论赞引用这句话。) 赞颂西域。孝武帝时期,谋划制服匈奴,担心匈奴兼并西方各国、联合南方羌族,于是修治黄河曲部,设置西郡,开通玉门关,沟通西域,以截断匈奴的右臂,隔绝南羌。月氏、匈奴单于失去援助,因此远远逃遁,漠南没有了匈奴王庭。汉朝经历文帝、景帝时期,五代皇帝清静无为、休养百姓,天下富足,财力有余,士卒战马强盛,所以看到犀牛角、瑇瑁,就设置珠崖等七郡。(师古说:“瑇”音同“代”,“瑁”音同“妹”。)感受到枸酱、竹杖,就开拓牂柯、越嶲。(师古说:“枸”音同“矩”。)听说有天马、蒲萄,就沟通大宛、安息。此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等珍宝充满后宫。(如淳说:文甲就是瑇瑁;通犀的中间白色,能从两端贯通。)蒲梢马、龙文马、鱼目马、汗血马充满黄门马厩。(孟康说:这些是西域骏马的名称。师古说:“梢马”音同“所交反”。)巨象、狮子、猛犬、大雀成群,在外苑中饲养。(师古说:“巨”也是大的意思。)异域奇物从四面八方而来。于是大规模扩建上林苑,开凿昆明池,营造有千门万户的宫殿,建造神明台、通天台,兴建甲乙次第命名的帷帐。(师古说:帷帐不止一顶,所以按甲乙次序命名。)用随侯珠、和氏璧编成的络饰装点它们。(师古说:“落”与“络”相同。)天子背靠画有斧形黑白纹样的屏风,穿着翠色重衣,凭靠玉几坐在其中。(师古说:“依”读作“扆”,像小屏风,画成黼纹;黑白相间叫作黼,也画成斧头形状。“袭”是穿重衣;“被”音同“皮义反”。)

白与黑谓之黼,又为斧形。袭重衣也被,咅皮义反】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作巴俞都卢、海中砀极、漫衍、鱼龙角觝之戯,以观视之【晋灼曰:都卢国名也。李奇曰:都卢体轻善縁者也。砀极乐名也。师古曰:巴人,巴州人也。俞水名,今渝州也。巴俞之人,所谓賨人也,劲锐善舞,本从高祖定三秦,冇功,高祖喜观其舞,因令乐人习之,故有巴俞之乐。漫衍者,即张衡西京赋所云巨兽百寻,是为漫延者也。鱼龙者,为舍利之兽,先戯于庭,极毕乃入殿前,激水化成比日鱼,跳跃潄水作雾障日,毕化成黄龙八丈,出水敖戯于庭,炫耀日光。西京赋云海鳞变而成龙,即为此色也。俞音逾,砀音大浪反,衍音弋战反,视读曰示,观示者视之,令观也】及赂遣赠送,万里相奉,师旅。之费不可胜计,至于用度不足,乃防酒酤,筦盐铁,铸白金,造皮币,筭至车舩租及六畜,民力屈,财用竭【师古曰:屈音其勿反】因之以凶年,冦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绣杖斧,断斩于郡国,然后胜之,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且通西域,近有龙堆,逺则葱岭,身热头痛,县度之阸,淮南杜钦、扬雄之论,皆以为此天地所以界别区域,絶外内也。《书》曰:「西戎即序【师古曰:禹贡之辞也,序次也】禹既就而序之,非上威服致其贡物也。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罽,而不能统率与之进退,与汉隔絶,道里又逺,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盛徳在我,无取于彼,故自建武以来,西域思汉威徳,咸乐内属,唯其小邑鄯善、车师界迫匈奴,尚为所拘,而其大国莎车、于阗之属,数遣使置质于汉,愿请属都防。圣上逺览古今,因时之宜,羁縻不絶,辞而未许。虽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让白雉,太宗之郤走马,义兼之矣,亦何以尚兹【师古曰:西戎即序注已见前,昔周公相成王,越裳氏重九译而献白雉,成王问周公,公曰:「徳不加马,则君子不飨其质;政不施焉,则君子不臣其逺。吾何以获此物也?」译曰:「吾受命国之黄耇曰:久矣天之无烈风雨雷也,意中国有圣人乎?盍徃朝之,然后归之。」王称先王之神所致,以荐宗庙。太宗,汉文帝也。郤走马,谓有人献千里马,不受还之,赐道路费也。《孝子道徳经》曰:「天下有道,郤走马以粪。」故賛引也】賛外戚易着吉凶而言谦盈之效,天地鬼神至于人道,靡不同之【师古曰:易谦卦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夫女宠之兴,繇至微而体至尊【师古曰:繇与由同】穷富贵而不以功,此固道家所畏,祸福之宗也。序自汉兴,终于孝平,外戚后庭色宠着闻,二十有余人。然其保位全家者,唯文、景、武帝太后及卭成后四人而已。至如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身皆夭折不辜,而家依托旧恩,不敢纵恣,是以能全。其余大者夷灭,小者放流。乌嘑鉴兹行事,变亦备矣。賛王莽王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师友归仁。及其居位辅政,成哀之际,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动见称述,岂所谓在家必闻,在国必闻,色取仁而行违者邪【师古曰:论语载孔子对子张之言也。不仁之人假仁者之色而所行则违之,朋党比周,故能在家在国皆有名誉,故賛引之】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歴世之权,遭汉中微,国统三絶,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簒盗之祸【师古曰:肆,放也,极也】推是言之,亦天时,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窃位南面,处非所据,颠覆之埶,险于桀纣,而莽晏然自以黄虞复出也,乃始恣睢,奋其威诈【师古曰:睢音呼季反】滔天虐民,穷凶极恶【师古曰:滔,漫也】毒流诸夏,乱延蛮貉,犹未足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内,嚣然丧其乐生之心【师古曰:嚣然,众口愁貌也,音五高反】中外愤怨,逺近俱发,城池不守,支体分裂,遂令天下城邑为虚【师古曰:虚读曰墟】丘垅发掘,害徧生民,辜及朽骨,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者也。

译设置酒池肉林,来宴请四方夷族的宾客;演出巴俞、都卢、海中砀极、漫衍、鱼龙、角觝等杂戏,让他们观看。(晋灼说:都卢是国名。李奇说:都卢是身体轻巧、善于攀缘的人。砀极是乐舞的名称。师古说:巴人是巴州人;俞是水名,就是今天的渝州。巴俞人就是所谓賨人,强劲敏捷而善于舞蹈,本来跟随高祖平定三秦,有功劳;高祖喜欢看他们的舞蹈,于是让乐人学习,所以有巴俞之乐。漫衍,就是张衡《西京赋》所说的巨大兽类,身长百寻,称为漫延。鱼龙,是用舍利兽扮演的:先在庭中表演,最后进入殿前,激水变成像太阳一样的鱼,跳跃喷水形成雾障,遮蔽太阳;表演结束后又变成八丈长的黄龙,从水中出来在庭中游乐,光彩映照日光。《西京赋》说“海鳞变而成龙”,就是这种情形。“俞”音同“逾”,“砀”音同“大浪反”,“衍”音同“弋战反”,“视”读作“示”,所谓观示就是让人观看。)到了赠送财物、远道奉献的时候,军队运输的费用多得无法计算;后来用度不足,就征收酒税,专营盐铁,铸造白金,制造皮币,甚至计算车船租金和六畜税,百姓的力量耗尽,财用枯竭。(师古说:“屈”音同“其勿反”。)又遇上灾荒年景,盗贼一同兴起,道路不通,直指使者才开始出动,穿绣衣、持斧钺,在郡国诛杀罪人,之后才平定局势。因此武帝晚年终于放弃轮台一带的土地,又下达哀痛自责的诏书,这难道不是仁圣之君所悔恨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况且西域道路,近处有龙堆,远处有葱岭;路上有身热、头痛和悬度之险。淮南王刘安、杜钦、扬雄的论述,都认为这是天地用来划分地域、隔绝内外的地方。《尚书》说:“西戎已经归于秩序。”(师古说:这是《禹贡》的话,“序”是次序。)大禹只是使它们归于次序,并不是依靠君上的威势使它们服从、进贡。西域各国各有君长,军队分散而势力薄弱,没有统一的统率;虽然隶属于匈奴,却彼此不亲附。匈奴能够得到它们的马匹牲畜和毛织物,却不能统率它们,使它们进退一致。它们与汉朝隔绝,路途又遥远,得到它们没有好处,放弃它们也没有损失;盛大的德行在我们自己这里,不必从他们那里取得。因此自建武以来,西域各国都思慕汉朝的威德,乐意归附,只有小国鄯善、车师地界逼近匈奴,还被匈奴拘束;而大国莎车、于阗之类,多次派使者把人质送到汉朝,请求设置都护、归属汉朝。圣上远察古今,依据时势采取适宜办法,以羁縻方式维持关系而不使其断绝,只是推辞而没有答应。即使是大禹使西戎归于秩序、周公辞让白雉、汉太宗退还千里马的义举,也兼有这种意义;又有什么能够超过这个呢?(师古说:关于“西戎即序”的解释已见前文。过去周公辅佐成王,越裳氏经过九重翻译来献白雉。成王问周公,周公说:“德行没有施加到马匹身上,君子就不享用它作为人质;政令没有施行到那里,君子就不使远方成为臣属。我凭什么得到这种东西呢?”译者说:“我国年老的大臣奉命告诉我:上天已经很久没有刮猛烈的风、下暴雨、打雷了,想来中原大概有圣人吧?为什么不去朝拜他,然后回来呢?”成王称这是先王神灵所致,把白雉献入宗庙。太宗就是汉文帝。退还千里马,是说有人献千里马,文帝不接受而退还,并赐给使者路费。《孝子道德经》说:“天下有道,就退还千里马,让它去粪田。”所以论赞引用这些事。) 周公译述说:“我接受命令的国家中的老臣说:上天已经很久没有猛烈的风雨雷电了,想来中原大概有圣人吧?为什么不去朝见他,然后回来呢?”成王称这是先王神灵所造成的,把白雉献入宗庙。太宗就是汉文帝。“郤走马”是说有人献千里马,汉文帝不接受而把它退回,还给使者路上的费用。《孝子道德经》说:“天下有道,就退还千里马,让它去粪田。”所以论赞引用这件事。(师古说:这段说明承接上文引文。) 赞颂外戚。《易经》从吉凶方面说明谦逊与盈满的效验:从天地鬼神直到人事,没有不遵循这一道理的【师古说:《易经·谦卦》说:“天道使盈满者减损而使谦逊者增益,地道改变盈满而流注于谦逊之处,鬼神使盈满者受害而使谦逊者得福,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逊。”】。女宠的兴起,由极其微小的地位发展到至尊的地位【师古说:“繇”同“由”】;享尽富贵却并非凭功劳,这本来就是道家所畏惧的,也是祸福产生的根源。按次序叙述,自汉兴起到孝平皇帝,外戚和后宫因美色受宠而显名的,有二十多人。然而能够保全地位、保全家族的,只有文帝、景帝、武帝的太后以及卭成后四人而已。至于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自己都无辜而早死,但她们的家族依靠旧日恩宠,不敢放纵恣肆,因此能够保全。其余的,大的被夷灭,小的被放逐流离。唉,鉴察这些事情,祸变也算完备了。赞论王莽。王莽起初凭外戚身份兴起,屈己克制、努力行事以求取名誉;宗族称赞他孝顺,师友归附他仁德。等到他居于辅政之位,在成帝、哀帝时期勤劳国事,按照正道行事,每一举动都受到称誉,难道这就是所谓“在家必有名声,在国也必有名声,表面取得仁德的样子而实际行为却违背仁德”的人吗【师古说:这是《论语》中孔子对子张说的话。不仁的人假借仁德的外表,而实际行为却违背仁德;他结党营私、相互勾结,所以能在家中和国中都有名誉,故此处引用它】?王莽既不仁,又有奸佞邪僻的才干,加上凭借四位父辈历代积累的权势,正逢汉朝中道衰微,皇统三次断绝,而太后年高长寿,成为宗室的主宰,所以得以放肆施行奸邪,造成篡夺帝位的灾祸【师古说:“肆”是放纵、极尽的意思】。由此说来,这也是天时所造成的,并非人力所能导致。等到他窃取帝位而面南为王,处在本不应据有的位置,覆亡的形势比桀、纣还要危险,而王莽却安然自以为是黄帝、虞舜再世,于是开始任意妄为,施展威势和欺诈【师古说:“睢”音呼季反】,罪恶弥天,残虐百姓,凶恶到了极点【师古说:“滔”是弥漫的意思】,毒害流布于中原,祸乱延及蛮貉,仍然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因此四海之内众声愁苦,失去了安乐生活的心情【师古说:“嚣然”是众人纷纷忧愁的样子,音五高反】;朝廷内外愤怒怨恨,远近一齐发难,城池不能守住,肢体四分五裂,于是使天下的城邑都成为废墟【师古说:“虚”读作“墟”】;丘陵坟墓被发掘,祸害遍及百姓,甚至殃及腐朽的尸骨。自从典籍所记载以来,乱臣贼子和无道之人,考察他们造成的祸败,还没有一个像王莽这样严重的。

昔秦燔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艺以文奸言【师古曰:以六经之事文饰奸言】同归殊涂,俱用灭亡,皆炕龙絶气,非命之运【服防曰:易曰亢龙有悔,谓无徳而居高位也。苏林曰:非命,非天命之命也】紫色防声,余分闰位【应劭曰:紫,间色;防,邪音也。服防曰:言莽不得正王之命,如嵗月之余分为闰也。师古曰:防者,乐之淫声,非正曲也。近之学者便谓防之鸣已失其义,又欲改此賛防声为蝇声,引诗“匪鸡则鸣,苍蝇之声”,尢穿凿矣】圣王之驱除云尔【苏林曰:圣王,光武也,为光武驱除也。师古曰:言驱逐蠲除,以待圣人也】右三传史汉褒贬之辞

议论十刘歆移太常博士书【歆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皆列于学官哀帝今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歆因移书让之】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兴,圣帝明王累起相袭,其道甚着。周室既微,而礼乐不正,道之难全也如此。是故孔子忧道之不行,歴国应聘,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乃得其所。修易,序书,制作春秋,以纪帝王之道。及夫子没,而微言絶,七十子终,而大义乖。重遭战国,弃笾豆之礼,理军旅之阵,孔氏之道抑,而孙呉之术兴。陵夷至于暴秦,燔经书,杀儒士,设挟书之法,行是古之罪,道术由是遂灭。汉兴,去圣帝明王遐逺,仲尼之道又絶,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畧定礼仪,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书。至孝惠之世,乃除挟书之律,然公卿大臣,绛灌之属,咸介胄武夫,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初出于屋壁,朽折散絶,今其书见在,时师传读而已。诗始萌芽【师古曰:言若草木之初生】天下众书徃徃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在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先师,皆起于建元之间。当此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而讃之,故诏书称曰:「礼壊乐崩,书缺简脱,朕甚闵焉。」时汉兴已七八十年,离于全经固已逺矣。及鲁恭王壊孔子宅,欲以为宫,而得古文于壊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余通,臧于秘府,伏而未发。孝成皇帝闵学残文缺,稍离其真,乃陈发袐臧,校理旧文,得此三事【按三事谓左氏春秋、古文尚书、逸礼也】以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传,或间编【师古曰:脱简遗失之间编,谓旧编烂絶,就更次之前后错乱也】博问民间,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识者之所惜闵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徃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絶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徃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防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懐妒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为备【臣瓉曰:当时学者谓《尚书》唯有二十八篇,不知本存百篇也】谓《左氏》为不传《春秋》,岂不哀哉!今圣上徳通神明,继统扬业,亦闵文学错乱,学士若兹,虽昭其情,犹依违谦让,乐与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诏试《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防衔命,将以辅弱扶微,与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废遗【师古曰:比,合也。经蓺有废遗者,冀得兴立之也】今则不然,深闭固距而不肯试,猥以不诵絶之【师古曰:猥,茍也。茍不诵习之而欲絶去此学】欲以杜塞余道,絶灭微学。夫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此乃众庶之所为耳,非所望士君子也。且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视,其古文旧书,皆有徴验,外内相应,岂苟而已哉?夫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徃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然孝宣皇帝犹广立《谷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而废之也,宁过而立之。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偏絶哉?若必专已守残,党同门妒道真【师古曰:党,同师之学;妬,道蓺之真也】违明诏,失圣意,以陷于文吏之议,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其言甚切,诸儒皆怨恨。是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以歆移书上疏,深自罪责,愿乞骸骨罢;及儒者师丹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乱旧章,非毁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广道术」】。亦何以为非毁哉?歆由是忤执政大臣,为众儒所讪,惧诛,求出补吏,为河内大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守五原。后复转在涿郡,歴三郡守数年,以病免官。○按此书,则汉于六经残缺之余,收拾补完,其功盖不少也】

译从前秦朝焚烧《诗经》《尚书》等书籍来树立私人的议论,王莽却诵读六经来文饰奸邪之言【师古说:借六经中的事情来文饰奸邪之言】;二者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都因此灭亡,都是亢龙失去生气、违背天命的命运【服虔说:《易经》说“亢龙有悔”,是说没有德行却居于高位。苏林说:“非命”是非天命之命】。以紫色冒充正色,以淫邪之声冒充正声,处在正统之外的余分之位【应劭说:紫是间色,防是邪音。服虔说:王莽不能得到正统王命,就像年月中多出的部分成为闰月。师古说:防是音乐中的淫声,不是正曲。近来的学者便说“防”的字形有误,又想把“防声”改作“蝇声”,引用《诗经》“不是鸡在鸣叫,是苍蝇的声音”,更加穿凿附会了】;不过是为圣王驱逐清除道路罢了【苏林说:圣王就是光武帝,是为光武帝驱逐清除障碍。师古说:是说驱逐清除这些东西,以等待圣人】。以上是三部传记和《史记》《汉书》中褒贬人物的言辞。议论十篇。刘歆《移太常博士书》【刘歆想把《左氏春秋》以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都列入学官。哀帝命令刘歆和五经博士讲论它们的义理,各位博士有的拒绝回答,刘歆于是写信责让他们】。从前唐尧、虞舜的时代衰微以后,夏、商、周三代相继兴起,圣明的帝王接连出现、相互承袭,他们的道理十分显著。周王室衰微以后,礼乐不能保持正当,道术难以完整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孔子忧虑道术不能实行,周游各国接受聘请;后来从卫国返回鲁国,才整理正乐,使《雅》《颂》各得其所。他整理《易》,编次《尚书》,制作《春秋》,用来记载帝王之道。孔子去世以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七十名弟子相继去世以后,大义也发生了乖离。又遭逢战国时代,人们抛弃礼器礼节,研究军队布阵,孔子的道术受到压抑,而孙武、吴起的权术兴起。逐渐衰败到了暴秦,秦朝焚烧经书,杀害儒生,制定挟藏书籍的法律,施行把这些行为当作古代罪行的刑法,道术从此彻底灭绝。汉朝兴起以后,距离圣明的帝王已经很遥远,孔子的道术又一次断绝,法度没有可以因袭的根据。当时只有叔孙通大略制定礼仪,天下只有《易》可以用来占卜,还没有其他书籍。到了孝惠帝时期,才废除挟书之律;但是公卿大臣和绛侯、灌婴一类的人,都是身披铠甲的武夫,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到了孝文皇帝时期,才开始让掌故晁错跟随伏生学习《尚书》。《尚书》最初从屋壁中发现,竹简腐朽折断、散失残缺;如今这部书还存在,只是当时靠老师传授诵读罢了。《诗经》才刚刚萌芽【师古说:是说像草木刚刚生长】;天下其他书籍也往往有少量出现,但都是诸子及其传说,仍然广泛设立在学官中,并为它们设置博士。汉朝的儒者,只有贾生一人而已。到了孝武皇帝时期,邹、鲁、梁、赵等地才有一些精通《诗》《礼》《春秋》的先师,都兴起于建元年间。当时一个人不能独自穷尽一部经书,有的人专治《雅》,有的人专治《颂》,后来合在一起成为《泰誓》。此后得到博士搜集整理并为之作赞,所以诏书说:“礼制毁坏,音乐崩坏;书籍残缺,竹简脱落,朕对此非常忧悯。”当时汉朝兴起已经七八十年,距离完整的经书本来就已经很远了。等到鲁恭王拆毁孔子的住宅,想把它改建为宫殿时,在毁坏的墙壁中发现了古文书籍:《逸礼》三十九篇,《尚书》十六篇。天汉以后,孔安国把它们献上,却遭逢巫蛊之祸的仓促变乱,来不及施行。至于《春秋左氏传》,是丘明所修订的,也都是古文旧书,较多的有二十多通,收藏在秘府中,埋没而未能公布。孝成皇帝忧虑学术残缺、文字脱落,逐渐偏离本来面目,于是打开并取出秘府收藏,校勘整理旧文,得到这三种书【按:三种书指《左氏春秋》、古文《尚书》和《逸礼】】,用来考校学官所传授的经书;有的经书脱失竹简,有的编次错乱【师古说:“脱简”是竹简遗失;“间编”是旧有编次腐烂断绝,重新编排时前后错乱】。广泛询问民间,又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所遗留的学说,和这些书相同,却受到压抑而没有施行。这正是有见识的人所痛惜、忧闵的,也是君子所叹息悲痛的。从前那些只缀辑残余学问的学者,不思考学术废绝的缺漏,只是苟且因循浅陋、满足于少数残文,割裂文字、分析字义,言辞烦琐细碎,使求学者疲惫衰老,而且连一门学艺都不能穷究;他们任凭口头议论而违背传记,是后世浅陋的老师,而不是继承古人。至于国家将要举行大事,例如建立辟雍、举行封禅、制定巡狩仪式,他们就昏暗无知而不知道根源,却还想抱残守缺,怀着害怕自己的说法被攻破的私心,没有采纳善言、服从正义的公心;有时心怀嫉妒,不考察事实,彼此附和,随声判断是非,压制这三种学说,把《尚书》说成完备【臣瓒说:当时学者认为《尚书》只有二十八篇,不知道原来保存有一百篇】;又把《左氏》说成不是传授《春秋》的,难道不可悲吗?如今圣上的德行通达神明,继承帝统而发扬功业,也怜悯经学文字错乱,像这样对待学术的学士,虽然明白其中实情,却仍然犹豫谦让,乐意和士君子共同讨论,因此下达明诏,考察《左氏》是否可以立于学官;又派近臣奉持诏书接受使命,打算辅助弱小、扶持微末,和几位君子同心协力,希望使废弃遗失的经学重新兴立【师古说:“比”是合的意思;经艺中有废弃遗失的,希望使它们重新兴立】。如今却不是这样,他们深闭门户,坚决拒绝,不肯接受考察,竟以没有诵习为由加以废绝【师古说:“猥”是苟且的意思】。如果只是因为没有诵习它,就想废绝这门学问【欲以杜塞余道,绝灭微学】,那就是想堵塞其余的学术道路,断绝微弱的学问。能够共同享受成功,却难以共同谋划开始,这只是一般人的做法,不是对士君子的期望。况且这几家的学说,都是先帝亲自讨论过、今上亲自考察过的;那些古文旧书,都有凭证可以验证,内外相互印证,难道只是苟且而已吗?礼制失传了,要到民间去寻求;古文经书难道不仍然胜过民间传说吗?从前博士所传的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又有施氏、孟氏的学说;但孝宣皇帝仍然广泛设立《谷梁春秋》《梁丘易》和《大小夏侯尚书》的学官。它们的义理虽然彼此相反,仍然一并设置,这是为什么呢?与其因为可能有过错而废弃它们,不如即使可能有过错也先予以设立。《传》说:“周文王、周武王之道没有坠落在地上,而是存在于人之中。贤者能够认识其中的大义,不贤者只能认识其中的小义。”如今这几家的言论,正是兼有大小之义,怎么可以偏废一方呢?如果一定要专守己见、抱残守缺,结党于同一师门,嫉妒真正的道艺【师古说:“党”是同一老师门下的学说;“妒”是嫉妒道艺的真实】;违背明诏,失去圣意,以至陷入文吏的非议,那是二三位君子绝不应取的做法【这些话说得非常恳切,各位儒者都对此怨恨。此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因为刘歆的移书上疏,深深责备自己,请求退休;】等到儒者师丹担任大司空,也非常愤怒,上奏说刘歆更改扰乱旧有典章,诋毁先帝所设立的制度。皇上说:“刘歆是想扩大经学道术。”】这样又怎么能说他是诋毁呢?刘歆因此触犯了执政大臣,受到众儒者讥刺,害怕被诛杀,请求外出补任官吏,担任河内太守。因为身为宗室不适合掌管三河地区,于是调任五原太守。后来又转任涿郡,历任三郡太守数年,因病免官。○按:根据这篇文章来看,汉朝在六经残缺之后加以搜集整理、补缀完善,其功劳大概是不小的。

韩愈重荅张籍书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而纳诸圣贤之域,拂其邪心,増其所未高,谓愈之质有可以至于道者,浚其源,导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此盛徳者之所辞让,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已。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然后其书出焉,其所以虑患之道防也。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乃公卿辅相,吾岂敢昌言排之哉【乃或作及○今按此言其下者犹是公卿辅相,盖防词以见上自天子亦宗事二氏之意】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哓哓,若遂成其书,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为狂为惑,其身之不能恤,书于吾何有?夫子圣人也,且曰:“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犹且絶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走于齐鲁宋卫之郊,其道虽尊,其穷也亦甚矣。赖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天下,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其存也可兾乎?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年有余矣,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所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没,武王成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及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及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及乎杨雄亦未久也,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其可易而为之哉?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逺,故余所以不敢也。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书者皆所为不行乎今而行乎后世者也。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竢五六十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吾子其何遽戚戚于吾所为哉?前书谓吾与人商论不能下气,若好胜者然,虽诚有之,抑非好已胜,也好已之道胜也,非好已之道胜也,已之道乃夫子、孟轲、杨雄。所传之道也,若不胜,则无以为道。吾岂敢避是名哉?夫子之言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则其与众人辩也有矣。」駮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恶害于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能宇方本作为方云考之,《记》实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张,文武不为也。则此为字当作能字,乃是。但李本云《论衡》甞引此以辟董仲舒,不窥圉事,正作为字。疑公自用《论衡》非《戴礼》也。今按作为无理,必有脱误,不然不应舍前汉有理之《礼记》,而信后汉无理之《论衡》也。况公明言《记》曰,而无论衡之云,且又安知《论衡》之不误哉】孟君将有所适,思与吾子别,庶几一来。

译韩愈《重答张籍书》。您不认为我韩愈没有才能,反而有意推举我进入圣贤的领域,扫除我的邪心,增加我尚未达到的高度;您认为我的资质可以达到道的境界,要疏浚我的源流,引导我归向正道,灌溉我的根本,将来收获果实。这是德行盛大的人尚且要谦辞退让的事,何况是我韩愈呢?不过其中有些话应该答复,所以不能就此停止。从前圣人创作《春秋》时,文章已经十分深奥,却仍然不敢公开传播,只是把道理口头传授给弟子,直到后世才把这部书公布出来;这是因为考虑到祸患而采取防范的办法。如今佛、道二氏所尊奉和事奉的对象,下面尚且有公卿辅相,我哪里敢公开声言排斥他们呢【“乃”字有的版本作“及”】。○今按:这里说“下面尚且是公卿辅相”,大概是委婉的说法,用来表明上至天子也尊奉、事奉佛道二氏的意思。选择可以对他们说的话来教导他们,尚且时时受到他们的反驳;他们的声音喧嚣不休。假如我把自己的主张写成书,那么看见后而发怒的人一定很多,他们一定会认为我是狂妄、迷惑的人;连自身都不能顾全,这部书对我又有什么用呢?孔夫子是圣人,尚且说:“自从我得到子路以后,难听的话就再也进不了我的耳朵。”其余那些辅佐他、帮助他的人,周游天下,尚且在陈国断绝了粮食,在匡地受到围困,被叔孙武叔诋毁,奔走于齐、鲁、宋、卫的郊外。他的道虽然尊贵,但他的困厄也非常严重。幸赖他的门徒共同守护,最终才在天下有所树立。假使当初只有他一人讲述、只有他一人写下,这种道还能保存下来吗?如今佛道二氏流行于中原,大概已经六百多年了;它们根基牢固,流传广泛,不是早晨下令、晚上就能禁止的。自文王去世以后,武王、成王、康王共同守护周道,礼乐都还存在;到了孔夫子时,距离文王并不久;从孔夫子到孟子,也并不久;从孟子到杨雄,也并不久。然而他们仍然勤苦到这种程度,困厄到这种程度,之后才能有所树立,我难道能够轻易做到吗?做起来容易,流传就不会久远,所以我不敢这样做。不过观察古人,若遇到合适的时代、能够实行自己的道,就不必著书;著书的,都是在当时不能实行、却要在后世实行的人。如今我能否实现自己的志向、又能否失去自己的志向,还不可知;等待五六十年再做,也还不算失时。上天如果不想让这些人明白道理,那么我的寿命就不可预期;假使上天要让这些人明白道理,除了我又有谁呢?实行道术,撰写书籍,使当世受到教化并流传于后世,必定会有所成就。您为什么这样快就为我的作为忧愁呢?您前一封信说我同人商议时不能放低姿态,像是好胜的人;这虽然确实有这种情况,但我并不是喜欢自己取胜,而是喜欢自己的道理取胜。我的道理并非私人的道理,而是孔夫子、孟轲、杨雄所传承的道理;如果它不能取胜,就无法成为道理。我难道敢逃避这个名声吗?孔夫子说:“我同颜回谈话,他整天不违背我,像个愚钝的人;但他同众人辩论时,也有很多可取之处。”关于驳杂的讥评,前一封信已经说尽了。您再想一想吧。从前孔夫子尚且有戏谑的时候,《诗经》不是说:“善于戏谑啊,却不至于伤害人。”《礼记》说:“弓弦拉紧而不放松,即使文王、武王也不能做到。”这对道有什么妨害呢?您难道没有想过吗【“能”字,方本作“为”。方氏考证说,《记》实际作:“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张,文武不为也。”因此这里应作“能”,是正确的。但李本说《论衡》曾引用这句话驳斥董仲舒,未考察文字,正作“为”字。疑为韩公自己引用《论衡》,而不是《戴礼》】?如今按:作“为”字没有道理,必定有脱误;否则不应舍弃前汉有道理的《礼记》,而相信后汉没有道理的《论衡》。何况韩公明明说“《记》曰”,并没有说《论衡》的话,而且又怎么知道《论衡》没有错误呢?】孟君将要到别处去,我想同您告别,希望您能来一趟。

与孟简书愈白,行官自南廻,过吉州,得吾兄二十四日手书数畨,忻悚兼至,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伏惟万福。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此传之者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逺地无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胷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徃来【要自至难得以下十一字诸本皆如此,方从阁杭蜀本删胷中无滞碍五字,自又或作且○今按此书称许大颠之语多为后人妄意隐避删节太过,故多脱畧失其正意,如上两条犹无大利害,若此语中删去五字,则要自以为难得一句不复成文理矣。盖韩公之学见于原道者,虽有以识夫大用之流行,而于本然之全体则疑其有所未睹,且于日用之间亦未见其有以存养省察而体之于身也。是以虽其所以自任者不为不重,而其平生用力深处终不离乎文字言语之工,至其好乐之私则又未能卓然有以自防于流俗。所与游者不过一时之文士,其于僧道则亦仅得毛干畅观灵惠之流耳。是其身心内外所立所资不越乎此,亦何所据以为息邪距诐之本,而充其所以自任之心乎?是以一旦放逐憔悴亡聊之中,无复平日饮博过从之乐,方且欝欝不能自遣,而卒然见夫瘴海之濵,异端之学乃有能以义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之人,与之语虽不尽解,亦岂不足以荡涤情累,而暂空其滞碍之懐乎?然则凡此称誉之言,自不必讳,而于公所谓不求其福,不畏其祸,不学其道者,初亦不相妨也。虽然,使公于此能因彼稊稗之有秋,而悟我黍稷之未熟,一旦飜然反求诸身,以尽圣贤之蕴,则所谓以理自胜,不为外物侵乱者,将无复羡于彼,而吾之所以自任者益恢乎其有余地矣,岂不伟哉】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已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册,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祟或作福】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邪,小人邪?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祗,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胷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或作非大惑欤】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礼乐崩而夷狄横,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子下或有有字,或复出“圣贤之道不明”六字】杨子云云:“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云或作曰】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其经,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其经或作经书,或下有书字】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羣圣人之道,于是大壊。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壊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汉氏已来,羣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髪引千钧,緜緜延延,寖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唱释老于其间,鼓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壊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籍湜辈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惟増慙惧,死罪,死罪!愈再拜。

译《与孟简书》。韩愈敬白:我从南方回任官职,经过吉州,收到兄长二十四日写来的几封亲笔信,欣喜和感动一齐涌上心头。不知入秋以来您的睡眠饮食如何,恭敬地祝您万福。来信说,有人传言我近来稍微信奉佛教,这是传话的人胡说。任潮州刺史时,有一位老僧,号大颠,颇为聪明,懂得道理;在那里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所以我从山中把他请到州城,留了十多天。他确实能够超脱形骸,用道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侵扰。和他交谈,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总觉得他心中没有滞碍,认为这是难得的,因此同他来往【“要自至难得”以下十一字,各种版本都如此;方氏根据阁本、杭本、蜀本删去“胸中无滞碍”五字;“自”字有的版本作“且”】。○今按:这封信中称许大颠的话,多半是后人妄自猜测、过分隐讳删节的结果,所以有许多脱略而失去原意。像上面两处还没有大的妨害;如果把这句话中的五个字删去,那么“要自以为难得”一句就不再合乎文理了。韩公的学问,见于《原道》的部分,虽然能够认识大道作用的流行,却似乎没有完全看见本体的全貌;而且在日常生活中,也没有看出他能够通过存养、省察在自身上践行它。因此,他自我担当的责任不可谓不重,但他一生用力最深的地方,始终没有脱离文字言语的工巧;至于个人的喜好,又没有能够卓然自立以防范流俗。他所交往的不过是一时的文士;对于僧道,也只是接触到毛干、畅观、灵惠一类的人罢了。他在身心内外所能建立、所能凭借的不过如此,又凭什么作为平息邪说、抵御诐辞的根本,来充实他自我担当的心志呢?所以一旦被放逐,处在憔悴无聊之中,再没有平日饮酒、赌博、交游往来的快乐,正郁闷得不能自我排遣,突然在瘴气弥漫的海边见到一个异端之学中竟有能够用义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的人;和他交谈,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难道还不足以涤荡情感的牵累,暂时使滞塞的胸怀空明吗?既然如此,这些称誉的话自然不必忌讳;而这与韩公所说的不求佛教之福、不怕佛教之祸、不学习佛教之道,原来也并不相妨碍。不过,假使韩公能够由此因看到他人稊稗作物的收成,而悟到自己黍稷尚未成熟,忽然回转身来反求于自己,穷尽圣贤的蕴藏,那么所谓用义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就不再羡慕那个人,而我自我担当的事业也会更加广大、余地更加充足了,岂不是伟大吗?】到祭祀神灵时,行至海边。皇上于是来到他的住所;等到我离开时,袁州把衣服留下作为告别礼,这是人之常情,并不是崇信佛法、求取福田利益。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凡是君子修养自己、立身处世,自有法度;圣贤的事业都具备在典籍中,可以效法,可以学习。上不愧对天,下不愧对人,内不愧对自己的良心。积善积恶,灾祸和福庆各自依其类别到来。为什么要离开圣人的道,舍弃先王的法,却跟从夷狄的教法来求福利呢?《诗经》不是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传》又说:“不因威势而畏惧,不因利益而忧病。”假如佛教能够给人降下祸害,那也不是守道君子所惧怕的;何况万万没有这种道理【“祟”字有的版本作“福”】。况且那个佛究竟是什么人呢?他的行为,像君子还是像小人?如果是君子,就一定不会无故给守道之人降祸;如果是小人,他自身已经死去,鬼魂也没有灵验。天地神祇光明地分布、森然排列,不是可以欺骗的;又怎么会听任他的鬼魂任凭心意,在其中施威作福呢?进退都没有依据,却信奉它,也未免糊涂了【有的版本作“难道不是大惑吗”】。况且我韩愈不帮助佛教而加以排斥,也是有道理的。孟子说:“如今天下的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杨朱、墨翟交相惑乱,而圣贤之道不能彰明,那么三纲就会沦丧,九法就会败坏,礼乐就会崩溃,夷狄就会横行,离变成禽兽还能有多远呢?”所以说:“能够发言抵制杨朱、墨翟的人,都是圣人的门徒【“子下”有的版本有“有”字,有的版本又重复“圣贤之道不明”六字】。杨雄说:“古代杨朱、墨翟堵塞道路,孟子出言排斥他们,道路便开阔明朗了【“云”有的版本作“曰”】。杨朱、墨翟流行,正道废弃,将近数百年,直到秦朝,最终毁灭先王之法,烧毁经书,坑杀学士,天下于是大乱【‘其经’有的版本作‘经书’,有的版本在下面有‘书’字】。秦朝灭亡、汉朝兴起以后,将近一百年,仍然不知道修明先王之道;后来才废除挟书之律,逐渐搜求亡失的书籍,招致学士。经书虽然略有所得,却仍然残缺不全,十成中亡失了二三成,所以学士多半老死,新学者看不到完整的经书,不能完全知道先王的事情,各自凭所见坚持己说,彼此分离乖隔,不能合一,也不公正。二帝三王以及群圣人的道术,从此大为毁坏。后来的学者没有可以寻求追究的依据,直到今天仍然昏暗不明。这种祸害,是由于杨朱、墨翟任意流行而没有人禁止造成的。” 孟子虽然贤明圣达,却没有得到职位,空有言论而不能施行,即使说得恳切,又能补救什么呢?然而幸赖他的言论,到今天求学的人还知道尊奉孔氏,崇尚仁义,尊重王道而轻视霸道罢了。至于那些大的经典和大的法则,全都已经灭亡而无人挽救,破坏残烂而无人收拾,所谓千分中保存一分。既然如此,怎么能说它道路开阔明朗呢?但是如果从前没有孟子,那么人们都会穿左衽的夷狄服装,说夷狄的语言了。所以我韩愈曾推重孟子,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原因就在这里。汉朝以来,群儒辛苦修补,经典却百孔千疮,随着乱世而丧失,危急得像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绵延不绝而逐渐微弱消灭。正在这个时候,佛教和道教却在其中倡导,鼓动天下众人跟从它们。唉,这也太不仁了!佛教、道教的祸害超过杨朱、墨翟。韩愈的贤能又比不上孟子。孟子不能在圣道未亡之前挽救它,韩愈却想在它已经毁坏之后保全它。唉,他也太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了,而且眼看自身处境危险,没有人来救援,终于至死。不过,假使圣道能够通过我韩愈而大略流传,即使死掉,也绝不会有丝毫遗憾。天地鬼神在上面监督,在旁边作证,我又怎能因为一次挫折就自行毁弃自己的道,而去顺从邪说呢?籍、湜这些人虽然我多次指教,不知他们最终能不能不背弃而离去?承蒙兄长厚爱眷顾,我却不能接受您的命令,只增加惭愧和恐惧,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韩愈再拜。

荅陈生书愈白,陈生足下:今之负名誉、享显荣者,在上位几人?足下求速化之术,不于其人,乃以访愈,是所谓借聴于聋,求道于盲。虽其请之勤勤,教之云云,未有见其得者也【或无有字○今按有字,或当在此句其字下】愈之志在古道,又甚好其言辞。观足下之书及十四篇之诗,亦云有志于是矣。而其所问则名,所慕则科,故愈疑于其对焉。虽然,厚意不可虚辱,聊为足下诵其所闻:盖君子病乎在已,而顺乎在天;待已以信,而事亲以诚。所谓病乎在已者,仁义存乎内,彼圣贤者能推而广之,而我蠢焉为众人【蠢焉或作蠢然】所谓顺乎在天者,贵贱穷通之来,平吾心而随顺之,不以累于其初【谓下阁杭本无顺字,非是】所谓待已以信者,已果能之,人曰不能,勿信也;已果不能,人曰能之,勿信也。孰信哉?信乎已而已矣【方从阁杭夲无果不至信也十字,文録并上已字亦无○今按此阁杭本之谬,全无文理,而方信之误矣】所谓事亲以诚者,尽其心不夸于外,先乎其质而后乎其文者也【后上或有而字】尽其心不夸于外者,不以已之得于外者为父母荣也,名与位之谓也。先乎其质者,行也;后乎其文者,饮食防甘,以其外物供养之道也【行上或有文字,防甘或作甘防,道下或有者字,非是】诚者,不欺之名也。待于外而后为养,薄于质而厚于文,斯其不类于欺欤?果若是,子之汲汲于科名,以不得进为亲之羞者,惑也。速化之术,如是而已。古之学者,惟义之问,诚将学于大学。愈犹守是说而竢见焉【犹或作独,见下或有知字,方云见,胡甸切,公时为博士也】愈白。

与卫中行书大受足下辱书,为赐甚大。然所称道过盛,岂所谓诱之而欲其至于是欤?不敢当,不敢当。其中择其一二近似者而窃取之,则于交友忠而不反于背面者少似近焉,亦其心之所好耳。行之不倦,则未敢自谓能尔也。不敢当,不敢当。至于汲汲于富贵,以救世为事者,皆圣贤之事业,知其智能谋力能任者也。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识时,方甚贫,衣食于人。其后相见于汴、徐二州,仆皆为之从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时丰约百倍。足下视吾饮食衣服,亦有异乎?然则仆之心或不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于仕进者,亦将小行乎其志耳。此未易遽言也。凡祸福吉凶之来,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祸为不幸,而小人得祸为恒;君子得福为恒,而小人得福为幸。以其所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则吉,小人则凶者,不可也。贤不肖存乎已,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名声之善恶存乎人。存乎已者,吾将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焉。其所守者,岂不约而易行哉?足下曰:“命之穷通,自我为之。”吾恐未合于道。足下徴前世而言之,则知矣。若曰以道徳为已任,穷通之来不接吾心,则可也。穷居荒凉,草树茂宻出无驴马,因与人絶。一室之内,有以自娱。足下喜吾复脱祸乱,不当安安而居,迟迟而来也。

柳宗元荅周巢书奉二月九日书,所以抚教甚具,无以加焉。丈人用文雅从知己,日以惇大府之政,甚适。东西来者皆曰:“海上多君子,周为倡焉。”敢再拜称贺。宗元以罪大摈废,居小州,与囚徒为朋,行则若带纒索,处则若关桎梏,彳亍而无所趋,拳拘而不能肆,槁焉若枿,隤焉若璞。其形固若是,则其中者可得矣。然犹未尝肯道鬼神等事。今丈人方盛誉山泽之癯者以为寿,且神其道,若与尧舜孔子似不相类焉,何哉?又曰:“饵药可以久寿,将分以见与。”固小子之所不欲得也。甞以君子之道处焉,则外愚而内益智,外讷而内益辩,外柔而内益刚。出焉则外内若一,而时动以取其宜,当而生人之性得以安,圣人之道得以光获。是而中虽不至耉老,其道寿矣。今夫山泽之癯,于我无有焉。视世之乱若理,视人之害若利,视道之悖若义。我寿而生,彼夭而死,固无动其肺肝焉。昧昧而趋,屯屯而居,浩然若有余,掘草烹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已独以愉。若是者愈千百年,滋所谓天也。又何以为高明之图哉?宗元始者讲道不笃,以防世显利动,获大僇,用是奔窜禁锢,为世之所诟病。凡所设施,皆以为戾,从而吠者成羣。已不能明,而况人乎?然茍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大都类徃时京城西与丈人言者,愚不能改,亦欲丈人固往时所执推而大之,不为方士所惑。仕虽未达,无防生人之患,则圣人之道幸甚。其必有陈矣。

译《答陈生书》。韩愈敬白,陈生足下:如今负有名誉、享受显达荣耀的人,在高位上的有几个呢?您想求得迅速改变自己的方法,却不向那些人请教,反而来询问我,这正所谓向聋子借听力,向盲人求道路。虽然您殷勤地请求,反复地请教,我还没有看到您有所收获【有的版本没有“有”字】。○今按:“有”字也许应当放在这句“其”字之下。我的志向在于古代的道,同时又非常喜爱古人的文章辞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篇〕 看您的信以及十四首诗,也可以说您有志于此。但您所询问的是名声,所羡慕的是科举,所以我对您的答复有所疑虑。尽管如此,您的厚意不能白白辜负,我姑且把自己所听闻的告诉您:君子担忧自己的修养,而顺从天命;以诚信要求自己,以真诚侍奉父母。所谓担忧在自己,是说仁义存在于内心,圣贤能够推行并扩大它,而我却愚笨,仍然只是一个普通人【“蠢焉”有的版本作“蠢然”】。所谓顺从在天,是说贵贱穷通到来时,使自己的心平静而顺应它,不让它在最初就成为自己的累赘【“谓下阁杭本”没有“顺”字,不对】。所谓以诚信对待自己,是说自己确实能做到,别人说不能做到,不要相信;自己确实不能做到,别人说能做到,也不要相信。究竟相信谁呢?只相信自己罢了【方氏依据阁本、杭本删去“果不至信也”十字,《文录》连上面的“已”字也没有】。○今按:阁本、杭本这样处理是错误的,完全不合文理;方本的处理也错了。所谓真诚侍奉父母,是竭尽自己的心而不向外夸耀,先重实质,后重文饰【“后”字上有的版本有“而”字】。竭尽自己的心而不向外夸耀,是不把自己在外面取得的成就当作父母的荣耀,也就是不把名声和官位当作荣耀。先重实质,就是注重实际的行为;后重文饰,就是在饮食方面使父母得到甘美,用外物供养父母【“行”字上有的版本有“文”字;“防甘”有的版本作“甘防”;“道”字下有的版本有“者”字,不对】。真诚,就是不欺骗的名称。要等到在外面取得成就以后才奉养父母,实质浅薄而文饰厚重,这难道不近于欺骗吗?果真如此,您急切追求科名,把不能中第看作使父母蒙羞,就是糊涂。迅速改变自己的方法,不过如此。古代的学者,只询问义理,确实要向大学学习。我韩愈仍然坚持这个说法,等待着看您的表现【“犹”有的版本作“独”;“见”字下有的版本有“知”字;方氏说“见”读为“现”,韩愈当时任博士】。韩愈敬白。《与卫中行书》。大受足下:承蒙您来信,恩赐非常深厚。然而您称许我的话过分盛大,难道是所谓诱导我,想让我达到这样的境界吗?不敢当,不敢当。其中如果选择一两点近似的地方而私下接受您的赞许,那么在交友方面忠诚、不在背后改变初衷这一点,或许稍微近似;这也只是我内心所喜好的罢了。至于实行而不知疲倦,我还不敢自称能够做到。不敢当,不敢当。至于急切追求富贵、把拯救世人作为事业,那都是圣贤的事业,是那些知道自己的智慧能够谋划、力量能够承担的人所做的。像我韩愈这样,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我们刚认识时,我非常贫穷,靠别人供给衣食。后来在汴州、徐州相见时,我都为您任职办事,收入按日月增加,比起以前富裕或贫困的状况已经相差百倍。您看我的饮食衣服,也有不同吗?既然如此,我的心或许并不因此而急切。至于我没有忘记求取仕进,也只是想稍微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这不是能够仓促说清的。凡是祸福吉凶的到来,似乎不由我决定。只是君子得祸是偶然的不幸,小人得祸却是常态;君子得福是常态,小人得福才是偶然的幸运,因为从他们的行为来看,似乎各自有取得相应结果的原因。一定要说君子必定吉祥、小人必定凶险,却是不可以的。贤能和不肖在于自己,尊贵和卑贱、祸患和福分在于天,名声的好坏在于世人。在于自己的事情,我将努力去做;在于上天、在于世人的事情,我将任凭它们而不使用自己的力量强求。一个人所守持的原则,难道不是简约而容易实行吗?您说:“命运的穷困和通达,是由我自己造成的。”我恐怕这还不合乎道理。您如果考察前代事例来说明,就会知道了。如果说把道德作为自己的责任,穷困和通达的到来不能扰动我的内心,那就可以。居住在荒凉的穷困之地,草木茂密,出门没有驴马,于是同人断绝往来;一间屋子之内,也有足以自我娱乐的东西。您应该为我重新脱离祸乱而高兴,不应让我安安稳稳地居住,却迟迟不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九日〕 柳宗元《答周巢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与杨诲之第二书张操来致,足下四月十八日书,始复去年十一月书。言说车之说,及亲戚相知之道。是二者,吾于足下固具焉,不疑。又何逾嵗时而乃克也?徒亲戚不过欲其勤读书,决科求仕,不为大过,如斯已矣。告之而不更,则忧;忧则思复之。复之而又不更,则悲;悲则怜之。何也?戚也。安有以尧舜孔子所传者而往责焉者哉?徒相知则思责以尧舜孔子所传者,就其道施于物,斯已矣。告之而不更,则疑;疑则思复之。复之而又不更,则去之。何也?外也。安有以忧悲且怜之之志而强役焉者哉?吾于足下固具是二道,虽百复之,亦将不已,况一二敢怠于言乎?仆之言车也,以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今子之说曰:“柔外刚中。”子何取于车之疏耶?果为车柔外刚中,则未必不为▯车;果为人柔外刚中,则未必不为恒人。夫刚柔无常位,皆宜存乎中,有召焉者,在外则出应之,应之咸宜,谓之时中,然后得名为君子。必曰外恒柔,则遭夹谷武子之台,及为蹇蹇匪躬,以格君心之非,庄以莅乎人,君子其不克欤?中恒刚,则当下气怡色,济济切切,哀矜淑问之事,君子其卒病欤?吾以为刚柔同体,应变若化,然后能志乎道也。今子之意近是也,其号非也。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吾以为至矣,而子不欲焉,是吾所以惕惕然忧且疑也。今将申告子以古圣人之道:书之言,“尧曰允恭克让”,“言舜曰温恭允塞”,“禹闻善言则拜”,“汤乃改过不恡”,“高宗曰:啓乃心,沃朕心”,“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日昃不暇食,坐以待旦”,“武王引天下诛纣而代之位,其意宜肆,而曰:予小子不敢荒宁”,“周公践天子之位,握发吐哺”,“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其弟子言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今吾子曰:“自度不可能也。”然则自尧舜以下,与子果异类邪?乐放弛而愁检局,虽圣人与子同,圣人能求诸中以厉乎已久则安乐之矣,子则肆之。其所以异乎圣者,在是决也。若果以圣与我异类,则自尧舜以下皆宜纵目卬鼻,四手八足,鳞毛羽鬛,飞走变化,然后乃可。苟不为是,则亦人耳,而子举将外之邪?若然者,圣自圣,贤自贤,众人自众人,咸任其意,又何以作言语,立道理,千百年天下传道之是,皆无益于世,独遗好事者藻缋文字,以矜世取誉。圣人不足重也。故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吾以子近上智,今其言曰:自度不可能也,则子果不能为中人以上邪?吾之忧且疑者以此。凡儒者之所取大,莫尚孔子。孔子七十而纵心,彼其纵之也,度不逾距而后纵之。今子年有几?自度果能不逾矩乎?而遽乐于纵也。傅说曰:唯狂克念作圣。今夫狙猴之处山呌呼跳梁,其轻躁狠戾异甚,然得而絷之,未半日则定坐求食。唯人之为制,其或优人得之,加鞭棰狎而扰焉,跪起趋走,咸能为人所为者,未有一焉。狂奔掣顿踣▯自絶,故吾信夫狂之为圣也。今子有贤人之资,反不肯为狂之克念者,而曰:我不能,舍子其孰能乎?是孟子之所谓不为也,非不能也。凡吾之致书为说车,皆圣道也。今子曰:我不能为车之说,但当则法圣道而内无愧,乃可长久。呜呼,吾车之说果不为圣道邪?吾以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告子,今子曰:我不能翦翦拘拘以同世取荣。吾岂教子为翦翦拘拘者哉?子何考吾说车之不详也?吾之所云者,其道自尧舜禹汤高宗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皆由之,而子不谓圣道,抑以吾为与世同波,工为翦翦拘拘者以是教已,固迷吾文而悬定吾意,甚不然也。圣人不以人废言,吾虽少时与世同波,然未甞翦翦拘拘也。又子自言处众中偪则扰攘,欲弃去不敢,犹勉强与之居,苟能是,何以不克为车之说邪?忍污杂嚣哗,尚可恭其体貌,逊其言辞,何故不?可吾之说,吾未甞为佞且伪?其防在于恭寛逊让,以售圣人之道。及乎人如斯而已矣。尧舜之让,禹汤高宗之戒,文王之小心,武王之不敢荒寕,周公之吐握,孔子之六十九未甞纵心。彼七八圣人者所为若是,岂恒愧于心乎?慢其貌,肆其志,茫洋而后言,偃蹇而后行。道人是非,不顾齿颊。人皆心非之曰:是礼不足者甚,且见骂如是,而心反不愧邪?圣人之礼让,其且为伪乎?为佞乎?今子又以行险为车之罪。夫车之为道,岂乐行于险邪?度不得已而至于险,期勿败而已耳。夫君子亦然,不求险而利也。故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国无道其黙足以容,不幸而及于危乱,期勿祸而已耳。

译奉读二月九日的来信,您安抚、教诲我的话非常周详,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您凭借文雅的品德与知己相交,每天使大府的政务更加敦厚盛大,十分称意。从东西各地来的人都说:“海上有许多君子,周君是倡导者。”谨再拜向您道贺。柳宗元因为罪过深重而被摈弃废黜,居住在小州,同囚徒作伴;行走时好像身上缠着绳索,居处时好像被关在镣铐之中,徘徊不前而无所趋向,拘束蜷曲而不能舒展,枯槁得像断株,颓败得像未经雕琢的璞玉。形体固然如此,内心也可以由此看出。然而我还从未肯谈论鬼神之类的事情。如今您正大力赞美山林水泽中的清瘦之人,把他们当作长寿之人,而且把他们的道术说得神奇;这似乎同尧、舜、孔子的道路不相类似,为什么呢?您又说:“服食药物可以长寿,将分给我一些让我见识。”这本来就是我不愿得到的。过去我曾经按照君子之道处世:外表愚拙,内心却更加明智;外表木讷,内心却更加善辩;外表柔弱,内心却更加刚强。出仕以后,内外如一,时时行动而取得适宜的结果,恰当处理事务,使人的本性得以安定,使圣人的道得以彰明而有所收获。这样,即使内在修养还没有达到老年,所守的道也已经长寿了。如今所谓山林水泽中的清瘦之人,在我这里是不存在的。他们把世间的混乱看成治理,把人的祸害看成利益,把违背正道看成正义。我长寿而活着,他早夭而死,本来就不能因此动摇我的心肝。昏昧地奔走,困顿地居处,浩然自得,好像还有余裕;挖掘草根、烧煮石头来私自养护筋骨,却一天比一天更加愚昧。别人没有得到利益,自己却独自以此为乐。像这样过上千百年,就更加成为所谓天道了。又凭什么制定高明的谋划呢?我柳宗元起初讲论道理不够笃实,因为希望在世俗中显达、追逐利益而动心,招致大辱,因此奔逃、窜伏、受禁锢,受到世人的诟病。凡是我的作为,都被认为是乖戾,跟着我狂吠的人成群结队。自己尚且不能明白,又何况别人呢?然而只要守住先圣之道,从中正之道出发,即使受到万次摈弃,也不改变内心。大体上仍像从前在京城西面同您谈论的那些话;我愚钝而不能改变,也希望您坚持往日所持的见解并加以发扬,不要被方士迷惑。即使仕途没有通达,只要没有妨害百姓的祸患,圣人的道就幸运了。其中必定还有可以陈述的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十八日、十一月〕 《与杨诲之第二书》。张操来传达您的话,并带来您四月十八日的信,这才回复了您去年十一月的信。信中谈到“说车”的道理以及亲戚、相知之间相处的原则。这两点,我对您本来都具备,并不怀疑。为什么隔了一年多才做到呢?一般亲戚不过希望他勤奋读书,考中科举而求仕,不犯大的过错,做到这些就够了。告诉他而他不改,就忧虑;忧虑了就想着再劝告他。再劝告而他仍不改,就悲伤;悲伤了就怜悯他。为什么呢?因为是亲属。哪里有拿尧、舜、孔子所传的道理去责备他的呢?普通相知则想着拿尧、舜、孔子所传的道理去责备他,使他把道理施用于事物,这样就够了。告诉他而他不改,就怀疑;怀疑了就想再劝告他。再劝告而他仍不改,就离开他。为什么呢?因为是外人。哪里有怀着忧愁、悲伤、怜悯之心,却强迫他去做事的呢?我对于您本来就具备这两种原则,即使反复劝告您一百次,也不会停止,何况敢于一两次在言语上懈怠吗?我所说的车,是说在内可以守持自己,在外可以推行自己的道。如今您说:“外表柔和而内心刚强。”您从车的粗疏之处取得了什么呢?如果车外表柔和而内里刚强,就未必不是破车;如果人外表柔和而内心刚强,也未必不是平常人。刚柔没有固定的位置,都应当存在于内心;外面有召唤时,就出而应对,应对时处处合宜,这叫作合乎时宜的中正,然后才配称作君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如果一定说外表总是柔和,那么即使遭遇夹谷武子的高台之会,以及担当蹇蹇匪躬的责任,用来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庄重地面对众人,君子难道会不能做到吗?如果内心总是刚强,那么应当降低声气、和颜悦色,仪态整齐,恳切尽力,去做哀悯和善于询问之事,君子难道最终不会困病吗?我认为刚柔同为一体,能够应变如同自然化育,然后才能立志于道。如今您的意思接近这一点,只是名号不对。在内可以守持自己,在外可以推行自己的道,我认为已经达到极点了,您却不愿意这样做,这正是我惕惕不安、忧虑而又疑惑的原因。如今将用古代圣人的道理再次告诫您:《尚书》说:“尧说:诚信、恭敬而能够谦让。”说到舜:“温和、恭敬而诚信充实。”禹听到善言就行礼。汤于是改正过错而不吝惜。高宗说:“打开你的心胸,滋润我的心。”只有这位文王小心翼翼,太阳西斜还无暇吃饭,坐着等待天明。武王率领天下人诛伐纣而取代他的王位,按理心意应当放纵,却说:“我这个小子不敢荒废安宁。”周公登上天子之位,握发吐哺。孔子说:“言语忠实可信,行为笃厚恭敬。”他的弟子说:“夫子以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而得到这些。”如今您却说:“自己估量,觉得不能做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日〕 那么从尧、舜以下的圣人,果真同您不是同一类人吗?喜欢放纵松弛而忧愁拘束,即使圣人和您相同,圣人能够从内心求取并长期磨炼自己,久而久之就会安乐;您却任意放纵。您同圣人的不同,就在这个决定上。如果果真认为圣人同我们是不同种类,那么从尧、舜以下都应当长着纵目的、昂鼻,四只手、八只脚,身上有鳞、有毛、有羽、有鬛,能够飞翔、奔走、变化,然后才可以这样说。假如不是这样,那么也只是人罢了,您难道要把他们一概看作外在于自己吗?如果这样,圣人只是圣人,贤人只是贤人,普通人只是普通人,都任凭自己的心意行事;那么为什么还要创作言语、建立道理呢?千百年来天下传道的事业,都对世间没有益处,只是留给好事之人去修饰文字、向世人夸耀并求取名誉。这样圣人也就不值得尊重了。所以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只有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不会改变。”我认为您接近上等智慧,如今您却说“自己估量不能做到”,那么您果真连中等资质以上的人都不能成为吗?我忧虑和疑惑的正是这一点。凡是儒者所取法的最高对象,没有超过孔子的。孔子七十岁时才能随心所欲;他之所以放纵,是先估量自己不会越过规矩,然后才放纵。如今您年龄有多大?自己估量果真能够不越过规矩吗,却急忙以放纵为乐。傅说说:“只要狂者能够克制、思念正道,就能成为圣人。”

且子以及物行道为是耶?非耶?伊尹以生人为已任,管仲舋浴以伯济天下,孔子仁之,凡君子为道,舍是宜无以为大者也。今子书数千言,皆未及此,则学古道为古辞尨然而措于世,其卒果何为乎?是之不为,而甘罗终军以为慕,弃大而録小,贱本而贵末,夸世而钓奇,苟求知于后世,以圣人之道为不若二子。仆以为过矣。彼甘罗者,左右反覆得利,弃信使秦背燕之亲,已而反与赵合,以致危于燕。天下是以益知秦无礼不信,视函谷关若虎豹之窟,罗之徒实使然也。子而慕之,非夸世欤?彼终军者,诞谲险薄,不能以道匡汉主好战之志,视天下之劳若观蚁之移穴,翫而不戚。人之死于胡越者,赫然千里不能谏,而又耸踊之已,则决起奋怒,掉强越挟淫夫以媒老妇,欲蛊夺人之国。智不能防而俱死焉,是无异卢狗之遇嗾,呀呀而走,不顾险阻,唯嗾者之从,何无已之心也?子而慕之,非钓奇欤?二小子之道,吾不欲吾子言之。孔子曰:是闻也,非达也。使二小子及孔子氏曽不得与于琴张牧皮狂者之列,是固不宜以为的也。且吾子之要于世者,处耶?出耶?主上以圣明,进有道兴。大化枯槁、伏匿缧锢之士,皆思踊跃洗沐,期辅尧舜,万一有所不及,丈人方用徳艺达于邦家,为大官以立于天下,吾子虽欲为处,何可得也?则固出而已矣。将出于世而仕,未二十而任其心,吾为子不取也。冯妇好搏虎,卒为善士;周处狂横,一旦改节,皆老而自克。今子素善士,年又甚少,血气未定,而忽欲为阮咸、嵇康之所为,守而不化,不肯入尧舜之道,此甚未可也。吾意足下所以云云者,恶佞之尤而不恱于恭耳。观过而知仁,弥见吾子之方其中也,其乏者独外之圆耳。屈子曰:「惩于羮者而吹虀」,吾子其类是欤?佞之恶,而恭反得罪,圣人所贵乎中者,能时其时也。苟不适其道,则肆与佞同。山虽高,水虽下,其为险而害也,要之不异。足下当取吾说,车申而复之,非为佞而利于险也,明矣。吾子恶乎佞而恭,且不欲,今吾又以圆告子,则圆之为号,固子之所宜,甚恶方于恭也,又将千百焉。然吾所谓圆者,不如世之突梯茍冒以矜利乎已者也,固若轮焉,非特于可进也,锐而不滞,亦将于可退也,安而不挫,欲如循环之无穷,不欲如转丸之走下也。干健而运,离丽而行,夫岂不以圆克乎?而恶之也。吾年十七,求进士,四年乃得举;二十四,求博学宏词科,二年乃得仕。其间与恒人为羣辈数十百人,当时志气类足下,时遭讪骂诟辱,不为之面则为之背,积八九年,日思摧其形,锄其气,虽甚自折挫,然已得号为狂疎人矣。及为蓝田尉,留府庭,旦暮走谒于大官堂下,与卒伍无别,居曹则俗吏满前,更说买卖商算赢缩,又二年为此度不能去,益学老子,和其光,同其尘,虽自以为得,然已得号为轻薄人矣。及为御史郎官,自以登朝廷利害益大,愈恐惧,思欲不失色于人,虽戒励加切,然卒不免为连累废逐,犹以前时遭狂疎、轻薄之号,既闻于人为恭让未洽,故罪至。而无所明之,到永州七年矣。蚤夜惶惶,追思咎过,往来甚熟。讲尧舜孔子之道,亦熟。益知出于世者之难自任也。今足下未为仆向所陈者,宜乎欲任已之志,此与仆少时何异?然循吾向所陈者而由之,然后知难耳。今吾先尽陈者,不欲足下如吾更讪辱,被称号已不信于世,而后知慕中道费力而多害,故勤勤焉云尔而不已也。子其详之熟之,无徒为烦言往复,幸甚。又所言书意有不可者,今仆专专为掩匿覆盖之,慎勿与不知者道。此又非也。凡吾与子往复,皆为言道。道固公物,非可私而有。假令子之言非是,则子当自求暴扬之,使人皆得刺列,卒采其可者以正乎已,然后道可显达也。今乃专欲覆盖掩匿,是固自任其志而不求益者之为也。士传言,庶人谤于道,子产之郷校不毁,独何如哉?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又何盖乎?是事吾不能奉子之教矣,幸悉之。足下所为书言文章极正,其辞奥雅。后来之驰于是道者,吾子且为蒲捎駃騠,何可当也?其说韩愈处甚好,其他但用庄子国语文字太多,反累正气。果能遗是,则大善矣。忧闵废锢,悼籍田之罢,意思恳恳,诚爱我厚者。吾自度罪大,敢以是为欣且戚耶?但当把锄荷臿,决溪泉为圃,以给茹。其隟则浚沟池,艺树木,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亦足老死无戚戚者。时时读书,不忘圣人之道。已不能用,有我信者,则以告之朝廷。更宰相来,政令益修,丈人日夕还北阙。吾待子郭南亭上,期口言不久矣。至是当尽吾说,今因道人行粗道大防如此【按説车词义不皆粹然,大防不外是矣。

书辞颇汗漫,以其间多名言,故取之】

译况且,您把这些以及推行道义的事情看作是自己应当做的吗?不是吗?伊尹把使百姓得以生存当作自己的责任,管仲借助齐桓公来救济天下,孔子以仁为本;凡是君子实行道义,除了这些,恐怕没有什么能算作更大的事业了。如今您的文章写了几千字,却都没有涉及这些,那么您学习古人的道义,只写古人的文辞,庞杂地陈列于世,最终究竟想做什么呢?不做这些,却仰慕甘罗、终军,把大的事业丢弃而记录小事,轻视根本而抬高末节,向世人夸耀而猎取奇名,只求后世知晓,把圣人的道义看得不如这两个人。我认为这是错误的。那个甘罗,反复周旋于左右之间以求得利,抛弃信义,使秦国背弃与燕国的亲善关系;后来又反过来与赵国联合,因而使燕国陷入危难。天下因此更加知道秦国无礼而不守信用,把函谷关看成虎豹的巢穴,实在是甘罗这类人造成的。您若仰慕他,不就是向世人夸耀吗?那个终军,荒诞诡诈、险恶浅薄,不能用道义纠正汉主好战的意志,把天下人的劳苦看得如同观看蚂蚁搬洞一样,只当作玩乐而不感到悲伤。那些死在胡地、越地的人,惨烈的死亡延伸千里,他不能进谏,反而又煽动助长这种行为;于是突然奋起发怒,挥动强越,挟持淫夫去媒合老妇,想要以蛊惑手段夺取别人的国家。他的智慧既不能防止祸乱,自己也和他们一同送死,这与卢狗听到主人唆使便呀呀奔走、不顾险阻、只知听从唆使,有什么不同?哪里有一点自我裁制之心呢?您若仰慕他,不就是猎取奇名吗?这两个小子的道术,我不希望您再谈论。孔子说:“这只是听闻,不是通达。”假使这两个小子连同孔子,都不曾列入琴张、牧皮、狂者的行列,那么本来就不应把他们当作确切的榜样。况且,您想在世上求得立足之处,是隐居呢,还是出仕呢?当今君主圣明,任用有道之士,兴起事业。那些因政治教化衰败而枯槁,因隐伏、逃避或被拘禁而不得志的人,都想踊跃振作、洗心自新,希望辅佐尧舜;万一有所不及,您老人家正凭借德行和才艺显达于国家,做大官而立身天下,即使您想隐居,又怎么能够呢?那就只能出仕了。将要出仕而进入社会,却不到二十岁便任性而行,我认为您不应这样。冯妇喜欢搏虎,最终成为善士;周处年轻时狂妄横行,一旦改过自新,都是到老年才克制自己。如今您一向是善士,年纪又很轻,血气尚未稳定,却忽然想做阮咸、嵇康所做的事,固守不变,不肯进入尧舜之道,这实在很不妥。我想,您说这些话,是厌恶谄佞到了极点,却不喜欢恭敬吧。观察人的过错而知其仁心,更能看出您正在走向中正;您所欠缺的,只是外表还不够圆融。屈子说:“被热汤烫过的人,见到冷羹也要吹一吹。”您大概就是这一类人吧?厌恶谄佞,而反以恭敬获罪;圣人所看重的中正,在于能够随时势而合宜。假如不合乎正道,那么放纵任性和谄佞就没有区别。山虽然高,水虽然低,只要形成险阻并造成祸害,归根到底并无不同。您应当接受我的意见,反复推究并实行它;这显然不是为了谄佞而使自己有利于险恶之途。您厌恶谄佞和恭敬,而且都不愿意;如今我又用圆融来告诫您,那么“圆”这个称号本来就是您所适合的,您非常厌恶刚直而又恭敬的态度,恐怕还会因此更加严重。不过,我所说的圆融,并不是世人那种突梯苟且、冒险钻营、只知道为自己谋利的圆滑。它应当像车轮一样,不只是在可以前进时圆转;锋利而不滞涩,也能在应当后退时运转自如;安稳而不受挫,想要像循环一样没有穷尽,不想像滚丸一样一路向下。乾卦刚健而运行,离卦附丽而流行,难道不正是凭借圆融来克服阻碍吗?您却厌恶它。我十七岁时求取进士,四年才考中;二十四岁时求取博学宏词科,又过了两年才得以做官。在这期间,我和数十、数百名同辈相处,当时的志气大概和您一样,时时遭到讥讽、辱骂和羞辱,不是在当面攻击我,就是在背后诋毁我;经过八九年,每天想着摧折自己的形骸、铲除自己的锐气。虽然因此深受挫折,但已经得到“狂疏人”的称号了。后来做蓝田县尉,留在府中任职,早晚奔走到大官堂下拜谒,和士卒没有区别;在官署中则俗吏充斥眼前,整天谈论买卖、商贾、计算盈亏。又过了两年,我认为自己无法离开这种处境,便更加学习老子的处世之道,收敛光芒,与尘俗相处。虽然自以为有所领会,但已经得到“轻薄人”的称号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后来我做御史郎官,自以为身居朝廷,所涉及的利害更加重大,便更加恐惧,想着不要在别人面前失态;虽然戒备自励更加严厉,最终还是免不了受到牵连,被废黜驱逐,仍然因为从前“狂疏”“轻薄”的称号而受到影响。既然听说世人认为我的恭敬谦让还不够周全,所以罪责终于降临;而我又没有机会申明自己,到永州已经七年了。早晚惶恐不安,回想自己的罪过,来龙去脉已经十分熟悉。讲论尧舜孔子的道理,也已经很熟悉了,更加知道出仕于世、承担责任的艰难。如今您还没有经历我先前所说的那些事,当然想承担自己的志向;这和我年轻时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沿着我先前所说的道路走下去,然后才会知道其中的艰难。如今我先把这些全都告诉您,不愿您像我一样再次遭受讥讽和羞辱,等到被加上名号、在世上失去信用之后,才知道仰慕中道既费力又多祸害,所以不断恳切地这样说。请您详细地思考、熟悉这些话,不要只是徒然反复烦琐地争辩,那就幸甚了。又因您所说的书信内容有些不妥,如今我特意替您掩盖隐藏,请千万不要对不明白的人说。这也不对。凡是我和您反复讨论的,都是为了谈论道。道本来就是天下公有之物,不可以私自占有。假如您的话不正确,那么您应当自己把它公开宣扬出来,使人人都能指出其中的错误和条理,最终取用其中可取的部分来修正自己,这样道才能显明通达。如今却只想专门掩盖隐藏,这正是只顾坚持自己的意志而不求增益的人所做的事。士人可以传播言论,平民可以在道路上议论;子产的乡校尚且没有毁掉,难道还能怎样呢?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一样,又何必掩盖呢?这件事我不能听从您的教导,请您明白这一点。您所写的书,谈文章的地方极其端正,文辞深奥高雅。后来在这条道路上奔走的人,您将成为其中的蒲梢、駃騠,谁能抵挡得了呢?其中谈韩愈的地方很好,其他地方只是使用《庄子》《国语》的文字太多,反而损害了文章的正气。如果真能删去这些,那就太好了。您为我忧虑怜悯,叹惜我被废弃禁锢,又哀悼籍田礼的停止,情意恳切,确实是深厚地爱护我。我自己估量罪责很大,哪里敢因此而又欣喜又悲伤呢?只是应当拿着锄头、扛着锹,疏通溪泉开辟菜圃,以供给蔬食;空闲时就疏浚沟渠池塘,种植树木,边走边唱,坐着垂钓,仰望青天白云,把这些当作安适,也足以安然老死而不忧愁。时时读书,不忘圣人的道理。既然已经不能被任用,如果有可信任我的人,就把这些意见告诉朝廷。新的宰相到来后,政令更加修明,您老人家早晚将返回北阙。我在城南亭上等待您,希望不久就能当面交谈。到那时应当把我的意见全部说尽;现在借道人出行,姑且粗略说明事情的大概如此。【按:说车词义并非都纯粹,大概意思不超出这些。】这封信的言辞颇为散漫,因为其中有许多名言,所以把它选录下来。

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说书见与董生论《周易》九六义,取老而变,以为毕中和承一行僧得此说,异孔頴达疏,而以为新奇。彼毕子、董子,何肤末于学,而遽云云也?都不知一行僧承韩氏、孔氏说,而果以为新奇,不亦可笑矣哉!韩氏注“干之策二百一十有六”,曰“干一爻三十有六策”,则是取其过揲四分而九也;“坤之防一百四十有四”,曰“坤一爻二十四策”,则是取其过揲四分而六也。孔頴达等作正义论云:“九六有二义,其一者曰阳得兼隂,隂不得兼阳;其二者曰老阳数九,老隂数六。”二者皆变用《周易》,以变者占。郑▯注《易》,亦称“以变者占”,故云九六也。所以老阳九、老隂六者,九过揲得老阳,六过揲得老隂,此具在正义《干》篇中。周简子之说亦若此,而又详备。何毕子、董子之不眎其书,而妄以口承之也?君子之学,将有以异也,必先究穷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而正也。今二子尚未能读韩氏注、孔氏正义,是见其道聴途说者,又何能知所谓《易》者哉?足下取二家言观之,则见毕子、董子肤末于学,而遽云云也。足下所为书,非元凯兼三《易》者,则诺若曰“孰与頴达着”?则此说乃頴达说也,非一行僧、毕子、董子能有异者也。无乃即其谬而承之者欤?观足下出入筮数,考校左氏,今之世罕有如足下求《易》之悉者也。然务先穷昔人书,有不可者,而后革之,则大善。谨之,勿遽宗元白。

译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说书 我看见您和董生讨论《周易》九六的含义,取老阳老阴变化之说,认为这是毕中和承袭一行僧而得到的说法,与孔颖达的疏不同,因而把它看作新奇之论。那毕子、董子,在学问上多么浅薄末陋,竟然就这样说!他们完全不知道一行僧承袭的是韩氏、孔氏的说法,竟把它当作新奇,不也可笑吗?韩氏注释“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说“乾一爻三十有六策”,这就是取蓍草过揲四分而得九;“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说“坤一爻二十四策”,这就是取蓍草过揲四分而得六。孔颖达等作《正义》论说:“九、六有两层含义:第一,阳可以兼阴,阴不可以兼阳;第二,老阳之数为九,老阴之数为六。”这两种说法都用于《周易》,占卜取用变化之爻。郑玄注《易》也称“以变者占”,所以称作九六。之所以老阳为九、老阴为六,是因为过揲得九就是老阳,得六就是老阴;这些内容都记载在《正义》的《乾》篇中。周简子的说法也如此,而且更加详细完备。毕子、董子为什么不看这些书,却妄自凭口传承呢?君子治学,如果想要有所不同,必须先把前人的书研究透彻;研究透彻仍然不能得到答案,然后才可以提出自己的说法并加以订正。如今这两个人尚且不能读懂韩氏的注、孔氏的《正义》,只是听来一些道听途说,又怎么能知道所谓《易》是什么呢?您把两家的话拿来看看,就会看见毕子、董子在学问上浅薄末陋,却贸然这样说。您所写的书,如果不是元凯兼通三种《易》的那种著作,那么就可以说:“谁能和颖达相比?”因为这个说法正是颖达的说法,不是一行僧、毕子、董子能够提出不同见解的。难道您只是沿袭了他们的错误吗?我看您出入于筮数之间,考察核对《左氏传》,当今之世很少有人像您这样详尽地求索《易》了。然而务必要先把古人的书研究透彻,发现其中有不可取之处,然后再加以革新,这才最好。请谨慎,不要急于尊奉元白。

韩愈送文畅序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其名则非,校其行则是,可以与之游乎【之名或作其名而是或作则是】杨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浮屠师文畅喜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搢绅先生以求咏謌。其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柳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得所得叙诗累百余篇,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其心有慕焉【事为或作礼乐,心下或有必字】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着,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之也【行上或有所以字,江河方作河江,渎告之方无渎之二字】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粒或作谷】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邪【为下或有之字】夫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已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彊之食【脱或作免】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邪?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也,恱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余。既重柳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按栁文送僧浩初序:儒者韩退之与余善,尝病余嗜浮屠言,訾余与浮屠游。近陇西李生础自东都来,退之又寓书罪余,且曰:“见送元生序不斥浮图。浮图诚有不可斥者,徃徃与易、论语合,诚乐之,其于性情奭然不与孔子异道。”退之好儒,未能过杨子。杨子之书,于庄、墨、申、韩皆有取焉。浮图者,反不及庄、墨、申、韩之怪僻险贼耶?曰:“以其夷也。”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则将友恶来、盗跖而贱季札、由余乎?非所谓去名求实者矣。吾之所耴者,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退之所罪者,其迹也:“曰髠而缁,无夫妇父子,不为耕农蚕桑而活乎人。若是,虽吾亦不乐也。”退之忿其外而遗其中,是知石而不知韫玉也。吾之所以嗜浮图之言,以此。与其人游者,非必能通其言也。且凡为其道者,不变官,不争能,乐山水而嗜安闲者为多。吾病世之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也,则舎是其焉从?吾之好与浮图游,以此。今浩初闲其性,安其情,读其书,通易、论语,唯山水之乐,有文而文之,又父子咸为其道以养而居,洎焉而无求。则其贤于为庄、墨、申、韩之言而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者,其亦逺矣。李生础与浩初又善,今之往也,以吾言示之,因北人寓退之视何如也?韩栁并称,而其道不同如此,故附见焉。以上论理】庶子王生予盖寛饶书【寛饶传:宣帝擢为司▯校尉,刺举无所回避,小大輙举,所劾奏众多。廷尉处其法,半用半不用。公卿贵戚及郡国吏繇使至长安,皆恐惧,莫敢犯禁。京师为清。寛饶为人刚直高节,志在奉公,身为司▯,子常步行自戍北邉。公廉如此,然深刻喜陷害人,在位及贵戚人与为怨,又好言事刺讥,好犯上意。上以其儒者优容之,然亦不得迁。同列后进或至九卿。寛饶自以行清能高,有益于国,而为凡庸所越,愈失意不快,数上疏谏争。太子庶子王生高寛饶节,而非其如此,予书曰】

译韩愈《送文畅序》人本来就有名义上是儒者、行为上却像墨者的;询问他的名义,确实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不是儒者,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交游吗?如果有名义上是墨者、行为上却像儒者的;询问他的名义不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是儒者,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交游吗?【“之名”有的本子作“其名”,“而是”有的本子作“则是”。】杨子云说:“在门墙之内,就把他赶走;在夷狄之中,就引进他。”我取这句话作为准则。浮屠僧文畅喜爱文章,他周游天下,凡是所到之处,都一定请求士大夫先生为他作诗歌。贞元十九年春,他将要前往东南,柳宗元为他请求;打开他的行装,得到他所收集的序文、诗歌一百多篇。如果不是极其诚笃地喜爱文章,怎么能得到这么多呢?可惜没有人把圣人的道理告诉他,却只是拿浮屠的学说赠送给他。文畅是浮屠,如果想听浮屠的学说,应当自己到他的老师那里去询问,为什么却来拜访我们这些人而请求呢?他看见我们君臣父子的美善,以及礼制、文物、政事的兴盛,心中有所仰慕;但受佛法约束而不能进入,于是乐于听闻我们的学说而来请求。像我们这样的人,应当把二帝三王的道理、日月星辰运行的规律、天地显现万物的原因、鬼神幽隐的原因、人物繁衍的原因、江河流动的原因都告诉他,不应又拿浮屠的说法来轻慢地告诉他。【“行”字上有的本子有“所以”二字;“江河”有的本子作“河江”;“渎告之”有的本子没有“渎之”二字。】人刚开始产生时,本来像禽兽和夷狄一样;圣人出现以后,人们才知道居住在宫室中、吃谷物,亲近亲人、尊敬尊长,使活着的人得到养育,使死去的人得到安葬。【“粒”有的本子作“谷”。】所以,道没有比仁义更大的,教化没有比礼乐更正当;把刑法政令施行于天下,万物便各得其宜;把它落实到自身,身体安适,气息平和。尧把这些传给舜,舜把这些传给禹,禹把这些传给汤,汤把这些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把这些传给周公、孔子;这些都写在典册上,中原的人世代守护它。如今浮屠之道,又是谁实行、谁传承的呢?【“为”字下有的本子有“之”字。】鸟俯身啄食,还要抬头向四周张望;野兽深居简出,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即使如此也仍然不能免除祸患。弱者的肉,是强者的食物。【“脱”有的本子作“免”。】如今我和文畅安居而有闲暇,优裕自在地面对生死;和禽兽不同,难道可以不知道这种生活是从哪里来的吗?不知道这些,不是人的罪过;知道了却不去实行,是迷惑;知道而不告诉别人,是不仁;告诉别人却不据实说明,是不诚信。我因为重视柳宗元的请求,又赞许浮屠有才能、喜爱文辞,所以说了这些话。【按:柳宗元《送僧浩初序》说:“儒者韩退之与我友善,曾经责怪我喜爱浮屠之言,非难我同浮屠交游。近来陇西李生础从东都来,退之又寄信责备我,并且说:‘看见《送元生序》却不斥责浮屠。浮屠确实有不可斥责的地方,往往与《易》《论语》相合;确实值得喜爱,它在性情方面明白通达,与孔子并不是不同的道路。’”】韩退之喜好儒学,却还不能超过杨子。杨子的著作对于庄子、墨子、申不害、韩非的学说也都有所取法。难道浮屠反而比庄、墨、申、韩更加怪僻险恶吗?他说:“因为它是夷狄之道。”如果因为不相信它合乎道便斥责它,那么既然以夷狄为理由,难道将要结交恶来、盗跖,却轻视季札、由余吗?这就不是所谓抛弃名义而寻求实际了。我所取法的,是与《易》《论语》相合的内容;即使圣人复生,也不能斥责它。韩退之所责怪的,是它的外在形迹:“剃发而穿黑衣,没有夫妇、父子关系,不耕田、不种桑,却靠什么养活人。”如果是这样,即使我也不喜欢。韩退之只因愤怒于它的外表而忘记了它的内在,这是只看见石头而不知道其中藏着美玉。我之所以喜爱浮屠的言论,就是因为这个。同浮屠之人交游,也未必一定能通晓他们的学说。况且凡是奉行这种道的人,大多不改变官职,不争竞才能,喜爱山水而嗜好安闲。我厌恶世人奔波逐逐,只把印绶官带当作追求,彼此倾轧;那么除了浮屠之道,我还能归向哪里呢?我喜欢同浮屠交游,原因就在这里。如今浩初性情闲适,情志安宁,读他的书,通晓《易》《论语》,只以山水之乐为乐;有文章便写成文章,又让父子都奉行他的道来养生居处,安闲自得而无所求。那么,他比那些谈论庄、墨、申、韩而奔波逐逐、只把印绶官带作为追求并彼此倾轧的人,贤明得多了。李础和浩初又很友善,如今李础要出发了,请把我的话给他看,借北方来的人转告韩退之,看看他认为怎么样?韩愈、柳宗元并称,而他们的道理竟有这样的不同,所以附带记在这里。以上谈论义理。庶子王生写给我一封信,谈论宽饶。【《宽饶传》说:宣帝提拔宽饶为司隶校尉,他刺察举发没有任何回避,大事小事一概举奏,被弹劾奏报的人很多。廷尉依法裁处,有一半采用、一半不采用。公卿贵戚以及郡国官吏因公出使到长安的,都感到恐惧,没有人敢触犯禁令,京师因此清明。宽饶为人刚直而有高尚节操,志在奉公;他身为司隶,儿子常常步行去戍守北部边疆。他如此公正廉洁,但又严酷苛刻,喜欢陷害人;在任职期间与贵戚等人结怨,又喜欢上书论事、讥刺时政,常常触犯皇上的心意。皇上因为他是儒者而宽容优待他,但也始终没有升迁他。同列中的后进有的已经做到九卿。宽饶自以为操行清白、才能高强,对国家有益,却被凡庸之人越过,因而更加失意不快,多次上疏进谏争辩。太子庶子王生赞美宽饶的节操,却认为他这样做不对,于是写信说:】

明主知君洁白公正,不畏彊御,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君以奉使之权,尊官厚禄已施于君矣。君宜夙夜惟思当世之务,奉法宣化,忧劳天下。虽日有益,月有功,犹未足以称职而报恩也。自古之治,三王之术,各有制度。今君不务循职而已,乃欲以太古久逺之事,匡拂太子【师古曰:匡正也。拂读曰弼】数进不用难聴之语,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扬令名,全寿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习法令,言足以饰君之辞,文足以成君之过。君不惟蘧氏之高踪【师古曰:蘧伯玉,邦无道则可巻而怀之】而慕子胥之末行【师古曰:伍子胥,知呉王不可谏而不能止,自取诛减也】用不訾之躯,临不测之险【师古曰:訾与赀同,不赀者,言无赀量可以比之贵重之极也。不测,谓深也】窃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诎【师古曰:挺然直貌,言虽执直道而遭遇时变,与时纡曲,然其本志不屈挠也】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裁省览【寛饶不纳其言○按此盖以危行言孙望寛饶也,然则宣帝之时可知矣。王生盖智士,史逸其名,惜哉】

韩愈与陆员外书执事好贤乐善,孜孜以荐进良士,明白是非为已任,方今天下一人而已。愈之获幸于左右,其足迹接于门墙之间,陞乎堂而望乎室者,亦将一年于今矣【或无迹字,陞或作升】念虑所及,輙欲不自疑,外竭其愚而道其志,况在执事之所孜孜为已任者,得不少助而张之乎?诚不自识其言之可采与否,其事则小人之事君子,尽心之道也。天下之事不可遽数,又执事之志或有待而为,未敢一二言也。今但言其最近而切者耳。执事之与司贡士者相知诚深矣。彼之所望于执事,执事之所以待乎彼者,可谓至而无间疑矣。彼之职在乎得人,执事之志在乎进贤,如得其人而授之,所谓两得其求,顺乎其必从也。执事之知人,其亦博矣。夫子之言曰:「举尔所知。」然则愈之知者亦可言已。文章之尤者,有侯喜者,侯云长者。喜之家在开元中,衣冠而朝者,兄弟五六人。及喜之父仕不达,弃官而归,喜率兄弟操耒耜而耕于野【方无于野字】地薄而赋多,不足以养其亲,则以其耕之暇读书而为文,以干于有位者而取足焉。喜之文章学西京而为也,举进士十五六年矣【京或作汉】云长之文,执事所自知,其为人淳重方实,可任以事,其文与喜相上下。有刘述古者,其文长于为诗,文丽而思深,当今举于礼部者,其诗无与为比,而又工于应主司之试。其为人温良诚信,无邪佞诈妄之心,彊志而婉容,和平而有立,其趋事静以敏,着美名而负屈称者,其日已久矣。有韦羣玉者,京兆之从子,其文有可取者,其进而未止者也。其为人贤而有材,志刚而气和,乐于荐贤为善。其在家无子弟之过,居京兆之侧,遇事辄争,不从其令而从其义,求子弟之贤而能业其家者,羣玉是也。凡此四子,皆可以当执事首荐而极论者,主司疑焉则以辩之,问焉则以告之。未知焉,则殷勤而语之,期乎有成而后止,可也。有沈杞者,张苰者,尉迟汾者,李绅者,张后余者,李翊者,或文或行,皆出羣之才也。凡此数子,与之足以收人望,得才实。主司疑焉,则与解之;问焉,则以对之;广求焉,则以告之,可也。往者陆相公司贡士,考文章甚详。愈时亦幸在得中,而未知陆之得人也。其后一二年所与及第者,皆赫然有声。原其所以,亦由梁补阙肃、王郎中础佐之。梁举八人,无有失者,其余则王皆与谋焉。陆相之考文章甚详也,待梁与王如此不疑也。梁与王举人如此之当也,至今以为美谈。自后主司不能信人,人亦无足信者,故蔑蔑无闻。今执事之与司贡士者,有相信之资,谋行之道,惜乎其不可失也。方今在朝廷者,多以游防娱乐为事,独执事眇然高举,有深思长虑,为国家树根本之道。宜乎小子之以此言闻于左右也。愈恐惧再拜。

译英明的君主知道您清白公正,不畏惧强权,所以任命您担任司察的职位,授予您奉命出使的权力;尊贵的官职和优厚的俸禄已经施加给您了。您应当早晚思考当世的事务,奉行法令、宣扬教化,为天下忧劳。即使每天都有所补益、每月都有功绩,仍然不足以称职并报答恩德。自古以来治理天下,三王的治术各有制度。如今您不致力于履行职责就算了,反而想用上古久远的事情来匡正辅弼太子,多次进献难以听从的话,借以切磋规劝身边的人;这不是用来发扬美名、保全寿命的方法。如今掌权的人都明习法令,言语足以修饰您的言辞,文辞足以替您的过错辩饰。您不只应当仰慕蘧氏的高尚行迹【师古说:蘧伯玉,国家无道时就收敛才德、藏于内心。】却反而仰慕子胥晚年的行为【师古说:伍子胥知道吴王不可劝谏却不能停止,终于自取诛灭。】,用无可估量的贵重身躯,面对深不可测的危险【师古说:“訾”与“赀”相同;“不赀”是说贵重到了没有财物可以相比的程度。“不测”是说深不可测。】,我私下替您感到痛惜。君子应当正直却不挺立自矜,委曲却不屈服【师古说:“挺”是挺然直立的样子,意思是即使坚持正道而遭逢时势变化,也能随时势暂作委曲,但根本志向并不屈挠。】《大雅》说:“既明智又通达,用来保全自身。” 狂妄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其中可取的。请您裁量并省察阅览。【宽饶没有采纳他的话。】○按:这大概是用“行为高危、言语谦逊”的道理来劝说宽饶;由此可知,这是宣帝在位时的事。王生大概是个有智慧的人,只是史书遗漏了他的名字,可惜啊。韩愈《与陆员外书》执事您喜爱贤才、乐于行善,勤勤恳恳地荐举提拔优秀士人,把辨明是非当作自己的责任,如今全天下只有您一人而已。韩愈能够得到您的赏识,我的脚步踏入门墙之间,登上堂而能够望见室内,到今天也将近一年了。【有的本子没有“迹”字,“陞”有的本子作“升”。】想到哪里,便想不再怀疑自己,把我的愚见全部说出来,陈述我的志向;何况这是执事您勤勤恳恳视为责任的事情,难道不可以得到一点帮助而使它发扬吗?实在不知道我的话是否值得采纳,但这件事却是小人侍奉君子的道理,是尽心尽力的表现。天下的事情不能仓促地一一列举,而且执事您的志向或许另有等待时机而后实行的安排,我不敢只说一两件。现在只说眼前最迫切、最切要的。执事您同主管贡士考试的人关系确实深厚。他对您的期望,以及您用来对待他的态度,可以说已经十分周全,没有隔阂和疑虑了。他的职责在于选得人才,您的志向在于进用贤能;如果得到合适的人便把他们推荐给他,就是所谓双方都满足自己的要求,顺理而行,必然会得到他的同意。执事您识别人材,大概也很广博。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那么,我所知道的人也可以说一说了。文章最优秀的,有侯喜、侯云长。侯喜的家族在开元年间,兄弟五六人都穿戴冠服入朝做官。等到侯喜的父亲仕途不得志,弃官回乡,侯喜便率领兄弟拿着耒耜在野外耕作。【有的本子没有“于野”二字。】土地贫瘠而赋税繁重,不足以奉养父母,便利用耕作的空闲读书作文,向有权位的人求取仕进,以获得足够的供养。侯喜的文章学习西京文风而写成,考进士已经十五六年了。【“京”有的本子作“汉”。】侯云长的文章,是执事您自己知道的;他为人淳厚稳重、方正朴实,可以把事情托付给他,他的文章和侯喜不相上下。还有刘述古,他的文章长于作诗,文辞华美而构思深刻;当今参加礼部考试的人中,没有谁的诗能和他相比,而且他又擅长应对主司的考试。他为人温和善良、诚实守信,没有邪曲谄佞、欺诈妄为之心;意志坚强而容貌温和,性情和平而又有操守;办事沉静而敏捷,享有美名却负有屈才之称,已经很久了。还有韦群玉,是京兆的侄子;他的文章有可取之处,他的进步还没有停止。他为人贤能而有才干,志向刚强而气度平和,乐于荐举贤能、施行善事。他在家中没有做弟子的过错,住在京兆身边,遇到事情总要争辩,不听从京兆的命令而听从道义;寻求能够使子弟贤良并继承家业的人,韦群玉正是这样的人。这四个人,都可以作为执事首先推荐并极力论说的人;主司若有疑问,就替他们辩明;主司若询问,就替他们说明。如果还不了解他们,就殷勤地向主司说明,等到事情成功后才停止,这样就可以了。还有沈杞、张苰、尉迟汾、李绅、张后余、李翊,有的擅长文章,有的品行出众,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这几个人,如果加以推荐,足以收拢人望,得到真正的人才。主司若有疑问,就替他们解释;若有询问,就替他们回答;若要广泛求取人才,就把他们告诉主司,这样就可以了。从前陆相公主持贡士考试时,考察文章十分详细。我当时也幸而考中,却不知道陆相公是否真正得到了人才。后来一两年间,他所录取而及第的人,都显赫有声望。推究其中的原因,也有赖于梁补阙肃、王郎中础的辅佐。梁补阙推荐八人,没有一个失误;其余的人,王郎中也都参与谋议。陆相公考察文章很详细,却这样信任梁、王;梁、王推荐人才又如此恰当,直到今天仍被视为美谈。此后主司不能信任别人,别人也没有值得信任的,所以人才寂寂无闻。如今执事您和主管贡士考试的人有相互信任的条件,也有谋划实行的途径,可惜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如今在朝廷任职的人,大多把游宴娱乐当作事务,只有执事您卓然高举,深思远虑,谋求为国家树立根本。您所做的事情,正值得我这个小子把这些话告诉您。韩愈恐惧地拜了两拜。

柳宗元与退之论史官书正月二十一日,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藁,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已而冒居馆下,近宻地食奉养役使,掌固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若是。且退之以为纪録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将扬扬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耶?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者也?又言不有人祸,则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者,其时暗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犹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族亦赤。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鬬暴虏,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凡言二百年文武士,多有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毎每异辞,日以滋久,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决必沉没,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耶?又凡鬼神事,眇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如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言论如退之,慷慨自为,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当为而不为,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已而欲勉人,难矣哉【按退之荅刘秀才书云:辱问见爱教勉以所宜务,敢不拜赐。愚以为凡史氏褒贬大法,《春秋》已备之矣。后之作者在据事迹实录,则善恶自见。然此尚非浅陋偷惰者所能就,况褒贬邪?孔子圣人作《春秋》,辱于鲁、卫、陈、宋、齐、楚,卒不遇而死。齐太史氏兄弟几尽,左丘明纪《春秋》时事以失明,司马迁作《史记》刑诛,班固瘐死,陈寿起又废,卒亦无所至。王隐谤退死家,习凿齿无一足,崔浩、范晔亦诛,魏収夭絶,宋孝王诛死。足下所称呉兢,亦不闻身贵而令其后有闻也。夫为史者,不有人祸,则有天刑,岂可不畏惧而轻为之哉?唐有天下二百年矣,圣君贤相相踵,其余文武之士立功名,跨越前后者不可胜数,岂一人卒卒能纪而传之邪?仆年志已就,衰退不可自敦率。宰相知其无他才能不足用,哀其老穷龃龉无所合,不欲令四海内有戚戚者,猥言之上,苟加一职,荣之耳,非必督责迫促令就功役也。贱不敢逆盛指,行且谋引去。且传闻不同,善恶随人所见,甚者附党憎爱不同,巧造语言,凿空构立善恶事迹,于今何所承受取信,而可草草作传记令传万世乎?若无鬼神,岂可不自心慙愧?若有鬼神,将不福人。仆虽騃亦粗知自爱,实不敢率尔为也。夫圣唐钜迹,及贤士大夫事,皆磊磊轩天地,决不沈没。今馆中非无人,将必有作者勤而纂之。后生可畏,安知不在足下?亦宜勉之。退之之论如此,宜其为子厚所屈也。然所谓据所录,则褒贬自见,实后世作史者之法】

文章正宗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十五    宋 真德秀 编

译柳宗元《与退之论史官书》正月二十一日,某叩头致意。写给十八丈退之侍者面前:承蒙来信谈论史官之事,说已经把意见详细告诉刘秀才。直到如今我才看见信稿,私心很不高兴。从前我和退之谈论史官的事,实在大错。假如信中所说,退之不应在史馆任职一天,那么怎么会去探问宰相的意思,认为宰相只是想假借修史之荣来荣耀一个韩退之呢?如果真是这样,退之难道应该虚受宰相的荣耀,后来又冒然居于史馆,在近密之地享受俸禄、役使人员,掌管固定的纸笔,拿公物写私信来供养子弟的费用吗?古代有志于道的人不会这样。况且退之认为记录史事会遭刑罚和祸患,因而躲避而不肯任职,这更不对。史书以名义进行褒贬,尚且令人恐惧而不敢轻易撰写。假使退之做御史中丞、御史大夫,他褒贬人物成败,影响会更加显著,理应更加恐惧。那又将扬扬得意地进入御史台府,美食安坐,只在朝廷上呼喝唱喏而已吗?做御史尚且如此,假使退之做宰相,天下人的生杀、进退、升降都由他决定,敌人就会更多。那又将扬扬得意地进入政事堂,美食安坐,只在内廷外街呼喝唱喏而已吗?这和不修史而只以史官的名号为荣耀、以史官的俸禄为利益,有什么不同呢?您又说,若没有人祸,就会有天刑。如果因此责怪前代那些做史官的人,那也太糊涂了。凡是处在这个职位上的人,都应当想着使自己的道正直;道如果正直,即使死也不能改变它。如果要改变它,不如赶快离开这个职位。孔子在鲁、卫、陈、宋、蔡、齐、楚受困,是因为当时诸侯昏暗,不能任用他。他不得志而死,并不是因为写作《春秋》才这样。即使当时不写《春秋》,孔子仍然会因不得志而死。至于周公、史佚,即使记录言语、书写史事,也仍然得到任用并显达;又不能把《春秋》当作孔子的累赘。范晔悖乱,即使不做史官,他的家族也会被诛灭。司马迁触犯天子的喜怒,班固不能约束下属,崔浩借炫耀自己的正直来激怒、斗争鲜卑人,这些都不是中正之道。左丘明因疾病失明,是不幸;子夏不做史官也失明,不能把这当作戒鉴。其余的人也都不超出这些情况。因此,退之应当守持中道,不忘记自己的正直,不要因为其他事情而自我恐惧。退之所应恐惧的,只是不正直、不能守中道;刑罚和祸患不是值得恐惧的。凡是谈论唐朝二百年间文武士人的人,大多确实如此。如今退之说:“我只是一个人,哪里能把一切说明白?”那么同职的人也都这样说,后来接替今天的人也都这样说。人人都说“我只是一个人”,那么最终还有谁能够为他们作纪传呢?如果退之只依据自己听到和知道的事情,勤勤恳恳而不敢懈怠;同职的人以及后来接替今天的人,也各自依据自己听到和知道的事情,勤勤恳恳而不敢懈怠,那么大概还可以使史事不至于失传,使最终有所彰明。否则,只听信人的口头传闻,往往各有不同说法,日子越久,所说那些光明磊落、气势凌驾天地的人和事,必定会沉没,而且混乱杂错到无法考察,这不是有志于道的人所能忍心放任的。果真有志于此,难道应当等到别人督促责备、逼迫窘迫之后,才去履行官守吗?又况且鬼神之事渺茫荒诞、令人迷惑,没有可以作为准则的依据,是明智的人不谈的。以退之的智慧,竟然还害怕到这种程度。如今学问如退之,文辞如退之,喜好议论如退之,慷慨自信、正直刚强也如退之,却仍然这样说,那么唐朝的史书,最终难道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吗?圣明的天子、贤能的宰相,得到像这样的史才,却又不能成事,实在令人痛惜!退之应当再想想有什么可以做的,赶快去做。如果最终因为恐惧而不敢做,那么一天之内就可以引退离去,又何必说将要一边前行一边谋划呢?如今应当做而不做,又诱使史馆中的其他人和后辈也不做,这是太糊涂了。不勉励自己,却想勉励别人,实在太难了。【按:退之《答刘秀才书》说:“承蒙来信询问并爱护我,教导勉励我去做应当做的事,怎敢不拜谢您的赐教。”】我认为,史官褒贬的大原则,《春秋》已经完备了。后来的作者只要依据事实、如实记录,那么善恶自然会显现出来。然而,这尚且不是浅陋、苟且、懒惰的人所能做到的,何况还要加以褒贬呢?孔子是圣人,作《春秋》,却受辱于鲁、卫、陈、宋、齐、楚,最终不得志而死。齐国太史氏兄弟几乎死尽,左丘明记录《春秋》时事而失明,司马迁作《史记》遭受刑罚,班固因疾病而死,陈寿起用后又被废黜,最终也没有达到显达。王隐因诽谤退职而死于家中,习凿齿一只脚残废,崔浩、范晔也被诛杀,魏收夭折,宋孝王被诛而死。您所称说的吴兢,也没有听说他本人显贵,而使他的后代因此留名。做史官的人,如果没有人祸,就有天刑,难道可以不畏惧而轻率地去做吗?唐朝拥有天下已经二百年了,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接连不断;其余文武士人建立功名,跨越前后时代而不可胜数,难道一个人仓促之间就能把他们全部记录并传下去吗?我年纪已老,志向也已经完成,衰退得不能再自我勉励约束。宰相知道我没有其他才能、不足任用,怜悯我年老困穷、处处不合,不能使四海之内有一个忧愁不安的人,便随意向上推荐我,姑且加给我一个职务,用来荣耀我罢了,并不是一定要督促逼迫我完成修史的功业。我不敢违背您的盛意,只好一边行进一边谋划引退离去。况且传闻各不相同,善恶随着人的所见而定;更严重的是,各党派因亲疏爱憎不同而附会,巧妙地凭空编造善恶事迹。到了今天,拿什么来承受、取信,又怎么能草草作成传记而流传万世呢?如果没有鬼神,难道不应当在内心惭愧吗?如果有鬼神,鬼神将不会赐福于这种人。我虽然愚笨,也大致知道爱惜自己,实在不敢轻率地这样做。圣唐的伟大事迹,以及贤士大夫的事迹,都光明磊落、气势凌驾天地,必定不会沉没。如今史馆里并不是没有人,将来一定会有人勤勉地编纂它。后生可畏,怎么知道那个人不在您呢?您也应当勉励自己。退之的议论如此,难怪被子厚说服了。不过,所谓“依据所记录的事实,褒贬自然显现”,确实是后世修史者的方法。《文章正宗》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十五    宋 真德秀 编

答元饶州论政理书奉书辱示,以政理之说及刘梦得书往复甚善。类非今之长人者之志,不惟充赋税、养禄秩足已而已,独以庶富且教为大任,甚盛甚盛。孔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然则防者固难晓,必劳申谕乃得恱服。用是尚有一疑焉:兄所言免贫者而不益富者税,此诚当也。乘理政之后,固非若此不可;不幸乘弊政之后,其可尔耶?夫弊政之大,莫若贿赂行而征赋乱。苟然则贫者无赀以求于吏,所谓有贫之实而不得贫之名;冨者操其赢以市于吏,则无冨之名而有冨之实。贫者愈困饿死亡而莫之省,富者愈恣横侈防而无所忌。兄若所遇如是,则将信其故乎?是不可惧挠人而终不问也,固必问其实。问其实则贫者固免而冨者固増赋矣,安得持一定之论哉?若曰止免贫者而冨者不问,则侥幸者众,皆挟重利以邀贫者,犹若不免焉;若曰检富者,惧不得实而不可増焉,则贫者亦不得实,不可免矣。若皆得实而故纵以为不均,何哉?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富者税益少,贫者不免于捃拾以输县官,其为不均大矣。非唯此而已,必将服役而奴使之,多与之田而取其半,或乃出其一而收其二三。主上思人之劳苦,或减除其税,则富者以户独免,而贫者以受役卒输其二三与半焉,是泽不下流而人无所告诉,其为不安亦大矣。夫如是,不一定经界覈名实而姑重改作,其可理乎?夫富室贫之母也,诚不可破坏;然使其大幸而役于下,则又不可。兄云惧富人流为工商浮窳,盖甚急而不均则有此尔。若富者虽益赋,而其实输当其十一,犹足安其堵,虽驱之不肯易也。检之逾精,则下逾巧。诚如兄之言,管子亦不欲以民产为征,故有杀畜伐木之说。今若非市井之征,则舍其产而唯丁田之问,推以诚质,示以恩惠,严责吏以法如所。陈一社一村之制,递以信相考,安有不得其实?不得其实,则一社一村之制亦不可行矣。是故乘▯政,必湏一定制,而后兄之说乃得行焉。防之所见及此而已。永州以僻隅少知人事,兄之所代者谁耶?理欤?弊欤?理则其说行矣。若其弊也,防之说其在可用之数乎?因南人来,重晓之,其他皆善。愚不足以议,愿同梦得之云者。兄通《春秋》,取圣人大中之法以为理,饶之理小,也不足费其虑,无所论刺,故独举均赋之事,以求往复而除其惑焉。不习吏职而彊言之,宜为长者所笑。弄然不如是,则无以求至当之言。盖明而教之,君子所以开后学也。又闻兄之莅政,三日举韩宣英以代已。宣英逹识多闻,而习于事宜,当贤者类举。今负罪屏弃,凡人不敢称道其善,又况闻于大君,以二千石荐之哉?是乃希世防俗,果于直道,斯古人之所难,而兄行之。宗元与宣英同罪,皆世所背驰者也。兄一举而徳皆及焉。祁大夫不见叔向,今而预知斯举,下走之过大矣。书虽多,言不足导意,故止于此,不宣。宗元再拜。

译《答元饶州论政理书》承蒙来信赐示,把政治理政的议论以及与刘梦得书信往复的内容写得很好。这大概不是如今那些做地方长官的人所具有的志向:他们不只是满足于充实赋税、供养官吏俸禄而已,而是把使百姓富足并受到教化作为最大的责任,实在盛美,实在盛美。孔子说:“我整天和颜回谈话,他从不违背我,好像愚笨一样。”这样看来,深奥的道理本来就难以让人明白,必须费力反复说明,才能使人心悦诚服。因此还有一个疑问:兄长所说,免除贫户的赋税,却不增加富户的赋税,这确实是恰当的。若承接在合理的政治之后,本来非这样不可;但不幸承接在弊政之后,还可以这样做吗?弊政之大,没有比贿赂盛行、征赋混乱更严重的了。如果这样,那么贫民没有钱财向官吏行贿,只实际贫穷却得不到贫户的名分;富人拿出自己的盈余去买通官吏,便没有富户的名分却有富户的实际。贫民越来越困苦,饥饿死亡而无人过问;富人越来越肆意横行、奢侈放纵而没有顾忌。兄长如果遇到的是这种情况,难道还要相信原来的办法吗?不能因为害怕扰乱人心就始终不过问,当然必须查问实际情况。查问实际情况后,贫户当然应当免税,富户当然应当增加赋税,哪里能坚持一个固定不变的论断呢?如果说只免贫户、富户不查问,那么侥幸钻营的人就会很多,他们都拿着重利去冒充贫户,仍然像贫户一样获得免税;如果说要检查富户,却担心查不出实情而不能增加赋税,那么贫户也同样查不出实情,不能免税。如果大家都能查得实情,却故意放任而造成不均,那又为什么呢?孔子说:“不忧虑财富少,而忧虑分配不均;不忧虑贫穷,而忧虑不能安定。”如今富人的赋税反而更少,贫民却不能免于被搜括来输送给县官,这种不均太严重了。不仅如此,还一定会役使他们,把他们当奴仆驱使;多给他们一些田地,却收取一半,有时甚至给出一份而收取二三份。君主想到百姓的劳苦,或许减免他们的赋税,那么富人因户籍而独自免税,贫民却因为服役,最终仍然交纳二三份或一半,这样恩泽不能下达,人民也没有地方申诉;这种不安也太严重了。像这样,不先确定田界、核实名实,却姑且重重更改制度,能治理好吗?富裕之家是贫困之家的根本,确实不可破坏;但如果使富户得到大幸,而使贫民在下面服役,那又不可以。兄长说担心富人流入工商、浮薄懒惰的行业,大概正是因为负担过重而又不公平才会如此。如果富人虽然增加赋税,但实际所缴只相当于收入的十分之一,仍然足以安居乐业,即使驱赶他们,他们也不肯改行。检查得越精细,下面的人就越会设法钻营。确实如兄长所说,管仲也不愿意把百姓的财产作为征税依据,所以才有杀牲畜、砍伐树木的说法。如今如果不是征收市井商业之税,而只问丁口和田地,推行诚信质实的原则,向百姓显示恩惠,严格依法责罚官吏,像陈述一社一村的制度那样,层层以诚信互相考核,哪里会查不出实情?如果查不出实情,那么一社一村的制度也不能实行。因此,承接弊政之后,必须先确定制度,然后兄长的主张才能实行。我的见解也只是到这里而已。永州处在偏僻角落,知道人事很少;兄长所代替的那个人是谁呢?是合理的政治,还是弊政?如果是合理的政治,那么您的主张已经实行了;如果是弊政,我的主张又在可采用的办法之中吗?借南方来人,再郑重地说明这些,其他方面都很好。我愚笨,不足以议论这些,只愿意赞同梦得所说的话。兄长通晓《春秋》,取圣人大中的方法来治理,饶州的政理只是小事,不值得耗费您的心力,也没有什么可批评的地方,所以我只提出均分赋税这件事,来请求往复讨论并消除您的疑惑。我不熟悉吏职却强作议论,理应被长者讥笑;然而若不这样,又凭什么求得最恰当的意见呢?明白地指出并教导后学,正是君子启发后学的做法。又听说兄长到任理政,三天之内就举荐韩宣英来代替自己。韩宣英见识通达、见闻广博,又熟悉事务,正是贤者应该荐举的人。如今他因获罪而被放逐弃置,普通人都不敢称道他的优点,更何况要让大君听闻,再由二千石官推荐他呢?这真是罕见于世、超越世俗,并且果断实行正道,是古人都难以做到的事,而兄长却做到了。宗元和宣英同样获罪,都是世人所背弃、与世俗相违的人;兄长一次举荐,恩德便同时惠及我们二人。祁大夫没有见到叔向,如今却预先知道了这次举荐,我的过错实在太大了。信虽然写了很多,言语却不足以表达心意,所以就写到这里,不再详说。宗元再拜。

与崔连州论石钟乳书宗元白,前以所致石钟乳非良,闻子敬所饵与此类。又闻子敬时愦闷动作,宜以为未得其粹美,而为麄矿燥熚所中,惧伤子敬醇懿,仍习谬误,故勤勤以云也。再获书辞,辱征引地理证验,多过数百言,以为土之所出,乃知无不可者,是将不然?夫言土之出者,固多良而少不可,不谓其咸无不可也。草木之生也,依于土,然即其类也,而有居山之隂阳,或近水,或附石,其性移焉。又况钟乳直产于石,石之精麄疎宻,寻尺特异,而穴之上下,土之薄厚,石之高下,不可知,则其依而产者,固不一性。然由其精宻而出者,则油然而清,烱然而辉,其窍滑以夷,其肌亷以微,食之使人荣华温柔,其气宣流,生胃通肠,寿善康宁,心平意舒,其乐愉愉。由其麄疎而下者,则奔突结澁,乍大乍小,色如枯骨,或类死灰,淹顇不发,丛齿积类,重浊顽璞,食之使人偃蹇壅郁,泄火生风,防喉痒肺,幽关不聪,心烦喜怒,肝举气刚,不能和平,故君子愼焉。取其色之羙,而不必唯土之信,以求其至精。凡为此也,幸子敬饵之近不至于是,故可止御也。必若土之出无不可者,则东南之竹箭虽旁岐揉曲,皆可以贯犀革;北山之木虽离竒液瞒,空中立枯者,皆可以梁百尺之观,航千仞之渊;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凡其大耳短脰,拘挛踠跌,薄蹄而曵者,皆可以胜百钧,驰千里;雍之块璞皆可以▯砥砺,徐之粪壤皆可以封大社,荆之茅皆可以缩酒,九江之元龟皆可以卜,泗濵之石皆可以击考。若是而不大谬者少矣。其在人也,则鲁之晨饮其羊,关毂而輠轮者,皆可以为师儒;庐之沽名者,皆可以为大医;西子之里,恶而矉者,皆可以当侯王;山西之冐没轻儳沓贪而忍者,皆可以凿凶门,制阃外;山东之稚騃朴鄙,力农桑,啖枣栗者,皆可以谋谟于庙堂之上。若是则反伦悖道甚矣,何以异于是物哉?是故经中言丹砂者,以▯芙蓉而有光;言当归者,以▯马尾▯首;言人参者,以人形;黄苓以腐肠;附子、八角、甘遂、赤肤▯,不可悉数。若果土宜乃善,则云生某所不当,又云某者良也。又经注曰:「始兴为上次,乃广连则不必服。」正为始兴也。今再三为言者,唯欲得其英精,以固子敬之寿,非以知药石角技能也。若以服饵,不必利已姑务胜人而夸辨愽素,不望此于子敬,其不然明矣。故毕其说,宗元再拜。

译《与崔连州论石钟乳书》宗元告白:先前送给您的石钟乳不是上等品,听说子敬服食的石钟乳也属于这一类。又听说子敬有时头脑昏闷、行动异常,这大概是因为没有得到精纯美好的石钟乳,反而被粗矿、燥烈之物侵害;我担心会损伤子敬淳厚美好的本性,使他继续沿袭错误,所以特意再三这样说。后来又收到您的信,承蒙您引用、考证地理来证明它,写了几百字,认为既然都是土地所产,就没有不可服食的。这恐怕不对吧?说土地所产的东西,固然大多良好、少有不可用的,但不能说全都没有不可用的。草木生长,依靠土地;然而即使是同类草木,也有的生长在山的阴面或阳面,有的靠近水,有的依附石头,它们的性质就会改变。何况石钟乳直接产于石头,石头的精细、粗疏、疏松、致密,短短一尺之内就有不同;洞穴的上下、土层的厚薄、石头的高低,又不可知,所以它所依附并由此产生的石钟乳,本来就不可能性质相同。由精细致密之处产生的石钟乳,流动圆润而清澈,光亮而有光辉,孔窍平滑,肌理细密;服食它能使人容颜荣华、身体温润柔和,使气机宣通流行,滋养胃腑、疏通肠道,使人长寿、康宁,心情平和、意志舒畅,快乐愉悦。由粗疏低劣之处产生的石钟乳,则奔突凝结而涩滞,忽大忽小,颜色像枯骨,有时像死灰,沉滞憔悴而没有光泽;齿状物丛生,类别堆积,质地厚重混浊、顽劣如璞玉。服食它会使人行动艰难、气机壅塞郁结,泄火生风,妨碍喉咙、损伤肺部,使幽闭的关窍不通,心中烦躁、喜怒无常,肝气上逆而刚强,不能保持平和,所以君子对此十分谨慎。应当取其色泽美好的,不必只相信“出于土中”这一点,以求得最精良的石钟乳。总之说这些,是庆幸子敬服食的东西近来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所以还可以停止服用。若真认为凡是土地所产都没有不可用的,那么东南的竹箭即使旁生枝节、弯曲不直,也都可以用来穿透犀牛皮革;北山的木材即使形状离奇、汁液流散,或中空而立着枯死,也都可以用来建造百尺高的楼阁、渡过千仞深的水渊;冀州北部土地所产的马,凡是耳朵大、脖子短,筋骨拘挛、跌跛,蹄子薄而拖地的,都可以承受百钧重物、奔驰千里;雍州的土块璞石都可以用来作砥石,徐州的粪土都可以用来封筑大社,荆州的茅草都可以用来滤酒,九江的黑色龟都可以用来占卜,泗水岸边的石头都可以用来敲击奏乐。若这样做而不造成大错的情况就太少了。用在人身上也是如此:鲁地早晨饮羊血的人、关毂而转动车轮的人,都可以做老师和儒者;庐陵沽名钓誉的人,都可以做名医;西施乡里那些相貌丑陋而皱眉的人,都可以担当侯王;山西那些冒险轻率、轻薄放荡、贪婪残忍的人,都可以凿开凶门、统制阃外;山东那些幼稚愚昧、朴拙鄙陋、以农桑为业、以枣栗为食的人,都可以在朝廷宗庙之上参与谋划。若是这样,就严重违背常理、悖逆道理了;这和把所有石钟乳都看作同样可用的做法有什么不同呢?所以,经书中说到丹砂,便用像芙蓉而有光彩来形容;说到当归,便用像马尾、形如龙首来形容;说到人参,便说它像人的形状;黄苓像腐烂的肠子;附子、八角、甘遂、赤肤之类,数也数不尽。如果果真以土地所宜为好,就会说“生于某地的不应当用”,又说“某地所产的才好”。经书的注文又说:“始兴所产为上品,次等是南海,至于广州、连州的便不必服用。”这正是说始兴。如今我再三说明这些,只是希望得到药物的精华,以巩固子敬的寿命,并不是为了显示自己懂得药石和各种技艺。如果是为了服食养生,就不应只顾自己获利,姑且以胜过别人、夸耀博学多辨为务;我不相信子敬会有这种想法,这是很明白的。所以把这些话说完。宗元再拜。

与李睦州服气书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日,与邑中可与游者游愚溪上。池西小丘,坐桞下,酒行甚欢。坐者咸望兄不能俱,以为兄由服气以来,貌加老而心少欢愉,不若前去年时。是时既言皆沮然,眄睐思有以已。兄用斯术而未得,路间一日,濮阳吴武陵最轻健,先作书道:「天地日月,黄帝等下及列仙方士,皆死状出千余字,颇甚快辩。」伏覩兄貌笑口顺,而神不偕来。及食时,窃睨和糅燥湿与啖饮多寡,犹自若是。兄阳徳其言,而隂黜其忠也。若古之强大诸侯然,负固怙力,敌至则诺,去则肆。是不可变之尤者也。攻之不得,则宜济师。今吴子之师已遭诺而退矣。愚敢厉锐擐坚,鸣钟鼓以进,决于城下。惟兄明听之。凡服气之大不可者,吴子已悉陈矣。悉陈而不变者,无他,以服气书多羙言,以为得恒乆大利,则又安能弃吾羙言大利,而从他人之苦言哉!今愚甚呐,不能多言。大凡服气之可不死欤?不可欤?寿欤?夭欤?康寕欤?疾病欤?若是者,愚皆不言,但以世之两事已所经见者,类之以明兄所信书,必无可用。愚防时尝嗜音,见有学操琴者,不能得硕师,而偶传其谱,读其声以布其爪指,蚤起则嘐嘐譊譊以逮夜,又増以脂烛,烛不足则讽而鼓诸席。如是十年,以为极工,出至大都邑,操于众人之座,则皆得大笑曰:「嘻!何清浊之乱,而疾舒之乖欤!」卒大慙而归。及年少长,则嗜书,又见有学书者,亦不能得硕师,独得国故书,伏而工之,其勤若向之为琴者,而年又倍焉。出曰:「吾书之工,能为若是。」知书者又大笑曰:「是形纵而理逆,卒为天下弃。」又大慙而归。是二者皆极工而反弃者,何哉?无所师而徒状其文也。其所不可传者,卒不能得,故虽穷日夜,敝歳纪,愈远而不近也。今兄之所以为服气者,果谁师耶?始者独见兄传得气书于卢遵所,伏读三两日,遂用之。其次得气诀于李计所,又参取而大施行焉。是书是诀,遵与计皆不能知。然则兄之所以学者,无硕师矣。是与向之两事者,无毫末差矣。宋人有得遗契者,宻数其齿,曰:“吾富可待矣。”兄之术,或者其▯是欤?兄之不信,今使号于天下曰:“孰为李睦州友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友皆左袒矣。则又号曰:“孰为李睦州客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客皆左袒矣。则又以是号于兄之宗族,皆左袒矣。号姻娅,则左袒矣。入而号之闺门之内,子姓亲眤,则子姓亲眤皆左袒矣。下之号于臧获仆妾,则臧获仆妾皆左袒矣。出而号于素为将率胥吏者,则将率胥吏皆左袒矣。则又之天下号曰:“孰为李睦州讐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讐者皆右袒矣。然则利害之源可知也。友者欲乆存其道,客者欲乆存其利,宗族姻娅欲乆存其戚,闺门之内子姓亲眤欲乆存其恩,臧获仆妾欲乆存其主,将率胥吏欲乆存其势,讐欲速去其害。兄之为是术,凡今天下欲兄乆存者皆惧,而欲兄速去者独喜。兄为而不已,则是背亲而与讐。夫背亲而与讐,不及中人者皆知其为大戾,而兄安焉,固小子之所懔懔也。兄其有意乎?卓然自更,使讐者失望而栗,亲者得欲而抃,则愚愿椎肥牛,击大豕,刲羣羊以为兄饩,穷陇西之麦,殚江南之稻以为兄寿,盐东海之水以为醎,防敖仓之粟以为酸,极五味之适,致五藏之安,心恬而志逸,貌羙而身胖,醉饱讴歌,愉怿防欢,流声誉于无穷,垂功烈而不刋,不亦防哉?孰与去味以即淡,去乐以即愁悴悴焉,肤日皱,肌日虚,守无所师之术,尊不可传之书,悲所爱而庆所憎,徒曰“我能坚壁拒境以为强大”,是岂所谓强而大也哉?无任疑惧之甚,宗元再拜。

译《与李睦州服气书》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天,我和城中可以交游的人一起游览愚溪。池塘西边有座小丘,我们坐在柳树下,饮酒十分欢乐。在座的人都遗憾兄长不能一同来,认为兄长自从服气以来,面貌更加衰老,内心也少了欢愉,不如前些年了。当时大家说着说着都神情沮丧,斜着眼睛思索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这种情况。兄长采用这种方法却没有效果。途中有一天,濮阳吴武陵最为轻捷健朗,先写信说:“天地、日月、黄帝等,以及下至列仙方士,都是死去的样子,写出来有一千多字,实在很痛快、很善辩。”我暗中观察兄长的面容,只见你笑着,嘴也很顺从,精神却没有随之而来。到了吃饭时,我偷偷看你调和燥湿,以及吃喝多少,仍然还是原来的样子。兄长表面上称许他的话,暗中却排斥他的忠告。这就像古代强大的诸侯,凭借险固地势、倚仗力量,敌人来时答应,敌人离去便肆意妄为一样。这是最不可改变的弊病。既然攻打不下,就应当增派军队。如今吴先生的军队已经因得到答应而退去了。我愿意磨利兵器、披上坚甲,鸣钟击鼓进攻,在城下决一胜负。只希望兄长明察并听从我的话。凡是服气法中最不可取的地方,吴先生已经全部陈说了。全都说清楚了却仍不改变,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服气书中多是美好的言辞,使人以为能获得长久而巨大的利益;既然如此,又怎么能舍弃我的美言和大利,而听从别人的苦口之言呢!如今我非常迟钝,不能多说。大凡服气这种方法,究竟能使人不死吗,还是不能?能延寿吗,还是会早夭?能使人安康吗,还是会生病?这些问题我都不谈,只拿世上两件我亲眼见过的事来类比,以说明兄长所相信的书一定没有用。我年轻时曾经喜爱音乐,见有人学习弹琴,却没有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偶然传到一份琴谱,便照着谱读出声音,安排手指的弹法,早晨起来便叽叽喳喳地练到夜里,又增加脂烛,蜡烛不够,就一边吟诵一边在席上弹奏。这样过了十年,自以为技艺极高,后来到大都市,在众人席间弹奏,大家却都大笑说:“唉!清音浊音为什么这样混乱,快慢节奏为什么这样错乱?”他最终大为惭愧,回去了。年纪稍长以后,他又喜爱书法,见有人学习书法,也没有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得到古代遗留下来的书法资料,伏案苦练,勤奋程度和先前学琴的人一样,时间还多了一倍。他出来说:“我的书法很精妙,能够写成这样。”懂书法的人又大笑说:“这种字形纵横失当,笔理悖逆,最终会被天下人弃绝。”他又大为惭愧,回去了。这两个人都自以为技艺极高,反而被人弃绝,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老师,只是徒然模仿外在的文辞形貌;其中不可传授的精髓始终没有得到,所以即使穷尽日夜、耗费岁月,也越来越远,不能接近真正的技艺。如今兄长所修炼的服气法,究竟是谁的老师传授的呢?起初只见兄长从卢遵那里得到服气的书,伏案读了两三天,便使用起来。后来又从李计那里得到服气的秘诀,再加以参取,广泛施行。这些书和秘诀,卢遵、李计都不能真正理解。这样看来,兄长所学习的东西没有高明的老师,和前面所说的两件事没有丝毫差别。宋国有人拾到遗失的契约,秘密数了数契约上的齿数,说:“我发财有指望了。”兄长的法术,或许就像这种情况吧?兄长如果不信,现在让我向天下人呼喊:“谁是李睦州的朋友?”如果愿意让睦州停止服气法的站在左边,不愿意的站在右边,那么兄长所有的朋友都会站在左边。再呼喊:“谁是李睦州的门客?”如果愿意让睦州停止服气法的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那么兄长所有的门客都会站在左边。再这样向兄长的宗族呼喊,宗族都会站在左边;向姻亲呼喊,姻亲也都会站在左边;进入内室向子弟亲属呼喊,子弟亲属也都会站在左边;再向奴婢仆妾呼喊,奴婢仆妾也都会站在左边;出去向一向担任将领、统帅和属吏的人呼喊,将领、统帅和属吏也都会站在左边。然后再向天下呼喊:“谁是李睦州的仇敌?” 如果愿意让睦州停止服气法的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那么兄长所有的仇敌都会站在右边。这样,利害的根源就可以看清了:朋友希望兄长的道术长久存在,门客希望自己的利益长久存在,宗族姻亲希望亲情长久存在,内室中的子弟亲属希望恩情长久存在,奴婢仆妾希望主人长久存在,将领、统帅和属吏希望自己的势力长久存在,仇敌则希望迅速除掉这种祸害。兄长采取这种法术,今天天下所有希望兄长长久存在的人都感到害怕,而希望兄长迅速消亡的人独自高兴。兄长继续这样做而不停止,就是背弃亲人而与仇敌站在一起。背弃亲人而与仇敌为伍,即使不及中等才智的人也都知道这是极大的过错;兄长却安然处之,实在是小弟所深深恐惧的。兄长难道不考虑吗?如果毅然改弦更张,使仇敌失望而恐惧,使亲人如愿而欢喜,那么我愿意捶杀肥牛、宰杀大猪、割取群羊来供兄长享用,吃尽陇西的麦子,耗尽江南的稻米来为兄长祝寿;取东海的水作盐,尽取敖仓的粟米作醋,穷尽五味的美好,使五脏安适,内心恬静、意志舒展,面貌美好、身体丰腴,醉饱后歌唱,快乐而尽兴,让声誉流传无穷,功业垂留而不可磨灭,不是很快乐吗?哪里比得上舍弃美味而接近淡薄,舍弃欢乐而接近愁苦憔悴,皮肤一天比一天起皱,肌肉一天比一天虚弱,守着没有老师传授的法术,尊奉不可传授的书,悲伤自己所爱的人而庆幸自己所憎恶的人,只说“我能坚守城壁、拒敌于境外,以此成为强大”,这难道是所谓的强大吗?我对这件事疑虑恐惧到了极点。宗元再拜。

与吕恭书宗元白,元生至,得弟书甚善。诸所称道具之,元生又持部中庐父墓者所得石书,模其文示余云:「若将闻于上。」余故恐而疑焉。仆蚤好观古书,家所蓄晋魏时尺牍甚具,又二十年来徧观长安贵人好事者所蓄,殆无遗焉。以是善知书,虽未尝见名氏,望而识其时也。又文章之形状,古今特异。弟之精敏通逹,夫岂不究于此?今视石文,署其年曰永嘉,其书则今田野人所作也。虽支离,其字尤不能近古。为其永字等颇効王氏变法,皆永嘉所未有。辞尤鄙近,若今所谓律诗者,晋时盖未尝为此声,大谬妄矣。又言植松乌擢之恠,而掘其土得石,尤不经难信。或者得无奸为之乎?且古之言葬者,藏也。壤树之而君子以为议,况庐而居者,其足尚之哉?圣人有制度,有法令,过则为辟。故立大中者,不尚异教人者,欲其诚,是故恶夫饰且伪也。过制而不除,防宜庐于庭而矫于墓者,大中之罪人也。况又出怪物诡神道,以奸大法而因以为利乎?夫伪孝以奸利,诚仁者不忍擿过,恐伤于教也。然使僞可为而利可冐,则教益坏。若然者,勿与知焉可也。伏而不出之可也。以大夫之政良,而吾子賛焉,固无阙遗矣。作东郛,改市▯,去比竹茨草之室,而垍土大木,陶甄梓匠之工备。孽火不得作,化堕窳之俗,絶偷浮之源,而条桑浴种,深耕易耨之力用,寛徭啬货,均赋之政,起其道美矣。于斯也,虑善善之过而莫之省,诚慤之道少损,故敢私言之。夫以淮济之清,有玷焉,若秋豪,固不为病。然而万一离娄子眇然睨之,不若无者之快也。想默已其事,无出所置书,幸甚。宗元白。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栁宗元敬致尺牍,太学诸生足下:始朝廷用諌议大夫阳公爲司业,诸生陶煦醇懿,熈然大洽于兹四祀而已。诏书出爲道州,仆时通籍光范门,就职书府,闻之悒然不喜。非特爲诸生戚戚也,乃仆亦失其师表而莫有所矜式焉。旣而署吏有传致诏草者,仆得观之。盖主上知阳公甚熟,嘉美显宠,勤至备厚。乃知欲烦阳公宣风裔土,覃布美化于黎献也。遂寛然少喜,如获慰荐于天子休命。然而退自感悼,幸生明圣不讳之代,不能布露所蓄论列大体,闻于下执事,兾少见采取而还。阳公之南也,翌日退自书府,就车于司马门外,闻之于抱关掌管者,道诸生爱慕阳公之徳教,不忍其去,顿首西阙下,恳悃至愿乞留如故者,百数十人。輙用抚手喜甚,震抃不宁。不意古道复形于今。仆尝读李元礼、嵇叔夜传,观其言太学生徒仰阙赴诉者,仆谓讫千百年不可覩闻。乃今日闻而覩之,诚诸生见赐甚盛。于戏!始仆少时尝有意游太学,受师说以植志持身焉。当时说者咸曰:太学生聚为朋曹,侮老慢贤,有堕窳败业而利口食者,有崇饰恶言而肆鬬讼者,有凌傲长上而谇骂有司者。其退然自克特殊于众人者,无几耳。仆闻之恟骇怛悸,良痛其游圣人之门而众为是▯▯也。遂退托乡闾家塾,考厉志业,过太学之门而不敢局顾,尚何能仰视其学徒者哉?今乃奋志厉义,出乎千百年之表,何闻见之乖剌欤?岂说者过也?将亦时异人异,无向时之桀害者耶?其无乃阳公之渐渍导训明效所致乎?夫如是,服圣人遗教,居天子太学,可无愧矣。于戱!阳公有博厚恢▯之徳,能并容善僞,来者不拒。曩闻有狂惑小生依托门下,或乃飞文陈愚丑行无頼,而论者以爲言,谓阳公过于纳污,无人师之道,是大不然。仲尼吾党狂狷,南郭献讥,曽参徒七十二人致祸,负刍孟轲,馆齐从者窃屦。彼一圣两贤人,继为大儒,然犹不免。如之何其拒人也?俞扁之门不拒病夫,绳墨之侧不拒枉材,师儒之席不拒曲士。理固然也。且阳公之在于朝,四方闻风仰而尊之。贪冒苟进、邪薄之夫,庶得少沮其志,不遂其恶。虽微师尹之位,而人实具瞻焉。与其宣风一方,覃化一州,其功之逺近,又可量哉?诸生之言,非独为已也,于国体实甚宜。愿诸生勿得私之。想复再上,故少佐笔端耳。朂此良志,俾为史者有以纪述也。努力多贺!柳宗元白

译《与吕恭书》宗元启:元生到来,得到弟弟的信,十分欣慰。信中所说的各件事情,我都知道了。元生又拿来部中守庐墓的人所得的石刻文字,摹写下来给我看,说:“如果让它上达朝廷,或许可以闻名。”因此我感到恐惧和怀疑。我早年喜爱观览古书,家中收藏的晋、魏时代尺牍很齐全;近二十年来,又遍览长安贵人好事者所收藏的书,几乎没有遗漏。因此我很懂得书法,即使没有看过姓名,也能一望便辨认出它的时代。况且文章的体制形貌,古今尤其不同。弟弟聪明精敏、通达事理,难道会不明白这一点吗?如今看这篇石刻文字,署年为“永嘉”,但书法却是今天乡野人所作。虽然字形支离,其笔画尤其不像古体。它所写的“永”等字,颇为仿效王氏的变法,这些都是永嘉时代没有的。文辞也十分鄙陋浅近,像今天所谓律诗的体制,晋代大概从未有过这种声调,实在荒谬妄诞。又说栽松时乌鸟拔动树木,挖开土后得到石碑,更是没有根据,难以相信。或许是奸人伪造的吧?况且古人说葬,就是收藏尸体;在墓旁种树,君子尚且认为值得议论,何况搭庐居住,难道值得推崇吗?圣人制定制度,颁布法令,逾越制度就成为罪过。所以建立大中之道,不崇尚奇异的教化,是希望人们诚实;因此厌恶粉饰和虚伪。超越制度而不加禁止,甚至应当在庭院中搭庐、在墓旁矫饰的人,都是违背大中之道的罪人。何况还制造怪物、假托鬼神之说,以奸害大法并借此谋利吗?用虚假的孝行来谋取私利,真正仁厚的人不忍心揭发过错,恐怕会伤害教化。然而如果允许虚伪行为并可从中获利,教化就会更加败坏。若是这样,最好不要参与知情,不要出面即可。我伏案思量,认为不要把它公布出来是可以的。大夫治理政事美善,而您又辅佐他,本来已经没有缺失了。修筑东郛,改造市场,拆除用竹子和茅草搭成的房屋,改用砖土和大木,陶工、瓦工、木工等工役都齐备;使邪火不能燃起,改变懒惰卑下的风俗,断绝偷盗浮薄的根源;并且安排种桑、洗浴、播种,实行深耕易耨之法,减轻徭役、吝惜财物,均平赋税的政令,已经使这里的道路和风俗变得美好了。正因为如此,我担心过分赞美善政而无人反省,诚实笃厚的原则反而有所损害,所以冒昧私下说这些话。即使淮水、济水清澈,其中有一点污点,像秋毫那么小,本来不算什么病害;可是万一让离娄那样的明眼人微微斜视而看见它,就不如完全没有污点来得畅快。希望您默默把这件事了结,不要把所写的书信传出去,那就非常幸运了。宗元启。《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恭敬致书太学诸位学生:起初朝廷任用谏议大夫阳公担任司业,诸位学生受到陶冶,性情醇厚美善,和乐融洽地接受教化,至今已经四年了。后来诏书下达,要调他出任道州刺史。我当时在光范门登记入籍,任职于书府,听到这件事,心中忧闷而不高兴。这不只是替诸位学生忧愁,也是因为我失去了老师和表率,再没有可以敬仰效法的人。不久,署中官吏传送诏书草稿,我得以看到。原来皇上非常了解阳公,对他嘉许宠信,礼意殷勤,待遇周备丰厚。于是我知道,这是想劳烦阳公到边远地区宣扬风化,把美好的教化广泛施加于百姓。因此我心情宽慰,稍稍高兴,仿佛得到天子美好诏命的安慰。然而退下来后,我又感伤自己有幸生在圣明而能听取直言的时代,却不能把胸中积蓄的见解充分陈述出来,传达给执事诸位,希望稍稍得到采纳而已。阳公南行的第二天,我从书府退出来,在司马门外送他上车,听守门和掌管事务的人说,诸位学生爱慕阳公的德行教化,不忍他离去,便在西阙之下叩头,诚恳地请求仍像从前一样留任,人数有一百几十人。我顿时拍手,十分高兴,激动得不能自安。没想到古代的风尚又在今天出现了。我曾读《李元礼传》《嵇叔夜传》,看到其中说太学生们仰望宫阙、前往申诉,我以为千百年以后再也不可能见到这种事了。如今竟然亲耳听到、亲眼看到,实在是诸位学生给我的盛大恩赐。唉!我年轻时曾经想游学太学,接受老师的教导来树立志向、修持自身。当时议论的人都说:太学生结成朋党,欺侮老人、怠慢贤者;有些人堕落懒惰、荒废学业,只以巧言求取俸禄;有些人粉饰恶言,肆意争斗诉讼;有些人凌辱傲慢地对待长官,辱骂主管官吏。能够退让自守、自我约束而明显不同于众人的,没有几个。我听后惊恐忧惧,实在痛心他们游学于圣人门下,却大多如此放纵败坏。于是退回乡里,寄托于家塾,考究磨砺自己的志业;经过太学门口也不敢回头张望,更何况仰视那些学生呢?如今他们却奋发志向、砥砺节义,超出千百年来的常态,为什么所听所见竟如此相反?难道是先前议论的人说错了吗?还是时代不同、人物不同,已经没有从前那些凶暴有害的人了?或者不是阳公长期浸润教导、明见成效所造成的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奉行圣人遗教、居于天子的太学之中,也可以无愧了。唉!阳公具有博厚恢宏的德行,能够兼容善人和有过失的人,来者不拒。过去听说有狂妄迷惑的小生依托于他的门下,有时还写文章陈述愚蠢丑陋的行为,议论者便以此为话柄,说阳公过于容纳污秽,不具备为人师长的道德,这实在大错特错。孔仲尼说我这一党中有狂者和狷者,南郭先生曾加以讥笑;曾参的门徒七十二人曾招来祸患,负刍使孟轲受辱,住在齐国馆舍的门客还偷过鞋子。那一位圣人、两位贤人,后来都成为大儒,却仍不能免于这些事情。怎么能因此拒绝别人呢?俞扁的门下不拒绝有病的人,绳墨旁边不拒绝弯曲的木材,老师和儒者的席位不拒绝品行偏曲的士人,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况且阳公在朝廷时,四方听闻他的风采,仰慕并尊敬他。贪婪冒进、邪僻浅薄的人,也许会因此稍稍抑制自己的欲望,不敢实现恶行。他虽没有师尹那样的职位,实际上却受到众人瞻仰。与其只向一个地方宣扬风化、把教化遍及一个州,他的功劳影响远近,又怎能估量呢?诸位学生所说的话,不只是为了自己,对国家的体制也非常有益。希望诸位不要把这件事看作私情。想来你们还会再次上书,所以我姑且略微在笔端助一臂之力。勉励你们保持这种美好的志向,使后世修史的人有材料可以记述。努力吧,值得庆贺!柳宗元启。

韩愈送许郢州序愈尝以书自通于于公,累数百言,其大要言:先逹之士得人而托之,则道徳彰而名闻流;后进之士得人而托之,则事业显而爵位通。下有矜乎能,上有矜乎位,虽恒相求而恒不相遇。于公不以其言为不可,复书曰:“足下之言是也。”于公身居方伯之尊,蓄不世之材,而能与卑鄙庸陋相应荅,如影响,是非忠乎君而乐乎善,以国家之务为已任者乎?愈虽不敢私其大恩,抑不可不谓之知己。恒矜而诵之,情已至而事不从,小人之所不为也。故于使君之行,道刺史之事,以为于公赠。凡天下之事,成于自同而败于自异。为刺史者,恒私于其民,不以实应乎府;为观察使者,恒急于其赋,不以情信乎州。繇是刺史不安其官,观察使不得其政,财已竭而敛不休,人已穷而赋愈急,其不去为盗也,亦幸矣。诚使刺史不私于其民,观察使不急于其赋,刺史曰:“吾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惠不可以独厚。”观察使亦曰:“某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敛不可以独急。”如是而政不均,令不行者,未之有也。其前之言者,于公既已信而行之矣,今之言者,其有不信乎【前下方无之字,非是,今疑其字当作某】县之于州,犹州之于府也。有以事乎上,有以临乎下,同则成,异则败者,皆然也。非使君之贤,其谁能信之?愈于使君,非燕游一朝之好也,故其赠行不以颂而以规。

赠崔复州序有地数百里,趋走之吏,自长史、司马已下数十人,其禄足以仁其三族,及其朋友故旧,乐乎心则一境之人喜,不乐乎心则一境之人惧。丈夫官至刺史,亦荣矣。虽然,幽远之小民,其足迹未尝至城邑,苟有不得其所,能自直于乡里之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县吏乎?能自辨于县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刺史之庭乎?由是,刺史有所不闻,小民有所不宣。赋有常,而民产无恒,水旱疠疫之不期,民之丰约悬于州县。令不以言,连帅不以信,民就穷而敛愈急。吾见刺史之难为也。崔君为复州,其连帅则于公。崔君之仁足以苏复人,于公之贤足以庸崔君。有刺史之荣而无其难为者,将在于此乎?愈尝辱于公之知,而旧游于崔君,庆复人之将防其休泽也,于是乎言。

译韩愈《送许郢州序》我曾经写信向于公自荐,写了几百字,大意是说:前辈士人如果得到人才并加以托付,道德就会彰明,声名就会流传;后进士人如果得到前辈赏识并加以托付,事业就会显著,爵位就会通达。下位的人自矜其才能,上位的人自矜其地位,虽然总是在相互寻求,却总是不能相遇。于公没有认为我的话不对,回信说:“您的话是对的。”于公身居方伯的尊位,蓄养着世所罕见的人才,却能同卑微鄙陋的我应答,像回声随着声音、影子随着形体一样及时;这难道不是忠于君主而喜爱善人、把国家事务当作己任的人吗?我虽不敢把他的大恩据为私有,却不能不说他是我的知己。我常常自矜其遇而称诵此事;感情已经到了极点而事情却没有随之实现,这是小人都不肯做的。因此借许使君出行,说明刺史的职责,把这些话作为赠言送给于公。天下的事情,因彼此相同而成功,因彼此相异而失败。做刺史的,常常偏私自己的百姓,不把实际情况如实报告给府;做观察使的,常常急于征收赋税,不按实情体察州中情况。由此刺史不能安居其职,观察使不能实行其政令,财物已经耗尽却还不停征敛,百姓已经困穷而赋税更加急迫;他们没有起来做盗贼,也只是侥幸罢了。假如刺史不偏私自己的百姓,观察使也不急于征收赋税,刺史就会说:“我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恩惠不可以只厚待自己一州。” 观察使也会说:“某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征敛不可以只对这一州急迫。”这样做而政令不均、命令不能推行的,从来没有。前面所说的话,于公已经相信并实行了;如今所说的话,他难道会不相信吗?县隶属于州,就像州隶属于府一样。向上级办事、向下级施政,彼此同心就成功、彼此相异就失败,都是如此。若不是使君贤明,谁能相信这番道理呢?我同使君的交情,不是一次宴饮游乐所形成的,因此这篇赠序不写颂词,而写规劝。《赠崔复州序》拥有方圆数百里的土地,供奔走办事的官吏,从长史、司马以下有几十人;他们的俸禄足以使自己的三族以及朋友故旧得到仁厚待遇。他们心情快乐,整个境内的人就高兴;他们心情不快,整个境内的人就恐惧。大丈夫做到刺史,确实荣耀。然而偏远幽僻地方的小民,脚步从未到过城邑,假如有了不得其所的事情,能够在乡里官吏面前为自己申辩的很少;何况能在县吏面前申辩呢?能在县吏面前申辩的已经很少,何况能在刺史衙门中申辩呢?因此刺史有听不到的事情,小民有不能说出的苦情。赋税有固定数额,而百姓的产业没有恒定,水灾、旱灾、疫病又不按时发生,百姓的丰歉全系于州县。县令不据实上报,连帅不据实相信,百姓日益困穷,征敛却更加急迫。我看刺史实在难以任职。崔君担任复州刺史,他的连帅就是于公。崔君的仁德足以使复州百姓苏醒,于公的贤能足以使崔君发挥才能。既有刺史的荣耀,又没有刺史的难处,大概就在这里吧?我曾蒙受于公的知遇,又曾同崔君交游,庆幸复州百姓将要受到二位的恩泽,所以写下这些话。

送郑尚书序岭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岭南节度府,其四十余分四府,府各置帅。然独岭南节度为大府,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佐啓问起居,谢守地不得即贺,以为礼。歳时必遣贺问,致水土物。大府帅或道过其府,府帅必戎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袴鞾,迎于郊。及既至,大府帅先入据馆,帅守屏若将趋入拜庭之为者,大府与之为让,至一至再,乃敢改服以賔主见,适位执爵,皆兴拜,不许乃止,防若小侯之事大国。有大事谘而后行。隶府之州,离府逺者至三千里,悬隔山海,使必数月而后能至。蛮夷悍轻易怨,以变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岛,颿风一日踔数千里,漫澜不见踪迹【颿或作飘】控御失所依,险阻结仇党,机毒矢以待将吏,撞搪呼号以相和应,蜂屯蚁杂,不可爬梳。好则人,怒则兽,故常薄其征入,简节而踈目,时有所遗漏,不究切之,长养以儿子,至纷不可治,乃草薙而禽狝之,尽根株,痛断乃止。其海外杂国,若躭浮罗、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眞腊、于陀利之属,东南际天地以万数【州或作洲】或时候风潮,朝贡蛮胡贾人舶交海中【胡或作夷】若岭南帅得其人,则一邉尽治,不相宼盗贼杀,无风鱼之灾,水旱疠毒之患。外国之货日至,珠香象犀玳▯奇物溢于中国,不可胜用,故选帅常重于他镇。非有文武威风,知大体可畏信者,则不幸往往有事。长庆三年四月,以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践其任。郑公尝以节镇襄阳,又帅沧景徳棣,历河南尹、华州刺史,皆有功徳可称道。入朝为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家属百人无数,畒之宅僦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及是命,朝廷莫不恱。将行,公卿大夫士苟能诗者,咸相率为诗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韵必以来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来归疾也。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方云考食货志,宪宗用李绛议,以韩重华为振武、京西营田和籴水陆运使。振武乃单于大都防府故地,后改名振武。重华后名约,预甘露之祸】六年冬,振武军吏走驿马诣阙告饥,公卿廷议以转运使不得其人,宜选才干之士往换之【万无转字】吾族子重华适当其任,至则出赃罪吏九百余人,脱其桎梏,给耒耜与牛,使耕其傍便近地以偿所负,释其粟之在吏者四十万斛不征。吏得去罪死,假种粮,齿平人有以自效,莫不涕泣感奋,相率尽力以奉其令,而又为之奔走经营,相原隰之宜,指授方法,故连二歳大熟。吏得尽偿其所亡失四十万斛者,而私其赢余得以苏息,军不复饥。君曰:“此未足为天子言,请益募人为十五屯,屯置百三十人而种百顷,令各就高为堡。东起振武,转而西过云州界,极于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际【或作险】六百余里,屯堡相望,宼来不能为暴,人得肆耕其中,少可以罢漕挽之费。”朝廷从其议,秋果倍收,歳省度支钱千三百万。八年,诏拜殿中侍御史,锡服朱银。其冬来朝,奏曰:“得益开田四千顷,则尽可以给塞下五城矣。田五千顷,法当用人七千,臣令吏于无事时督习弓矢为战守备,因可以制虏,庶几所谓兵农兼事务一而两得者也。”大臣方持其议,吾以为邉军皆不知耕作,开口望哺,有司常僦人以车船自他郡往输,乘沙逆河,逺者数千里,人畜死,蹄踵交道,费不可胜计,中国坐耗而邉吏恒苦食不继【坐耗或作坐见耗虚或作坐耗虚】今君所请田皆故秦汉时郡县地,其课绩又已验白,若从其言,其利未可遽以一二数也。今天子方举羣防以收太平之功,宁使士有不尽用之叹,怀奇见而不得施设也,君又何忧?而中台士大夫亦同言。侍御韩君前领三县纪纲二州,奏课常为天下第一,行其计于邉,其功烈又赫赫如此,使尽用其防,西北邉故所没地可指期而有也。闻其归,皆相勉为诗以推大之,而属余为序。

译《送郑尚书序》岭南以南有七十个州,其中二十二个隶属于岭南节度府,四十多个分属四个府,每府各自设置统帅。然而唯独岭南节度府是大府,大府统辖四府;四府的统帅初次到任,必定派属官前往问候起居、致谢,守臣不能立即祝贺,以此作为礼节。每逢岁时节日,必定派人致贺问候,送来当地水土所产之物。大府统帅有时经过四府,府帅必穿戎服,左手握刀,右边佩弓箭,头裹帕,穿裤靴,在郊外迎接。等大府统帅到达,大府帅先进入馆舍;府帅退避在屏风旁,像将要趋入拜庭那样。大府帅同他谦让,经过一两次,府帅才敢换下戎服,以宾主之礼相见;到了相应位置,手持酒爵,双方都起身拜礼,直到对方不许才停止,仿佛小侯事奉大国。有大事必须请示以后才实行。隶属府的州,距离府远的达到三千里,隔着山海,使命要几个月才能到达。蛮夷强悍轻躁,容易产生怨恨;南方各州都濒临大海,多有洲岛,乘着风帆一天可飞驰数千里,茫茫无际而看不见踪迹。控制管理一旦失去凭借,险阻之处便结成仇党,准备机弩毒箭等待将吏,撞击呼喊彼此应和,像群蜂聚集、蚂蚁杂处,无法梳理。对他们好时像人,发怒时像野兽,所以通常减轻赋税收入,简化节制、疏略条目,时常有所遗漏,不追究得太紧,像养育儿子一样长期宽纵;到了纷乱得无法治理时,才像割草、捕兽一样彻底扫除,连根拔除,严厉断绝才停止。岭南海外那些杂处的国家,如躭浮罗、流求、毛人、夷亶等地,以及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类,向东南连接天地,数以万计;有的等待风潮按时而来,朝贡的蛮夷、胡人和商贾的船只交错在海上。若岭南统帅能够招徕他们,那么整个边境就可以得到治理,彼此不再抢劫、盗窃、杀害,也没有风灾鱼患、水旱疫毒的忧患。外国货物不断到来,珍珠、香料、象牙、犀角、玳瑁等奇珍充满中国,多得用不完,所以选任统帅常常比其他镇更为慎重。若没有文武威望、懂得大体、令人敬畏信服的人,往往会不幸发生事故。长庆三年四月,朝廷任命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前往履行职务。郑公曾任襄阳节度使,又统帅沧、景、德、棣诸州,历任河南尹、华州刺史,都有可称道的功德。入朝后又任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家属一百多人,却租赁房屋居住,可以说身居贵位而能过贫寒生活,是仁者不以财富自居的表现。到了这次任命下达,朝廷内外没有不高兴的。临行时,公卿大夫和士人中凡是会写诗的,都相继作诗赞美朝政,慰藉郑公南行的心情;诗作一定押“来”字韵,是用来祝愿郑公政绩成功的。而“来”字,是归来的意思。《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据《食货志》考证,宪宗采纳李绛的建议,任韩重华为振武、京西营田和籴水陆运使。振武是单于大都护府旧地,后来改名振武。重华后来改名为约,参与甘露之祸。〕 元和六年冬,振武军的官吏骑驿马到朝廷报告饥荒。公卿在朝廷上议论,认为转运使没有选对人,应当另选有才干的人前去替换。我的族侄重华恰好担任此职。他到任后,查出贪赃犯罪的官吏九百多人,解除他们的枷锁,发给农具和牛,让他们在附近便利的土地上耕种,以偿还所欠的粮食;官吏手中存放的四十万斛粮食,也免予征收。官吏得以免于罪死,借到种子和粮食,身份恢复为平民,并有机会自行效力;大家无不流泪感奋,相互督促尽力奉行他的命令,又为此奔走经营,考察高地低地的适宜情况,指授耕作方法,所以连续两年大丰收。官吏得以全部偿还亏失的四十万斛粮食,剩余部分归自己所有以便休养,军队不再饥饿。重华说:“这些还不足以向天子说明,请再招募人员设置十五屯,每屯安置一百三十人,耕种一百顷,让各屯依高地修筑堡寨。从东面的振武开始,转向西边越过云州边界,直到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间,绵延六百多里;屯田堡寨彼此相望,敌寇来时不能作乱,人们可以尽情在其中耕种,这样多少可以减省漕运费用。”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秋收果然增加一倍,每年节省度支钱一千三百万。元和八年,诏令授任殿中侍御史,赐朱衣银鱼袋。那年冬天,他入朝,奏道:“如果再开垦四千顷田地,就完全可以供给塞下五座城池了。耕田五千顷,按法应当使用七千人。我让官吏在无事时督促士卒练习弓箭,作为战斗和防守的准备,因而可以制服敌虏,这大概就是所谓兵农兼务、一举两得。”大臣们正在支持他的建议,我认为边军都不知道耕作,一开口就等着供给食物;有关官署常常雇人用车船从其他郡县运粮,沿着沙漠、逆着河流远行,远的有数千里,人和牲畜死伤,蹄脚相接于道路,费用多得不可计算;中原坐受消耗,边地官吏又常常苦于粮食供应不足。如今您请求开垦的田地,都是秦、汉时期的郡县旧地,成效又已经得到验证;如果采纳您的话,其利益不能仓促用一两项来计算。如今天子正要举用群才以取得太平之功,难道会让士人留下才华未尽施展的叹息,怀有奇才却不能施行吗?您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中台的士大夫也都这样说。侍御韩君先前统领三县、治理二州,考核成绩常常位居天下第一;如今把他的计策施行于边地,功业又如此显赫。假如充分采用他的谋略,西北边境过去失陷的土地,可以指日收复。听说他将要归来,大家都相互勉励作诗来推崇他,并嘱托我写这篇序。

送幽州李端公序元年,今相国李公为吏部员外郎,愈尝与偕朝,道语幽州司徒公之贤曰:“某前年被诏告礼,幽州入其地,迓劳之使里至,每进益恭。及郊,司徒公红帓首,鞾袴握刀,左右杂佩【帓或作帕,方从杭本。刀下有左字,而读连下文左字为句。今按若如方意,则当云左握刀,右杂佩矣。不应云握刀在左,亦不应唯右有佩也。左为衍字无疑,杭本误也。礼疏云:带剑之法在左右手抽之为便,则刀不当在右。谢本亦非矣。左右杂佩当自为一句,内则所谓左右佩用者也】▯韔服【韔或作在,方从阁、杭、蜀、苑作张。引说文云:弓施▯为张,又云服弓衣也。今按韔服皆弓室也。然诗云:“言韔其弓”,又曰:“交韔二弓”,则韔字乂可通作虚字用矣。此弓韔服谓纳弓于服耳。况▯云施▯与否,于服无利害,作张非是】矢挿房【方云:左传抽矢纳房,房箭舍也】俯立迎道左,某礼辞曰:“公天子之宰,礼不可如是。”及府,又以其服即事,某又曰:“公三公,不可以将服承命,卒不得辞【卒上或有“及馆”又如是一句,方、乆、阁、杭、苑、粹无之。今按此据次第当有此句,但下文云“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若至舘如此,即是常礼,不足言。唯在府如此,乃见其尊事天子使者,不敢以主礼自居之意,当从方本为是】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愈曰:“国家失太平于今六十年,夫十日十二子相配,数穷六十,其将复平平,必自幽州始。乱之所出也。今天子大圣,司徒公勤于礼,庶几帅先河南北之将来觐奉职如开元时乎?”李公曰:“然。”今李公既朝夕左右,必数数为上言,元年之言殆合矣。端公歳时来寿其亲,东都,东都之大夫士莫不拜于门。其为人佐甚忠,意欲司徒公功名流千万歳,请以愈言为使归之献。

送石处士序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求士于从亊之贤者。有荐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瀍谷之间,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或无食字】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辞【劝之仕不应【事辞或作事免不上或有则字】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辩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邪?”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方今宼聚于垣,师环其疆,农不耕,收财粟殚亡,吾所处地归输之涂,治法征谋冝有所出【收蜀本作牧归方从阁杭本作师今按当从诸本作归而读作馈谓漕运也所出方从阁杭本作主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彊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于是譔书词,具马币,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宵则沐浴戒行事,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眞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遂以为先生寿。”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冨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味于謟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图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遣愈为之序云。

译《送幽州李端公序》元和元年,如今的相国李公任吏部员外郎。我曾与他一同入朝,谈到幽州司徒公的贤能,说:“我前年奉诏前往传达礼意,进入幽州辖境后,前来迎接慰劳的使者每行一里,礼数便更加恭敬。到了郊外,司徒公头裹红帕,穿靴裤,手握刀,左右佩带杂物,弓纳在弓衣中,箭插在箭囊里,俯身站在道路左边迎接。我以礼辞谢说:‘公是天子的宰辅,礼节不应当如此。’” 到了府中,他又穿着这种服装处理事务。我又说:“公是三公,不可以穿着行军服接受诏命。”最终也没有辞掉这种礼节。上堂后,他就在客阶上坐下,面向东方。我说:“国家失去太平至今已经六十年。十日与十二支相配,数目穷尽为六十;天下将要重新恢复太平,必定要从幽州开始。幽州是祸乱的发源地。如今皇帝极其圣明,司徒公又勤于礼制,也许能够率先带动黄河以南、以北的将领,像开元年间那样前来朝见、奉行职事吧?”李公说:“是的。”如今李公既然早晚在皇帝左右,一定会屡次替此事进言,元和元年的话大概就要实现了。端公每逢岁时到东都为亲人祝寿,东都的士大夫没有不登门拜访的。他为人和辅佐事务都非常忠诚,心中希望司徒公的功名流传千万年,请把我的话作为使者归去时的献礼。《送石处士序》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担任节度使第三个月,向属官中贤能的人求访人才。有人推荐石先生,乌公问:“先生是怎样的人?”那人说:“先生居住在嵩山、邙山、瀍水、谷水之间,冬天穿一件皮衣,夏天穿一件葛衣,早晚吃饭,每餐一碗饭、一盘蔬菜。别人给他钱,他便推辞;请他出游,从不以事务为借口推辞。独自坐在一间屋里,左右都是图书;同他谈论道理,辨析古今事情的是非,评论人物的高下,推论事情日后的成败,像河水决堤向下游奔流、向东注去,像四匹马驾着轻车走熟路,而王良、造父在前后驾驭,又像蜡烛照明、龟卜推算一样。”大夫说:“先生能够自得其乐地终老,不向别人求取,他肯为我来吗?”属官说:“大夫文武兼备、忠孝并行,为国家求取人才,并不偏私自己的家族。如今盗寇聚集在城墙附近,军队环绕边境,农民不能耕种,收取的财粮都已耗尽;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各地输送粮饷的通道,治理方法、征伐谋略应当从这里产生。先生仁厚而且勇敢,如果以大义请求他,并强行把重任托付给他,他还有什么话可以推辞呢?” 于是写好书信和言辞,准备马匹、币帛,选定日期交给使者,找到先生的居所去请他。先生没有告诉妻子儿女,也没有同朋友商量,戴好帽子、束好衣带出来会见使者,在门内拜受书信和礼物。夜里便洗浴并斋戒,准备启程,装载书册,询问道路怎么走,向平日往来的地方告知自己将要出行。清晨,送行的人全都到齐,在上东门外摆开宴席。饮酒三巡,将要起身时,有人举着酒爵说:“大夫确实能以大义求取人才,先生也确实能以道义自任;现在决定去留,来为先生饯别。”又斟酒祝愿说:“凡是去留、出仕或退处,哪里有固定标准呢?只以义之所在为归依。就用这杯酒为先生祝寿。”又斟酒祝愿说:“愿大夫始终不改变最初的志向,不要只顾使自己的家族富裕而使自己的老师饥寒,不要甘心接受谄佞之人的话而在表面上敬重正直士人,不要以谄媚之言为可口,只听先生的意见,从而取得成功,保全天子的宠命。”又祝愿说:“愿先生不要向大夫图谋利益、只为自己谋求便利。”先生起身拜谢祝辞说:“怎敢不早晚恭敬行事,以求遵从这些祝愿和规劝!”于是东都人士都知道大夫和先生果然能够相互合作并取得成功,便各自作六韵歌诗,派我为它们作序。

柳宗元送薛存义之任序河东薛存义将行,柳子载肉于爼,崇酒于觞,追而送之江浒,饮食之,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十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我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唯怠之,又从而盗之。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若直,怠若事,又盗若货器,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逹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存义假令零陵二年矣,蚤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讼者平,赋者均,老弱无怀诈暴,憎其为不虚取直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审矣。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于其往也,故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以上论事】司马迁荅任安书【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予迁书,责以古贤臣之义,迁报之】少卿足下【如淳曰:少卿,任安字】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师古曰:望,怨也】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无谁语【师古曰:无谁语者,言无相知心之人,谁可告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聼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用,女为说已容。若仆大质已亏阙,虽材懐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防耳【师古曰:防,污也】书辞冝荅,防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防之间,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如淳曰:平居时迁不肯报其书,今有罪在狱,故报往日书,欲使其恕以度已也】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上雍【李奇曰:薄,迫也,迫当从行也】恐卒然不可讳【师古曰:卒读日猝不可讳,谓安死也】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师古曰:谓任安恨不见报】请畧陈固陋,阙然不报,幸勿过。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防于欲利【师古曰:防,亦痛也】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师古曰:诟,耻也,音垢】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载孔子适陈【应劭曰:雍渠,奄人也,灵公近之】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爰丝变色【苏林曰:赵谈也,与迁父同讳,故曰同子】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关于宦竖,莫不伤气,况忼慨之士乎?如今朝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隽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防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僃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乡者仆亦甞厠下大夫之列【臣瓉曰:汉太史令千石,故比下大夫。师古曰:郷读曰向】陪外庭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埽除之隶,在阘茸之中【师古曰:阘茸,猥贱也】廼欲卬首信眉,论列是非【师古曰:卬读曰仰,信读曰伸】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师古曰:言其材质高逺不可覊系也】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技,出入周卫之中【师古曰:周卫,言宿卫周宻也】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絶賔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师古曰:趣,所向也;舍,所废也】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以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狥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壹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师古曰:媒,如媒娉之媒;孽,如鞠蘖之孽。一日齐人谓鞠饼为媒也】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歩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歴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彊胡【师古曰:挑音徒了反】卬亿万之师【师古曰:卬读曰仰。匈奴南下,北方地高,故云然】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廼悉征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师古曰:能引弓者皆发之】一国共攻而围之,转鬬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

译柳宗元《送薛存义之任序》河东薛存义将要赴任,柳子把肉摆在俎上,把酒斟满杯中,追到江边为他送行,和他饮食,并且告诉他说:“凡是在土地上做官吏的人,你知道自己的职责吗?是百姓的役使者,并不是为了役使百姓罢了。凡是靠土地生活的百姓,拿出收入的十分之一雇用官吏,是让官吏替他们主持公平。如今我们接受他们的俸禄,却怠慢自己的职事,天下都这样,难道只是怠慢,还要进一步盗取他们的财物。假使有人雇用一个人在家中,给他报酬,他却怠慢事务,又盗取财物器具,主人一定会非常愤怒,把他斥退处罚。如今天下官吏大多类似这样,百姓却不敢任意发怒、斥退和处罚他们,为什么呢?因为彼此的势力不同。势力虽然不同,道理却相同;面对我们的百姓,该怎么办呢?有通达道理的人,难道能不恐惧、警戒吗?”薛存义代理零陵县令已经两年,早起晚思,勤力劳心,使诉讼得到公平,赋税得到均平,老弱百姓没有怀着欺诈暴虐之心,憎恨那些无功而白取俸禄的官吏;这些情况都很明显,他确实懂得恐惧和警戒。我身份卑微而且受辱,不能在他赴任时参与考核政绩、评说善恶,所以用酒肉奖赏他,又郑重地用这些话相赠。司马迁《答任安书》〔司马迁受刑以后,任中书令,受到尊宠并担任职务;他的旧友、益州刺史任安写信给他,以古代贤臣的道义责备他,司马迁写信答复。〕 少卿足下:从前承蒙您赐信,教导我待人接物要谨慎,把推举贤能、进用士人作为要务;您的情意勤恳诚挚,好像怨我不以您为师,却听信流俗之人的话。我不敢这样做。虽然我才能低劣,也曾私下听闻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只是自己想到身体残缺、身处污秽之中,一行动就会招来责怪,想有所增益反而受到损害,所以郁闷而没有可以倾诉的人。谚语说:“替谁去做呢?让谁来听呢?”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呢?士人为知己者所用,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而容貌修饰。像我这样,大体已经残缺,即使才华具有随侯珠、和氏璧般的价值,品行如由余、伯夷一样高尚,最终也不能以此为荣,只足以引人发笑,自取污辱罢了。本来应当写信答复您,但我从东方跟随皇上回来,又被琐碎事务逼迫,和您相见的日子很少,仓促之间没有空闲,不能尽意。如今少卿遭受不可预测的罪过,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又迫近季冬;我还将勉强跟随皇上到雍地去,恐怕突然发生不可讳言的事情。这样我终身都不能舒展胸中的愤懑,让您明白我的心意,那么死去之人的魂魄也会暗自遗恨无穷。请允许我略陈自己的浅陋见解,迟迟没有答复,希望您不要责怪。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府库;喜爱施舍,是仁的开端;取用和给予,是义的标志;以受辱为耻,是勇气的决断;树立名声,是品行的最高境界。士人有了这五点,然后才可以寄身于世间,列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灾祸没有比贪图利益更大的,悲哀没有比伤害内心更痛的,行为没有比辱没先人更丑的,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的。受过刑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同别人相比,这不是一代的事情,来源已经很久远了。从前卫灵公和宦官雍渠载着孔子前往陈国;商鞅通过景监见赵良;寒心与同子一起乘车,爰丝因此变色。自古以来人们就以这些事为耻。中等才能的人,事情一旦同宦官有关,无不感到伤气,何况慷慨之士呢?如今朝廷虽然缺少人才,怎么能让受过刀锯之刑的人来推荐天下豪杰俊士呢?我依靠先人的事业,得以在京城任职二十多年。我自己反省,上不能纳忠献信,凭奇谋才力的声誉来结交明主;其次又不能拾遗补阙,招纳贤能,显扬隐居的士人;对外不能列入军队,攻城野战,取得斩将夺旗的功劳;对下不能日积月累地建立功劳,取得尊贵官职和优厚俸禄,以光耀宗族、宠荣朋友。这四方面没有一项做到,于是只求苟且迎合、取得容身之地,没有长处和成效,这些都可以从我身上看见了。过去我也曾列在下大夫的行列,参与外朝最后的议论,却没有在那时引用纲纪、竭尽思虑;如今身体已经残缺,成为洒扫的奴隶,处在卑贱猥琐的人中间,竟还想抬头伸眉,评论是非,岂不是轻视朝廷、使当世士人蒙羞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说什么呢?还说什么呢?况且事情的本末也不是容易说明的。我年轻时自负有不受拘束的才能,长大后却没有乡里间的声誉。主上幸而因为先人的缘故,使我能够贡献微薄的技能,出入于周密的宫廷宿卫之中。我认为头顶着盆子就无法仰望天空,所以断绝了同宾客的交往,忘记了家庭产业,日夜想着竭尽自己不肖的才力,专心办理职事,以求亲近取悦于主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石〕 然而事情却有极大的错误,完全不是这样。我和李陵同在宫门之下,平素并不友善;志趣和取舍不同,从未一起举杯饮酒,享受亲切殷勤的欢聚。不过我观察他的为人,认为他是奇异的士人:侍奉父母孝顺,和士人交往守信,面对财物廉洁,取舍以义为准,分别亲疏而懂得谦让,恭敬节俭而谦下待人,常常想着奋不顾身,以赴国家的急难;这些都是他平素所积蓄的品行。我认为他有国士的风范。一个人作为臣子,能够不顾一死、冒万死去赴国家的危难,这已经很奇异了。如今他一次举事不当,那些保全自身、保护妻儿的臣子却随即罗织、夸大他的过错,我内心实在为此痛惜。况且李陵率领步兵不到五千人,深入匈奴的土地,足迹抵达单于王庭,像把鱼饵送到虎口,正面挑衅强大的胡人,仰面对着亿万大军;同单于连续交战十多天,杀伤敌人超过己方所失,匈奴救治伤员、扶助死者都来不及,穿旃裘的各部君长全都震惊恐惧,于是征发左右贤王的军队,召集全国所有能够开弓的人,一国之兵共同进攻包围他。转战千里,箭已用尽,道路也走到了尽头,援兵没有到达,士卒死伤堆积如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然李陵壹呼劳军【师古曰:呼,火故反】士无不起躬流涕,沫血饮泣,张空弮,冒白刅,北首争死敌【师古曰:沫,古颒字,颒,洒靣也,言流血在靣如盥颒,冐,化也,首,向也,弮,丘权反,冐,莫克反,首,式救反,矢尽故张弩之空弓非是手拳也】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効其欵欵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絶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防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师古曰:欲于匃奴立功而归,以其当破败之罪】事已无可柰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师古曰:谓摧破匃奴之兵也】仆懐欲陈之而未有路,适防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功【师古曰:指,意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师古曰:睚眦,举目眦也,犹言顾瞻之顷也,睚音厓,眦才赐反】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师古曰:沮,毁壊也】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师古曰:拳拳,忠谨之貌】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师古曰:卒,终也】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壹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圉之中,谁可告愬者?此正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隤其家声,而仆又茸以蚕室【师古曰:茸,音人勇反,推也,蚕室乃腐刑所居温宻之室也,谓推致蚕室之中也】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厯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螘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师古曰:趋读曰趣,趣向也】夫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鬄毛髪,婴金鐡受辱【师古曰:婴,绕也。鬄,吐计反】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

译然而李陵只要一声呼喊来激励军士,士卒们没有不起身流泪的;他们满面血污,含泪饮泣,张开空弩,冒着白刃,朝北争先赴死。李陵尚未陷没时,假如有使者回来报信,汉朝的公卿王侯都会捧着酒杯祝贺。过了几天,李陵战败的文书传来,皇上因此吃饭没有滋味,听政也不愉快,大臣们忧虑恐惧,不知该怎么办。我私下不自量自己的卑贱,见皇上悲惨凄怆、哀痛悼惜,实在想效法忠诚恳切的愚见,认为李陵一向能同士大夫同甘共苦,少取财物,能够得到部下拼死效力,即使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他本人虽然遭到失败,但观察他的意图,他还想在匈奴那里立功后回来,以补偿击败匈奴的罪责并报效汉朝。事情既已无法挽回,他所摧破敌军的功劳也足以显扬天下。我怀着想陈述这些话的愿望,却没有机会,恰逢皇上召见询问,便把这些意思推说成李陵的功劳,想扩大皇上的宽慰之意,堵住一时顾瞻之间的怨言,却未能完全说明白。圣明的皇上没有深究其中的意思,认为我诋毁贰师将军李广利而替李陵游说,于是把我交给司法官吏审理。我拳拳忠心终究不能自己申辩,反而被说成欺骗皇上,最后依从了司法官吏的议处。我家贫穷,财物不足以赎罪,交游没有人来救我,身边亲近的人也不替我说一句话。我的身体又不是木石,独自同执法官吏相处,被幽禁在深暗的监狱中,还有谁可以让我申诉呢?这些情况正是少卿亲眼所见,我做事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既然活着投降,败坏了家族的声誉,而我又被推入蚕室,受到腐刑,更加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真可悲啊,真可悲!事情不容易一两句话向世俗之人说清。我的祖先并没有获得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劳,只不过掌管文史、星历,地位接近卜祝,本来就是皇上所戏弄的人,像蓄养倡优一样对待,正是流俗所轻视的。假如我伏法受诛,就像九头牛死去一根毛,和蝼蚁有什么不同?而世人又不会把我同能够为节义而死的人相提并论,只会认为我是智谋穷尽、罪责极重,无法自行免罪,终于走上死路罢了,为什么会这样?这是由我平素所树立的名节和身份造成的。人本来都有一死,有人的死重于泰山,有人的死轻于鸿毛,所趋向的意义不同罢了。上等是不辱没祖先,其次是不辱没自身,其次是不辱没道理和脸色,其次是不辱没言辞应对;再其次是弯曲身体而受辱,再其次是改换衣服而受辱,再其次是戴上刑具、身披枷锁、遭受鞭打而受辱;再其次是剃去毛发、戴上铁圈而受辱,再其次是毁伤肌肤、截断肢体而受辱,最下等的是遭受腐刑,耻辱到极点了。

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穽槛之中,揺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埶不入;削木为吏,议不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师古曰:抢,千羊反】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埶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谓彊顔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牖里;李斯相也,具五刑;淮隂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乡称孤,系狱具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财【师古曰:财与裁同,古通用也】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埶也,强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蚤自财绳墨之外,已稍陵夷,至于鞭棰之间,廼欲引节,斯不亦逺乎?古人所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廼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蚤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耎,欲苟活【师古曰:耎,柔弱也,音人阮反】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绁之辱哉【师古曰:湛读曰沉,累力追反】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应劭曰:扬雄方言云:海岱之问,骂奴曰臧,骂婢曰获。燕之北郊,民而聓婢谓之臧,女而归奴谓之获】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古者冨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俶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戹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髌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防,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师古曰:稽,计也】兴壊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防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着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师古曰:其人谓能行其书者】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且贫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靣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师古曰:如,亦往也】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霑衣也。身直为闺閤之臣,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湛,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廼教以推贤进士,无廼与仆之私指谬乎?今虽欲自雕瑑曼辞以自解,无益于俗,不信祗取辱耳【师古曰:祗,适也】要之死日然后是非廼定,书不能尽意,故畧陈固陋【按:迁所论无可取者,然其文跌荡竒伟,亦以见如此之材而因言事,寘之腐刑,可为痛惜也。杨恽字子防,恽毋司马迁女也。恽始读外祖太史公记,颇为春秋,以材能称,好交英俊诸儒,名显朝廷,擢为左曹为诸吏尤禄勲。性刻害,好发人隂伏,由是多怨于朝廷,有罪免为庶人。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歳余,其友人安定太守孙防宗知畧士也,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賔客,有称誉。恽宰相敞子少显,朝廷一朝以晻昧语见废,内懐不服,报书曰:「恽材杇行秽,文质无所底,幸頼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防。足下哀其愚防,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推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黙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畧陈其愚,唯君子察焉。」恽家方隆盛时,乗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曽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徳化,又不能与羣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乆矣。懐禄贪埶,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

译古代典籍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 这句话是说,士人的气节不可不磨砺。猛虎处在深山中,百兽都震惊恐惧;等到它被关进陷阱和栏槛里,便摇着尾巴乞求食物,这是威势和约束逐渐累积所造成的。所以士人即使只在地上画一个牢狱,形势也使他不进去;即使削一根木头充作狱吏,审问他也不回答;在还没有受刑的时候,便先决定自己的计策。如今手脚被捆住,身受木枷绳索;肌肤裸露,遭受杖打;被幽禁在圆墙之中。到了这个时候,看见狱吏就把头撞向地面,看见徒隶就心惊胆战、屏息不敢出声,为什么?这是威势和约束逐渐积累形成的结果。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说自己没有受辱,不过是所谓厚着脸皮罢了,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况且西伯只是诸侯,却被拘禁在牖里;李斯身为丞相,却遭受具备五刑;淮阴侯韩信身为王,却在陈地被戴上刑具;彭越、张敖曾面向南方称孤道寡,却都被系在狱中定罪;绛侯周勃诛灭诸吕,权势压倒五霸,却被囚禁在请室;魏其侯是大将,却穿着赭色囚服,戴着三重刑具;季布成为朱家的戴钳奴隶;灌夫受到侮辱,被关在居室。这些人全都曾身居王侯将相之位,声名传到邻国,等到罪行触犯刑网,也不能自行决断而死,反而困处尘埃之中。古今都是一样的,哪里有不受辱的呢?由此说来,勇敢还是怯懦,是形势决定的;强大还是弱小,是外在形态造成的,这一点很清楚了,还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况且人不能早早自行超脱于法度之外,等到逐渐衰败,陷入鞭打杖击之中,才想以死守节,这不是太晚了吗?古人所看重的、把刑罚施加于大夫,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人的常情没有不贪生恶死、顾念亲戚、牵挂妻子儿女的;至于受到义理激发的人却不是这样,只是因为有不得已的缘故。如今我不幸早年失去双亲,没有兄弟亲人,孤身一人,少卿看我同妻子儿女相比又怎么样呢?况且勇士未必都能为节义而死,怯懦的人仰慕义理,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勉励自己呢?我虽然怯弱,也想苟且活下去,但还颇能知道取舍进退的界限,怎么会到了主动沉溺于囚系之辱的地步呢?即使奴仆婢女,也还能自行决死,何况像我这样是迫不得已呢?我所以忍辱苟活,身处粪土之中也不推辞,是因为遗憾自己的心愿还没有完全实现,鄙弃死后文章不能在后世显扬。古代富贵而声名磨灭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只有那些卓异不凡的人才著称于世。西伯被拘禁后推演《周易》,仲尼困厄后作《春秋》,屈原被放逐,才作《离骚》,左丘明失明,便有了《国语》,孙子被砍去膝盖,仍整理列述兵法,吕不韦被迁徙到蜀地,世间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下《说难》和《孤愤》;《诗经》三百篇,大抵也是贤人圣人发愤而创作的。这些人都是心意有所郁结,不能使自己的道理通行,所以追述往事,思考后世。等到像左丘明那样双目失明、孙子那样断了双足,终身不能再被任用,便退下来论述著书,以舒展胸中的愤懑,希望留下空文来表现自己。我私下不敢自比前贤,近来把自己寄托在没有才能的文辞上,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考察历史上的行事,考察成败、兴亡的规律,共计一百三十篇,也想用来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贯通古今变化,成就一家之言。草创尚未完成,恰好遭遇这场灾祸;可惜著作没有完成,因此即使接受极刑也没有怨怒的神色。假如我确实已经写成这部书,把它藏在名山,传给真正能传行此书的人,使它通行于大的城邑和都市,那么我就偿还了此前受辱的债责,即使被杀戮万次,难道还会后悔吗?这些话可以对有智慧的人说,却难以对世俗之人说。况且贫穷卑下的处境本来就难以安居,身处下流的人又多遭毁谤议论。我因为口头言语而遭遇这场灾祸,又被乡里人反复嘲笑,玷污了祖先,我还有什么脸面再登上父母的坟墓呢?即使经历百代,污垢也只会更加深重。因此我一天之中肠子九回转,居家时恍恍惚惚,好像丢失了什么;出门后又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每当想到这种耻辱,汗水没有一次不从背上冒出,沾湿衣服。我不过是宫闺中的臣子,难道还能自行引退,深深藏在山岩洞穴里吗?所以暂且随从世俗,浮沉进退,随着时势俯仰,以此排遣自己的狂惑。如今少卿却教我推举贤人、进用士子,难道不是同我的本意相违背吗?现在即使想雕饰绮丽的言辞来替自己解脱,对世俗也没有益处,只会因为不被相信而自取其辱罢了。总而言之,到了死的那一天,是非才会确定。书信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所以姑且简略陈述我的浅陋见解。按语:司马迁所论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然而他的文章纵横奇伟,也正由此可见,如此才华之人仅仅因为进言论事,竟被置于腐刑之下,实在令人痛惜。杨恽字子惠,杨恽的母亲是司马迁的女儿。杨恽起初读外祖父太史公的著作,很为《春秋》所感,凭才干能力著称,喜欢结交英俊和诸儒,声名显于朝廷,被擢升为左曹,任诸吏中禄勋。杨恽性情刻薄,好揭发别人的隐私,因此在朝廷中多有怨恨,获罪后被免为庶人。杨恽失去爵位后,居家治理产业,兴建房屋住宅,以财物自娱。过了一年多,他的朋友安定太守孙防宗,是个有才略的人,写信给杨恽劝诫他,说大臣被废退后,应当闭门惶惧,表现出可怜的样子,不应经营产业、交接宾客、追求声誉。杨恽是宰相杨敞的儿子,年轻时很显达,朝廷一旦因为含糊不明的话将他废黜,他内心不服,回信说:“我的才干腐朽、品行污秽,文才和品德都没有达到什么境地,幸亏依靠祖先留下的事业,得以充任宿卫,遭逢时势变化而获得爵位,终究不是我的任职资格,最后还是同灾祸相遇。您怜悯我的愚昧,赐信教导督责我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情意十分殷厚。然而我私下遗憾您没有深入推究事情的始终,却轻率地随从世俗的毁誉。我把鄙陋的愚见说出来,如果违背您的意旨,您就认为我在文饰过错而默默作罢吧;但我恐怕那就违背孔子所说‘各自说出自己的志向’的意义,所以冒昧略陈愚见,希望君子明察。”杨恽家族正处在兴盛时,乘朱轮车的人有十个,地位在列卿之列,爵位为通侯,总领随从官员,参与听闻政事,却不能在这时有所建树、宣扬德化,又不能同群臣同心协力,辅佐朝廷挽回遗忘,早已负有窃居官位、白吃俸禄的责任了。他贪恋俸禄和权势,不能自行退处,遭遇变故,又横遭言语诬陷,自己幽闭在北宫门内,妻子儿女全被关进狱中。

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歳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湏冨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褎低卭,顿足起舞,诚滛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夫西河魏士,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漂然皆有节防,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廼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按:挥文气豪荡,似史迁,然其辞涉怨望,又不以荒淫为不可,故附注于此而不入正宗之目】

韩愈荅崔立之书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徳乃至手笔以问之,扳援古昔,辞义髙逺,且进且劝,足下之于故旧之道得矣。虽仆亦固望于吾子,不敢望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非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黙黙,聊复自明。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已也。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防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愽学宏辞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之辞,顔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夫所谓愽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辞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是选,必知其怀慙,乃不自进而已耳【或无相如二字】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竞于防昧之中,仆必知其辱焉【或无进者二字】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于今之世,其道虽不显于天下,其自负何如哉【五或作数,生或作出】肯与夫斗筲者决得失于一夫之目,而为之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裘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于人耳【具或作完,穷孤或作孤穷】其他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后知。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爲必竢工人之剖,然后见知于天下,虽两刖足不为病,且无使勍者再尅。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舍此而无门哉?足下谓我必待是而后进者,尤非相悉之辞也。仆之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爲我戚戚也。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于古者,边境尚有被甲执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爲忧。仆虽不贤,亦且潜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寛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濵,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谀于既死,发濳徳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爲仆之玉凡几献,而足凡几刖也?又所谓勍者,果谁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刑或作形】士固信于知己,微足下无以发吾之狂言。愈再拜。

译在这个时候,我自以为即使灭族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想到还能保全首领,再次奉祀祖先的坟墓呢?我私下认为,圣明君主的恩德不可估量。君子游心于道,以快乐忘记忧愁;小人保全身体,以喜悦忘记罪过。我私下反省,过错已经很大,品行已经有亏,只能永远做农夫以终此生。因此我亲自带领妻子儿女努力耕种养蚕,灌溉园圃,经营产业,以供给官府。不料反而又因为这些事受到讥讽议论。人的常情所不能禁止的事情,圣人也不加以禁止,所以君主和父亲这样至高至亲的人,送终也有时会结束。我的获罪已经三年了,农家的劳作很苦,逢年过节和伏腊之日,煮羊烤羔,饮一斗酒来慰劳自己。我家本来是秦地人,能唱秦地的歌;妻子是赵地女子,向来很善于弹瑟;又有几个能歌唱的奴婢。酒后耳朵发热,仰天拍击瓦缶,大声呼喊‘呜呜’,还作诗说:‘南山田地啊,荒芜污秽没有治理;种下一顷豆子,豆子落下只剩豆秸。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等到富贵又要什么时候呢?’这一天,我拂衣而起,感到高兴,扬起衣袖,低头昂首,跺脚起舞,实在荒淫放纵没有节制,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应该的。杨恽幸而还有余下的俸禄,正从事贱买贵卖、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贩小人的事情,是污辱人的处境;杨恽亲自去做,成为下流之人的归咎所在,众人的毁谤都集中到他身上,令人不寒而栗。即使是平素很了解杨恽的人,也还随风倒向众议,那还有什么值得称誉的呢?董生不是说过吗:‘明白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卿大夫的心意;明白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贫困,这是庶人的事情。’所以道路不同,就不能相互谋划。如今您怎么还能拿卿大夫的标准来责备我呢?西河的魏国士人,是魏文侯所兴起的,其中有段干木、田子方遗留下来的风气,他们都飘然自守节操,知道进退取舍的界限。近来您离开旧地,来到安定;安定处在山谷之间,是昆戎过去的土地,子弟贪婪鄙陋,难道是风俗改变了人吗?到今天我才看清您的志向。如今正当盛汉隆盛之时,希望您努力吧,不必多说。按语:杨恽的文气豪放纵荡,很像司马迁;但他的言辞涉及怨望,又不把荒淫视为不可取,所以附在这里作注,而不列入《文章正宗》正文目录。韩愈《答崔立之书》。斯立足下:我见到危险却不能停止,行动又不能合乎时宜,颠沛狼狈,失去了所持守的东西,困窘而不知道变通,以至于再三受辱,成为君子小人都怜悯嘲笑、天下人背弃远离的人。您还认为我可以教导,反而降低身份和道德,亲自写信来询问我,援引古事,辞意高远,一边进言一边劝勉,您对待故旧的道义已经尽到了。即使是我,也本来只敢对您抱有希望,不敢对别人这样期待。然而还有些地方好像彼此没有理解,难道不是您故意要激发我多说吗?不然,您为什么不以大丈夫来期待我呢?我不能默默不言,姑且再为自己说明。我十六七岁时,还不懂人情世故,读圣人的书,认为人出来做官都是为了别人,并不是为了自己谋利。到了二十岁时,因为家中贫穷,衣食不足,向亲近的人谋求,这才知道做官不只是为了别人。来到京师后,见到参加进士考试的人,众人多尊重他们,我确实很羡慕,便去寻求其中的方法。有人拿礼部所试的赋、诗、策等给我看,我以为不必学习就能做到,于是到州县请求参加举荐。有司的取舍好恶出自内心,我考了四次才有所成,也没有立即得到官职。听说吏部有凭博学宏辞科选人的办法,众人尤其称许这种才能,而且可以得到美好的官职,我又去寻求其中的方法。有人拿所试文章给我看,也同礼部考试差不多,我私下对其中的缘故感到奇怪,但仍然喜欢它的名声,于是又到州府请求举荐。我总共参加过两次吏部考试,一次已经考取,却又被中书省黜退。虽然没有得到官职,有人还是说我有才干。我退回来取出考卷阅读,才发现文章竟像俳优的言辞,脸色惭愧而心中不安了好几个月。既然已经这样做了,就还想有所成就,这正是书中所说的‘以做错事为可耻,却继续做错事’。于是又请求参加举荐,也没有希望;我便再次怀疑自己,认为自己的文章同那些被录取的文章并没有不同,至于它们的程度,等看到录取结果后,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所谓博学,难道是今天所说的博学吗?所谓宏辞,难道是今天所说的宏辞吗?假使古代那些豪杰之士,如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之流,参加今天这种选拔,一定会知道惭愧,只是不肯自行进取罢了。假使他们同今天善于谋求进取的人在昏暗之中竞争,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感到耻辱。然而那五个人如果生在今天,他们的道术即使不能显扬天下,他们的自负又会怎样呢?难道肯同那些斗筲之人在一个人的眼光下争论得失,并以此忧喜吗?所以我急切求仕的全部原因,小的所得,大概是想用来置办冬夏衣服、供养穷困孤独的人;大的所得,大概是想把自己所乐于做的事同别人共同享有。至于其他的是非可否,我自己已经考虑成熟,确实不必等别人之后才知道。如今您又把我比作献玉的人,认为我一定要等工匠剖开玉石,天下人才会知道它,即使两次被砍断双足也不算什么,还说不要让强者再次砍削。您劝勉我的心意确实深厚。然而求仕进身,难道除了这条路就没有别的门径吗?您认为我一定要等这件事以后才能进身,这尤其不是了解我的话。我的玉还从未献出,我的脚也从未被砍断。您不要替我忧愁。如今天下风俗还有不如古代之处,边境上还有身披铠甲、手执兵器的人。皇上不能安乐,宰相以此为忧。我虽然没有贤能,也将暗中考察这些事情的得失,把它们献给宰相,推荐给皇上。向上希望得到卿大夫的职位,向下即使只能取得一座屏障而乘守它,也可以。假如两者都得不到,我还将耕种于宽阔闲静的田野,在寂寞的水滨垂钓,寻求国家遗留的事迹,考察贤人哲士一生的始终,作一部唐代的经典,流传到无穷后世,诛斥奸邪谀佞于死后,发扬潜藏德行的幽微光辉。这两件事一定有一件可以做到。您认为我的玉献了多少次,我的脚又被砍断了多少次?您所说的强者究竟是谁?再次砍削的刑罚究竟是什么?士人本来就应当取信于知己,如果没有您的话,我也无法发出这些狂妄的言论。韩愈再拜。

与崔羣书自足下离东都,凡两度枉问,寻承已达宣州。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虽抱羇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入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軰,岂以出处近逺累其灵台邪【方无百千軰三字○今按诸本及详文势皆当有此三字但不知指何人而言耳】宣州虽称清凉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风土不并以北。将息之道,当先理其心。心闲无事,然后外患不入。风气所宜,可以审备,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足下之贤,虽在穷约,犹能不改其乐。况地至近,官荣禄厚,亲爱尽在左右者邪?所以如此云云者,以爲足下贤者,冝在上位,托于幕府,则不爲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亲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仆自少至今,从事于往还朋友间,一十七年矣。日月不爲不乆,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艺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乆故。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宻,其后无大恶,因不复决舍。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而于己巳厚,虽欲悔之,不可【悔之下或有亦字】凡诸浅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至于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无瑕尤,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服或作伏】仆愚陋,无所知晓,然圣人之书,无所不读。其精麤巨细,出入明晦,虽不尽识,抑不可谓不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知足下出羣防萃,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与足下情义,宁须言而后自明邪?所以言者,惧足下以爲吾所与深者多,不置白黒于胷中耳。既谓能粗知足下,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亦过也。此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美,抑犹有可疑者。仆谓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明【上好恶字或作法非是然本字亦未安】如清河者,人无贤愚,无不说其善,伏其爲人,以是而疑之耳。仆应之曰:「鳯凰芝草,贤愚皆以爲美瑞,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至于遐方异味,则有嗜者有不嗜者;至于稻也,梁也,脍也,防也,岂闻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已来,又见贤者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不贤者或至眉寿。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任其死生寿夭邪?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羮者。同是人也,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况天之与人,当必异其所好恶无疑也。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况又时有兼得者邪?崔君,崔君无怠!无怠【或作崔君无怠,崔君无怠】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于此,转困穷甚,思自放于伊颍之上,当亦终得之【颍之方作颍水】近者尤衰惫,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揺脱去,目视昏花,寻常间便不分人顔色,两鬓半白,头髪五分亦白其一,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仆家不幸,诸父诸兄皆康彊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于乆长哉?以此忽忽思与足下相见,一道其怀。小儿女满前,能不顾念?足下何由得归?比来仆不乐,江南官满便终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爱,愼饮食,少思虑,惟此之望。愈再拜。

与陈给事书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閤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閤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下或无于字】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益尊或无益字,日隔或无日字】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防,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閤下之庭无愈之迹矣。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若法或有其字也】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属或作厉,方从文苑云属犹附属连属之属,决非厉字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輙自防其所以,并献近所爲《复志赋》已下十首爲一巻,巻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冩,不加装饰,皆有楷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竢更写。閤下取其意而畧其礼可也。愈恐惧再拜。

译《与崔群书》。自从您离开东都以来,总共两次屈尊来信问候,不久又听说您已经到达宣州。主人仁慈贤德,同僚也都是君子。虽然怀有羁旅的感念,也还可以用来度日。无论处在什么环境都能自得其乐、乐天知命,本来就是前代贤人用来应对外物的方法。何况您的境界超过这类人千百倍,难道会因为出处远近而使心灵受到牵累吗?按语:今考察各本,并根据详细文意,这里都应当有这三个字,只是不知道指的是谁。宣州虽然号称清凉高爽,然而都在大江以南,风土不能同北方相比。调养身体的方法,应当先调理内心。内心安闲无事,外来的忧患才不会侵入。根据风气和环境的适宜情况,可以仔细预先防备;即使小的事情,也应当自然不会发生。凭您的贤能,即使身处困穷,也还能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何况所在之地很近,官职荣耀、俸禄优厚,亲爱之人又都在身边呢?我之所以这样说,是认为像您这样的贤者,应当处在高位;寄身于幕府,并不是得其所,因此才这样向您说,这正是亲近尊重您的方式,并不是轻待您的意思。我从年少直到如今,参与朋友间往来,已经十七年了。时间不能说不长,所交往相识的人有千百人,不能说不多。其中像骨肉兄弟一样相交的,也不少。有的是因为事情相同,有的是因为才艺相投,有的是仰慕他的一种长处,有的是因为相识日久。有的人起初并不十分了解,交往后却已十分亲密;后来没有大的恶行,因而不再决绝舍弃。有的人品行虽然不完全合于善,却对我已经很厚,即使想悔恨,也不能了。凡是交情浅的,本来不值得说;交情深的,也不过如此。至于我心中所敬仰佩服,考察他的言论行为没有瑕疵,窥探他的深奥之处却看不见界限,明白、淳厚、纯粹,光辉一天比一天更新的人,只有我的崔君一人。我愚昧浅陋,没有什么知识;然而圣人的书,没有不读的。其中精粗巨细、出入明晦,我虽然不能全部认识,却也不能说没有涉猎过它的流派。由此推求,由此衡量,我确实知道您超出群伦、出类拔萃,您不要说我不知道从哪里得出这个判断。我同您的情义,难道一定要等说出来以后才显明吗?我之所以这样说,是怕您认为我所深交的人很多,心中却不分黑白。既然说我大致了解您,又担心您不了解我,这也是过错。有人说,您确实尽善尽美,但似乎仍有值得怀疑之处。我问他说:‘怀疑什么?’怀疑的人说:‘君子应当有所喜爱和厌恶,喜爱和厌恶不能不明确。像清河这样的人,无论贤者还是愚者,没有不称说他的善良、佩服他的为人的,因此我对此感到疑惑。’我回答说:‘凤凰、灵芝,贤者愚者都认为是美好的祥瑞;青天白日,奴隶也知道它清明。譬如食物,到了远方的异味,才有喜欢的人和不喜欢的人;至于稻米、高粱、脍肉、羹汤,难道听说过有人不喜欢吗?’怀疑的人于是释然了。他是否释然,同我的崔君没有损益。自古以来贤者少,不肖者多。自从懂事以来,我又看见贤者总是不得志,不贤的人却比肩获得青紫官服;贤者总是无法养活自己,不贤的人却志满意得;贤者即使得到低微的官位,也很快死去,不贤的人却有的活到高寿。我不知道造物者的意图究竟怎样,难道它的好恶同人的内心不同吗?又不知道它是否根本不加省察记忆,任凭人死生寿夭吗?这还不能知道。人本来就有轻视卿相的官位、千乘之国的地位,而甘愿吃陋巷中的蔬菜羹汤。同样是人,尚且有如此不同的好恶,何况天与人之间,其好恶必定不同,这是毫无疑问的。合于天而违背人,有什么妨害?何况有时还能兼得两者呢?崔君,崔君,不要懈怠!不要懈怠!我没有办法自行保全生活,只能依靠一官之职留在这里,处境转而更加困穷,想放任自己到伊水、颍水之上,最终也一定能够做到。近来身体尤其衰弱疲惫,左边车牙的第二颗牙无故摇动脱落,眼睛昏花,平常时候便分不清人的面色;两鬓一半已经白了,头发中五分也白了一分,胡须也有一两根白的。我家不幸,伯叔和兄长都强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的人又怎能谋求长久呢?想到这些,我恍恍惚惚地想同您相见,把心中的怀抱一一道出。小儿女满在眼前,能不顾念吗?您又怎么能够回来呢?近来我很不快乐,等江南任期届满,便在嵩山下终老;您可以来找我,我却不能离开了。请您珍重自爱,谨慎饮食,少些思虑,这就是我的愿望。韩愈再拜。《与陈给事书》。韩愈再拜。韩愈能够拜见您,已经有些年了。起初也曾承蒙您一句话的称誉。因为贫贱,只能奔走谋求衣食,不能早晚接连拜见您。后来您的地位更加尊贵,在门墙下等候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地位越尊贵,卑贱之人就越难接近;在门墙下等候的人越多,您的恩爱就越广博,而情意也越不能专注于一人。我的道德修养没有增加,文章却日渐有了名声。道德修养不增加,贤者便不肯相交;文章名声日益显著,同来求进的人便嫉妒我。起初有您日渐疏远的阻隔,又加上您不能专注的疑望,再以不肯相交者的心态去听信嫉妒者的言说,于是您的门庭中就没有我的踪迹了。去年春天,我也曾到您身边拜谒过一次。您温和的容色,好像比从前更加亲切;您的言语亲切,好像怜悯我的穷困。我退下来后很高兴,便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后来我到东京迎取妻子儿女,又不能早晚接连拜见您。等回来以后,也曾到您身边拜谒过一次。您的容色遥远,好像没有察觉我的愚昧;您的言语冷淡,好像没有接纳我的情意。我退下来后感到恐惧,不敢再前往。如今才释然醒悟,突然悔恨说:您的容色遥远,原来正是责怒我来拜访不能持续;您的言语冷淡,原来正是用来表示您的意思。对于我不敏悟的责罚,我没有地方逃避;不敢贸然前进,便自行防备您所说的原因,并把近来所作的《复志赋》以下十首编为一卷,卷上都有标记和轴头。《送孟郊序》一首,用生纸抄写,没有加以装饰,其中有楷书、注文的地方都已写明。我急于自行解说,来不及等候重新抄写。您只取其中的意思而略去形式上的礼数即可。韩愈恐惧再拜。

荅冯宿书垂示仆所阙非情之至,仆安得闻此言【方无得字】朋友道阙绝,乆无有相箴规磨切之道,仆何幸乃得吾子【诸本乆下有矣字,方从阁杭本云「汉武纪夷狄无羲所从来乆语自此也」○今按矣字有无无利害,姑从方本,但未有以见其必用《汉纪》中语而决无此字耳】仆常闵时俗人,有耳不自闻其过,懔懔然惟恐已之不自闻也,而今而后有望于吾子矣。然足下与仆交乆,仆之所守,足下之所熟,知在京城时,嚣嚣之徒相訾百倍,足下时与仆居朝夕,同出入起居,亦见仆有不善乎?然仆退而思之,虽无以获罪于人,亦有以获罪于人者【获字或作服○今按二句皆云获罪于人,恐有误字,作服亦无理,疑上句人字或是天字,更详之】仆在京城一年,不一至贵人之门,人之所趋,仆之所傲,与已合者则从之游,不合者虽造吾庐,未尝与之坐,此岂徒足致谤而已?不戮于人则幸也,追思之可爲战栗寒心,故至此已来尅已自下,虽不肖人至,未尝敢以貌慢之,况时所尚者邪?以此自谓庶几无时患,不知犹复云云也。闻流言不信其行,呜呼,不复有斯人也!君子不爲小人之恟恟而易其行【方无而字】仆何能尔?委曲从顺,向风承意,汲汲恐不得合,犹且不免云云,命也可如何?然子路闻其过则喜,禹闻昌言则下车拜,古人有言曰:「告我以吾过者,吾之师也。」愿足下不惮烦,苟有所闻,必以相告,吾亦有以报子,不敢虚,也不敢忘也。

上考功崔虞部书愈不肖,行能诚无可取,行已颇僻,与时俗异态,抱愚守迷,固不识仕进之门,廼与羣士争名竞得失,行人之所甚鄙,求人之所甚利,其爲不可,虽童昬实知之。如执事者不以是爲念,援之幽穷之中,推之高显之上,是知其文之或可,而不知其人之莫可也;知其人之或可,而不知其时之莫可也。既以自咎,又叹执事者所守异于人人【句】废耳任目,华实不兼,故有所进,故有所退。且执事始考文之明日,浮嚣之徒已相与称曰:「某得矣,某得矣。」问其所从来,必言其有自。一日之间,九变其说。凡进士之应此选者,三十有二人,其所不言者,数人而已,而愈在焉。及执事既上名之后,三人之中,其二人者固所传闻矣,华实兼者也,果竟得之,而又升焉。其一人者则莫之闻矣,实与华违,行与时乖,果竟退之。如是则可见时之所与者,时之所不与者之相逺矣。然愚之所守竟非偶然,故不可变。凡在京师八九年矣,足不迹公卿之门,名不誉于大夫士之口。始者谬爲今相国所第,此时惟念以爲得失,固有天命,不在趋时而偃仰一室,啸歌古人。今则复疑矣,未知夫天竟如何,命竟如何,由人乎哉?不由人乎哉?欲事干谒,则患不能,小书困于投刺;欲学爲佞,则患言讷词直,卒事不成,徒使其躬儳焉而不终日【而诸本作如方云,蜀本作而,今本皆以表记语刋作如,然不知古而如同意,此语不当以如似之义读之。唐人惟韩柳知此,子厚荅韦中立书「假而以仆年先吾子,惟公此文是也」。董彦逺曰:「春秋书「星陨如雨」,左氏「室如县罄」,是皆以如爲而。」风俗通「国人望君而望歳」,邹阳书「白头而新」,是皆以而爲如。按家语「君入庙如右」,茍子作「而○」。今按孟子「望道而未之见」,亦是此例。方言又有「而如」古字通用之说。然陆徳明论当时语音之失,有曰:「北人则而如靡异。」盖不以为然也。然则此而字湏读为如,乃为正耳】是以劳思长怀,中夜起坐,度时揣已,废然而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又常念古之人日已进,今之人日已退【常方作尝】夫古之人四十而仕,其行道为学,既已大成,而又之死不倦,故其事业功德,老而益明,死而益光。故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言老成之可尚也。又曰:「乐只君子,德音不已。」谓死而不亡也。夫今之人务利而遗道,其学其问,以之取名致官而已。得一名,获一位,则弃其业而役役于持权者之门。故其事业功德,日以忘,月以削,老而益昏,死而遂亡。愈今二十有六矣,距古人始仕之年,尚十四年,岂为晚哉?行之以不息,要之以至死。不有得于今,必有得于古;不有得于身,必有得于后。用此自遣,且以为知己者之报。执事以为如何哉?其信然否也?今所病者,在于穷约,无僦屋赁仆之资,无緼袍粝食之给。驱马出门,不知所之。斯道未防,天命不欺,岂遂殆哉?岂遂困哉?窃惟执事之于愈也,无师友之交,无乆故之事,无顔色言语之情。卒然振而发之者,必有以见知尔。故尽暴其所志,不敢以黙。又惧执事多在省,非公事不敢以至是。则拜见之不可期,获侍之无时也。是以进其说如此,庶执事察之也。

译《答冯宿书》。您把我所欠缺的地方告诉给我,这不是情意深厚到了极点吗?我怎么能听不到这样的话呢?朋友之间的道义已经断绝,很久没有相互规劝、切磋磨砺的道理了,我多么幸运,竟能得到您这样的朋友。我常常忧虑时俗中的人,有耳朵却不能听见自己的过错;我战战兢兢,只怕自己不能听见自己的过失。从今以后,我对您才有希望了。然而您同我交往已久,我所守持的原则,是您所熟知的;在京城时,那些喧嚣之徒相互诋毁我百倍,您当时同我朝夕相处,一同出入起居,难道也见过我有什么不善吗?然而我退下来思考,虽然没有因此获罪于人,却也确实有使人因我而获罪的地方。我在京城一年,没有一次到贵人的门下;世人所趋附的,正是我所倨傲的。合乎心意的人我就同他交游,不合心意的人即使来到我的屋舍,我也从未同他同坐。这难道只是足以招致诽谤而已吗?没有被人杀戮就算幸运了。回想起来,真使人战栗寒心。因此从那以后,我克制自己、降低身份,即使不肖之人来到,也不敢因为外貌而怠慢他,何况是当时所崇尚的人呢?我因此自以为差不多可以没有时俗的祸患,却不知道仍然会有这样的议论。听到流言却不相信它所说的行为,唉,这样的人已经不再有了!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喧扰而改变自己的行为。我怎么能够这样呢?我委曲求全、顺从他人,迎合风气、承顺意旨,急切地唯恐不能合意,却仍然免不了这样的议论,这是命运,又能怎么办呢?然而子路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就高兴,禹听到正确的意见便下车拜谢。古人说:‘把我的过错告诉我的人,就是我的老师。’希望您不要怕麻烦,如果听到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我也会有所报答,不敢虚饰,也不敢忘记。《上考功崔虞部书》。我韩愈不肖,品行和才能确实没有可取之处,行为颇为乖僻,同世俗姿态不同,抱守愚见、固执迷惑,本来就不懂求仕进身的门径,却还同群士争名逐利,做世人极其鄙视的事,求取世人极其看重的东西;这种做法不对,即使童蒙也确实知道。像执事您这样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把我从幽困穷苦中援救出来,推举到高显之位,是知道我的文章或许可取,却不知道我的为人不可取;知道我的为人或许可取,却不知道时势并不允许。既责备自己,又感叹执事所持守的原则同众人不同:只凭耳目,不能兼顾华美和实际,因此有人被进用,也有人被黜退。况且执事刚考完文章的第二天,浮躁喧嚣之徒已经互相传称:‘某人考中了,某人考中了。’问他们消息从哪里来,必定说各有根据。一天之内,传说变化了九次。参加这次选拔的进士共有三十二人,他们没有被传说的,不过几人,而我韩愈也在其中。等执事把名单上报以后,三个人中有两个人本来就是众所传闻的,是文采和实际兼备的人,果然最终考中,而且又升进了;另一个人却没有人听说过,实际同文采不相称,品行同世俗不合,果然最终被黜退。这样就可以看出,时势所赞许的人同不被时势赞许的人,相差多么悬殊。然而我所守持的愚见终究不是偶然形成的,所以不能改变。我在京师已经八九年了,脚从未踏入公卿之家,名声也没有在大夫士人之口得到称誉。起初我错误地被今相国评定为优等,那时只想到得失本有天命,不在于迎合时势,便在一间屋中俯仰长叹,吟咏古人。如今却又怀疑了,不知道天意究竟怎样,命运究竟怎样,是由人决定的吗?不是由人决定的吗?想从事干谒,却担心自己不能做到;写求见的小信被投刺之事困住。想学着说谄媚的话,又担心自己言语迟钝、词直无饰,最终事情不能办成,只使自身局促不安,连一天也不得安宁。因此劳心长思,半夜起身坐着,揣度时势、估量自己,颓然返回。即使想追随时势,也没有门路。又常常想到古代的人一天比一天进步,今天的人一天比一天退步。古代的人四十岁才出仕,他们推行道义、学习学问,已经大有成就,却到死也不懈怠,所以他们的事业功德年老时更加显明,死后更加光耀。因此《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还有先王典型。’是说年老成德的人值得尊重。又说:‘快乐的君子啊,美好的声誉永不停止。’是说人虽然死了,声名却不会消亡。如今的人专务利益而遗弃道义,他们学习询问,只是用来取得名声、获得官职罢了。一旦得到一个名声、取得一个职位,便抛弃原来的学业,忙碌奔走于掌权者的门下。因此他们的事业功德一天天被忘却,一月月被削减,年老更加昏暗,死后终于消亡。我韩愈如今二十六岁,距离古人开始出仕的年龄还差十四年,难道算晚吗?按语:‘○’。我将以不停止来实行它,以至死不变来要求自己。今生不能有所获得,必定能在古代有所获得;自身不能有所获得,必定能在后世有所获得。用这些来自我排遣,也姑且作为对知己者的报答。执事认为怎么样?确实如此吗?如今我所忧虑的,在于贫困,没有租房、雇仆的资财,也没有穿粗绢袍、吃粗粝食物的供给。我骑马出门,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要这条道路还没有断绝,天命就不会欺骗我,难道我竟会因此危险吗?难道我竟会因此困顿吗?我私下认为,执事同我既没有师友之交,也没有长久旧交的经历,更没有从容交谈、察言观色的情分。您突然振拔、发扬我,一定是因为看出了我的可取之处。所以我把自己的志向全部显露出来,不敢沉默。又担心执事多在尚书省,不是公务便不敢前往;那么拜见您就没有确定的日期,得到侍奉您的机会也没有时间。因此把这些话呈上,希望执事能够察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我将以不停止来实行它,以至死不变来要求自己。今生不能有所获得,必定能在古代有所获得;自身不能有所获得,必定能在后世有所获得。用这些来自我排遣,也姑且作为对知己者的报答。执事认为怎么样?确实如此吗?如今我所忧虑的,在于贫困,没有租房、雇仆的资财,也没有穿粗绢袍、吃粗粝食物的供给。我骑马出门,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要这条道路还没有断绝,天命就不会欺骗我,难道我竟会因此危险吗?难道我竟会因此困顿吗?我私下认为,执事同我既没有师友之交,也没有长久旧交的经历,更没有从容交谈、察言观色的情分。您突然振拔、发扬我,一定是因为看出了我的可取之处。所以我把自己的志向全部显露出来,不敢沉默。又担心执事多在尚书省,不是公务便不敢前往;那么拜见您就没有确定的日期,得到侍奉您的机会也没有时间。因此把这些话呈上,希望执事能够察知。

柳宗元寄许京兆孟容书宗元再拜五丈,伏防赐书诲谕,防悉。重厚欣踊,恍惚疑若梦寐。捧书叩头,悸不自定。伏念得罪来五年,未尝有故旧大臣肯以书见及者,何则?罪谤交积,羣疑当道,诚可怪而畏也。以是兀兀忘行,尤负重忧,残骸余防,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忽奉教命,乃知幸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肓沉没复起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宗元早歳与负罪者亲善,始奇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禆教化。过不自料,懃懃勉励,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力彊,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厄塞,臲兀【一作末路孤危阨塞臲兀】事既壅隔,很忤贵近,狂踈缪戻,蹈不测之辜。羣言沸腾,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贱,暴起领事,人所不信。射利求进者填门排户,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讟。以此大罪之外,▯诃万端,旁午搆扇,便为敌讐,恊心同攻,外连彊暴失职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闻见,不敢为他人道说。怀不能已,复载简牍。此人虽万被诛戮,不足塞责,而岂有赏哉?今其党与幸获寛贷,各得善地,无公事坐食俸禄,明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一本无更字】俟除弃废痼,以希望外之泽哉?年少气锐,不识几防,不知当不但欲一心直逐果防,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一本无得之】又何怪也?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犹对人言语,求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千五百年代为冡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卑湿昏雾,恐一日塡委沟壑,旷坠先绪,以是怛然痛恨,心骨沸热,防防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一本无女子字】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人亲眤,以是嗣续之重,不絶如缕。每常春秋时享,孑立捧奠,顾眄无后继者懔懔【一本作栗栗一本作惸惸】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伤骨,若受锋刅,此诚丈人所共悯惜也。先墓所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独托村隣,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主守者,固以益怠,昼夜哀愤,惧便毁伤松栢,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礼重拜扫,今已阙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顷田,树果数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无复爱惜。家有赐书三千巻,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已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繋心腑,然无可为者。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僇,复何敢更望大君子抚慰收防,尚置人数中耶?是以当食不知辛咸,节适洗沐盥漱,动逾歳时,一搔皮肤,尘垢满▯。诚忧恐悲伤,无所告愬,以至此也。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晏本作被谤无议字】不能自明者,仅以百数。故有无兄盗嫂,娶孤女云檛妇翁者。然赖当世豪杰,分明辩别,卒光史籍【一作作册】管仲遇盗,升为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礼之。今已无古人之实为【一无为字】而有诟欲,望世人之明已不可得也。直不疑买金以偿同舍,刘寛下车归牛,乡人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辨,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缚于晋,终以无死;钟仪南音,卒获返国;叔向囚虏,自期必免;范座骑危,以生易死;蒯通据鼎耳,为齐上客;张苍韩信,伏斧锧,终取将相;邹阳狱中,以书自活;贾生斥逐,复召宣室;倪寛摈死后,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此皆瓌伟博辩奇壮之士,能自解脱。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技,又婴恐惧痼病,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疎阔矣。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才【一本作志】劣,无异能解,虽欲秉笔覼缕,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觝▯,今皆顽然无复省録。每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巻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伏惟兴哀于无用之地,垂德于不报之所,但以【一有存字】通家宗祀爲念,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一有虽】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余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疠,就婚娶求▯嗣,有可付托,即防然长辞。如得甘寝,无复恨矣。书辞繁委,无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无任恳恋【一作恳恳】之至,不宣。宗元再拜。

译柳宗元《寄许京兆孟容书》。宗元再拜五丈:恭敬地承蒙您赐信教诲,我已经全部知道了。内心厚重欣喜,恍惚疑心仿佛身在梦中。捧着书信叩头,惊悸得心神不能安定。我想到获罪以来已经五年,从来没有故旧大臣肯写信给我,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罪责和诽谤交相积累,众多疑忌横在当道者之间,实在可怪而又可怕。因此我昏昏度日,尤其背负沉重忧虑,残破的身体只剩余生,百病一起聚集,痞结积聚于腹中,即使不吃也觉得饱。有时寒热、水火之病交替袭来,从内部消耗肌肉骨骼,不只是瘴疠造成的。忽然奉到您的教诲,才知道自己幸而受到大君子的宽宥,您想使我这个病入膏肓、沉沦不起的人重新振作做人。这种恩遇,过去哪里敢有这样的期望呢?宗元早年同那些获罪的人亲近友善,起初惊异于他们的才能,认为可以同他们共同建立仁义、辅助教化。后来过分地不自量力,勤恳勉励自己,只把中正信义作为志向,以兴起尧、舜、孔子的道统,使百姓获利安定作为事务。却不知道自己的愚陋不能勉强做到;平素的心愿就是这样。到了末路,处境困厄阻塞、孤危不安,事情既受阻隔,又深深触犯权贵近臣,狂疏谬误,走上了不可测的罪过。众议沸腾,鬼神似乎也共同震怒。加上我本来地位卑贱,突然起来掌管政事,人人都不信任。追逐利益、谋求进身的人挤满门庭,百人中也没有一个能够成功。一旦感到快意,又进一步制造怨恨和诽谤。由于这些原因,在原有大罪之外,又受到万端斥责;旁边的人交错构陷、煽动传播,便把我当作仇敌,齐心合力共同攻击,外面又联合那些强暴而失职的人,来促成这件事。这些都是五丈您所听见、看见的,我不敢对别人说。心中的话不能停止,所以又写在简牍上。这样的人即使被杀戮万次,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还会有奖赏呢?如今他的党羽幸而获得宽赦,各自得到好地方,没有公务也坐享俸禄,这真是皇上的恩德深厚。哪里还敢再等待被授官、抛弃废置、成为痼疾之人,以希望得到额外的恩泽呢?年轻人气盛锐利,不懂得事变的征兆,不知道自己不只想一心直追果敢,连刑法也都是自己求取招来的,又有什么可怪的呢?宗元在众多党人中罪状最重,神明和天理降下惩罚,又不能立即死去,仍然对人说话,求取食物以自活,迷惑而不知羞耻,一日又一日地活着。然而也有重大的原因:自从得到这个姓氏以来,已经二千五百年,世代作为嫡长子;如今身负非同寻常的罪过,居住在夷獠的地方,卑湿昏雾,恐怕有一天填尸沟壑,使祖先的事业空虚坠落。想到这些便悲痛怨恨,心骨炽热,孤苦伶仃,又没有子嗣。荒僻之地少有士人女子,没有人同我婚配,世人也不肯同罪人亲近,因此继承后代的大事,已经像一根细丝一样将要断绝。每逢春秋祭祀时,我孤零零地捧着祭品,回头四顾,没有后继之人,内心战栗、叹息、忧惧,恐怕这件事已经足以摧心伤骨,如同受利刃刺割,这确实是五丈您共同怜悯痛惜的事。祖先的坟墓在城南,没有别的子弟可以主持,只能托付给村中的邻人;自从我被贬逐以来,祖墓的存亡消息一直不能确定。至于乡里的主持守护者,本来就越来越懈怠。我日夜悲哀愤懑,害怕松树柏树被毁坏,割草放牧也无人禁止,从而造成大祸。近世重视拜扫坟墓,如今已经缺失四年了。每逢寒食节,我便面向北方长声号哭,用头撞地,想象田野道路上士女遍布,皂隶、佣工、乞丐都能登上父母的坟墓;为马医、种田人的鬼魂,也没有不受到子孙追祭奉养的。然而我已经断绝了这个希望,又还能说什么呢?城西有几顷田地,种着数百株果树,多是先人亲手培土栽植的,如今已经荒芜污秽,恐怕马上就会被砍伐,再也没有人爱惜。家中有皇帝赐给的书三千卷,还在善和里的旧宅;宅子如今已经三次易主,书籍是否还在已经无法知道。它们全都交付给所重视的人,常常牵挂在心,但也没有办法。立身一旦失败,万事便像瓦片一样破裂;身体残废、家庭破败,成为世间极大的耻辱,我还怎敢再希望大君子抚慰收纳,把我列入人物之中呢?因此,我如今吃东西已经感觉不出咸淡,节制饮食、适时洗澡洗手漱口,行动往往超过一年;一搔抓皮肤,尘垢便沾满了衣服。实在是忧愁、恐惧、悲伤,没有地方诉说,才到了这种地步。自古以来,贤人和才士抱定志向、遵守本分,却遭受诽谤议论而无法自我申明的,仅仅数以百计。所以有人诬陷管仲没有兄长却盗嫂,又有人说他娶了孤女、欺凌岳父。然而幸亏当时有豪杰明辨是非,最终使他们的事迹光耀史册:管仲曾被盗贼劫持,后来升为功臣;匡章被加上不孝的名声,孟子却以礼相待。如今既没有古人那样的实际作为,又有诬蔑和欲加之罪,想得到世人的明察已经不可能了。直不疑买金偿还同舍之人,刘宽下车归还丢失的牛,乡人正是知道这些事情真假难辨,不是靠口舌能够胜过的。郑詹被束缚在晋国,最终得以不死;钟仪操南方声调,终于获准回国;叔向被囚禁,却自信一定能够获免;范座骑着危险的马,以生交换死;蒯通扳着鼎耳,成为齐国的上等宾客;张苍、韩信身伏斧钺之下,最终取得将相之位;邹阳在狱中凭书信自救;贾谊被斥逐后,又被召到宣室;倪宽在被排斥、几乎死去之后,终于做到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被投入狱中,判定应当诛杀,后来却成为汉代儒学的宗师。这些都是伟奇博辩、奇特壮烈的人,能够自行解脱困境。如今我只是一个怯懦污浊的低才末技之人,又染上恐惧的痼疾,即使想慷慨激昂、挽袖振臂,自比昔人,也更加疏远不合时宜了。贤人今世不得志,必将在后世获得尊贵;古代著书的人都是这样。宗元近来想致力于此,但力量薄弱、才能低劣,毫无特殊的解脱本领;即使想执笔详述,精神意志已经荒乱耗损,前后事情都遗忘了,终究不能成篇。从前读书,自以为还不至于遗忘,如今却顽钝得再也不能省察记录。每读完古人的一篇传记几页以后,就反复展开书卷再看姓名,转眼又忘掉了。假如万一能够从刑部囚籍中除名,重新列入士人之列,也不能为当世所任用了。伏望您在无用之地对我寄予哀怜,在无法报答之处施加恩德,只把维系家族宗祀作为考虑,有足以感动人心的地方,便牢牢把握住,不敢奢望回乡扫墓,退居先人的房舍,以度过余年。姑且再向北走一点,使自己稍微避开瘴疠,成婚求子,有可以托付的人,便毅然长辞人世。如果能够安稳睡眠,也就没有遗憾了。书信言辞繁多而杂乱,无法自我表达清楚;但从文章中探求我的志向,君子本来就能看见我的肺腑。我满怀恳切眷恋之情,难以尽述。宗元再拜。

与杨京兆凭书日月宗元再拜献书,丈人座前。役人胡要返命,奉教诲壮厉感发,铺陈广大上言。推延贤隽之道,难于今之世。次及文章,末以愚防剥防顿悴,无以守宗族,复田畆为念,忧悯备极。不唯其亲宻故旧是与,复有【一作是乃为若】公言显赏许【一本作取】其素尚而激其忠【一作中字】诚者,用是踊跃敬惧,类向时所被简牍万万有加焉。故敢悉其愚以献左右。大凡荐举之道,古人之所谓难者,其难非苟一而已矣。知之难,言之难,听信之难。夫人有有之而耻言之者,有有之而乐言之者,有无之而工言之者,有无之而不言似有之者。有之而耻言之者,上也。虽舜犹难知之,孔子亦曰失之子羽。下斯而言知而不失者,妄矣。有之而言之者,次也。德如汉光武冯衍不用,才如王景畧以尹纬爲令史,是皆终日号鸣大咤而卒莫之省。无之而工言者,贼也。赵括得以代廉颇,马谡得以惑孔明,今之若此类者不乏于世。将相大臣闻其言而必能辨之者,亦妄矣。无之而不言者,土木类也。周仁以重臣爲二千石,许靖以人誉而致位三公。近世尤好此类,以爲长者,最得荐宠。夫言朴愚无害者,其于田野乡闾爲匹夫,虽称爲长者可也。自抱关撃柝以往,则必敬其事,愈上则及物者愈大。何事无用之朴哉?今之言曰:“某子长者,可以爲大官。”类非古之所谓长者也,则必土木而已矣。夫捧土揭木而致之岩廊之上,防以绂冕,翼以徒▯趋走其左右,岂有补于万民之劳苦哉?圣人之道不益于世用,凡以此也。故曰知之难。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孟子病未同而言,然则彼未吾信而吾告之以士必有三间。是将曰:“彼诚知士欤?知文欤?”疑之而未重一间也。又曰:“彼无乃私好欤?交以利欤?”二间也。又曰:“彼不足我而惎我哉,兹咈吾事。”三间也。畏是而不言,故曰言之难。言而有是患,故曰:“听信之难,唯明者爲能得其所以荐,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听,一不至则不可冀矣。”然而君子不以言听之难而不务取士,士理之本也。苟有司之不吾信,吾知之不舍,其必有信吾者矣。苟知之,虽无有司而士可以显,则吾一旦操用人之柄,其必有施矣。故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士不预备而熟讲之,卒然君有问焉,宰相有咨焉,有司有求焉,其无所以应之,则大臣之道或阙,故不可惮烦。今之世,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乎其中,即末而操其本,可十七八,未易忽也。自古文士之多,莫如今。今之后生爲文,希屈、马者可得数人,希王褒、刘向之徒者又可得十人,至陆机、潘岳之比,累累相望。若皆爲之不已,则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后代乃可知之。今之俗耳庸目,无所取信,桀然特异者乃见此耳。丈人以文律通流当世,叔仲鼎列天下,号爲文章家。今又生敬之,敬之希屈、马者之一也。天下方理平,今之文士咸能先理,理不一,断于古书老生,直趣尧舜大道,孔氏之志明而出之,又古之所难有也。然则文章未必爲士之末,独采取何如耳。宗元自小学爲文章,中间幸联得甲乙科第,至尚书郎,专百官章奏,然未能究知爲文之道。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去年吴武陵来,美其齿少,才气壮徤,可以兴西汉之文章,日与之言,因爲之出十数篇书,庶几铿锵陶冶,时时得见古人情状。然彼古人亦人耳,夫何逺哉?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谭亦云:“亲见杨子云容貌不能动人,安肯传其书?”诚使博如庄周,哀如屈原,奥如孟轲,壮如李斯,峻如马迁,富如相如,明如贾谊,专如杨雄,犹爲今之人,则世之高者至少矣。由此观之,古之人未必不薄于当世,而荣于后世也。若吴子之文,非丈人无以知之,独恐世人之才高者不肯乆学,无以尽训诰风雅之道,以为一世甚盛。若宗元者,才力阙败,不能逺骋高厉,与诸生摩九霄、抚四海,夸耀于后之人矣?何也?凡爲文,以神志爲主。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防,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眊眊然骚扰,内生霾雾填拥,惨沮。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又【晏本无又】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爲大火所迫,徒跣走出,坏墙穴牖,仅免燔灼,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往。

译给京兆尹杨凭的信 某日,宗元再拜敬献书信于丈人座前。差役胡要回来复命,带来您的教诲,激励感发于我;我铺陈广泛地上言,认为推举和延揽贤俊之士,在如今的时代尤其困难。其次谈到文章,最后说到我愚钝衰败、困顿憔悴,不能守护宗族、恢复田产,忧愁怜悯到了极点。您不只是亲近故旧才赞许他们,又公开称许、显著奖赏那些平素崇尚某种操守并激发忠诚的人。因此我既踊跃又敬畏,仿佛过去所受到的书信,比通常多了万分。于是斗胆把自己的愚见全部献给您。大体说来,荐举人才的方法,古人所谓困难,并不只是一个方面的困难:识人的困难,说人的困难,听取并相信所说之话的困难。有人有才能却以谈论为耻,有人有才能而乐于谈论,有人没有才能却善于吹嘘,有人没有才能却不说话,装得好像有才能一样。有才能却以谈论为耻的,是上等人才。即使舜也难以知道这样的人,孔子也说自己错失了子羽。除此以外还说自己能知道人才而不遗漏的,都是妄言。有才能而肯谈论的,是次一等。品德如汉光武时代的冯衍却未被任用,才能如王景略却被当作尹纬的令史;这些人终日号呼叹息,最后还是没有人理会。没有才能却善于吹嘘的人,是祸害。赵括因此能够代替廉颇,马谡因此能够迷惑诸葛亮,如今像这一类的人世上并不少。将相大臣听到他们的话就一定能够辨别真伪,也同样是妄想。没有才能而不说话的人,如同土木。周仁凭借重臣身份做了二千石,许靖凭借众人的声誉而做到三公。近世尤其喜欢这类人,把他们当作长者,最容易得到荐举和宠幸。言语质朴愚拙而无害的人,在田野乡里做普通百姓,即使称为长者也可以;但从担任守门、击柝的职务开始,就必须敬重自己的职事,职位越高,能够影响他人的范围就越大。怎么能任用那种毫无用处的质朴之人呢?如今人们说:“某人是长者,可以做大官。”这类人多半不是古人所谓的长者,必定只是土木一样的人罢了。把土捧起来、把木头举起来送到朝廷高堂之上,给他系上官印、戴上官帽,再让仆役在左右侍奉奔走,这对百姓的劳苦有什么补益呢?圣人的道理不能有益于世俗实用,原因就在这里。所以说,识人困难。孔子说:“仁人的言语是迟钝的。”孟子忧虑人们没有共同的认识却相互议论;那么别人还没有信任我,我却告诉他士人必有三种疑虑。他将会说:“这个人当真了解士人吗?了解文章吗?”既然怀疑他,就还没有充分重视他,这是第一层疑虑。又会说:“他莫非是出于私人的爱好吗?难道是因为交情和利益吗?”这是第二层疑虑。还会说:“他认为自己不如我,因此嫉妒我、陷害我吗?这会妨碍我的事情。”这是第三层疑虑。害怕这些情况而不敢说,所以说说人困难。既然开口又会有这些祸患,所以说:“听取并相信人才推荐的话很困难,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做到:了解他为什么推荐,了解他为什么这样说,了解他为什么这样听;其中有一项做不到,就不能指望成功。”然而君子不会因为说服人困难,就不努力选取人才;士人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假如主管官员不相信我,但我所知道的人才不会因此舍弃,那么一定会有相信我的人。假如确实识得人才,即使没有主管官员,人才也可以显达;那么我一旦掌握任用人才的权柄,必定会有所施行。因此,公卿担负重大职责,没有比访求人才更重要的。人才如果不预先准备并反复讲习,突然遇到君主询问、宰相咨询、主管官员求问,却没有可以应答的内容,那么大臣的职责或许就会有所缺失,所以不可怕麻烦。如今世人谈论士人,首先看文章;文章是士人的末端。然而立言寄寓其中,能够从末端掌握根本的,约有十之七八,不可轻易忽略。自古以来文士之多,没有比得上今天的。今后的年轻人写文章,能够赶上屈原、司马相如的,可以数出几个人;能够赶上王褒、刘向一类的,又可以数出十个人;至于达到陆机、潘岳水平的,则接连不断。如果他们都不停地写下去,那么文章的极盛,古代从未有过。后代自然可以看见。如今世俗耳目庸浅,不能据此相信;只有卓然特异的人才能看出这一点。丈人以文章法度闻名并流行于当世,叔仲等人鼎列天下,都被称为文章家。如今又有敬之,是能够赶上屈原、司马相如的人之一。天下正趋于安定太平,如今的文士都能首先谈论治道;治道并非只有一种,而是依据古代典籍和老儒的见解,直接趋向尧舜的大道,把孔子的志向明确地表达出来,这又是古代难以做到的事。这样看来,文章未必是士人的末端,只看选取和运用得怎样罢了。宗元从小学习写文章,中间有幸接连考取甲乙科,做到尚书郎,专掌百官奏章,但还没有完全懂得作文的道理。自从被贬官以来,没有公务,读遍诸子百家,上下驰骋,才稍稍知道文章的利弊。去年吴武陵来到这里,我赞赏他年少、才气雄健,足以振兴西汉文章;我每天同他谈论,于是替他写出十多篇文章,希望它们铿锵有声、陶冶性情,时时能够看见古人的情状。然而古人也不过是人罢了,哪里离我们很远呢?一般人可以谈论古人,却不能谈论今人。桓谭也说:“亲眼见到扬子云的容貌不能动人,又怎么肯传播他的著作呢?” 即使博大如庄周、悲哀如屈原、深奥如孟轲、雄壮如李斯、峻拔如司马迁、丰富如司马相如、明达如贾谊、专精如扬雄,仍然只是当今的人,那么世上高明的人就太少了。由此看来,古人未必不被当世轻视,却在后世获得荣誉。像吴武陵这样的文章,如果没有丈人就无人能够了解,只怕世上才高的人不肯长久学习,不能充分掌握训诰风雅的道理,却把一时的文风当作极盛。至于像宗元这样,才力残缺衰败,不能远行高骋,同诸位学生摩挲九霄、抚临四海,向后世夸耀,又怎么能做到呢?为什么?凡是写文章,以精神意志为主。我自从遭到责罚和放逐,又接连遭遇大祸,精神荒乱耗竭,再加上长期积累的忧惧,精神意志已经很少了。所读的书随后又遗忘,一两年来痞气尤其严重,加上各种疾病,行动坐卧没有常态,昏昏然受到骚扰,内心仿佛生出阴霾雾气,充塞拥塞,惨淡沮丧。虽然有意穷究文章,却被疾病夺去了志气。每当听到别人说大话,就气息受挫、惊惧震恐,抚胸按胆,不能自止。永州又多火灾,五年之中四次被大火逼迫,只能赤脚逃出;墙壁毁坏、窗户烧穿,仅仅免于焚烧,书籍散乱破裂,不知流落何处。

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尽意【一本作志】于笔砚?矻矻自苦,以伤危败之魂哉!中心之悃愊郁结,具载所献许京兆丈人书,不能重烦于陈列。凡人之黜弃,皆望望思得効用,而宗元独以无有是念,自以罪大不可解,才质无所入,苟焉以叙忧栗爲幸,敢有他志?伏以先君禀孝德,秉直道,高于天下,仕再登朝至六品官。宗元无似,亦尝再登朝至六品矣,何以堪此?且柳氏号爲大族,五六从以来无爲朝士者,岂愚防独出数百人右哉?以是自忖,官已过矣,宠已厚矣。夫知足与知止异,宗元知足矣。若便止不受禄位,亦所未能。今复得好官,犹不辞让,何也?以人望人,尚足自进,如其不至,则故无憾。进取之志息矣,身世孑然,无可以爲家。虽甚崇宠之,孰与爲荣?独恨不幸获托姻好,而早凋落,寡居十余年,尝有一【晏本无一】男子,然无一日之命,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孟子称不孝有三,无后爲大。今之汲汲于世者,唯惧此而已矣。天若不弃先君之德,使有世嗣,或者犹望延寿命以及大宥,得归乡闾,立家室,则子道毕矣。过是而犹竞于宠利者,天厌之,天厌之!丈人旦夕归朝廷复爲大僚,伏惟以此爲念,流涕顿颡,布之座。右不任感激之至,宗元再拜。

与萧翰林俛书思谦兄足下:昨祁县王师范过永州,爲仆言得张左司书,道思谦蹇然有当官之心,乃诚助太平者也。仆闻之喜甚,然微王生之说,仆岂不素知耶?所喜者耳与心协,果于不谬焉尔。仆不幸,向者进当臲▯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况又有乆与游者,乃岌岌而造其门,其求进而退者,皆聚爲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晣自断于内,则孰能了仆于防防之间哉?然仆当时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里行得礼部贠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逹,仆先得显处,才不能逾同列,名不能压当世,世之怒仆,宜也。与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进,辱在附会,圣朝▯大贬黜甚薄,不能塞众人之怒,谤语转移,嚣嚣嗷嗷,渐成怪民,饰智求仕者更言仆以恱讐人之心,日爲新奇,务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軰益坐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伏自思念,过大恩甚乃以致此,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歳歳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则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秪益爲罪。兄知之,勿爲他人言也。居蛮夷中乆,惯习炎毒,昏眊重膇,意以爲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惨懔,毛发萧条,瞿然注视,怵惕以爲异,▯意绪殆非中国人。楚越间声音特异,鴂舌啅噪,今听之怡然不怪,已与爲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说长短,重爲一世非笑哉?读《周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往复益喜曰:嗟乎,余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瘖黙,思与木石爲徒,不复致意。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独沦防如此,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余又何恨?独喜思谦之徒,遭时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仆诚有罪,然岂不在一物之数耶?身被之,目覩之,足矣。何以攘袂用力,而矜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诚如此,然居理平之世,终身爲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傥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余润,虽朽枿败腐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芝菌,以爲瑞物。一释废锢,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爲耕甿,朝夕歌謡,使成文章,庻木铎者采取献之法宫,増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爲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然终欲爲兄一言焉。宗元再拜。

译每逢遭遇火灾的惊恐,接连几天茫然失措,不能开口说话,又怎么能把心意完全寄托在笔墨上呢?辛苦劳作、自我折磨,难道是为了伤害这衰败危险的心魂吗!内心的诚恳郁结,已经全部写在献给京兆尹许公的书信中,不能再烦劳您重复陈述。凡是被贬弃的人,都希望有朝一日得到任用;唯独宗元没有这种念头,因为自认为罪大难解,才质没有可取之处,只求苟且用叙述忧惧来获得一点安慰,哪里还敢有别的志向?伏念先君禀有孝德,秉持正道,高出天下之人,做官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宗元无能,也曾两次入朝做到六品,怎么承受得了如今的处境呢?况且柳氏号称大族,五六代以来没有做朝官的人,难道只有我愚钝却能超出数百人之上吗?由此自我衡量,官位已经超过了,恩宠已经很厚了。知足和知止不同,宗元已经知足了;若说立即停止、不再接受俸禄官位,却又做不到。如今再得到好官,仍不推辞谦让,为什么?以他人所期望的标准要求自己,还足以继续进取;如果达不到,也本来没有遗憾。进取的志向已经消失,身世孤单,没有什么可以建立成家。即使非常尊贵宠幸我,又同谁共享荣誉呢?只是遗憾不幸娶得贤良妻子,却早早凋零,守寡十多年;曾经有一个男孩,却没有一天能够获得存活的命运,至今没有人可以托付继嗣,遗恨和痛苦常在心头眼前。孟子说不孝有三种,没有后代是最大的一种。如今世上汲汲追逐功名的人,只是害怕这一点罢了。上天如果不抛弃先君的德行,使我有后代,也许还可以希望延长寿命,得到大赦,回到乡里,建立家室,那么为人之子的责任就完成了。超过这个愿望还要争逐恩宠利益,上天会厌弃他,上天会厌弃他!丈人早晚将回到朝廷,重新成为重臣,伏望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我流泪叩头,把它陈述在座前。以上实在承受不尽感激之情。宗元再拜。给翰林萧俛的信 思谦兄足下:昨天祁县王师范经过永州,替我说,他得到张左司的书信,知道思谦坚定地怀有做官的心愿,确实是有志于帮助天下太平的人。我听到这话非常高兴;不过没有王生说明,我难道平素不知道吗?我所高兴的,只是耳闻和内心相合,果然没有错罢了。我不幸,先前进身时正处在危险不安的形势中,平常闭门不出,口舌已经不少,何况又有长期交游的人,竟还危险地登门求见;那些求进而不得的人,都聚集起来成为仇怨,捏造粉饰,蔓延得更加放肆。如果不是事情确实明白、我内心自能判断,那么谁能在纷纭之间替我说清呢?然而我当时才三十三岁,十分年轻,从御史里行做到礼部员外郎,超越常格取得显要美好的职位;想避免世上那些求进之人的怪怒嫉妒,难道做得到吗?人人都想显达,我先取得了显位,才能不能超过同列,声名不能压倒当世,世人怨怒我,也是理所当然。和罪人交往十年,官位又因此升进,耻辱在于被说成攀附迎合;圣朝宽大,贬黜已经很轻,仍不能堵住众人的愤怒。诽谤之语辗转传播,喧嚣不止,渐渐把我说成怪异之人;那些卖弄聪明、求取官位的人,更说我是在讨好仇敌之心,每天制造新奇说法,务求彼此取悦,自以为能够加快援引之路,结果我们这些人更加困顿受辱,各种罪名横空而生,根本不知道源头在哪里。我私下思量,自己所受的恩宠太过,才导致这样的结果,真可悲啊!人生很少有能活到六七十岁的,如今我已经三十七岁了。长久以来,只觉得日月一年比一年过得急促,大概再过几十个寒暑,这个身体就不存在了;是非荣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样说个不停,只会更加成为罪过。兄长了解这些,不要向别人说。久居蛮夷之地,已经习惯炎热毒气,昏沉、头重脚肿也以为平常;忽然遇到北风,早晨起来微寒侵入身体,便肌肤凄冷,毛发萧瑟,惊恐地睁眼凝视,把它当作异事,心情大概已经不像中原人了。楚越之间的声音特别怪异,如鸟舌般喧噪,如今听来却安然不怪,已经同他们相类似了。家中出生的小童自然地整日絮语,昼夜充满耳畔;听到北方人说话就啼哭呼喊、奔走躲藏,即使病人也会惊恐害怕。出门看见州里街市上的人,十有八九要拄杖才能起身;自己料想,居住在这里还能够有多久?难道还可以不知止足,继续谈论长短,再次成为世人的笑柄吗?读《周易》困卦,读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来回读它更加高兴,说:“唉,我即使到处设置一张嘴来自我申辩,也只会使诟骂更加严重罢了。”因此反而更乐于沉默,想同木石为伴,不再用心于世事。如今皇帝兴起教化,辨定邪正,海内都欣喜和乐,只有我和四五个人独自沉沦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吗?命运就是上天,不是那些议论纷纷的人能够控制的,我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唯独为思谦一类人高兴,他们逢上时机,能够谈论正道,使正道得以实行,万物都得到利益。我确实有罪,但难道不也在万物之数中吗?亲身受到这种恩泽,亲眼看见这种太平,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挽袖用力,自夸是由我一人造成的呢?如果自夸,又不是正道了。事情确实如此,但居于太平之世,终身成为顽固之人的一类,仍然有一点羞耻心,不能完全忘怀。倘若借贼乱平定、庆赏举行的机会,能够洗清罪名,使我承受上天恩泽的余润,即使是朽坏的树根,不能生长,仍足以蒸发出灵芝菌类,作为祥瑞之物。若能解除禁锢,迁到几个县以外,世人必定说我的罪稍有解除。然后收拾魂魄,买一小块土地做农民,早晚歌咏,使之成为文章,希望木铎之官采录后献于朝廷,增益圣唐大雅之篇。即使不能得到官位,也不算白白做太平时代的人了。这些都是意料之外的事,但我终究想替兄长说一句。宗元再拜。

与李翰林建书杓直足下,州传遽至,得足下书,又于梦得处得足下前次一书,意皆勤厚。庄周言「逃蓬藋者,闻人足音则跫然喜」,仆在蛮夷中,比得足下二书及致药饵,喜复何言?仆自去年八月来,痞疾稍已,往时间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南人防榔、余甘破决壅隔,大过隂邪,虽败已伤正气,行则膝颤,坐则髀痹。所欲者补气、丰血、彊筋骨、辅心力,有与此宜者,更致数物,得良方偕至,益善。永州于楚爲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渉野则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歩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痏。时到幽树好石,暂得一笑,已复不乐。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负墙搔摩,伸展支体,当此之时,亦以爲适,然顾地窥天,不过寻丈,终不得出,岂复能爲舒畅哉?明时百姓皆获欢乐,仆士人颇识古今理道,独怆怆如此,诚不足爲理。世下执事至比愚夫愚妇,又不可得,窃自悼也。仆曩时所犯,足下适在禁中僃观本末,不复一一言之。今仆癃残顽鄙,不死幸甚。苟爲尧人,不必立事程功,唯欲爲量移官,差轻罪累,即便耕田艺麻,取老农女爲妻,生男育孙,以供力役,时时作文以咏太平,摧伤之余,气力可想。假令病尽,已身复壮,悠悠人世【一有越】不过爲三十年客耳。前过三十七年【一有与】瞬息无异,复所得者,其不足把翫,亦已审矣。杓直以爲诚然乎?仆近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巻,常候战悸稍定时,即伏读,颇见圣人用心,贤士君子立志之分,著书亦数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逺寄,但用自释。贫者士之常,今仆虽羸馁,亦甘如饴矣。足下言已白常州煦仆,仆岂敢众人待常州耶?若众人,即不复煦仆矣。然常州未尝有书遗仆,仆安敢先焉?裴应叔、萧思谦仆各有书,足下求取观之,相戒勿示人。敦诗在近地,简人事,今不。能致书足下,黙以此书见之。勉尽志虑,辅成一王之法,以宥罪戾。不悉,宗元白。

与顾十郎书四月五日,门生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致书十郎执事:凡号门生而不知恩之所自者,非人也。缨冠束袵而趋以进者,咸曰:“我知恩。”知恩则恶乎辨?然而辨之亦非难也。大底当隆赫柄用而蜂附蚁合,喣喣趄趄,便僻匍匐以非乎人而售乎已若是者,一旦势异,则电灭飚逝,不爲门下用矣。其或少知耻惧,恐世人之非己也,则矫于中以貌于外,其实亦莫能至焉。然则当其时而确固自守,蓄力秉志,不爲向者之态,则于势之异也,固有望焉。大凡以文出门下,由庶士而登司徒者,七十有九人。执事试追状其态,则果能效用者出矣。然而中间招众口飞语,哗然诪张者,岂他人耶?夫固出自门下,頼中山刘禹锡等,遑遑惕忧,无日不在信臣之门,以务白大德。顺宗时显赠荣谥,扬于天官,敷于天下,以爲亲戚门生光宠。不意璅璅者复以病执事,此诚私心痛之,堙郁汹涌,不知所发,常以自憾。在朝不能有奇节宏议以立于当世,卒就废逐,居穷厄;又不能著书断往古,明圣法以致无穷之名,进退无以异于众人,不克显明门下得士之大。今抱德厚蓄,愤悱思有以効于前者,则既乖谬于时,离散摈抑而无所施用,长爲孤囚,不能自明,恐执事终以不知其始。偃蹇退匿者,将以有爲也,犹流于向时求进者之言,而下情无以通,盛德无以酬,用爲大恨,固常不欲言之。今惧老死瘴土,而他人无以辨其志,故爲执事一出之。古之人耻躬之不逮,傥或万万有一可冀复得处人间,则斯言几乎践矣。因言感激,浪然出涕。书不能既【一作就】宗元谨再拜。

韩愈送董邵南序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彊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此篇言燕赵之士仁义出于其性,乃故反其词以深讥其不臣而习乱之意,故其卒章又爲道上威德以警动而招徕之,其防微矣,读者详之】董生勉乎哉!吾因子有所感矣。爲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爲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译给翰林李建的信 杓直足下:州里的驿使突然来到,我得到您的书信;又从刘梦得那里得到您先前的一封信,情意都十分勤厚。庄周说:“逃避空旷之地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便发出跫然之声而喜悦。”我身处蛮夷之中,近来得到您的两封信以及送来的药物,还有什么话能够表达喜悦呢?我从去年八月以来,痞病稍有好转;从前间隔一两天发作一次,如今一个月才发作两三次。用南方人的槟榔、余甘子打破堵塞隔滞,虽然大大驱除了阴邪,却已经损伤了正气,行走时膝盖发抖,坐下时大腿麻痹。所需要的是补气、养血、强健筋骨、辅助心力;若有适合这些病情的药物,请再送来几种,若能连同良方一起送来,就更好了。永州在楚地最南面,地势情状同越地相似。我烦闷时就出游,出游又很多,只怕走入野外会遇到蝮蛇、毒蜂;抬头看天、低头看地,每走一步都劳累困倦。靠近水边又害怕射工、沙虱,它们含怒暗中发作,伤害人的形体和影子,动不动就形成疮疡。偶尔走到幽静的树下、优美的石旁,暂时得到一笑,很快又不快乐了。为什么呢?譬如囚徒被拘禁在圆形牢狱中,偶遇和暖天气,背靠墙壁抓挠摩擦,伸展四肢,在这个时候也觉得舒适;但回头看看地面、仰头窥视天空,不过方圆寻丈,始终不能出去,哪里还能舒畅呢?太平时代百姓都获得欢乐,我作为士人,也颇能了解古今治道,却独自悲伤到这种地步,实在不合于常理。世道衰微,掌权办事的人甚至同愚夫愚妇差不多,也不可得见,我私下为自己悲悼。从前我所犯的罪,您当时正身在禁中,完整看到了事情的始末,不必再一一说起。如今我衰残顽钝、鄙陋无能,没有死去已经是幸运。假如能够做一个尧时代的百姓,不必建立功业,只希望能够量移官职,稍微减轻罪累,便耕田种麻,娶一个老农的女儿为妻,生男育孙,以供服役;时时写文章歌咏太平。至于我遭受摧折之后的余力,可以想见。即使疾病全愈,身体重新强壮,漫长的人世也不过是做三十年的客人罢了。前面三十七年同一瞬间没有差别;今后还能得到的东西,也已经看清不值得把玩了。杓直认为确实如此吗?我近来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卷,常常等到战栗惊悸稍稍平定时,便伏案诵读,颇能看见圣人用心、贤士君子立志的差别,也写了几十篇文章。因为心病,言语少了,篇次不够,不能远寄,只用来排遣自己。贫穷是士人的常态;如今我虽瘦弱饥饿,也甘之如饴。您说已经替我向常州刺史裴煦说明,难道我敢以常人对待常州吗?如果把他当作普通人,常州就不会再对我施以温厚了。然而常州从来没有写信给我,我怎么敢先行致意呢?裴应叔、萧思谦各自都有给我的书信,请您替我取来看看,并告诫他们不要给别人看。敦诗住在附近,本来应当写信来往;如今不能把书信送给您,就默默地借这封信让他看见。请您努力竭尽心思,辅佐成就一代王朝的法度,以宽宥我的罪过。不尽。宗元告白。给顾十郎的信 四月五日,门生、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致书于十郎执事:凡自称门生却不知道恩德从何而来的人,不是人。戴好帽子、束好衣襟,快步趋前求进的人,都说:“我懂得恩德。”所谓懂得恩德,又该如何辨别呢?其实辨别并不困难。大抵在权势显赫、掌握任用权时蜂拥依附,亲热低声、局促谄媚,卑躬屈膝,贬低别人而推销自己;像这样的人,一旦形势改变,就会像雷电消失、狂风远去一样,不再为门下所任用。有的人稍微知道羞耻和恐惧,害怕世人非议自己,于是在内心矫饰,在外表装扮,其实也不能真正做到。既然如此,那么在当时能够坚定自守,蓄积力量、坚守志向,不采取从前那种姿态,等到形势改变时,本来就有希望。大凡凭文章出自门下,由普通士人升到司徒的,共有七十九人。执事试着追究他们当时的情状,那么确实能够效力任用的人就会出现。然而其中招致众人流言、喧哗诬妄的,难道是别人吗?本来正是出自门下的人。幸亏中山刘禹锡等人惶惶忧惧,没有一天不在信臣门下奔走,努力为您的大德辩白。顺宗时,他们获得显著的赠官和荣谥,声誉传扬于天官,布于天下,用来为亲戚和门生增添光宠。没想到那些琐碎小人又因病攻击执事,这实在使我内心痛苦,郁结汹涌,不知道如何发泄,常常因此自我遗憾。我在朝廷不能建立奇节、宏议,立足当世,最终反而遭到废弃放逐,困居穷厄;又不能著书断明往古,阐明圣人之法,以取得流传无穷的声名,进退都同众人没有不同,不能显明门下得到贤士的伟大功绩。如今我胸怀深厚的德行,积蓄着愤懑,想有所作为以报答从前,但既与时势乖离,又被离散、排斥、压抑而无从施展,长久成为孤囚,不能自我申明,恐怕执事最终会不知道我的本意。我故意退避隐藏,是因为将来想有所作为;可是仍然流传着过去那些求进之人的说法,使下情无法上达,您的盛德也无法得到报答,这是我最大的遗憾,所以一直不愿说出。如今害怕老死在瘴疠之地,而别人又无法辨明我的志向,因此替执事把这些话说出来。古人以自身不能达到理想为耻,倘若万分之一还有希望重新立身人间,那么这些话或许就能实现。因谈到感激之情,眼泪纵横而出。书信不能尽述。宗元谨再拜。韩愈《送董邵南序》燕赵之地,古来被称为多有慷慨悲歌的士人。董先生考中进士,却接连不能使主管官员满意,怀抱着有用的才能,郁郁然来到这个地方。我知道他一定会遇到合适的机会。董先生,努力吧!凭您的才能没有遇上时机,假如仰慕义理、勉力行仁的人,都会爱惜您,何况燕赵士人那种出于本性的情怀呢!但我曾听说,风俗会随教化而改变,我哪里知道如今的燕赵不同于古人所说的吗?姑且用您的此行来验证它吧。董先生,努力吧!我因为您而有所感慨。请替我凭吊望诸君的墓,并到燕赵的集市去看看,还有没有从前那些屠狗的人?替我向他们致意说:“圣明天子在上,可以出仕了。”

送廖道士序五岳于中州,衡山最逺。南方之山,巍然高而大者以百数,独衡爲宗。最逺而独爲宗,其神必灵。衡之南八九百里,地益高,山益峻,水清而益驶【驶或作驶,音快】其最高而横絶南北者,岭郴之爲州,在岭之上。测其高下,得三之二焉【测如周礼测土深之测,方作测下别有南字,皆非是】中州清淑之气,于是焉穷。气之所穷,盛而不过,必蜿蟺扶舆,磅礴而郁积。衡山之神既灵,而郴之为州,又当中州清淑之气,蜿蟺扶舆,磅礴而郁积。其水土之所生,神气之所感,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橘柚之包,竹箭之美,十寻之名材,不能独当也【当下或有奇字,非是】意必有魁竒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间,而吾又未见也。其无乃迷惑溺没于老佛之学,而不出邪【学或作教】廖师郴民而学于衡山,气专而容寂,多艺而善游。岂吾所谓魁竒而迷溺者邪【迷下或有惑没字】廖师善知人,若不在其身,必在其所与游。访之而不吾告,何也?于其别,申以问之。

送王秀才序吾少时读《醉乡记》,私怪隐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防于味邪?及读阮籍、陶潜诗,乃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顔氏子操瓢与箪,曽参歌声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麴蘖之托而昏防之逃邪?吾又以为悲醉乡之徒不遇也。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在廷之臣争言事。当此时,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无所挟,吾犹将张之,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守,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其行,姑与之饮酒。

送区▯序阳山,天下之穷处也。陆有丘陵之险,虎豹之虞;江流悍急,横波之石,亷利侔劒,防舟上下失势,破碎沦溺者往往有之。县郭无居民,官无丞尉,夹江荒茅篁竹之间,小吏十余家,皆鸟言夷靣【方云:汉书严助传「谿谷之间,篁竹之中」,顔曰:竹田曰篁】始至,言语不通,画地为字,然后可告以出租赋奉期约【语方作说,不下有相字】是以賔客游从之士无所为而至,愈待罪于斯且半嵗矣。有区生者,誓言相好,自南海拏舟而来,升自賔阶,仪观甚伟。坐与之语,文义卓然。庄周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况如斯人者,岂易得哉!入吾室,闻诗书仁义之说,欣然喜,若有志于其间也。与之翳嘉林,坐石矶,投竿而渔,陶然以乐,若能遗外声利而不厌乎贫贱也。歳之初吉,归拜其亲,酒壷既倾,序以识别【吉或作告,方云:毛氏诗传云「初吉朔日也」,此盖通言嵗首也;拜或作觐】

送高闲上人序苟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不胶于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庖丁治牛,师旷治音声,扁鹊治病,僚之于丸,秋之于奕,伯伦之于酒,乐之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外慕徙业者,皆不造其堂,不哜其胾者也。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鬬,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今闲之于草书,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迹,未见其能旭也。为旭有道,利害必明,无遗锱铢,情炎于中,利欲鬬进,有得有防,勃然不释,然后一决于书,而后旭可几也。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诸本作胶,方作缪,云缪,莫侯切,犹绸缪也。庄子内□者不可缪而捉,义盖同此。○今按胶者粘着之物,而其力之溃败不黏为解,今以下文頺堕溃败之语反之,当定作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頽堕委靡,溃败不可收拾,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然吾闻浮屠人善幻,多技能,闲如通其术,则吾不能知矣【方云此篇用意皆本于庄子所称宋元君画图,有一史后至,解永槃礴,嬴郭注云内足者神闲而意定,又云王彦法谓退之此数语乃深得祖师向上休歇一路,其见处胜裴休逺甚。○今按韩公本意,但谓人必有不平之心鬰积之乆而后发之,则其气勇决而技必精,今高闲既无是心,则其为技宜其溃败委靡而不能竒,但恐其善幻多技则不可知耳,此自韩公所见,非如画史祖师之说也】

译《送廖道士序》五岳在中州之中,衡山最远。南方的山,巍峨高大者有数百座,唯独衡山是宗主。它既最远又独为宗主,那么山神一定灵异。衡山以南八九百里,地势更加高峻,山更加险峻,水流清澈而更加湍急;其中最高、横贯南北的山岭,是郴州所在之处,州城在山岭之上。测量它的高下,达到衡山高度的三分之二。中州清明秀美之气,在这里就达到尽头。气运到了尽头,盛大却不能再向前,于是必定蜿蜒盘旋、扶舆而行,广阔充塞、郁积凝聚。衡山的山神既然灵异,郴州又正处于中州清秀之气蜿蜒盘旋、广阔郁积之处,那么这里土地所生、神气所感的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石、包裹橘柚的皮囊、优美的竹箭、十寻高的名贵木材,就不可能只是这些而已。料想一定有魁奇忠信、具有才德的人出生其中,只是我还没有见到。莫非他们迷惑沉溺于老子、佛教的学问,而没有出仕吗?廖道士是郴州人,在衡山求学;气息专一而容貌沉静,多才多艺,善于游历。难道他就是我所说的魁奇之人,却又迷惑沉溺于此的吗?廖道士善于识人;如果这种人才不在他自身,就一定在他所交游的人中。请您访问探问,他却不告诉我,为什么呢?在他告别的时候,我再郑重地追问他。《送王秀才序》我年轻时读《醉乡记》,私下奇怪隐居的人既然不受世俗牵累,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难道果真是被嗜酒的滋味困住了吗?等读到阮籍、陶潜的诗,才知道他们虽然困顿不遇,不愿同世俗交往,却仍不能使内心平静,有时会被事物的是非感发,于是有所寄托,借此逃避现实。像颜氏的弟子手持瓢和竹篮,曾参唱歌的声音仿佛从金石发出;他们得到圣人作为老师,急切追求,唯恐赶不上,至于外在事物本来就无暇顾及,哪里还需要借酒曲昏醉来逃避呢?我又因此为醉乡之徒不得志而悲伤。建中初年,天子继承帝位,有意追求贞观、开元的伟大功绩,朝廷中的臣子争相上书议论政事。在这个时候,醉乡之后的子孙又因为直言而被废弃。我既为《醉乡记》的文辞悲伤,又赞美贤良臣子的功烈,想结识他的子孙。如今您来见我,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求取之物,我尚且要为您张扬,何况您的文章和品行没有失去家世传承,浑厚端正而且厚重;可惜我的力量不能振拔您,而您的话又不被世人信任。您将要出行,姑且同您饮酒。《送区寄序》阳山,是天下最偏远困穷的地方。陆路有丘陵险阻,有虎豹之患;江水凶猛湍急,横在水中的石头尖利如剑,船只上下行驶一旦失去控制,撞碎、沉没、淹溺的事常常发生。县城中没有居民,官府没有县丞、县尉;江两岸荒草茅竹之间,只有十多户小吏人家,全都说鸟语,面貌也像夷人。刚到这里时,语言不通,只能在地上画字,然后才能告诉他们缴纳租税、遵守期限和约定。因此宾客和游从之士没有事情不会来到这里,而我待罪于此已经将近半年。有一个区生,发誓愿意同我相交,从南海摇船而来,登上宾客之阶,仪表气度非常伟岸。坐下来同他交谈,文章义理十分卓越。庄周说:“逃到空旷之地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就跫然欢喜。”何况像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他进入我的屋舍,听到诗书仁义的学说,欣然喜悦,仿佛有志于此。他同我在美好的树林下乘凉,坐在石矶上,投竿垂钓,陶然自乐,仿佛能够忘却世俗的声名利益,并不以贫贱为厌。新年开初,他回去拜见父母;酒壶已经喝空,我写这篇序来记载分别。“拜”字有版本作“觐”。《送高闲上人序》只要能够寄托自己的巧智,使机趣与内心相应,不被气势挫败,那么精神就完备,操守就坚定;即使外物来到,也不会黏着于心。尧、舜、禹、汤治理天下,养叔研究射箭,庖丁研究解牛,师旷研究音律,扁鹊研究医术,僚研究弹丸,秋研究下棋,伯伦研究饮酒;他们终身乐于此而不厌倦,哪里有空闲羡慕外物呢?那些羡慕外物而改换专业的人,都没有登堂,也没有尝到肉的滋味。从前张旭擅长草书,不研究其他技艺;喜怒、困窘、忧悲、欢乐、怨恨、思慕、酣醉、无聊,只要内心有所不平,就一定在草书中发泄出来。他观察万物,看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以及天地万物的变化,凡是可喜可惊的,全都寄托在书法中。因此张旭的书法变化如鬼神,无法端详揣测,他凭此终身成名,并使名声流传后世。如今高闲在草书方面,具有张旭那样的内心吗?没有得到他的内心却只追逐他的笔迹,我没有看见他能够成为张旭。成为张旭有一条道路:利害必须分明,不能遗留丝毫;情感在内心炽烈,利欲交相争进,有所得到又有所失去,勃然奋发不能释怀,然后把这一切在书法中决然发泄出来,这样才差不多可以成为张旭。如今高闲法师信奉佛教,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解除对外物的黏着;以此作为他的心志,必然淡泊平静而不起波澜,对于世事必然淡然无所嗜好。淡泊与平静相遇,便颓堕委靡、溃败而不可收拾,那么他在书法方面,难道不会呈现这种样子吗?然而我听说佛教徒善于幻术,拥有许多技能;高闲如果通晓这种法术,那么我就无法知道了。方氏说:这篇文章的用意都本于《庄子》所称宋元君画图的故事,其中有位史官后来到来,解衣盘礴而画;郭象注说,内心充足的人精神闲适而意志安定;又说王彦法认为,韩愈这几句话深得祖师向上休息的一路,其见解远胜裴休。今按:韩公本意只是说,人一定要有不平之心长期郁积,然后才会发泄出来;这样气势勇猛果决,技艺也一定精妙。如今高闲既没有这种内心,他的技艺本应溃败委靡而不能奇异,只是恐怕他善于幻术、拥有多种技能,所以又无法断定。此说是韩公自己的见解,并不是画史和祖师的说法。

送殷员外序唐受天命为天子,凡四方万国,不问海内外,无小大,咸臣顺于朝,时节贡水土百物,大者特来,小者附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既嗣位,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诏曰:「四方万国,惟回鹘于唐最亲,奉职尤谨。丞相其选宗室四品一人,持节往赐君长,告之朕意。又选学有经法,通知时事者一人,与之为贰【法或作术】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贠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承命以行。朝之大夫莫不出饯,酒半,右庶子韩愈执盏言曰:「殷大夫今人适数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微出于言面,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殷大夫或作殷侯,持或作襆,入直三省方云洪庆善谓唐无三省,持被入直当为句絶。三息暂反省息井反,朱新仲云唐以侍中两令为三息长官,说者以唐无三省非也。若不言三省不知入直何所,刺刺方云洪庆善云刺音虑逹反,樊云刺七迹切。若如洪读则当以戾为义,顾婢子语何戾耶?潘岳閤道謡,和峤刺促不得休,语意皆同此,当以七迹切为正】丞相以子应诏眞诚,知人士不通经,果不足用于是相属为诗以道其行云。

送杨少尹序昔疏广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疏或作疎今按疏正字疎俗体也】于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车数百两,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方以能诗训后进,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予忝在公卿后,遇病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疋【或无几人字疋或作驷】道边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与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否?不落莫否?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爲其都少尹,不絶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杨侯始冠举于其乡,歌《鹿鸣》而来也【乡或作家】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羣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羣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輙取之,羣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东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温生。大夫乌公以鈇钺鎭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防其尤;暮取一人焉,防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与吾軰二县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德而问业焉?缙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鎭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夫南面而听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愈縻于兹,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怀邪?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以上杂论】右先汉以后儒者书序之辞

文章正宗巻十五

译《送殷员外序》唐朝接受上天的命运成为天子,四方万国,无论海内海外、大小远近,全都向朝廷称臣服从,按时节进贡各地的水土物产,大国特意派人前来,小国则随同会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继承帝位后,全部治理境内,使之归于法度。元和十二年,皇帝下诏说:“四方万国,只有回鹘同唐朝最亲近,奉行职贡尤其谨慎。宰相应选宗室四品官一人,持节前往赏赐回鹘君长,告知我的心意;又选学通经术、熟悉时事的人一人,作为他的副使。”于是殷侯侑由太常博士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穿朱衣、持象笏,奉命出行。朝廷大夫没有不出来饯行的。酒喝到一半,右庶子韩愈举杯说道:“殷大夫,今天别人只出门走几百里,就惘惘然显出离别可怜的神色;有人带着被褥入三省值宿,还要殷勤叮嘱、回头向婢女交代,唠叨不休。如今您出使万里之外的外国,脸上和言语中却一点细微的忧色也没有,难道不是真正懂得轻重吗?真是大丈夫啊!” 宰相因为您响应诏命,知道您确实是真诚之人;又知道有些士人不通经术,果然不足以任用,于是众人相继作诗来表达您的出行。《送杨少尹序》从前疏广、疏受叔侄二人因为年老,一天之内辞去官位离开。当时公卿设宴张乐,在都城门外为他们祖道送行,车辆有数百辆,道路上的观看者很多都叹息流泪,共同称说他们贤明。汉代史书已经记载了这件事,后世擅长绘画的人又画下他们的事迹,直到今天仍照耀人的耳目,显赫得仿佛前一天发生的事。国子司业杨巨源,正凭借能写诗来教导后辈;一天因为年满七十,也向宰相申明辞官,回归故乡。世人常说古今人物不能相比,如今杨君和疏氏二人,他们的心意难道不同吗?我忝列公卿之后,因病不能出门,不知道杨侯离开时,城门外送行的有几个人、车有几辆、马有几匹;道路旁的观看者是否也有人叹息,是否知道他贤明与否;太史氏又能不能扩大记述此事,接续二疏的事迹,不使它冷落呢?如今世上没有善于绘画的人,画与不画本来也没有关系。但我听说杨侯离开时,宰相中有爱惜他的人,申明请让他做本都的少尹,不断他的俸禄,又作歌诗勉励他;京城中诗写得好的人也相继唱和。不知道当时二疏离去时,是否也有这样的事情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古今人物相同还是不同,不能确定。中世的士大夫把官职当作家,罢官后便无处可归。杨侯刚成年时在故乡被荐举,唱着《鹿鸣》来到这里;如今回归故乡,指着树木说:“这棵树,是我先人种下的。”又指着水和山丘说:“这条水、这座山丘,是我小时候钓鱼游玩的地方。”乡人没有不更加敬重他的,并告诫子孙把杨侯不离开故乡作为榜样。古人所谓乡先生,死后可以在乡社中祭祀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就像空了一样。冀北本来是天下产马最多的地方,伯乐虽然善于识马,怎么能使马群空掉呢?解释这件事的人说:我所谓“空”,不是说没有马,而是说没有良马。伯乐懂得识马,遇到良马就一定选取它,马群中就不会留下良马了。假如没有良马,即使说没有马,也不是虚妄之言。东都本来就是士大夫的冀北。依仗才干却深藏不露、不肯出仕的人,洛水北岸有石生,洛水南岸有温生。大夫乌公手持斧钺镇守河阳三个月,认为石生有才,便用礼法作网罗,把他招到幕府之下。没过几个月,又认为温生有才,于是让石生作媒介,以礼法作网罗,再次把温生招到幕府。东都虽然确实有很多才士,但早晨取走一个,便少了其中最突出的人;晚上又取走一个,又少了其中最突出的人。从居守、河南尹到各部门办事的人,以及我们两县的大夫,政务有不通之处,事情有可疑之处,还能向谁咨询裁决呢?士大夫离开官位、住在街巷中的人,又同谁游乐?年轻后生到哪里考察德行、请教学业呢?缙绅往来经过东都,也没有人可以到他们的居所致礼。像这样还说:“大夫乌公镇守河阳,东都处士的居所已经没有人了。”难道不可以吗?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所托付和依赖的重任,只有宰相和将领。宰相替天子在朝廷得到人才,将领替天子在幕府中得到文武之士;这样寻求内外没有不能治理的地方,才是可能的。我被羁留在这里,不能自行引退,本想依靠这两位先生来等待老年,如今他们都被有权力的人夺走了,我怎么能不把这件事介怀呢?温生到了以后,请他到军门拜见乌公;请他替我向天下道贺,说我前面所称赞的人已经得到任用;又替我把因人才被尽数取走而产生的私怨全部表达出来。留守相公首先作了四韵诗歌咏此事,我于是推演他的意思写下这篇序。以上是先汉以后儒者书序一类的文章。《文章正宗》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十六《宋真德秀编叙事》左氏叙隐桓嫡庶本末传惠公元妃孟子【言元妃明始适夫人也】孟子卒【无諡,先夫死不得从夫諡】继室以声子生隐公【声諡也,盖孟子之侄娣也,诸侯始娶则同姓之国以侄娣媵,元妃死则次妃摄治内事,犹不得称夫人,故谓之继室】宋武公生仲子,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故仲子归于我【妇人谓嫁曰归,以手理自然成字,有若天命,故嫁之于鲁】生桓公而惠公薨【言归鲁而生男,惠公亦以桓生之年薨】是以隐公立而奉之【隐公继室之子,当嗣世,以祯祥之故,追成父志,为桓尚少,是以立为太子,帅国人奉之○吕成公曰:隐、桓皆非嫡,隐为庶长当立,让桓非正也】叙郑庄公叔段本末隐元年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段出奔共,故曰共叔】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欲立以为太子】亟请于武公,公弗许。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虢叔,东虢君也,恃制岩邑而不脩德,郑灭之,恐段复然,故开以佗邑】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公顺姜请,使段居京,谓之京城大叔,言宠异于众臣,京,郑邑】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祭仲,郑大夫,方丈曰堵,三堵曰雉,一雉之墙,长三丈,髙一丈,侯伯之城,方五里,径三百雉,故其大都不得过百雉】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三分国城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不合法度,非先王制】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已【鄙,郑边邑,贰,两属】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公子吕,郑大夫】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叔久不除,则举国之民当生他心】公曰:“无庸,将自及【言无用除之,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前两属者,今皆取以为己邑】至于廪延【言转侵多也,廪延,郑邑】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子封,公子吕也,厚谓土地广大】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不义于君,不亲于兄,非众所附,虽厚必崩】大叔完聚【完,城郭;聚,人民】缮甲兵,具卒乘【歩曰卒,车曰乘】将袭郑,夫人将啓之【啓,开也】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古者兵车一乘,甲士三人,歩卒七十二人】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传言夫子作《春秋》,改旧史以明义,不早为之所,而养成其恶,故曰失教。段实出奔,而以克为文,明郑伯志在于杀,难言其奔】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羮,请以遗之【食而不啜羮,欲以发问也】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繄,语助】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隧,若今延道】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赋,赋诗也。融融,和乐也】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泄泄,舒散也】遂为母子如初。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纯,犹笃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不匮,纯孝也。庄公虽失之于初,孝心不忘,考叔感而通之,所谓“永锡尔类”。诗人之作,各以情言,君子论之,不以文害意,故《春秋》传引诗不皆与今说诗者同,他皆仿此。○吕成公曰:左氏序郑庄公之事,极有笔力,写其怨端之所以萌,良心之所以囬,皆可见。始言亟请于武公,“亟之”一字,母子之相仇,疾病源在此。后面言姜氏欲之,焉避害,此全无母子之心。盖庄公材畧尽髙,叔段已在他掌握中,故祭仲之徒愈急,而庄公之心愈缓,待共段先发而后应之。前面命西鄙、北鄙贰于己,与收贰为已邑,庄公都不管,且只是放他去。到后来罪恶贯盈,乃遽絶之,畧不假借,命子封帅师伐京,叚奔鄢,公又亲帅师伐鄢。于其未发,待之甚缓;于其已发,追之甚急。公之于叚,始如处女,敌人开戸;后如脱兎,敌不及拒者也。然庄公此等计术,施于敌国则为巧。施于骨肉则为忍,此左氏铺叙好处,以十分笔力写十分人情】叙秦晋相失本末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十六,宋代真德秀编,叙事类。左氏叙述鲁隐公、桓公嫡庶关系的始末。传文说:惠公的元妃是孟子。孟子去世,没有谥号,因为她死在丈夫之前,不能沿用丈夫的谥号。惠公以声子为继室,声子生下隐公。声是谥号,大概是孟子的侄女或陪嫁妹妹。诸侯初次娶妻时,同姓诸侯国便以侄女、妹妹作为媵妾;元妃去世后,次妃代理管理内政,仍不能称为夫人,所以称作继室。宋武公生有仲子,仲子出生时手上便有文字,写着“做鲁国夫人”,所以仲子嫁到鲁国。妇女出嫁称为“归”;手上的纹理自然形成文字,仿佛天命,因此把她嫁到鲁国。仲子生下桓公,惠公去世。这里是说仲子归鲁后生了男孩,惠公也在桓公出生的那一年去世。因此隐公即位后奉养桓公。隐公是继室之子,按理应当继承君位;但因为桓公出生有祥瑞,隐公追成父亲的志愿,又因桓公年幼,所以让桓公立为太子,率领国人奉事他。吕成公说:隐公、桓公都不是嫡子;隐公是庶长子,本来应当即位,他让位给桓公并不合正道。叙述郑庄公与共叔段事情的始末。隐元年年初,郑武公娶了申国女子,名叫武姜,生下庄公和共叔段【段后来逃奔共地,所以称共叔】。庄公出生时是倒着出生的,使姜氏受了惊,所以给他取名叫寤生;姜氏于是厌恶他,却喜爱共叔段,想立他为太子【想立他为太子】,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都不答应。到庄公即位后,姜氏替共叔段请求制地,庄公说:“制地是险要的城邑,虢叔就死在那里;其他地方听凭您的命令【虢叔是东虢国君,依仗制地险要而不修德,郑国灭了他。我担心共叔段又这样,所以让姜氏改求其他地方】。”姜氏请求京地,让共叔段住在那里,人们称他为京城太叔【庄公顺从姜氏的请求,让共叔段住在京地,称他为京城太叔,是说他受到的宠爱不同于众臣。京是郑国的城邑】。祭仲说:“城邑修得超过百雉,是国家的祸害【祭仲是郑国大夫。方一丈叫一堵,三堵叫一雉;一雉的城墙长三丈、高一丈。侯爵、伯爵的城方五里,周长三百雉,所以大都不得超过百雉】。先王的制度规定,大都不得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城邑不得超过国都的五分之一,小城不得超过国都的九分之一。如今京地不合制度,不是先王的法制【不合乎法度,不是先王的制度】,君主将承受不了。庄公说:“姜氏想这样做,我怎么能躲开祸害呢?” 祭仲回答说:“姜氏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不如早点为共叔段安排一个地方,不要让他的势力滋长蔓延;一旦蔓延,就难以对付。蔓生的野草尚且难以除掉,何况是您宠爱的弟弟呢?”庄公说:“做的坏事多了,必定会自取灭亡,你姑且等着吧。”不久,共叔段命令西部边邑、北部边邑分属自己【鄙是郑国的边邑;贰是两属】。公子吕说:“国家不能容忍有两个主君,您将怎么办【公子吕是郑国大夫】?如果您打算把国家交给共叔段,请允许我侍奉他;如果不交给他,就请除掉他,不要让百姓生出别的心思【共叔段长久不除,举国百姓就会生出别的心思】。”庄公说:“不用,他将自取祸患【意思是不必除掉他,祸患将自行降临到他身上】。”共叔段又把原先两属的地方收归自己,作为自己的城邑【先前两属的地方,如今全都收为自己的城邑】,一直扩展到廪延【说的是侵占的地方越来越多;廪延是郑国的城邑】。子封说:“可以动手了。土地广大,他将得到民众【子封就是公子吕;厚是说土地广大】。”庄公说:“对君主不义,对兄长不亲,虽土地广大,也必然崩溃【对君主不义,对兄长不亲,不是众人归附的对象,势力虽大也必定崩溃】。”共叔段修筑城郭,聚集人民【完是修筑城郭;聚是聚集人民】,整治铠甲兵器,备齐步卒和战车【步兵叫卒,战车叫乘】,准备袭击郑国,武姜将为他打开城门【启是开门】。庄公听说了袭击的日期,说:“可以了。” 庄公命令子封率领二百乘战车攻打京地【古代一乘兵车配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京地背叛共叔段,共叔段逃入鄢地,庄公又到鄢地攻打他。五月辛丑日,共叔段逃奔共地。《春秋》记载说:“郑伯克段于鄢。”因为共叔段没有尽到弟弟的本分,所以不称“弟”;把他写得像两个国君交战,所以说“克”。称庄公为郑伯,是讥讽他失于教导弟弟。称作“郑志”,不说“出奔”,是对这件事感到为难【传说孔子编写《春秋》,改动旧史来彰明义理。庄公不早为共叔段安排处置,反而养成他的恶行,所以说庄公失于教导。共叔段实际是逃奔,却用“克”字来记载,表明郑伯的心意在于杀死他,因此难以直说他是逃奔】。庄公于是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到黄泉之下,就不要相见。”不久又后悔了。颍考叔是颍谷的封人,听说这件事后,带着贡物进见庄公。庄公赐给他食物,他吃饭时把肉留下。庄公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小人有母亲,平时我给她的食物她都吃过了,却没有吃过君王赐的羹,请允许我把这羹带给她【吃饭却不喝羹,是想引发庄公的询问】。”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馈赠,唯独我没有【繄是语气助词】。”颍考叔说:“冒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公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也说了自己的悔意。颍考叔回答说:“君王还忧虑什么呢?如果挖地挖到泉水,挖成隧道在那里相见,谁能说这不合礼法呢【隧道就像今天的地道】?”庄公听从了他。庄公进入隧道时赋诗说:“隧道里面,母子相见多么和乐融洽【赋是赋诗;融融是和乐的样子】!”姜氏走出隧道时赋诗说:“隧道外面,母子相见多么舒畅自在【泄泄是舒缓、舒散的样子】!”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如初。君子说:“颍考叔真是笃厚孝顺啊【纯就是笃厚】!他孝敬自己的母亲,孝心也施及庄公。《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这种福泽赐给同类。’说的就是这件事吧【不匮就是孝心纯厚。庄公虽然起初失于孝道,但孝心并未忘却;颍考叔感发并沟通了他的孝心,这就是所谓‘永远把福泽赐给同类’。诗人创作诗歌,各自按照情感来表达;君子评论它,不因文辞而损害本意,所以《春秋左氏传》引用诗句时,不一定都与今天讲解《诗经》的人相同,其他地方也大都如此】。” ○吕成公说:左氏叙述郑庄公的事情,笔力极其雄健;他写出了庄公怨恨的起因如何萌发,也写出了他的良心如何回转,这些都清楚可见。开头说庄公“多次向武公请求”,“亟”这一字,写出了母子相互仇视的关系,说明祸患的根源就在这里。后面说“姜氏想这样做,我怎么能躲开祸害”,这完全没有母子之情。大概庄公的才略已经很高,共叔段早已掌握在他的手中,所以祭仲一类的人越焦急,庄公的心思反而越从容,等待共叔段先发动,然后再应对他。前面共叔段命令西部、北部边邑归属自己,又把两属的地方收为自己的城邑,庄公都不管,只是任由他继续发展。后来罪恶积累到极点,庄公才突然与他断绝关系,丝毫不宽贷,命子封率军攻打京地;共叔段逃到鄢地,庄公又亲自率军攻打鄢地。共叔段尚未发动时,庄公对他等待得非常迟缓;共叔段已经发动后,庄公追击得非常急迫。庄公对付共叔段,开始像处女一样安静,等敌人打开门户;后来又像脱逃的兔子一样迅疾,使敌人来不及抵抗。然而庄公的这类计谋,用来对付敌国就是机巧,用来对付骨肉亲人就是残忍。这正是左氏铺陈叙述的长处,以十足的笔力写尽十足的人情。叙述秦国和晋国相互失和的始末。

僖十五年,晋侯之入也,秦穆姬属贾君焉【穆姬,申生姉,秦穆夫人,贾君,晋献公次妃贾女也】且曰:“尽纳羣公子【羣公子,晋武献之族,宣二年传曰:骊姬之乱,诅无畜羣公子】晋侯烝于贾君,又不纳羣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晋侯许赂中大夫【中大夫,国内执政,里防等】既而皆背之。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东尽虢畧,南及华山,内及解梁城。既而不与。晋饥,秦输之粟【在十三年】秦饥,晋闭之籴【在十四年】故秦伯伐晋【按此十数句,如大具狱然,真名笔也】叙晋重耳出亡本末僖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晋人伐诸蒲城【事在五年】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享受也,保犹持也】于是乎得人【以禄致众】有人而校,罪莫大焉【校,报也】吾其奔也。”遂奔狄,从者狐偃、赵衰【衰,赵叔弟】颠颉、魏武子【武子,魏犫】司空季子【胥臣、臼季也,时狐毛、贾佗皆从而,独举此五人贤而有大功】狄人伐廧咎如【廧咎如,赤狄之别种也,隗姓】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儵、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盾,赵宣子】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言将死入木,不复成嫁】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以五年奔狄,至十六年而去】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得土有国之祥,故以为天赐】稽首受而载之。及齐,齐桓公妻之,有马二十乘。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怀与安实败名。”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无去志,故怒】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祼浴,薄而观之【薄,迫也,骈胁,合干】僖负羁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若遂以为傅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自贰,自别异于曹】乃馈盘飱,寘璧焉。公子受飱,反璧。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臣闻天之所啓,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将建诸,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晋公子,姬出也,而至。于今一也【犬戎狐姬之子故曰姬出】离外之患【出奔在外】而天不靖晋国,殆将啓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从之。三也【国语狐偃赵襄贾佗三人皆卿才】晋郑同侪【侪等也】其过子弟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啓乎?弗听。及楚,楚子飨之,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谷?”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畏其志大】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寛,忠而能力。晋侯无亲,内外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怀嬴子圉妻子圉諡怀公故号为怀嬴】奉匜沃盥,既而挥之【湔也】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匹敌也】公子惧,降服而囚【去上服自拘】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叙晋文始霸僖二十七年,晋侯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义,未安其居【无义则苟生】于是乎出定襄王【二十五年定襄王以示事君之义】入务利民,民怀生矣。将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宣明也未明于见用之信】于是乎伐原以示之信【伐原在二十五年】民易资者不求丰焉【不诈以求多】明征其辞【重言信】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于是乎大搜以示之礼【搜顺少长明贵贱】作执秩以正其官【执秩主爵秩之官】民听不惑,而后用之。出谷戍,释宋围【楚子使申叔去谷子玉去宋】一战而霸,文之教也【谓明年战城濮】叙晋楚城濮之战

译僖公十五年,晋侯回国即位时,秦穆姬嘱托贾君说【穆姬是申生的姐姐、秦穆公的夫人;贾君是晋献公的次妃、贾国女子】:“一定要把晋国的诸位公子都接纳进来【诸公子是晋武公、晋献公的宗族;《宣公二年传》说:骊姬之乱,诅咒不让诸公子留在国内】。”晋侯却与贾君通奸,又不接纳诸公子,因此穆姬怨恨他。晋侯答应给中大夫们财物【中大夫是国内执政者,如里克、荀息等】,后来却都背弃了诺言。他还答应把黄河以外的五座城邑赂赠秦伯,东边到虢国旧地,南边到华山,内边到解梁城,后来也没有交付。晋国发生饥荒时,秦国运粮给晋国【在僖公十三年】;秦国发生饥荒时,晋国却封锁粮食,不卖给秦国【在僖公十四年】。因此秦伯攻打晋国【这十多句话,像一份完整的诉状,真是善于命名、善于行文】。叙述晋国重耳出逃的始末。僖公二十三年,晋国公子重耳遭遇祸难时,晋人攻打蒲城【事情发生在僖公五年】。蒲城人想要交战,重耳不同意,说:“我依靠君父的命令,享受他给予的俸禄【享是享受;保相当于持有】;如今正是依靠俸禄来得到人民拥护的时候。如果已经有了人民,却反过来与君父抗争,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校是报复、抗争】。我们还是逃走吧。”于是逃奔狄国,跟随他的是狐偃、赵衰【衰是赵叔的弟弟】、颠颉、魏武子【武子是魏犫】、司空季子【即胥臣、臼季。当时狐毛、贾佗也跟随重耳,只是这里单独列举了这五位贤能且功劳很大的人】。狄人攻打廧咎如【廧咎如是赤狄的一个支族,姓隗】,俘获了她们的两个女儿叔隗、季隗,把她们送给公子。公子娶季隗,生下伯儵、叔刘;又把叔隗嫁给赵衰,生下赵盾【盾就是赵宣子】。重耳将要前往齐国,对季隗说:“等我二十五年,如果我还不回来,你再改嫁。”季隗回答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再等二十五年才改嫁,那时就要进棺材了【意思是将要死去入棺,不可能再嫁】。请让我等着您。”重耳在狄国住了十二年后才离开【从僖公五年逃到狄国,到僖公十六年离开】。经过卫国时,卫文公没有以礼相待;重耳出了五鹿,在田野向乡民讨食,乡民给了他一块土。公子重耳很生气,想用鞭子打那个乡民。子犯说:“这是上天赐给您的【得到土地是将来取得国家的祥兆,所以说是上天所赐】。”重耳便叩头接受土块,把它装载起来。到了齐国,齐桓公把女儿嫁给他,又给他八十匹马。重耳安于齐国的生活,跟随他的人却认为不该如此。他们准备离开时,在桑树下谋划,养蚕女在树上听见了,把这件事告诉姜氏。姜氏杀了养蚕女,对重耳说:“您有志于天下四方,听见这件事的人,我已经杀掉了。”重耳说:“没有这回事。”姜氏说:“您应该走了。留恋安逸,确实会败坏名声。”重耳不肯走。姜氏便和子犯谋划,把重耳灌醉后送走;重耳醒来,拿戈追赶子犯【他本来没有离开的意愿,所以发怒】。到了曹国,曹共公听说重耳肋骨并列,想观看他脱衣洗澡,便偷偷靠近去看【薄是迫近;骈胁是肋骨相连】。僖负羁的妻子说:“我观察晋公子的随从,都足以辅佐一个国家;如果让他们辅佐公子,公子一定会回到晋国。回到晋国后,他一定会在诸侯中实现志向;在诸侯中得志后,必定诛罚无礼之人,曹国恐怕会是第一个。您为什么不早点主动与曹国区别对待呢【自贰是主动与曹国分离、区别对待】?”于是送去一盘饭食,把玉璧放在其中。公子接受饭食,却退还玉璧。到了宋国,宋襄公送给他八十匹马。到了郑国,郑文公也没有以礼相待。叔詹劝谏郑文公说:“我听说,上天所启示、扶助的人,不是人力所能及的。晋公子有三件事,或许上天将要扶立他,君王应该以礼相待。男女同姓,后代就不会繁盛。晋公子是姬姓女子所生,却能流亡到今天,这是第一件事【狐姬是犬戎女子,所以说晋公子是姬姓女子所生】。他遭受流亡在外的祸患,而上天却不使晋国安定,大概是要为他开启机会,这是第二件事。他有三位贤士跟随,足以凌驾于常人之上,这是第三件事【《国语》说狐偃、赵衰、贾佗三人都有卿大夫的才能】。晋国和郑国地位相等【侪是同等】,即使只是对方的子弟来访,我们也应当以礼相待,何况他是上天所启示的人呢?”郑文公不听。到了楚国,楚成王设宴款待他,说:“公子如果回到晋国,将用什么报答我?”重耳回答说:“美女、女子、玉帛,君王拥有很多;羽毛、象牙、兽皮,也都是君王土地上所产的;即使有些东西流传到晋国,也不过是君王剩余的,我拿什么来报答君王呢?”楚成王说:“即使如此,你拿什么报答我?”重耳回答说:“如果依靠君王的威灵得以回到晋国,将来晋楚两国交战,在中原相遇,我就避让君王三舍;如果仍不能得到君王的命令,我左手拿着鞭子和弓梢,右手系着箭囊和弓袋,来同君王周旋。”子玉请求杀掉重耳【害怕他的志向远大】。楚成王说:“晋公子胸襟宽广而生活俭朴,文雅而知礼;他的随从严肃而宽厚,忠诚而有才能。晋侯没有亲近的臣民,国内外的人都厌恶他。我听说,姬姓是唐叔的后代,后来衰微了的晋国,恐怕要因晋公子而兴盛吧?上天如果要兴起他,谁能废掉他?违背天意一定会有大灾祸。”于是把重耳送往秦国。秦伯把五个女子送给重耳,怀嬴也在其中【怀嬴是子圉的妻子;子圉谥号怀公,所以称她为怀嬴】。怀嬴捧着匜给重耳洗手,洗完后却把水甩在他身上【挥是洒、泼】,怒道:“秦国和晋国是匹敌的国家,你为什么这样轻视我【匹是匹敌】?”重耳害怕了,脱下上衣自我拘禁【脱去上衣,表示自我约束】。后来秦伯设宴款待重耳,子犯说:“我的文采不如赵衰,请让赵衰跟随。”重耳赋《河水》,秦伯赋《六月》。赵衰说:“重耳拜谢您的赏赐。”重耳下堂拜谢叩头,秦伯下了一级台阶辞谢。赵衰说:“君王称说自己是辅佐天子的诸侯,这是在命令重耳。重耳哪里敢不拜谢?” 叙述晋文公开始称霸。僖公二十七年,晋侯刚回国,就教导百姓。过了两年,想要使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懂义,也还没有安定自己的居所【没有义,就只会苟且求生】。于是晋侯出兵迎接并安定襄王【僖公二十五年,定襄王一事向百姓表示事奉君主的义】;又进入郑国,以谋求百姓的利益,百姓已经怀有求生之心。现在可以使用他们了。”子犯说:“百姓还不懂信,尚未明白君主任用他们的诚信【宣是明白,尚未明白被任用所依据的诚信】。”于是攻打原地,以此显示诚信【伐原在僖公二十五年】。百姓中交换财物的人不再用欺诈来求取更多【不欺诈以求多】,并且明确说明交易的言辞【重视并彰明诚信】。晋侯说:“可以了吗?”子犯说:“百姓还不懂礼,还没有产生恭敬之心。”于是举行大规模阅兵,以此显示礼制【阅兵使长幼有序、贵贱分明】,设置掌管爵位等级的官职来整顿百官【执秩是掌管爵禄等级的官】。百姓听从而不疑惑,然后才使用他们。晋军撤出谷地,解除宋国的围困【楚成王命申叔撤离谷地,命子玉撤离宋国】;一战就称霸,这是晋文公教化百姓的结果【说的是第二年城濮之战】。叙述晋、楚两国城濮之战。

僖二十八年春,晋侯将代曹,假道于卫,卫人弗许,还自南河济,侵曹伐卫。正月戊申,取五鹿【五鹿,卫地】二月,晋郤縠卒,原轸将中军,胥臣佐下军,上德也【先轸以下军佐超将中军,故曰上德,胥臣司空季子】晋侯、齐侯盟于敛盂【敛盂,卫地】卫侯请盟,晋人弗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于晋。卫侯出居于襄牛【襄牛,卫地】公子买戍卫【晋伐卫,卫楚之昬姻,鲁欲与楚,故戍卫】楚人救卫,不克。公惧于晋,杀子丛以说焉【召子丛而杀之以谢晋】谓楚人曰:“不卒戍也【诈告楚人,言子丛不终戍事而归,故杀之】晋侯围曹,门焉,多死,曹人尸诸城上。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称舍于墓【舆众也,舍墓为将发冡】师迁焉。曹人凶惧【迁至曹人墓,凶恐惧声】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因其凶也而攻之。三月丙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僖负羁而乘轩者三百人也,且曰:“献状【轩,大夫车,言其无德居位者多,故责其功状】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报施也【报飱璧之施】魏犫、颠颉怒曰:“劳之不图报,于何有【二子各有从亡之劳】▯僖负羁氏。魏犫伤于胷,公欲杀之,而爱其材,使问且视之,病将杀之。魏犫束胷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距跃三百,曲踊三百【距跃,超越也;曲踊,跳踊也;百,犹励也】乃舍之,杀颠颉以徇于师,立舟之侨以为戎右。宋人使门尹般如晋师告急【门尹般,宋大夫】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则絶【与晋絶】告楚不许,我欲战矣。齐、秦未可,若之何【未肯战】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求救于齐、秦】借之告楚【假借齐、秦使为宋请】我执曹君而分曹、卫之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也【不许齐、秦之请】喜赂怒顽,能无战乎【言齐、秦喜得宋赂而怒楚之顽,必自战也,不可告,请故曰顽】公说,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楚子入居于申,使申叔去谷,使子玉去宋,曰:“无从晋师。”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天假之年而除其害【除惠懐吕郤】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允当则归【无求过分,“军志”兵书】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志者,晋之谓矣【谓今与晋遇,当用此三志】子玉使伯棼请战【伯棼,子越椒也,鬬伯比之孙】曰:“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间执犹塞也,谗慝若蒍贾之言,谓子五不能以三百乗入】王怒,少与之师,唯西广、东宫与若敖之六卒实从之【楚子还申,遣此兵以就前围宋之众,楚有左右广,又太子有宫甲,分取以给之。若敖,楚武王之祖父塟若敖者,子玉之祖也。六卒,子玉宗人之兵六百人,言不悉师以益之】子玉使宛春告于晋师,曰:“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臣取二,不可失矣。”先轸曰:“子与之,定人之谓礼。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言,是弃宋也。救而弃之,谓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怨雠已多,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卫以携之【私许二国,使告絶于楚而后复之,携离也】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公说,乃拘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絶于楚,子玉怒,从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辱也,且楚师老矣,何故退?”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久乎?防楚之惠,不及此【重耳过楚,楚成王有赠送之惠】退三舍辟之,所以报也【一舍三十里,初楚子云:“若反国,何以报我?”故以退三舍为报】背惠食言,以亢其雠【亢犹当也,雠谓楚也】我曲,楚直,其众素饱,不可谓老。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夏四月戊辰,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天秦小子憖次于城濮【国归父、崔夭,齐大夫也;小子憖,秦穆公子也;城濮,卫地】楚师背酅而舍【酅,丘陵险阻名】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诵【恐众畏险,故听其歌诵】曰“原田毎毎,舍其旧而新是谋【髙平曰原,喻晋军美盛若原田之草毎毎然,可以谋立新功,不足念旧惠】公疑焉【疑众谓己背旧谋新】子犯曰:“战也,战而防,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无害也【晋居外河而内山】公曰:“若楚惠何?”栾贞子曰:“汉阳诸姬,楚实尽之【贞子,栾枝也;水北曰阳,姬姓之国在汉北者,楚尽灭之】思小惠而忘大耻,不如战也。”晋侯梦与楚子搏【搏,手搏】楚子伏己而盬其脑【盬,啑也】是以惧。

译僖公二十八年春,晋侯将要攻打曹国,向卫国借道,卫国人不答应;晋军便从南河渡河,侵入曹国并攻打卫国。正月戊申日,攻取五鹿【五鹿是卫国的土地】。二月,晋国的郤縠去世,原轸统领中军,胥臣担任下军佐,这是任用有德之人【先轸由下军佐超升为中军将,所以说是崇尚贤德;胥臣就是司空季子】。晋侯、齐侯在敛盂结盟【敛盂是卫国的土地】。卫侯请求结盟,晋国人不答应。卫侯想亲近楚国,但卫国人不愿意,于是赶走卫侯来取悦晋国。卫侯出居襄牛【襄牛是卫国的土地】。公子买驻守卫国【晋国攻打卫国,卫国与楚国有婚姻关系,鲁国又想亲近楚国,所以晋军驻守卫国】。楚人来救卫国,没有成功。楚国害怕晋国,杀掉子丛来取悦晋国【召来子丛将他杀死,以向晋国谢罪】,并对楚人说:“他没有完成驻守的任务【这是欺骗楚人的说法,说子丛没有完成驻守就回来了,所以杀掉他】。”晋侯包围曹国,攻打城门时死伤很多,曹人把尸体陈列在城墙上。晋侯为此忧虑,听从众人的计策说:“说我们要驻扎在墓地【舆是众人;驻扎在墓地,是要挖掘坟墓】。”军队于是迁移过去。曹人凶惧不安【迁到曹人的墓地,发出恐惧的声音】,把被晋军俘获的人装入棺材运出来,晋军趁曹人恐惧时发动进攻。三月丙午日,晋军进入曹国,责问曹共公,理由是他没有任用僖负羁,却任用了三百名乘坐大夫车辆的人;并且说:“把他们的罪状献上来【轩是大夫乘坐的车,意思是没有德行却居于职位的人很多,所以责问他们的功绩和罪状】。命令军队不得进入僖负羁的宫室,并赦免他的族人,这是报答他施以饭食和玉璧的恩惠【报答他送饭和玉璧的恩惠】。”魏犫、颠颉发怒说:“为君主劳苦却不图报答,那还有什么意义【二人各有跟随重耳流亡的功劳】?”于是焚烧僖负羁氏的房屋【原文“▯”字疑为“焚”,见问题】。魏犫胸部受伤,晋侯想杀掉他,但爱惜他的才能,便派人去询问并查看他的伤势,打算等他病重时杀掉他。魏犫裹紧胸部去见使者,说:“依靠君王的威灵,我没有得到安宁;我向上跳三百次,弯曲着跳三百次【距跃是跳跃超越;曲踊是屈身跳跃;百相当于勉力多次】。”晋侯于是放过了他,杀颠颉在军中示众,并立舟之侨为戎右。宋国派门尹般到晋军告急【门尹般是宋国大夫】。晋侯说:“宋人来告急,若舍弃宋国,就会同它断绝关系【与晋国断绝关系】。告诉楚国,楚国又不答应,我想交战了。齐国、秦国还不肯出兵,这可怎么办【齐、秦尚未肯参战】?”先轸说:“让宋国离开我们,去赂赠齐国、秦国【向齐、秦求救】;借助齐、秦去向楚国请求【借齐、秦之力为宋国向楚国请命】。我们拘押曹君,把曹国、卫国的土地分给宋人,楚国爱惜曹、卫两国,一定不会答应【不会答应齐、秦的请求】。齐、秦喜欢财赂,楚国顽固不答应,它们能不交战吗【意思是齐、秦因得到宋国的财赂而高兴,又因楚国顽固不答应而愤怒,必定会自行交战;不能直说楚国顽固,所以这样说】?”晋侯高兴了,于是拘押曹伯,把曹国、卫国的土地分给宋人。楚成王进入申地居住,命申叔撤离谷地,命子玉撤离宋国,并说:“不要跟随晋军。”晋侯在外流亡已经十九年,终于果然得到晋国;险阻艰难都亲身经历过,百姓的真实与虚伪也全都知道了。上天借给他寿命,又为他除掉祸害【除掉惠公、怀公以及吕甥、郤芮】。上天所安置的人,难道可以废弃吗?《军志》说:“事情已经合乎适当的限度,就应当收兵回去【不要贪求过分;《军志》是兵书】。”又说:“知道困难就退兵。”又说:“有德之人不可抵敌。”这三条军法,说的正是晋国【意思是如今与晋国相遇,应当采用这三条军法】。子玉派伯棼请求交战【伯棼就是子越椒,鬬伯比的孙子】,说:“我不敢保证一定有功,只愿借此堵住进谗言者的嘴【间执就是堵塞;谗慝指蒍贾等人的话,说子玉不能凭三百辆战车攻入宋国】。”楚成王发怒,只给他少量军队,只有西广、东宫以及若敖氏的六百名士卒跟随他【楚成王回到申地,派这些兵去会合先前围攻宋国的军队。楚国有左、右两广,太子也有宫甲,分别抽取来供给子玉。若敖是楚武王的祖父,葬在若敖之地,子玉是他的后代。六卒是子玉宗族的六百名士兵,意思是不把全部军队增加给他】。子玉派宛春到晋军中传话说:“请恢复卫侯的地位、封立曹国,我也撤除对宋国的围困。” 子犯说:“子玉太无礼了!君主取得一项利益,臣下取得两项利益,这样的机会不能失去。”先轸说:“如果我们把这两项利益给他,人们会说楚国以礼待人。楚国一句话就能安定三个国家,我们却用一句话使三个国家灭亡,那就是我们无礼,还凭什么交战?不答应楚国的话,就是抛弃宋国。救了它却又抛弃它,怎么向诸侯交代?楚国对我们有三项施惠,我们对楚国有三项怨恨,怨仇已经太多了,还凭什么交战?不如私下答应恢复曹、卫两国来离间他们【私下答应恢复两国,让两国向楚国告绝,然后再恢复它们;携是离间、使之分离】;拘押宛春来激怒楚国,等交战以后再谋划。”晋侯高兴了,于是把宛春拘禁在卫国,同时私下答应恢复曹、卫两国。曹、卫两国向楚国告绝,子玉发怒,追赶晋军。晋军后退,军吏说:“君主向臣下退让,是耻辱,而且楚军已经疲惫了,为什么还要后退?”子犯说:“军队正义就强盛,不正义就衰老,难道在于作战时间长短吗?不能忘记楚国对我们的恩惠【重耳经过楚国时,楚成王曾赠送礼物给他】。后退三舍来避让楚国,是为了报答这份恩惠【一舍为三十里,起初楚成王说:‘如果你回到晋国,将怎样报答我?’所以重耳以退三舍报答】。如果背弃恩惠、食言,就等于抬高我们的仇敌。我们理亏,楚国有理;楚军一向粮食充足,不能说它已经疲惫。” 如果我们后退而楚军回去,我们还要求什么?如果楚军不回去,就是君主退让、臣下进犯,理亏就在他们那里了,所以我们退后三舍。”楚军众将想停下来,子玉不同意。夏四月戊辰日,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以及秦国小子憖驻扎在城濮【国归父、崔夭是齐国大夫;小子憖是秦穆公的儿子;城濮是卫国土地】。楚军背靠酅地驻扎【酅是丘陵险阻的名称】。晋侯为此忧虑,听见众人的歌诵:“高平原野上禾草繁茂,舍弃旧的,谋求新的【高而平的地方叫原;以此比喻晋军兴盛如原野的草木茂盛,可以谋求建立新的功业,不必顾念过去的恩惠】。”晋侯产生疑虑【疑心众人是在说他背弃旧日谋划、追求新的功业】。子犯说:“交战吧。交战而能避让楚国,必定得到诸侯拥护;如果不能取胜,我们背靠山河,内有山、外有河,也一定没有祸害【晋国地势外有黄河、内有山】。”晋侯说:“那楚国对我的恩惠怎么办?”栾贞子说:“汉水以北的姬姓诸侯国,楚国实际上都灭掉了【贞子是栾枝;水北为阳;汉水以北的姬姓国家,都被楚国灭掉了】。如果只想着小恩惠而忘记大耻辱,不如交战。”晋侯梦见同楚成王搏斗【搏是徒手搏斗】,楚成王伏在自己身上舔食自己的脑髓【盬是舔食】,因此感到害怕。

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晋侯上向故得天,楚子下向地故伏其罪,脑所以柔物,子犯审见事宜,故权言以答梦】子玉使鬬勃请战【鬬勃,楚大夫】曰请与君之士戱,君冯轼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寓,寄也】晋侯使栾枝对曰:“寡君闻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为大夫退,其敢当君乎?既不获命矣【不获止命】敢烦大夫谓二三子【烦鬬勃令戒勅子玉、子西之属】戒尔车乘,敬尔君事,诘朝将见【诘朝,平旦】晋车七百乘,韅靷鞅靽【五万二千五百人,在背曰韅,在胷曰靷,在腹曰鞅,在后曰靽,言驾乗修备】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曰:“少长有礼,其可用也【有莘,故国名,少长犹言大小】遂伐其木以益其兵【伐木以益攻战之具,舆曵柴亦是也】己巳,晋师陈于莘北,胥臣以下军之佐当陈、蔡。子玉以若敖之六卒将中军,曰:“今日必无晋矣。”子西将左,子上将右【子西,鬬宜申;子上,鬬勃】胥臣蒙马以虎皮,先犯陈、蔡,陈、蔡奔。楚右师溃【陈蔡属楚右师】狐毛设二斾而退之【斾,大旗也。又建二斾而退,使若大将稍却】栾枝使舆曵柴而伪遁【曵柴,起尘,诈为众走】楚师驰之,原轸、郤溱以中军公族横击之【公族,公所率之军】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楚左师溃,楚师败绩。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败【三军唯中军完,是大崩】晋师三日馆谷【馆舍也,食楚军谷三日】及癸酉而还,甲午至于衡雍,作王宫于践土【衡雍,郑地,今荣阳巻县。襄王闻晋战胜,自徃劳之,故为作宫】叙晋楚邲之战宣十二年春,楚子围郑,旬有七日。郑人卜行成,不吉;卜临于大宫【临,哭也。大宫,郑祖庙】且巷出车,吉【出车于巷,示将见迁,不得安居】国人大临,守陴者皆哭【陴,城上僻倪,皆哭,所以告楚穷也】楚子退师,郑人修城,进复围之。三月克之【哀其穷哭,故为退师,而犹不服,故复围之,九十日】入自皇门,至于逵路【涂方九轨曰逵】郑伯肉袒牵羊以逆【肉袒牵羊,示服,为臣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使君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听?其俘诸江南,以实海濵,亦唯命;其翦以赐诸侯,使臣妾之,亦唯命【翦,削也】若惠顾前好【楚郑世有盟誓之好】徼福于厉、宣、桓、武,不泯其社稷【周厉王、宣王,郑之所自出也;郑桓、武始封之贤君也,愿楚要福于此四君,使社稷不灭】使改事君,夷于九县【楚灭九国以为县,愿得比之】君之惠也,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君实图之。”左右曰:“不可许也。”得国无赦。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防乎?”退三十里而许之平【退一舍以礼郑】潘尫入盟,子良出质【潘尫,楚大夫;子良,郑伯弟】夏六月,晋师救郑,荀林父将中军,先縠佐之;士防将上军,郤克佐之;赵朔将下军,栾书佐之;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韩厥为司马。及河,闻郑既及楚平,桓子欲还,曰:“无及于郑而勦民焉,用之【桓子,林父】楚归而动不后,随武子曰:“善【武子,士防】防闻用师,观衅而动,德刑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不为是征,楚君讨郑,怒其二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德也。二者立矣。昔岁入陈【讨征舒】今兹入郑,民不罢劳,君无怨讟【讟,谤也】政有经矣。荆尸而举【荆,楚也;尸,陈也。楚武王始更为此陈法】。遂以为名】商农工贾不败其业,而卒乘辑睦【歩曰卒,车曰乘】事不奸矣【奸,犯也】蒍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宰,令尹蒍敖孙叔敖】军行右辕,左追蓐【在军之右者挟辕为战备,在左者追求草蓐为宿备。传曰:令尹南辕,又曰改乘辕。楚陈以辕为主】前茅虑无【虑无,如今军行前有斥▯蹋伏,皆持以绛及白为幡,见骑贼举绛幡,见歩贼举白幡,备虑有无也。茅,明也。或曰时楚以茅为旌识】中权后劲【中军制谋,后以精兵为殿】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物,犹类也。戒,敕令】能用典矣。其君之举也,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言亲疏并用】举不失德,赏不失劳。老有加惠【赐老则不计劳】旅有施舍【旅客来者施之以惠舍,不劳役】君子小人,物有服章【尊卑别也】贵有常尊,贱有等威【威仪等差】礼不逆矣。

译子犯说:“这是吉兆。您得到上天的帮助,楚王伏地承受他的罪过;而脑髓可以使物体柔软,我们将要使楚国柔服了【晋侯向上,所以得到天;楚成王向下伏地,所以承受罪过;脑髓能使物体柔软。子犯明察事势,所以权宜地这样解释梦境】。”子玉派鬬勃请求交战【鬬勃是楚国大夫】,说:“请让我和君王的士卒交战取乐,君王凭轼观看,也让得臣借此开开眼界【寓是寄托、借此】。”晋侯派栾枝回答说:“寡君已经听到了您的命令。楚君的恩惠,我们不敢忘记,所以才驻扎在这里。为了大夫而退让,我们怎敢承担与君王交战的责任?如今既然不能得到楚君停战的命令【不获命是没有得到楚君停止进攻的命令】,烦请大夫转告各位将领【请鬬勃告诫子玉、子西等人】,整顿好你们的战车,恭敬地执行君王的命令,明日清晨将会见面【诘朝是清晨】。”晋军有七百乘战车,马具完备【五万二千五百人;马背上的带子叫韅,胸前的带子叫靷,腹下的带子叫鞅,车后牵引的带子叫靽,意思是驾车所需的装备都已整治完备】。晋侯登上有莘的废墟观察军队,说:“军中长幼有礼,看来可以使用。”【有莘是古国名;少长就是大小、长幼】于是砍伐树木来增加攻战器具【砍树制造攻战器具,众人拖柴也属于此类】。己巳日,晋军在莘地北面列阵,胥臣率领下军,面对陈国、蔡国。子玉率领若敖氏的六百名士卒统领中军,说:“今天一定要使晋军不存在。”子西统领左军,子上统领右军【子西是鬬宜申;子上是鬬勃】。胥臣给战马披上虎皮,首先冲击陈、蔡军,陈、蔡军逃跑。楚国右军溃败【陈、蔡隶属于楚国右军】。狐毛设置两面大旗,率军后退【斾是大旗;又树立两面大旗后退,使人看起来像是主将稍稍退却】。栾枝让士卒拖着柴草,假装逃跑【拖柴会扬起尘土,伪装成大军逃跑】。楚军追赶,原轸、郤溱率中军和公族军横向攻击楚军【公族是晋侯亲自率领的军队】。狐毛、狐偃率上军夹击子西。楚国左军溃败,楚军大败。子玉收拢自己的士卒停住,所以中军没有溃败【楚军三军中只有中军完整,这才没有全军崩溃】。晋军在楚军营舍中住了三天,吃了楚军储存的粮食【馆是驻舍;食用楚军粮食三天】。到了癸酉日才回军,甲午日到达衡雍,在践土修建王宫【衡雍是郑国土地,今河南荥阳卷县;周襄王听说晋军获胜,亲自前来慰劳,所以晋军为他修建宫室】。叙述晋、楚两国邲地之战。宣公十二年春,楚成王包围郑国,持续十七天。郑人占卜是否求和,没有得到吉兆;又占卜是否到祖庙哭泣,也没有吉兆【临是哭;大宫是郑国祖庙】;再占卜从巷中推出战车,得到吉兆【把战车从巷中推出去,表示将要迁徙,不能安居】。郑国人举行大规模哭祭,守城墙的士卒也都哭泣【陴是城上的女墙;都哭,是为了告诉楚军郑国已经穷困】。楚成王退兵,郑国人修筑城墙;郑国仍不屈服,楚军又回来包围郑国。三月攻克郑国【楚成王怜悯郑国哭诉穷困,所以退兵;但郑国仍不服,所以再次包围,前后九十天】。楚军从皇门进入,直到逵路【道路宽到能容九辆车并行叫逵】。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楚成王【袒露上身、牵羊表示臣服,愿做臣仆】,说:“我没有得到上天的保佑,不能侍奉君王,使君王怀着愤怒,以至于祸及敝邑,这是我的罪过。哪里敢不听从君王的命令?如果要把我们俘虏到江南,来充实海边,也听凭命令;如果要把我们剪除,赐给诸侯,使他们把我们当作奴婢,也听凭命令【翦是削除】。如果君王顾念从前的友好【楚、郑世代有盟誓之好】,向厉王、宣王、桓公、武公祈求福佑,使郑国的社稷不至于灭亡【周厉王、宣王是郑国的祖先;郑桓公、郑武公是郑国最初受封的贤君。愿楚国向这四位先君祈福,使郑国社稷不灭】,让我们改为侍奉君王,像楚国的九县一样【楚国灭掉九国,将其设置为县;希望郑国也能同样成为楚国的县】,这是君王的恩惠,也是我的愿望,只是不敢奢望。” “我斗胆把内心的话全部告诉您,请君王仔细考虑。”楚王身边的人说:“不可以答应他。得到一个国家,就不应赦免。”楚王说:“这个国君能够谦下待人,一定也能取得百姓的信任,难道可以不防备他吗?”于是退后三十里,答应与郑国讲和【退一舍,是按礼节对郑国退让】。潘尫入郑国结盟,子良出国做人质【潘尫是楚国大夫;子良是郑伯的弟弟】。夏六月,晋军来救郑国,荀林父统领中军,先縠担任中军佐;士会统领上军,郤克担任上军佐;赵朔统领下军,栾书担任下军佐;赵括、赵婴齐任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任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任下军大夫;韩厥任司马。晋军到达黄河时,听说郑国已经同楚国讲和,桓子想回去,说:“既然对郑国没有帮助,却还要劳苦百姓,为什么还要出兵【桓子就是荀林父】?”楚军回去了,晋军却准备行动,随武子说:“这样很好【武子是士会】。我听说用兵要观察敌人的漏洞再行动;楚国的德、刑、政、事、典、礼都没有改变,不可以抵敌。如今楚国不是为别的事出兵,而是楚王讨伐郑国:郑国背叛时就攻打它,服从时就放过它,德和刑都已经树立。讨伐叛逆,是刑;安抚服从,是德;两者都建立了。从前楚国进入陈国【讨伐夏征舒】,今年又进入郑国,百姓没有疲惫劳苦,君王也没有怨恨诽谤【讟是诽谤】,政治已经有常法了。” 楚军采用“荆尸”的阵法列阵【荆是楚国;尸是陈列。楚武王开始改用这种列阵方法】,于是就以此作为阵法的名称【原文“遂以为名”承接上文】。士、农、工、商都没有荒废自己的职业,步卒和车兵也和睦相处【步兵叫卒,车兵叫乘】,军务没有受到侵扰【奸是侵犯】。蒍敖担任令尹,选择楚国优良的典章制度【宰是令尹;蒍敖就是孙叔敖】,行军时右边的人扶着车辕作战备,左边的人追寻草料和蓐草作宿营准备【在军队右边的人扶车辕作战备,左边的人搜集草和蓐草作住宿准备;传文说令尹在南边扶辕,又说改换车辕;楚军列阵以车辕为主】。前军举茅旗,侦察有无敌情【如今军队行进,前面有斥候侦察和伏兵,都拿红、白旗作标志;见到骑兵举红旗,见到步兵举白旗,用来侦察敌情。茅有明示之意;也有人说当时楚国用茅草作识别军旗】;中军负责谋划,后军以精锐士兵殿后【中军制定谋略,后军用精兵殿后】。百官依照各自的职掌行动,军政不用特别告诫就已经完备【物相当于类别;戒是命令】。这是能够运用典章制度的表现。楚君任用官员时,内姓从亲近者中选取,外姓从旧臣中选取【意思是亲疏并用】;任用没有失去德行,赏赐没有遗漏功劳。年老者得到更多恩惠【赐给老人时不计较功劳】,旅客来往都有施舍【对来往旅客施惠并让他们休息,不让他们服劳役】。君子、小人,各有相应的服饰纹章【用来区别尊卑】;尊贵者有固定的尊位,卑贱者有等级不同的威仪【威仪有等级差别】。礼制没有受到违逆。

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子姑整军而经武乎?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取乱侮亡,兼弱也。勺曰:于铄王师,遵养时晦,耆昧也【耆,致也。致计于昧】武曰:无竞惟烈,抚弱耆昧,以务烈所可也。彘子曰:不可【彘子,先縠】晋所以霸,师武臣力也。今失诸侯,不可谓力。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且成师以出,闻敌彊而退,非夫也。命为军帅,而卒以非夫,唯羣子能我弗为也。以中军佐济【佐,彘子所帅也。济,渡河】知庄子曰:此师殆哉【庄子,荀首】周易》有之,在师□【坎下坤上,师】之临□【兊下坤上,临。师初六变而之临】曰:师出以律,否臧凶【此师卦初六爻辞,律,法。否,不也】执事顺成为臧,逆为否【今彘子逆命不顺成,故应不臧之凶】众散为弱【坎为众,今变为兊,兊柔弱】川壅为泽【坎为川今变为兊,兊为泽,是川见壅】有律以如已也【如从也,法行则人从法,法败则法从人。坎为法,象今为众则散,为川则壅,是失法之用,从人之象】故曰:律否臧,且律竭也【竭,败也。坎变为兊,是法败】盈而以竭,天且不整,所以凶也【水遇天塞,不得整流,则竭涸也】不行之谓临【水变为泽,乃成临卦,泽不行之物】有帅而不从,临孰甚焉?此之谓矣。果遇必败,彘子尸之,虽免而归,必有大咎。韩献子谓桓子【献子,韩厥】曰:彘子以偏师陷,子罪大矣。子为元帅,师不用命,谁之罪也?失属亡师,为罪已重,不如进也。事之不捷,恶有所分,与其专罪六人同之,不犹愈乎?师遂济。楚子北师次于郔【郔,郑北地】沈尹将中军【沈或作寝,寝县也】子重将左,子反将右。将饮马于河而归【子反,公子侧】闻晋师既济,王欲还。嬖人伍参欲战【参,伍奢之祖父】令尹孙叔敖弗欲曰:昔岁入陈,今兹入郑,不无事矣。战而不捷,参之肉其足食乎?参曰:若事之捷,孙叔为无谋矣。不捷,参之肉将在晋军,可得食乎?令尹南辕反斾【廻车南乡,斾军前大旗】伍参言于王曰: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众谁适从?此行也,晋师必败。且君而逃臣,若社稷何?王病之,告令尹改乘辕而北之,次于管以待之。晋师在敖鄗之间【敖鄗,二山】郑皇戌使如晋师曰:郑之从楚,社稷之故也,未有二心。楚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而不设备。子击之,郑师为承【承,继也】楚师必败。彘子曰:败楚服郑,于此在矣,必许之。栾武子曰【武子,栾书】楚自克庸以来【在文十六年】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讨,治也】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于,曰也】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军实军器】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训之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啓山林【若敖、蚡冒皆楚之先君,筚路柴车,蓝缕敝衣,言此二君勤俭以啓土】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不可谓骄【箴诫】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师直为壮,曲为老,我则不德而徼怨于楚,我曲,楚直,不可谓老【不德谓以力争诸侯徼要也】其君之戎分为二广【君之亲兵】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十五乘为一广,司马法百人为卒,二十五人为两,车十五乘为大偏,今广十五乘亦用旧偏法,复以二十五人为承副】右广初驾数,及日中,左则受之,以至于昬,内官序当其夜【内官近官序次也】以待不虞,不可谓无备。子良,郑之良也,师叔,楚之崇也【师叔潘尫为楚人所崇贵】师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郑亲矣,来劝我战,我克则来,不克遂徃,以我卜也,郑不可从。赵括、赵同曰:率师以来,唯敌是求,克敌得属,又何俟,必从彘子【得属服郑】知季曰:原、屏,咎之徒也【知季庄子也,原赵同,屏赵括,徒党也】赵庄子曰:栾伯善哉【庄子赵朔,栾伯武子】实其言必长晋国【实犹充也,言栾书之身行能充此言则当执晋国之政也】楚少宰如晋师【少宰官名】曰:寡君少遭闵凶,不能文【闵忧也】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二先君楚成王、穆王】将郑是训定,岂敢求罪于晋,二三子无淹久【淹留也】随季对曰: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与郑夹辅周室,毋废王命,今郑不率,寡君使羣臣问诸郑,岂敢辱▯人【▯人谓伺候望敌者】敢拜君命之辱。

译德行已经树立,刑罚得以施行,政事已经成功;事务合乎时宜,典章得到遵循,礼制得到顺从。这样怎么能同它抗衡?看到可以取胜就前进,知道困难就后退,这是军队善于治理的表现。兼并弱小、攻打昏乱,是用武的常法。您姑且整顿军队、讲习武事吧;还存在弱小而昏乱的国家,难道一定是楚国吗?仲虺说过:夺取混乱者,欺凌将亡者,就是兼并弱小。勺说:‘多么光明的王师啊,顺时蓄养那些昏暗者’,这是说要致力于昏乱者【耆是致力于;把计谋用于昏乱者】。《武》说:‘没有什么能胜过功烈,安抚弱小、致力于昏乱,以此追求功烈,是可以的。’彘子说:‘不可以【彘子是先縠】。晋国所以称霸,是依靠军队勇武和臣下努力。如今失去了诸侯,不能说有力量;面对敌人却不跟随出战,不能说勇武。因为我使晋国失去霸业,不如死去。而且军队已经整装出发,听说敌人强大就退兵,不是大丈夫。奉命担任军帅,最后却因不是大丈夫而失败,我只让诸位做到,我自己不会这样。’于是率领中军佐所统领的军队渡河【佐指彘子所率之军;济是渡河】。知庄子说:“这支军队危险了【庄子是荀首】。《周易》有这样的卦辞:由师卦变为临卦【师卦为坎下坤上,临卦为兑下坤上,是师卦初六变而成为临卦】说:‘军队出动要有纪律,不善则凶【这是师卦初六爻辞;律是法度;否是不善】。’将领顺从命令、使事情成功就是善,违逆命令就是不善【现在彘子违逆命令,不能使事情成功,所以应验了不善的凶兆】。众人散开就是弱【坎代表众人,如今变为兑,兑为柔弱】,河流堵塞就是泽【坎代表河流,如今变为兑,兑为泽,表示河流被堵塞】。有法度却要顺从自己【如是顺从;法度能够推行,人就顺从法度;法度败坏,法度反而顺从人】。” 坎代表法度,如今变为众人则众人散开,变为河流则河流堵塞,这是失去法度作用、反而顺从人的象征【原文据上文补释坎、兑之象】。所以说:“法度不善,法度也就枯竭了【竭是败坏;坎变为兑,表示法度败坏】。水势充盈却走向枯竭,连上天也不能使它整齐流通,所以是凶兆【水被上天堵塞,不能顺畅流动,就会枯竭】。水不流动叫作临【水变为泽,形成临卦;泽是水不流动的形态】。有主帅却没有人听从,还有什么比这种临境更严重呢?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后来果然相遇就失败,彘子为此承担责任;即使免罪回国,也一定会有大祸。韩献子对桓子说【献子是韩厥】:“彘子凭偏师陷入险境,您的罪过很大。您是元帅,军队不听命令,究竟是谁的罪过?失去属下、丧失军队,罪过已经很重了,不如继续前进。事情如果不能成功,也没有什么可以分担罪责的;与其让六个人独自承担罪责,不如和他们共同承担,难道不是更好吗?”军队于是渡河。楚成王率军向北,在郔地驻扎【郔是郑国北部土地】。沈尹统领中军【沈有版本作寝,寝是县名】,子重统领左军,子反统领右军。楚军本想在黄河饮马后回去【子反是公子侧】,听说晋军已经渡河,楚王想退兵。宠臣伍参想交战【参是伍奢的祖父】;令尹孙叔敖不想交战,说:“去年进入陈国,今年又进入郑国,已经不能算没有事情了。” 伍参说:“如果交战而不能取胜,孙叔敖的肉难道值得吃吗?”伍参回答说:“如果事情成功,孙叔敖就是没有谋略;如果不能成功,伍参的肉将在晋军中,难道还能吃得到吗?”令尹孙叔敖向南转动车辕,调转旗帜【回车向南,旗帜是军前的大旗】。伍参对楚王说:“晋国执政的人刚刚更换,还不能推行政令。他的副手先縠刚愎自用而且不仁,不肯听从命令。晋军三位主将各自专断行事,得不到统一听从,又没有更高的主帅,众人将听谁的?这次出兵,晋军一定会失败。而且君王如果逃避臣下,国家社稷怎么办?”楚王认为这话有道理,命令令尹改换车辕,向北进军,在管地驻扎等待晋军。晋军驻扎在敖山、鄗山之间【敖鄗是两座山】。郑国的皇戌出使晋军说:“郑国跟随楚国,是为了社稷,并没有二心。楚军屡次取胜而骄傲,军队已经疲惫,又没有防备。您攻击它,郑军会从后面接应【承是接续、接应】,楚军必定失败。”彘子说:“击败楚国、使郑国服从,就在今天,必须答应他。”栾武子说【武子是栾书】:“楚国自从战胜庸国以来【在文公十六年】,楚君没有一天不治理国人、训诫他们【讨是治理】,教育他们民生不容易,祸患随时可能到来,必须戒惧而不能懈怠【于相当于‘说’】;在军中也没有一天不整治军备并反复警戒将士【军实是军器】,告诫他们胜利不能保证永久。纣王百战百胜,最终仍无后代,所以又用若敖、蚡冒的事迹训诫他们:他们乘柴车,穿破旧衣服,开辟山林【若敖、蚡冒都是楚国先君;筚路是柴车,蓝缕是破旧衣服,说明这两位先君勤俭开拓土地】。又以格言告诫他们:‘百姓的生活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不能说楚军骄傲【箴是告诫】。先大夫子犯说过:军队正义就强盛,不正义就衰老。我们不施德行,却凭武力向楚国求取诸侯,于是我们理亏、楚国有理,不能说楚军疲惫【不德是凭武力争夺诸侯,强行求取】。楚君的亲兵分为两广【君之戎是君主的亲兵】;每一广有一卒,相当于一偏的两【十五乘为一广;《司马法》规定一百人为卒,二十五人为两;战车十五乘为一偏。如今一广有十五乘,也采用旧偏的编制,再以二十五人为接应】。右广先驾车出战,到了中午由左广接替,一直到黄昏;近臣按次序值夜【内官是近臣,序是按次序】,用来防备意外,不能说没有防备。” 子良是郑国的贤臣,师叔是楚国所尊崇的人【师叔潘尫受到楚人的尊贵礼遇】。师叔已经进入郑国结盟,子良又在楚国,楚、郑两国已经亲近了;如今他们来劝我们交战,若我军取胜,他们就回来;若不取胜,他们就离开,把我们的行动当作占卜,郑国不能听从。赵括、赵同说:“率领军队来到这里,目的只是寻找敌人;战胜敌人就能使郑国归附,还有什么可等待的?一定要听从彘子。”知季说:“原、屏是制造祸患的一党【知季是庄子荀首;原是赵同,屏是赵括,徒是党徒】。”赵庄子说:“栾伯说得好【庄子是赵朔,栾伯是武子栾书】。如果他确实能按自己的话去做,将来一定能掌握晋国的政权【实相当于充实,意思是栾书本人若能实行这些话,就会执掌晋国政权】。”楚国少宰来到晋军【少宰是官名】,说:“寡君年少时就遭遇忧患,不能文饰辞令【闵是忧患】。听说两位先君曾经出入这里【两位先君是楚成王、楚穆王】,我们这次是要训导、安定郑国,哪里敢向晋国求罪?诸位不要久留【淹是停留】。”随季回答说:“从前周平王命令我们的先君晋文侯说:与郑国共同辅佐周王室,不要废弃王命。如今郑国不服从,寡君派群臣来向郑国问罪,哪里敢辱没贵国的候人【候人是负责侦察、瞭望敌情的人】?谨拜受君王的命令,并为给君王带来烦扰而致歉。”

彘子以为谄,使赵括从而更之曰:行人失辞,寡君使羣臣迁大国之迹于郑【迁徙也】曰:无辟敌,羣臣无所逃命。楚子又使求成于晋,晋人许之,盟有日矣【有期日】楚许伯御乐伯,摄叔为右以致晋师【单车挑战,又示不欲崇和,以疑晋之羣帅】许伯曰:“吾闻致师者,御靡旌,摩垒而还【靡旌,驱疾也;摩,近也】乐伯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菆【左,车左也;菆,矢之善也】代御执辔,御下两马,掉鞅而还【两,饰也;掉,正也。示间暇】摄叔曰:“吾闻致师者,右入垒,折馘【折馘,断耳】执俘而还,皆行其所闻而复。晋人逐之,左右角之【张两角,从旁夹攻之】乐伯左射马,而右射人,角不能进,矢一而已。麋兴于前,射麋丽▯【丽,着也;▯,背之隆高当心也】晋鲍癸当其后,使摄叔奉麋献焉,曰:“以岁之非时,献禽之未至,敢膳诸从者。”鲍癸止之曰:“其左善射,其右有辞,君子也。”既免【止不复逐】晋魏锜求公族,未得【锜,魏犨子,欲为公族大夫】而怒,欲败晋师,请致师,弗许,请使,许之,遂徃请战而还。楚潘党逐之,及荥泽,见六麋,射一麋以顾献曰:“子有军事,兽人无乃不给于鲜,敢献于从者。”叔党命去之【叔党,潘尫之子】赵旃求卿,未得【旃,赵穿子】且怒于失楚之致师者,请挑战,弗许,请召盟,许之,与魏锜皆命而徃。郤献子曰:“二憾徃矣【献子,郤克】弗备,必败。彘子曰:“郑人劝战,弗敢从也;楚人求成,弗能好也。师无成命,多备何为?”士季曰:“备之善。若二子怒楚,楚人乘我,防师无日矣,不如备之。楚人无恶,除备而盟,何损于好?若以恶来,有备不败,且虽诸侯相见,军卫不彻,警也【彻,去也】彘子不可【不肯设备】士季使巩朔、韩穿帅七覆于敖前【帅,将也;覆,为伏兵七处】故上军不败。赵婴齐使其徒先具舟于河,故败而先济。潘党既逐魏锜【言魏锜见逐而退】赵旃夜至于楚军【二人虽俱受命而行,不相随,赵旃在后至】席于军门之外,使其徒入之【布席坐视,无所畏也】楚子为乘广三十乘,分为左右,右广鸡鸣而驾,日中而说【说舍也】左则受之,日入而说。许偃御右广,养由基为右,彭名御左广,屈荡为右【楚王更迭载之,故各有御右】乙卯,王乘左广以逐赵旃。赵旃弃车而走林,屈荡抟之,得其甲裳【下曰裳】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师也,使軘车逆之【軘车,兵车名】潘党望其尘,使骋而告曰:「晋师至矣!」楚人亦惧王之入晋军也,遂出陈。孙叔曰:「进之!宁我薄人,无人薄我。」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啓行。」先人也【元戎,戎车在前也。诗小雅,言王者军行必有戎车十乘在前开道,先人为备】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薄之也【夺敌战心】遂疾进师,车驰卒奔,乘晋军。桓子不知所为,鼔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两手曰掬】晋师右移,上军未动【言余军皆移去,唯上军在,经所以书战,言犹有陈】工尹齐将右拒卒以逐下军【工尹齐,楚大夫;右拒,陈名】楚子使唐狡与蔡鸠居告唐惠侯曰:「不谷不德而贪,以遇大敌,不谷之罪也。然楚不克,君之羞也。敢借君灵以济楚师【借,犹假借也】使潘党率游阙四十乘【游车补阙者】从唐侯以为左拒,以从上军。驹伯曰:「待诸乎【驹伯,郤克上军佐也】随季曰:「楚师方壮,若萃于我,吾师必尽【萃,集也】不如收而去之,分谤生民,不亦可乎【同奔为分谤,不战为生民】殿其卒而退,不败【以其所将卒为军后殿】王见右广将从之乘,屈荡尸之曰:「君以此始,亦必以终【尸,止也。军中易乘则恐军人惑】自是楚之乘广先左【以乘左得胜故】晋人或以广队不能进【广,兵车】楚人惎之脱扄【惎,教也;扄,车上兵阑】少进,马还,又惎之拔斾投衡,乃出【还,便旋不进;斾,大旗也。拔斾投衡,上使不防风差轻】顾曰:「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赵旃以其良马二济其兄与叔父,以他马反遇。敌不能去,弃车而走。林逢大夫与其二子乘【逢氏】谓其二子无顾【不欲见赵旃】顾曰:“赵傁在后【傁老称也】怒之,使下指木曰:“尸女。”于是授赵旃绥以免。明日以表尸之【表所指木取其尸】皆重获在木下【兄弟累尸而死】楚熊负羁囚知防,知庄子以其族反之【负羁楚大夫,知防,知庄子之子,族家兵反还战】厨武子御【武子魏锜】下军之士多从之【知庄子下军大夫,故】毎射抽矢菆纳诸厨子之房【抽擢也,菆好箭,房箭舍】厨子怒曰:“非子之求,而蒲之爱【蒲杨栁可以为箭】董泽之蒲可胜既乎【董泽,泽名】知季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

译彘子认为这话是谄媚之辞,让赵括跟随在后面改说:“使者的言辞失当了。寡君派群臣把大国的行迹迁移到郑国【迁是迁移】,意思是:不要回避敌人,群臣没有地方可以逃避君命。”楚成王又派人向晋军请求讲和,晋人答应了,盟约的日期已经确定【有日是已有约定日期】。楚国的许伯驾车,乐伯持弓,摄叔担任车右,前来向晋军挑战【用一辆战车挑战,同时表示不想过分重视和约,以此使晋军诸帅疑惑】。许伯说:“我听说前来挑战的人,驾车要使旌旗飞动,靠近敌军营垒后再回来【靡旌是驱车迅疾;摩是接近】。”乐伯说:“我听说前来挑战的人,车左要用好箭射击;我代替驾车者执缰,驾车者放下两匹马的缰饰,整顿马鞅后回来【左是车左;菆是上好的箭;两是装饰;掉是整理,表示从容有余】。”摄叔说:“我听说前来挑战的人,车右要进入敌营,割下敌人的耳朵【折馘是割断左耳】,抓住俘虏后回来。”三人都实行了自己听说的做法,然后返回。晋人追赶他们,从左右两面夹攻【从旁边张开两角夹击】。乐伯左手射马,右手射人,使两面夹攻的晋军无法前进,箭只剩一支。忽然有麋鹿跑到前面,乐伯射麋鹿,箭射中它背部隆起的中央【丽是射中;龟是背部隆起、正对心脏的部位】。晋国的鲍癸正好在后面,使摄叔捧着麋鹿献给晋军,说:“因为今年时令不合,进献禽兽还没有到来,谨以此供给诸位随从。” 鲍癸劝阻他说:“左边那个人善于射箭,右边那个人有文辞,是君子。”于是他们得以免除追击【“止不复逐”,即停止追赶】。晋国的魏锜请求成为公族,没有得到【锜是魏犨的儿子,想做公族大夫】,便恼怒起来,想击败晋军,请求向晋军挑战,没有获准;又请求出使,也获准了,于是前去请求交战,随后返回。楚国的潘党追赶他,到了荥泽,看见六只麋鹿,便射死一只,回头献给魏锜说:“您有军务,恐怕掌管禽兽的人没有新鲜肉可供给,谨敢把它献给您的随从。”叔党命人把麋鹿拿走【叔党是潘尫的儿子】。赵旃请求做卿,没有得到【旃是赵穿的儿子】,又因失去楚国挑战晋军的机会而恼怒,请求挑战,没有获准;又请求召集会盟,获准了,于是和魏锜一起奉命前往。郤献子说:“这两个心怀怨恨的人已经去了【献子即郤克】,却不加防备,必定失败。”彘子说:“郑人劝我们交战,我们不敢听从;楚人请求讲和,我们不能与他们和好。军队没有明确的命令,多做防备有什么用?”士季说:“防备起来是对的。如果这两个人激怒楚军,楚人乘机袭击我们,防备军队哪一天才算晚呢?不如防备起来。楚人没有恶意,撤去防备而会盟,对双方交好有什么损害?如果他们带着恶意而来,我们有防备就不会失败。而且即使诸侯相见,军队和卫队也不撤除,这是为了戒备【彻,撤去】。”彘子不肯设置防备【即不肯设备】,士季便派巩朔、韩穿率领七处伏兵埋伏在敖山前【帅,率领;覆,伏兵】。因此晋国上军没有失败。赵婴齐让他的部下先在河边准备船只,所以晋军失败后,他先渡过了河。潘党已经追赶得魏锜退走【意思是魏锜被追赶而退却】,赵旃夜里才到楚军营地【两人虽都奉命前往,却没有同行,赵旃在后面到达】。他在军营门外铺席坐下,又让部下把席子搬进去【铺席而坐,表示毫无畏惧】。楚共王准备了三十辆乘广车,分为左右两队:右队在鸡鸣时驾车出发,到中午休息【说,通“舍”,休息】,左队接替它,到日落时休息。许偃驾驭右队,养由基为车右;彭名驾驭左队,屈荡为车右【楚王轮流乘坐两队车,所以各有驾驭者和车右】。乙卯日,楚王乘左队车追赶赵旃。赵旃弃车逃入树林,屈荡追捕他,缴获了他的铠甲和下衣【下衣叫“裳”】。晋人害怕这两个人激怒楚军,派兵车迎接他们【軘车,是兵车的名称】。潘党望见尘土,便驰马报告说:“晋军到了!”楚人也害怕楚王进入晋军,于是出营列阵。孙叔说:“进攻他们!宁可让我们逼近敌人,不要让敌人逼近我们。”《诗经》说:“十辆大兵车,先行开路。”就是先行在前【元戎,是走在前面的兵车。《诗经·小雅》说,君王出兵时一定有十辆兵车在前面开路,先行做好防备】。《军志》说:“先发制人,先行打击可以夺取敌人的战斗意志。”于是楚军快速推进,战车奔驰,士卒奔跑,冲击晋军。桓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便在军中击鼓说:“先渡河的人有赏!”晋军中军和下军争抢渡船,船里的手指多得两手都捧不过来【两手捧叫“掬”】。晋军右移,上军却没有动【意思是其余军队都移走了,只有上军还在;经文因此记载这场战事,说明晋军仍然保有阵列】。楚国工尹齐率领右拒部队追击下军【工尹齐是楚国大夫;右拒是军阵名称】。楚共王派唐狡和蔡鸠居向唐惠侯报告说:“我没有德行却贪图功利,因而遭遇强敌,这是我的罪过。然而楚国如果不能取胜,也是您的羞耻。我冒昧借助您的威灵来使楚军渡河【借,犹如借助】。”楚王又派潘党率领四十辆游阙车【游车是用来补充空缺的车辆】,跟随唐侯组成左拒,去接应上军。驹伯说:“难道要等他们吗【驹伯是郤克的上军佐】?”随季说:“楚军正强盛,如果集中力量攻打我们,我军一定会全军覆没【萃,集合】。不如收拢军队退去,把失败的责任分担掉,使百姓免遭战祸,不也可以吗【共同逃走就是分担谤责,不交战就是使百姓得以生存】?”于是让所率士卒殿后而退,军队没有溃败。楚王看见右队车的将领要跟随他乘车,屈荡挡住车前说:“您既然这样开始,也一定要这样结束【尸,阻止;军中更换乘车的人,恐怕会使士卒疑惑】。”从此楚国乘坐乘广车时先乘左队【因为乘左队取得了胜利】。晋人有的借口乘广车陷住不能前进【广,兵车】,楚人教他们把车的车闩脱掉【惎,教;扄,车上的兵栏】。他们稍微前进,马又转回去;楚人又教他们拔下大旗投到车衡上,于是车辆驶出【还,回转不进;斾,大旗。拔旗投在车衡上,是为了减少阻力,使车行得更轻快】。楚人回头说:“我们不像大国那样屡屡逃奔。”赵旃用自己的两匹好马载着他的哥哥和叔父渡河,自己又换乘别的马返回,途中遇到敌人。敌人不能逃脱,便弃车逃走。林逢大夫和他的两个儿子同乘一车【逢是氏】,他对两个儿子说不要回头【不想让他们看见赵旃】;自己却回头说:“赵傁在后面【傁是对老人的称呼】。”他因而恼怒,指着树木对赵旃说:“把你杀死在这里。”于是把马缰绳交给赵旃,使他得以逃脱。第二天,晋人按照他指示的树木寻找尸体【表明所指的树木,取其尸体】,却都发现他的兄弟叠尸死在树下【兄弟们尸体重叠而死】。楚国的熊负羁俘获了知防,知庄子带着本族人返回救他【负羁是楚国大夫;知防是知庄子的儿子;族是家族的兵众,返回来参战】。厨武子驾车【武子就是魏锜】,下军士卒大多跟随他【知庄子是下军大夫,所以如此】。每次射箭,他都拔出箭头,把箭杆插进厨武子的箭囊【抽,拔取;菆,良箭;房,箭囊】。厨武子恼怒说:“这不是你所需要的箭,而是你偏爱的蒲柳箭【蒲柳可以制箭】;董泽的蒲柳难道经得起你这样取用吗【董泽是泽名】?”知季说:“如果不把别人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难道能得到他的效力吗?”

吾不可以苟射故也。”射连尹襄老,获之,遂载其尸。射公子谷臣,囚之,以二者还【谷臣,楚王子】及昏,楚师军于邲,晋之余师不能军【不能成营屯】宵济,亦终夜有声【言其兵众将不能用】丙辰,楚重至于邲【重,辎重也】遂次于衡雍。潘党曰:“君盍筑武军【筑军营以章武功】而收晋尸以为京观【积尸封上,其上谓之京观】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文字】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戢藏也,櫜韬也,诗美武王能诛灭暴乱而息兵】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肆遂也,夏大也,言武王既息兵,又能求美德,故遂大而信王保天下】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武》颂篇名,耆致也,言武王诛讨致定其功】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维求定【其三,三篇,铺布也,绎陈也,时是也,思辞也,颂美武王能布政陈教,使天下归徃求安定】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其六,六篇,绥安也,屡数也,言武王既安天下,数致丰年】。”此三六之数与今《诗》颂篇次不同,盖楚乐歌之次第】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此武七德】故使子孙无忘其章【着之篇章使子孙不忘】今我使二国防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彊,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防【防危矣】而安人之乱,以为已荣,何以丰财【兵动则年荒】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其为先君宫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鲸鲵大鱼名,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今罪无所【晋罪无所犯也】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何以为京观乎?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传言楚庄有礼所以遂兴】叙齐晋靡笄之战成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围龙【龙,鲁邑】顷公之嬖人卢蒲就魁门焉【攻龙门也】龙人囚之。齐侯曰:“勿杀,吾与而盟,无入而封【封,竟】弗听,杀而膊诸城上【膊,磔也】齐侯亲鼔士陵城,三日取龙,遂南侵,及巢邱。卫侯使孙良夫、石稷、寗相、向禽将侵齐,与齐师遇【齐伐鲁还,相遇于卫地,良夫,孙林父之父】石子欲还,孙子曰:“不可以,师伐人,遇其师而还,将谓君何【言无以荅君】若知不能,则如无出。今既遇矣,不如战也。”夏有【阙文,失新筑战事】石成子曰:“师败矣。子不少须,众惧尽【成子,石稷也。卫师已败,而孙良夫复欲战,故成子欲使须救】子丧师徒,何以复命?皆不对。又曰:“子,国卿也,陨子辱矣。子以众退,我此乃止【我于此止御齐师】且告车来甚众【新筑人救孙桓子,故并告令军中】齐师乃止,次于鞫居【鞫居,卫地】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孙桓子,桓子是以免【于奚,守新筑大夫】既,卫人赏之以邑【赏于奚】辞,请曲县【轩县也,周礼,天子乐宫县四面,诸侯轩县阙南方】繁缨以朝,许之【繁缨,马饰,皆诸侯之服】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器,车服;名,爵号】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孙桓子还于新筑,不入【不入国】遂如晋乞师。臧宣叔亦如晋乞师,皆主郤献子【宣十七年,郤克至齐,为妇人所笑,遂怒,故鲁、卫因之】晋侯许之,七百乘【五万三千五百人】郤子曰:“此城濮之赋也。有先君之明与先大夫之肃,故捷。克于先大夫无能为役,请八百乘。”许之【六万人】郤克将中军,士爕佐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以救鲁、卫。臧宣叔逆晋师,且道之。季文子帅师防之,及卫地,韩献子将斩人,郤献子驰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郤子使速以徇,告其仆曰:「吾以分谤也。」师从齐师于莘【莘,齐地】六月壬申,师至于靡笄之下【靡笄,山名】齐侯使请战,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诘朝请见【诘朝,平旦】对曰:「晋与鲁、卫兄弟也,来告曰:「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大国谓齐,敝邑鲁、卫自称】寡君不忍使羣臣请于大国,无令舆师淹于君地【舆,众也;

译我不能因为吝惜箭而随便射箭。”他射杀了楚国连尹襄老,俘获他后,便把他的尸体装上车;又射中楚王的儿子公子谷臣,把他囚禁起来,带着这两个人返回【谷臣是楚王的儿子】。到了黄昏,楚军驻扎在邲地,晋军剩余部队不能组成营垒【不能形成营地驻屯】,连夜渡河,整夜都有声响【说的是兵众很多,却无法有效组织】。丙辰日,楚国的辎重部队到达邲地【重,辎重】,于是驻扎在衡雍。潘党说:“君王为什么不筑起武军,以彰显武功【筑营以显示武功】,并收集晋军尸体,筑成京观【堆积尸体并封土于上,称为京观】?我听说战胜敌人,必须把它显示给子孙,使他们不要忘记武功。”楚王说:“这不是你所能懂的。‘文’字是停止干戈,才叫作武【这是对文字的解释】。周武王灭商后作颂歌说:‘收藏干戈,收起弓箭【戢,收藏;櫜,收藏弓箭的囊;《诗经》赞美武王诛灭暴乱而停止战争】。我寻求美德,把它施行于这个广大天下,确实由大王来保有天下【肆,施行;夏,大;意思是武王既停止战争,又能追求美德,所以使天下壮大,并确实保有天下】。’又作《武》,末章说:‘完成你的功业【《武》是颂歌篇名;耆,完成;说武王诛讨而成就功业】。’第三章说:‘布施这些政教,反复陈述,我往那里只是为了求得安定【其三,第三篇;铺,布施;绎,陈述;时,是;思,语气词;赞美武王能够施行政教、反复教导,使天下归附而求安定】。’第六章说:‘安定万国,屡获丰年【其六,第六篇;绥,安定;屡,多次;说武王安定天下后,屡次带来丰年】。’” 这里所说的“三”和“六”的次序,与今天《诗经》中颂歌篇章的次序不同,大概是楚国歌乐演唱时的次序。这种武功,是禁止暴乱、收藏兵器、保有大业、成就功勋、安定百姓、调和众人、丰裕财物的事【这是武的七种德行】。所以应当让子孙不要忘记这些功业,把它们写在篇章中。现在我使两个国家暴露了尸骨,炫耀武力来威慑诸侯,兵器却没有收起;既然暴虐而又不停止战争,怎么能保有大业?晋国还存在,怎么能说成就了功勋?违背百姓愿望的地方还很多,百姓怎么能够安定?没有德行而逞强,凭什么争取诸侯、调和众人?把别人的危亡当作自己的利益【防,通“危”】,把别人的动乱当作自己的安宁,并以此为自己的荣耀,凭什么使财物丰足【战争一起,年成就会荒歉】?武的七种德行,我一样也没有,凭什么拿来给子孙看?这次不过是替先君修建宫室、报告事情办成了而已,武功不是我的功劳。古代贤明的君王讨伐不敬者,取得他们的首领尸体,封土埋藏,以作为最大的耻辱;于是才有京观,用来惩罚过度邪恶的人【鲸鲵是大鱼名,这里借以比喻吞食小国的不义之人】。如今晋国没有犯下应受惩罚的罪过【意思是晋国没有犯下罪过】,而且晋国百姓都尽忠而为国君的命令战死,又凭什么筑京观呢?于是到河边祭祀,在那里为先君修建宫室并报告事情办成,便回去了【传文说楚庄王有礼,所以终于兴盛】。记叙齐国和晋国的靡笄之战。成公二年春,齐侯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包围龙邑【龙,鲁国城邑】。齐顷公的宠臣卢蒲就魁登上城门攻打【攻打龙邑的城门】,龙邑人把他俘虏了。齐侯说:“不要杀他,我和你们订盟,你们不要进入我国疆界【封,疆界】。”龙邑人没有听从,杀死他,把他的尸体肢解后陈列在城墙上【膊,肢解】。齐侯亲自击鼓督促士卒登城,三天后攻取龙邑,于是继续向南侵略,到了巢邱。卫侯派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率军侵袭齐国,和齐军相遇【齐军伐鲁回来,双方在卫国土地上相遇;良夫是孙林父的父亲】。石稷想退兵,孙良夫说:“不行。军队讨伐别人,遇到敌军却退回去,将怎样向国君交代【说是没有话回答国君】?如果知道不能取胜,就不该出兵。如今既然遇上了,不如交战。”夏季有一段文字缺失【原文缺失新筑之战的事迹】。石成子说:“军队已经失败了。您如果不稍稍停留,众人就会全都害怕逃散【成子就是石稷;卫军已经失败,而孙良夫还想再战,所以成子想让他暂且等待援军】。您丧失军队,拿什么回去复命?”孙良夫都不回答。石成子又说:“您是国家的卿,您如果战死,就是我的耻辱。您带领众人退去,我在这里阻挡齐军【我在此处停止抵御齐军】;并且告诉他们,援救的车辆已经来了很多【新筑人来救孙桓子,所以也向军中传令】。”齐军于是停止前进,驻扎在鞫居【鞫居,卫国地名】。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出孙桓子,孙桓子因此得以免难【于奚是守卫新筑的大夫】。战事结束后,卫人赏给他一座城邑【赏赐于奚】,他推辞了,请求使用曲县的乐制【曲县就是轩县;按照《周礼》,天子的乐舞宫县四面,诸侯的轩县缺少南面】以及繁缨来朝见【繁缨是马的装饰物,都是诸侯使用的服饰】,卫侯答应了。孔子听说后说:“可惜啊,不如多给他一座城邑。” 只有器物和名号不能随意借给别人【器,车服;名,爵号】,这是国君所掌管的。名号用来建立信用,信用用来守护器物,器物用来保存礼制,礼制用来推行义,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使百姓安定;这些是治理国家的大原则。如果把名号和器物借给别人,就是把政权交给别人。政权丧失了,国家也会随之丧失,事情就再也无法挽回了。孙桓子回到新筑,却没有进入卫国都城【不入国】,而是前往晋国请求援军。臧宣叔也到晋国请求援军,他们都由郤献子接待【鲁宣公十七年,郤克到齐国,被齐国妇人嘲笑,于是发怒,所以鲁、卫借此请求援助】。晋侯答应出兵七百乘【五万三千五百人】。郤献子说:“这只是城濮之战所用的兵力。当时因为有先君的英明和先大夫的严肃谨慎,所以取得胜利。我郤克没有能力为先大夫效劳,请增加到八百乘。”晋侯答应了【六万人】。郤克统率中军,士燮辅佐上军,栾书统率下军,韩厥任司马,前往救援鲁国和卫国。臧宣叔迎接晋军,并为他们引路。季文子率军防备齐军。晋军到了卫国境内,韩献子准备斩杀一个人,郤献子奔驰前去营救;但到了那里,那人已经被斩杀。郤献子让人赶快把尸体示众,并对他的车夫说:“我是为了分担谤责。”晋军在莘地追赶齐军【莘,齐国地名】。六月壬申日,晋军到达靡笄山下【靡笄,山名】。齐侯派人请求交战,说:“您率领国君的军队屈尊来到敝邑,我国兵力微薄,明天早晨请与您会战【诘朝,清晨】。”晋军回答说:“晋国与鲁国、卫国是兄弟之国。他们来告诉我们:‘大国早晚在我国土地上发泄怨恨【大国指齐国;敝邑是鲁、卫自称】,寡君不忍心让群臣向大国请求,请不要让众多军队久留在您的土地上【舆,众多;”},{

淹,久也】能进不能退,君无所辱命【言自欲战,不复须君命】齐侯曰:「大夫之许寡人之愿也,若其不许,亦将见也。」齐髙固入晋师,桀石以投人【桀,担】禽之而乘其车【既获其人,因释已车而载所获者车】系桑本焉以徇齐垒【将至齐垒,以桑树系车而走,欲自异】曰:「欲勇者,贾余余勇【贾,卖也。言已勇有余,欲卖也】癸酉,师陈于鞌。邴夏御齐侯,逢丑父为右。晋解张御郤克,郑邱缓为右。齐侯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不介马而驰之【介,甲也】郤克伤于矢,流血及屦,未絶鼔音【中军将自执旗鼔,故虽伤而击鼓不息】曰:「余病矣。」张侯曰:「自始合而矢贯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轮朱殷,岂敢言病?吾子忍之【张侯,解张也。朱,血色;久则殷,殷音近烟。今人谓赤色为殷色,言血多汚车轮,御犹不敢息】缓曰:「自始合,苟有险,余必下推车子,岂识之然?子病矣【以其不识已推车】张侯曰:「师之耳目在吾旗鼔,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事【殿,镇也;集,成也】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擐甲执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并辔,右援枹而鼓,马逸不能止,师从之【晋师从郤克车】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华不注,山名】韩厥夣子舆谓已曰:「且辟左右【子舆,韩厥父】故中御而从齐侯【居中代御者,自非元帅、御者皆在中,将在左】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齐侯不知戎礼】射其左,越于车下【越队也】射其右,毙于车中。綦母张丧车,从韩厥曰:「请寓乘【綦母张,晋大夫。寓,寄也】从左右皆肘之,使立于后【以左右皆死,不欲使立其处】韩厥俛定其右【俛,俯也。右被射仆车中,故俯安穏之】逢丑父与公易位【居公处】将及华泉,骖絓于木而止【骖,马絓也】丑父寝于轏中【轏,士车】蛇出于其下,以肱击之,伤而匿之,故不能推车而及【为韩厥所及,丑父欲为右,故匿其伤】韩厥执絷马前【絷,马绊也。执之示修臣仆之职】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进觞璧,亦以示敬】曰:「寡君使羣臣为鲁、卫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隐,且惧奔辟而忝两君。臣辱戎士【若奔辟则为辱晋君并为齐侯羞,故言二君,此盖韩厥自处臣仆谦敬之饰言】敢告不敏,摄官承乏【言欲以已不敏摄承空乏,从君俱还】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郑周父御佐车,宛茷为右,载齐侯以免【佐车,副车】韩厥献丑父,郤献子将戮之,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乎?」郤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乃免之。齐侯免,求丑父,三入三出【重其代已,故三入晋军求之】每出,齐师以帅退,入于狄卒【齐师大败,皆有退心,故齐侯轻出其众以帅厉退者,遂并入狄卒。狄卒者,狄人从晋讨齐者】狄卒皆抽戈楯冒之,以入于卫师,卫师免之【狄、卫畏齐之强,故不敢害齐侯,皆共免防之】遂自徐关入。齐侯见保者曰:「勉之,齐师败矣【所过城邑皆勉励其守者】辟女子【使辟君也,齐侯单选,故妇人不辟之】女子曰:「君免乎?」曰:「免矣。」曰:「锐司徒免乎?」曰:免矣【锐司徒主锐兵者】曰:“苟君与吾父免矣,可若何?”乃奔【走辟君】齐侯以为有礼【先问君后问父,故也】既而问之,辟司徒之妻也【辟司徒主垒壁者】予之石窌【石窌,邑名】叙申公巫臣教呉叛楚成七年,楚围宋之役【在宣十四年】师还,子重请取于申吕以为赏田,王许之【分申吕之田以自赏】申公巫臣曰:“不可,此申吕所以邑也,是以为赋以御北方。若取之,是无申吕也【言申吕頼此田成邑耳,不得此田则无以出兵赋而二邑坏也】晋郑必至于汉,王乃止。子重是以怨巫臣。子反欲取夏姬,巫臣止之,遂取以行。子反亦怨之。及共王即位【楚共王以鲁成公元年即位】子重、子反杀巫臣之族子阎、子荡及清尹弗忌【皆巫臣之族】及襄老之子黒要【以夏姬故,并怨黑要】而分其室。子重取子阎之室,使沈尹与王子罢分子荡之室,子反取黒要与清尹之室。巫臣自晋遗二子书【子重、子反】曰尔以谗慝贪惏事君,而多杀不辜,余必使尔罢于奔命以死。”巫臣请使于呉,晋侯许之。呉子寿梦说之,乃通呉于晋【寿梦,季札父】以两之一卒适呉,舍偏,两之一焉【司马法,百人为卒,二十五人为两,车九乘为小偏,十五乘为大偏,盖留九乘车及一两二十五人,令呉习之】与其射御教呉乘车,教之战陈,教之叛楚【前是呉常属楚】寘其子狐庸焉,使为行人于呉。

译久留】,我们能够进攻,不能退却,君侯也不会辱没使命【意思是我们自己想交战,不再需要您的命令】。”齐侯说:“大夫答应了我的愿望。如果你们不答应,我也将与你们会战。”齐国的高固进入晋军,扛起石头投向人【桀,扛】,晋人把他擒获,便乘坐他的车【已经俘获了车中人,于是舍弃自己的车而装载俘虏的车】。他把车拴在桑树根上,来到齐军营垒前示威【将到齐军营垒时,把车拴在桑树上而奔走,想使自己显得与众不同】,说:“想要勇力的人,可以买我的余勇【贾,卖;意思是我的勇力有余,愿意卖掉】。”癸酉日,晋、齐两军在鞌地列阵。邴夏为齐侯驾车,逢丑父为车右;晋国的解张为郤克驾车,郑丘缓为车右。齐侯说:“我姑且消灭这些人,然后再吃早饭。”于是不给马披甲就驱车冲击晋军【介,铠甲】。郤克被箭射伤,血流到鞋上,但击鼓声没有中断【中军将亲自掌旗击鼓,所以虽受伤仍不停击鼓】,他说:“我受伤了。”解张说:“刚开始交战时,箭就射穿了我的手,一直贯到肘部;我折断箭杆,仍然驾车,左边车轮都被血染成深红,我哪里敢说受伤?您要忍耐【张侯即解张;朱是血色;血久则色深,殷音近“烟”;如今称红色为殷色;意思是血多染污车轮,但驾车仍不敢停】。”郑丘缓说:“刚开始交战时,只要遇到险阻,我一定下车推您的车,您怎么会知道呢?” 您确实受伤了【因为他不知道郑丘缓曾经下车推车】。”解张说:“军队的耳目在于我们的旗帜和鼓声,进退都要听从它们;这辆车由一个人镇守,就可以成事【殿,镇守;集,成事】。怎么能因为受伤而败坏国君的大事?穿上铠甲、拿起兵器,本来就是准备赴死;如今伤势还没有严重到必死的程度,您要努力。”他左手并握缰绳,右手拿鼓槌击鼓,马奔驰而不能停止,晋军跟随郤克的车前进。齐军大败,晋军追赶齐军,绕着华不注山追了三圈【华不注,山名】。韩厥梦见父亲子舆对自己说:“要避开左右两边【子舆是韩厥的父亲】。”所以他居中驾车追赶齐侯【处在中间代替驾车;除了主帅和车夫,其他人都在左边】。邴夏说:“射那个车夫,他是君子。”齐侯说:“既然称他为君子,射他就不合礼。”于是射齐侯左边的人,那人翻落到车下【越,坠落】;又射右边的人,那人倒毙在车中。綦毋张丢失了自己的车,跟随韩厥,说:“请让我搭乘您的车【綦毋张是晋国大夫;寓,寄居】。”韩厥车上的左右两人都用肘撞他,让他站到车后【因为左右两人都死了,不想让他站在原来的位置】。韩厥俯身安置右边的尸体【俛,俯身;右边的人被射中倒在车里,所以俯身使他安稳】。逢丑父和齐侯交换了位置,让逢丑父坐在齐侯的位置上。将要到达华泉时,骖马被树木绊住,车停了下来【骖,马被绊住】。逢丑父躺在士车中【轏,士所乘的车】,一条蛇从车下出来,他用手臂击打蛇,受了伤,却把伤势隐藏起来,所以不能推车前进而被韩厥追上。韩厥在马前捉住他的马缰【絷,绊马的绳】,以此表示自己尽臣仆之职。逢丑父拜了两拜,叩头至地,捧着酒杯并加上玉璧进献给韩厥【进献酒杯和玉璧,也是表示敬意】,说:“我的国君派群臣替鲁国、卫国请求说:‘不要让众多军队陷入您的土地。’我不幸恰好属于这支军队,没有地方可以逃避隐藏;而且我害怕逃跑躲避会使两位国君蒙羞。我这个卑微的戎士【如果逃避,就既辱没晋君,也使齐侯蒙羞,所以说‘两君’,这是韩厥以臣仆身份谦敬自称的话】,冒昧告诉您,我才智不敏,只是暂时代理职务、承当空缺【意思是想凭自己微薄的能力代理职务,随您一同回去】。”逢丑父让齐侯下车,到华泉取水喝。郑周父驾驭副车,宛茷为车右,载着齐侯逃脱【佐车,副车】。韩厥把逢丑父献给郤献子,郤献子准备杀他。逢丑父呼喊说:“从今以后,如果没有人为自己的国君承担祸患,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也要被杀吗?”郤献子说:“别人不怕死,来使自己的国君免于祸患,我杀他是不祥的;赦免他,可以劝勉侍奉国君的人。”于是释放了他。齐侯逃脱后,寻找逢丑父,三次进入晋军,三次出来【因为看重逢丑父代替自己,所以三次进入晋军寻找他】。他每次出来,齐军都因主帅退却而跟着退兵;后来齐侯进入狄军的队伍【齐军大败,人人都有退却之心,所以齐侯轻率地带领众人从狄军前退走,最后进入狄军之中;狄卒是跟随晋军讨伐齐国的狄人】。狄军都拔出戈和盾牌护住他,使他进入卫军之中;卫军也放过了他【狄人、卫人害怕齐国强大,所以不敢伤害齐侯,都共同让他免于受害】。齐侯于是从徐关进入齐国。齐侯见到守城的人,说:“努力守卫,齐军已经失败了【齐侯经过各城邑时,都勉励守城者】。”他避开女子【让女子避开国君;齐侯独自逃跑,所以不必让妇人避让】。女子问:“君侯逃脱了吗?”齐侯说:“逃脱了。”女子问:“锐司徒逃脱了吗?”齐侯说:“也逃脱了【锐司徒是掌管精锐军队的人】。”女子说:“只要君侯和我的父亲都逃脱了,我还能怎么办呢?”于是她逃走了【逃跑以避开君侯】。齐侯认为她很有礼【因为她先问君侯,后问父亲】。后来才知道,她是辟司徒的妻子【辟司徒是掌管营垒防守的人】,便把石窌赐给她【石窌,城邑名】。记叙申公巫臣教唆吴国背叛楚国。成公七年,楚国围攻宋国的战役结束后【此事发生在宣公十四年】,军队回国。子重请求把申、吕两地的田地取来作为自己的赏田,楚王答应了【把申、吕的田地分给子重作为赏赐】。申公巫臣说:“不可以。申、吕两地之所以能够建立城邑,就是依靠这些田地,并且靠它们征收赋税来防御北方。如果把田地取走,申、吕就不存在了【意思是申、吕依赖这些田地才能成为城邑;失去田地就无法出兵纳赋,两个城邑也会败坏】。”晋国、郑国一定会来到汉水,楚王才停止了这件事。子重因此怨恨巫臣。子反想娶夏姬,巫臣劝阻他;巫臣自己却娶了夏姬并带她出走。子反也因此怨恨巫臣。等到楚共王即位【楚共王在鲁成公元年即位】,子重、子反杀死巫臣一族的子阎、子荡和清尹弗忌【都是巫臣的族人】,又杀死襄老的儿子黑要【因为夏姬的缘故,也怨恨黑要】,并瓜分了他们的家产和妻室。子重取得子阎的妻室,派沈尹与王子罢瓜分子荡的妻室;子反取得黑要和清尹的妻室。巫臣从晋国给这两人写信【两人指子重、子反】说:“你们用谗言、邪恶和贪婪来侍奉国君,又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我一定使你们疲于奔命,直到死亡。”巫臣请求出使吴国,晋侯答应了。吴王寿梦很喜欢他,于是使吴国与晋国建立交往【寿梦是季札的父亲】。巫臣带着二十五人为一卒中的两两部分前往吴国,留下九辆车和二十五名士卒【《司马法》说,一百人为卒,二十五人为两;九辆车为小偏,十五辆车为大偏;大概是留下九辆车和一两二十五人,让吴国学习】,又把射箭、驾车以及乘车的方法教给吴国,教吴国布阵作战,教吴国背叛楚国【此前吴国一向隶属于楚国】。他把儿子狐庸留在那里,让狐庸在吴国担任行人。

呉始伐楚,伐巢,伐徐【巢、徐,楚属国】子重奔命【救徐、巢】马陵之防,呉入州来。子重自郑奔命【因伐郑而行】子重、子反于是乎一岁七奔命,蛮夷属于楚者,呉尽取之,是以始大通呉于上国【上国,诸夏】叙晋楚鄢陵之战成十六年春,楚子自武城使公子成以汝隂之田求成于郑。郑叛晋,子驷从楚子盟于武城【为晋伐郑起】夏四月,滕文公卒。郑子罕伐宋,宋将鉏乐惧败诸汋陂【败郑师也,乐惧戴公六世孙,将鉏乐氏族】退舍于夫渠,不儆【宋师不儆备】郑人覆之,败诸汋陵,获将鉏乐惧。宋恃胜也【汋陂,夫渠,汋陵,皆宋地】卫侯伐郑至于鸣鴈,为晋故也。晋侯将伐郑,范文子曰:“若逞吾愿,诸侯皆叛晋,可以逞【逞快也,晋厉公无道,三郤骄,故欲使诸侯叛,冀其惧而思德】若唯郑叛,晋国之忧可立俟也。”栾武子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必伐郑。”乃兴师。栾书将中军,士爕佐之。郤锜将上军,荀偃佐之。韩厥将下军,郤至佐新军。荀防居守。郤犫如卫,遂如齐,皆乞师焉。栾黡来乞师,孟献子曰:“有胜矣【卑让有礼,故知其将胜楚】戊寅,晋师起。郑人闻有晋师,使告于楚,姚句耳与徃。楚子救郑,司马将中军【子反】令尹将左【子重】右尹子辛将右【公子壬夫】过申,子反入见申叔时【叔时老在申】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器犹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动不失礼则事得其节】时顺而物成【羣生得所】上下和睦,周旋不逆【动顺理】求无不具【下应上】各知其极【无二心】故诗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厐和同以聴【敦厚厐大也】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阙战死者】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内弃其民,而外絶其好,渎齐盟而食话言,奸时以动,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底,其谁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姚句耳先归,子驷问焉,对曰:“其行速,过险而不整,速则失。志不整丧列,志失列丧,将何以战?楚惧不可用也。五月,晋师济河,闻楚师将至,范文子欲反,曰:“我伪逃楚,可以纾忧【纾缓也】夫合诸侯,非吾所能也,以遗能者。我若羣臣辑睦以事君,多矣。”武子曰:“不可。”六月,晋楚遇于鄢陵,范文子不欲战,郤至曰:“韩之战,惠公不振旅【众散败也在僖十五年】箕之役,先轸不反命【死于狄也在僖三十三年】邲之师,荀伯不复从【荀林父奔走不复故道在宣十二年】皆晋之耻也。子亦见先君之事矣。今吾辟楚,又益耻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战也有故【亟数也】秦狄齐楚皆彊,不尽力,子孙将弱。今三彊服矣【齐秦狄】敌楚而已。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骄亢则忧患生矣】盍释楚以为外惧乎?”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压笮其未备】军吏患之。范匄趋进【匄士爕子】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疏行首者当陈前决开营垒为战道】晋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栾书曰:“楚师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郤至曰:“楚有六间,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恶【子重子反】王卒以旧【罢老不代】郑陈而不整【不整列】蛮军而不陈【蛮夷从楚者不结陈】陈不违晦【晦月终隂之尽故兵家以为忌】在城而嚣【嚣喧哗也】合而加嚣【陈合宜静而益有声】各顾其后,莫有鬭心【人恤其所底】旧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巢车车上为橹】子重使大宰伯州犂侍于王后【州犂晋伯宗子前年奔楚】王曰:“骋而左右何也【骋走也】曰:“召军吏也。”

译吴国开始攻打楚国,攻打巢国,又攻打徐国【巢、徐都是楚国的属国】。子重奔走救援【救援徐、巢】。在马陵的防地,吴军进入州来。子重又从郑国奔走救援【因为楚国正在攻打郑国,所以前往救援】。子重、子反从此一年之中七次奔走救援。隶属于楚国的蛮夷诸国,吴国全都夺取了,因此吴国开始强大起来,楚国也开始同中原诸国广泛交往【上国,华夏诸国】。记叙晋国和楚国的鄢陵之战。成公十六年春,楚王从武城派公子成把汝阴的田地送给郑国,请求与郑国讲和。郑国背叛晋国,子驷随楚王在武城结盟【这是晋国准备攻打郑国的起因】。夏季四月,滕文公去世。郑国的子罕攻打宋国,宋国的将军鉏乐惧在汋陂迎战郑军并使其失败【败,是使郑军失败;乐惧是戴公的第六代孙,将鉏是氏族名】,随后退兵驻扎在夫渠,没有设置警戒【宋军没有戒备】。郑人从背后袭击宋军,在汋陵打败他们,俘获将鉏乐惧。宋国仗恃这次胜利【汋陂、夫渠、汋陵都是宋国的地方】。卫侯攻打郑国,到了鸣雁,这是为了晋国。晋侯准备攻打郑国,范文子说:“如果只是满足我的愿望,诸侯全都背叛晋国,这样就能满足了【逞,快意;晋厉公无道,三郤骄横,所以范文子希望诸侯背叛,使晋国害怕而思考施德】。”栾武子说:“不可以。如果在我这一代失去诸侯,必定要攻打郑国。”于是兴兵。栾书统率中军,士燮辅佐;郤锜统率上军,荀偃辅佐;韩厥统率下军,郤至辅佐新军。荀防留守国都。郤犫到卫国,又到齐国,都去请求出兵。栾黡前来请求援军,孟献子说:“晋军这次必定获胜【栾黡谦卑守礼,所以知道他将取得胜利】。”戊寅日,晋军出发。郑人听说晋军已经出动,派人告诉楚国,姚句耳随同前往。楚王救援郑国,司马统率中军【子反】;令尹统率左军【子重】;右尹子辛统率右军【公子壬夫】。楚军经过申地,子反进去拜见申叔时【申叔时年老,居住在申地】,问道:“这支军队怎么样?”申叔时回答说:“德、刑、详、义、礼、信,都是交战所凭借的东西【器,犹如手段】。用德施加恩惠,用刑纠正邪恶,用详慎侍奉神明,用义建立利益,用礼顺应时势,用信守护万物。百姓生活丰厚,德行端正;使用财利而做事合乎节度【行动不失礼,事情就能合乎节度】;时令顺利,万物生长【众生各得其所】;上下和睦,行动周全而不违背正理【行动合乎道理】;所求无不具备【下级响应上级】,人人都知道自己的职分和界限【没有二心】。所以《诗经》说:‘使我们众民立足的,没有不是你所规定的准则。’因此神明降下福祉,时令没有灾害,百姓生活厚实、广大、和谐同心而听从命令【敦,厚;厐,大】;没有人不尽力听从上级命令,拼死效命来弥补战死者留下的空缺【阙,战死者留下的缺额】。这就是战争取胜的原因。如今楚国对内抛弃百姓,对外断绝友好关系,亵渎与齐国的盟约,背弃自己说过的话;违背时令而发动战争,使百姓疲惫来满足自己的欲望。百姓不知道什么是信用,前进后退都获罪。人们都忧虑自己的归宿,谁还会拼死作战?您还是努力吧,我不会再见到您了。”姚句耳先回去,子驷问他情况。他回答说:“楚军行动很快,经过险要之地却不整齐;行动过快就会失败。志向不整齐,就会丧失队列;丧失队列,又会丧失志向,将凭什么作战?楚军恐怕不能使用了。”五月,晋军渡过黄河,听说楚军即将到来,范文子想退兵,说:“我们假装逃避楚军,可以缓解忧患【纾,缓解】。联合诸侯并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就把这个任务留给有能力的人吧。只要我和群臣和睦地侍奉国君,已经很足够了。”武子说:“不可以。”六月,晋军和楚军在鄢陵相遇。范文子不想交战,郤至说:“韩原之战,惠公没有整顿军队【军队溃散失败,发生在僖公十五年】;箕地之战,先轸没有回来复命【死在狄地,发生在僖公三十三年】;邲地之战,荀伯没有再跟随军队【荀林父奔逃,未按原路返回,发生在宣公十二年】;这些都是晋国的耻辱。您也见过先君的这些事情。如今我们又避开楚军,只会增加耻辱。”范文子说:“我们的先君屡次交战是有原因的【亟,多次】。秦、狄、齐、楚都很强大,如果不尽力,子孙就会变弱。如今三个强国已经服从我们【齐、秦、狄】,只剩下对付楚国而已。只有圣人才能使内外都没有忧患;不是圣人的话,外部安宁必然会产生内部忧患【骄傲自满就会产生忧患】。为什么不放过楚国,把它作为外部的威胁呢?” 甲午日月底,楚军清晨逼近晋军并列阵【压,挤压,趁晋军没有准备】,晋军军官为此担忧。范匄快步上前【匄是士燮的儿子】,说:“填塞井,铲平灶,在军中列阵,并疏通行军的前路【疏行首,是在阵前开通营垒,作为交战通道】。晋、楚两国的胜负只由上天决定,有什么可忧虑的?”范文子拿着戈追赶他,说:“国家的存亡在于上天。小孩子懂什么?”栾书说:“楚军轻浮急躁,我们坚守营垒等待他们,三天之内他们一定会退兵;等他们退兵后再攻击,一定可以取胜。”郤至说:“楚国有六个破绽,不能错过。两位卿相互憎恨【子重、子反】;楚王的士卒因为年老而不更替【罢,疲老】;郑国的军队陈列不整齐【不整列】;蛮夷军队没有列阵【跟随楚国的蛮夷没有结成阵势】;军阵不避开月底【月底阴气尽,兵家忌讳】;军队在城中喧哗【嚣,喧哗】;军阵集合后反而更加喧哗【军阵集合本应安静,却更有声响】;人人都顾虑自己的退路,没有斗志【人们都忧虑自己的归宿】;楚军的老弱未必精良,却触犯了上天的禁忌,我们一定能取胜。”楚王登上巢车观察晋军【巢车是在车上设置望楼的车】。子重派太宰伯州犂侍立在楚王身后【州犂是晋国伯宗的儿子,前一年逃奔楚国】。楚王问:“骑马奔驰而且向左右跑,是在做什么【骋,奔驰】?”伯州犂说:“是在召集军吏。”

皆聚于中军矣,“曰合谋也。”张幕矣,“曰防卜于先君也【防敬也】彻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夷平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曰「聴誓也【左将师右军右】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祷请于鬼神】伯州犂以公卒告王【公晋侯】苖贲皇在晋侯之侧,亦以王卒告【贲皇楚鬬椒子,宣四年奔晋】皆曰「国士在,且厚,不可当也【晋侯左右皆以伯州犂在楚知晋之情,且谓楚众多故惮合战,与苖贲皇意异】苖贲皇言于晋侯曰:「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请分良以撃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萃集也】必大败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复□【震下坤上,复无变】曰『南国防射其元,王中厥目,国防王伤,不败何待』。」公从之,有淖于前【淖泥也】乃皆左右相违于淖【违辟也】歩毅御晋厉公,栾鍼为右【歩毅即郤毅】彭名御楚共王,潘党为右,石首御郑成公,唐苟为右,栾范以其族夹公行【二族强故在公左右】陷于淖,栾书将载晋侯,鍼曰:「书退,国有大任焉,得专之【在君前故子名其父,大任谓元帅之职】且侵官冒也【载公为侵官】失官慢也【去将而御失官也】离局奸也【逺其部曲为离局】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于淖【掀举也】癸已,潘尫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彻七札焉【党潘尫之子,蹲聚也,一发逹七札言其能陷坚】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忧于战【二子以射夸王】王怒曰:「大辱国【贱其不尚知谋】诘朝尔射死艺【言女以射自多必当以艺死也,诘朝犹明朝,是战日】吕锜梦射月中之退入于泥【吕锜魏锜】占之曰:「姬姓日也【周世姬姓尊】异姓月也【异姓卑】必楚王也,射而中之,退入于泥,亦必死矣【锜自入泥亦死象】及战,射共王中目,王召养由基与之两矢,使射吕锜,中项伏弢【弢弓衣】以一矢复命【言一发而中】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疾如风】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问遗也】曰:“方事之殷也【殷盛也】有韎韦之跗注,君子也【韎赤色跗注戎服若袴而属于跗与袴连】识见不谷而趋,无乃伤乎【恐其伤】郤至见客,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从寡君之戎事,以君之灵,间蒙甲胄【间犹近也】不敢拜命,敢告不宁。君命之辱【以君辱赐命故不敢自安】为事之故,敢肃使者。”三肃使者而退。晋韩厥从郑伯【从逐也】其御杜溷罗曰:“速从之,其御屡顾,不在马可及也。”韩厥曰:“不可以再辱国君。”乃止【二年鞌战韩厥已辱齐侯】郤至从郑伯,其右茀翰胡曰:“谍辂之余,从之乘而俘以下【欲遣轻兵单进以拒郑伯车前而自后登其车以执之】郤至曰:“伤国君有刑,亦止。”石首曰:“卫懿公唯不去其旗,是以败于荧,乃内旌于弢中【荧战在闵二年】唐苟谓石首曰:“子在君侧,败者一大,我不如子,子以君免,我请止,乃死【败者一大谓军大败也言石首亦君之亲臣而执御与车右不同故首当御君以退已当死战】楚师薄于险【薄迫也】叔山冉谓养由基曰:“虽君有命,为国故,子必射【王有死艺命】乃射,再发尽殪。叔山冉抟人以投,中车折轼。晋师乃止【言二子皆有过人之能】囚楚公子茷【为郤至见譛张本】栾鍼见子重之旌,请曰:“楚人谓夫旌,子重之旌也。彼其子重也。日臣之使于楚也,子重问晋国之勇臣,对曰‘好以众整’,曰‘又何如【又问其余】臣对曰‘好以暇【暇间暇】今两国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谓整;临事而食言,不可谓暇【食好整之言】请摄饮焉【摄持也持饮徃饮子重】公许之,使行人执榼承饮造于子重【承奉也】曰:“寡君乏使,使鍼御持矛【御侍也】是以不得。犒从者,使某摄饮。子重曰:夫子尝与吾言于楚,必是故也,不亦识乎【知其以徃言好暇故致饮】受而饮之,免使者而复鼔【免脱也】旦而战,见星未巳。子反命军吏察夷伤【夷亦伤也】补卒乘【补死亡】缮甲兵【缮治也】展车马【展陈也】鸡鸣而食,唯命是听【复欲战】晋人患之。

译楚军军吏都聚集在中军了,伯州犂说:“是在商议共同谋划。”已经张开幕布了,他说:“是在向先君占卜并祈祷【防,敬】。”幕布撤除了,他说:“是要发布命令。”军中十分喧闹,尘土也扬到空中,他说:“将要填井、铲灶,准备进军【夷,铲平;行,进军】。”众人都登上车辆,左右两军手持兵器下车,他说:“是在听取誓令【左将军统率左军,右尹统率右军】。”楚王问:“要交战吗?”伯州犂说:“还不能确定。”众人乘车后,左右两军又都下车,他说:“是在举行战前祈祷【向鬼神祈祷】。”伯州犂把晋侯的情况报告给楚王【公,指晋侯】。苗贲皇在晋侯身旁,也把楚王的情况报告给晋侯【苗贲皇是楚国斗椒的儿子,宣公四年逃奔晋国】。两人都说:“有国家精英在,而且兵力强盛,不可以抵挡【晋侯身边的人因为伯州犂在楚国,能够了解晋军情况,又认为楚军人多,所以害怕交战;这与苗贲皇的意见不同】。”苗贲皇对晋侯说:“楚军精锐在中军,那里只有王族,请把精锐分开去攻击楚军左右两翼,而让三军集中攻击楚王的部队【萃,集中】,一定能把他们打得大败。”晋侯占筮,史官说:“吉。卦象遇到复卦〔原文此处有缺字符〕【震下坤上,复卦没有变卦】。卦辞说:‘南方国家的军队射中了它的首领,君王的眼睛被射中;南方国家的君王受伤,不失败还等什么?’”晋侯听从了。前面有泥泞,于是晋军左右两边都避开泥地【淖,泥泞;违,避开】。步毅驾驭晋厉公,栾针为车右【步毅就是郤毅】;彭名驾驭楚共王,潘党为车右;石首驾驭郑成公,唐苟为车右。栾氏、范氏凭借本族势力夹护晋侯前进【两族强盛,所以在国君左右】。晋侯的车陷入泥中,栾书准备把晋侯装上自己的车。栾针说:“栾书,退下!国家有重大职责,不能由您擅自承担【因为在国君面前,所以直呼父亲的名字;重大职责指统率中军的职务】。而且您这样做是侵犯职权、冒犯国君【把国君装上自己的车就是侵犯职权】;放弃将帅职责,是失职【离开将帅位置而亲自驾车就是失职】;离开自己的部队,是扰乱军队编制【离开所属部曲就是离队】。您有三项罪过,不能触犯。” 于是他们把晋侯举出泥地【掀,举起】。癸巳日,潘尫的儿子潘党和养由基蹲伏着身子射箭,箭穿透了七层铠甲【潘党是潘尫的儿子;蹲,聚身蹲伏;一箭穿透七层甲片,说明他们能够穿透坚固之物】。他们把这件事给楚王看,说:“君王有这样两个臣子,还忧虑什么战争呢【两人以射箭本领向楚王夸耀】?”楚王大怒说:“这是使国家蒙受奇耻大辱【认为他们轻贱谋略】。明天早晨,你们就会因自己的射箭技艺而死【意思是你们既然以射箭自负,就必定死在射箭技艺上;诘朝即明天早晨,也就是交战之日】。”吕锜梦见射太阳,射中后太阳退入泥中【吕锜就是魏锜】。他占问,得到的解释说:“太阳代表姬姓【周朝尊贵,姬姓为尊】,月亮代表异姓【异姓卑贱】。这一定是楚王;射箭射中他,又退入泥中,也一定会死【吕锜自己陷入泥中,也是死亡的象征】。”交战时,吕锜射中楚共王的眼睛。楚王召见养由基,给他两支箭,让他射吕锜。养由基射中吕锜的脖颈,吕锜伏在弓袋上【弢,弓衣】,养由基只用一箭便回来复命【说他一发就射中了】。郤至三次遇到楚王的军队,每次看见楚王都下车,脱去头盔,快步如风地走过【趋风,快如风】。楚王派工尹襄拿着弓去问候他【问,赠问】:“正值战事激烈之时【殷,盛】,您穿着红色熟皮的腿衣,是位君子【韎,红色;跗注,是一种军服,像裤子而与脚背相连】。您认出我却还快步走过,莫非受伤了吗?”郤至见到使者,脱下头盔接受命令,说:“君王辱赐命令【因为君王屈尊赐下使命,所以不敢自安】,我因为军务在身,冒昧恭敬地接待使者。”他向使者行了三次肃拜,然后退下。晋国的韩厥追赶郑伯【从,追逐】。他的车夫杜溷罗说:“快追上去!他的车夫屡屡回头看,没有专心驾车,我们可以追上。”韩厥说:“不可以再一次使国君受辱。”于是停下【前一年鞌之战中,韩厥已经使齐侯受辱】。郤至追赶郑伯,他的车右茀翰胡说:“可以派轻兵从前面截住他,自己从后面登上他的车,把他俘获【意思是派轻兵单独前进,挡住郑伯的车前,再从后面登车捉拿】。”郤至说:“伤害别国国君是有刑罚的,也停止吧。”石首说:“卫懿公正因为不肯除去自己的旗帜,所以在荧地失败;如今应把旗帜藏在弓袋里【荧地之战发生在闵公二年】。”唐苟对石首说:“您在国君身边,军队失败时您负有首要责任;我不如您。您应当保护国君逃脱,我请求留下,死在这里【‘败者一大’是说军队大败;石首是国君亲近的大臣,又兼任驾车和车右,与我不同,所以他应当驾车护送国君退走,而我应当留下死战】。”楚军逼近险要之地【薄,逼近】。叔山冉对养由基说:“即使君王有命令,为了国家的缘故,您也一定要射箭【楚王曾下令让他们以射箭技艺赴死】。”养由基于是射箭,两次发射,楚军士卒全都被射死。叔山冉把人抓住投掷出去,撞中楚军车辆,把车轼撞断。晋军于是停止前进【说明这两个人都有超人的能力】。晋军俘获楚国公子茷【这是后来郤至被诬陷的伏笔】。栾针看见子重的旗帜,请求说:“楚人说那面旗帜是子重的旗帜。他本人一定就是子重。以前我出使楚国时,子重问晋国勇士的情况。我回答说:‘他们喜欢凭众多而整齐。’他又问:‘还有什么特点【又,问其余特点】?’我回答说:‘他们喜欢从容有余暇【暇,闲暇】。’如今两国交战,使者不相往来,不能说是整齐;临事时又违背自己说过的话,不能说是从容【食言,违背关于整齐和从容的话】。请允许我带着酒去拜访他【摄,持】。”晋侯答应了,便让使者拿着酒器,奉酒前往子重那里【承,奉持】。使者说:“我的国君缺少使者,派栾针侍奉您、手持长矛【御,侍奉】,因此不能亲自前来。为了犒劳您的随从,派我代为献酒。”子重说:“您曾经在楚国同我谈过晋国的情况,一定就是因为那番话才来送酒的,难道不是很懂得礼数吗【知道他因为过去说楚军喜欢从容,所以特意送酒】?”于是接受酒并饮下,释放使者,重新击鼓。第二天交战,从天亮直到看见星星还没有停止。子反命令军吏检查受伤的人【夷,也指受伤】,补充士卒和车辆【补充死亡者】,修治铠甲兵器【缮,修治】,整理车马【展,陈列】,鸡鸣时进食,只听从命令【准备再次交战】。晋人对此忧虑。

苖贲皇狥曰:搜乘补卒【搜阅也】秣马利兵【秣谷马也】修陈固列【固坚也】蓐食申祷【申重也】明日复战,乃逸楚囚【逸纵也】王闻之,召子反谋。谷阳竖献饮于子反,子反醉而不能见【谷阳子反内竖】王曰:天败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晋入楚军三日谷【食楚粟三日也】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曰:君幼,诸臣不佞,何以及此?君其戒之。《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有德之谓【周书》康诰】楚师还及瑕【瑕楚地】王使谓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师徒者,君不在【谓子玉败城濮时王不在军】子无以为过,不谷之罪也。子反再拜稽首曰:君赐臣死,死且不朽【王引过亦所以责子反】臣之卒实奔,臣之罪也。子重使谓子反曰:初陨师徒者,而亦闻之矣,盍图之【闻子玉自杀终二卿相恶】对曰:虽防先大夫有之,大夫命侧,侧敢不义【言以义命已不敢不受】侧亡君师,敢忘其死?王使止之,弗及而卒。叙晋人弑厉公成十七年,晋厉公侈,多外嬖【外嬖,爱幸大夫】反自鄢陵,欲尽去羣大夫而立其左右【终如士爕言】胥童以胥克之废也,怨郤氏【童,胥克之子。宣八年,郤缺废胥克】而嬖于厉公。郤锜夺夷阳五田,五亦嬖于厉公。郤犫与长鱼矫争田,执而梏之【梏,械也】与其父母妻子同一辕【系之车辕】既矫亦嬖于厉公。栾书怨郤至,以其不从已而败楚师也,欲废之【鄢陵战,栾书欲固垒,郤至言楚有六间以取胜也】使楚公子茷告公曰:“此战也,郤至实召寡君【鄢陵战,晋囚公子茷以归】以东师之未至也【齐鲁卫之师】与军帅之不具也,曰:“此必败【荀防佐下军居守,郤犫将新军乞师,故言不具】吾因奉孙周以事君【孙周,晋襄公曾孙,悼公,君楚王也】公告栾书,书曰:“其有焉,不然,岂其死之不恤而受敌使乎【谓鄢陵战时,楚子问郤至以弓】君盍尝使诸周而察之【尝试也】郤至聘于周,栾书使孙周见之。公使觇之,信【觇,伺也】遂怨郤至。厉公田,与妇人先杀而饮酒,后使大夫杀【传言厉公无道,先妇人而后卿佐】郤至奉豕【进之于公】寺人孟张夺之【寺人,奄士】郤至射而杀之。公曰:“季子欺余【季子,郤至。公反以为郤至夺孟张豕】厉公将作难,胥童曰:“必先三郤。族大多怨,去大族不偪【不偪公室】敌多怨有庸【讨多怨者易有功】公曰:“然。”郤氏闻之,郤锜欲攻公,曰:“虽死,君必危。”郤至曰:“人所以立信、知、勇也。信不叛君,知不害民,勇不作乱。失兹三者,其谁与我?死而多怨,将安用之【言俱死无用多其怨咎】君实有臣而杀之,其谓君何?我之有罪,吾死后矣。若杀不辜,将失其民,欲安得乎【言不得安君位】待命而已。受君之禄,是以聚党。有党而争命【争死命】罪孰大焉【传言郤至无反】。心】壬午,胥童、夷羊五帅甲八百,将攻郤氏。长鱼矫请无用众,公使清沸魋助之【沸魋亦嬖人】抽戈结袵【袵,裳际】而伪讼者【伪与清沸魋讼】三郤将谋于榭,矫以戈杀驹伯、苦成叔于其位【位,所坐处也。驹伯,郤锜;苦成叔,郤犫】温季曰:“逃威也。”遂趋【郤至本意欲禀君命而死,今矫等不以君命而来,故欲逃凶贼为害,故曰威,言可畏也。或曰威当为藏】矫及诸其车,以戈杀之,皆尸诸朝【陈其尸于朝】胥童以甲刼栾书、中行偃于朝。矫曰:“不杀二子,忧必及君。”公曰:“一朝而尸三卿,余不忍益也。”对曰:“人将忍君【人谓书与偃】臣闻乱在外为奸,在内为轨。御奸以德,御轨以刑。不施而杀,不可谓德;臣偪而不讨,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轨并至。臣请行。”遂出奔狄【行,去也】公使辞于二子曰:“寡人有讨于郤氏,郤氏既伏其辜矣。大夫无辱其复职位【胥童刼而执之,故云辱】皆再拜稽首曰:“君讨有罪,而免臣于死,君之惠也。二臣虽死,敢忘君德?”乃皆归。公使胥童为卿。公游于匠丽氏【匠丽,嬖大夫家】栾书、中行偃遂执公焉。召士匄,士匄辞。召韩厥,韩厥辞曰:“昔吾畜于赵氏,孟姬之谗,吾能违兵。古人有言曰:‘杀老牛,莫之敢尸’,而况君乎?二三子不能事君,焉用厥也?”闰月乙卯晦,栾书、中行偃杀胥童。民不与郤氏,胥童道君为乱,故皆书曰:“晋杀其大夫。”十八年春,王正月,庚申,晋栾书、中行偃使程滑弑厉公【程滑,晋大夫】葬之于翼东门之外,以车一乘【言不以君礼葬,诸侯葬车七乘】使荀防、士鲂逆周子于京师而立之【悼公,周】生十四年矣。大夫逆于清原。周子曰:“孤始愿不及此,虽及此,岂非天乎?

译苗贲皇发布命令说:“检查车辆,补充士卒【搜,检查】,喂饱马匹,磨利兵器【秣,喂马】,整修阵势,巩固队列【固,坚固】,提前进食,重新祈祷【蓐食,提前进食;申,重申】。”明天再战。于是晋军释放了楚国俘虏【逸,释放】。楚王听说后,召见子反商议。子反的宦官谷阳献酒给子反,子反喝醉了,不能来见楚王【谷阳是子反的内宦】。楚王说:“这是上天要使楚国失败。我们不能再等了。”于是连夜逃走。晋军进入楚军营地,吃了楚军的粮食三天【谷,吃;三日谷,食用楚国粮食三日】。范文子站在战车前说:“国君年幼,群臣又没有才能,怎么会到了这样的地步?国君一定要以此为戒。《周书》说:‘天命不会永远固定不变’,说的就是有德者能够保有天命【《周书》中的《康诰》】。”楚军退回,到了瑕地【瑕,楚国地名】。楚王派人对子反说:“先前使军队覆没的,是先大夫子玉;当时您并不在军中【说子玉在城濮战败时,楚王不在军队里】,您不要把这次失败当作自己的过错,是我的罪过。”子反拜了两拜,叩头至地,说:“君王赐臣以死,臣即使死了也永远不朽【楚王承认过错,也是为了责备子反】。我的士卒确实逃奔了,这是我的罪过。”子重派人对子反说:“当初使军队覆没的人,我也听说过了,您何不考虑这件事【听说子玉自杀,最终导致两位卿相互憎恨】?”子反回答说:“即使是继承先大夫的过错,也有这种说法;大夫命令我,侧怎敢不以义接受【意思是既然以义命令我,我不敢不接受】?侧使国君的军队覆没,难道敢忘记死罪吗?” 楚王派人阻止他,但没有赶上,他已经自杀了。记叙晋国人杀死晋厉公。成公十七年,晋厉公奢侈放纵,宠幸许多外臣【外嬖,受宠幸的大夫】。他从鄢陵回来,想把群臣全部除掉,改立自己的亲信【最终如士燮所说】。胥童因为父亲胥克被废黜而怨恨郤氏【胥童是胥克的儿子;宣公八年,郤缺废黜胥克】,又得到晋厉公宠幸。郤锜夺取夷阳五的田地,夷阳五也受厉公宠幸。郤犫和长鱼矫争夺田地,郤犫把他抓起来,用刑具铐住【梏,刑具】,又把他和他的父母妻子一起绑在一根车辕上。后来长鱼矫也得到晋厉公宠幸。栾书怨恨郤至,因为郤至不听从自己而使晋军击败楚军,便想废掉郤至【鄢陵之战时,栾书想坚守营垒,郤至却指出楚军有六个破绽,因此取得胜利】。他让楚公子茷告诉晋侯:“这次战争,确实是郤至招引楚君【鄢陵之战中,晋军俘获公子茷带回晋国】,因为东方诸侯的军队还没有到【齐、鲁、卫的军队】,并且晋军的统帅和部队还不齐备【荀防辅佐下军而留守,郤犫统率新军并请求援兵,所以说军队不完备】,他说:‘这一定会失败。’我将趁机奉立孙周来侍奉国君【孙周是晋襄公的曾孙,即后来的晋悼公;这是说郤至想另立国君】。”晋侯把这件事告诉栾书,栾书说:“或许确有此事,否则他难道会不顾死亡,接受楚国使者的诬告吗【说的是鄢陵战时楚王拿弓询问郤至】?君侯为什么不试着派人到周国去察看他呢【尝,试】?”郤至出使周国,栾书便让孙周去见他。晋侯派人窥伺郤至,发现事情确实如此【觇,窥伺】,于是更加怨恨郤至。晋厉公打猎时,让妇人先杀猎物并饮酒,之后才让大夫们杀猎物【传文说厉公无道,先让妇人行事,后让卿佐行事】。郤至捧着猪肉献给晋侯【进献给国君】,寺人孟张把它夺走【寺人,宦官】。郤至射杀了孟张。晋侯说:“季子欺骗我【季子,郤至;晋侯反而认为郤至抢夺孟张的猪肉】。”晋厉公准备发动变乱,胥童说:“一定要先除掉三郤。他们家族势力大,怨恨他们的人也多;除去大族,就不会逼迫公室【不逼近公室】;敌人怨恨多,讨伐他们容易建立功劳。”晋侯说:“对。”郤氏听说后,郤锜想攻打晋侯,说:“即使我们死了,国君也一定危险。”郤至说:“人之所以立身,是靠信用、智慧和勇气。守信就不背叛国君,有智慧就不伤害百姓,有勇气就不发动叛乱。失去这三点,谁还会同我在一起?即使死了而招来更多怨恨,又有什么用【说我们一起死,只会增加怨咎,没有用】?国君确实有臣子,却要杀死他们,别人会怎样评价国君?如果我有罪,等我死后再说。如果杀害无辜,就会失去百姓,还想怎样得到安定【意思是国君不能安坐君位】?我们只等待国君的命令罢了。接受国君的俸禄,所以聚集党羽;有了党羽却争夺生死【争命,争夺生死】,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传文说郤至始终没有反抗】?” 【原文起首“心】”疑有缺字。】壬午日,胥童、夷羊五率领甲士八百人,将要进攻郤氏。长鱼矫请求不要动用民众,晋公便派清沸魋协助他【沸魋也是受宠幸的人】。长鱼矫抽出戈,系好衣襟【袵,指衣裳交接处】,假装与清沸魋争讼【假装同清沸魋争吵】。郤锜、郤犫三人正在榭中谋划,长鱼矫便用戈在他们所坐的地方杀死驹伯、苦成叔【位,所坐之处;驹伯即郤锜,苦成叔即郤犫】。郤至说:“这是逃避威势啊。”于是快步赶上【郤至本来想禀告君命后赴死,如今长鱼矫等不是奉君命而来,所以他想逃避凶贼的祸害;因此说“威”,即可怕。另说“威”应作“藏”】。长鱼矫追到他的车旁,用戈杀死了他,并把三人的尸体都陈列在朝廷上【把尸体陈列在朝廷】。胥童带甲士在朝廷劫持栾书和中行偃。长鱼矫说:“不杀掉这两个人,忧患一定会牵连到君上。”晋公说:“一天之内陈列三位卿的尸体,我不忍心再增加了。”长鱼矫回答说:“人们将会忍心杀害君上【人,指栾书和中行偃】。我听说,祸乱发生在国外叫作奸,发生在国内叫作轨。治理奸邪要用德,治理轨乱要用刑。不施行德政却杀人,不能叫作德;臣下逼迫君上而不讨伐,不能叫作刑。德和刑都不能树立,奸邪与轨乱就会一同到来。请允许我执行刑罚。”于是长鱼矫出逃到狄国【行,离去】。晋公派人向栾书、中行偃传话说:“寡人对郤氏进行了讨伐,郤氏既然已经伏法,二位大夫不必因被劫持而辱没身份,恢复原来的职位【胥童曾劫持并拘执他们,所以说“辱”】。”二人都拜谢叩头说:“君上讨伐有罪之人,又使臣免于死亡,这是君上的恩惠。我们二人即使死了,哪里敢忘记君上的恩德?”于是都回来了。晋公任命胥童为卿。晋公到匠丽氏家游玩【匠丽,是受宠的大夫之家】,栾书和中行偃便乘机拘捕了晋公。晋公召见士匄,士匄推辞不来;又召韩厥,韩厥也推辞说:“从前我被赵氏收养,因为孟姬的谗言,我能够避免用兵。古人有句话说:‘杀死老牛,没有人敢替它收尸。’何况是君上呢?你们这些人不能侍奉君上,还要韩厥有什么用?”闰月乙卯日月底,栾书、中行偃杀死胥童。百姓并不支持郤氏,胥童又引导君上作乱,所以《春秋》都记作‘晋杀其大夫’。十八年春,周王正月庚申日,晋国的栾书、中行偃派程滑弑杀厉公【程滑,晋国大夫】。把厉公葬在翼城东门外,只用一辆车【说明没有按照诸侯之君的礼制下葬,诸侯下葬应有七乘车】。又派荀防、士鲂到京师迎接周子,并拥立他为君【悼公,名周】;这时他已经十四岁了。大夫们在清原迎接他。周子说:“我起初的愿望并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即使到了今天,难道不也是天意吗?”

抑人之求君,使出命也。立而不从,将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共,而从君,神之所福也【传言其少有才,所以能自固】对曰:羣臣之愿也,敢不唯命是听?庚午盟而入,馆于伯子同氏【晋大夫家馆舍也】辛巳朝于武宫【武宫曲沃始命君】逐不臣者七人【夷羊五之属】周子有兄而无慧,不能辨菽麦,故不可立【国语】。既弑厉公,栾武子使知武子彘恭子如周迎悼公。庚午,大夫逆于清原。公言于诸大夫曰:「孤始愿不及此,孤之及此,天也。抑人之有元君,将禀命焉。若禀而弃之,是焚谷也;其禀不材,是谷不成也。谷之不成,孤之咎也;成而焚之,二三子之虐也。孤欲长处其愿,出令将不敢不成。二三子为令之不从,故求元君而访焉。孤之不元废也,其谁怨?元而以虐奉之,二三子之制也。若欲奉元以济大义,将在今日;若欲暴虐以离百姓,反易民常,亦在今日。图之进退,愿由今日。」大夫对曰:「君镇抚羣臣,而大庇防之,无乃不堪君训,而陷于大戮,以烦刑史,辱君之允令,敢不承业?」乃盟而入。以二书参,然后知传文之峻洁也】叙晋悼公复霸晋悼公即位于朝【朝庙五日而即位也厉公杀絶故悼公不以嗣子居丧】始命百官【始为政】施舍已责【施恩惠舍劳役止逋责】逮鳏寡【惠及微】振废滞【起旧德】匡乏困救灾患【匡亦救也】禁淫慝,薄赋敛,宥罪戾【宥寛也】节器用【节省也】时用民【使民以时】欲无犯时【不纵私欲】使魏相士鲂,魏颉,赵武为卿【相魏锜子鲂士防子颉魏颗子武赵朔子此四人其父祖皆有劳于晋国】荀家,荀防,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使训卿之子弟共俭孝弟【无忌韩厥子】使士渥浊为太傅,使修范武子之法【渥浊士贞子武子为景公大传】右行辛为司空,使修士蒍之法【辛将右行因以为氏士蒍献公司空也】弁纠御戎,校正属焉【弁纠栾纠也校正主马官】使训诸御知义【戎士尚节义】荀賔为右司士,属焉【司士车右之官】使训勇力之士时使【勇力皆车右也勇力多不顺命故训之以共时之使】卿无共御,立军尉以摄之【省卿戎御令军尉摄御而已】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軄佐之,魏绛为司马【魏犫子也】张老为▯奄,铎遏寇为上军尉,籍偃为之司马【偃籍谈父为上军司马】使训卒乘亲以听命【相亲以听上命】程郑为乘马御,六驺属焉,使训羣驺知礼【程郑荀氏别族乘马御乘车之仆也六驺六闲之驺周礼诸侯有六闲马乘车尚礼容故训羣驺使知礼】凡六官之长皆民誉也【大国三卿晋时置六卿为军师故总举六官则知羣官无非其人】举不失軄,官不易方【官守其业无相逾易】爵不逾德【量德授爵】师不陵正,旅不偪师【正军将命卿也师二千五百人之帅也旅五百人之帅也言上下有礼不相陵偪】民无谤言,所以复霸也【此以上通言悼公所行未必皆在即位之年】叙宋乐喜备火政襄九年春宋灾乐喜为司城以为政【乐喜子罕也为政卿知将有火灾素戒为备火之政】使伯氏司里【伯氏宋大夫司里里宰】火所未至彻小屋涂大屋【大屋难彻就涂之】陈畚挶具绠缶【畚篑笼挶土轝绠汲索缶汲器】备水器【盆▯之属】量轻重【计人力所任】蓄水潦积土涂巡丈城缮守备【巡行也丈度也缮治也行度守备之处恐因灾作乱】表火道【火起则从其所起标表之】使华臣具正徒【华臣华元子为司徒正徒役徒也司徒之所主也】令隧正纳郊保奔火所【隧正官名也五县为隧纳聚郊野保守之民使随火所起徃救之】使华阅讨右官官庀其师【亦华元子代元为右师讨治也庀具也使具其官属】向戌讨左亦如之【向戌左师】使乐遄庀刑器亦如之【乐遄司寇刑器刑书】使皇郧命校正出马工正出车备甲兵庀武守【皇郧皇父充石之后校正主马工正主车使各备其官】使西鉏吾庀府守【鉏吾大宰也府六官之典】令司宫巷伯儆宫【司宫奄臣巷伯寺人皆掌宫内之事】二师令四乡正敬享【二师左右师也乡正乡大夫享祀也】祝宗用马于四墉祀盘庚于西门之外【祝大祝宗宗人墉城也用马祭于四城以禳火盘庚殷王宋之逺祖城积隂之气故祀之凡天灾有币无牲用马祀盘庚皆非礼】叙向戌合晋楚之成

译或者说,是人们希望有一位君主,使他发号施令。既然拥立了他却不听从,又要君主做什么?你们诸位既然任用我,今天这样做或不这样做,也都在今天决定;如今共同拥立君主并听从他,是神明所保佑的【传文说他年少而有才,所以能够自我稳固】。”大夫们回答说:“这是群臣的愿望,哪里敢不唯命是从?”庚午日,悼公与大夫结盟后入国,住在伯子同氏家中【晋国大夫家的馆舍】。辛巳日,到武宫朝见【武宫,曲沃最初受命为君者的庙】。驱逐不臣之人七名【即夷羊五之类】。周子有一个哥哥但不聪慧,连豆子和麦子都分辨不清,因此不能立为君【《国语》】。厉公被弑杀以后,栾武子派知武子、彘恭子到周地迎接悼公。庚午日,大夫们在清原迎接悼公。悼公对诸位大夫说:“我起初的愿望没有想到会有今天,我能够有今天,是天意。或者说,人们有了贤明的君主,就是要禀承他的命令。若禀承之后又抛弃他,就像焚烧谷物一样;若所禀承的君主没有才能,就是谷物不能成熟。谷物不能成熟,是我的过错;谷物成熟了却把它焚毁,是你们诸位的暴虐。我想长久保持你们拥立我的愿望,发出命令后将不敢不把它办成。你们因为有人不听从命令,所以寻找贤明的君主来访问我。我的不贤明如果因此被废黜,谁会怨恨呢?若拥立贤明的君主却用暴虐来奉事他,这是你们的制度安排。若想奉事贤明的君主来成就大义,就在今天;若想用暴虐使百姓离心,反过来改变民众的常法,也在今天。对这件事的进退取舍,希望从今天开始决定。”大夫们回答说:“君上镇抚群臣,又大力庇护我们;我们如果不能承受君上的教诲,陷入大罪,劳烦刑官,使君上的正当命令受到羞辱,哪里敢不继承并完成君上的事业?”于是结盟后入国。把这段话同《左氏传》的两种传文互相参照,才知道传文语言的严整简洁。叙述晋悼公重新称霸。晋悼公在朝廷即位【在宗庙朝见五日后即位;厉公被杀而绝嗣,所以悼公不以嗣子身份居丧】。开始任命百官【开始处理政事】;施行恩惠,免除劳役,停止追讨债务;救济鳏寡【恩惠施及微贱者】;振兴被废弃、被滞留的旧德之人;救助贫乏困苦者,救济灾祸患难【匡,也是救】;禁止淫邪,减轻赋税,宽赦罪过【宥,宽赦】;节省器物用度【节,节省】;按时役使民众;不让私欲违犯农时。任命魏相、士鲂、魏颉、赵武为卿【魏相是魏锜之子,士鲂是士防之子,魏颉是魏颗之子,赵武是赵朔之子;这四人的父祖都曾为晋国立功】。任命荀家、荀防、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让他们教导卿的子弟共同遵守俭朴、孝顺、敬兄等德行【无忌是韩厥之子】。任命士渥浊为太傅,让他修明范武子的法度【渥浊是士贞之子;武子曾任景公太傅】。任命右行辛为司空,让他修明士蒍的法度【辛以右行为氏;士蒍曾任献公司空】。任命弁纠驾御兵车,校正隶属于他【弁纠即栾纠;校正是掌管马政的官】;让他教导各位御者懂得义理【戎士崇尚节义】。任命荀宾为右司士,属官归他统辖【司士是车右之官】;让他教导勇力之士,按时听从役使【勇力之士都是车右;他们大多不服从命令,所以教导他们按时服役】。不让卿兼任御者,设置军尉代理其职【裁减卿所统领的戎御,只让军尉代理御者】。祁奚任中军尉,羊舌职辅佐他;魏绛任司马【魏绛是魏犫之子】。张老任候奄,铎遏寇任上军尉,籍偃任其司马【籍偃是籍谈之父,任上军司马】。让他们教导士卒和车兵彼此亲近,以听从命令。程郑任乘马御,六驺归他统辖;让他教导众驺懂得礼仪【程郑是荀氏的别族;乘马御是驾乘车的仆役;六驺是六闲的驺。《周礼》说诸侯有六闲马。乘车重视礼容,所以教导众驺懂礼】。六官的长官都是民众所称誉的人【大国本有三卿,晋国当时设置六卿,分别统领军队,所以总说六官,便可知道百官没有不是合适的人】。任用人才没有失职,官员各守其职而不改变职守;授予爵位不超过其德行;军师不凌驾于正卿之上,旅帅不逼迫军师。百姓没有诽谤之言,这就是晋国重新称霸的原因【以上总说悼公所做的事情,未必都发生在即位这一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五百人、五百人〕 叙述宋国乐喜完备防火政令。襄公九年春,宋国发生火灾,乐喜任司城,主持政务【乐喜即子罕;他预知将有火灾,事先制定了防火政令】。派伯氏掌管里巷【伯氏是宋国大夫,司里即里宰】。火势尚未到达的地方,拆除小屋,给大屋涂泥【大屋难以拆除,所以给它涂泥】;陈列畚、挶,准备绠、缶【畚、篑是竹笼,挶是土舆,绠是汲水绳,缶是汲水器】;准备盛水的器具【如盆、瓮之类】;衡量轻重,计算人力所能承担的任务;储蓄积水,堆积土和泥;巡视、丈量城墙,修缮防守设施【巡,巡视;丈,丈量;缮,修治;这是担心灾乱之际有人作乱】;标明火势蔓延的道路【火灾发生时就标记火势起处和通道】。派华臣准备主管的役夫【华臣是华元之子;正徒,役夫,即司徒所主管的人】;命隧正召集郊外保民,赶往起火处救火【隧正是官名;五县为隧;纳,聚集;郊保是守卫郊野的民众】。派华阅治理右师,使其官属各就位【华阅也是华元之子,代替华元任右师;讨,治理;庀,备办】;向戌治理左师,也如此办理【向戌任左师】。派乐遄准备刑具,也如此办理【乐遄任司寇;刑器,即刑书】。派皇郧命令校正出马,工正出车,备办铠甲兵器,配备武装守卫【皇郧是皇父充石的后代;校正掌管马,工正掌管车,各自准备本官所需之物】。派西鉏吾准备府库的守卫【鉏吾是大宰;府,指六官的典籍】。命司宫、巷伯警戒宫中【司宫是宦官,巷伯是寺人,都掌管宫内事务】。左右二师命四乡的乡正恭敬地办理祭祀【二师即左右师;乡正即乡大夫;享,祭祀】。祝、宗用马在四面城墙祭祀,又在西门外祭祀盘庚【祝是大祝,宗是宗人;墉是城墙;用马在四城祭祀以禳除火灾;盘庚是殷王、宋国远祖;城墙积聚阴气,所以祭祀他。天灾祭祀本来只用币而不用牲,使用马祭祀盘庚都不合礼】。叙述向戌促成晋、楚两国的和约。

襄二十七年,宋向戌善于赵文子,又善于令尹子木,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欲获息民之名】如晋告赵孟,赵孟谋于诸大夫。韩宣子曰:“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蠹,小国之大菑也。将或弭之,虽曰不可,必将许之。弗许,楚将许之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晋人许之如楚,楚亦许之如齐。齐人难之。陈文子曰:“晋楚许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许,则固携吾民矣,将焉用之?”齐人许之,告于秦,秦亦许之。皆告于小国,为防于宋。五月甲辰,晋赵武至于宋。丙午,郑良霄至。六月丁未朔,宋人享赵文子,叔向为介,司马置折爼,礼也。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戊申,叔孙豹、齐庆封、陈须无、卫石恶至【须无陈文子】甲寅,晋荀盈从赵武至【赵武命盈追己,故言从赵武;后武遣盈如楚】丙辰,邾悼公至【小国故君自来】壬戌,楚公子黒肱先至,成言于晋【时令尹子木止陈遣黒肱就晋大夫成盟,载之言两相然可】丁卯,宋向戌如陈,从子木成言于楚【就于陈成楚之要言】戊辰,滕成公至【亦小国君自来】子木谓向戌,请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使诸侯从晋楚者更相朝见】庚午,向戌复于赵孟。赵孟曰:“晋楚齐秦匹也,晋之不能于齐,犹楚之不能于秦也【不能服而使之】楚君若能使秦君辱于敝邑,寡君敢不固请于齐【请齐使朝楚】壬申,左师复言于子木。子木使驿谒诸王【驿传也,谒告也】王曰:“释齐秦,他国请相见也【经所以不书齐秦】秋七月戊寅,左师至【从陈还】是夜也,赵孟及子晳盟以齐言【子晳公子黑肱素要齐,其辞至盟时不得复讼争】庚辰,子木至自陈,陈孔奂、蔡公孙归生至【二国大夫与子木俱至】曹、许之大夫皆至,以藩为军,晋楚各处其偏【晋处北,楚处南】伯夙谓赵孟【伯夙荀盈】曰:“楚氛甚恶,惧难【氛气也,言楚有袭晋之气】赵孟曰:“吾左还入于宋,若我何【营在宋北,东头为上,故晋营在东,有急可左回入宋东门】辛巳,将盟于宋西门之外,楚人▯甲【甲在衣中,欲因防击晋】伯州犂曰:“合诸侯之师,以为不信,无乃不可乎?夫诸侯望信于楚,是以来服;若不信,是弃其信以服诸侯也。”固请释甲。子木曰:“晋楚无信久矣,事利而已,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退告人曰:“令尹将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志以发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参以定之。信亡,何以及三?”赵孟患楚▯甲,以告叔向。叔向曰:“何害也?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单毙其死【单,尽也;毙,踣也】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捷矣。食言者不病【不病者,单毙于死】非子之患也【楚食言当死,晋不食言,故无患】夫以信召人,而以僣济之【济,成也】必莫之与也,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为楚所病,则欲入宋城】则夫能致死与宋致死,虽倍楚可也【宋为地主,致死助我,则力可倍楚】子何惧焉?”又不及是:“曰弭兵以召诸侯,而称兵以害我【称,举也】吾庸多矣,非所患也【晋独取信,故其功多】季武子使谓叔孙以公命曰:“视邾滕【两事晋楚,则贡赋重,故欲比小国,武子恐叔孙不从其言,故假公命以敦之】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皆不与盟【私属二国故】叔孙曰:“邾滕人之私也,我列国也,何故视之?宋卫,吾匹也。”乃盟,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季孙专政于国,鲁君非得有命,今君唯以此命告豹,豹宜崇大顺以显弱命之君而遂其小,是故贬之】晋楚争先【争先防血】晋人曰:“晋固为诸侯盟主,未有先晋者也。”楚人曰:“子言晋楚匹也,若晋常先,是楚弱也。且晋楚狎主诸侯之盟也久矣【狎,更也】岂专在晋?叔向谓赵孟曰:「诸侯归晋之德只【只辞】非归其尸盟也。子务德,无争先。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尸盟者【小国主辨具】楚为晋细,不亦可乎【欲推使楚主盟】乃先楚人书,先晋,晋有信也【盖孔子追正之】叙呉公子请观周乐

译襄公二十七年,宋国向戌同赵文子友善,又同楚国令尹子木友善,想以消弭诸侯兵祸来获得声名【想取得使百姓休息的名声】。他到晋国把此事告诉赵孟,赵孟同诸位大夫商议。韩宣子说:“战争,是残害百姓的东西;财物用度,是损害小国的祸害。有人想消弭战争,即使有人说不行,也一定应当答应他。如果不答应,楚国就会答应,并借此召集诸侯,那么我们就失去盟主的地位了。”晋人答应了,向楚国提出此事;楚国也答应了,向齐国提出。齐国人表示为难。陈文子说:“晋、楚都已经答应了,我们哪里能够停止?况且人们都说要息兵,而我们却不答应,这必然会使我国百姓离心,那还要我们做什么?”齐国人答应了,又把此事告诉秦国,秦国也答应了。各国都把此事告诉小国,并在宋国作好防备。五月甲辰日,晋国赵武到达宋国;丙午日,郑国良霄到达;六月丁未朔日,宋人宴请赵文子,叔向作陪,司马设置折俎,合乎礼制。孔子让人记载这一礼仪,认为它有很多文辞。戊申日,叔孙豹、齐国庆封、陈国须无、卫国石恶到达【须无就是陈文子】。甲寅日,晋国荀盈跟随赵武到达【赵武命令荀盈追赶自己,所以说“跟随赵武”;后来赵武又派荀盈到楚国】。丙辰日,邾悼公到达【小国,所以国君亲自来】。壬戌日,楚国公子黑肱先到达,同晋国订立盟约言辞【当时令尹子木留在陈国,派黑肱到晋国同晋国大夫确定盟约,记载这些话表示双方都同意】。丁卯日,宋国向戌到陈国,跟随子木同楚国确定盟约言辞【到陈国落实楚国的约言】。戊辰日,滕成公到达【也是小国国君亲自来】。子木对向戌说,请让跟随晋、楚两国的诸侯互相朝见【让诸侯中跟随晋、楚的两派交替相见】。庚午日,向戌回报赵孟。赵孟说:“晋、楚、齐、秦地位相当,晋国不能使齐国服从,就像楚国不能使秦国服从一样【不能使它归服】。如果楚君能够使秦君屈尊到我国来,寡君难道敢不坚决请求齐国前来朝见楚国吗?”壬申日,左师向子木再次说明此事。子木派驿使去拜见楚王【驿,驿传;谒,告知】。楚王说:“可以放过齐国和秦国,其他各国请求彼此会见【因此《春秋》不记载齐、秦】。”秋七月戊寅日,左师到达【从陈国返回】。当天夜里,赵孟同子晳按照关于齐国的约言结盟【子晳即公子黑肱,原先已同齐国订约;到结盟时不能再争辩】。庚辰日,子木从陈国回来,陈国孔奂、蔡国公孙归生到达【两国大夫同子木一起来】;曹、许两国的大夫也到达。各国以篱笆作为军营,晋、楚两国各自住在军营的一侧【晋军在北,楚军在南】。伯夙对赵孟说【伯夙即荀盈】:“楚军的气势很不祥,恐怕会有祸难【氛,气;说楚国有袭击晋军的气势】。”赵孟说:“我们向左转就能进入宋国,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营地在宋国北面,东端为上首,所以晋营在东边;有急事可以向左转进入宋国东门】?”辛巳日,将在宋国西门外结盟,楚人却在衣内穿好铠甲【甲,穿在衣服里面,想趁机袭击晋军】。伯州犁说:“集合诸侯的军队,却做不守信的事,恐怕不可以吧?” 诸侯是因为希望楚国守信,所以才来归服;如果不守信,就是抛弃自己的信用来使诸侯归服。”伯州犁坚持请求脱下铠甲。子木说:“晋、楚两国不守信已经很久了,办事只看是否有利罢了。如果能达到目的,哪里还要讲信用?”太宰退下后告诉别人说:“令尹将要死了!不到三年,想求得满足却抛弃信用,他的愿望难道能实现吗?志向要靠言语表达,言语要靠信用兑现,信用才能树立志向;这三者相互参验,才能确定事情。信用丧失了,怎么能活过三年?”赵孟担心楚人穿甲,把这件事告诉叔向。叔向说:“这有什么妨害?一个普通人一旦不守信,尚且不能只是让他独自一人受死【单,尽;毙,倒下而死】;如果联合诸侯的大夫来做不守信的事,一定不能取胜。说话不算数的人自会遭祸【即独自受死】,不是您的忧患【楚国失信,应当自取灭亡;晋国没有失信,所以没有忧患】。用信用召集人,却用欺诈来完成事情【济,成就】,一定没有人会帮助他,哪里能伤害我们?况且我们可以凭借宋国来防守困难【如果被楚国攻击,就想进入宋国城内】。这样一来,若有人能够拼死作战,宋国也拼死帮助我们,即使力量加倍于楚国也可以,您还怕什么?”又有人说:“他们说要息兵来召集诸侯,却举兵来害我们【称,举起】。我们得到的好处已经很多了,不必担忧【晋国独自取得守信的名声,所以所得功劳很多】。”季武子派人以鲁君的命令告诉叔孙豹:“要把邾国、滕国看作同等的小国【两国分别事奉晋、楚,贡赋沉重,所以想把它们等同看待;季武子担心叔孙豹不听,故借鲁君之命来督促】。”不久,齐国请求把邾国纳入自己的属国,宋国请求把滕国纳入自己的属国,二国都没有参加结盟【因为已私自隶属于两国】。叔孙豹说:“邾、滕是别人私下控制的属国,我们是列国,为什么要把我们同它们看待?宋国、卫国同我们地位相当。”于是结盟。因此《春秋》不书叔孙豹的氏,只记他的名,说明他违背了君命【季孙在鲁国专权,鲁君不能真正发布命令;如今鲁君只是把这件事告诉叔孙豹,叔孙豹本应尊重大义,以显示君主虽弱仍有命令,却反而成全小利,所以贬低他】。晋、楚两国争着作为先盟者【争先割牲取血】。晋人说:“晋国本来就是诸侯的盟主,从来没有让别人先于晋国。”楚人说:“您说晋、楚地位相当;如果晋国总是先行,就是楚国弱小。而且晋、楚轮流主持诸侯盟会已经很久了【狎,更替】;难道能专由晋国主持吗?”叔向对赵孟说:“诸侯归附晋国的德行,而不是归附主持盟誓的人【只,语助词】。您只管修德,不要争先。况且诸侯结盟,小国本来就应当有主盟者【小国负责主持盟誓、准备礼物】;让楚国主持盟誓,有什么不可呢?”于是先记楚人,晋国反而排在后面,说明晋国守信【这是孔子追述而加以纠正】。叙述吴国公子札请求观看周代乐舞。

襄二十九年,呉公子札来聘,请观于周乐【鲁以周公故,有天子礼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此皆各依其本国歌所常用声曲】曰:「美哉【美其声】始基之矣【周南召南,王化之基】犹未也【犹有商纣未尽善也】然勤而不怨矣【未能安乐,然其音不怨怒】为之歌《邶》《▯》《卫【武王伐纣,分其地为三▯,三▯叛,周公灭之,更封康叔,并三▯之地,故三国尽被康叔之化】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渊,深也。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卫康叔、武公德化深逺,虽遭宣公淫乱,懿公灭亡,民犹秉义不至于困】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康叔,周公弟;武公,康叔九世孙,皆卫之令德君也。聴声以为别,故有疑言】为之歌《王【王》《黍离》也,幽王遇西戎之祸,平王东迁,王政不行于天下,风俗下与诸侯同,故不为雅】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宗周陨灭,故忧思,犹有先王之遗风,故不惧】为之歌《郑【诗》第七】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美其有治政之音,讥其烦碎,知不能久】为之歌《齐【诗》第八】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泱泱,▯大之声】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大公封齐,为东海之表式】国未可量也【言其或将复兴】为之歌《豳【诗》第十五,《豳》周之旧国,在新平漆县东北】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滛,其周公之东乎【荡乎,荡然也。乐而不滛,言有节。周公遭管蔡之变,东征三年,为成王陈后稷先公,不敢荒滛,以成王业,故言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诗》第十一,后仲尼删定故不同】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秦本在西戎汧陇之西,秦仲始有车马礼乐,去戎狄之音,而有诸夏之声,故谓诸夏声。及襄公佐周平王东迁,而受其故地,故曰周之旧】为之歌魏【诗第九,魏姬姓国,闵元年,晋献公灭之】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沨沨,中庸之声;婉约也;险当为俭字之误也;大而约则俭节易行,惜其国小无明君也】为之歌唐【诗第十,唐晋诗】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逺也【晋本唐国,故有尧之遗风,忧深思逺,情发于声】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诗第十二】曰:国无主,其能久乎【淫声放荡,无所畏忌,故曰国无主】自郐以下无讥焉【郐第十三,曹第十四,言季子闻此二国歌不复讥论之,以其微也】为之歌小雅【小雅,小正,亦乐歌之常】曰:美哉!思而不贰【思文武之德,无贰叛之心】怨而不言【有哀音】其周德之衰乎【衰,小也】犹有先王之遗民焉【谓有殷王余俗,故未大衰】为之歌大雅【大雅,陈文王之德以正天下】曰:广哉熈熈乎【熈熈和乐声】曲而有直体【论其声】其文王之德乎【雅颂所以咏盛德,形容故但歌其美者,不皆歌变雅】为之歌颂【颂者,以其成功告于神明】曰:至矣哉【言道备】直而不倨【倨,傲】曲而不屈【屈,挠】迩而不偪【谦退】逺而不携【携,贰】迁而不淫【淫,过荡】复而不厌【常日新】哀而不愁【知命】乐而不荒【节之以礼】用而不匮【德▯大】广而不宣【不自显】施而不费【因民所利而利之】取而不贪【义然后取】处而不底【守之以道】行而不流【制之以礼】五声和【宫、商、角、徴、羽谓之五声】八风平【八方之气谓之八风】节有度,守有序【八音克谐,节有度也;无相夺伦,守有序也】盛德之所同也【颂有殷鲁,故曰盛德之所同】见舞象箾、南籥者【象箾,舞所执;南籥,以籥舞也;皆文王之乐】曰:美哉!犹有憾【美哉,美其容也。文王恨不及已致太平】见舞大武者【武王乐】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殷汤乐】曰:“圣人之▯也,而犹有慙德,圣人之难也【慙于始伐】见舞大夏者【禹之乐】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尽力沟洫,勤也】见舞韶箾者【舜乐】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帱,覆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鲁用四代之乐,故及韶箾而季子知其终也。季札贤明才博,在呉虽已渉见此乐歌之文,然未闻周国雅声,故请作周乐,欲聴其声,然后依声以参时政,知其兴衰也。闻秦诗谓之夏声,闻颂曰五声和八风平,皆论声以参政也。舞毕知其乐终,是素知其篇数】叙子产从政

译襄公二十九年,吴国公子札来鲁国访问,请求观看周代乐舞【鲁国因为周公的缘故,保存着天子的礼乐】。鲁国让乐工演奏,歌唱《周南》《召南》【这些诗各按本国通常使用的声调曲调演唱】。公子札说:“美啊!这是开始奠定基础了【《周南》《召南》是王道教化的基础】;但还没有达到尽善尽美【其中还留有商纣时代的影响】。不过勤劳而不怨恨【还没有达到安乐境界,但乐声不怨怒】。”又为他歌唱《邶》《鄘》《卫》【武王伐纣后,把这片土地分为三个封国;三国反叛,周公灭掉它们,改封康叔,并把三国土地合并给他,所以三国都受到康叔教化】。他说:“美啊,深厚啊!忧愁却不困窘【深,深厚;亡国之音悲哀而多思,百姓本应困苦;但卫国受康叔、武公德化深远,虽遭宣公淫乱、懿公灭亡,百姓仍能守义而不至于困顿】。我听说卫康叔、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这大概就是《卫风》吧【康叔是周公之弟,武公是康叔的九世孙,都是卫国德行美好的君主;听乐声来辨别,所以用疑问语气】。”又为他歌唱《王风》【即《黍离》;幽王遭西戎之祸,平王东迁,王政不能施行于天下,风俗下降而同于诸侯,所以不列入《雅》】。他说:“美啊!有思念却不恐惧,这大概是周王室东迁以后的乐调吧【宗周覆亡,所以忧思;仍有先王遗风,所以不恐惧】。”又为他歌唱《郑风》【《诗经》第七】。他说:“美啊!但琐细得太过分了,百姓不能忍受,这大概是最先灭亡的国家吧【赞美其中有治理政事的声调,却讥刺其烦琐细碎,知道它不能长久】。”又为他歌唱《齐风》【《诗经》第八】。他说:“美啊,宏大广阔啊!真是大国之风【泱泱,宏大的声音】。能成为东海表率的,大概就是太公吧【太公受封于齐,成为东海的表率】。这个国家的前途不可估量【说它将来也许能够复兴】。”又为他歌唱《豳风》【《诗经》第十五篇;豳是周的旧国,在新平漆县东北】。他说:“美啊,舒展浩荡啊!快乐却不淫荡,这大概是周公东征时的乐调吧【荡,舒展浩荡】。” “快乐却不淫荡”,说明其中有节制。周公遭遇管叔、蔡叔之乱,向东征伐三年,为成王陈述后稷和先公的事业,不敢荒淫,以成就成王的事业,所以说“大概是周公东征时的乐调吧”。又为他歌唱《秦风》【《诗经》第十一篇,后来经仲尼删定,所以篇次不同】。他说:“这叫作夏声;能够成为诸夏之国,就能强大;强大到了极点,大概就是周的旧地吧【秦国原在西戎汧、陇以西,秦仲开始拥有车马礼乐,摆脱戎狄之音而有诸夏之声,所以称为夏声。后来襄公辅佐周平王东迁,接受周的旧地,所以说是周的旧地】。”又为他歌唱《魏风》【《诗经》第九篇;魏为姬姓国,鲁闵公元年被晋献公灭亡】。他说:“美啊,和缓流动啊!宏大而婉约,险峻而容易实行,以德来辅助;这就是明主的风范【沨沨,是中和之声;婉,是婉约;“险”疑为“俭”的讹字;宏大而简约,就能节俭易行,只可惜魏国太小而没有明君】。”又为他歌唱《唐风》【《诗经》第十篇,即晋国诗】。他说:“思虑深远啊!这里难道有陶唐氏的遗民吗?不然,为什么忧思这样深远【晋国原是唐国,所以有尧的遗风;忧思深远,感情发于乐声】?若不是有美德的后代,谁能做到这样?”又为他歌唱《陈风》【《诗经》第十二篇】。他说:“国家没有君主,怎么能长久呢【乐声淫荡放纵,无所畏惧,所以说国家没有君主】?”从《郐风》以下就不再评论了【郐为第十三篇,曹为第十四篇;意思是季札听到这两个国家的乐歌后,不再加以评论,因为它们太微小】。又为他歌唱《小雅》【《小雅》即小正,也是通常演奏的乐歌】。他说:“美啊!” “有思念却没有二心【思念文王、武王的德行,没有叛离之心】,有怨意却不发言【乐声中有哀伤】,大概是周德衰微了吧【衰,衰弱】;但仍有先王留下的遗民【指还保留殷王遗留下来的风俗,所以没有完全衰败】。”又为他歌唱《大雅》【《大雅》陈述文王的德行,以端正天下】。他说:“广大而和乐啊【熙熙,是和乐之声】;曲折中有挺直的形态【评论乐声】;这大概是文王的德行吧【《雅》《颂》用来歌咏盛德,铺陈形容,所以这里只歌咏其美,不是每一篇都演奏变雅】。”又为他歌唱《颂》【《颂》是把成功告知神明】。他说:“完美极了【说德道完备】!正直而不傲慢【倨,傲慢】,曲折而不屈服【屈,屈挠】,亲近而不逼迫【谦退】,疏远而不离心【携,怀有二心】,变迁而不过度放荡【淫,过度放纵】,反复而不使人厌倦【始终日日更新】,悲哀而不忧愁【知道天命】,快乐而不荒淫【用礼节加以节制】,施用而不枯竭【德行广大】,广大而不自我张扬【不自行显耀】,施予而不耗费【顺着百姓的利益来使他们获利】,取得而不贪婪【合乎义然后取得】,安处而不止息不前【以道守持】,行动而不流荡【用礼制加以约束】;五声和谐【宫、商、角、徵、羽叫作五声】,八方之风平和【八方的气息叫作八风】,节拍有法度,守持有次序【八音能够和谐,就是节拍有法度;没有彼此争夺次序,就是守持有次序。这样的德行,是盛德共同具有的【《颂》中有殷颂、鲁颂,所以说是盛德所共同具有的】。”看见表演《象箾》《南籥》【象箾是舞者所执的乐器;南籥是吹籥而舞;都是文王的乐舞】,他说:“美啊!但仍有遗憾【赞美仪容;文王遗憾未能亲自达到天下太平】。”看见表演《大武》【武王的乐舞】,他说:“美啊!周朝的盛大,大概就是这样吧?”看见表演《韶濩》【商汤的乐舞】,他说:“圣人的宏大啊!但仍有惭愧之德,圣人真是难以做到【商汤对开始征伐仍感到惭愧】。”看见表演《大夏》【禹的乐舞】,他说:“美啊!辛劳而不以此自夸,不是禹又有谁能够做到呢【疏通沟渠、治理水土,是辛劳】?”看见表演《韶箾》【舜的乐舞】,他说:“德行达到极点了!伟大啊,像天空一样没有什么不覆盖;像大地一样没有什么不承载。即使是非常盛大的德行,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了。观看到这里就够了!如果还有其他乐舞,我也不敢再请求了【鲁国使用夏、商、周、舜四代的乐舞,所以演奏到《韶箾》时,季札知道已经结束。季札贤明而博学,在吴国虽已经接触过这些乐歌的篇章,却没有听过周王室的雅乐,所以请求演奏周乐,想听其声调,再根据声调考察当时的政事,了解国家的兴衰】。” 听到《秦风》就称它为夏声,听到《颂》就说五声和谐、八风平和,都是通过评论乐声来参验政事。看完舞蹈便知道乐舞已经结束,这是因为他原本知道乐歌的篇章数目。叙述子产主持政事。

襄三十一年,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知诸侯所欲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而又善为辞令。禆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此才性之蔽】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禆谌乘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太叔使行之,以应对賔客,是以鲜有败事。北宫文子所谓有礼也【传迹子产行事,以明北宫文子之言】叙中行穆子败狄昭元年,晋中行穆子败无终及羣狄于太原【即大卤也,无终山戎】崇卒也【崇聚也】将战,魏舒曰:“彼徒,我车,所遇又阨【地险不便车】以什共车,必克【更増十人以当一车之用】困诸阨,又克【车毎困于阨道,今去车故为必克】请皆卒【去车为歩卒】自我始,乃毁车以为行【魏舒先自毁其属车为歩陈】五乘为三伍【乘车者车三人,五乘十五人,今改去车,更以五人为伍,分为三五】荀呉之嬖人不肯即卒,斩以徇【魏舒辄斩之,荀呉不恨,所以能立功】为五陈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皆临时处置之名】以诱之。翟人笑之【笑其失常】未陈而薄之,大败之【传言苟呉能用善谋】叙晏子辞宅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湫,下隘小;嚣,声;尘,土】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先臣,晏子之先人】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侈,奢也】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旅,众也,不敢劳众为己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繁,多也】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景公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其是之谓乎?及晏子如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拜,谢新宅】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本坏里室以大晏子之宅,故复之】则使宅人反之【还其故室】且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卜,良邻】二三子先卜邻矣【二三子,谓邻人】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去俭即奢为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叙楚灵王之败昭十二年,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颍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呉【五子,楚大夫。徐呉与国,故围之以偪呉】楚子次于干谿,以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复陶【秦所遗羽衣也】翠被,豹舄,执鞭以出【执鞭以教令】仆析父从【楚大夫】右尹子革夕【子革,郑丹夕莫见】王见之,去冠被,舍鞭【敬大臣】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楚始封君】与吕伋【齐太公之子丁公】王孙牟【卫康叔子康伯】爕父【晋唐叔之子】禽父【周公子伯禽】竝事康王【康王,成王子】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四国齐、晋、鲁、卫分珍寳之器】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桃弧棘矢以御不祥,言楚在山林以所出有】齐,王舅也【成王母齐太公女】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陆终氏生六子,长曰昆吾,少曰季连,季连楚之祖,故谓昆吾为伯父。昆吾尝居许也,故曰旧许是宅】令郑人贪頼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逺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羮赋皆千乘,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四国陈、蔡二不羮】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工尹路请曰:“君王命剥圭以为鏚秘【鏚,斧也。柲,柄也。破圭玉以饰斧柄】敢请命【请制度之命】王入视之。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讥其顺王心如响应声】子革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以已喻锋刃,欲自摩厉以斩王之▯慝】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倚相,楚史名】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

译襄公三十一年,子产主持政事时,选择有才能的人任用他们。冯简子能够决断重大事情;子太叔相貌俊美而有文采;公孙挥能够了解四国将要做什么【知道诸侯想做的事情】,并且熟悉各国大夫的氏族姓氏、等级职位、尊卑贵贱和才干能力,同时又善于撰写外交辞令。裨谌能够谋划,在野外谋划就能成功,在城邑中谋划就不能成功【这是才性上的局限】。郑国将要办理诸侯间的事务,子产便向子羽询问四国的意图,并让他多拟写外交辞令;又让子羽和裨谌乘车到野外去谋划事情能否成功,并把结果告诉冯简子,让他作出决断。事情确定后,便交给子太叔去执行,用来应对宾客,因此很少有办坏的事情。这就是北宫文子所说的‘有礼’【《左传》记载子产的行事,以说明北宫文子的话】。” 叙述中行穆子击败狄人。昭公元年,晋国中行穆子在太原击败无终和各部狄人【太原就是大卤;无终是山戎】。他集合士卒【崇,聚集】。将要交战时,魏舒说:“他们都是步兵,我们使用战车;而且所遇到的地形又狭窄险阻【地势险要,不利于战车】。用十名步兵配合一辆战车,一定能取胜【增加十个人来抵当一辆车的作用】。在险阻处困住战车,也一定能取胜【战车每每受困于险道,如今去掉战车,所以一定能取胜】。请全部改为步兵,我先开始。”于是毁掉战车,改为步兵行军【魏舒先毁掉自己属下的战车,编成步兵阵】。五辆战车上的十五人原本每车三人,现在去掉战车,改为五人一伍,分成三伍【五乘共十五人,五人为伍,所以分为三伍】。荀吴的宠臣不肯改作步兵,魏舒便斩了他示众【魏舒擅自杀他,荀吴没有怨恨,所以后来能够立功】。布置五个阵列使它们彼此分开:两列在前,五伍在后;专门组成右角,三伍组成左角,偏列作为前方拒敌之阵【都是临时处置的名称】。用这种阵势引诱狄人。翟人嘲笑这种做法【嘲笑它不合常规】,还没有列成阵就逼近进攻,结果被大败【传文赞说荀吴能够采用善谋】。” 叙述晏子辞谢住宅。起初,景公想为晏子更换住宅,说:“您的住宅靠近市场,低湿、狭小、嘈杂而尘土多,不能居住【湫,低湿;隘,狭小;嚣,声音嘈杂;尘,尘土】。请把它换到明敞高爽的地方。”晏子辞谢说:“君上的先臣曾经住在这里【先臣,晏子的先人】,臣下没有资格继承他们的住宅;对臣下来说,这已经太奢侈了【侈,奢侈】。况且小人住在市场附近,早晚都能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这是小人的便利;哪里敢烦劳众人【旅,众;不敢劳烦众人替自己建造住宅】?”景公笑着说:“您住在市场附近,知道物价贵贱吗?”晏子回答说:“既然从中得利,哪里敢不知道呢?”景公问:“什么贵?什么贱?”当时景公正增加刑罚【繁,多】;又有贩卖刑具的人,所以晏子回答说:“赎罪用的脚镣贵,鞋子便宜。”这话已经告诉了景公,所以晏子后来同叔向谈话时称说此事。景公因此减少了刑罚。君子说:“仁人的话,利益真广大啊!”晏子一句话就使齐侯减少刑罚。《诗经》说:“君子如果得到福祉,祸乱大概很快就会停止。”说的就是这件事吧?后来晏子到晋国去,景公替他改建住宅;晏子回来时,住宅已经建成。他拜谢【拜,感谢新住宅】,却拆掉住宅,改建成里巷中的普通房屋,全部恢复原来的样子【原来拆坏里巷房屋来扩大晏子住宅,所以晏子恢复它们】;又让住宅的主人恢复原来的房屋【把原来的房屋还给他们】。并且俗话说:“不是住宅要占卜,只有邻居才要占卜【卜,选择好邻居】。诸位早已替我选择好邻居了【二三子,指邻居们】。违背占卜的结果是不祥,君子不违犯非礼之事【从俭朴转为奢侈就是非礼】;小人不违犯不祥之事,这是古代的制度。” “我哪里敢违背它呢?”最终恢复了原来的住宅,但景公不答应。晏子便通过陈桓子请求,景公才答应了。叙述楚灵王的失败。昭公十二年,楚王在州来打猎,驻扎在颍水末端;派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率军包围徐国,以此威吓吴国【这五人都是楚国大夫;徐国与吴国友好,所以包围徐国来逼迫吴国】。楚王驻扎在干谿,作为他们的援军。下起雨雪,楚王戴着皮帽,穿着秦国送来的羽衣,披着翠鸟羽毛做的披衣,穿着豹皮鞋,手执马鞭出门【执鞭是为了发布教令】。仆析父跟随他【楚国大夫】。右尹子革在晚上来见【子革即郑丹,晚上来见楚王】。楚王见到他,摘下帽子,脱下披衣,放下马鞭【表示敬重大臣】,同他谈话说:“从前我的先王熊绎【楚国最初受封的君主】同吕伋【齐太公之子丁公】、王孙牟【卫康叔之子康伯】、爕父【晋唐叔之子】、禽父【周公之子伯禽】一同侍奉康王【康王,成王之子】;四国都有分赐,只有我没有【四国即齐、晋、鲁、卫,分得珍宝器物】。如今我派人到周王那里,请求得到鼎作为分赐,周王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当然会给君王啊!从前我的先王熊绎偏僻地处在荆山,乘着柴车,穿着破旧衣服,居住在草莽之间,跋山涉水,来侍奉天子,只有桃木弓和荆棘箭,用来供给抵御王事之用【桃弓棘箭可用来驱除不祥;这是说楚国在山林中,只能用当地出产之物】。齐国,是君王的舅家【成王的母亲是齐太公之女】;晋、鲁、卫,是君王的同母兄弟之国。因此楚国没有分赐,而他们都有。如今周王和四国都服事君王,将只听从您的命令,难道会吝惜鼎吗?”楚王说:“从前我的皇祖伯父昆吾曾经在许国居住【陆终氏生有六子,长子叫昆吾,幼子叫季连;季连是楚国祖先,所以称昆吾为伯父。昆吾曾住在许国,所以说‘旧许是宅’】。现在郑人贪图并依赖他的田地,却不肯给我。如果我请求,郑国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当然会给君王啊!周王不吝惜鼎,郑国哪里敢吝惜田地?”楚王说:“从前诸侯因为畏惧晋国而疏远我;如今我在陈、蔡筑起大城,不羮的赋税都达到千辆战车的规模。子革您也参与了这些功劳。诸侯大概会害怕我吧?”子革回答说:“当然会害怕君王啊!仅这四国就完全足以令人害怕【四国,指陈、蔡和两个不羮】,再加上楚国,谁敢不害怕君王呢?”工尹路请求说:“君王命令剖开圭玉来制作斧头的装饰和柄【鏚,斧;柲,柄;剖开圭玉来装饰斧柄】,请允许我请示具体的制度。”楚王入内查看。析父对子革说:“您是楚国的希望。如今您同楚王说话,像回声一样完全顺着他的声音,国家将会怎么样呢【讥刺子革顺从楚王的心意】?”子革说:“我将磨砺自己等待时机;等楚王出来,我的刀刃就要斩断他的邪恶了【以自己比作锋刃,想磨砺自己以斩除楚王的淫邪】。”楚王出来后,又谈到左史倚相快步经过【倚相,楚国史官的名字】。楚王说:“这是一位贤良的史官,您要好好看待他。

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皆古书名】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穆王肆极也】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谋父,周卿士;祈父,周司马,世掌甲兵之职。招,其名。祭公方谏游行,故▯司马官而言此。诗逸】王是以获没于祗宫【获没,不见篡弑】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逺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愔愔,安和貌。式,用也。昭,明也】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金玉取其坚重】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言国之用民,当随其力任,如金冶之器,随器而制形,故言形民之力,去其醉饱过盈之心】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深感子革之言】不能自克,以及于难【克,胜也】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已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干谿?」叙子产火政昭十八年夏五月火始昏见【火心星】丙子风梓慎曰:「是谓融风火之始也【东北曰融风融风木也木火母故曰火之始】七日其火作乎【从丙子至壬午七日壬午水火合之日故知当火作】戊寅风甚壬午火甚宋卫陈郑皆火梓慎登大庭氏之库以望之【大庭氏古国名在鲁城内鲁于其处作库髙显故登以望气参近占以审前年之言】曰:「宋卫陈郑也数日皆来告火【言经所以书】禆灶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前年禆灶欲用瓘斝禳火子产不听今复请用之】郑人请用之【信灶言】子产不可子大叔曰:「寳以保民也若有火国防亡可以救亡子何爱焉」子产曰:「天道逺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多言者或时有中】遂不与亦不复火【传言天道难明虽禆灶犹不足以尽知之】郑之未灾也里析告子产曰:「将有大祥【里析郑大夫祥变异之气】民震动国防亡吾身泯焉弗良及也【言将先灾死】国迁其可乎」子产曰:「虽可吾不足以定迁矣【子产知天灾不可逃非迁所免故托以知不足】及火里析死矣未葬子产使舆三十人迁其柩【以其尝与已言故】火作子产辞晋公子公孙于东门【晋人新来未入故辞不使前也】使司寇出新客【新来聘者】禁旧客勿出于宫【为其知国情不欲令去】使子寛子上巡羣屏摄至于大宫【二子郑大夫屏摄祭祀之位大宫郑祖庙巡行宗庙不得使火及之】使公孙登徙大▯【登开卜大夫】使祝史徙主祏于周庙告于先君【祏庙主石函周庙厉王庙也有火灾故合羣主于祖庙易抺防】使府人库人各儆其事【儆备火也】商成公儆司宫【商成公郑大夫司宫巷伯寺人之官】出旧宫人寘诸火所不及【旧宫人先公宫女】司马司寇列居火道【备非常也】行火所焮【焮炙也】城下之人伍列登城【为部伍登城备奸也】明日使野司寇各保其征【野司寇县士也火之明日四方乃闻灾故戒保所征役之人】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为祭处于国北者就大隂禳火】禳火于▯防回禄【▯防水神回禄火神】祈于四▯【▯城也城积土隂气所聚故祈祭之以禳火之余灾】书焚室而寛其征与之材【征赋税也】三日哭国不市【示忧戚不防市】使行人告于诸侯,宋卫皆如是,陈不救火,许不吊灾。君子是以知陈许之先亡也【不义所以亡】叙魏献子辞梗阳人昭二十八年冬,梗阳人有狱,魏戊不能断,以狱上其大宗,赂以女乐。魏子将受之,魏戊谓阎没、女寛曰:“主以不贿闻于诸侯,若受梗阳人贿,莫甚焉,吾子必諌。”皆许诺。退朝,待于庭,馈入,召之。比置三叹。既食,使坐。魏子曰:“吾闻诸伯叔谚曰:‘唯食忘忧。’吾子置食之间三叹,何也?”同辞而对曰:“或赐二小人酒,不夕食。馈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叹;中置自咎曰:‘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叹。’及馈之毕,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献子辞梗阳人。以上左氏传叙事之文

文章正宗巻十六

译他能够阅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都是古书名】。”子革回答说:“臣曾经询问过这些事。从前周穆王想要放纵自己的心意【肆,放纵到极点】,周游天下,想到处都留下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招》诗来制止穆王的心意【谋父,周王卿士;祈父,周司马,世代掌管甲兵;招,是他的名字。祭公正劝谏穆王不要远游,所以借司马这一官职来称说此事;诗已亡佚】。穆王因此能够在祗宫终老【获没,未遭篡弑而终】。臣曾询问这首诗,却不知道。若问远古的事,他又怎么能够知道呢?”楚王说:“您能说吗?”子革回答:“能。”诗说:“祈招之声安和宁静,足以彰明美好的德音【愔愔,安宁和缓的样子;式,用;昭,明】;思考我的王道法度,应当像玉一样坚固厚重,应当像金一样坚固厚重【金玉取其坚固、沉重】;应当按照百姓的力量来役使他们,不要有醉饱过度、贪求无厌的心【说国家役使百姓,应随其力量所能承担的程度,就像冶炼金属制作器物,按器物的形状来塑造;所以说要衡量百姓的力量,去掉过度满足的心】。”楚王作了一揖,进入内室,送来的食物也不吃,睡觉也睡不着,持续了好几天【深深受到子革话语的触动】,却不能战胜自己的欲望,最终遭遇祸难【克,胜】。仲尼说:“古代有记载说,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就是仁。” 这话说得真好!楚灵王如果能够这样做,怎么会在干谿遭受羞辱呢?叙述子产的防火政令。昭公十八年夏五月,火星刚在黄昏出现【火,心星】。丙子日刮风,梓慎说:“这叫融风,是火灾开始的征兆【东北风叫融风;融风属木,木是火的母,所以说是火灾的开始】。七天以后大概会发生火灾吧【从丙子日到壬午日正好七天,壬午是水火相合之日,所以知道应当发生火灾】。”戊寅日风势很大,壬午日火势很盛,宋、卫、陈、郑四国都发生了火灾。梓慎登上大庭氏的府库眺望【大庭氏是古国名,在鲁城内;鲁国在那里建造府库,地势高显,所以登上去观望气象,以结合近处的占候,验证前一年所说的话】,说:“宋、卫、陈、郑,过了几天都会来报告火灾【所以《春秋》记载这件事】。”裨灶说:“不采用我的话,郑国又将发生火灾【前一年裨灶想用瓘斝禳除火灾,子产没有听从;如今又请求使用】。”郑国人请求采用裨灶的方法【相信裨灶的话】,子产不同意。子太叔说:“宝物就是用来保护百姓的。如果发生火灾,国家将要灭亡,用它可以挽救国家灭亡,您为什么吝惜呢?”子产说:“天道遥远,人道切近,不是我们所能涉及的事,凭什么知道它呢?裨灶哪里知道天道?他也不过是多说话罢了,难道偶尔说中就值得相信吗【多言的人有时也会说中】?”于是没有给他宝物,郑国也没有再次发生火灾【传文说天道难以明白,即使裨灶也不能完全知道】。郑国尚未发生灾难时,里析告诉子产说:“将有大灾异【里析是郑国大夫;祥,变异之气】。百姓震动,国家将要灭亡,我自身也将消灭,来不及看到好的结果了【说自己将先于灾难而死】。迁移国家,是否可以呢?”子产说:“即使可以,我也没有能力决定迁国【子产知道天灾无法逃避,迁国也不能免除,所以托言自己没有能力】。”等到火灾发生时,里析已经死了,还没有下葬,子产便派三十名车夫抬着他的灵柩迁移【因为里析曾经同自己谈过这件事】。火灾发生后,子产在东门辞别晋国的公子、公孙【晋人刚来,还没有入城,所以辞谢他们,不让他们进入】;派司寇送新来的宾客出城【新来的聘问之客】;禁止旧宾客离开宫门【因为他们知道郑国的情况,不想让他们离去】;派子宽、子上巡行各处屏蔽和摄祭之处,直到太庙【二人都是郑国大夫;屏摄是祭祀的位置;太宫是郑国祖庙;巡行宗庙,不让火势蔓延到那里】;派公孙登迁移大龟【公孙登是掌管卜筮的大夫】;派祝、史把神主牌位迁到周庙,并向先君报告【祏,是放置神主的石函;周庙是厉王庙;发生火灾,所以把众神主集中到祖庙,容易擦拭保护】;派府人、库人各自警戒自己的职事【警戒防火】。商成公警戒司宫【商成公是郑国大夫;司宫、巷伯是寺人的官职】,把旧宫人送出,安置在火势到不了的地方【旧宫人,先公的宫女】。司马、司寇分别驻守在火势蔓延的道路上【防备非常之事】,巡视火势所灼烧的地方【焮,灼烧】。城下的人编成队伍登城【编成部伍登城,以防奸人乘乱作乱】。第二天,派野司寇分别保护各地服役的人【野司寇是县士;火灾第二天四方才听说灾情,所以告诫他们保护服役之人】。郊外的人帮助祝、史在国都北面清除场地【祭祀地点在国都北面,接近大阴之气,以禳除火灾】。向玄冥、回禄禳火【玄冥是水神,回禄是火神】;又向四面的城墙祈祷【墉,城墙;城墙积聚阴气,所以祭祀它来消除火灾余患】。记录被焚毁的房屋,减轻他们的赋税,并给他们建筑材料【征,赋税】。哭吊国家三天,市场停止交易【表示忧戚,不举行市场活动】。派行人把灾情告诉诸侯。宋、卫也这样做;陈国不来救火,许国不来吊问灾情。君子因此知道陈、许两国会先灭亡【因为不行义,所以灭亡】。叙述魏献子辞谢梗阳人的馈赠。昭公二十八年冬,梗阳人发生诉讼,魏戊不能决断,便把案件上报给他的宗主魏献子,并用女乐贿赂他。魏献子准备接受,魏戊对阎没、女宽说:“主人一向因为不受贿而闻名于诸侯;如果接受梗阳人的贿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二位一定要劝谏。”二人都答应了。退朝后,他们在庭院中等候。馈赠送进来,魏献子召见他们。等到食物摆放好,魏戊连续叹息三次。吃过饭后,魏献子让他们坐下,说:“我听伯叔们说过一句俗话:‘只有吃东西才能忘记忧愁。’你们二人在食物摆放的过程中却叹息了三次,这是为什么?”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有人赐给我们两个小人酒,我们晚上没有吃饭。馈赠刚送来时,担心食物不够,所以叹息;食物摆到中间时,责怪自己说:‘难道将军的食物会不够吗?’因此又叹息一次;等到馈赠全部摆完,我们只愿把小人的肚子比作君子的心,只求吃到满足罢了。”魏献子于是辞谢了梗阳人的馈赠。以上是《左氏传》中叙述事情的文章。《文章正宗》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十七宋真德秀编叙事太史公叙秦孝公变法秦孝公元年,河山以东彊国六,与齐威、楚宣、魏惠、燕悼、韩哀、赵成侯竝。淮泗之间小国十余,楚、魏与秦接界。魏筑长城,自郑濵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汉中南有巴、黔中。周室防诸侯,力政争相并。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防盟,夷翟遇之。孝公于是布惠,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下令国中曰:「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防徃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賔客羣臣有能出竒计彊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于是乃出兵,东围陜城,西斩戎之獂王【应邵曰:獂,戎邑,音桓】卫鞅闻是令下,西入秦,因景监求见。孝公二年,天子致胙。三年,卫鞅说孝公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孝公善之,甘龙、杜挚等弗然,相与争之,卒用鞅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乃拜鞅为左庶长,其事在《商君语》中。七年,与魏惠王防杜平。八年,与魏战元里,有功。十年,卫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十二年,作为咸阳,筑冀阙,秦徙都之,并诸小乡聚集为大县,县一令,四十一县。为田,开阡陌,东地渡洛。十四年,初为赋【徐广曰:制贡赋之法也】十九年,天子致伯。二十年,诸侯毕贺。秦使公子少官率师防诸侯,逢泽朝天子。二十一年,齐败魏马陵。二十二年,卫鞅击魏,虏魏公子卭,封鞅为列侯,号商君。二十四年,与晋战鴈门,虏其将魏错。孝公卒,子惠文君立。是岁诛卫鞅。鞅之初为秦施法,法不行,太子犯禁,鞅曰:「法之不行,自于贵戚。君必欲行法,先于太子。太子不可黥,黥其傅师。」于是法大用,秦人治及孝公卒。太子立,宗室多怨。鞅鞅亡,因以为反,而卒车裂以徇秦国。叙秦并天下后事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防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撃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隂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絶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之身,兴兵诛暴乱,頼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刼、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蔡邕曰:陛,阶也,所由升堂也。天子必有近臣立于陛侧,以戒不虞,谓之陛下者,羣臣与天子言不敢指斥,故呼在陛下者与之言,因卑逹尊之意也。上书亦如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着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蔡邕云:羣臣有所奏请,尚书令奏之下有司曰制,天子荅之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上古有号,母諡;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諡,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以来,除諡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张晏曰:水北方黒,终数六,故以六寸为符,六尺为步。瓉曰:水数六,故以六为名。谯周曰:步以人足为数,非独秦制然】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治,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母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于是急法,久者不赦。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逺,不为置王,母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羣臣,羣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逺相攻撃如仇讐,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十七,宋代真德秀编,叙事。太史公叙述秦孝公变法。秦孝公元年,崤山、函谷关以东有六个强国,分别与齐威王、楚宣王、魏惠王、燕悼王、韩哀侯、赵成侯并立。淮水、泗水之间有十多个小国,楚国、魏国与秦国接壤。魏国修筑长城,从郑地沿洛水以北直到上郡。楚国从汉中向南占有巴郡、黔中郡。周王室无法制御诸侯,各国凭借武力争相吞并。秦国偏处雍州,不参加中原诸侯的会盟,因而被他们当作夷狄看待。孝公于是施行恩惠,救济孤儿寡妇,招募勇于作战的士卒,明确功劳和赏赐,下令全国说:“从前我的先祖穆公在岐山、雍州之间修养德行、发展武力,向东平定晋国的内乱,以黄河为边界;向西称霸于戎、狄,扩展土地千里,周天子授予他霸主的名位,诸侯全都来祝贺,为后世开创了基业,实在光荣美好。可是后来厉公、躁公、简公、出子在位时,国家不得安宁,内部忧患不断,来不及顾及外事。三晋攻取了先君在河西的土地,诸侯因此轻视秦国,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献公即位后,镇守安抚边境,把都城迁到栎阳,并且想向东征伐,收复穆公旧日的土地,整顿穆公的政令。我思念先君的志向,常常痛心不已。”宾客、群臣中如果有人能提出奇计、使秦国强盛,我将尊以高官,并分给他土地。于是秦国出兵,向东包围陕城,向西斩杀戎族的獂王【应劭说:獂是戎人的城邑,音桓】。卫鞅听说这道命令下达,便向西进入秦国,通过景监请求拜见孝公。孝公二年,周天子送来祭肉。三年,卫鞅劝说孝公实行变法,修订刑法;对内致力于农业生产,对外以战死者的赏罚来鼓励作战。孝公认为很好,但甘龙、杜挚等人不同意,彼此争论,最终还是采用了卫鞅的法令,百姓对此感到困苦。过了三年,百姓逐渐适应了,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这件事记载在《商君语》中。七年,与魏惠王在杜平会盟。八年,与魏国在元里交战,取得战功。十年,卫鞅任大良造,率兵包围魏国安邑,迫使安邑投降。十二年,营建咸阳,修筑冀阙,秦国迁都于此;又把许多小乡邑合并为大县,每县设置一名县令,共三十六县。整治田地,开通阡陌,向东扩展到洛水以东。十四年,开始制定赋税制度【徐广说:就是制定贡赋的办法】。十九年,周天子授予秦国霸主名号。二十年,诸侯都来祝贺。秦国派公子少官率军与诸侯在逢泽朝见天子。二十一年,齐国在马陵击败魏国。二十二年,卫鞅攻打魏国,俘获魏公子卬,封卫鞅为列侯,号称商君。二十四年,与晋国在雁门交战,俘获晋国将领魏错。孝公去世,儿子惠文君即位。这一年诛杀卫鞅。卫鞅当初为秦国施行法令时,法令尚未推行,太子触犯了禁令,卫鞅说:“法令不能推行,是因为贵族亲戚首先违犯。君王如果一定要推行法令,就应当先从太子开始。太子不能施加黥刑,那就黥刺他的老师。”于是法令大为推行,秦国人都受到治理,直到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后,宗室中很多人怨恨卫鞅。卫鞅逃亡,宗室便借此诬指他谋反,最终把他车裂示众于秦国。叙述秦国兼并天下以后的事情。秦国刚刚兼并天下,秦始皇命令丞相、御史说:“韩国、赵国、魏国的国王先后献出土地、交出玉玺,请求做藩臣,后来却违背约定,与赵国、魏国合纵反叛秦国,所以我发兵诛灭他们,俘获了他们的国王。我认为这很好,希望战争可以稍稍停息。赵王派他的相国李牧来订立盟约,所以我归还了赵王的质子。后来赵王又背弃盟约,反攻我方太原,所以我发兵诛灭他,擒获了赵王。赵国公子嘉于是自行立为代王,所以我又发兵攻打并消灭了他。魏王起初约定服从,进入秦国,后来却与韩、赵谋划袭击秦国,秦国的军队和官吏将其诛灭,于是攻破了魏国。荆王献出青阳以西的土地,后来却背弃约定,攻打我方南郡,所以我发兵诛灭他,擒获了荆王,于是平定了荆地。燕王昏乱,他的太子丹暗中命令荆轲行刺,秦国的军队和官吏因此诛灭了燕国。齐王采用后胜的计策,断绝秦国使者,想要作乱,秦国军队和官吏诛杀并俘获齐王,平定了齐地。我凭借微贱的身份,发兵诛灭暴乱,依靠宗庙神灵的保佑,六王都伏法认罪,天下完全安定。如今名号不改变,就无法称述成功、传给后世,你们议定帝王的名号。”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都说:“从前五帝统治的地方不过方圆千里,外面还有侯服、夷服,诸侯有的来朝见,有的不来,天子不能完全制御。如今陛下【蔡邕说:陛是台阶,是登堂所由之处。天子身边一定有近臣站在台阶旁,以防备意外,这些人称为陛下。群臣向天子进言时不敢直接指斥,所以称呼站在台阶下的人而向他进言,借此表示由卑下通达尊上的意思。上书也是如此】兴起义兵,诛灭残暴的贼寇,平定天下,四海之内都设置为郡县,法令由一个中心统一施行,这是上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五帝也比不上。我们谨慎地和博士们商议后认为:古代有天皇、地皇、泰皇,其中泰皇最尊贵。我们冒死奉上尊号,请称大王为泰皇,把命令称为‘制’,把诏令称为‘诏’,天子自称‘朕’;去掉‘泰’字,采用上古帝王的名号,称为‘皇帝’,其他事情都按此议定。”秦始皇下制说:“可以【蔡邕说:群臣有奏请之事,尚书令奏报后,命令有关官署办理,称为制;天子答复说‘可’】。”又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秦始皇下制说:“我听说上古有称号但没有谥号;中古有称号,死后根据生前行为确定谥号。这样一来就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实在没有意义,我不采用。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我称始皇帝,后世按世次计算,称二世、三世,直到万世,永远传承下去。” 秦始皇推演五德终始相传的理论,认为周朝属于火德,秦朝取代周朝,依照水克火的规律,如今正是水德开始的时候。因此改定历法,每年十月初一开始朝贺;衣服、旄旌、节旗都崇尚黑色;数目以六为标准;符节、法冠都长六寸,车厢高六尺,六尺为一步,乘坐六匹马【张晏说:水在北方,颜色为黑;终数是六,所以符节长六寸、六尺为一步。瓒说:水数为六,所以凡事取六为名。谯周说:步是以人的脚来计数,并非只有秦国这样规定】。改称黄河为德水,认为这是水德治理天下的表现:刚强严厉、暴戾深刻,事情都依据法律裁决,苛刻削夺而没有仁慈、恩惠和和谐、正义,以此符合五德之数。于是严急地执行法律,时间久远的罪行也不赦免。丞相王绾等说:“诸侯刚刚被攻破,燕、齐、荆地又远,不能不在那里设置君王来镇抚,请求陛下建立诸王,只希望陛下恩准。”秦始皇把这项意见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这样合适。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封立的同姓子弟很多,后来血缘逐渐疏远,彼此像仇敌一样互相攻打;诸侯互相诛伐,周天子也不能禁止。如今天下依靠陛下的神威归于一统,都设置为郡县;诸子和功臣只需按照公家赋税给予厚重的赏赐,就足以控制他们。

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鬭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应劭曰:古者以铜为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戸,北防河为塞,并隂山至辽东,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戸。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坂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应劭曰:筑垣墙如街巷】自咸阳属之。是岁赐爵一级,治驰道【应劭曰:驰道,天子道也,道若今之中道】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

叙秦焚书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賔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防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羣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軄,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

译天下没有异心,这才是使天下安宁的办法;设置诸侯反而不合适。”秦始皇说:“天下人共同苦于战争不断,正是因为有侯王;依靠宗庙神灵,天下刚刚安定,却又重新建立诸侯国,这是在树立战争的根源,却想求得安宁,难道不困难吗?”秦始皇认为廷尉的意见正确,于是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郡守、郡尉、郡监。把百姓改称为黔首,举行盛大宴饮,收缴天下的兵器【应劭说:古代用铜制造兵器】,集中到咸阳,熔化后铸成钟、鐻以及十二个金人,每个重各千石,放置在宫廷中。统一法令、度量衡、石、丈、尺,统一车轨,统一文字。疆域东至大海和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边以黄河为边塞,并沿阴山直到辽东;把天下的豪门富户迁徙到咸阳,共十二万户。各处宗庙以及章台、上林苑都在渭水以南。秦国每攻破一个诸侯国,就摹写仿造它的宫室,在咸阳北面的山坂上建造,南面临着渭水,从雍门以东直到泾水、渭水之间,宫殿楼阁、复道、环绕的楼阁彼此相连。把夺得的诸侯国美女、钟鼓乐器全都充入其中。二十七年,秦始皇巡行陇西、北地,经过鸡头山,走过回中,在渭水以南修建信宫;后来改名为极庙,用来象征北极星。从极庙修路通向郦山,又修建甘泉前殿,筑起甬道【应劭说:就是筑起像街巷一样的围墙】从咸阳连接到那里。这一年赏赐爵位一级,修治驰道【应劭说:驰道是天子专用的道路,就像今天的中道】。二十八年,秦始皇向东巡行郡县,登上邹峄山,树立石碑,与鲁国诸儒生商议刻石颂扬秦国的功德,又商议封禅以及望祭山川的事情。于是登上泰山,树立石碑,举行封祭;下山时风雨突然猛烈起来,便在树下休息,因而把那棵树封为五大夫,并在梁父山举行禅祭,刻写所立的石碑。叙述秦始皇焚烧书籍的事情。秦始皇在咸阳宫设宴,七十名博士上前祝寿。仆射周青臣进献颂辞说:“从前秦国的土地不过千里,依靠陛下神明圣德,平定四海,驱逐蛮夷,凡日月照耀之处没有不宾服的。把诸侯国改设为郡县,人人都安居乐业,没有战争的忧患,传承万世,即使上古以来也没有谁比得上陛下的威德。”秦始皇很高兴。齐国人、博士淳于越进言说:“我听说殷、周两代的王朝延续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和功臣,使他们成为王室的枝辅。如今陛下拥有天下,子弟却只是平民,倘若将来出现田常、六卿那样的臣子,没有辅弼,靠什么挽救呢?做事不以古人为榜样却能长久,我从未听说过。如今周青臣又当面阿谀来加重陛下的过错,不是忠臣。”秦始皇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丞相李斯说:“五帝彼此不完全重复,三代也不互相沿袭,各自根据时代治理天下;这不是彼此相反,而是时代发生了变化。如今陛下开创伟业,建立万世功勋,本来就不是愚蠢的儒生所能理解的。况且淳于越所说的只是三代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效法的?过去诸侯争战,优厚招揽游学之士;如今天下已经安定,法令归于一统,百姓在家就应当努力务农务工,读书人则应学习法令和禁令。如今那些儒生不以当今为师,却学习古代,用古代非难当世,迷惑扰乱黔首。丞相臣李斯冒死进言:古代天下分散混乱,没有人能够统一,所以诸侯纷纷兴起;他们谈论都称道古代来危害当今,粉饰空话来扰乱实际,各人都认为自己的私学正确,用来非难皇上所建立的制度。如今皇帝兼有天下,分辨黑白,确定唯一的尊贵;私下讲学的人相互以非法教化为是。百姓听到法令下达,就各自凭自己的学说议论;入朝便在心中非议,出朝便在街巷议论,以夸耀君主为名,以标新立异为高明,率领群下制造诽谤。这样不加禁止,君主的威势就会从上面下降,朋党就会在下面形成。禁止它才合适。我请求:史官所记载的不是秦国史书的全都烧掉;不属于博士官职掌的书,天下敢于收藏《诗》《书》和诸子百家著作的人,都交给郡守、郡尉,分别烧毁。有人敢聚在一起谈论《诗》《书

」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叙秦起阿房宫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庭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巅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絶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于是立石东海上胊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丽邑,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叙项羽救钜鹿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絶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文颍曰:秦将也】虏王离,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叙刘项防鸿门项羽闻沛公已破咸阳,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戱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寳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撃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撃勿失。”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柰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徐广曰:鲰音士垢反】说我曰:‘距关,母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黙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柰何?”张良曰:“请徃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

译》,处以弃市之刑;借古代来非难当今的,灭绝全族;官吏看见而知情却不检举的,与犯人同罪。”命令下达三十天后仍不烧书的,施加黥刑,罚作城旦。可以保留不烧的,是医药、卜筮、种树一类的书。如果想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老师。秦始皇下制说:可以。叙述秦始皇兴建阿房宫的事情。秦始皇认为咸阳人口太多,先王的宫庭又太小;他听说周文王定都于丰,周武王定都于镐,丰、镐之间是帝王建都的地方,于是准备在渭水以南、上林苑中营建朝宫。先修建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面可以坐一万人,下面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帜;四周修筑环绕的阁道,从殿下直通南山,在南山山顶设置标志作为宫阙;又修筑复道,从阿房宫跨过渭水连接到咸阳,用来象征北极星,阁道横绝银河,直达营室星宿。阿房宫尚未完工,秦始皇本想另选一个美好的名称给它命名,但因当时称作正在建造的阿房宫,所以天下人便称它为阿房宫。将隐宫刑和徒刑罪犯七十多万人分批修建阿房宫,有些人还修建郦山陵墓;又开采北山的石椁,转运蜀地、荆地的木材,全部运到关中。估计宫室三百座,关外四百多座。于是秦始皇在东海郡胊县边界内立石,作为秦国的东门;又迁徙三万户到丽邑,五万户到云阳,全部免除徭役十年。叙述项羽援救钜鹿的事情。项羽杀死卿子冠军宋义以后,威势震动楚国,声名传遍诸侯,于是派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两万士卒渡过黄河援救钜鹿,交战稍有不利。陈余再次请求增兵,项羽于是率领全部军队渡过黄河,渡河后把船全部沉入水中,砸破锅和蒸器,烧掉营舍,只携带三天的粮食,以此向士卒表示一定死战,决不有返回的念头。军队抵达后,包围王离,与秦军交战九次,截断秦军的甬道,大败秦军,杀死苏角【文颖说:苏角是秦国将领】,俘获王离;涉间不肯投降楚军,便自焚而死。当时楚军的声势压倒诸侯,诸侯援救钜鹿的军队在城下扎营十多处,却没有谁敢出兵。等到楚军攻打秦军时,各路将领都只在营垒上观看。楚军士卒没有不以一当十的,楚军的喊声震动天地,诸侯军人人都惊恐不安。楚军击破秦军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诸侯将领进入营门,无不跪着向前行进,没有人敢抬头仰视。项羽从此开始成为诸侯的上将军,诸侯全都归属他。叙述刘邦、项羽在鸿门相会的事情。项羽听说沛公已经攻破咸阳,大为恼怒,派当阳君等攻打函谷关。项羽于是进入关中,抵达戏水以西。沛公的军队驻扎在霸上,还没有和项羽相见。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做丞相,把珍宝全部据为己有。”项羽大怒说:“明天犒劳士卒,准备击破沛公的军队。”当时,项羽的四十万军队驻扎在新丰鸿门,沛公的十万军队驻扎在霸上。范增劝项羽说:“沛公在崤山以东时,贪恋财货,喜爱美女。如今进入关中,财物一件也没有取用,妇女一个也没有宠幸,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在小处。我派人观察他的云气,都是龙虎形状,形成五彩,这正是天子的气象。应赶快攻打他,不要错失机会。”楚国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一向和留侯张良友善。张良当时跟随沛公,项伯于是连夜骑马到沛公军中,私下会见张良,把事情全部告诉他,想叫张良和自己一起离开,说:“不要跟着沛公一起送死。”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的,沛公如今遇到危急,逃走是不义的,不能不把这件事告诉他。”张良于是进去,把事情全部告诉沛公。沛公大惊说:“这件事怎么办?” 张良说:“是谁替大王出这个计策的?”沛公说:“一个浅陋无知的人【徐广说:鲰音读作士垢反】劝我说:‘守住函谷关,不让诸侯进来,秦地就可以全部由您称王。’所以我听从了他。”张良说:“估量大王的士卒,足以抵挡项王吗?”沛公沉默不语,说:“本来就比不上他,那又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允许我去对项伯说,告诉他沛公不敢背叛

”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巵酒为寿,约为婚▯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

译项王。”沛公说:“您怎么和项伯有旧交?”张良说:“秦朝时他曾与我交往。项伯杀了人,是我使他免于死罪。如今事情危急,所以他幸而来告诉我。”沛公说:“他和您谁年长谁年幼?”张良说:“他比我年长。”沛公说:“您替我把他叫进来,我要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张良出去邀请项伯,项伯立即进来拜见沛公。沛公奉上一杯酒为项伯祝寿,并约定结为儿女亲家,说:“我进入关中后,连秋毫般细小的东西也不敢接近;登记官吏、百姓,封闭府库,等待将军到来。我派将领守住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出入以及意外变故。日日夜夜盼望将军到来,哪里敢反叛呢?希望您把我不敢背弃恩德的情况全部告诉项王。”项伯答应了,并对沛公说:“明天不能不早点亲自来向项王道歉。”

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如淳曰:亚次也,尊敬之次父,犹管仲为仲父】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黙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劒舞,因撃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劒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劒起舞,项伯亦拔劒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劒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劒拥盾入军门,交防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瞠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劒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叅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巵酒。」则与斗巵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劒切而防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巵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懐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防,沛公起如厠,因招樊哙出。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柰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爼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只,欲与亚父。防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持劒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只,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劒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叙项羽分王诸将相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苏林曰:讲和也】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隂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邱。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苏林曰:栎音药】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邱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阳。

译沛公说:“好。”于是项伯又连夜离开,回到军中,把沛公的话全部报告给项王,并趁机说:“沛公如果没有先攻破关中,您哪里敢进入关中呢?如今别人有大功,您却要攻打他,是不义的。不如趁机友善地对待他。”项王答应了。沛公第二天带着一百多名骑兵来拜见项王,到了鸿门,向项王道歉说:“我和将军同心协力攻打秦国,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可是我自己没有料到能够先进入关中、攻破秦国,今天又能在这里见到将军。现在却有小人的谗言,使将军和我之间产生了隔阂。”项王说:“这是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否则我怎么会这样做?”项王当天便留下沛公饮酒。项王、项伯面向东坐,亚父面向南坐。亚父就是范增【如淳说:亚是次的意思,是尊敬地称呼仅次于父亲的人,如管仲被称为仲父】;沛公面向北坐,张良面向西侍立。范增多次使眼色给项王,又举起自己所佩戴的玉玦,三次示意项王。项王默然不作回应。范增起身出去,召来项庄,对他说:“君王为人心软,不忍下手。你进去上前祝寿,祝寿完毕,就请求舞剑,趁机在座席上攻击沛公,把他杀掉;否则,你们这些人都将被他俘虏。” 项庄于是进去祝寿,祝寿完毕说:“君王和沛公饮酒,军营中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请允许我舞剑。”项王说:“好。”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总是用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遮护沛公,使项庄无法攻击。于是张良来到军门,看见樊哙。樊哙说:“今天的事情怎么样?”张良说:“十分危急。刚才项庄拔剑起舞,他的意图始终在沛公身上。”樊哙说:“这太紧迫了,请让我进去,和沛公同生死。”樊哙立即带剑、拿盾牌进入军门,交戟的卫士想阻止他,不让他进去。樊哙侧过盾牌撞击,卫士倒在地上,于是他进入营内,掀开帷帐,面向西站立,瞪大眼睛看着项王,头发向上竖起,眼眶都像要裂开了。项王手按剑柄,跪坐着说:“来客是什么人?”张良说:“这是沛公的骖乘樊哙。”项王说:“壮士!赐给他一杯酒。”于是给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起身站着把酒喝下。项王说:“赐给他一只猪肩。”于是给他一只生猪肩。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把猪肩放在盾牌上,拔剑切着吃。项王说:“壮士!还能再喝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躲避,一杯酒哪里值得推辞?” 秦王有虎狼一样的心肠,杀人唯恐杀不尽,惩罚人唯恐用刑不够,天下人都因此反叛他。怀王曾和诸将约定说:‘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的人,就让他在那里称王。’如今沛公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却连一根毫毛也不敢触碰,封闭宫室,退军驻扎霸上,等待大王到来。所以他派将领守住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出入以及意外变故。像这样劳苦而功劳又高,却还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您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想诛杀有功之人,这只是继承秦国灭亡的旧路罢了,我私下认为大王不该这样做。”项王没有话回答,只说:“坐下。”樊哙跟着张良坐下。坐了一会儿,沛公起身去厕所,趁机招呼樊哙出来。沛公已经出来,项王派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说:“刚才出来还没有告辞,怎么办?”樊哙说:“做大事不必顾及细枝末节,行大礼不必推辞小小的谦让。如今别人正是刀和砧板,我是鱼肉,还告辞什么呢?”于是沛公便离去,只让张良留下来道谢。张良问:“大王来时带了什么?”沛公说:“我带着一双白璧,想献给项王;一只玉斗,想送给亚父。正赶上项王发怒,不敢亲自献上,您替我献给他们吧。”张良说:“谨遵吩咐。” 当时,项王的军队驻扎在鸿门下,沛公的军队驻扎在霸上,两军相距四十里。沛公留下车马和随从,独自骑马脱身,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人拿着剑和盾牌徒步逃走。他们从郦山脚下取道,在芷阳抄小路行进。沛公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的军营,不过二十里罢了。估计我到达军营后,您再进去。”沛公离去后,张良抄小路到达军营,进入鸿门向项王道歉说:“沛公不能胜任酒量,不能亲自告辞,谨派我张良奉上一双白璧,拜两拜献给大王;一只玉斗,拜两拜奉给大将军。”项王说:“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大王有意责备他,他便脱身独自离开,已经到军营了。”项王于是收下白璧,放在座位上。亚父接过玉斗,放在地上,拔剑撞碎它,说:“唉!这个小子不值得和他谋划。夺取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如今就要成为他的俘虏了。”沛公回到军营后,立即诛杀曹无伤。叙述项羽分封诸将、诸相的事情。项王想自己称王,先分封各位将领和国相,对他们说:“天下刚开始发生动乱时,暂且拥立诸侯,后来借助他们讨伐秦国。然而亲身披坚甲、执锐器,首先在野外起兵,经过三年灭掉秦国、平定天下的,都是诸位将相和我项籍的力量。义帝虽然没有功劳,也应当分给他土地,让他称王。”诸将都说:“好。”于是分割天下,封立各位将领为侯王。项王、范增怀疑沛公将会拥有天下,事情既已讲和【苏林说:讲是讲和】,又厌恶背弃约定,害怕诸侯反叛,于是暗中谋划说:“巴、蜀道路险要,秦朝迁徙来的罪人都居住在那里,于是就说巴、蜀也是关中土地。”所以封沛公为汉王,让他统治巴、蜀、汉中,定都南郑;又把关中分成三部分,封秦国投降的将领为王,用来阻挡汉王。项王于是封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定都废丘。长史司马欣原来是栎阳的狱掾,曾经对项梁有恩;都尉董翳原本劝章邯投降楚国,所以封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直到黄河,定都栎阳【苏林说:栎音读作药】;封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定都高奴。把魏王豹迁为西魏王,统治河东,定都平阳。瑕丘人申阳是张耳宠信的臣子,曾先攻下河南郡,又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封申阳为河南王,定都雒阳。

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卭定河内,数立功,故立卭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鄱君呉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余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畨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戸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叙刘项战垓下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隂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隂先合,不利却。孔将军、费将军纵,楚兵不利。淮隂侯复乘之,大败垓下。项羽卒闻汉军楚歌,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叙平勃诛诸吕高后病甚,廼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军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吕太后诫产、禄曰:“高帝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母送丧,毋为人所制。”辛巳,高后崩,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赐金,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高后已葬,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朱虚侯刘章有气力,东牟侯兴居,其弟也,皆齐哀王弟,居长安。当是时,诸吕用事,擅权欲为乱,畏高帝,故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妇吕禄女,隂知其谋,恐见诛,廼隂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诛诸吕,而立朱虚侯,欲从中与大臣为应。齐王欲发兵,其相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召平廼反,举兵欲围王,王因杀其相,遂发兵东,诈夺琅邪王兵,并将之而西。语在齐王语中。齐王廼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王齐。悼惠王薨,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为齐王。孝惠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比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弗听。今高后崩,而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而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刼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汉闻之,相国吕产等廼遣颍隂侯灌婴将兵击之。灌婴至荥阳,廼谋曰:“诸吕拥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廼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廼还兵西界,待约。吕禄、吕产欲发乱关中,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名为少帝弟及鲁元王吕后外孙,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列侯羣臣莫自坚其命。太尉绛侯勃不得入军中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廼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刼郦商,令其子寄徃绐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巳布告诸侯,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廼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归将印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嬃。

译韩王成仍以原来的都城为都,定都阳翟。赵国将领司马卬平定河内,多次立功,所以封司马卬为殷王,统治河内,定都朝歌。把赵王歇迁为代王;赵国相国张耳一向贤能,又跟随楚军进入关中,所以封张耳为常山王,统治赵地,定都襄国。当阳君黥布是楚国将领,常常在军队中夺得冠军,所以封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六。番君吴芮率领百越帮助诸侯,又跟随楚军进入关中,所以封吴芮为衡山王,定都邾。义帝的柱国共敖率兵攻打南郡,功劳很多,于是封共敖为临江王,定都江陵。把燕王韩广迁为辽东王;燕国将领臧荼跟随楚军援救赵国,又随军进入关中,所以封臧荼为燕王,定都蓟。把齐王田市迁为胶东王;齐国将领田都跟随共敖援救赵国,又随军进入关中,所以封田都为齐王,定都临菑。原来被秦国灭掉的齐王建的孙子田安,在项羽正渡河援救赵国时,攻下济北数城,带领军队投降项羽,所以封田安为济北王,定都博阳。田荣多次背弃项梁,又不肯带兵跟随楚军攻打秦国,因此没有受封。成安君陈余丢下将军印离去,没有跟随军队进入关中,但一向听说他贤能,对赵国有功;听说他在南皮,所以便把附近三县封给他。番君的将领梅鋗功劳很多,所以封为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称王,统治九郡,定都彭城。叙述刘邦、项羽在垓下交战的事情。高祖和诸侯的军队共同攻打楚军,与项羽在垓下决战。淮阴侯韩信率领三十万人,亲自正面迎击项羽。孔将军在左,费将军在右。皇帝在后面,绛侯周勃、柴将军在皇帝之后。项羽的士卒约有十万人。淮阴侯首先与楚军交锋,战事不利而退却。孔将军、费将军纵兵进攻,楚军失利。淮阴侯又乘势追击,在垓下大败楚军。项羽的士卒听到汉军中传唱楚歌,以为汉军已经完全占领了楚地。项羽于是败退逃走,楚军因此大败。叙述周勃、陈平诛灭诸吕的事情。高后病得很重,于是命令赵王吕禄担任上将军,统率北军;吕王吕产驻守南军。吕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高帝已经平定天下,曾和大臣约定:‘不是刘氏而称王的,天下人共同攻打他。’如今吕氏称王,大臣们心中不平。我一旦去世,皇帝年少,大臣恐怕会发动变乱,一定会控制军队、守卫宫廷。你们要谨慎,不要护送我的丧事,不要被别人控制。”辛巳日,高后去世,遗诏赏赐诸侯王每人黄金千金,将相、列侯、郎官和吏员也都按照官秩赏赐黄金,大赦天下。任命吕王吕产为相国,把吕禄的女儿立为皇后。高后下葬后,任命左丞相审食其为皇帝的太傅。朱虚侯刘章有勇力,东牟侯刘兴居是他的弟弟;他们都是齐哀王的弟弟,住在长安。当时,诸吕掌握政权,专擅权力,想要作乱;他们畏惧高帝,所以绛侯周勃、灌婴等大臣还不敢发动。朱虚侯的妻子是吕禄的女儿,暗中知道吕氏的谋划,害怕自己被杀,于是暗中派人告知她的哥哥齐王,想让齐王发兵向西诛灭诸吕,并拥立朱虚侯,准备从宫中与大臣相互响应。齐王想发兵,但他的相国不听从。八月丙午日,齐王想派人杀掉相国,相国召平于是反叛,起兵想包围齐王;齐王因此杀死相国,随即向东发兵,诈取琅邪王的军队,兼并并率领这支军队向西进发。这件事记载在《齐王语》中。齐王于是送信给诸侯王说:“高帝平定天下,分封子弟为王,悼惠王在齐地称王。悼惠王去世后,孝惠帝让留侯张良拥立我为齐王。孝惠帝去世,高后掌权,年纪已大,却听任诸吕擅自废黜皇帝、另立皇帝,又接连杀死三个赵王,灭掉梁国、赵国、燕国,把土地封给诸吕为王,并把齐国分成四国。忠臣进谏,皇上却被迷惑扰乱,不能听从。如今高后去世,皇帝年少,不能治理天下,本来应当依靠大臣和诸侯;可是诸吕又擅自尊立官位,聚集军队、严行威势,劫持列侯和忠臣,假传诏令号令天下,宗庙正因此面临危险。我率领军队进入关中,诛杀不应当称王的人。”汉朝听说后,相国吕产等便派颍阴侯灌婴率军攻打齐王。灌婴到达荥阳后,便谋划说:“诸吕拥兵在关中,想要危害刘氏、自己取而代之。现在如果我击破齐军后回去报告,这反而会增加吕氏的力量。”于是留下军队驻扎在荥阳,派使者告知齐王和诸侯,与他们联合讲和,等待吕氏发生变乱,共同诛灭吕氏。齐王听说后,便把军队撤回到西部边界,等待约定。吕禄、吕产想在关中发动叛乱,对内忌惮绛侯、朱虚侯等人,对外畏惧齐、楚军队,又担心灌婴背叛他们,想等灌婴的军队与齐军会合后再发动,因而犹豫不决。当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名义上都是少帝的弟弟和鲁元王吕后的外孙,都还年幼,没有到封国去,而住在京城。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分别率兵驻扎在南军、北军,都是吕氏的人。列侯和群臣没有谁能自行坚定地保全性命。太尉绛侯周勃不能进入军中掌握兵权。曲周侯郦商年老多病,他的儿子郦寄和吕禄关系很好。绛侯于是与丞相陈平谋划,派人劫持郦商,命他的儿子郦寄前去欺骗劝说吕禄:“高帝和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所立的九王、吕氏所立的三王,都是大臣们商议决定的。事情已经公布给诸侯,诸侯都认为合适。如今太后去世,皇帝年幼,而您佩带着赵王的印信,却不赶紧到封国去守卫藩国,反而担任上将军,率兵留在这里,因此受到大臣和诸侯的怀疑。您为什么不交还将军印,把军队交给太尉;再请梁王交还相国印,与大臣盟誓后前往封国?齐军一定会撤退,大臣也能安定,您可以高枕无忧地统治千里土地,这是万世的利益。”吕禄相信了他的计策,想交还将军印、把军队交给太尉,便派人把这件事报告吕产和诸吕中的老臣。有的人认为这样可行,有的人说不行,计策仍然犹豫不决。吕禄相信郦寄,时常和他一起外出打猎,经过他的姑母吕嬃那里。

嬃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廼悉出珠玉寳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左丞相食其免。八月庚申旦,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蚤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廼趣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廼驰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通尚符节,廼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掲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兄【徐广曰:音况字也,名寄】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将之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襢,为刘氏左襢。”军中皆左襢为刘氏。太尉行至将军吕禄,亦己解上将印去。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平阳侯闻之,以吕产谋告丞相平。丞相平廼召朱虚侯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吕禄己去北军,廼入未央宫欲为乱,殿门弗得入,徘徊徃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讼言诛之。廼遣朱虚侯谓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余人。入未央宫门,遂见产廷中。日晡时,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鬬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厠中。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节信,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嬃,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叙迎立代王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崩。九月,诸吕、吕产等欲为乱,以危刘氏。大臣共诛之,谋召立代王。事在吕后语中。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张武等议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啑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徃,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羣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杰竝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絶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彊二矣。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今方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呉、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彊。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豫未定,卜之▯,卦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啓以光【服防曰:「庚横貌也。」李竒曰:「庚其繇文也】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徃见绛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宋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羣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言。」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遂驰入代邸,羣臣从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掲皆再拜言曰:「子▯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与隂安侯【苏林曰:高帝兄伯妻羮颉侯终毌邱嫂也】列侯顷王后【徐广曰:代顷王刘仲之妻】与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议曰:『大王高帝长子,宜为高帝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宗庙,愿请楚王计宜者【苏林曰:楚王名交,高帝弟】寡人不敢当。」羣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如淳曰:让羣臣也,或曰賔主位东西面,君臣位南北面,故西向坐三让不受,羣臣犹称宜,乃更廻坐示变,即君位之渐也】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

译吕嬃大怒说:“你身为将军却抛弃军队,吕氏如今就无处立足了。”于是把珠玉、宝器全部拿出来,散落在堂下,说:“不要替别人守着这些东西。”左丞相审食其被免职。八月庚申日早晨,平阳侯曹窋代理御史大夫职务,去见相国吕产,和他商议事情。郎中令贾寿从齐国来,便趁机责备吕产说:“大王不早点到封国去,如今即使想走,还能走得了吗?”并把灌婴与齐、楚联合,准备诛灭诸吕的事情全部告诉吕产。于是催促吕产赶快进入宫中。平阳侯大概听到了这些话,便飞驰去报告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太尉想进入北军,却不能进去。襄平侯纪通还掌管符节,于是命人持符节假传诏令,把太尉送入北军。太尉又命郦寄和典客刘掲先去劝说吕禄:“皇帝派太尉守卫北军,希望您前往封国;赶快交还将军印离开,不然灾祸将要发生。”吕禄认为郦寄的哥哥【徐广说:“兄”是“况”字,名字是寄】不会欺骗自己,于是解下印信交给典客,把军队交给太尉。太尉率军进入军门,在军中发布命令说:“拥护吕氏的露右臂,拥护刘氏的露左臂。”军中人都露出左臂,表示拥护刘氏。太尉走到将军吕禄那里时,吕禄也已经解下上将军印离开了。太尉于是掌握了北军,但南军还在吕氏手中。平阳侯听说这件事后,把吕产谋划作乱的情况告诉丞相陈平。丞相于是召朱虚侯来协助太尉。太尉命朱虚侯监督军门,又命平阳侯告诉卫尉,不要让吕产进入相国的宫殿。吕禄已经离开北军,便进入未央宫,想要发动叛乱,但殿门不让他进去,他只得来回徘徊。平阳侯担心不能取胜,飞驰去告诉太尉。太尉也担心不能战胜诸吕,不敢公开宣布诛杀他们,于是派朱虚侯说:“赶快进入宫中,保护皇帝。”朱虚侯请求给他士卒,太尉给了他一千多人。朱虚侯进入未央宫门,随即在宫廷中看见吕产。到了日晡时分,朱虚侯便攻打吕产,吕产逃走。天上突然刮起大风,因此吕产的随从官吏陷入混乱,没有人敢追击交战;吕产杀死了追赶者,躲进郎中令府的厕所中。朱虚侯已经杀死吕产,皇帝命谒者持符节慰劳朱虚侯。朱虚侯想夺取符节和信物,谒者不肯。朱虚侯便跟着谒者同车而行,借助符节和信物飞驰离开,斩杀长乐宫卫尉吕更始。随后又飞驰回到北军,向太尉报告。太尉起身拜贺朱虚侯说:“唯一担心的就是吕产,如今已经诛杀,天下平定了。”于是派人分头部署,全部逮捕诸吕,无论男女、年长年幼,全都杀掉。辛酉日,捕获并斩杀吕禄,又鞭打杀死吕嬃;派人诛杀燕王吕通,废黜鲁王刘偃。叙述迎立代王的事情。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去世。九月,诸吕、吕产等想要作乱,使刘氏处于危险之中。大臣们共同诛灭了他们,谋划召请并拥立代王。这件事记载在《吕后语》中。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派人迎接代王。代王向身边的人询问,其中有郎中令张武等。张武等人商议说:“汉朝大臣都是从前高帝时期的大将,熟悉军事,诡计很多;他们的意图恐怕不只是这些,只是畏惧高帝、吕太后的威势罢了。如今诸吕已经被诛杀,京师刚刚染过鲜血,他们以迎接大王为名,实际上不可信。希望大王称病不要前往,以观察他们的变化。”中尉宋昌进言说:“群臣的议论全都不对。秦朝失去政权后,诸侯豪杰一同兴起,每个人都自以为能夺取天下,人数多达万计;可是最终登上天子之位的,是刘氏。天下人第一次绝望,已经说明了一点。高帝分封子弟为王,使封地彼此犬牙交错、相互制约,这就是所说的磐石般的宗室;天下人服从汉朝的强大,这是第二点。汉朝兴起后,废除秦朝的苛政,简约法令,施行恩德惠政,人人都能安居,这是难以动摇的第三点。吕太后那样严厉,曾擅自立诸吕为三王,专权独断;然而太尉凭一枚符节进入北军,一声号令,士卒全都露出左臂拥护刘氏,背叛诸吕,最终消灭了他们,这实在是上天授予的力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如今即使大臣想发动变乱,百姓也不会跟随,他们的党羽难道还能专一行动吗?现在宫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刘氏亲属,宫外又畏惧吴、楚、淮南、琅邪、齐、代等地的强大势力。当今高帝的儿子只剩淮南王和大王,且大王年长,贤明仁圣、孝顺的名声传遍天下,所以大臣们顺应天下人的心愿,想迎接并拥立大王。大王不要怀疑。”代王把这些话报告给太后,计策仍然犹豫未定,于是用龟甲占卜,卦象得到“大横”,占辞说:“大横庚庚,我将成为天王,夏启因此光明【服虔说:庚是横的样子。李奇说:庚是占辞的文句】。”代王说:“我本来已经是王了,又要做什么王呢?”占卜的人说:“所谓天王,就是天子。”于是代王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去见绛侯。绛侯等人把迎立代王的意图全部告诉薄昭。薄昭回来报告说:“确实如此,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代王于是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像您所说的。”便命宋昌担任骖乘,张武等六人乘坐传车前往长安。到达高陵后停下来休息,又派宋昌先骑马奔驰到长安观察情况。宋昌到达渭桥时,丞相以下的群臣都来迎接。他回来报告后,代王飞驰到渭桥,群臣拜见并称臣。代王下车,向太尉周勃行礼。周勃进言说:“请允许我私下说几句话。”宋昌说:“您要说的是公事,公事就当公开说;您要说的是私事,君王是不接受私事的。”太尉于是跪下,把天子的玺印和符节献上。代王推辞说:“到了代王府再说。”于是众人商议后,急忙进入代王府,群臣也跟随而来。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掲都拜了两拜,说:“子弘等都不是孝惠帝的儿子,不应当奉守宗庙。臣等谨请与阴安侯(苏林说:高帝的哥哥刘伯的妻子,即羹颉侯刘终的母亲丘嫂)、列侯顷王后(徐广说:代顷王刘仲的妻子),以及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和二千石官吏共同商议:‘大王是高帝的长子,应当继承高帝的皇位,希望大王登上天子之位。’代王说:‘奉守高帝的宗庙,是重大的事情。我没有才德,不足以配任宗庙之主,希望请楚王来谋划适宜的人选(苏林说:楚王名刘交,是高帝的弟弟),我不敢担当。’群臣都伏地,坚持请求。代王面向西推让了三次,又面向南推让了两次(如淳说:这是向群臣推让;有人说,宾主之位面向东西,君臣之位面向南北,所以先面向西坐,三次推让而不接受;群臣仍说他最合适,于是再转身面向南,以表示情况发生变化,逐渐就要登上君位了)。丞相陈平等人都说:‘臣等反复考虑,大王奉守高帝宗庙最为合适;即使天下诸侯和百姓都认为合适,臣等是为宗庙社稷考虑,也不敢忽视此事,希望大王能够听从臣等。’

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羣臣以礼次侍,乃使太仆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应劭曰:旧典天子行幸所至,必遣静宫令先案行清静殿中,以虞非常】奉天子法驾,迎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叙灾异景帝二年,彗星出东北。秋,衡山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荧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间,岁星逆行天庭中。叙七国反景帝三年正月,呉王濞、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卭、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反,发兵西乡天子,为诛鼂错,遣袁盎谕告,不止,遂西围梁。上乃遣大将军窦婴、太尉周亚夫将兵诛之【观此,则汉与七国曲直晓然矣】叙武帝求神仙今天子初即位,▯敬鬼神之祠。元年,汉兴巳六十余岁矣,天下乂安。搢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厯、服色事未就,防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防伺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者皆废。后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征文学之士,公孙▯等。明年,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蹏氏观。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徃祠。平原君徃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今上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是时,李少君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舍人,主方,匿其年及其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徧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竒中。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九十余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行,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栢寝。”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骇,以少君为神数百岁人也。少君言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砂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僊者乃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生食臣枣大如▯。安期生僊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砂诸药齐为黄金矣。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而使黄锤、史寛舒受其方,求蓬莱、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用太牢具,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天一,地一,太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于忌太一坛上,如其方。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天子常以春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羊用羊,祠马行用一青牡马,太一臯山君地长用牛,武夷君用干鱼,隂阳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于忌太一坛旁。其后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为币,以发瑞应,造白金焉。其明年郊雍【徐广曰:武帝立已十九年】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于以荐五畤,加一牛以燎,赐诸侯白金,以风符应合于天地。于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乃上书献太山及其旁邑。天子受之,更以他县偿之。常山王有罪迁,天子封其弟于真定,以续先王祀【徐广曰:元鼎四年时】而以常山为郡。然后五岳皆在天子之郡。其明年,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术盖夜至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竒。」

译臣等恭敬地捧着天子的玺印和符节,拜了两拜,献给代王,说:“宗室、将相、诸王和列侯都认为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您就不要再推辞了。”于是代王登上天子之位。群臣按照礼仪依次侍奉,于是派太仆夏侯婴和东牟侯刘兴居清扫宫殿(应劭说:按照旧典,天子巡行所到之处,必须先派清宫令巡视,清理并保持殿中安静,以防意外),备好天子的法驾,到代王府迎接。皇帝当天傍晚进入未央宫,当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镇守并安抚南北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巡行殿中。叙述灾异。景帝二年,彗星出现在东北方。秋季,衡山下冰雹,大的有五寸,深的有二尺。荧惑星逆行,停留在北辰附近。月亮出现在北辰之间,岁星在天庭中逆行。叙述七国反叛。景帝三年正月,吴王刘濞、楚王刘戊、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反叛,发兵向西进攻天子,名义上是为了诛杀晁错。朝廷派袁盎前去劝谕告诫,他们仍不停止,于是向西进军包围梁国。皇帝便派大将军窦婴、太尉周亚夫率兵诛讨他们。(由此看来,汉朝与七国谁曲谁直已经十分清楚了。) 叙述武帝寻求神仙。当今天子刚即位时,便特别敬重祭祀鬼神的事情。元年时,汉朝兴起已经六十多年,天下安定。士大夫们都希望天子举行封禅,改定历法和制度。皇帝又尊崇儒术,招揽贤良,任用赵绾、王臧等以文学见长的人为公卿,准备讨论古制,在城南建立明堂,以便朝见诸侯。巡狩、封禅、改历和服色等事还没有完成,窦太后却主持黄老之学,不喜爱儒术,派人侦察,查出赵绾等人谋求奸利的事情,于是召来审问赵绾、王臧。赵绾、王臧自杀,其他正在兴办的事情全都废止。过了六年,窦太后去世。第二年,征召文学之士,有公孙弘等人。又过一年,皇帝第一次到雍地,在郊外祭祀五畤。此后常常每隔三年举行一次郊祭。这时,皇帝寻求神君,把神君安置在上林苑中的蹏氏观。神君是长陵的一名女子,因为儿子死去而悲哀,所以据说神灵显现在她身上,神态宛如她本人。宛若祭祀她,百姓中有许多人前往祭祀。平原君也曾去祭祀,后来他的子孙因此而尊贵显达。到当今天子即位时,便用厚礼把她供奉在宫内,听到她说话,却看不见她本人。那时,李少君也凭借祭灶、辟谷和返老还童的方术来见皇帝,皇帝很尊敬他。李少君原是深泽侯的舍人,掌握方术,隐瞒自己的年龄和出生来历,常自称七十岁,说能使万物免于衰老。他凭借方术游历各诸侯国,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他能使万物长生不死,便争相赠送财物给他,因此他常常有余钱和衣食。人们都以为他不经营产业却很富足,又不知道他究竟是哪里人,于是更加相信他,争着侍奉他。李少君资质聪慧,喜好方术,善于巧妙地编造言辞,而且常常说中一些奇事。他曾跟随武安侯饮酒,席间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少君便说自己曾和老人的祖父一起游玩射猎。老人小时候曾跟随祖父出行,认得那些地方,满座的人都惊讶不已。少君见到皇帝时,皇帝有一件旧铜器,便拿来询问少君。少君说:“这是齐桓公十年陈列在柏寝的器物。”后来查验铜器上的铭刻,果然是齐桓公的器物,满宫的人都惊骇,把少君当成活了几百年的神人。少君对皇帝说:“祭灶就能招致神物;招致神物后,丹砂可以炼成黄金;黄金炼成后用来制作饮食器具,就能延年益寿;延年益寿之后,才能见到海中的蓬莱仙人。见到仙人,再举行封禅就能长生不死,黄帝就是这样的人。我曾游历海上,见过安期生,安期生给我吃枣,枣大得像瓜一样。安期生是仙人,能够往来蓬莱;他心情合适时就现身见人,不合适时就隐遁不出。”于是天子开始亲自祭灶,派方士入海寻找蓬莱、安期生一类的仙人,并开始把丹砂等各种药物炼制成黄金。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了,天子却认为他是变化离去而没有死,于是让黄锤、史宽舒接受他的方术,去寻找蓬莱和安期生,但始终没有找到;海上燕、齐一带那些荒诞怪异的方士也纷纷前来谈论神仙之事。亳地人谬忌上奏祭祀太一的方术,说:“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太一的辅佐神是五帝。古代天子春秋两季祭祀太一,在东南郊用太牢祭品,筑坛七日,并开通八方鬼神的道路。”于是天子命太祝设立太一祠,在长安东南郊常按谬忌的方术奉祀。后来有人上书说:“古代天子每三年用太牢祭祀三位神:天一、地一、太一。”天子同意了,命太祝在谬忌所建的太一坛上按此方术祭祀。后来又有人上书说:“古代天子常在春季举行解祠;祭祀黄帝用一只枭和一面破镜;祭祀冥羊用羊;祭祀马行用一匹青色公马;祭祀太一、皋山君、地长用牛;祭祀武夷君用干鱼;祭祀阴阳使者用一头牛。”于是命祠官按他的方术主持,并在谬忌太一坛旁祭祀。后来天子的苑囿中出现白鹿,便用白鹿皮制作货币,以宣扬祥瑞,铸造白金。第二年,在雍地郊祭时获得一只独角兽,样子像獐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 有关官员说:“陛下恭敬地在郊外祭祀上帝,上帝报答祭享,赐下一只独角兽,大概就是麒麟吧。”于是把它献到五畤祭祀,并增加一头牛烧祭;又赐给诸侯白金,以宣示天符与天地相合。于是济北王认为天子将要举行封禅,便上书献出泰山及其附近的城邑。天子接受了,又用其他县邑补偿他。常山王获罪被迁徙,天子把他的弟弟封在真定,以延续先王的祭祀(徐广说:这是元鼎四年),并把常山改为郡。这样一来,五岳都在天子的郡县之内。第二年,齐地人少翁凭借鬼神方术来见皇帝。皇帝宠爱的王夫人去世,少翁施展方术,据说在夜里使王夫人和灶神的形貌显现。天子从帷帐中远望见了,于是任命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非常丰厚,用对待宾客的礼节礼遇他。文成说:“陛下如果想同神灵沟通,宫室、衣服若不仿照神灵神物的形制,神灵就不会到来。”于是制作彩绘云气的车子,分别选择相应的吉日驾车来驱除恶鬼;又在甘泉宫中建造台室,绘画天地、太一以及各种鬼神,并设置祭祀器具来招致天神。过了一年多,他的方术越来越不灵,神灵也不再出现,于是写帛书喂牛,假装不知道其中的文字,说:“这头牛的肚子里有奇异的东西。”

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疑之,有识其手书问之,人果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而隐之。其后则又作柏梁铜柱【徐广曰:元鼎二年】承露仙人掌之属矣。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彊与我防甘泉。」于是病愈,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寿宫。神君寿宫,神君最贵者大夫,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音音与人言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以言行下。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书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无絶殊者,而天子心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其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元,二元以长星曰元光,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元狩。云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荅也。」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寛舒等议,天地牲角蠒栗。今陛下亲祠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圆邱为五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徐广曰元鼎四年】祠汾隂脽上,如寛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过雒阳,下诏曰:「三代邈絶逺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以奉先王祀焉。」是岁天子始巡郡县,侵寻于泰山矣。其春,乐成侯上书言栾大。栾大胶东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尚方。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无子,康王死,他姬子立为王【徐广曰以元狩二年薨】而康后有淫行,与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闻文成巳死,而欲自媚于上,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其蚤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说。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畧,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徃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臣为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与方。臣数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于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验小方鬬旗,旗自相触撃。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余,得四金印,佩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疏九江,决四渎间者,河溢臯陆隄繇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徐广曰:元鼎四年也】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干称蜚龙,鸿渐于般。朕意庶防与焉。其以二千戸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轝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十万斤。更命其邑曰当利公主。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供给相属于道。自大主【徐广曰:武帝姑】将军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于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治装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搤腕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其夏六月中,汾隂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于众鼎,文镂无▯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太守胜,胜以闻。天子使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行上荐之。至中山曣防,有黄云盖焉,有麃过。上自射之,因以祭云。至长安,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寳鼎。天子曰:「间者河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谷。今岁丰庑,未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曰:“闻昔泰帝兴神鼎,一一者一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作寳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亨鬺【徐广曰:烹煑也。鬺音觞,皆尝以烹牲牢而祭祀】上帝鬼神,遭圣则兴,鼎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没,伏而不见。

译杀牛查看,发现帛书上的话十分怪异。天子对此产生怀疑,有人认出那是文成将军的手迹,询问他,果然是伪造的书,于是诛杀文成将军,并把这件事隐瞒起来。此后又建造柏梁台、铜柱、承露仙人掌之类的东西(徐广说:这是元鼎二年)。文成将军死后的第二年,天子在鼎湖病得很重,巫师和医生无不招来,却始终不能治愈;游水发根说,上郡有一位巫师能治病,并且能使鬼神降临。皇帝召来他,把他安置在甘泉为神设祠;皇帝生病时,派人询问神君。神君说:“天子不必忧虑病情,病将稍稍好转,等身体强健一些,就同我一起到甘泉去。”于是皇帝病愈,便起身前往甘泉。病完全痊愈后,皇帝大赦天下,设置寿宫。寿宫供奉神君,神君中最尊贵的称为大夫,其辅佐神灵称为大禁、司命一类,都跟随神君而来。他们不能被人看见,只能听见声音,声音与人说话相同。有时离去,有时到来;到来时风声肃然,停留在室内帷帐中。有时白天说话,但通常在夜间降临。天子先行祓除,然后才进入,借巫师作为主人,安排饮食,并传达神君所说的话和神君的行动。又在北宫设置寿宫,张挂羽旗,陈设供具,以礼敬神君。神君所说的话,皇帝派人记录下来,称为“书法”。这些话都是世俗所知的事情,没有特别奇异之处,但皇帝心中独自喜爱这些事,秘密保存,世人都不知道。此后三年,有关官员说,年号应当依据上天降下的祥瑞来命名,不应当只用一、二这样的数字。一元称为建元,二元因出现长星称为元光,三元因郊祭获得独角兽称为元狩。听说第二年冬天,天子在雍地郊祭,议论说:“现在上帝由我亲自郊祭,而后土却没有祭祀,这样礼仪就没有得到回应。”有关官员与太史公、祠官宽舒等人商议,认为祭祀天地所用牲畜的角应当像蚕茧和栗子一样小。如今陛下亲自祭祀后土,后土应当在泽中的圆丘上设置五座祭坛,每坛用一头黄牛作为太牢,祭毕全部埋葬,并随祭者穿黄色衣服。于是天子向东行进,开始在汾阴脽上建立后土祠(徐广说:元鼎四年),按照宽舒等人的意见举行祭祀。皇帝亲自面对神位遥拜,礼仪同祭祀上帝一样。礼毕,天子到达荥阳后返回,经过雒阳,下诏说:“夏、商、周三代已经遥远而断绝了,难以保存。应当划出三十里土地,封周王后裔为周子南君,让他奉守先王的祭祀。”这一年,天子开始巡行郡县,并逐渐准备登临泰山。那年春天,乐成侯上书说起栾大。栾大是胶东王宫中的人,过去曾与文成将军拜同一人为师,后来担任胶东王的尚方官。乐成侯的姐姐是康王的王后,没有儿子;康王死后,另一个姬妾的儿子继立为王(徐广说:康王在元狩二年去世),康王后有淫乱行为,同新王关系不和,彼此都以法律之事相互威胁。康王后听说文成将军已经死了,想要主动讨好皇帝,便派栾大通过乐成侯求见皇帝,谈论方术。天子既然诛杀了文成将军,后来又后悔他死得太早,惋惜他的方术没有全部传下。等见到栾大时,皇帝非常高兴。栾大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言谈多有方略,又敢说大话,处事毫不迟疑。栾大说:“我常往来海中,见过安期生、羡门子高一类的人;只是他们认为我身份卑贱,不相信我,又认为我不过是康王的诸侯臣子,不值得同我谈方术。我多次向康王进言,康王也不采用我。我的老师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塞;长生不死的药可以得到,仙人也可以招来。’可是我担心像文成将军那样,一旦失败,方士们就会闭口不言,哪里还敢谈方术呢?”皇帝说:“文成将军只是因为吃了马肝而死罢了。你如果确实能修炼成他的方术,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栾大说:“我的老师并不是向世人求取什么,而是要向陛下求取。若一定要把仙人招来,就必须尊贵地对待使者,让他们有亲属关系,并用宾客礼节接待,不能轻视他们。还要让他们各自佩带能够证明身份的印信,才能让他们同神人通话。神人愿不愿意来,还不一定;必须让他们的使者极其尊贵,之后才可能招来神人。”于是皇帝先让他验证小方术,使两面旗子自行互相碰撞。此时皇帝正忧虑黄河决口和黄金炼制不成,便任命栾大为五利将军。过了一个多月,栾大得到四枚金印,佩带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的印。皇帝制诏御史说:“从前大禹疏通九江,开通四条大河之间的水道;如今黄河泛滥,高地堤防上的劳役没有止息。我治理天下二十八年(徐广说:即元鼎四年),上天似乎赐给我一位通晓大道的贤士。卦辞说‘飞龙’,鸿雁渐渐飞到水边。我希望也许能凭借他治理水患。应当把二千户封给地士将军,封栾大为乐通侯。赏赐列侯甲等住宅、童仆一千人,以及车舆、车马、帷帐、器物,来充实他的家产。又把卫长公主嫁给他,陪嫁黄金十万斤,并改称她的封邑为当利公主。天子亲自到五利将军府第,使者慰问和供应的车队接连不断。自大长公主(徐广说:即武帝的姑母)、将军以下,都在他家置酒宴饮,向他赠送财物。”于是天子又刻了一枚玉印,称作“天道将军”,派使者穿羽衣,夜里站在白茅之上。五利将军也穿羽衣,夜里站在白茅之上,接受印信,以表示自己不是臣下;而佩带“天道将军”印的人,将为天子向天神传达意旨。于是五利将军常在夜间于家中祭祀,希望招来神灵。神灵还没有来,各种鬼却先聚集起来了,不过他还颇能役使它们。后来他整理行装,向东入海,说要寻找他的老师。栾大被召见几个月,佩带六枚印,尊贵震动天下。海上燕、齐之间的人无不摩拳擦掌,自称掌握禁方、能够成仙。这年夏季六月,汾阴的巫师锦为百姓在魏脽后土祠旁祭祀,发现地面有钩状隆起,挖开查看,得到一只鼎。这只鼎与其他鼎非常不同,纹饰雕刻精美,却没有隶书铭识,巫师觉得奇怪,便把事情告诉官吏。官吏报告河东太守胜,胜上报天子。天子派使者检验并询问巫师,确认所得之鼎没有欺诈,便按礼仪祭祀并迎取。鼎送到甘泉,随行人员将它献上。到达中山曣防时,有黄色云气像车盖一样笼罩着,恰有一只獐鹿经过,天子亲自射杀它,便用此事祭告。到长安后,公卿大夫都商议,请求尊奉这只宝鼎。天子说:“近来黄河泛滥,年年歉收,所以我巡行祭祀后土,祈求为百姓生育五谷。今年收成丰足,还没有报答神灵,鼎为什么会出现呢?”有关官员都说:“听说从前泰帝兴起神鼎,第一只鼎象征统一天地万物所系的终始。黄帝铸造宝鼎三只,分别象征天、地、人。大禹收集九州牧守贡献的金属,铸造九鼎,都曾烹煮牲牢祭祀上帝鬼神;遇到圣明之君,鼎就兴盛,于是鼎从夏传到商,再传到周。后来德行衰败,宋国的社稷灭亡,鼎便沉没地下,隐藏起来不再出现。

颂云:‘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呉不骜,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为符。路弓乘矢集获坛下,报祠大享。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见于祖祢,藏于帝廷,以合明应。”制曰:“可。”入海求蓬莱者,言蓬莱不逺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太一之佐也,宜立太一,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寳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寳鼎,宛侯问于鬼防区,鬼防区对曰:‘黄帝得寳鼎神策,是岁已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僊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寳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乃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公,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卿曰:“申公齐人,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曰汉之圣者在髙祖之孙且曾孙也。寳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太山封。’申公曰:‘汉主亦当上封,上封则能僊登天矣。’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太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防。黄帝且战且学僊,患百姓非其道者,乃断斩非鬼神者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冡是也。其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谓寒【徐广曰:一作塞】门者,谷口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羣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于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乃拜卿为郎,使东▯神于太室。上遂郊雍,至陇西,西登崆峒,幸甘泉。令祠官寛舒等具太一祠坛,祠坛放薄忌太一坛,坛三垓【徐广曰:垓,次也】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太一其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犛牛以为爼豆牢具,而五帝独有爼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醊食,羣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余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太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太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太一如雍郊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寳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见太一,云阳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公祠官寛舒等曰:「神灵之休佑,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太畤坛,以明应。」令太祝领秋及腊间祠,三岁天子一郊见。其秋为伐南越,告祷太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太一三星为太一锋,命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太山祠。上使人随验实,毋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其冬,公孙卿候神河南,言见僊人迹,缑氏城上有物如雉,徃来城上。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僊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少寛假,神不来。言神事,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也。”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所以望幸也。其春,既灭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间祠尚有鼔舞乐,今郊祀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乐,而神祗可得而礼。”或曰:“太帝使素女鼔五十▯,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于是赛南越,祷祠太一、后土,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及空侯琴瑟,自此起。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释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还祭黄帝冢桥山,释兵须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已僊上天,羣臣葬其衣冠。”

译颂文说:“从堂上走到台基,从羊牲换成牛牲;大鼎小鼎都陈列出来,和谐而不争,愿享有长久的寿命和美好的福祉。”如今宝鼎到达甘泉,光泽滋润,形状如龙变化,承受无穷的祥瑞。又与中山相合,有黄云、白云降下,仿佛以兽形作为符瑞;路上射猎所得的弓和箭聚集在祭坛下,于是报谢神灵,举行盛大祭祀。只有受天命而称帝的人,才能心领其中的意义,并以德行与之相合。宝鼎应当显现于祖先的宗庙,收藏在帝王的宫廷,以符合光明显著的祥应。”皇帝下诏说:“可以。”那些入海寻找蓬莱的人说,蓬莱并不遥远,但无法到达,大概是因为没有看见它的云气。皇帝于是派望气者辅佐观测云气。听说当年秋天皇帝将到雍地巡幸并举行郊祭,有人说那是五帝的辅佐神,应当建立太一祠,让皇帝亲自郊祭;皇帝对此仍疑惑未决。齐人公孙卿说:“今年得到宝鼎,这年冬天辛巳朔日的早晨正值冬至,与黄帝时代相同。”公孙卿有一封书札写道:“黄帝得到宝鼎,宛侯向鬼臾区询问,鬼臾区回答说:‘黄帝得到宝鼎神策,这一年是己酉朔日的早晨正值冬至,得到了上天历数终结而又重新开始的规律。’于是黄帝迎接太阳,推算历数;以后每隔二十年又逢朔日早晨冬至,共推算二十次,历经三百八十年,黄帝成仙升天。”公孙卿于是想通过所忠上奏。所忠看过他的书,认为不合经典,怀疑是妄造的书,推辞说:“宝鼎的事情已经决定了,还要拿它来做什么?” 公孙卿便通过宠臣上奏。皇帝非常高兴,于是召见询问他。公孙卿回答说:“我从申公那里得到这封书,申公已经死了。”皇帝问:“申公是什么人?”公孙卿说:“申公是齐人,和安期生有交往,接受过黄帝的话,却没有文字记录,只有这封关于宝鼎的书写道:‘汉朝兴起之后,正当黄帝的时代;汉朝的圣人将在高祖的孙子或曾孙中出现。宝鼎出现,就能同神灵相通;举行封禅的七十二位君王中,只有黄帝曾登上泰山封祭。’申公说:‘汉朝的君主也应当登泰山封祭,封祭之后就能成仙升天。’黄帝时代有一万诸侯,得到神灵封祭的有七千;天下名山有八座,其中三座在蛮夷之地,五座在中原。中原的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这五座山,是黄帝常游历并与神灵相会的地方。黄帝一边作战,一边学习成仙之术,担心百姓中有不遵循这种道术的人,便斩杀不信鬼神者一百多年,后来才成功。他同神灵相通,在雍地郊祭上帝,停留三个月;鬼臾区号哭,大鸿死去,葬在雍地,所以那里有大鸿冢。后来黄帝接见万灵,在明廷举行会见;明廷就是甘泉。所说的寒门(徐广说:一作‘塞门’),就是谷口。黄帝采集首山的铜,在荆山脚下铸造宝鼎。” 宝鼎铸成后,有一条龙垂下胡须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群臣和后宫中随从升天的有七十多人,龙便腾空而去。其余小臣不能上去,便全都抓住龙须,龙须被拔落下来,也把黄帝的弓带落了。百姓仰头望见,黄帝已经升天,便抱着他的弓和龙须号哭,所以后世把那个地方称为鼎湖,把那张弓称为乌号。于是天子说:“唉!我如果真能像黄帝一样,我看待离开妻子儿女,就像脱掉鞋子一样毫不在意!”于是任命公孙卿为郎,让他向东到太室山侦候神灵。皇帝随后到雍地郊祭,到了陇西,向西登上崆峒山,巡幸甘泉。命令祠官宽舒等人准备太一祠坛,仿照薄忌太一坛的规格;坛有三层台阶(徐广说:“垓”就是层次),五帝坛环绕在下面,各按所属方位设置。黄帝在西南方开通八方鬼神之道。太一坛所用祭品如同雍地一畤的祭品,但增加醴酒、枣脯之类;杀一头犛牛作为俎豆和牢具。五帝坛只有俎豆和醴酒,供在坛下。四方以土地作为祭品,供奉饮食;随从诸神以及北斗星也列入祭祀。祭祀完毕,剩余的胙肉全都烧掉。祭祀用的牛为白色,鹿置于牛中,猪置于鹿中,用水浇灌。祭日用牛,祭月用羊和一头猪。太一的祝官和宰人穿紫色衣服并加绣饰,祭五帝时各穿与其颜色相应的服色;太阳用红色,月亮用白色。十一月辛巳朔日清晨正值冬至,天刚亮,天子开始在郊外拜祭太一。早晨祭日,晚上祭月,于是作揖参拜,像雍地郊祭的礼仪一样拜见太一。助祭者祝祷说:“上天开始把宝鼎和神策授予皇帝,朔日之后又到朔日,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皇帝恭敬地拜见太一,并穿黄色衣服。”祭坛上排列的火炬照满四周,坛旁设有烹煮的器具。有关官员说:“祭坛上方有光。”公卿说,皇帝第一次郊祭太一,云阳的官员奉上瑄玉和美好牲畜作为祭品。当天夜里出现美丽的光,直到白天仍未消失,黄色云气向上连接天空。太史公、祠官宽舒等人说:“这是神灵的休美和护佑,是福气祥瑞的征兆,应当根据这里的光明之地建立太畤坛,以彰明祥应。”于是命太祝主持秋祭和腊祭之间的祭祀,每三年由天子亲自郊祭一次。这年秋天,为了讨伐南越,向太一祷告,用牡荆画成旗,上面绘有日、月、北斗和升龙,象征太一三星,把它作为太一的前锋,命名为灵旗;出兵祷告时,由太史手持它指向要讨伐的国家。五利将军派使者到海上,却不敢进入太山祭祀。皇帝派人跟随查验,什么也没有见到。五利将军谎称见到了他的老师,方术也大多没有验证。皇帝于是诛杀五利将军。这年冬天,公孙卿在黄河边等候神灵,说看见了仙人的踪迹;缑氏城上有一个像野鸡的东西,在城上来回走动。天子亲自巡幸缑氏城,查看踪迹,问公孙卿:“你该不会也像文成将军、五利将军那样吧?”公孙卿说:“仙人并不是来求见人的,君主应当主动求访;如果礼数稍有宽慢,神灵就不会来。谈论神灵之事,听起来虽然迂诞,但要积累多年才可能招来。”于是各郡国都修整道路,整治宫观和名山神祠,以便等待皇帝巡幸。这年春天,南越已经灭亡,皇帝有位宠臣李延年,因为擅长音乐而得以见到皇帝,皇帝很喜爱他。公卿议论说:“民间祭祀尚且有鼓舞音乐,如今郊祭却没有音乐,难道合适吗?”公卿说:“古代祭祀天地都有音乐,神灵因此可以受到礼敬。”又有人说:“太帝让素女弹五十弦的琴,琴声悲哀,太帝禁止却不能使她停止,所以把琴破为二十五弦。”于是祭祀南越,向太一、后土祷告祭祀时,开始使用乐舞,又增加征召歌童,制作二十五弦的琴以及空侯、琴、瑟等乐器,从此开始。第二年冬天,皇帝议论说:“古代先要整顿军队、遣散军旅,然后举行封禅。”于是向北巡行朔方,检阅十多万军队;回来后祭祀黄帝在桥山的陵墓,解除军队的戒备。皇帝说:“我听说黄帝没有死,如今却有坟墓,这是为什么?”有人回答说:“黄帝已经成仙升天,群臣埋葬的是他的衣冠。”

既至甘泉,为且用事太山,先类祠太一,自得寳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絶,莫知其仪礼,而羣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齐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以上接神僊人蓬莱士,高世比德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羣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能骋。上为封禅祠器示羣儒,羣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禅事。于是上绌偃、霸,而尽罢诸儒不用。三月,遂东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于是以三百戸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东上太山,太山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太山巅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竒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羣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即见大迹,未信。及羣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僊人也。宿留海上,予方士传车及间使求神僊人以千数。四月还至奉高,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礼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封太山下东方,如郊祠太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太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隂道。丙辰,禅太山下趾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一茅三脊为神,借五色土益杂封,纵逺方竒兽蜚禽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礼。兕牛犀象之属不用,皆至太山祭后土封禅祠。其夜若有光,昼有白云起封中。天子从禅还,坐明堂,羣臣更上寿。于是制诏御史:“朕以▯▯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惧不任。维德菲薄,不明于礼乐脩祠太一,若有象景光防,如有望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太山至于梁父,而后禅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赐民百戸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复博奉高蛇邱厯城无出今年租税。其大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过毋有复作,事在二年前皆勿听治。”又下诏曰:“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太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太山下。”天子既已封泰山,无风雨灾,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防遇之,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焉。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厯北边至九原,五月反至甘泉。有司言:“寳鼎出,为元鼎,以今年为元封元年。”其秋,有星茀于东井。后十余日,有星茀于三能。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其星出如瓠,食顷复入焉。”有司皆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其来年冬,郊雍五帝,还拜祝祠太一賛飨曰:“德星昭衍,厥维休祥。寿星仍出,渊耀光明。信星昭见,皇帝敬拜。”太祝之享。其春,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欲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无所见,见大人迹云。复遣方士求神人,采芝药以千数。是岁旱,于是天子既出无名,乃祷万里沙,过祠太山,还至瓠子,自临塞决河,留二日,沈祠而去。使二卿将卒塞决河,徙二渠,复禹之故迹焉。是时既灭南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之俗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鬼,寿百六十岁,后世怠慢,故衰耗。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祠鸡卜始用。公孙卿曰:“僊人可见,而上徃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观如缑城,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也。”且僊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甘泉则作益寿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茎台【徐广曰:在甘泉】置祠具其下,将招来神僊之属。于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广诸宫室。夏有芝生殿房内中【徐广曰:元封二年】天子为塞河兴通天台,若见有光云,乃下诏:“甘泉房中生芝九茎,赦天下毋有复作。”

译到了甘泉后,准备在泰山举行大事,先按类祭祀太一,因为此前获得了宝鼎。皇帝同公卿和诸生讨论封禅。封禅之礼很少举行,年代久远,没有人知道它的仪式;群儒只好采集《尚书》《周官》《王制》中有关封禅、望祀和射牛的记载。齐人丁公九十多岁,说:“封禅,是把不死之名合在一起。”秦始皇帝不能登泰山封祭,陛下如果一定要登,稍稍登上去就不会有风雨,于是就可以登封了。皇帝于是命令诸儒学习射牛、起草封禅仪式,过了几年,准备出行。天子听了公孙卿和方士的话,说黄帝以来举行封禅都能招来怪物、同神灵相通,于是想仿效黄帝,以接近神仙蓬莱之士,在地位和德行上同九皇相比;同时也采用不少儒术来加以文饰。群儒既不能辨明封禅的事情,又拘泥于《诗》《书》的古文,不能充分发挥。皇帝把封禅用的祭祀器物给群儒看,群儒有人说:“这同古制不一样。”徐偃又说:“太常属下的诸生行礼,不如鲁国。”皇帝让善于筹划礼仪的周霸等人绘制封禅图。于是皇帝罢黜徐偃、周霸,把诸儒全部罢免,不再任用。三月,皇帝向东巡幸缑氏,举行礼仪登上中岳太室山。随从官员在山下,听见仿佛有人说“万岁”。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皇帝不说话;又询问山下的人,山下的人也不说话。于是封三百户给太室山供奉祭祀,命名为“崇高邑”。皇帝向东登上泰山时,泰山上的草木还没有长叶。于是派人登山,在泰山顶立石刻记;随后向东巡行海上,行礼祭祀八神。齐地上书谈论神怪奇方的人数以万计,但没有一个得到验证;于是又增发船只,命令那些声称知道海中神山的人数千人,去寻找蓬莱仙人。公孙卿手持符节,常常走在前面,等候名山;到东莱时,说夜间看见巨人,身高数丈,走近便不见了,只看见巨大的足迹,像禽兽留下的。群臣有人说看见一位老人牵着狗,说:“我想见巨公。”转眼间便不见了。皇帝当时也看见了巨大的足迹,却没有相信。等群臣又有人说见到老人,皇帝便认为那就是仙人。皇帝停留海上,把传车给方士,又派遣间使寻找神仙,人数达到一千多人。四月回到奉高,皇帝想到诸儒和方士关于封禅的说法各不相同,既不合经典,又难以实行。天子到梁父山,以礼祭祀地主神。乙卯日,命侍中儒者戴皮弁、插笄束带,举行射牛仪式。封祭泰山山下的东方,礼仪同郊祭太一。封土台宽一丈二尺,高九尺,下面放置玉牒书,书中内容秘密。礼仪结束后,天子只带侍中、奉车都尉子侯登上泰山,也在那里举行封祭,具体事情全部保密。第二天下山走阴道。丙辰日,在泰山山脚东北的肃然山举行禅祭,礼仪如同祭祀后土。天子都亲自拜见神灵,穿黄色衣服,并全部使用音乐。江淮之间有一茅三脊的植物,被当作神物;封土时又加入五色土,还放入远方进献的奇兽、飞禽和白雉等物,以增加礼仪。犀、兕、象一类的动物不用,都送到泰山祭祀后土并举行封禅。当天夜里仿佛有光,白天封土中升起白云。天子从禅祭处回来,坐在明堂,群臣轮流进献祝寿之辞。于是制诏御史说:“朕以微小之身承受至尊之位,战战兢兢,害怕不能胜任。只是德行浅薄,对礼乐和修祀太一都不明白,仿佛看见光明的征象,又仿佛受到怪物的惊吓,想停止却不敢,于是登封泰山直到梁父,随后在肃然山举行禅祭,从今重新开始,同士大夫共同开始新的时期。赏赐百姓每百户牛一头、酒十石;给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以及孤儿寡妇增加布帛二匹;博、奉高、蛇丘、历城免除今年租税。大赦天下,依照乙卯日的赦令执行;所经过的地方不得再征发劳役;两年前的案件一概不再审理。”又下诏说:“古代天子每五年巡狩一次,到泰山举行大事。诸侯都有朝见时住宿的地方,应当命令诸侯各自在泰山脚下修治府邸。”天子已经封祭泰山,没有风雨灾害,方士又说蓬莱诸神似乎将要得到,于是皇帝欣然认为也许能够遇见他们,便再次向东到海上,希望遇到蓬莱。奉车都尉子侯突然得暴病,一天之内便死了,皇帝于是离开海上,沿海向北到达碣石,从辽西巡行。经过北方边境到九原,五月返回甘泉。有关官员说:“宝鼎出现,应当命名为元鼎,把今年定为元封元年。”这年秋天,有星掠过东井。十多天后,又有星掠过三能。望气者王朔说:“我独自看见那颗星像葫芦一样出现,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又隐没了。”有关官员都说:“陛下建立汉家的封禅制度,上天以德星报答您的德行。”听说第二年冬天,天子在雍地郊祭五帝,回来拜祭太一,祝官助祭说:“德星光明广大,这就是美好的祥瑞。寿星接连出现,深沉而光耀明亮。信星显明出现,皇帝恭敬地拜祭。”这是太祝祭享时所说的话。这年春天,公孙卿说在东莱山看见神人,仿佛想见天子。天子于是巡幸缑氏城,任命公孙卿为中大夫,随后到了东莱,停留数日,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说看见了巨人的足迹。又派方士寻找神人,采集芝草仙药,人数达到一千多人。这一年发生旱灾。天子出行而没有明确的目的,于是到万里沙祈祷,经过泰山祭祀,回来到了瓠子,亲自到决口处堵塞黄河,在那里停留两天,沉埋祭品祭祀后离去。派两位卿率领士卒堵塞决口,迁移两条河渠,恢复大禹时的旧河道。这时南越已经灭亡,越人勇之便说,越地风俗敬信鬼神,祭祀时常能见到鬼,而且多次应验。从前东瓯王敬信鬼神,活到一百六十岁;后世怠慢鬼神,所以国势衰败。于是命令越地巫师设立越地的祝祠,安置台榭而不筑坛,同时祭祀天神、上帝和百鬼,并用鸡来占卜。皇帝相信了这些,越地祭祀和鸡卜从此开始使用。公孙卿说:“仙人是可以见到的,只是皇上过去常常匆忙赶路,因此没有见到。如今陛下可以建造像缑城那样的观,设置肉脯和枣,神人应该就能招来。”而且仙人喜欢住在楼阁上。于是皇帝命令在长安建造飞廉观、桂观,在甘泉建造益寿观、延寿观,让公孙卿持符节设置供具,等候神人。又建造通天茎台(徐广说:在甘泉),在台下设置祭祀器具,将要招来神仙一类的人。于是甘泉又增建前殿,开始扩建各宫室。这年夏天,殿室中生出灵芝(徐广说:元封二年)。天子为了堵塞黄河,兴建通天台,仿佛看见有光出现,便下诏说:“甘泉宫房室中生出九茎灵芝,大赦天下,不得再征发劳役。”

其明年伐朝鲜,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干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鸣泽,从西河。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徐广曰:元封五年】而东登礼灊之天柱山,号曰南岳。浮江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礼其名山川。北至琅邪,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脩封焉。初,天子封太山,太山东北趾,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晓其制度。济南人公玉带,上黄帝时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于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徐广曰:在元封二年秋】如带图。及五年脩封,则祠太一五帝于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对之,祠后土于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礼,礼毕,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自有秘祠,其巅而太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黄帝并赤帝所有,司侍祠焉。山上举火,下悉应之。其后二岁,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厯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脩封禅。其賛飨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敬拜太一,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兾遇之。十一月乙酉,柏梁烖。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祠后土,临渤海,将以望祀蓬莱之属兾至殊廷焉。上还,以柏梁烖故,朝受计甘泉。公孙卿曰:黄帝就青灵台,十二日烧,黄帝乃治明廷,明廷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后天子又朝诸侯甘泉,甘泉作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烖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戸前殿度高未央。其东则凤阙,高二十余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圏;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余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乃立神明台、井干楼,度五十丈,辇道相属焉。夏,汉改厯,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更,印章以五字为太初元年。是岁,西戎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焉。其明年,有司上言,雍五畤无牢熟具,芬芳不备。乃令祠官进畤犊牛,具五色,食所胜,而以木禺马代驹焉。独五月尝驹,行亲郊用驹,及诸名山川用驹者,悉以木禺马代。行过乃用驹,他礼如故。其明年,东巡海上,考神僊之属,未有验者。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上许作之,如方命曰:「明年上亲礼祠上帝焉。」公玉带曰:「黄帝时虽封太山,然风后封钜,岐伯令黄帝封东太山,禅凡山,合符然后不死焉。」天子既令设祠具,至东太山,太山卑小,不称其声,乃令祠官礼之而不封禅焉。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夏遂还太山,脩五年之礼如前,而加以禅祠石闾。石闾者,在太山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僊人之闾也,故上亲禅焉。其后五年复至太山,脩封【徐广曰:天汉三年】还过祭恒山。今天子所兴祠太一、后土,三年亲郊祠。建汉家封禅,五年一脩封。薄忌太一及三一防羊马行赤星五寛舒之祠官,以岁时致礼,凡六祠,皆大祝领之。至如八神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过则祠,行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祠官不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徧于五岳四渎矣。而方士之候伺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而公孙卿之候神者,犹以大人之迹为解,无其效。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羁縻不絶,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暏矣。叙武帝兴利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羣而乘,字牝者摈而不得聚,防守闾阎者食梁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此之时,网踈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僣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越,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开路西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呉、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絶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搔扰而相奉,百姓刓弊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赡。

译第二年讨伐朝鲜,夏天发生旱灾。公孙卿说:“黄帝时代举行封禅时,天旱使封土干燥了三年。”皇帝于是下诏说:“天旱,难道是上天的意思,要使封土干燥吗?命令天下尊敬祭祀灵星。”第二年,皇帝到雍地郊祭,经过通回中道巡行。春天到达鸣泽,沿西河而行。又过了一年冬天,皇帝巡行南郡到达江陵(徐广说:元封五年),向东登上并礼祭灊地的天柱山,号称南岳。皇帝乘船沿长江从寻阳出发,经枞阳,经过彭蠡,礼祭沿途的名山大川;向北到琅邪,沿海而行,四月中旬到达奉高,修治封禅之礼。起初天子封祭泰山时,泰山东北山脚有古代的明堂遗址,地势险峻而不宽敞。皇帝想在奉高附近修建明堂,却不了解它的制度。济南人公玉带献上黄帝时代的明堂图。图中有一座大殿,四面没有墙,用茅草覆盖,并有水道贯通;外有圆形宫墙和复道,楼阁在上面,从西南进入,命名为昆仑。天子采纳了他的意见,进入其中拜祭上帝。于是皇帝命令在奉高、汶上(徐广说:在元封二年秋)依照公玉带的图建造明堂。到元封五年修治封禅时,便在明堂祭祀太一和五帝;皇帝坐在上面,命高皇帝的祭祀神位与之相对;在下层房室祭祀后土,使用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道进入,开始按照郊祭礼仪拜祭明堂;礼毕,在堂下焚烧祭品,然后登堂。又登上泰山,在山顶举行秘密祭祀,并在泰山下祭祀五帝,各按其方位设置;黄帝和赤帝的祭祀合在一起,由司职人员侍奉。山上举火,山下的火都相应点燃。两年后,十一月甲子朔日清晨正值冬至,推算历法的人依据本统推定,天子亲自到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日冬至,在明堂祭祀上帝,不再修治封禅。助祭祝祷说:“上天增加授予皇帝太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恭敬拜祭太一,向东到海上,考察入海和寻找神灵的方士,没有一个得到验证,但仍不断派人,希望能够遇到神灵。”十一月乙酉日,柏梁台失火。十二月甲午朔日,皇帝亲自到高里举行禅祭,祭祀后土,来到渤海边,准备遥望祭祀蓬莱一类的仙境,希望神灵降临宫廷。皇帝回来后,因为柏梁台失火,在甘泉接受群臣朝见和计簿。公孙卿说:“黄帝的青灵台烧了十二天,黄帝于是治理明廷;明廷就是甘泉。方士多说古代帝王曾在甘泉建都,后来天子又在甘泉朝见诸侯,甘泉便修建了诸侯府邸。”勇之于是说:“越地风俗认为发生火灾后重建房屋,必须用盛大的仪式压制火灾。” 于是建造建章宫,规模有千门万户,前殿的高度超过未央宫。它的东面是凤阙,高二十多丈;西面是唐中,延伸数十里,有虎圈;北面修建大池和渐台,高二十多丈,命名为太液池,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仿照海中的神山和龟鱼之类。南面有玉堂、璧门、大鸟等建筑,于是又建神明台和井干楼,规模五十丈,辇道彼此相连。这年夏天,汉朝改定历法,以正月为岁首,崇尚黄色,改换官名,印章用五字,定为太初元年。这一年,西戎大宛地区蝗灾大规模发生。丁夫人、雒阳人虞初等用方术祭祀诅咒匈奴和大宛。第二年,有关官员上言,雍地五畤祭祀没有准备成熟的牲牢,香气也不完备。于是命令祠官进献五畤的牛犊,备齐五种颜色,并按照所胜之色进食;用木制的马偶代替马驹。只有五月祭祀时仍用马驹,举行亲自郊祭使用马驹,以及在各名山大川祭祀使用马驹的,都一律用木马偶代替。巡行经过时仍使用马驹,其他礼仪照旧。第二年,皇帝向东巡行海上,考察神仙一类的事情,却没有得到验证。方士有人说:“黄帝时代建造五座城、十二座楼,在执期等待神人,命名为迎年。” 皇帝同意建造,按照方士的说法命名,并说:“明年朕将亲自举行礼仪祭祀上帝。”公玉带说:“黄帝时代虽然封祭泰山,但风后封祭钜山,岐伯命令黄帝封祭东泰山、禅祭凡山;只有符瑞相合,才能长生不死。”天子既已命令设置祭祀器具,到达东泰山后,发现泰山低矮而小,与它声名不相称,于是只命祠官礼祭,不举行封禅。后来命公玉带主持祭祀,等候神物。这年夏天又返回泰山,像先前一样修治五年一次的礼仪,并增加在石闾举行禅祭。石闾在泰山山脚南面,许多方士说这是仙人的门户,所以皇帝亲自在那里举行禅祭。此后过了五年,又到泰山修治封祭(徐广说:天汉三年),回来时经过恒山并祭祀。如今皇帝所兴办的太一、后土祭祀,每三年亲自郊祭一次;建立汉家的封禅制度,每五年修治封祭一次。薄忌的太一祭祀、三一祭祀、牡羊马行赤星祭祀,以及宽舒所主持的祠祭,按时节举行礼仪,共六种祭祀,都由大祝主持。至于八神等诸神,以及第二年所增加的各山和其他名称的祠祀,巡行经过便祭祀,离开便停止。方士所兴办的祭祀,各由主持它的人负责,结束后便停止。祠官不主持其他祠祀,都按照原来的规制办理。当今天子举行封禅后,过了十二年又回来,遍祭五岳四渎。方士们窥候神人、入海寻找蓬莱,最终始终没有得到验证;公孙卿等候神灵,仍拿巨人的足迹来解释,也没有成效。天子越来越懈怠厌倦方士荒诞迂怪的言论,但仍牵制笼络他们而不完全断绝,希望能够遇到真正的神仙。从这以后,谈论神灵祭祀的方士越来越多,但他们的成效已经清楚可见地不存在了。叙述武帝兴办财利。当今天子即位几年时,汉朝兴起七十多年之间,国家没有大事,除非遇到水旱灾害,百姓都家给人足;城市和乡里的粮仓都装满了,府库中财物有余,京城的钱累积到数以巨万计,钱串朽坏而无法清点;太仓的粮食陈陈相因,充满仓廪,甚至堆积在露天,最后腐败得不能食用。平民百姓在街巷间都有马,田间道路上成群结队地骑马;毛色为字的母马被排斥,不能同其他马聚在一起;守卫里巷的人也能吃粱米和肉;做官的人子孙长久任职,居官者甚至把官职作为姓号。因此人人都爱惜自身而看重触犯法律的后果,先行义举,后来才以耻辱为轻。当时法网稀疏而百姓富裕,财物过剩使人骄纵,有人甚至兼并土地;豪强党徒凭借武力在乡里专断;宗室拥有封地,公卿大夫以下争相奢侈;住宅、车舆和服饰僭越上级,毫无限度。事物盛极而衰,本来就是变化的规律。此后,严助、朱买臣等招降东瓯,处理两越的事务,使江淮之间萧条而劳费增加。唐蒙、司马相如开通通往西夷的道路,凿山修路一千多里,以扩大巴蜀地区,巴蜀百姓疲困不堪。彭吴、贾灭亡朝鲜,设置沧海郡,于是燕、齐之间也被迫大规模动员。到王恢在马邑设谋,匈奴断绝和亲,侵扰北方边境,战争接连不断而不能停止,天下苦于劳役;干戈日益增多,出行的人要携带财物,留守的人要供应送行,朝廷内外互相骚扰、彼此供奉;百姓因使用巧法而日渐困敝,财物和贿赂日渐耗损,已经不足以供给。

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夷,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始也。其后汉将岁以数万骑出击胡,及车骑将军卫青取匈奴河南地,筑朔方,当是时,汉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率十余钟致一石,散币于卭僰以集之,数岁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置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于南夷,又兴十余万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辽逺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其后四年,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余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虏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农陈藏钱经耗,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之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攻匈奴,斩首虏万九千级,留蹛无所食。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臧罪,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耗废。自公孙▯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峻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急,而法令明察。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以宰相,布被食,不重味,为天下先,然无益于俗,稍骛于功利矣。其明年,骠骑仍再出击胡,获首四万。其秋,浑邪王率数万之众来降。于是汉发车三万乘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余巨万。初,先是徃十余岁,河决灌梁、楚之地,固已数困,而縁河之郡,隄塞河辄决坏,费不可胜计。其后畨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郑当时为渭漕渠回逺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隂,作者数万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数万人。各厯二三朞,功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天子为伐胡,盛养马,马之徃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牵掌者,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皆衣食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藏以赡之。其明年,山东被水菑,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廥以振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贷假,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冠盖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于是县官大空,而富商大贾或蹛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给,治铸煑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黎民重困,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造钱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余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徃徃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间盗铸钱,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里取镕,钱益轻薄而物贵,则逺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縁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又造银锡为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撱之,其文▯,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重如其文,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羊以计筭用幸侍中,咸阳齐之大煑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羊雒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通适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其明年大将军骠骑大出击胡,得首虏八九万级,赏赐五十万金,汉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镕焉。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

译向官府输送财物的人可以补授官职,向官府交纳货物的人可以免除罪责;选拔任用日益衰败,廉耻相互混淆,凭武力得到任用,法令严酷、诏令繁多也由此兴起,专门谋利的臣子从这时开始出现。后来,汉军将领每年率数万骑兵出击匈奴;等到车骑将军卫青夺取匈奴的河南地、修筑朔方时,汉朝又开通西南夷的道路,役使数万人,在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往往要用十余钟粮食才能运到一石;又把钱财散给卭僰,以招集他们。几年之间道路仍不通,蛮夷便屡次攻打官吏,汉朝发兵诛讨他们,巴蜀的全部租赋仍不足以供给运输,于是招募豪强百姓到南夷开田,让他们把粮食交给县官,再到都内府库领取钱财。东边设置沧海郡,役使民众的费用与南夷相当;又征发十多万人修筑卫朔方,转运漕粮十分遥远,山东地区都承受了这种劳苦,费用达数十、数百巨万,府库更加空虚。于是招募百姓,能交纳奴婢的可以终身免役并补任郎官,增加秩禄;能交纳羊的也可以补任郎官,这种做法从此开始。后来过了四年,汉朝派大将率六位将军、十多万军队攻打右贤王,斩获首级和俘虏一万五千人。第二年,大将军又率六位将军再次出击匈奴,斩获首级和俘虏一万九千人;捕获、斩杀敌人的士兵赏赐黄金二十【原文“余万斤”疑有脱误】万斤,俘获数万人,也都得到丰厚赏赐。这些人的衣食都依靠县官供给,而汉军战死的士卒和战马有十多万,兵器铠甲的费用、转运漕粮的费用还不包括在内。于是大农令陈报府库的钱财已经耗尽,赋税也已经用完,仍不足以供养作战的士兵。有司对天子说:“臣听说,五帝的教化彼此不重复,却都能治理天下;禹、汤的法制各不相同,却都能成就王业。他们所走的道路虽不同,建立的德业却是一致的。如今北方边境尚未安定,朕对此非常忧伤。近来大将军攻打匈奴,斩获首级一万九千人,但留下的俘虏没有粮食供给。请议定允许百姓购买爵位、赎免禁锢之罪,免除藏匿罪犯之罪,并设置赏赐官爵,命名为武功爵,共十七级,价值总计三十多万金。凡购买武功爵而取得官职首级的人,经过试用可以补任官吏;先授千夫之爵,等级相当于五大夫。若本人有罪,再减二等;爵位最高可以达到乐卿,以此显扬军功。军功多的,可以越级任用;大的封为侯、卿、大夫,小的任为郎官、吏员。这样一来,仕进之路混杂而多端,官职便被耗损废弃。自从公孙弘用《春秋》的义理约束臣下,任用汉相张汤,以严峻的文法审理案件,担任廷尉,于是‘见知’之法产生,废格、沮诽等穷治之狱也实行了。第二年,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罪迹显露后,公卿追寻线索加以审治,最终牵连他们的党羽,因而坐罪处死的有数万人。” 地方长吏更加严酷急迫,法令也更加严明苛察。当时,朝廷招募尊崇方正、贤良、文学的人士,其中有人做到公卿大夫。公孙弘任宰相,穿布衣,饮食不用两种肉菜,以此为天下表率;然而这对改变风俗没有益处,社会渐渐趋向追逐功名利禄。第二年,骠骑将军又两次出击匈奴,斩获敌人首级四万。那年秋天,浑邪王率数万部众来投降。于是汉朝发车三万辆前去迎接,抵达后给他们以及有功将士赏赐。这一年总共耗费一百多巨万。起初,在这以前十多年,黄河决口,淹灌梁、楚一带,那些地方本来就屡遭困苦;沿河郡县修筑堤坝,黄河却常常冲毁,费用多得无法计算。后来【原文“畨系”疑误】想要节省底柱的漕运,开凿汾河渠来灌溉田地,役使数万人。郑当时认为渭水漕渠迂回遥远,便开凿直渠,从长安到华阴,役使数万人。朔方也开凿渠道,役使数万人。这些工程各自历时二三年,尚未完成,费用也各达一千多万。天子为了攻伐匈奴,大量饲养马匹;往来长安、在长安食用粮草的马有数万匹,负责牵引、掌管马匹的士卒所需,关中供给不足,于是调取附近郡县的物资。匈奴投降的人也都由县官供给衣食,县官供应不足,天子便减少膳食,解散御用车驾和驷马,拿出御府禁藏的财物来供养他们。第二年,山东遭受水灾,百姓大多饥饿贫困。于是天子派使者打开郡国仓库,赈济贫民,仍然不足;又招募豪强富户互相借贷救济,还是不能相救。于是把贫民迁徙到函谷关以西、朔方以南的新秦中,人数达七十多万,衣食都依靠县官供给;几年间借给他们产业,使者分区负责保护他们,车盖相接,费用以亿计算,多得无法计数。于是县官府库极度空虚,而富商大贾有的囤积财货、役使贫民,转运货物数百车;有的囤积居奇,把货物存放在城邑,封君们都低头依赖他们供给。他们经营冶铸、煮盐等财利,有的积累到万金,却不帮助官府解除急难,百姓更加困苦。于是天子与公卿商议改铸钱币,以供给用度并抑制浮华、过度经营和兼并之徒。当时禁苑中有白鹿,少府中又有许多银锡。自孝文帝改铸四铢钱以来,到这年已经四十多年;自建元以来,钱币使用减少,县官往往拥有许多铜山来铸钱,百姓也有暗中私铸的,数量无法计数。钱越来越多而价值越来越轻,货物越来越少而价格越来越贵。有司说:“古代有皮币,诸侯用来聘问、朝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等,白金为中等,赤金为下等。现在半两钱法定重量为四铢,但奸民有的私自磨取钱内的铜,钱更加轻薄,物价更加昂贵,远方使用钱币就烦琐费力,不能节省。于是用白鹿皮制成方一尺、边缘饰以彩色花纹的皮币,价值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见、聘问、朝享时,必须先用皮币进献玉璧,然后才能举行礼仪。又用银锡铸造白金。天上之物没有比龙更合适的,地上之物没有比马更合适的,人间之物没有比龟更合适的,所以白金分三品:第一种重八两,形状为圆形,纹饰是龙,名叫白选,价值三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第二种重量稍轻,形状为方形,纹饰是马,价值五百;第三种又轻一些,形状狭长,纹饰是龟,价值三百。命令县官销毁半两钱,重新铸造三铢钱,重量与钱面所标文字相符;私自铸造各种金属钱币的,罪至死刑。可是官民私铸白金的数量无法计数。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主管盐铁事务;桑弘羊因为善于筹算财用,受到宠幸,任侍中。东郭咸阳是齐地的大盐商,孔仅是南阳的大冶铁商,都因此积累了数千金,所以郑当时进言推荐他们。桑弘羊是雒阳商人的儿子,十三岁便凭心算才能任侍中,因此三人谈论财利事务,能分析得极其细微。法令更加严酷,官吏多被废免;战争屡次发生,百姓中买免役权和五大夫爵位的越来越多,应征服役的人更加少,于是免除千夫、五大夫为官吏;不愿任官的,出马匹代替。因此,原有官吏都去传达诏令、砍伐上林苑的荆棘、修建昆明池。第二年,大将军、骠骑将军大举出击匈奴,斩获首级和俘虏八九万人,赏赐五十万金;汉军战死的马有十多万匹,转运漕粮、车辆铠甲的费用还不包括在内。当时财用匮乏,作战士卒相当多得不到俸禄。有司说三铢钱太轻,容易作弊,于是又请求各郡国铸造五铢钱,在钱的边缘加铸外郭,使人不能磨取铜屑熔化。大农上奏盐铁丞孔仅、东郭咸阳的话说:山海是天地所藏的财富,都应当归少府掌管。”

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煑盐官,与牢盆浮食竒民,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煑盐者,▯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使属在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菑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寛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畆。商贾滋众,贫者蓄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筭轺车、贾人緍钱皆有差,请筭如故。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筭。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筭。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一筭,商贾人轺车二筭,船五丈以上一筭。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僮。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余岁,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卜式上书愿输家之半县官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寃,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寃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式数岁乃罢。式归复田牧,岁余,防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民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欲输其家半财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为郎,布衣草屩而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见其羊,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也,以时起居,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羣。”上以式为竒,拜为缑氏令,试之,缑氏便之,迁为成臯令。将漕最上,以为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卿。而桑▯羊为大农丞,筦诸防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矣。始令吏得入糓补官,郎至六百石,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法者众,吏不能尽诛取。于是遣博士禇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举兼并之徒,守相为吏者。而御史大夫张汤方隆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刻深为九卿,而直指夏兰之属始出。而大农顔异诛矣。初,异为济南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张汤又与异有郤,及人有告异以他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异当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以此而公卿大夫多谄防取容矣。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杨可告缗钱纵矣。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寳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余,白金终废不行。是岁也,张汤死,而民不思。其后二岁,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前所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卜式相齐,而杨可告缗徧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

译陛下不要把这些财利私自归入少府,应当交给大农以帮助赋税;请允许招募百姓自行承担费用,依照官府器具制作煮盐器具,与【原文“牢盆浮食竒民”语意疑误】共同经营。若让他们擅自管理山海资源,以求获得富余、役使百姓、谋取利益,那么小民反对这种主张的声音将多得无法听取。”凡敢私自铸造铁器、煮盐的人,割去左脚趾,并没收其器物。郡中不出产铁的地方,设置小铁官,使其隶属于当地县。派孔仅、东郭咸阳乘驿车巡视天下,办理盐铁事务。官府把原来盐铁商人中富有的任为官吏,于是仕途更加混杂,不经选拔而任用的商人越来越多。商人因钱币变动而大量囤货逐利。于是公卿说,各郡国颇受灾害,贫民没有产业,应当招募他们迁往土地广阔、物产丰饶的地方。陛下减少膳食、节省用度,拿出禁钱来赈济百姓,宽免或借贷赋税,但百姓仍不能整齐地出力耕作南亩。商人越来越多,贫民没有积蓄,都依赖县官。过去计算轺车、商人的缗钱都有等级,请恢复原来的计算办法。凡商人从事末业、赊贷买卖,在城邑居住而囤积各种货物,以及商人借此牟利的,即使没有市籍,也各自申报所拥有的货物,一律按每缗钱二千计算一算。凡从事有租税的行业以及铸造业,一律按每缗钱四千计算一算。不是官吏同等身份的人,三老和北边骑士的轺车计算一算;商人的轺车计算二算;五丈以上的船计算一算。隐瞒不自行申报,或者申报不完全的,罚戍守边境一年,并没收其缗钱;有能告发的人,赏给所没收钱财的一半。拥有市籍的商人及其家属,都不得登记名下田产以便从事农业;敢于违犯命令的,连同田地、僮仆一并没收。天子于是想起卜式的话,召见并任命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赏田十顷,并把这件事公布天下,使天下人都明确知道。起初,卜式是河南人,以耕田、畜牧为业。父母去世后,卜式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弟弟长大时,卜式退出家产分配,只取了一百多只羊,田地、房屋和财物全给了弟弟。卜式到山中牧羊十多年,羊增至一千多只,又买了田地房屋;他的弟弟却把产业全部败光,卜式多次重新分给弟弟财产。当时汉朝正多次派将领攻打匈奴,卜式上书,愿意把家产的一半交给县官以帮助边防。天子派使者问卜式:“你想做官吗?”卜式说:“臣年轻时一直牧羊,不熟悉做官,不愿意。”使者又问:“你家中难道有冤屈,想要申诉事情吗?”卜式说:“臣生平不与人争斗;乡里贫穷的人,卜式就借贷给他们;品行不好的人,就教导他们归于善良。所居住的地方人们都听从卜式,卜式有什么缘故会被人冤枉?没有什么想要申诉的。”使者说:“如果这样,那么你究竟想要什么?”卜式回答说:“天子正在诛伐匈奴,臣愚以为贤能的人应当在边疆为节义而死,有财产的人应当把财物输送给国家;这样匈奴就可以消灭了。” 使者把他的话全部带回去,报告给天子,并把这件事告诉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合人情。行为不轨的臣子不能用来教化百姓、扰乱法令,请陛下不要答应。”于是天子很久没有答复,过了几年,卜式才被罢免。卜式回去重新耕田牧羊。一年多以后,边防军多次出动,浑邪王等人投降,县官耗费很大,仓库府库都空了。第二年,贫民大规模迁徙,都依赖县官供给,县官没有办法完全供养他们。卜式拿出二十万钱交给河南太守,用来供给迁徙的百姓。河南上报了帮助贫民的富人名册,天子看到卜式的名字,认出他说:“这就是从前想把家产一半输送给国家、帮助边防的人。”于是赐给卜式外繇四百人。卜式又把这些赏赐全部交还县官。当时富豪都争相隐匿财产,只有卜式不断想要输送财物来帮助费用。天子于是认为卜式始终是长者,所以尊崇显贵他,以此教化百姓。起初,卜式不愿做郎官,天子说:“我有些羊在上林苑中,想让你去放牧。”卜式于是拜为郎官,穿布衣、着草鞋去牧羊。一年多后,羊长得肥壮繁殖,天子经过看见他的羊,认为他做得好。卜式说:“不只是牧羊如此,治理百姓也是这样:要按照时令安排起居,把坏人及时斥退,不要让他们败坏群体。”天子认为卜式奇异有才,任命他为缑氏令试用;缑氏百姓感到便利,又升任他为成臯令。他负责漕运成绩最好,天子认为卜式朴实忠诚,任命他为齐王太傅。孔仅奉命使天下铸造器物,三年之内被任命为大农,位列九卿。桑弘羊任大农丞,掌管各地防务、会计等事务,逐渐设置均输制度,以流通货物。起初,允许官吏交纳粮食补任官职,郎官可补至六百石;朝廷开始铸造白金和五铢钱。后来过了五年,赦免因私铸金钱而被判死罪的官民数十万人;那些没有被发觉而互相杀害的人数也无法计算;自首获得赦免的有一百多万人。然而自首者还不到一半,天下大概几乎都在铸造金钱了。犯法的人很多,官吏不能全部诛捕。于是派博士褚大、徐偃等分组巡视郡国,检举兼并土地的豪强,以及担任官吏的郡守、国相。御史大夫张汤正日益显贵,掌握权势;减宣、杜周等任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凭借严酷急迫、刻薄深刻而任九卿,直指使夏兰之属也开始出现。大农令颜异被诛杀。起初,颜异任济南亭长,因为廉洁正直逐渐升至九卿。天子与张汤铸造白鹿皮币后,询问颜异的意见。颜异说:“如今王侯朝贺时使用苍璧,价值不过数千;而用来衬托玉璧的鹿皮反而价值四十万,首要和次要的价值不相称。”天子听了不高兴。张汤又与颜异有嫌隙。后来有人告发颜异因其他议论政事的事情,案件交给张汤审治。颜异正在和宾客谈话,宾客说到新令颁布后有不便之处,颜异没有回答,只是稍稍撇了撇嘴。张汤上奏说,颜异身为九卿,见到法令不便,却不入朝进言,反而在腹中诽谤,论罪应当处死。从此以后便有了腹诽之法,公卿大夫因此大多谄媚逢迎,以求取悦自容。天子颁布缗钱令,又尊崇卜式,但百姓最终没有人愿意分出财产帮助县官。于是杨可开始全面推行告缗。郡国中私自铸钱的很多,钱币多而且轻,公卿便请求命令京师铸钱官铸造赤侧钱,一枚抵五枚,供赋税和官府使用;不是赤侧钱就不准流通。白金逐渐贬值,百姓不再珍视使用,县官用法令禁止也没有效果。一年多后,白金终于废止,不再流通。这一年张汤死了,百姓并不思念他。又过了两年,赤侧钱贬值,百姓巧妙钻法令空子使用它,感到不便,于是也废止。朝廷于是完全禁止郡国铸钱,专门命令上林苑的三官铸钱。钱币铸得很多后,又命令天下只有三官钱可以流通;各郡国先前铸的钱全部废止、熔化,把铜输送给三官。百姓私铸钱的越来越少,计算费用不能抵偿所得,只有真正工艺高超的大奸人仍暗中私铸。卜式任齐国相时,杨可推行告缗遍及天下,中等人家以上大多遭到告发。

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徃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蓄藏之产业,而县官以盐铁缗钱之故用少饶矣。益广关置左右辅。初,大农筦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钱,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遂乃大脩昆明池,列观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之脩由此日丽。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大农、大仆各置农官,徃徃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益杂置多徒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鬬鸡走狗马弋猎博戱乱齐民,乃征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财者补郎,郎选衰矣。是时,山东被河菑及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怜之,诏曰:“江南火耕水耨,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欲留之处,遣使冠盖相属于道。护之下巴蜀粟以振之。”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国,东度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办,自杀。行西逾陇,陇西守以行徃卒,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仞新秦中。既得寳鼎,立后土太一祠,公卿议封禅事,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桥,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官储,设供具而望以待幸。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边为桀,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因南方楼船卒二十余万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餽粮,逺者二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车骑马乏,絶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着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防马,岁课息。齐相卜式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愿父子与齐习船者徃死之。”天子下诏曰:“卜式虽躬耕牧,不以为利,有余辄助县官之用,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奋愿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越。至饮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式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彊令民卖买之,而船有筭,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筭事,上由是不恱。卜式,汉连兵三岁,诛羌灭南越,畨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汉中以徃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徃诛,之间岁万余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以为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秩为太子太傅,而桑▯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筦天下盐铁。▯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争物,以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徃徃县置均输盐铁官,令逺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凖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封太山,巡海上,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复告缗。它郡国各输急防,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余糓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是岁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烹▯羊天乃雨。」文章正宗巻十七

译杜周审理这些案件,很少有人能够反驳,于是分别派遣御史、廷尉正和廷尉监,分组前往郡国就地审理缗钱案件,查得百姓财物以亿计算,奴婢以千万计;大县的田地有数百顷,小县有一百多顷,房宅也大致如此。于是商人中等人家以上大多破产,百姓畏惧而不敢享用甘美食物、穿着华美衣服,也不再经营积蓄产业;县官却因为盐铁和缗钱收入,用度减少而财物丰足了。朝廷进一步扩大函谷关,并设置左右辅郡。起初,大农掌管盐铁官,后来因为布匹很多,设置水衡官,想让它主管盐铁以及杨可所告缗钱;上林苑财物很多,于是又命水衡主管上林苑。上林苑充实后,便进一步扩建。当时,南越想用船与汉军作战,于是大规模修治昆明池,在四周排列楼观,建造十多丈高的楼船,船上加置旗帜,十分壮观。天子受到感触,于是修建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的修饰从此一天比一天华丽。又把缗钱分给各官署,水衡、少府、大农、大仆各自设置农官,往往就近占没郡县的田地;没收的奴婢分配到各苑囿中饲养狗、马、禽兽,或分给各官署,官职设置更加杂乱,役使的徒隶奴婢越来越多;下达黄河漕运任务四百万石,加上官府自行买粮,才够用。所忠说:世家子弟和富人有的斗鸡、驱马、射猎、赌博游戏,扰乱平民,于是征召那些互相牵连而触犯禁令的人,达数千人,称为株送;服劳役并交纳财物的,可以补任郎官,郎官的选拔因此衰败了。” 这时山东遭受黄河灾害,年成又不好,几年之间甚至有人互相吞食,受灾地区方圆一两千里。天子怜悯他们,下诏说:“江南采用火耕水耨的方法,让饥民得以流动到江淮之间寻找食物;想要留在那里的人,派使者带着车盖接连不断地前往安置保护。再从巴蜀运粮食来赈济他们。”第二年,天子开始巡行郡国,向东渡过黄河,河东太守没有料到天子到来,来不及办妥接待之事,便自杀了。天子向西越过陇山,陇西太守因为在巡行中劳累了士卒,天子的随从官员没有食物,也自杀了。于是天子向北出萧关,带着数万骑兵在新秦中狩猎,以此检阅边兵后返回。新秦中有的地方方圆千里没有亭障,于是诛杀北地太守以下的官吏;又命令百姓可以畜牧,边县官府借给他们母马,三年后归还,并把繁殖所得按十匹取一匹,以此免除告缗之役,用来充实新秦中。得到宝鼎后,建立后土、太一祠,公卿商议封禅之事;天下郡国都预先修治道路桥梁,修缮旧宫殿和应当通行的驰道,各县修整官府仓储,设置供奉器具,等待天子临幸。第二年,南越反叛,西羌侵扰边境,成为祸患。天子因为山东百姓不能得到充分供给,赦免天下;又调南方楼船士卒二十多万人攻打南越,征发三河以西数万人骑兵攻打西羌,又征发数万人渡过黄河修筑令居,开始设置张掖、酒泉郡;同时在上郡、朔方、西河、河西设置屯田官,派六十万边塞士卒屯田戍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万人〕 中国修缮道路、供给粮饷,远的有二千里,近的也有一千多里,都依靠大农供给。边地军队物资不足,于是调发武库和工官所藏的兵器来供给他们。车骑所用的马匹缺乏,截断县官的钱财又少,买马很难得到,于是制定法令,命封君以下、以及俸禄三百石以上的官吏,按等级出供母马;天下各亭都蓄养繁殖军马,每年考核其繁殖数量。齐国相国卜式上书说:“我听说君主忧虑,臣下就感到耻辱。如今南越反叛,我愿意父子二人与齐地熟悉水战的人一同前往战死。”天子下诏说:“卜式虽然亲自耕田放牧,却不把这些作为牟利的手段,有余财就常常帮助县官使用。如今天下不幸发生紧急情况,卜式奋然表示愿意父子一同战死;虽然还没有交战,也可以说他的义心已经显露于内心了。”于是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黄金六十斤、田十顷,并把这件事布告天下。天下没有人响应,列侯有数百人,也没有一个请求从军攻打羌、越。到了举行酎祭的时候,少府核减黄金,列侯因酎金不合规定而被夺爵的有一百多人,于是任命卜式为御史大夫。卜式任职以后,发现郡国中有许多地方不便于由县官经营盐铁:铁器粗劣恶劣,价格昂贵,有的还强迫百姓买卖;船只又征收算赋,商人运来的货物少而价格昂贵。于是他借孔仅的话谈论船算之事,皇帝因此不高兴。卜式说,汉朝连续用兵三年,诛灭羌人,消灭南越;从番禺以西直到蜀地以南,设置了十七个初郡,并且暂且按照当地原有的习俗治理,不征收赋税;南阳、汉中以后的各郡,也分别按照土地情况相近的郡来办理。供给初郡官吏、士卒的俸禄、粮食、钱帛、传车、马匹和被褥等物资;但初郡不时发生小规模叛乱,杀害官吏,汉朝便调发南方的官吏和士卒前往诛讨,间隔一年就耗费一万多人,费用全都依靠大农供给。大农通过均输调配盐铁来补助赋税,所以能够供养这些开支。然而军队经过的县,只要求它们供给军需、不要缺乏而已,再也不敢说可以擅自征赋了。第二年,即元封元年,卜式被贬为太子太傅;桑弘羊任治粟都尉,统领大农,完全取代孔仅掌管天下的盐铁事务。桑弘羊认为,各官府分别自行购买,彼此争夺货物,因此物价飞涨;天下输送的赋税,有时还抵不上运输费用。于是请求设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管郡国;又往往在各县设置均输、盐铁官,命远方各地把商人在物价昂贵时转运贩卖的各种物品作为赋税,彼此调剂输送。在京师设置平准机构,接受天下各地运来的物资;召集工官制造车和各种器物,所需物资都由大农供给。大农所属各官府把天下的货物全部收归掌握,价格贵时就卖出,价格贱时就买进。这样一来,富商大贾便没有地方谋取暴利,只好收本歇业,而各种物价也不会飞涨;所以抑制天下物价的机构,名叫“平准”。天子认为这样做对,便同意了。于是天子向北到达朔方,向东在泰山举行封禅,又巡视海上,沿北部边境返回;所经过的地方,赏赐耗用绢帛一百多万匹,钱和黄金以万计,都由大农供给充足。桑弘羊又请求下令,准许官吏缴纳粮食来补授官职,也准许罪人缴纳粮食赎罪;命百姓能够向甘泉输纳粮食,按不同等级免除终身的徭役,不再实行告缗。其他郡国各自输送紧急防务所需的物资,农民也各自缴纳粮食;崤山以东每年漕运增加六百万石。一年之内,太仓和甘泉仓都装满了,边地剩余的粮食以及其他物资,通过均输所得的绢帛有五百万匹;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天下的用度却充足了。于是桑弘羊被赐予左庶长的爵位,黄金二百斤。这一年发生小旱,皇上命官府祈求降雨。卜式说:“县官本来只应当依靠租税来供给饮食、穿衣罢了;如今桑弘羊却让官吏坐在市场店铺中贩卖货物、谋求利益。把桑弘羊烹杀,上天才会下雨。” 《文章正宗》第十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十八宋真徳秀编叙事叙赵武灵王立少子何【世家】赵武灵王逰大陵。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瑟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顔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曽无我嬴。」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闻之,因夫人而纳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恵后。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大夫,悉为臣。肥义为相国,并傅王,是为恵文王。恵文王,恵后吴娃子也。武灵王自号为主父。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闗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恵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起灵夀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李兊谓肥义曰:「公子章彊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隂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于刑。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李兊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兊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异日,肥义谓信期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王之蠧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以来,若有召主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四年朝羣臣,安阳君亦来朝。主父令王聴朝而自从旁观,窥羣臣宗室之礼,见其长子章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主父及王防沙邱异宫,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髙信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兊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兊为司寇。公子章之败,徃走主父。主父闻之,成兊因围主父宫。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兊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余而饿死沙邱宫。主父定死,乃发丧赴诸侯。是时王少,成兊専政,畏诛故围主父。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嵗,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叙公子无忌救赵【列传】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恵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髙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賔客辨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賔客约车骑百余乘,欲以客徃赴秦军,与赵俱死。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第十八卷,宋代真德秀编纂;叙事。叙述赵武灵王立少子赵何为王【世家】。赵武灵王游历大陵。有一天,赵武灵王梦见一个处女弹瑟歌唱,歌词说:“美人光彩闪耀啊,容颜如苕花盛开。命运啊,命运啊,竟然没有让我得到盈余。”又一天,赵武灵王饮酒欢乐,多次谈到梦中所见女子的形貌。吴广听说后,便通过夫人把自己的女儿娃嬴孟姚献给赵武灵王。孟姚很受赵武灵王宠爱,这就是惠后。二十七年五月戊申日,在东宫大规模朝会,把传国之位交给王子何,立他为王。赵武灵王到宗庙行礼完毕,出来临朝,群臣都成为新王的臣子。肥义任相国,同时辅佐新王,这就是惠文王。惠文王,是惠后吴娃的儿子。武灵王自称为主父。主父想让儿子主持治理国家,而自己穿胡服,率领士大夫向西北攻略胡地,并且想从云中、九原一直向南袭击秦国。于是他假装自己是使者进入秦国,秦昭王不知道;不久秦昭王见他形貌非常魁伟,远非人臣应有的气度,便派人追赶他,主父骑马奔驰,已经逃出关去了。秦人仔细查问,才知道原来是主父。秦人大为惊讶。主父进入秦国,是想亲自考察秦国的地形,并借机观察秦王的为人。惠文王二年,主父巡行新得到的土地,于是向西出了代地,在西河遇到楼烦王,便使他交出军队。惠文王三年,灭亡中山国,把中山王迁到肤施;开辟灵寿以北的土地,使从代地通往那里的道路完全畅通;回来以后举行赏赐,大赦天下,置酒举行宴会五天。赵武灵王封长子赵章为代安阳君。赵章平素有奢侈骄纵之心,不服从弟弟被立为王。主父又让田不礼担任赵章的相国。李兑对肥义说:“公子赵章强壮而志意骄傲,党羽众多而欲望很大,恐怕有私下的图谋吧?田不礼的为人,残忍好杀而又骄纵;这两个人一旦相互勾结,一定会有阴谋。阴险的贼祸一旦从自身发作,小人有了欲望,考虑轻率、谋划短浅,只看见利益而不顾祸害;同类相互推引,都会进入祸门。依我看,他们一定不会长久。您责任重大、权势很大,正是祸乱开始的地方,也是灾祸聚集的所在。您一定会首先遭受祸患。仁德的人爱护万物,聪明的人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就防备它;既不仁德又不聪明,凭什么治理国家?您为什么不称病不出门,把政事交给公子成,不要成为众怨汇集的所在,也不要成为祸患上升的阶梯呢?”肥义说:“不可以。从前主父把王托付给我时说:‘不要改变你的法度,不要另有考虑,坚定地守住一条心,直到终身和后世。’我拜了两拜接受命令,并把它登记下来。如今因为害怕田不礼的祸难,便忘记我所登记的誓言,什么改变比这更大呢?进见时接受了严厉的命令,退下后却不能保全它,哪一种辜负比这更严重呢?改变誓言而辜负君命的臣子,刑法也不能容忍。谚语说:‘死去的人如果能够复生,活着的人也不会感到惭愧。’我的话已经说在前面了。我想保全自己说过的话,哪里还能保全自身呢?况且,所谓贞臣,就是灾难来临时节操才显现;所谓忠臣,就是祸患接连到来时行为才更加明白。您只是对我有所赏赐,因而忠告我;即便如此,我前面已经说过的话,最终也不敢失信。”李兑说:“好,您努力去做吧。我看见您也只能活到今年了。”说完流着泪哭泣着出去。李兑多次拜见公子成,向他说明田不礼可能发动的事情。另一天,肥义对信期说:“公子赵章和田不礼的事情非常令人忧虑。他们对外声称友善,实际上却很邪恶;这样的人,对君主不尽子道,对国家不尽臣道。我听说,奸臣在朝廷,是国家的残害;谗臣处在君王身边,是君王的蛀虫。这个人贪婪而欲望很大,对内取得主父的信任,对外却施行暴虐;假传命令而轻慢君上,要擅自掌握一时的权力,并不是难事。祸患将要连累国家,如今我忧虑这件事,夜里忘记睡觉,饥饿时忘记吃饭;盗贼出入,不能不防备。从今以后,如果有人召见主父,一定要先见到我的面,我将先用自身来抵挡他。”没有发生什么缘故,赵王却进入了。信期说:“好啊,我能够听到这些话。”惠文王四年,群臣入朝,安阳君也来朝见。主父命赵王听取朝政,自己从旁观看,察看群臣和宗室对赵王行礼的情况;看见自己的长子赵章颓丧地站着,反而面向北方以臣子身份行礼,屈居于弟弟之下,心中怜悯他。于是主父想把赵国分开,让赵章在代地称王,但计划尚未决定便停止了。主父和赵王在沙丘的离宫中,公子赵章便带着自己的部众和田不礼发动叛乱,假称主父有令,召赵王前来。肥义先进入,赵章把他杀死;高信随即与赵王交战。公子成和李兑从都城赶来,于是发动四邑的军队进入宫中抵抗叛乱,杀死公子赵章和田不礼,消灭他们的党羽和叛贼,安定了王室。公子成任相国,号称安平君;李兑任司寇。公子赵章兵败后,逃到主父那里。主父听说此事,公子成和李兑便乘机包围主父的宫室。公子赵章死后,公子成、李兑谋划说:“因为赵章的缘故包围主父,如果现在解除军队,我们这些人就会被夷灭。”于是就继续包围主父,并命令宫中人员,最后出去的人处以夷族之刑。宫中人员全都出去了,主父想出去却不能,又没有食物,只好捕捉麻雀雏鸟来吃;过了三个月多,终于在沙丘宫中饿死。确认主父已经死了以后,才发丧并把消息报告诸侯。当时赵王年少,公子成和李兑专擅政权,因为害怕被诛杀,所以包围了主父。主父起初把长子赵章立为太子,后来得到吴娃,宠爱她,因而多年不肯另立太子;吴娃生下儿子赵何,于是主父废掉太子赵章,立赵何为王。吴娃死后,主父的宠爱减退,又怜悯旧太子,想让两人都称王,犹豫不决。因此祸乱兴起,终于导致父子二人都死去,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叙述公子无忌救援赵国【列传】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经在长平击破赵军,又进兵包围邯郸。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多次给魏王和公子写信,请求魏国救援赵国。魏王派将军晋鄙率十万军队救赵。秦王派使者告诉魏王:“我攻打赵国,早晚就要攻下;诸侯中谁敢救赵,等我攻下赵国后,一定先调兵攻打他。”魏王害怕了,派人叫晋鄙停止进军,把军队留在邺地驻扎,名义上是救赵,实际上是两面观望。平原君派来的使者车盖相连来到魏国,责备魏公子说:“赵胜之所以愿意自托于您、与您结为姻亲,是因为仰慕您的高尚义气,认为您能救济别人的困厄。如今邯郸早晚将要向秦投降,而魏国的救兵不到,公子能救济别人困厄的义气在哪里呢?况且即使公子轻视赵胜、任凭赵国向秦投降,难道就不怜悯您的姐姐吗?”公子为此忧虑,多次请求魏王,又让宾客和善于辩说的人用各种方法劝说魏王;魏王畏惧秦国,始终不听公子的请求。公子估计终究不能从魏王那里得到救援,与其独自求生而让赵国灭亡,不如请求宾客准备一百多辆车马,打算带着宾客奔赴秦军,与赵国一起死去。经过夷门时,见到侯生,详细告诉他自己想要赴死于秦军的情形,辞别后出发。

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曽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徃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私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耶?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徃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令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叙毛遂定从【列传】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防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賛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发也。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劒歴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舎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劒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防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防此血于堂下,公等碌碌,所谓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叙范雎见秦王【列传】

译侯生说:“公子努力吧,老臣不能跟随您同行。”走了几里路,公子心中不快,说:“我待侯生已经很周到了,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我将要赴死,他竟然连一句话、半句话都没有送我,难道是我有什么过失吗?”于是又拉车返回,询问侯生。侯生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返回。”公子说:“天下人都知道公子喜爱士人,如今遇到危难,没有别的办法却想奔赴秦军,这就像把肉投给饥饿的老虎,能有什么功劳呢?还要宾客做什么?不过公子待我深厚,公子出发而我不送行,因此知道公子一定会怨恨我而返回。”公子拜了两拜,便询问侯生。侯生屏退旁人,私下说道:“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在魏王寝宫之内,而如姬最受宠爱,能够出入寝宫,有力量把兵符偷出来。我还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为此积恨三年,从魏王以下想替她报仇的人都没有做到。如姬曾为公子哭泣,公子派宾客斩下她仇人的头,恭敬地献给如姬;如姬如果愿意为公子赴死,也没有什么可推辞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罢了。公子如果真的开口请求如姬,如姬一定会答应;这样就能取得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救赵,向西击退秦军,这就是五霸讨伐诸侯的功业。” 公子听从了他的计策,请求如姬,如姬果然偷出晋鄙的兵符交给公子。公子出发时,侯生说:“将在外,君主的命令有些可以不接受,以便于国家。公子即使合验兵符,晋鄙如果不把军队交给您而再次请示此事,那就一定危险了。我的门客中有个屠夫朱亥,可以和您一同前去。这个人是大力士。晋鄙听从,当然很好;如果不听,可以让朱亥击杀他。”于是公子哭了。侯生说:“公子害怕死吗?为什么哭呢?”公子说:“晋鄙是声势威严的老将,我去那里恐怕他不听命,那就一定要杀死他,所以哭泣,哪里是害怕死呢?”于是公子请求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臣不过是市井中击刀宰牲的屠夫,公子亲自多次慰问我;我没有回报答谢,是认为小礼节没有用处。如今公子有急难,这正是我效命的时候。”于是和公子一同前往。公子经过夷门,向侯生告别致谢。侯生说:“我本应跟随您,但年老不能同行。请告诉我公子出发的日期,等到您到达晋鄙军中的那一天,我就面向北方自刎来为您送行。”公子于是出发,抵达邺地,假传魏王命令代替晋鄙。晋鄙合验兵符后仍然怀疑,举手看着公子说:“如今我统率十万大军,驻扎在国境之上,肩负国家重任;现在您只带一辆车来代替我,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听从命令。朱亥把四十斤重的铁椎藏在衣袖中,击杀了晋鄙。公子于是统率晋鄙的军队,整顿军队并下令说:“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哥哥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去奉养父母。”选得精兵八万人,进军攻击秦军。秦军解围撤退,于是救了邯郸,保全了赵国。叙述毛遂促成合纵【列传】当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所以各国竞相争夺士人,以礼相待。秦军包围邯郸,赵国派平原君请求救援,准备到楚国实行合纵,约定和门客中有勇力、文武才干齐备的人二十人一同前往。平原君说:“如果凭文才能使楚国答应救援,那当然好;如果凭文才不能成功,就在华丽殿堂之下洒血,必定要订立合纵盟约后回来。士人不用到外面寻找,从门客中选取就足够了。”选出了十九人,再没有可以选的人,无法凑足二十人。门客中有个毛遂,上前自我推荐给平原君说:“我听说您将要到楚国促成合纵,约定和门客二十人一同前往,并不向外寻找。如今还少一人,希望您立即把我充作名额一同前去。”平原君说:“先生在我的门下多久了?”毛遂说:“三年了。”平原君说:“贤能的人处在世上,就像锥子放在囊中,尖端立即会显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门下三年了,身边的人没有称赞过您,我也没有听说过您的才能,这是因为先生没有什么本领。先生不能胜任,请留下。”毛遂说:“我直到今天才请求进入囊中罢了。如果我早就处在囊中,早已脱颖而出,不仅仅是露出尖端而已。” 平原君最终还是和毛遂一同前往。那十九个人彼此递眼色暗笑毛遂,却没有说出来。毛遂快到楚国时,和十九人谈论,十九人都折服了。平原君和楚国商议合纵,说明合纵的利害关系,从早晨说到中午仍没有决定。十九人对毛遂说:“先生上前吧。”毛遂按剑走上台阶,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只需两句话就可以决定。今天从早晨开始谈合纵,到中午还没有决定,为什么呢?”楚王对平原君说:“这个门客是做什么的?”平原君说:“这是赵胜的舍人。”楚王喝斥道:“为什么不上台下去!我正在和你的主人说话,你是什么人?”毛遂按剑上前说:“大王之所以喝斥我,是因为依仗楚国人多。如今在十步之内,大王不能依仗楚国人多;大王的性命悬在我的手中。我的主人就在面前,为什么还要喝斥我?况且我听说,商汤凭七十里的土地称王天下,周文王凭百里的土地使诸侯臣服,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卒很多吗?实在是因为能够凭借形势、奋发威势。如今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持戈的士卒百万,这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凭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够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子罢了,却率领数万军队攻打楚国,一战就攻取鄢、郢,二战又焚烧夷陵,三战使大王的先人蒙受耻辱;这是百世的怨仇,也是赵国的羞耻,可大王却不知道憎恨。” 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的主人就在面前,刚才为什么要喝斥我?”楚王说:“是,是。”毛遂说:“果真像先生所说,请谨慎地奉献楚国社稷来实行合纵。”毛遂问:“合纵决定了吗?”楚王说:“决定了。”毛遂对楚王身边的人说:“拿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捧着铜盘跪下进献。楚王说:“应当由大王先歃血确定合纵,其次是我的主人,再其次是毛遂。”于是就在殿上订立了合纵盟约。毛遂左手拿着血盘,右手招呼那十九个人说:“诸位一同在堂下歃此血。你们这些人碌碌无为,正是所谓依靠别人的力量才能成事的人。”平原君已经订立合纵盟约,便返回赵国。回到赵国后说:“我赵胜不敢再鉴别士人了。我鉴别士人,多时有上千人,少时也有数百人,自以为没有漏掉天下的贤士;如今竟然漏掉了毛先生。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赵国的声望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凭三寸之舌,强过百万军队。我不敢再鉴别士人了,于是把毛遂奉为上等门客。” 叙述范雎拜见秦王【列传】

范雎上书秦昭王,大说,使以传车召范雎。于是范雎乃得见于离宫,佯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雎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敬执賔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观范雎之见者,羣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濵耳,若是者交疎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疎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徳,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疎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髪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槖载而出昭闗,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箎,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髪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逺,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拜,秦王亦拜。范雎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闗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鬭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驰韩卢而搏蹇▯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羣臣莫当其位,至今闭闗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亦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然左右多窃聴者。」范雎恐,未敢言,乃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魏而攻齐纲夀,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疎矣。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王不如逺交而近攻,得寸亦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逺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彊则附赵,赵彊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雎为客卿,谋兵事。叙荆轲刺秦王【列传】

译范雎上书给秦昭王,大力陈说自己的意见,秦昭王便派传车召见范雎。于是范雎得以在离宫觐见,假装不知道永巷,径直走了进去。秦王来了,宦官怒气冲冲地把他赶出去,说:“大王到了!”范雎故意说道:“秦国哪里有什么大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想借此激怒昭王。昭王到了,听说范雎正同宦官争辩,便迎上前来道歉说:“寡人早就应该亲自接受您的教命了,只是适逢义渠的事情紧急,寡人早晚都要亲自向太后请示。如今义渠的事情已经办完,寡人才得以接受您的教命。寡人私下惭愧自己不够聪敏,恭敬地行宾主之礼。”范雎谦辞退让。这一天,看到范雎被召见的人,群臣没有不肃然变色、改变容态的。秦王屏退左右,宫中空无一人。秦王跪着请教说:“先生有什么事情肯赐教寡人?”范雎说:“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又跪着请教说:“先生有什么事情肯赐教寡人?”范雎又说:“是,是。”像这样问了三次,秦王跪着说:“先生终究是不肯赐教寡人吗?”范雎说:“臣不敢这样。臣听说从前吕尚遇到文王时,只是以渔父身份在渭水边钓鱼罢了,像这样彼此交往还很疏远。后来文王听取他的意见,任命他为太师,载着他一同回去,是因为他的言论深刻重要。” 所以文王最终凭借吕尚成就功业,终于称王于天下。假使当初文王疏远吕尚,不同他深入交谈,那么周朝就没有天子应有的德行,周文王、周武王也没有人能够帮助他们成就王业了。如今臣是寄居异国的臣子,同大王交往疏浅,而想陈说的事情,都是匡正君主之事,处在君主骨肉之间,愿意效尽愚忠,却还不知道大王的心意。这就是大王三次询问而臣不敢回答的原因。臣并不是因为害怕而不敢说,臣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说出这些话,明天就可能被杀,但臣不敢逃避。大王如果确实实行臣的意见,那么即使死了,也不足以成为臣的忧患;即使逃亡,也不足以成为臣的忧虑;即使漆身为癞,披散头发装疯,也不足以成为臣的耻辱。况且五帝那样圣明,尚且有死;三王那样仁爱,尚且有死;五霸那样贤能,尚且有死;乌获、任鄙那样有力气,尚且有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勇武,尚且有死。死亡是人所必然不能避免的。处在必然死亡的形势中,如果能够对秦国稍有补益,就是臣最大的愿望,臣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伍子胥用口袋装着自己逃出昭关,夜间赶路,白天藏伏,到了陵水,连嘴都无以糊口,只能膝行匍匐,叩头行礼,袒露上身,鼓腹吹箎,在吴国市集乞食,最终使吴国兴盛起来,使阖闾成为霸主。假使臣能够像伍子胥那样把谋略全部说尽,即使因此被幽禁,终身再也不能被召见,只要臣的主张能够实行,臣又有什么忧虑呢?箕子、接舆漆身为癞,披散头发装疯,对君主没有什么帮助;假使臣能够像箕子那样行动,却能对自己所尊敬的君主有所补益,这就是臣最大的荣耀,臣有什么可耻呢?臣所害怕的,只是害怕臣死后,天下人看见臣竭尽忠诚却因此丧命,便因此闭口裹足,再没有人肯向秦国靠拢。您上面畏惧太后的威严,下面又被奸臣的姿态所迷惑,居住在深宫之中,始终不离阿保的掌握,终身受到蒙蔽,没有人把奸邪之事昭示给您。大则宗庙覆灭,小则自身孤立危殆,这就是臣所害怕的。至于困穷受辱之事和死亡的祸患,臣不敢害怕。臣死而秦国得到治理,那么臣的死就比生存更有价值。”秦王跪着说:“先生这是什么话?秦国偏僻遥远,寡人愚昧不肖,先生却幸而屈尊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要让寡人烦劳先生,以保全先王的宗庙。寡人能够从先生那里接受教命,这是上天用来厚待先王、不弃孤立之臣的方式。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都请先生把一切教给寡人,不要怀疑寡人。” 范雎拜谢,秦王也拜谢。范雎说:“大王的国土四面都有险要可以固守: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依带泾水、渭水,右边连接陇、蜀,左边据守关隘山阪。发动百万军队,战车千乘,有利就出兵进攻,不利就入关防守,这是霸王之地。百姓在私斗中怯懦,在为国家作战时勇敢,这是霸王之民。大王兼有这两样优势,凭秦国士卒的勇敢、车骑的众多,用来治理诸侯,就像驱使韩卢去捕捉跛兔一样,霸王之业可以实现。然而群臣没有人能够胜任自己的职位,以至于如今闭关十五年,不敢向崤山以东窥伺用兵,这是穰侯替秦国谋划不忠,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秦王跪着说:“寡人愿意听听失误的计策是什么,只是左右侍从中有许多人暗中偷听。”范雎害怕了,不敢马上直说,于是先谈外事来观察秦王的态度,接着进言说:“穰侯越过魏国去攻打齐国的纲、寿,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又会损害秦国。臣猜想大王的计策,是想少出秦国军队而使韩、魏的军队全部受损,这样就不合义了。如今已经看出与国之间并不亲密,越过别人的国土去进攻,难道可以吗?这在计策上太疏漏了。况且从前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击破军队,杀死将领,开拓土地千里,可是齐国连一寸土地也没有得到,难道他不想得到土地吗?” 只是形势使他无法占有。诸侯看到齐国疲惫衰弱、君臣不和,便起兵攻打齐国,把齐军打得大败,士卒受辱,兵器损坏,大家都责怪齐王说:‘是谁制定了这个计策?’齐王说:‘是文子制定的。’大臣们发动叛乱,文子逃走。所以齐国之所以大败,是因为它攻打楚国,反而使韩、魏获利,这就叫作借给贼人兵器、送给盗匪粮食。大王不如远交近攻,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到一尺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尺土地。如今放弃这个办法而去攻打远方的国家,不是很荒谬吗?况且从前中山国方圆五百里,赵国独自吞并了它,功业成就、名声建立,利益也随之归于赵国,天下没有谁能够伤害赵国。如今韩、魏处在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称霸,就一定要亲近中原诸国,使它们成为天下的枢纽,以威慑楚、赵。楚国强大就依附赵国,赵国强大就依附楚国;楚、赵都来依附,齐国一定害怕。齐国害怕,就一定会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币侍奉秦国。齐国归附以后,韩、魏也就可以乘势俘获了。”昭王说:“我想亲近魏国已经很久了,只是魏国是个多变的国家,寡人无法亲近它,请问应当怎样亲近魏国?”范雎回答说:“大王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币侍奉它;如果不行,就割让土地贿赂它;如果仍然不行,就趁机发兵攻打它。” 昭王说:“寡人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于是任命范雎为客卿,谋划军事事务。叙述荆轲刺秦王【列传】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髙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髙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徃,髙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防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防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徧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闗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居有间,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舎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廼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彊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故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闚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刼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沬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舎上舎。太子日造门下,供大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久之,荆轲未有行意。

译荆轲到了燕国以后,喜爱燕国的狗屠和善于击筑的高渐离。荆轲嗜好饮酒,每天同狗屠和高渐离在燕国的市集饮酒。酒喝到兴浓时,高渐离击筑,荆轲随着节拍在市中歌唱,彼此相互欢乐。过了一会儿又相对哭泣,旁若无人。荆轲难道只是混迹于酒徒之中吗?然而他的为人深沉,喜爱读书;他游说诸侯时,全都同那些贤能豪杰和德高望重的人交结。他到了燕国,燕国的处士田光先生也很好地接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之人。住了不久,适逢燕太子丹作为人质在秦国逃回燕国。燕太子丹从前曾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政出生在赵国,少年时同丹相互欢好。等到政即位成为秦王,丹又在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丹不好,所以丹怨恨秦王,逃回燕国。回来以后,他想寻求报复秦王的办法,但燕国国小力弱,无法做到。后来秦国不断向崤山以东出兵,攻打齐、楚和三晋,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吞并诸侯土地,而且将要逼近燕国,君臣都害怕灾祸到来。太子丹为此忧虑,询问他的太傅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土地遍及天下,威胁着韩、魏、赵三国。北面有甘泉、谷口的险固,南面有泾水、渭水的肥沃土地,占有巴、汉的富饶,右边有陇、蜀的山险,左边有函谷、崤山的险要;人口众多,士卒精锐,兵器铠甲充足。” 假如秦国有意出兵,那么长城以南、易水以北就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安定了。为什么要因为受欺凌的怨恨,就想去触犯秦王的逆鳞呢?”丹说:“那么应当从哪里着手?”鞠武回答说:“请让我入内谋划这件事。”过了一段时间,秦将樊于期得罪秦王,逃到了燕国。太子接纳并安置了他。鞠武劝谏说:“不可以。秦王如此暴虐,又把对燕国的愤怒积累起来,已经足以让人寒心,何况还要让他听说樊将军在这里吗?这就叫把肉丢在饿虎经过的道路上,灾祸一定不可挽回。即使有管仲、晏婴,也不能替我们谋划。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到匈奴去,使事情无法追查;向西同三晋订约,向南联合齐、楚,向北用财物结交单于,之后才能谋划报秦。”太子说:“太傅的计策,耗时太久,我心中昏乱,恐怕一刻也不能等待。而且事情不只是这样。樊将军在天下已经穷困无路,把自身托付给我,我终究不能因为畏惧强秦,就抛弃这个值得怜惜的朋友,把他送到匈奴。因此正是我命在旦夕的时候,希望太傅另想办法。”鞠武说:“行走在危险之中却想求得安全,制造祸患却想求得福分,计策浅薄而怨恨深重,只顾在一人之后结交朋友,不顾国家的大害,这叫助长怨恨、帮助祸患。” 把鸿毛放在炉炭上焚烧,必然很快就会化为乌有。况且凭秦国如雕、鸷鸟般的强悍,发泄怨恨暴虐的怒火,哪里值得一提?燕国有田光先生,他为人智谋深沉而勇敢稳重,可以同他谋划。”太子说:“希望借太傅的关系同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说:“谨遵命。”鞠武出去拜见田先生,说明太子希望同先生谋划国事。田光说:“谨遵教命。”于是前往太子那里。太子迎接他,退后行走为他引路,跪下替他拂拭席位。田光坐定后,左右没有别人。太子离开席位请教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并立,希望先生留意此事。”田光说:“我听说骐骥在强壮盛年时,一天可以奔驰千里;到了衰老时,劣马反而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听说的是我壮盛之时,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了。即使如此,我也不敢谋划国事,但我所亲善的荆卿可以担任此事。”太子说:“希望借先生的关系同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谨遵命。”立即起身快步离去。太子送他到门口,告诫说:“我向先生所说的话,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身笑着说:“好。”他弯腰而行,去见荆卿,说:“我同您交情深厚,燕国没有人不知道。” 如今太子听说我壮盛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形体已经不如从前。太子幸而教导我说:‘燕、秦不能同时并立,希望先生留意此事。’我私下没有把您当作外人,已经向太子说了您的情况,希望您到宫中拜访太子。”荆轲说:“谨遵教命。”田光说:“我听说,长者行事,不应使别人怀疑自己。如今太子告诉我:‘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是太子怀疑我。做事却使别人怀疑自己,不是节义侠士的行为。”田光想以自杀来激励荆卿,说:“希望您赶快去拜访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以表明我没有泄露此事。”于是便自刎而死。荆轲于是拜见太子,说田光已经死了,并转达田光的话。太子拜了两拜,跪下膝行,流着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丹之所以告诫田先生不要说出去,是想成就大事的谋划。如今田先生用死来表明没有泄密,难道这符合丹的本心吗?”荆轲坐定,太子离席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丹不才,却使您来到我面前,让我能够有所陈说,这是上天怜悯燕国、不抛弃孤立之臣的表现。如今秦国有贪图利益的心,而它的欲望无法满足。除非占有天下的土地、让天下诸侯都臣服,它的心意不会满足。” 如今秦国已经俘虏韩王,把韩国的土地全部纳入秦国,又出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数十万军队,抵达漳水、邺地;李信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无法抵挡。秦国一定会使赵国入朝称臣;赵国称臣,燕国的灾祸就要到了。燕国弱小,屡次被战争困扰,如今即使倾全国之力,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服从秦国,没有人敢联合抗秦。丹私下的计策是,愚意以为应当找到天下最勇敢的人,派他出使秦国,用重利诱惑秦王;秦王贪图这方面的利益,必定会满足使者的要求。如果确实能够劫持秦王,让他把诸侯被侵占的土地全部归还,就像曹沬对齐桓公那样,那是最好不过的。如果做不到,就趁机刺杀秦王。秦国的大将掌握兵权在外,国内又发生动乱,君臣彼此猜疑,诸侯便可以利用这个机会重新合纵,秦国必定会被打败。这是丹最大的愿望,只是不知道把性命托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此事。”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的大事,臣才力低下,恐怕不能承担使命。”太子上前叩头,坚决请求他不要推辞,荆轲这才答应。于是太子尊荆卿为上卿,安排他住上等住宅。太子每天到门下拜访,供给太牢的食物,奇异物品不断间隔送来,车骑、美女任荆轲随意享用,以便顺合他的心意。过了很久,荆轲仍没有出发的意思。

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畧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已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柰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毎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柰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搤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徃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逺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谢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徃而不反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彊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太子及賔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髙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徴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忼慨,士皆瞠目,髪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防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賔,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羣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絶拔劒,劒长操其室,时惶急,劒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羣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劒,负劒!”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铜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倨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刼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羣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叙武帝防三王【世家】

译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把赵国的土地全部收入秦国,继续向北进兵夺取土地,到达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恐惧,于是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那么我即使想长久侍奉您,哪里还做得到呢?”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臣也正想请求行动。如今出发却没有取信秦王的凭证,就不能接近秦王。樊将军,秦王悬赏购买他的首级,赏金千斤,封邑万家。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再把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召见臣,臣才能有办法报答太子。”太子说:“樊将军穷困时来投奔丹,丹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私事伤害长者的心意,希望您再想别的办法。”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于是私下拜见樊于期说:“秦王对待将军,可以说太残酷了。父母宗族全都被杀戮灭族。如今听说秦王悬赏购买将军的首级,赏金千斤,封邑万家,将军打算怎么办?”樊于期仰天长叹,流着眼泪说:“我每当想到这件事,常常痛入骨髓,只是想不出办法罢了。”荆轲说:“如今有一个办法,可以解除燕国的忧患,报将军的仇,您看怎么样?”樊于期于是上前说:“那该怎么办?”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召见臣,臣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入他的胸膛。” 这样,将军的仇可以报,燕国受欺凌的耻辱也可以洗雪了。将军是否有这个意思?”樊于期袒露一边衣袖,握紧手腕上前说:“这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入心中的事情,如今终于听到了您的教诲。”于是自刎而死。太子听说后,骑马赶去,伏在尸体上痛哭,悲哀到了极点。哭完以后,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于是把樊于期的首级装入匣中,封好。太子又预先寻求天下锋利的匕首,得到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用百金买来,命工匠用毒药淬炼它,以此试人,血只要沾湿一缕,人没有不立即死亡的。于是准备行装,派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十三岁时就杀过人,别人都不敢正眼看他,于是让秦舞阳作为副使。荆轲还有所等待,想同那个人一起走;那人住得很远,还没有到,荆轲便先准备行装。过了一会儿仍未出发,太子嫌荆轲迟疑,怀疑他改变了主意,于是又道歉说:“日期已经到头了,荆卿难道还有别的想法吗?丹请求先派秦舞阳出发。”荆轲大怒,呵斥太子说:“为什么太子要派他先走?去了不能回来,是个没有用的东西!”又提着一把匕首进入不可测的强秦,我之所以停留,是等待我的客人同我一起去。如今太子却嫌我迟延,请允许我们就此诀别。”于是出发。太子以及知道这件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他送行。到了易水岸边,举行祖道祭祀,取道出发。高渐离击筑,荆轲随着节拍歌唱,唱出变徴之声,众人都流泪哭泣。荆轲又上前唱道:“风声萧萧啊,易水寒冷;壮士一去啊,再也不能回来。”又改唱羽声,慷慨激昂,众人都瞪大眼睛,头发全都向上冲起,几乎要顶住帽子。于是荆轲登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再看。终于到了秦国,带着千金价值的财物,厚重地送给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向秦王进言说:“燕王确实震恐于大王的威势,不敢发兵抵抗秦军,希望举国作为内臣,列入诸侯之列,像郡县一样供给贡赋,以便奉守先王的宗庙。只是恐惧,不敢亲自陈说,谨慎地斩下樊于期的首级,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用匣子封好,由燕王在朝廷上拜送,派使者把这些情况报告大王。一切听凭大王处置。”秦王听了非常高兴,于是穿上朝服,设置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于期首级的匣子,秦舞阳捧着地图匣,依次上前,走到殿阶。秦舞阳脸色改变,震恐不安,群臣都觉得奇怪。荆轲回头对秦舞阳一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蛮夷之地的粗鄙人,从未见过天子,所以震恐,希望大王稍加宽容,使他能够在您面前完成使命。” 秦王对荆轲说:“取来秦舞阳所拿的地图。”荆轲取过地图进呈秦王。秦王打开地图,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显露出来。荆轲于是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着匕首刺他。匕首还没有刺到身体,秦王惊恐地自行起身,衣袖被扯断;他拔剑,但剑很长,剑身紧贴在剑鞘中,当时情势惶急,剑卡得很紧,所以不能立即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逃跑。群臣都惊愕不已,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完全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法律,侍立在殿上的群臣不能携带一寸长的兵器,郎中们所执的兵器都陈列在殿下,没有诏令召唤不能上殿。正在危急之时,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卫士,因此荆轲只能追赶秦王,而群臣仓促惊慌,没有兵器可以攻击荆轲,只能徒手一起搏斗。当时侍医夏无且拿他所奉的药囊投击荆轲。秦王正绕柱奔逃,仓促惊慌,不知如何是好,左右侍从便喊道:“大王,把剑背在背上!把剑背在背上!”秦王于是背剑拔出,砍击荆轲,砍断了荆轲的左腿。荆轲倒下不能行动,便拿起匕首投刺秦王,没有刺中,反而刺中了铜柱。秦王再次击打荆轲,荆轲身受八处创伤。荆轲自知事情不能成功,便倚着柱子大笑,张开双腿坐着辱骂秦王说:“事情之所以不能成功,是因为本想活捉你,必定要取得盟约来报答太子。” 于是秦王左右的侍从已经上前,把荆轲杀死。秦王很久都不高兴。过了一会儿,论定功劳,赏赐群臣;应当获罪的人,也各按情节轻重处理。又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夏无且爱护我,所以用药囊投击荆轲。”于是秦王大怒,更加调发军队前往赵国,下诏命王翦的军队攻打燕国。十个月后攻下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领全部精兵向东退守辽东。秦将李信紧急追击燕王,代王嘉便送信给燕王喜说:“秦国之所以尤其急切地追击燕国,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如今大王如果确实杀死丹,把他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消除怒气,那么社稷或许还能有幸继续享受祭祀。”后来李信追捕太子丹,丹藏在衍水之中。燕王便派使者杀死太子丹,想把他的首级献给秦国。秦国又进兵攻打燕国。五年以后,秦军终于灭掉燕国,俘虏燕王喜。叙述武帝防备三王【世家】

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聴,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羣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愿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议: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子,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卢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臣汤等宜奉义遵职,愚憧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制曰:盖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或子男附庸,礼支子不祭。云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朕无闻焉。且天非为君生民也,朕之不徳,海内未治,乃以未教成者彊君连城,即股肱,何劝其更议以列侯家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臣贺、諌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伏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奉承天子,康叔以祖考显,而伯禽以周公立,咸为建国诸侯,以相传为辅,百官奉宪,各遵其职,而国统备矣。窃以为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诸侯各以其职奉贡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礼也。封建使守藩国,帝王所以扶徳施化。陛下奉承天统,明圣开绪,尊贤显功,兴灭继絶,续萧文终之后于鄼,褒厉羣臣,平津侯等昭六亲之序,明天施之属,使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锡号尊建,百有余国。而家皇子为列侯,则尊卑相逾,列位失序,不可以垂统于万世。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徳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羣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髙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青翟等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徳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羣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髙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亲属有十,武王继体,周公辅成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为大国。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国于鲁,盖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康叔后扞禄父之难,伯禽殄淮夷之乱。昔五帝异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皆因时而序尊卑。髙皇帝拨乱世,反诸正,昭至徳,定海内,封建诸侯,爵位二等。皇子或在襁褓而立为诸侯王,奉承天子,为万世法则,不可易。陛下躬亲仁义,体行圣徳,表里文武,显慈孝之行,广贤能之路,内褒有徳,外讨彊暴,极临北海,西凑月氏,匈奴西域举国奉师舆械之费,不赋于民,虚御府之藏以赏元戎,开禁仓以赈贫穷,减戍卒之半,百蛮之君靡不乡风承流称意,逺方殊俗重译而朝,泽及方外,故珍兽至,嘉谷兴,天应甚彰。今诸侯支子封至诸侯王,而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臣汤等窃伏熟计之,皆以为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宫,留中不下。丞相臣青翟、大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号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陛下让文武。躬自切,及皇子未教,羣臣之议,儒者称其术,或誖其心,陛下固辞弗许。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窃与列侯臣夀成等二十七人议,皆曰:「以为尊卑失序,髙皇帝建天下为汉太祖,王子孙广支辅先帝,法则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御史奏舆地图,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诸侯王。臣昧死奏舆地图,请所立国名礼仪,别奏。臣昧死请。」制曰:「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诸侯丞相书从事,下当用者,如律令。维六年四月乙已,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云云】右齐王防【及燕王、广陵王册竝已见前辞命之文】太史公曰:「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羣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

译大司马臣霍去病冒死拜了两拜,上疏给皇帝陛下:陛下过分听信臣,使臣去病在军中待罪,本应专心思考边塞事务,即使暴尸荒野,也无以报答,才敢考虑其他事情来触犯执政者。臣确实看见陛下为天下忧劳,怜悯百姓,以至于忘记自己,减少膳食,降低音乐享受,裁减郎官员额;皇子靠上天保佑,已经能够穿衣、快步行拜礼,至今却还没有名号和职位。师傅等官员敬佩陛下的谦让,不顾群臣私下的愿望,不敢越过职分进言。臣私下禁不住犬马般的忠心,冒死希望陛下诏令有关官员,趁盛夏吉日,确定皇子的封位。只愿陛下幸而明察。诏书说:交给御史处理。臣恭谨地同中二千石、二千石大臣贺等商议:古代划分土地建立国家,同时分封诸侯,是为了承奉天子,所以尊崇宗庙,重视社稷。如今臣去病上疏,没有忘记自己的职分,借此宣扬恩德,却反而说天子谦卑退让、自我贬抑,以此使天下劳烦。卢皇子还没有名号和职位,臣青翟、臣汤等应当奉行义理、遵守职分,只是愚昧迟钝,不能办成此事。现在正值盛夏吉日,臣青翟、臣汤等冒死请求把皇子臣闳、臣旦、臣胥立为诸侯王。冒死请求拟定所封国名。诏书说:听说周朝分封八百国,姬姓诸侯并列;有的封为子、男,有的只是附庸;按照礼制,支子不能主持祭祀。” 有人说同时分封诸侯是为了重视社稷,朕没有听说过这种道理。况且上天并不是为了君主而生养百姓,朕的德行不够,天下还没有治理好,却要把尚未受教成材的人强行封为拥有连城的君主,使他们成为股肱之臣,这又有什么必要?为什么还要劝朕重新讨论,把他们列入列侯之家?三月丙子,在未央宫上奏。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冒死进言:臣谨慎地同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商议说:我们听说周朝分封八百国,姬姓诸侯并列,共同承奉天子;康叔凭祖先的功德显贵,伯禽凭周公的地位建立封国,都成为建立国家的诸侯,世代相传,作为天子的辅佐;百官奉行法度,各自遵守职分,于是国家的制度完备了。臣私下认为,同时分封诸侯之所以能够重视社稷,是因为四海诸侯各以自己的职分奉献贡物、参加祭祀;支子不能奉祀宗祖,这是礼制。分封诸侯,使他们守卫藩国,是帝王扶助德教、施行教化的办法。陛下承受天命,光明圣明,开创基业,尊重贤能,显扬功勋,使灭亡的国家复兴,使断绝的世系延续,在鄼地接续萧何、汉文帝之后的封国;褒奖、劝勉群臣,平津侯等彰明六亲的次序,阐明上天施恩的系统,使诸侯王和受封君主能够推行私恩,把户邑分给子弟,赐予名号,尊崇建置,已有一百多个国家。如果把皇子仅仅封为列侯,那么尊卑就会相互逾越,封位次序就会混乱,不能把这种制度传给万世。” 臣请求把臣闳、臣旦、臣胥立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在未央宫上奏。诏书说:“康叔的亲属有十人,却只有康叔独自尊贵,是因为褒奖有德之人。周公奉天命祭祀上天,在郊外举行祭祀,所以鲁国有白色公牛和赤色刚健公牛这样的祭牲。其他诸侯的祭牲不纯白,是贤能与不肖有所差别。高山令人仰望,美好的德行令人向往,朕非常仰慕这种德行。因此,把尚未成家立业的皇子压低身份、封为列侯,也是可以的。”四月戊寅,在未央宫上奏。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冒死进言:臣青翟、臣汤等同列侯、官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商议,冒死上奏请求把皇子立为诸侯王。诏书说:“康叔的亲属有十人,却只有康叔独自尊贵,是因为褒奖有德之人。周公奉天命祭祀上天,在郊外举行祭祀,所以鲁国有白色公牛和赤色刚健公牛这样的祭牲。其他诸侯的祭牲不纯白,是贤能与不肖有所差别。高山令人仰望,美好的德行令人向往,朕非常仰慕这种德行。因此,把尚未成家立业的皇子压低身份、封为列侯,也是可以的。”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伏地听说:康叔的亲属有十人,周武王继承王位,周公辅佐成王;其中八人都凭祖先的尊贵建立大国。康叔年幼,周公处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有鲁国,大概是当初授予爵位和命令时,他们还没有成年。后来康叔抵御禄父的叛乱,伯禽平定淮夷的动乱。从前五帝制度不同,周朝爵位分为五等,《春秋》分为三等,都是根据时势来安排尊卑。汉高皇帝平定乱世,使一切恢复正道,彰明最高的德行,安定天下,分封诸侯,爵位分为二等。有的皇子还在襁褓中就被立为诸侯王,承奉天子,成为万世的法则,不可改变。陛下亲自实行仁义,践行圣德,内外兼备文治武功,显扬慈爱孝顺的行为,广开贤能之路;对内褒奖有德之人,对外讨伐强暴,北至北海,西通月氏,匈奴和西域各国都把军队、车辆、器械的费用奉献给朝廷,不向百姓征赋;打开空虚的府库来赏赐大军,开启禁仓来赈济贫穷,减少一半戍卒;各地蛮夷的君主没有不向往风化、承受流德、称颂圣意的,远方不同风俗的国家经过重重翻译来朝,恩泽达到境外,因此珍奇野兽到来,嘉谷兴盛,上天的应验十分明显。如今诸侯的支子都能封到诸侯王,而皇子却只封为列侯,臣青翟、臣汤等私下反复深思,都认为这是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以。臣请求把臣闳、臣旦、臣胥立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在未央宫上奏,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丞相臣青翟、大仆臣贺代理御史大夫,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代理宗正,冒死进言:臣青翟等先前上奏,大司马臣去病说皇子还没有名号和职位,臣谨慎地同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冒死请求把皇子臣闳等立为诸侯王。” 陛下谦让文武功臣,亲自严厉约束自己;又因为皇子尚未受教,群臣议论,儒者称许陛下的做法,有人却违背陛下的心意,陛下坚决推辞而不答应。若把皇子只封为列侯,臣青翟等私下同列侯臣寿成等二十七人商议,大家都说:“我们认为这样会使尊卑失序。高皇帝建立天下,成为汉朝太祖;封王子孙,广泛设置支辅以辅佐先帝,法则不能改变,这是为了宣扬至尊的地位。”臣请求命令史官选择吉日,准备礼仪,向御史呈上舆地图,其余都按照以前的旧例办理。诏书说:“可以。”四月丙申,在未央宫上奏。代理御史大夫、太仆臣贺冒死进言:“太常臣充说,占卜确定四月二十八日乙巳日可以册立诸侯王。臣冒死呈上舆地图,请求拟定所立国家的国名和礼仪,另行上奏。臣冒死请求。”诏书说:“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四月丁酉,在未央宫上奏。六年四月戊寅朔日,癸卯日,御史大夫汤下达给丞相,丞相下达给中二千石,二千石下达给郡太守、诸侯丞相的文书,交付有关人员办理,一律依照法令。六年四月乙巳,皇帝派御史大夫汤到宗庙册立皇子闳为齐王,册文说【原文省略】。以上是齐王的册文【以及燕王、广陵王的册文,都已经见于前面的辞命文字】。太史公说:“燕、齐两国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但是封立三王,天子恭敬谦让,群臣恪守义理,文辞灿烂,很值得观赏。” 因此把这件事附在《世家》中。

叙武帝时酷吏武安侯为丞相,徴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巫蛊狱,深竟党与,于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禹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舎毋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絶知友賔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隂罪。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始为小吏,干没【徐广曰:随势沈浮也。骃案:服防曰:射成败也。如淳曰:得利为干,失利为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徐广曰:姓鱼也】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已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传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李竒曰:亭平也】奏谳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着谳决法,廷尉絜令,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应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此,上责臣,臣弗用,愚抵于此罪。」常释闻【徐广曰:诏答闻也,如今制曰:闻矣】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刻者;即上意所欲释,予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李竒曰:先见上口言之欲与轻平也】于是徃徃释汤所言【李竒曰:汤口所先言皆见原释】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交通賔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専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宏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腹心之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于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于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徐广曰:元狩二年】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于是承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鉏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毎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旰,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徐广曰:时李蔡、庄青翟为丞相】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纵至闗,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尽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犇亡。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为纵爪牙之吏,任用迁廷尉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于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及賔客昆弟私入相视者亦二百余人,纵一切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汉书音义曰:一切皆捕之也。律诸囚徒私解脱桎梏钳赭,加罪一等;为人解脱与同罪。纵鞠相赡饷者二百人,为解脱死罪,尽杀也】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寛,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徐广曰:鸷鸟将击,必张羽毛也】后防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纵必以气陵之,败壊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王温舒以治狱至廷尉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吏十余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隂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徃,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马五十疋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畧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至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无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追求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今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徙诸名祸猾吏与从事。

译叙述武帝时期的酷吏 武安侯担任丞相时,征召张汤为属官,时常向天子推荐他,补任御史,让他审理案件,办理陈皇后巫蛊案,深入追究党羽同谋。于是皇上认为他有才干,逐渐升至太中大夫,同赵禹共同制定各项法律,专门务求深文周纳,拘束奉守职分的官吏。不久赵禹升任中尉,调任少府,张汤则任廷尉;两人交情欢洽,张汤像侍奉兄长一样对待赵禹。赵禹为人廉洁而傲慢,自从做官以来,家中不养食客;公卿登门求见赵禹,他始终不回报答谢,专心断绝知交宾客的请托,孤立地实行自己的意志罢了。遇到违反文书法令的事情就立即拘捕,也不重新审查追究官属暗中的罪行。张汤为人多诈,卖弄智巧来驾驭别人。起初做小吏时,随势浮沉【徐广说:随势沉浮。骃案:服虔说:观察成败。张如淳说:得利叫干,失利叫没】,同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之类私下交往【徐广说:鱼是姓】,后来位列九卿,便收罗结交天下的名士大夫。他内心虽不相合,表面上却装作仰慕他们。当时皇上正趋向文学,张汤审决重大案件,想传述古代义理,于是请求让博士弟子学习《尚书》《春秋》,补任廷尉史。遇到法律疑难之处【李奇说:亭是平的意思】,便上奏审议疑案,必定预先替皇上分别说明案件的根源;皇上认为正确的就接受,并据此制定审议裁决的法则,成为廷尉的准则,宣扬君主的明察。奏报案件后如果受到斥责,张汤便顺应皇上意旨所偏向的方向,一定牵引出正监、掾史中的贤能者,说:“本来臣就是这样替皇上谋划的,但皇上责备臣,臣没有采用他们的意见,愚蠢地因此获罪。”皇上常常下诏答复“知道了”【徐广说:诏书答复知道了,就像如今诏书说“知道了”】,张汤便上奏事情,皇上认为很好,他就说:“臣并不知道要这样上奏,是正监、掾史某人替臣作的。”他想推荐官吏、宣扬别人的长处、掩盖别人的过错,就是这样。如果所审理的正是皇上想治罪的人,就交给严酷刻薄的监史;如果正是皇上想释放的人,就交给宽缓平和的监史。如果所审理的是豪强,必定舞文弄法,巧妙诋毁;如果是下层贫弱百姓,有时即使口头陈说已经按照法律构成罪状,皇上事先听到张汤的口头陈说,想要宽缓平定【李奇说:先前皇上听到张汤口头说想从轻平处置】,往往也会释放张汤所说的人【李奇说:张汤口头上先说过的人都得到原谅释放】。张汤对待高级官吏,内在操守修洁;同宾客交往,对过去朋友的子弟、做官的以及贫穷的兄弟,饮食供养并且特别厚待。他拜访请见各位公卿,不避寒暑,所以张汤虽然用法深刻、内心忌妒,不能做到专一公平,却因此获得了这样的声誉,而那些刻深的官吏多被他当作爪牙使用,依附于文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他的优点。等到审理淮南、衡山、江都谋反案件时,张汤都追究到了根本。严助和伍被,皇上想释放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就是谋划反叛的人,而严助又是亲近宠幸之臣。” 他们出入宫禁,是皇上的心腹之臣,却暗中同诸侯交往;像这样的人如果不杀,今后就无法治理。于是皇上同意按张汤的意见论罪。他审理案件时排挤大臣,自己获取功劳,大多属于这一类。于是张汤更加受到尊崇和任用,升任御史大夫【徐广说:在元狩二年】。适逢浑邪等人投降汉朝,大规模发兵攻打匈奴。崤山以东发生水旱灾害,贫民流离迁徙,都仰赖官府供给。官府空虚,于是张汤迎合皇上的意旨,请求铸造白金和五铢钱,专营天下盐铁,排挤富商大贾,发布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之家,并舞文弄法、巧妙诋毁来辅助法令。张汤每天上朝奏事,谈到国家用度时常常直到天黑,天子甚至忘记吃饭。丞相徒有其位【徐广说:当时李蔡、庄青翟担任丞相】,天下事务全都由张汤决定。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社会骚动。官府兴办的事情没有获得利益,奸吏又乘机侵夺搜刮。于是朝廷严厉地按罪惩办,从公卿以下直到庶民,都指责张汤。张汤曾经生病,天子亲自前去探视。张汤受到的尊贵就是这样。义纵从河内调任南阳太守,听说宁成住在南阳;等义纵到了函谷关,宁成侧身行走迎送他,但义纵气势盛大,不向宁成行礼。到郡后,义纵便审查宁氏,把他的家族彻底击破。宁成因有罪获罪,孔暴等人也都逃亡。南阳的官吏百姓吓得双脚重叠,不敢移动一步;平氏的朱彊、杜衍、杜周成为义纵的爪牙之吏,得到任用,升为廷尉史。军队多次出兵定襄,定襄官吏百姓混乱败坏,于是调义纵为定襄太守。义纵到任后,突袭定襄监狱,抓捕重罪轻判的囚徒二百多人;那些作为宾客、兄弟私自进入监狱互相探视的,也有二百多人。义纵一概逮捕审问,说:“替死罪犯人解除刑具【《汉书音义》说:一概全部逮捕;法律规定,囚徒私自解除桎梏、钳子、赭衣,要加罪一等;替别人解除刑具,与囚徒同罪。义纵审问那些互相供给衣食的二百人,说他们替死罪犯人解除刑具,全部杀掉】。当天报称杀死四百多人。此后郡中不必等到寒冷便战栗,狡猾百姓协助官吏治理。此时赵禹、张汤已经凭借深刻严酷位列九卿,但他们治政还较宽缓,只是辅助法令推行;义纵却像鹰击鸟捕那样施政【徐广说:猛禽将要攻击时,必定张开羽毛】。后来五铢钱、白金制度兴起,百姓违法,京城尤其严重,于是任命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王温舒到任后,厌恶义纵的所作所为;如果不先告知义纵,义纵一定会凭气势欺凌他,败坏他的功劳。义纵治政,诛杀的人很多,但只取得小小的治理成效,奸邪反而更加无法遏制,于是开始出现直指其罪的做法。官吏治理地方,以斩杀、捆绑为事务,阎奉也因这种恶劣做法受到重用。王温舒因为审理案件做到廷尉史,侍奉张汤,升任御史,督察关东盗贼,杀伤很多人,逐渐升到广平都尉。他选择郡中豪强而勇敢、敢于任事的官吏十多人,作为自己的爪牙;这些人都掌握着别人隐藏的重大罪行,王温舒放任他们督捕盗贼,以满足他们的心意。凡是他想要得到的人,即使有百种罪过,也不依法处理;如果有人躲避,便借其事灭族,甚至连宗族也消灭。因此,齐、赵两国郊外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的声誉达到路不拾遗。皇上听说后,升任他为河内太守。王温舒平日居住在广平时,就知道河内豪强奸猾之家;到任后,九月抵达,命令郡中准备私马五十匹作为驿马,自河内到长安,布置官吏像在广平时一样,谋划捕捉郡中的豪强狡猾之徒。郡中豪强狡猾之徒相互牵连,达到一千多家。他上书请求,大罪的直到灭族,小罪的处死,家产全部没收入官以抵偿赃物。奏章下发执行不过二三天,就得到可以办理的判决回报,鲜血流了十多里。河内人都对他的奏报感到惊异,认为办理得神速。到了十二月底,郡中寂静无声,没有人敢在夜间行走,野外也没有盗贼使狗吠叫。那些稍有漏网、逃到旁边郡国的人,等到春天再追捕。温舒跺脚叹息说:“唉!如果今年冬天能再延长一个月,我的事情就办完了。”他喜好杀伐、施行威势而不爱惜人命,就是这样。天子听说后,认为他有才干,升任他为中尉。他的治理又仿效河内的做法,把各地有名的祸害和奸猾官吏调来同他共事。

杨仆以千夫为吏,河南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闗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摰,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为荀彘所缚,居久之,病死。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家惛惛不辩,至于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闗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畧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缿【徐广曰:音项,器名也,如今之投书函中】购告言奸,置伯格长【徐广曰:一作落,古村落字,亦作格,街陌屯落皆设督长也】以收司奸盗贼。温舒为人讇善,事有势者,即无势者视之如奴。有势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势者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下户之猾,以焄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防,声誉称治。治数嵗,其吏多以权富。温舒击东越还,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嵗余,会宛军发,诏徴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后数嵗,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千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徐广曰:尹齐死未及敛,恐怨家欲烧之,尸亦飞去】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羣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羣盗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于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部都尉及故九卿张徳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饮食,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嵗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徃徃而羣居,无可柰何。于是作沈命法曰:「羣盗起不发觉,发觉而弗捕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诛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寖多,上下相为匿,以避文法焉。叙武帝通西域大宛之迹见自张骞。张骞,汉中人。建元中为郎。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故胡奴甘父俱,出陇西,径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徃?使吾欲使越汉,肯聴我乎?」留骞十余嵗,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居匈奴中益寛。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曰:「若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导驿,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太子为王,既臣大夏,而君之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逺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留嵗余,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嵗余。单于死,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汉拜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骞为人彊力,寛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嵗,唯二人得还。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曰:「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余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其北则康居,西则大月氏,西南则大夏,东北则乌孙,东则扞弥、于阗。于阗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国,而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

译杨仆凭借千夫长的身份做官,河南太守考察举荐他,认为他有才干,升任御史,让他督察关东盗贼;他的治理仿效尹齐,皇上认为他敢作敢为,逐渐升到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天子认为他能干。南越反叛,任命他为楼船将军,立有功劳,封为将梁侯。后来被荀彘捆绑,过了很久,因病去世。王温舒又任中尉。他为人缺少文饰,在家中昏昏沉沉,不能明辨;到了中尉任上,心思便开朗起来,督察盗贼。他一向熟悉关中的风俗,知道豪强和奸吏;豪强、奸吏全都重新被他任用,作为谋划捕盗的官吏,苛刻审察盗贼。恶少年投书告发奸邪【徐广说:音项,是一种器物的名称,如今的投书函】,又设置伯格长【徐广说:一本作“落”,是古代村落字,也写作“格”,街巷、屯落都设置督长】,用来收捕奸人和盗贼。温舒为人谄媚善变,对有权势的人就侍奉,对没有权势的人却把他们看作奴仆。有权势的人家即使奸恶如山,他也不触犯;没有权势的人,即使是贵戚,他也一定侵辱。对下层百姓中的狡猾之徒舞文弄法、巧加诋毁,用来震慑大豪强。他担任中尉时就是这样治理,奸猾之徒被穷追严治,大多都在狱中被折磨得肢体溃烂,判决执行后没有人能够逃出;他的爪牙官吏像虎一样凶猛,却戴着官帽。于是中尉辖区内,中等奸猾以下的人都伏罪,有权势的人受到防范,声誉称道,认为治理有成。他治理郡事几年,属吏大多凭借权势富贵。温舒从东越回来后,议论有不合皇帝心意的地方,因触犯小法获罪免官。当时天子正想修筑通天台,却没有人主持,温舒请求查点中尉所脱籍的士卒,得到数万人修筑台观,皇帝于是任命他为少府,又调任右内史;他治理政事仍像从前一样,奸邪之徒稍有收敛。后来又因犯法失去官职,重新担任右辅,代理中尉职务,仍像从前一样办事,过了一年多,适逢宛地军队发动,诏令征召豪强官吏。温舒把他的属吏华成以及有人谋变的事情隐瞒起来,有人告发温舒接受员骑的钱财以及其他奸利之事,罪行达到灭族,他便自杀了。当时他的两个弟弟和两家姻亲也各因其他罪行被灭族。光禄大夫徐自为说:“可悲啊!古代有诛灭三族的,难道王温舒的罪行竟能同时牵连五族吗?”温舒死时,家产价值累积达千金。几年后,尹齐也以淮阳都尉的身份病死,家产价值还不到五千金。他在淮阳诛杀、灭族的人很多;到他死时,仇家想烧掉他的尸体,尸体却失踪而回去安葬。【徐广说:尹齐死后还未来得及收殓,恐怕仇家要烧尸,尸体也飞走了。】自从温舒等人以严酷手段治理政事以后,郡守、都尉以及诸侯国的二千石官员想要治理地方的,大体全都仿效温舒;官吏百姓更加轻视法律,盗贼逐渐多了起来。南阳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中、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之流,大的盗群多至数千人,擅自号称首领,攻打城邑,夺取县邑仓库中的兵器,释放被捆绑的死囚,侮辱郡太守、都尉,杀害二千石官员。他们制作檄文告知各县,催促准备食物。小股盗贼以百人为数,掠夺乡里的,多得数不清。于是天子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察镇压,但仍不能禁止。便又派光禄大夫范昆、各部都尉以及原九卿张德等人,穿着绣衣,手持符节和虎符,调发军队兴兵攻打,斩首很多,有的达到一万多级。后来又依法诛杀那些给盗贼提供饮食的人,因牵连而获罪的遍及各郡,严重的达到数千人。过了几年,才逐渐抓到盗贼首领;逃散的士卒又重新聚集,结党据守山川的,往往聚居在一起,无法处置。于是制定《沈命法》,规定:“盗群兴起而没有发觉,已经发觉却不能捕获,达到规定数额的,从二千石以下直到负责此事的小吏,全都处死。”此后小吏害怕被诛杀,即使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不能捕获而获罪,连累整个官府。官府也让他们不要说,所以盗贼越来越多,上下互相隐瞒,以逃避法律条文。叙述汉武帝打通西域的经过 大宛的情况,是从张骞开始被汉朝了解的。张骞是汉中人,建元年间任郎官。当时天子询问投降匈奴的人,他们都说,匈奴打败了月氏王,把他的头骨做成饮酒器。月氏逃走后,常常怨恨仇视匈奴,却没有同它共同攻打匈奴的人。汉朝正想谋求灭掉胡人,听到这番话,便想派使者与月氏联络;但道路必然要经过匈奴境内,于是招募能够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出使月氏,与堂邑氏原来的胡人奴仆甘父一同,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境内。匈奴抓住他们,把他们押送到单于那里。单于扣留张骞说:“月氏在我国北面,汉朝怎么能够到那里去?假如我要出使汉朝以南的越地,汉朝会答应我吗?”单于扣留了张骞十多年,张骞在匈奴娶妻生子,但始终持守汉节没有丢失。他居住在匈奴境内的时间越久,受到的管束越宽松。张骞于是带着属下逃往月氏,向西奔走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丰饶,早想与汉朝交往而不能,见到张骞很高兴,问道:“您想去哪里?”张骞说:“我是汉朝出使月氏的使者,却被匈奴封锁道路;如今逃了出来,只希望大王派人给我引路护送。倘若真能到达月氏,返回汉朝后,汉朝赠送给大王的财物将多得说不尽。”大宛认为这话有道理,派人给张骞发给向导和驿马,送他到康居。康居又把他传送到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经被胡人杀死,月氏拥立他的太子为王;后来已经臣服大夏,而所占土地肥沃富饶,盗寇很少,志在安乐,又自认为离汉朝遥远,完全没有报仇攻打匈奴的想法。张骞从月氏到了大夏,始终没有能够取得月氏的要领,停留一年多后,沿着南山返回,想从羌人地区回国,又被匈奴抓住,扣留了一年多。单于死后,左谷蠡王攻打他的太子,自立为王,国内发生动乱,张骞和胡人妻子以及堂邑父一同逃回汉朝。汉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任命堂邑父为奉使君。张骞为人坚强有力,宽厚大度,守信待人,蛮夷都爱戴他。堂邑父原是胡人,善于射箭,困窘急迫时便射取禽兽来供给食物。当初张骞出行时有一百多人,离开汉朝十三年,最后只有两人能够回来。张骞亲自到过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又听说旁边还有五六个大国,便全部向天子报告说:“大宛在匈奴西南方、汉朝正西方,距离汉朝约一万里。当地人定居生活,耕种稻、麦,有蒲陶酒,多产良马;马能流汗如血,据说它们的祖先是天马的后代。有城郭房屋,所属大小城邑七十多座,人口约数十万,军队使用弓、矛,骑马射箭。它北面是康居,西面是大月氏,西南面是大夏,东北面是乌孙,东面是扞弥、于阗。于阗以西的水都向西流入西海;于阗以东的水向东流入盐泽。盐泽的水潜行地下,它的南面就是黄河的源头,那里多产玉石;河水流入中国。楼兰、姑师的城邑都有城郭,靠近盐泽。”

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行国,随畜,与匈奴同俗,控▯者数万,敢战,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羁属,不肯徃朝会焉。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控▯者八九万人,与大宛邻,国国小,南羁事月氏,东羁事匈奴。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大同俗,控▯者十余万,临大泽无崖,盖乃北海云。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妫水北,其南则大夏,西则安息,北则康居,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者可一二十万,故时彊轻匈奴,及冒顿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间,及为匈奴所败,乃逺去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遂都妫水北为王庭,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临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王死輙更钱,效王面焉。画革旁行以为书记。其西则条枝,北有奄蔡、黎轩。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暑湿,耕田,田稻。有大鸟卵如瓮,人众甚多,徃徃有小君长,而安息役属之,以为外国。国善▯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甞见。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妫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同俗,无大王长徃徃,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余万,其都曰蓝氏城,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毒国。骞曰:“臣在大夏时,见卭竹枝、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徃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大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云。其人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逺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竒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彊,可以赂遗设利朝也。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徳徧于四海。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出徙,出卭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筰【服防曰:皆夷名,汉使见闭于夷也】南方闭隽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畧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曰滇越,而蜀贾间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道不通,罢之。及张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嵗元朔六年也。其明年,骞为卫尉,与李将军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嵗,汉遣骠骑破匈奴西城,杀数万人至祁连山。其明年,浑邪王率其民降汉,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者到而希矣。其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是后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边小国也。匈奴攻杀其父,而昆莫生弃于野,乌嗛肉翔其旁,狼徃乳之。单于怪以为神,而收长之。及壮,使将兵,数有功。单于复以其父之民与昆莫,令长守于西城。昆莫收养其民,攻旁小邑,控▯数万,习攻战。单于死,昆莫」乃率其众逺徙,中立不肯朝会匈奴。匈奴遣竒兵击,不胜,以为神而逺之,因羁属之,不大攻。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而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聴。聴,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使使遣之他旁国。骞既至乌孙,乌孙王昆莫见汉使如单于礼,骞大慙,知蛮夷贪,乃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其他如故。骞谕使指曰:“乌孙能东居浑邪地,则汉遣公主为昆莫夫人。”乌孙国分王老而逺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専制,骞不得其要领。

译盐泽距离长安大约五千里。匈奴右部居住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南面连接羌人,隔断汉朝的道路。乌孙在大宛东北方,大约二千里,是逐水草而居的国家,随着牲畜迁徙,风俗与匈奴相同,能控弦作战的有数万人,勇于作战。因此匈奴强盛时,乌孙臣服于匈奴,受其控制,却不肯前往匈奴朝会。康居在大宛西北方,大约二千里,也是逐水草而居,风俗同月氏大体相同,能控弦作战的有八九万人,与大宛相邻;国土各自较小,南面受月氏控制,东面受匈奴控制。奄蔡在康居西北方,大约二千里,是逐水草而居的国家,风俗同康居大体相同,能控弦作战的有十多万人,靠近一片没有边际的大湖,大概就是北海。大月氏在大宛西方,大约二三千里,居住在妫水北面;南面是大夏,西面是安息,北面是康居。也是逐水草而居,随着牲畜迁徙,风俗同匈奴相同,能控弦作战的约有一二十万人。从前强盛时轻视匈奴;冒顿即位后,攻破月氏,到了老上单于时又杀死月氏王,把他的头骨做成饮酒器。月氏原来居住在敦煌、祁连山之间,被匈奴打败后,才远走,经过大宛以西,攻打大夏并使其臣服,最终定都妫水北面,把那里作为王庭。其余不能远走的小部众,保据南山羌地,号称小月氏。安息在大月氏西方,大约数千里。当地人定居,耕种稻、麦,酿造蒲陶酒。城邑的形制像大宛,所属大小城邑有数百座,地域数千里,是最大的国家。它靠近妫水,有市场,民众和商人用车、船通行。邻近国家有的相距数千里。那里用银铸钱,钱币铸成国王的面容;国王一死,便更换钱币,仿照新王的面容。用横向书写的皮革作为文书。它西面是条枝,北面有奄蔡、黎轩。条枝在安息西方数千里,靠近西海,气候炎热潮湿,耕种稻米。有一种大鸟,鸟卵像瓮一样大。人口很多,往往各有小君长;安息役使、统属他们,把条枝作为外国。有人熟悉安息的长老传闻,说条枝有弱水、西王母,但从来没有见过。大夏在大宛西南方二千多里,位于妫水南面。当地人定居,有城郭房屋,风俗同大宛相同;没有大王,常常由城邑设置小君长。军队弱小,害怕作战,善于经商。大月氏向西迁徙后,攻打并击败大夏,使大夏人全都臣服并受其役使。大夏人口很多,可达一百多万;都城叫蓝氏城,有市场,贩卖各种货物。它的东南面有身毒国。张骞说:“我在大夏时,看见卭竹杖、蜀布,便问:‘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大夏人说:‘我们的商人常到身毒去交易,买来这些东西。’” 身毒在大夏东南方,大约数千里。当地人定居,风俗大体同大夏相同,只是听说那里地势低湿、气候炎热。当地人乘象作战,国家临近一条大河。张骞推测,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位于汉朝西南方。如今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数千里,而且有蜀地的物产,这说明它距离蜀地并不远。现在从汉朝出使大夏,经过羌人地区,道路险阻,羌人厌恶汉使;稍微向北走,就会被匈奴抓住。从蜀地出发应当是直路,而且又没有盗寇。天子听说大宛、大夏、安息一类国家都是大国,出产许多奇异物品,土地风俗同中国颇有相同之处,军队却弱小,重视汉朝的财物;它们北面的月氏、康居一类国家,军力强盛,可以用财物贿赂、用利益诱导,使其入朝。倘若真能得到它们并以道义使其归附,那么疆域就会扩展万里,经过多重翻译便能招致各地奇异的风俗,汉朝的威势和恩德将遍及四海。天子欣然认为张骞的话有道理,于是命张骞借蜀地犍为郡派出间谍,分四路同时出发:一路出駹,一路出冉,一路出徙,一路出卭、僰,各自前进一二千里。北方被氐、筰阻断【服防说:都是夷人的名称,汉使被夷人阻挡。】南方被隽、昆明阻断。昆明一带没有君长,善于抢劫盗掠,常常杀死、掠夺汉使,始终不能通行。但听说那里西面一千多里有一个乘象的国家,叫滇越,蜀地商人私下运出的货物有时能到达那里。于是汉朝为了寻找通往大夏的道路,开始同滇国相通。当初汉朝想打通西南夷,耗费很多而道路不通,便停止了这件事。等到张骞说可以打通通往大夏的道路,汉朝才重新经营西南夷。张骞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他熟悉水草丰茂的地方,使军队得以不缺乏给养,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这一年是元朔六年。第二年,张骞任卫尉,和李将军一同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包围李将军的军队,军队损失很多,张骞又延误期限,按法当斩,便赎罪成为平民。这一年,汉朝派骠骑将军在匈奴西部击破匈奴,杀死数万人,进军到祁连山。第二年,浑邪王率领部众投降汉朝,于是金城、河西以西直到南山和盐泽之间,都没有匈奴,匈奴偶尔有侦察兵到达,后来也很少了。又过了两年,汉朝把单于赶到幕北。此后天子多次询问张骞关于大夏等地的情况。张骞已经失去侯爵,便说:“我在匈奴时,听说乌孙王号称昆莫。昆莫的父亲原是匈奴西部边境一个小国的国王,匈奴攻打并杀死了他的父亲;昆莫出生后被丢弃在野外,乌鸦衔来肉在他身旁飞翔,狼过去给他喂奶。单于认为这是神异之事,便收养他并让他成长。昆莫长大后,单于让他带兵,多次立功。单于又把他父亲原有的部众交给昆莫,命他长期守卫匈奴西部边境。” 昆莫收拢并养育他的部众,攻打附近的小城邑,能控弦作战的有数万人,熟悉攻战。单于死后,昆莫于是率领部众远远迁徙,居中自立,不肯向匈奴朝会。匈奴派奇兵攻打他,没有取胜,认为他是神人,便远远避开,只让他受其控制,不再大举进攻。如今单于刚被汉朝困扰,而原来浑邪王的土地空虚无人。蛮夷的风俗是贪爱汉朝财物,现在如果趁这个时候用丰厚财物贿赂乌孙,招引他们向东迁居到原来浑邪王的土地上,并同汉朝结为兄弟,他们势必会听从。乌孙一旦听从,这就等于斩断了匈奴的右臂。既然同乌孙联合,那么从乌孙以西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来,成为汉朝的外臣。”【原文“昆莫」乃”标点及字样疑有脱误,译文据上下文作“单于死后,昆莫于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人、二匹〕

昆莫有十余子,其中子曰大禄,彊善将众,将众别居万余骑。大禄兄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陬,而太子蚤死,临死谓其父昆莫曰:“必以岑陬为太子,无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许之,卒以岑陬为太子。大禄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诸昆弟,将其众畔,谋攻岑陬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禄杀岑陬,予岑陬万余骑别居,而昆莫有万余骑自备,国众分为三,而其大总取羁属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専约于骞。骞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扞弥及诸旁国。乌孙发导译送骞还。骞与乌孙遣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骞还到,拜为大行,列为九卿,嵗余卒。乌孙使既见汉人众富厚,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其后嵗余,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徃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如淳曰:质,诚信也。博望侯有诚信,故后使称其意以喻外国。李竒曰:质信也】外国由此信之。自博望侯骞死后,匈奴闻汉通乌孙,怒欲击之。及汉使乌孙,若【徐广曰:汉书作「及若」,意义亦「及也】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相属,乌孙乃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女翁主,为昆弟。天子问羣臣计议,皆曰:「必先纳聘,然后乃遣女。」初,天子发书易【汉书音义曰:发易书以卜】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徐广曰:属金城】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嵗中使,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逺者八九嵗,近者数嵗而反。是时汉既灭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请吏入朝,于是置益州、越隽、防牱、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李竒曰:欲地界相接至大夏】乃遣使栢始昌、吕越人等,嵗十余辈出此初郡,抵大夏,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财,终莫能通至大夏焉。于是汉发三辅罪人,因巴蜀士数万人,遣两将军郭昌、卫广等徃击昆明之遮汉使者【徐广曰:元封二年】斩首虏数万人而去。其后遣使昆明复为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自博望侯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后从吏卒皆争上书言外国竒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絶逺非人所乐徃,聴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轻重【服防曰:汉使言于外国,人人轻重不实;如淳曰:外国人人自言,数为汉使所侵易】度汉兵逺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絶,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姑师小国耳【徐广曰:即车师】当空道攻刼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竒兵时时遮撃使西国者,使者争徧言外国灾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以故遣从骠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至匈河水,欲以击胡。胡皆去,其明年击姑师,破奴与轻骑七百余先至,虏楼兰王,遂破姑师,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还,封破奴为浞野侯【徐广曰:元封二年】王恢数使为楼兰所苦,言天子,天子发兵,令恢佐破奴击破之,封恢为浩侯【徐广曰:捕得车师王,元封四年封浩侯】于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韦昭曰:玉门闗在龙勒界】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汉遣宗室女江都翁主【汉书曰:江都王建女】徃妻乌孙。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孙岑娶妻翁主。」乌孙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初汉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甚多。汉使还,而后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善▯人献于汉。及宛西小国驩潜大益,宛东姑师扞罙、苏薤之属皆随汉使献见天子,天子大恱。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寘,其山多玉石采来【賛曰:汉使采取将持来至汉】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于是大觳抵,出竒戯,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徧观名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

译昆莫有十多个儿子,其中有个儿子叫大禄,强健而善于统率部众,另带一万多骑兵居住。大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陬;太子早死,临死时对他的父亲昆莫说:“一定要立岑陬为太子,不要让别人取代他。”昆莫悲伤而答应了他,最终还是立岑陬为太子。大禄因自己不能取代太子而愤怒,便召集他的兄弟,带领部众反叛,谋划攻打岑陬和昆莫。昆莫年老,常常担心大禄杀害岑陬,于是给岑陬一万多骑兵,让他另行居住;昆莫自己也有一万多骑兵作为防备。全国部众分成三部分,但总的来说仍受昆莫控制。昆莫也因此不敢独自同张骞订立约定。张骞于是分别派遣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扞弥以及其他邻国。乌孙派出向导和翻译护送张骞回国。张骞和乌孙派出的几十名使者、几十匹马一同回来,向汉朝答谢,并让他们考察汉朝,了解汉朝的广大。张骞回来后,被任命为大行,列入九卿;过了一年多便去世。乌孙使者见到汉朝人口众多、财物丰厚,回国报告后,乌孙更加看重汉朝。又过了一年多,张骞派出的出使大夏等国的使者,都有不少带着那些国家的人一同来到汉朝。于是西北各国开始同汉朝相通。然而张骞是开辟道路的人,此后出使的人都称为博望侯,把他的名号作为取信外国的凭证【如淳说:质,是诚信。博望侯有诚信,所以后来出使的人借用他的名号来向外国说明。李奇说:质,是信。】外国人因此信任他们。博望侯张骞死后,匈奴听说汉朝同乌孙相通,愤怒地想攻打乌孙。等到汉朝使者出使乌孙,若从乌孙南面出发,便可到达大宛、大月氏等相连的国家,乌孙于是害怕,派使者献上马匹,希望娶汉朝女子翁主为妻,和汉朝结为兄弟。天子询问群臣的意见,群臣都说:“一定要先收下聘礼,然后才能送女子。”起初天子发书占卜【《汉书音义》说:发易书,是用《易经》占卜。】,书中说:“神马将从西北方来。”后来得到乌孙马,认为很好,便称为天马。等到得到大宛的汗血马,认为它更强壮,便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把大宛马命名为天马。此后汉朝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道路【徐广说:属于金城郡】,最初设置酒泉郡,以便同西北各国相通,又不断派遣使者到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天子喜爱大宛马,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出使外国的使者,每一批多的有数百人,少的有一百多人;每个人携带的财物,大致都仿照博望侯出使时的规模,后来逐渐熟悉情况,规模便减小了。汉朝通常一年中派出的使者,多的有十多批,少的有五六批;出使遥远国家的,八九年才能回来,近的几年便返回。当时汉朝已经灭掉南越,蜀地西南的夷人都震动起来,请求派官员入朝,于是设置益州、越隽、防牱、沈黎、汶山郡,想使疆界同以前通往大夏的道路相连接【李奇说:是想使土地的边界相接,直到大夏。】于是派遣使者柏始昌、吕越人等,每年十多批从这些新设郡出发,到达大夏;但都再次被昆明阻挡,遭到杀害并被夺走财物,始终不能通行到大夏。于是汉朝调发三辅的罪人,又依靠巴、蜀的士卒数万人,派郭昌、卫广等两位将军前去攻击拦截汉使的昆明人【徐广说:这是元封二年。】,斩杀、俘获数万人后撤军。后来再派使者到昆明,又遭到盗寇攻击,最终仍不能通行。北面的道路从酒泉通往大夏,使者已经很多,外国人更加厌恶汉朝的财物,不再珍视它们。自从博望侯开辟通往外国的道路而获得尊贵地位以后,后来跟随出使的官吏士卒都争着上书,夸说外国的奇异事物和利害,要求出使天子;因为那些地方极其遥远,不是人们所愿意前往的,天子听信他们的话,给他们符节,招募官吏百姓,不问出身来历,替他们准备人员,派遣出去,以扩大通往外国的道路。他们回来时不能不侵夺盗窃财物,或者出使时违背使命,天子因他们惯于这样做,便动辄反复审查,治以重罪,借此激怒他们,使他们赎罪后再次请求出使,导致出使之事无穷无尽,也使他们轻视法律。那些官吏士卒也总是夸大推说外国所有的东西,说得大的就给符节,说得小的就任命为副使,所以妄言而没有操守的人都争着仿效他们。这些使者都是贫苦人家的子弟,私下想从官府领取财物,低价买入后据为己有,谋取私利。外国也厌恶汉朝使者,人人都有轻重不实的说法【服防说:汉使向外国人说话,人人所说轻重都不真实;如淳说:外国人各自说,屡次被汉使侵夺、欺骗。】他们估计汉军路远,不能到达,于是禁止供应食物来困苦汉使;汉使断绝粮食,积累怨恨,最终互相攻击。楼兰、姑师不过是小国【徐广说:姑师就是车师。】,却占据交通要道,攻击劫掠汉使,王恢等人尤其受到他们的侵扰。匈奴的奇兵也不时拦截、攻击出使西方各国的使者,使者争相全面陈说外国的灾害,说那些国家都有城邑而兵力弱小,容易攻打。于是天子因此派从骠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和郡国军队数万人,来到匈河水,想用来攻打匈奴。匈奴人都撤走了。第二年,汉军攻打姑师,赵破奴率七百多名轻骑先到,俘获楼兰王,随即攻破姑师,借此显示军威,使乌孙、大宛等国受到威胁。回来后,封赵破奴为浞野侯【徐广说:这是元封二年。】王恢多次出使,受到楼兰的困扰,便向天子报告;天子发兵,命王恢协助赵破奴攻破楼兰,封王恢为浩侯【徐广说:捕获车师王,元封四年封为浩侯。】于是酒泉设置的亭障一直延伸到玉门【韦昭说:玉门关在龙勒县境内。】乌孙用一千匹马作为聘礼,汉朝派宗室女子江都翁主【《汉书》说:她是江都王刘建的女儿。】前往嫁给乌孙王。乌孙王昆莫把她立为右夫人,匈奴也派女子嫁给昆莫,昆莫把她立为左夫人。昆莫说:“我老了,就让我的孙子岑陬娶翁主为妻。”乌孙马匹很多,富有的人甚至有四五千匹马。当初汉朝使者到安息,安息王派二万骑兵到东部边界迎接;东部边界距离王都数千里,骑兵行进到那里时,经过数十座城,人民前后相接,极其众多。汉朝使者回来后,安息又派使者跟随汉使来观察汉朝的广大,带着大鸟的鸟卵和黎轩的善于幻术之人献给汉朝。等到大宛以西的小国驩潜、大益,以及大宛以东的姑师、扞罙、苏薤等国,都跟随汉使来朝见天子,天子非常高兴。后来汉使寻找到黄河源头,黄河源头出自寘地,那里山中多玉石,汉使采来带回【赞说:汉使采集玉石,带回到汉朝。】天子查考古代图籍,把黄河发源的山命名为昆仑山。那时皇上正多次巡行海上,于是让外国来客全部随行;人数多的大多超过他们,便散发财帛赏赐,准备丰厚的物品供给他们,借此展示汉朝的富足丰厚。于是举行大觳抵,演出奇异的杂技,各种怪异之物很多,聚集观看的人便给予赏赐;又设置酒池肉林,让外国客人遍观著名仓库府藏的积存,使他们看见汉朝的广大富厚,惊骇倾服。

及加其▯者之工,而觳抵竒戯,嵗増变甚,盛益兴,自此始。西北外国使更来更去,宛以西皆自以逺,尚骄恣,晏然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自乌孙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苦留。及至汉使,非出币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所以然者,逺汉而汉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于汉使焉。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嵗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陶、苜蓿,极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须,▯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决。正其地皆无丝漆,不知铸钱器。及汉使亡卒降,教铸作他兵器,得汉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而汉使者徃既多,其少从率多进熟于天子【汉书音义曰:进熟,美语如成熟者】言曰: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逺,而盐水中数败【服防曰:水名,道从外水中,如淳曰:道絶逺无谷草】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徃徃而絶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柰我何?且贰师马,宛寳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如淳曰:骂詈】椎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彊弩射之,即尽虏破宛矣。天子已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徃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而李哆为校尉,制军事。是嵗太初元年也。而闗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贰师将军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恐,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哆、始成等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徃来二嵗,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逺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徃。天子闻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余于匈奴【徐广曰:太初二年,赵破奴为浚稽将军,二万骑击匈奴不还也】公卿及议者皆愿罢击宛军,専力攻胡。天子已业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轻汉,而宛善马絶不来,乌孙仑头易苦汉使矣【晋灼曰:易轻也】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材官,益发恶少年及边骑。嵗余而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余匹,驴骡槖駞以万数,多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传相奉伐宛。凡五十余校尉。宛王城中无井,皆汲城外流水。于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徐广曰:空一作亢,盖以水荡败其城邑,言空者令城中渇乏】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如淳曰:立二县以卫边也,或曰置二部都尉以卫酒泉】而发天下七科适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而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仑头,仑头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汉兵到者三万人,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走入葆,乘其城。贰师兵欲行攻郁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源,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其外城壊,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宛贵人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母寡匿善马而杀汉使,今杀王母寡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其王母寡,持其头,遣贵人使贰师约曰:「汉毋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聴,我尽杀善马,而康居之援且至。至我居内,而康居居外,与汉军战。」汉军熟计之,何从是时?康居▯视汉兵,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与赵始成、李哆等计,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所为来诛首恶者母寡。

译后来又增加幻术表演者的技艺,觳抵和奇异杂戏每年都增加变化,规模越来越盛大,从此开始。西北各国的使者交替来往,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自认为距离汉朝遥远,仍然骄横放纵,安然自得,尚且不能用礼义使它们屈服并加以羁縻。乌孙以西直到安息,因为靠近匈奴,而匈奴曾困扰过月氏,所以匈奴使者拿着单于的一封信,所到各国都传送食物,没有国家敢让他们久留受苦。可是汉朝使者到来,如果不拿出财物就得不到食物;不拿钱买牲畜,就不能得到骑乘使用的牲畜。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汉朝离它们远,而汉朝财物很多,所以一定要交易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但它们又害怕匈奴胜过害怕汉朝使者。大宛左右地区用蒲陶酿酒,富有人家储藏的酒多达一万多石,存放几十年也不会坏。当地风俗嗜好饮酒,马匹嗜食苜蓿。汉朝使者带回了蒲陶种子和苜蓿种子,于是天子开始在肥沃之地种植苜蓿、蒲陶和供天马食用的植物。外国使者来得多时,离宫别馆旁边到处种满蒲陶和苜蓿,一眼望不到尽头。从大宛以西直到安息,各国虽然语言颇有不同,但风俗大体相同,彼此能够通话。他们都眼窝深、胡须多,聪明而善于经商,斤斤计较。当地风俗以女子为贵,女子说的话,丈夫才作决定。那里都没有蚕丝和漆,也不知道铸造钱币和器物。后来汉朝使者中有逃亡者和投降者,教他们铸造、制作其他兵器;他们得到汉朝的黄金白银,便用来制造器物,不用来铸钱。可是汉朝使者前往那里的人已经很多,其中跟随使者的人大多向天子夸大美言【《汉书音义》说:进熟,是说好听的话,好像事情已经成熟。】,说:“大宛有良马,藏在贰师城中,不肯给汉朝使者。”天子本来就喜爱大宛马,听到这话后十分恼怒,派壮士车令等人带着千金和黄金铸成的马,去请求大宛王交出贰师城的良马。大宛国拥有很多汉朝物品,彼此商议说:“汉朝离我们很远,而且盐水一带屡遭失败【服防说:盐水是水名,道路从外水中经过;如淳说:道路十分遥远,缺少粮食和草料。】从北面出去有胡人盗寇,从南面出去又缺少水草;此外,沿途常有断绝城邑、缺乏粮食的地方。汉朝使者几百人为一批前来,常常缺粮,死去的人超过一半,这样怎么能调来大军?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况且贰师马是大宛的宝马。”于是始终不肯给汉使马。汉使愤怒,胡乱辱骂【如淳说:是辱骂。】,用槌子打碎黄金马后离去。大宛贵族大怒说:“汉使太轻视我们了。”便派汉使离开,又命东边的郁成国拦截、攻击并杀死汉使,夺取他们的财物。于是天子大怒。曾经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军队弱小,假如汉军不过三千人,用强弩射击,就可以把大宛全部俘获击破。”天子曾经派浞野侯以七百骑兵先行攻打楼兰,俘获其王,认为定汉等人的话有道理;又想封宠姬李氏的亲属为侯,便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军队调发属国的六千骑兵和郡国的恶少年数万人,前往攻伐大宛,约定到达贰师城取得良马,所以号称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原浩侯王恢担任军队向导,李哆任校尉,掌管军事。这一年是太初元年。然而关东大规模发生蝗灾,蝗虫向西飞到敦煌。贰师将军的军队向西进发,经过盐水时,沿途小国害怕,纷纷加固城池防守,不肯供应粮食;能够攻下的就得到食物,不能攻下的过几天便离开。等到到达郁成时,士卒实际到达的不过数千人,而且都饥饿疲惫。汉军攻打郁成,郁成大败汉军,汉军死伤很多。贰师将军和李哆、赵始成等商议:到郁成尚且不能攻取,何况到达大宛王都呢?于是带兵返回。往返两年,回到敦煌时,士卒只剩十分之一二。便派使者上书说:“道路遥远,常常缺乏粮食;士卒不是怕作战,而是怕饥饿。人数太少,不足以攻下大宛,希望暂且停止出兵,增加兵力后再去。”天子听后大怒,派使者在玉门关拦截军队说:“军中有敢进入玉门关的,一律斩首。”贰师将军害怕,于是留在敦煌。这年夏天,汉朝在匈奴那里损失浞野侯所率的二万多军队【徐广说:太初二年,赵破奴任浚稽将军,率二万骑兵攻打匈奴,没有回来。】公卿和议论此事的人都希望停止攻打大宛,集中力量攻打匈奴。天子既然已经着手诛伐大宛,大宛只是小国却不能攻下,那么大夏等国就会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也绝不会再来,乌孙、仑头也会轻易使汉使受苦【晋灼说:易,是轻视。】并被外国耻笑。于是天子查究那些曾说攻伐大宛很不便的邓光等人,赦免囚徒和材官,增发恶少年以及边地骑兵。一年多后,从敦煌出发的军队有六万人,不计算私自跟随的人;带牛十万头、马三万多匹,驴、骡、骆驼数以万计,携带了大量粮食、兵器和弓弩,装备极其完备。天下为之骚动,驿传相接,都在奉行攻伐大宛之事,共有五十多个校尉。大宛王城中没有井,只能汲取城外的流水。于是派水工把城下的水道迁走,使城中断水,以使城池空虚【徐广说:“空”一作“亢”,大概是用水冲坏城邑;说“空”,是使城中口渴缺水。】又增发戍卒、甲士十八万人,在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休屠,用来保卫酒泉【如淳说:设置两个县来保卫边境;另一说是设置两个部都尉来保卫酒泉。】又调发天下七科谪戍者以及运输干粮的人供给贰师将军,运输车辆和役夫连续不断直到敦煌;并任命两个熟悉养马的人为执驱校尉,准备攻破大宛后挑选良马。于是贰师将军再次出兵,军队人数很多,所经过的小国无不迎出并供应食物。到了仑头,仑头不肯投降,汉军攻打数日,屠灭了仑头。从这里向西,平坦行进到达大宛城。汉军到达的有三万人,大宛军迎击,汉军用箭把他们击败。大宛军逃入堡垒,依靠城池固守。贰师将军的军队想先去攻打郁成,又担心留下军队会使大宛更加产生欺诈之计,于是先到大宛,截断并改移它的水源。这样,大宛本来已经忧困不堪;汉军包围城池,攻打了四十多天,外城毁坏,俘获大宛贵族勇将煎靡。大宛人十分恐惧,逃入内城。大宛贵族共同商议说:“汉军之所以攻打大宛,是因为大宛王母寡藏匿良马并杀死汉使。如今杀死母寡,交出良马,汉军就应当解围;即使不解围,我们再奋力作战而死,也还不晚。”大宛贵族都认为有理,便共同杀死国王母寡,拿着他的头,派贵族使者向贰师将军约定说:“汉军不要攻打我们,我们把所有良马都交出来,任你们挑选,并供应汉军食物。如果不答应,我们就把良马全部杀掉,而康居的援军也将到来。援军到达后,我们在内,康居在外,一同同汉军作战。”汉军仔细考虑这件事,正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康居侦察、观望汉军,汉军声势尚盛,康居不敢进兵。贰师将军与赵始成、李哆等人商议,听说大宛城中新得到秦人,懂得打井,而城内的粮食还很多;汉军此次前来,是为了诛杀首恶母寡。

母寡头已至,如此而不许解兵,则坚守而康居▯汉罢而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乃出其善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给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之故待遇汉使善者名昧蔡以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乃罢而引归。初,贰师起敦煌西,以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乃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千余人,别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给食其军,王申生去大军二百里,侦而轻之,责郁成。郁成食不肯出,窥知申生军少,晨用三千人攻杀申生等,军破,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徃攻破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乃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四人相谓曰:「郁成王,汉国所毒,今生将去,卒失大事,欲杀莫敢先击。」上邽骑士赵弟最少,拔劒击之,斩郁成王,赍头。弟桀等逐及大将军。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大发兵,并力击宛。乌孙发二千骑徃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军入献,见天子,因以为质焉。贰师之伐宛也,而军正赵始成力战,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为谋计,军入玉门者万余人,军马千余匹。贰师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多,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宛,不録过,封广利为海西侯,又封身斩郁成王者骑士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以适过行者皆绌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金。伐宛再反,凡四嵗而得罢焉。汉已伐宛,立昧蔡为宛王而去。嵗余,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立母寡昆弟曰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于汉。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而汉发使十余辈至宛西诸外国,求竒物,因风览以伐宛之威徳。而敦煌置酒泉都尉,西至盐水,徃徃有亭,而仑头有田卒数百人,因置使者防田积粟,以给使外国者。叙窦灌田蚡之争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賔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排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苏林曰:二人相倚,引绳直之意,排根賔客去之者不与交通也。孟康曰:根括引绳以持弹】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髙。两人相为引重【张晏曰:相荐达为声势】其防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晚也。灌夫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汉书曰:灌夫字仲孺】会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早帐具。至旦平明,令门下▯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防?」灌夫不怿曰:「夫以服请,不宜,乃驾自徃迎丞相。」丞相特前戯许,灌夫殊无意徃。及夫至门,丞相尚卧,于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徃,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驩而去。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失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郄,乃谩自好谢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怒。灌夫魏其元光四年春【徐广曰:疑此当是三年也,其说在后】丞相言灌夫家在頴川横甚,民苦之,请案。

译母寡的首级既然已经送来,如果这样还不答应解兵,那么大宛坚守城池,等康居观察到汉军疲惫后前来救援大宛,汉军必定会被击破。军吏都认为有理,于是答应了大宛的约定。大宛便交出良马,让汉军自行挑选,又拿出大量粮食供给汉军。汉军取走良马数十匹,中等以下的公马、母马三千多匹;又拥立大宛贵族中原来善待汉使的昧蔡为大宛王,同他结盟后停止用兵,始终没有进入内城,便撤军回国。当初贰师将军从敦煌向西出兵,认为人数太多,沿途各国无法供给,于是分成几路军队,从南、北两条道路前进。校尉王申生、原鸿胪壶充国等一千多人,另行到达郁成。郁成守城,不肯给他们供应粮食。王申生离大军二百里,轻视郁成,前去责备他们。郁成不肯拿出食物,窥探得知王申生军队人少,便在清晨派三千人攻打并杀死王申生等人,军队被击破,只有几个人逃脱。贰师将军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去攻破郁成,郁成王逃往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攻破大宛,便把郁成王交给上官桀。上官桀命四名骑士把他捆绑起来,押送到大将军那里。四人互相说:“郁成王是汉朝所痛恨的人,如今活着把他押走,最终会误掉大事;想杀他,却没有人敢先动手。” 上邽骑士赵弟年纪最小,拔剑将郁成王杀死,带着他的首级前往。赵弟和上官桀等人追上大将军。起初,贰师将军后来出兵时,天子派使者通知乌孙,命乌孙大量发兵,合力攻打大宛。乌孙出动二千骑兵前往,却采取观望态度,不肯前进。贰师将军向东返回时,沿途各小国听说大宛已被攻破,都让自己的子弟跟随汉军入朝进献,面见天子,天子便把他们作为人质。贰师将军攻伐大宛时,军正赵始成奋力作战,功劳最多。上官桀敢于深入,李哆负责谋划;进入玉门关的军队有一万多人,军马一千多匹。贰师将军后来出兵,军队并不缺粮,战死的人也不多,但将领官吏贪求战果,不爱惜士卒,侵夺剥削他们,因此士卒大量死亡。天子为了万里之外攻伐大宛,不追究过失,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又封亲自斩杀郁成王的骑士赵弟为新畤侯,任命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中官吏被任命为九卿的有三人,担任诸侯国相、郡守和二千石官员的有一百多人,担任千石以下官职的有一千多人。奋勇前进的人,所得官职超过他们的期望;因获罪而出征的人,都削减了他们的功劳。士卒获得四万金的赏赐。攻伐大宛前后两次出兵,总共经过四年才结束。汉朝攻伐大宛后,立昧蔡为大宛王,便撤军离开。一年多以后,大宛贵族认为昧蔡善于谄媚,导致本国遭到屠杀,于是共同杀死昧蔡,拥立母寡的弟弟蝉封为大宛王,并把他的儿子送到汉朝做人质。汉朝于是派使者送去财物赏赐,以安抚大宛。汉朝又派出十多批使者到大宛以西各国,寻求奇异物品,借此宣扬并展示汉朝攻伐大宛的威势和恩德。又在敦煌设置酒泉都尉,向西直到盐水,沿途往往设置亭;仑头则有屯田士卒数百人,于是设置使者负责防守、屯田和积聚粮食,用来供给出使外国的人。叙述窦灌与田蚡的争执 灌夫虽然家居富有,但已经失去权势,卿相和侍中的宾客日渐减少。等到魏其侯失势后,也想依靠灌夫,排斥、驱逐平生仰慕而后来抛弃他的人【苏林说:两人互相依靠,有牵绳使之笔直的意思;“排根”是排斥宾客,使他们不再交往。孟康说:根括像牵绳一样把持弹射。】灌夫也依靠魏其侯同列侯、宗室交往,以此提高声名。两人互相援引、抬高声势【张晏说:互相推荐,使对方声势显赫。】,关系亲密得像父子一样,彼此相处非常欢快,没有厌恶和怨恨,只是相识得太晚。灌夫正在服丧,有一次拜访丞相,丞相从容地说:“我想同仲孺一起到魏其侯那里去【《汉书》说:灌夫字仲孺。】。”适逢仲孺正在服丧,灌夫说:“将军竟肯屈尊光临,何况魏其侯呢?我哪里敢以服丧为借口推辞,请把这话告诉魏其侯,准备好帷帐器具,将军明天早晨早点来。”武安侯答应了。灌夫把这话照实告诉魏其侯。武安侯魏其侯和夫人更加购买牛肉美酒,夜里洒扫庭院,早早准备帷帐。到第二天天亮,便让门下人等候察看。到了中午,丞相还没有来。魏其侯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了吗?”灌夫不高兴地说:“我因为服丧才请他,他本来不应当答应;如今我亲自驾车去迎接丞相。” 丞相只是当面戏言答应,灌夫却完全没有打算前去。等灌夫到了丞相门前,丞相还在睡觉。于是灌夫进去拜见,说:“将军昨天幸而答应到魏其侯那里去,魏其侯夫妇准备了酒食,从早晨到现在都不敢吃。”武安侯惊讶而道歉说:“我昨天喝醉了,忽然忘了曾对仲孺说过的话;现在我已经驾车前往,只是走得慢。”灌夫更加愤怒。等到酒喝得畅快时,灌夫起身跳舞,请丞相也起舞,丞相不起身;灌夫便坐在席上说话讥刺丞相。魏其侯只好扶着灌夫离开,向丞相道歉。丞相最终还是饮酒,直到夜里尽兴后才离去。丞相曾经派籍福向魏其侯请求城南的田地,魏其侯失望地说:“我这个老仆人虽然被抛弃了,将军虽然尊贵,难道可以凭势力夺取我的田地吗?”没有答应。灌夫听说后大怒,辱骂籍福。籍福厌恶两人产生嫌隙,便假意替魏其侯说好话,向丞相道歉说:“魏其侯年老将死,这件事容易忍耐,请姑且等待。”后来武安侯听说魏其侯、灌夫确实恼怒,不肯给田,也发怒说:“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人,是我田蚡救活了他;我侍奉魏其侯,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为什么要吝惜几顷田地?况且这件事同灌夫有什么关系?我不敢再求田地了。”武安侯因此大怒。元光四年春,灌夫和魏其侯【徐广说:这里恐怕应当是元光三年,相关说法见后文。】丞相说灌夫家在颍川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苦,请求查办。

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隂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賔客居间,遂止俱解。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徃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彊与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夀,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夀,独故人避席耳,余半膝席。灌夫不恱,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徐广曰:属一作毕】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徐广曰:灌婴孙名贤也】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夀,乃效女儿呫嗫耳语【韦昭曰:呫嗫,附耳小语声】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汉书音义曰:李广为东宫,程不识为西宫】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如淳曰:李将军,李广也。独今人言为除地也】灌夫曰:“今日斩头防胷,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舎。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案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媿,为资使賔客,请莫能解。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隂事。魏其锐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无可柰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间【徐广曰:辟音芳细反,倪音谊】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防,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陵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借吾弟,令我百嵗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録録,设百嵗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事。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防两端【汉书音义曰:秃老公言婴无官位扳援也,首防一前一郤也】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齚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于是上使御史薄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讐,欺谩劾系都司空。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汉书音义曰:以家臣印封遗诏】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张晏曰:蚡伪作飞杨诽谤之语】故以十二月晦【徐广曰:疑非十二月也;骃案:张晏曰:月晦者春垂至也】论弃市渭城。其春,武安侯病専呼服谢罪【汉书音义曰:言蚡号呼谢服罪也】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

文章正宗巻十八

译皇帝说:“这是丞相职分以内的事,为什么还要请示?”灌夫也掌握丞相暗中违法谋利、接受淮南王财物以及同宾客交谈时替人说情等事情,于是两人的事情便一同停下,互相解脱。夏天,丞相娶燕王的女儿为夫人,太后下诏召列侯和宗室都去祝贺。魏其侯经过灌夫家,想同他一起去。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为饮酒失态而得罪丞相,丞相如今又同我有嫌隙。”魏其侯说:“事情已经解除了,强行同我一起去。”酒喝得畅快时,武安侯起身祝寿,在座的人都离席伏地。过了一会儿,魏其侯也起身祝寿,只有旧日朋友离席,其他人只是屈膝坐在席上。灌夫不高兴,起身行酒,走到武安侯那里,武安侯屈膝坐在席上说:“不能喝满杯。”灌夫恼怒,便嬉笑着说:“将军是尊贵的人,请把这杯喝完【徐广说:“属”一作“毕”。】。”当时武安侯不肯给别人行酒。轮到临汝侯【徐广说:临汝侯是灌婴的孙子,名贤。】时,临汝侯正和程不识低声说话,也不离席,灌夫无处发怒,便骂临汝侯说:“你平生诋毁程不识,说他一文钱也不值;今天长者祝寿,你却学女孩子一样咬着耳朵窃窃私语【韦昭说:呫嗫,是贴近耳边小声说话的声音。】。”武安侯对灌夫说:“程不识、李广都是东西宫的卫尉【《汉书音义》说:李广任东宫卫尉,程不识任西宫卫尉。】如今当众侮辱程将军,仲孺难道唯独不替李将军留情面吗【如淳说:李将军就是李广。】。” 唯独如今的人说这是为了清除土地。灌夫说:“今天即使掉脑袋、胸口中箭,又哪里顾得上程李这些人呢?”在座的人于是起身更衣,渐渐离去。魏其侯离开后,示意灌夫出去。武安侯便发怒说:“这正是我纵容灌夫的罪过。”于是命骑士留下灌夫。灌夫想出去却不能,籍福起身替他道歉,按住灌夫的脖子叫他谢罪,灌夫更加愤怒,不肯谢罪。武安侯于是命骑士把灌夫捆起来,关进传舍。又召来长史说:“今天召集宗室,是奉有诏令的;应当弹劾灌夫在宴席上辱骂人、对君上不敬,把他拘禁在居室里。”于是追查灌夫从前的事情,派官吏分头追捕灌氏的各房亲属,全部定为应当弃市的罪。魏其侯非常惭愧,拿出钱财派宾客营救,却没有人能够解救。武安侯的官吏都充当耳目,灌氏众人全都逃亡藏匿,因此灌夫被拘禁后,始终无法告发武安侯的隐秘罪行。魏其侯拼命营救灌夫,他的夫人劝他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又触犯了太后家,难道还可以救他吗?”魏其侯说:“这个侯爵是我自己得到的,也由我自己舍弃,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况且我终究不能让灌仲孺独自死去,而我独自活着。”于是把夫人藏在家中,偷偷出门上书;皇上立即召他入朝。他把灌夫醉酒饱食时的事情全部说出,认为不值得杀戮。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赐给魏其侯食物,说:“到东朝廷去辩论这件事。” 魏其侯到东朝廷后,大力称赞灌夫的善行,说他不过是醉酒饱食时有过失,丞相却借别的事情诬陷定罪。武安侯又极力诋毁灌夫的行为,说他横行放肆、罪大恶极、违逆不道。魏其侯估计没有办法,只好转而说丞相武安侯的短处:“天下幸而安定快乐,没有什么事情,田蚡便能够凭借外戚亲信的身份享受音乐、狗马、田宅。田蚡所宠爱的倡优和巧匠之类,比不上魏其侯、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他们议论政事,心中诽谤朝廷,仰不看天,低头在地上画策,在两宫之间窥伺,幸望天下发生变故,想要建立大功;臣却不如魏其侯等人这样做。”于是皇上问朝臣两人谁说得对。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的父亲为国战死,他本人身披铠甲,驰入不可测知的吴军,身受数十处创伤,名声冠绝三军,这是天下的壮士,并没有什么大的恶行;争一杯酒的事情,不足以牵连其他过失而杀掉他。魏其侯说得对。”丞相也说:“灌夫勾结奸猾之徒,侵夺小民的家产,积累财物达数千万,在颍川横行放肆,欺凌宗室,侵犯皇亲骨肉。这就是所谓树枝大于树根、胫骨大于大腿,不折断它就会撑裂树干。丞相的话也有道理,只请圣明的君主裁决。” 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侯说得对,内史郑当时也认为魏其侯说得对,后来却不敢坚持回答,其余的人都不敢回答。皇上大怒,对内史说:“你平日里多次谈论魏其侯和武安侯的是非,今天在朝廷辩论时却进退迎合,像车辕下的小马一样摇摆不定;我把你们这些人一并杀掉!”说完立即退朝,起身进入宫中进食。太后也已经派人侦察,把情况全部告诉了太后。太后愤怒得不肯吃饭,说:“现在我还活着,人人都借助我的弟弟,等我百年之后,他们就都要把他当作鱼肉宰割了!难道皇帝会永远做一个石头人吗?现在皇帝在世时尚且这样糊涂,假使我百年之后,这些人难道还有谁值得信任吗?”皇上谢罪说:“他们都是宗室和外戚,所以才在朝廷上辩论;不然,这只不过是由一个狱吏裁决的案件罢了。”这时郎中令石建向皇上分别陈说两人的事情。武安侯已经退朝出来,在宫门处停下车,召来韩御史大夫,恼怒地说:“我和长孺共同对付一个秃老头,为什么你却前后摇摆不定?”【《汉书音义》说:秃老头,是说魏其侯没有官位和援助;“首鼠”是前进一下、退后一下。】韩御史过了很久才对丞相说:“您为什么不自己主动退让呢?魏其侯诋毁您,您应当摘下帽子、解下印绶回去,说:‘臣凭借外戚亲信的身份,幸而能够任职,本来就不是适合这个职位的人。’魏其侯说的如果都对,这样皇上一定会更加赞赏您的谦让;不罢免您,魏其侯一定会内心惭愧,闭门不出,咬舌自杀。” “如今别人诋毁您,您也诋毁他,好比商贩和女子争论言语,实在太没有大体了!”武安侯谢罪说:“当时争论得急迫,没有想到这一点。”于是皇上派御史轻轻责备魏其侯,说他所说的灌夫之事颇不符合事实,欺骗蒙蔽皇上,便弹劾并拘禁他于都司空。孝景帝时,魏其侯曾接受遗诏:“事情有不便之处,可以根据情况斟酌处理后上奏。”等到灌夫获罪并牵连全族,事态一天比一天紧急,众公卿没有人敢再向皇上明说,魏其侯便让兄弟的儿子上书陈述。幸而又被召见,书奏上后,主管审查尚书和大行的官员说没有遗诏,诏书只是藏在魏其侯家中;家丞用家臣的印章封存遗诏,于是便弹劾魏其侯伪造先帝诏书,论罪应当弃市。孝景帝后元五年十月,把灌夫及其家属全部处置。魏其侯过了很久才听说,听到后便愤怒成病,患风痱,不吃饭,想要自杀。后来有人听说皇上并没有打算杀魏其侯,他便又吃饭治病,议论也已经决定不杀他了。后来却有诽谤他的恶言传到皇上那里【张晏说:田蚡假造飞扬的诽谤之语】,因此在十二月月底【徐广说:恐怕不是十二月;骃按:张晏说,月末是春天将要到来的时候】把他判处弃市,在渭城执行。那年春天,武安侯得病,专门呼喊着谢罪服罪【《汉书音义》说:这是说田蚡号哭呼喊,谢罪服罪】,让巫师和能看见鬼的人为他察看;他们看见魏其侯和灌夫一起守在那里,想要杀掉他,武安侯最终死去。《文章正宗》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十九宋真徳秀编叙事叙汉王筑坛拜信韩信传,信数与萧何语,何竒之。至南郑,诸将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非敢亡,追亡者耳。”上曰:“所追者谁也?”曰:“韩信。”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防安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嫚无礼,今拜大将,如召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日斋戒,设坛塲,具礼乃可。”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乃韩信也,一军皆惊。信已拜,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防?”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上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黙然良久曰:“弗如也。”信再拜贺曰:“唯信亦以为大王弗如也。然臣甞事项王,请言项王为人也。”项王意乌猝嗟,千人皆废【晋灼曰:意乌,恚怒声也。师古曰:猝嗟,暴猝嗟叹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也。项王见人恭谨,言语姁姁【师古曰:姁姁,和好貌也。音许于反】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予【苏林曰:刓音刓角之刓,刓与搏同,手弄角讹,不忍授也】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闗东,而都彭城,又背义帝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候之见。项王逐义帝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自王善地。项王所过亡不残灭,多怨百姓,百姓不附,特刼于威彊服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嵗,而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阬秦降卒二十余万人,惟独邯、欣、翳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闗,秋毫亡所害,除秦苛法,与民约法三章耳。秦民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闗中,闗中民户知之。王失职之蜀,民亡不恨者。今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聴信计,部署诸将所击【师古曰:部分而署置之】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叙韩信破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师古曰:喋音牒】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以下赵。此乘胜而去国,逺鬬,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餽粮,士有饥色【师古曰:言难继也。餽字与馈同】樵苏后爨,师不宿饱【师古曰:樵,取薪也;苏,取草也】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师古曰:方轨,谓并行也;列,行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后。愿足下假臣竒兵三万人,从间路絶其辎重【师古曰:间路,防路也】足下深沟髙垒,勿与战,彼前不得鬭,退不得还,吾竒兵絶其后,野无所掠,卤不至十日,两将之头可致戯下【师古曰:戯读曰麾】愿君留意臣之计,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常称义兵不用诈谋竒计,谓曰:「吾闻兵法,什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能千里袭我,亦以罢矣。今如此避弗击,后有大者,何以距之?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防信使间人窥之,知其不用【师古曰:间人,微伺之也】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舎【师古曰:舎,息也】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孟康曰:传令军中使发也】人持一赤帜【师古曰:帜,旌旗之属】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如淳曰:萆音蔽,依山自覆蔽也;师古曰:蔽,隠于山间,使敌不见】戒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拔赵帜,立汉帜【师古曰:若,汝也】令其禆将传餐【服防曰:立驻传餐食也;如淳曰:小饭曰餐,破赵后乃当共饱食也】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呒然阳应曰:「诺【孟康曰:呒音无不精明也;刘徳曰:音抚;师古曰:刘音是也】信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壁,且彼未见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阻险而还,乃使万人先行。」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十九,宋代真德秀编,叙事。叙述汉王筑坛拜韩信为大将。《韩信传》说,韩信多次同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非同寻常。到了南郑,众将逃亡了几十人,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进言,而汉王却不任用自己,便也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没有来得及报告汉王,便亲自追赶。有人对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好像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拜见汉王,汉王又怒又喜,骂萧何说:“你逃跑了,这是为什么?”萧何说:“臣不敢逃跑,只是去追逃跑的人罢了。”汉王说:“你追的是谁?”回答说:“韩信。”汉王又骂道:“逃跑的将领有十几人,您一个也没有追,偏偏追韩信,这是欺骗我!”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韩信,是天下无双的国士。大王如果只想长久做汉中的王,用不上韩信;如果一定想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人能够同您谋划大事。只是看大王如何决定罢了。”汉王说:“我也想向东发展,怎么能郁郁不乐地长久住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的计划一定是向东发展,那么能任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任用韩信,韩信终究会逃走。”汉王说:“我替您任命他为将军。”萧何说:“即使任命为将军,韩信也不会留下。”汉王说:“任命为大将军。”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召见韩信拜官。萧何说:“大王平素傲慢无礼,如今拜任大将军,却像召唤小孩子一样,这正是韩信要离开的原因。” “大王如果一定要拜任他,就应当选择日期,斋戒沐浴,设置坛场,备齐礼仪,然后才可以。”汉王答应了。众将都很高兴,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将成为大将。到了拜将时,才知道是韩信,全军都大吃一惊。韩信拜将完毕,汉王请他上座,说:“丞相多次称说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来教导寡人?”韩信致谢,接着问汉王:“如今向东争夺天下的权力,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勇猛强悍、仁厚坚强,和项王相比,谁更强?”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臣也认为大王不如项王。不过臣曾经侍奉项王,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时大声叹喝,千人都吓得瘫软【晋灼说:“意乌”是愤怒的声音;师古说,“猝嗟”是突然发怒叹息】,但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只是匹夫的勇力。项王接见人时恭敬谨慎,说话温和亲切【师古说:“姁姁”是和善亲切的样子】,有人生病,他会流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病人;等到部下有功,应当封爵时,印章刻好了,却把玩不忍给出【苏林说:“刓”是磨损棱角的“刓”,即用手把玩角,使它变形,不忍授出】,这就是所谓妇人的仁慈。” 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成为臣属,却不居住在函谷关以东,而定都彭城;又违背义帝的约定,把诸侯封给自己亲近喜爱的人,诸侯见此都认为不公平。项王把义帝放逐到江南,诸侯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各自以为王,占据好的土地。项王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残破毁灭的,百姓大多怨恨他;百姓不归附他,只是被他的威势和强力逼迫而服从罢了。他名义上虽然称霸,实际上已经失掉了天下的人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很容易转为衰弱。如今大王如果确实能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的人,还有谁不会被诛灭?把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之臣,还有谁不会服从?用义军率领思念东方故乡、希望东归的士卒,还有谁不会离散?况且三秦王原来都是秦国将领,率领秦地子弟多年,杀死的人数不胜数,又欺骗部众,使他们投降诸侯。到达新安时,项王欺骗并活埋了二十多万秦国降卒,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逃脱。秦地父兄怨恨这三人,恨入骨髓。如今楚国强大,凭威势让这三人做王,秦地百姓没有人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连秋毫都没有损害,除去秦国的苛法,只同百姓约定三条法令罢了。秦地百姓没有不希望得到大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称王于秦地的应当是大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原本的职位而被封到蜀地,百姓没有不怨恨的。如今大王举兵向东,三秦只要传送檄文就可以平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三章〕 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认为自己得到韩信太晚了,便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将领所要攻打的地方【师古说:这是分配并任命各人的职位】。汉王发兵向东,从陈仓出兵,平定了三秦。叙述韩信攻破赵国。赵王赵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袭击赵国,便在井陉聚集军队,号称二十万人。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军将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刚在阏与一带经历血战【师古说:“喋”读音为“牒”】,如今又辅佐张耳,计划攻下赵国。这是乘胜离开本国,远道作战,其锋芒不可抵挡。臣听说,千里运送粮食,士卒会面有饥色【师古说:这是说粮食供应难以接续】;砍柴割草之后才生火做饭,军队不能一夜吃饱【师古说:“樵”是取柴,“苏”是取草】。如今井陉的道路上,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师古说:“方轨”是并行;“列”是行列】,行走数百里,粮食势必在后面。希望您给臣三万奇兵,臣从小路截断他们的辎重【师古说:“间路”是小路】;您深挖壕沟,高筑营垒,不要同他们交战。他们前进不能战斗,后退不能返回;我的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野外又没有东西可以掠取,俘虏不到十天,两位将领的头就可以送到您的麾下【师古说:“戯”读作“麾”】。希望您留意臣的计策,一定不会被那两个人擒获。”成安君是儒生,常说义军不用诈谋奇计,便对他说:“我听兵法说,兵力达到十倍就包围敌人,达到两倍就同敌人交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如今韩信的军队号称数万人,实际上不可能千里奔袭我军,也已经疲惫了。现在如果这样避而不击,将来遇到更大的敌人,凭什么抵挡?诸侯会认为我们怯懦,轻易前来攻伐,我不能听从你的意见。”广武君派人暗中窥探韩信的情况,知道陈余不用自己的计策【师古说:“间人”是暗中侦察的人】,回来报告后,韩信大喜,才敢率军继续前进。还没有到井陉口三十里,便停下扎营【师古说:“舍”是休息】。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两千名轻骑兵【孟康说:这是传令军中出发】,每人拿一面红色旗帜【师古说:“帜”属于旌旗】,从小路绕到山后观察赵军【如淳说:“萆”读音为“蔽”,是依靠山势遮蔽自己;师古说,是隐藏在山间,使敌人看不见】,告诫他们说:“赵军看见我们逃跑,一定会倾营追赶。你们迅速进入赵营,拔掉赵军的旗帜,竖起汉军的旗帜【师古说:“若”就是“你们”】,并让副将传令准备饭食【服虔说:驻扎下来传令准备饭食;如淳说:少量的饭叫作‘餐’,打败赵军后才应当共同饱餐】,说:‘今天打败赵军,集合吃饭。’”众将都茫然,假装答应说:“是。”【孟康说:“呒”读音为“无”,是神情不清醒的样子;刘德读作“抚”;师古说刘德的读音是对的。】韩信对军吏说:“赵军已经先占据了有利地形扎营,而且他们还没有看见大将的旗帜和鼓号,不肯攻击先头部队,恐怕我们凭借险要地势退回去,所以我才派一万人先行。”

出背水陈,赵兵望见,大笑。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弃鼓旗走水上军【师古曰:走,趣也,音奏】复疾战。赵空壁争汉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师古曰:殊,絶也,谓决意必死】信所出竒兵二千骑者,▯赵空壁逐利,即驰入赵壁,皆拔赵旗帜,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能得信、耳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大惊,以汉为皆已破赵王将矣,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弗能禁。于是汉兵夹击,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叙留侯致四皓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坚决也。吕后恐,不知所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刼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髙枕而卧?」良曰:「始上数在急困之中,幸用臣防,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人,何益?」吕泽彊要曰:「为我画计。」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师古曰:顾念也。四人谓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所谓商山四皓也】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娒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髙此四人,今公诚能毋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疾,欲使太子徃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无功则从此受祸。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乃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皆不肯为用,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常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上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乘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莫肯为用。且布闻之,鼓行而西耳。上虽疾,彊载辎车,卧而防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彊为妻子计。于是吕泽夜见吕后,吕后乘间为上泣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之,竖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而东,羣臣居守,皆送至霸上。良疾彊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疾甚。楚人剽疾,愿上慎毋与楚争锋。」因说上令太子为将军,监闗中兵。上谓子房:「虽疾彊卧傅太子。」是时叔孙通已为太傅良行少傅事。汉十二年,上从破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良谏不聴,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以死争太子,上阳许之,犹欲易之。及宴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问曰:「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姓名。上乃惊曰:「吾求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防乎?」四人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今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四人为夀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师古曰:以目瞻之讫其出也】召戚夫人指示曰【师古曰:视读曰示】我欲易之,彼四人为之辅,羽翼已成,难动矣。吕氏真乃主矣【师古曰:乃故也】戚夫人涕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师古曰:若亦汝也】歌曰:「鸿鹄髙飞,一举千里,羽翼以就,横絶四海。横絶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师古曰:缴弋射也,其矢为矰】歌数阕【师古曰:曲终为阕】戚夫人歔欷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叙周勃战功髙祖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师古曰:音房豫】方与反,与战却敌,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兰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师古曰:殿之言填也,谓镇军后以扞敌,勃击破章邯之殿兵也】畧定魏地,攻辕戚,东緍以徃至栗【师古曰:緍音昏】取之,攻齧桑,先登,击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蕲城,攻都闗,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师古曰:音善甫】夜袭取临济,攻夀张,以前至巻,破李由雍邱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文颍曰:勃士卒至者多也;如淳曰:周礼战功曰多;

译汉军出营背水列阵,赵军看见后大笑。天刚亮,韩信竖起大将的旗帜,击鼓前进,走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出击,双方激战了很久。于是韩信、张耳丢弃旗鼓,向水边的军队奔去【师古说:“走”是趋向,读作“奏”】,赵军又迅速交战。赵军倾营争夺汉军的旗鼓,追赶韩信和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水边的军阵,汉军全都拼死作战,不可击败【师古说:“殊”是决绝,意思是决心必死】。韩信派出的两千名奇兵骑士,等赵军倾营追逐利益,便驰入赵军营垒,全部拔掉赵军的旗帜,竖起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经无法擒获韩信、张耳等人,想回营,却看见营垒中全是汉军红旗,大惊,以为汉军已经全部攻破并俘虏了赵王和赵王的将领,于是混乱逃走。赵军将领虽斩杀逃兵,也不能制止。于是汉军从两面夹击,击破并俘虏赵军,在泜水边斩杀成安君陈余。叙述留侯张良请来商山四皓。皇上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刘如意。大臣们大多争辩反对,却没能使皇上坚决改变主意。吕后恐惧,不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谋划,皇上信任他。”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威逼张良说:“您常常替皇上出谋划策,如今皇上天天想更换太子,您怎么还能高枕而卧呢?”张良说:“当初皇上多次处于危急困顿之中,幸而采用了臣的计策;如今天下安定,却因为宠爱而想更换太子,骨肉之间,即使有一百个臣这样的臣子,又有什么用呢?”吕泽强行要求道:“请您替我谋划。”张良说:“这件事难以用言语争辩。只是皇上有四个人不能请来【师古说:“顾”是考虑;四人指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就是所谓商山四皓】,这四人都已经年老,因为皇上轻慢士人,所以逃到山中隐居,按道义不做汉臣。然而皇上却推重这四人。如今您如果确实能不吝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信,用谦卑的言辞和安车,派能言善辩的人诚恳邀请,他们应当会来。来了以后把他们当作宾客,时常让他们跟随太子入朝,使皇上看见他们,这就是一个助力。”于是吕后命吕泽派人捧着太子的书信,带着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去迎接这四人。四人来到,住在建成侯的住所。汉十一年,黥布反叛,高祖患病,想派太子前去攻打他。四人相互说道:“我们这次来,原本是要保全太子的。太子一旦统兵,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劝说建成侯道:“太子统兵,有了功劳,太子的地位也不会因此增加;没有功劳,却会从此遭受祸患。况且太子一同率领的将领,都是曾经和高祖平定天下的勇猛将领。如今却让太子统领他们,这无异于让羊去率领狼,他们都不会肯为太子效力,太子必定不能成功。我听说,受到母亲宠爱的人,儿子也会受到庇护。现在戚夫人日夜侍奉高祖,赵王常常在高祖面前,高祖还说:‘我终究不会让不成器的儿子居于受宠爱的儿子之上。’高祖已经明白,戚夫人之子必定会取代太子的位置。您为什么不赶快去请吕后,趁机对高祖哭诉此事?”黥布是天下最勇猛的将领,善于用兵;如今这些将领都是陛下过去的同辈功臣,却让太子统领他们,他们没有一个肯为太子效力。况且黥布听到这个消息后,只会击鼓进军向西而来。高祖虽然患病,也会勉强坐上载运辎重的车,躺在那里防备黥布,这样各位将领就不敢不尽力作战。高祖虽然深受病痛,仍会勉强支撑着为妻子儿女筹划。于是吕泽连夜拜见吕后,吕后趁机向高祖哭诉,说了四人所说的那番话。高祖说:“我考虑过了,那个小子本来就不值得派遣,还是我亲自出征吧。”于是高祖亲自统兵向东进发,群臣留守,都送他到霸上。张良抱病勉强起身,赶到曲邮拜见高祖,说:“臣本应随从,只是病得太重了。楚人剽悍迅疾,希望陛下谨慎,不要同楚军争夺锋芒。”于是又劝说高祖,让太子担任将军,监督关中的军队。高祖对张子房说:“你虽然有病,也要勉强躺着辅导太子。”这时叔孙通已经担任太傅,张良代理少傅的职务。汉十二年,高祖跟随军队击败黥布回来后,病情更加严重,却越发想改立太子。张良进谏,高祖不听,于是张良借口有病,不再处理政事。太傅叔孙通称述古事,引用古代事例,至死力争保全太子;高祖表面上答应了他,实际上仍想改立太子。到设宴置酒时,太子侍奉在旁,四人跟随太子而来;他们年纪都已八十多岁,须发洁白,衣冠仪表十分威严。高祖惊异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四人上前回答,各自说了姓名。高祖于是惊道:“我寻找你们,你们都躲避逃亡;如今为什么反而亲自跟随我的儿子来保护他呢?”四人说:“陛下轻视士人,喜欢辱骂人,我们不愿受辱,所以害怕而逃亡隐藏。如今听说太子仁慈孝顺、恭敬待人、爱护士人,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愿意为太子效死的人,所以我们来了。”高祖说:“烦劳诸公,希望你们最终能够调护太子。”四人为高祖祝寿完毕,便快步离去。高祖目送他们离开【师古说:就是用眼睛注视着他们,直到他们走出去】,又召来戚夫人,指给她看【师古说:“视”读作“示”,即指给她看】,说:“我想改立太子,但那四个人已经成为他的辅佐,羽翼已经形成,很难动摇了。” 吕氏真的已经成为主人了【师古说:“乃”是“故”的意思】。戚夫人哭泣流泪。皇上说:“替我跳楚地的舞,我替你唱楚地的歌。”【师古说:“若”也是“你”的意思。】歌道:“鸿鹄高高飞起,一振翅便能飞行千里;羽翼已经长成,横越四海。横越四海,又能把它怎么样?即使有短箭和丝绳,又还能把它射到哪里呢?”歌了几遍【师古说:一曲终了叫“阕”】,戚夫人抽泣流泪。皇上起身离去,酒宴结束。最终没有更换太子,是由于张良原先招来这四人的力量。叙述周勃的战功。高祖刚以沛公身份起兵时,周勃以中涓的身份跟随,攻打胡陵,攻下方与【师古说:读音为“房豫”】;方与反叛,周勃同他们交战,击退敌军;攻打丰邑,攻击砀县以东的秦军,回军驻留在萧县,又攻打砀县,攻破后攻下下邑,率先登城,赐爵五大夫;攻打兰虞并攻取;攻击章邯的车骑部队,负责殿后【“殿”就是填补、镇守后方的意思,即周勃击破了章邯的后卫部队】;大略平定魏地,攻打辕县、戚县,向东经过緍县直到栗县【师古说:“緍”读音为“昏”】,攻取这些地方;攻打齧桑,率先登城;在阿县城下攻击秦军,击破他们;追击到濮阳,攻下蕲城;攻打都关、定陶,袭取宛朐,俘获单父县令【师古说:读音为“善甫”】;夜间袭取临济;攻打寿张,先前进军到卷县;在雍丘城下击败李由;攻打开封,最先到达城下,战功很多【文颖说:周勃率领的士卒到达者多;如淳说:《周礼》把战功称为“多”。】

师古曰:多谓功多也】后章邯破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嵗二月,楚懐王封沛公号武安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襄贲令【师古曰:贲音肥】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成武,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絶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师古曰:贲音奔,尸即尸乡】南攻南阳守齮,破武闗,峣闗,攻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赐食邑懐徳,攻槐里,好畤,最【如淳曰:于将率之中功为最也】北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最,北救漆【师古曰:漆扶风县】击章平,姚卭军,西定汧【师古曰:汧亦扶风县,音口肩反】还下郿,颍阳【师古曰:郿即岐州郿县也,颍阳在栎阳东北,郿音媚】围章邯废邱,破之,西击益已军,破之【如淳曰:章邯将也】攻上邽【师古曰:邽音圭】东守峣闗,击项籍,攻曲遇,最【师古曰:曲音邱禹反,遇音颙】还守敖仓,追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水,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隂侯共食钟离,以将军从髙祖击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师古曰:当髙祖所行之前】赐爵列侯,剖符,世世不絶,食绛八千二百八十户。以将军从髙祖击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孟康曰:县属云中也】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大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于硰石【应劭曰:硰音沙,孟康曰:地名也】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乗马降【师古曰:姓乗马,名降也】转击韩信、陈豨、赵利军于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鴈门守圂【师古曰:圂者,鴈门守之名,音下顿反】因转攻得云中守遫、丞相箕肄、将军博【师古曰:遫,古速字也】定鴈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邱,破之,斩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髙肄,定代郡九县。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师古曰:即幽州蓟县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张晏曰:卢绾郡守陉,其名也】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师古曰:姓施屠,名浑都,浑音胡昆反】破绾军上兰,后击绾军沮阳【服防曰:沮音阻,师古曰:县名,属上谷】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髙帝得相国一人【师古曰:最者,凡也,总言其攻战克获之数】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勃为人木彊敦厚【师古曰:木,谓质朴,彊音其两反】髙帝以为可属大事。叙樊哙战功汉王赐哙爵为列侯,号临武侯,迁为郎中,从入汉中,还定三秦,别击西丞白水北【师古曰:西谓陇西郡西县也,白水水名,经西县东南流而过,言击西县之丞于白水之北】拥轻车骑,雍南破之,从攻雍斄丞,先登,击章平军好畤,攻城先登,防阵斩县令丞各一人,首十一级,虏二十人,迁为郎中骑将,从击秦车骑壤东【师古曰:地名也】却敌,迁为将军,攻赵贲,下郿、槐里、栁中、咸阳【师古曰:栁中即细栁地也】灌废邱最【李竒曰:以水灌废邱也】至栎阳,赐食邑杜之樊乡【师古曰:杜县之乡也,今曰樊川】从攻项籍,屠煑枣,击破王武、程处军于外黄,攻邹鲁、瑕邱、薛,项羽败汉王于彭城,尽复取鲁、梁地,哙还至荥阳,益食平隂二千户,以将军守广武一嵗,项羽引东,从髙祖击项籍,下阳夏,虏楚周将军卒四千人【师古曰:周殷】围项籍陈,大破之【师古曰:于陈县围之】屠胡陵,项籍死,汉王即皇帝位,以哙有功,益食邑八百户,其秋燕王臧荼反,哙从攻,虏荼,定燕地,楚王韩信反,哙从至陈,取信,定楚,更赐爵列侯,与剖符,世世勿絶,食舞阳,号为舞阳侯,除前所食,以将军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自霍人以徃至云中,与绛侯等共定之,益食千五百户,因击陈豨与曼邱臣军战襄国,破柏人,先登,降之,定清河、常山凡二十七县,残东垣【臣瓉曰:残谓多所杀伤也】迁为左丞相,破得綦母卭、尹潘军于无终、广昌【师古曰:姓綦母名卭也】破豨别将胡人王黄军代南,因击韩信军参合军,所将卒斩韩信,击豨胡骑横谷,

译【师古说:“多”是说功劳多。】后来章邯击败项梁,沛公和项羽率兵向东到砀县。从最初起兵,沛公返回沛县,再到砀县,共一年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为武安侯,任砀郡长。沛公任命周勃为襄贲县令【师古说:“贲”读音为“肥”】。周勃跟随沛公平定魏地,在成武攻打东郡尉,击破他;攻打长社,率先登城;攻打颍阳、缑氏,截断黄河渡口;在尸乡以北攻击赵贲的军队【师古说:“贲”读音为“奔”,“尸”就是尸乡】;向南攻打南阳郡守齮,攻破武关、峣关;在蓝田攻打秦军;到咸阳消灭秦国。项羽到来后,任命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周勃爵位为威武侯。周勃跟随汉王进入汉中,任将军;回军平定三秦,赐食邑怀德;攻打槐里、好畤,功劳最大【如淳说:在将领中功劳最大】;向北攻击赵贲和驻守咸阳的内史保,功劳最大;向北救援漆县【师古说:漆是扶风县】;攻击章平、姚卬的军队;向西平定汧县【师古说:汧也是扶风县,读音为“口肩”切】;回军攻下郿县、颍阳县【师古说:郿就是岐州的郿县,颍阳在栎阳东北,郿读音为“媚”】;包围章邯于废丘,攻破它;向西攻击益已的军队,击破他们【如淳说:益已是章邯的将领】;攻打上邽【师古说:“邽”读音为“圭”】;向东守卫峣关,攻击项籍;攻打曲遇,功劳最大【师古说:“曲”读音为“邱禹”切,“遇”读音为“颙”】;回军守卫敖仓,追击项籍。项籍死后,便向东平定楚地的泗水郡、东海郡,共得到二十二县。回军守卫雒阳、栎阳,皇上把钟离县的食邑赐给他,与颍阴侯共同享有。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高祖攻击燕王臧荼,击破燕军,攻下易县;他所率士卒在高祖行军道路前方作战,功劳很多【师古说:指在高祖所行道路之前】。赐爵列侯,剖分符节,世世不断绝,食邑绛县八千二百八十户。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高祖在代地攻击韩王信,攻降霍人县;此前进到武泉【孟康说:武泉县属于云中郡】,攻击并击破胡人骑兵;从武泉向北转而攻打韩王信在铜鞮的军队,击破他们;回军攻降太原郡六座城;在晋阳城下攻击韩王信的胡人骑兵,击破并攻下晋阳;后来在硰石攻击韩王信的军队【应劭说:“硰”读音为“沙”;孟康说:是地名】,击破他们;追击败军八十里;回军攻打楼烦三座城;又在平城城下攻击胡人骑兵,所率士卒在高祖行军道路前方作战,功劳很多。周勃升任太尉,攻击陈豨,屠灭马邑;他所率士卒斩杀陈豨的将军乘马降【师古说:乘马是姓,降是名】;转而在楼烦攻击韩信、陈豨、赵利的军队,击破他们,俘获陈豨的将领宋最和雁门郡守圂【师古说:圂是雁门郡守的名字,读音为“下顿”切】;又转而攻取云中郡守遫、丞相箕肄、将军博【师古说:“遫”是古“速”字】;平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又攻击陈豨在灵丘的军队,击破他们,斩杀陈豨的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肄,平定代郡九县。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相国身份代替樊哙领兵,攻下蓟县【师古说:就是幽州的蓟县】,俘获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郡守陉【张晏说:卢绾的郡守,陉是他的名字】、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师古说:施屠是姓,浑都是名,浑读音为“胡昆”切】;在上兰击破卢绾军,后来在沮阳攻击卢绾军【服虔说:“沮”读音为“阻”;师古说:沮阳是县名,属于上谷郡】;追击到长城,平定上谷郡十二县、右北平郡十六县、辽东郡二十九县、渔阳郡二十二县。周勃随高帝作战,合计俘获相国一人【师古说:“最”是总计,概括说攻战和俘获的数量】、丞相二人、将军和二千石官员各三人;另外击破军队二支,攻下城池三座,平定郡五个、县七十九个,俘获丞相、大将各一人。周勃为人质朴坚强、敦厚【师古说:“木”是质朴的意思,“彊”读音为“其两”切】,高帝认为他可以托付大事。叙述樊哙的战功。汉王赐樊哙爵位为列侯,号临武侯,升任郎中。他跟随汉王进入汉中,回军平定三秦;另行攻击西县县丞,在白水以北【师古说:“西”是陇西郡的西县;白水是水名,经过西县东南流去,这句话是说在白水以北攻击西县县丞】;率领轻车骑兵,在雍县以南击破敌军;跟随攻打雍县斄县县丞,率先登城;攻击章平的军队,在好畤攻城时率先登城;在交战中斩杀县令、县丞各一人,斩首十一级,俘虏二十人;升任郎中骑将;跟随攻击秦国车骑部队,在壤东击退敌军【师古说:壤东是地名】;升任将军;攻打赵贲,攻下郿、槐里、柳中、咸阳【师古说:柳中就是细柳之地】;以水灌废丘,功劳最大【李奇说:用水灌废丘】,到达栎阳,赐食邑杜县的樊乡【师古说:杜县的乡,今称樊川】;跟随攻打项籍,屠灭煮枣;在外黄击破王武、程处的军队;攻打邹、鲁、瑕丘、薛;项羽在彭城击败汉王,重新全部夺取鲁、梁之地;樊哙回到荥阳,增加平阴食邑二千户;以将军身份守卫广武一年。项羽向东撤走,樊哙跟随高祖攻击项籍,攻下阳夏,俘虏楚国周将军的士卒四千人【师古说:周将军是周殷】;在陈县包围项籍,大败楚军【师古说:在陈县包围他】;屠灭胡陵;项籍死后,汉王即皇帝位;因为樊哙有功,增加食邑八百户。这年秋天,燕王臧荼反叛,樊哙跟随进攻,俘虏臧荼,平定燕地。楚王韩信反叛,樊哙跟随皇上到陈县,擒获韩信,平定楚地;重新赐爵列侯,与他剖符,世世不断绝,食邑舞阳,号舞阳侯,取消以前的食邑;以将军身份跟随皇上攻打在代地反叛的韩王信,从霍人县一直到云中郡,与绛侯等共同平定那里,增加食邑一千五百户;又攻击陈豨,与曼丘臣的军队在襄国交战,攻破柏人,率先登城,使其投降;平定清河、常山共二十七县,残破东垣【臣瓒说:“残”是杀伤很多的意思】;升任左丞相;在无终、广昌击破并俘获綦母卬、尹潘的军队【师古说:綦母是姓,卬是名】;在代地南部击破陈豨部将胡人王黄的军队;又攻击韩信在参合的军队;他所率的士卒斩杀韩信;在横谷攻击陈豨的胡人骑兵。

斩将军赵既,虏代丞相冯梁、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大将一人、大仆解福等十人,与诸将共定代乡邑七十三,后燕王卢绾反,哙与相国击绾,破其丞相抵蓟南【师古曰:抵至也】定燕县十八,乡邑五十一,益食千三百户,定。食舞阳五千四百户,从斩首百七十六级,虏二百八十七人。别破军七,下城五,定郡六,县五十二,得丞相一人,将军十三人,二千石以下至三百石十二人。叙郦商战功陈胜起,商聚少年得数千人。沛公畧地六月余,商以所将四千人属沛公于岐,从攻长社,先登,赐爵封信成君。从攻缑氏,絶河津,破秦军雒阳东。从下宛穰,定十七县。别将攻旬闗【师古曰:汉中旬水上之闗也,今在洵阳县】西定汉中。沛公为汉王,赐商爵信成君,以将军为陇西都尉,别定北地郡,破章邯。别将于乌氏、栒邑、泥阳,赐食邑武城六千户。从击项籍军,与钟离昧战,受梁相国印【师古曰:汉以梁相国印授之】益食四千户。从击项羽二嵗,攻胡陵。汉王即帝位,燕王臧荼反,商以将军从击荼,战龙脱,先登陷阵,破荼军易下,却敌,迁为右丞相,赐爵列侯,与剖符,世世勿絶,食邑涿郡五千户。别定上谷,因攻代,受赵相国印,与绛侯等定代郡、鴈门,得代丞相程纵、守相郭同【师古曰:守相谓为相而居守者】将军以下至六百石十九人。还以将军将太上皇卫,一嵗十月,以右丞相击陈豨,残东垣,又从击黥布,攻其前垣【师古曰:谓攻其壁垒之前垣】陷两陈,得以破布军,更封为曲周侯,食邑五千一百户,除前所食,凡别破军三,降定郡六,县七十三,得丞相、守相、大将军各一人,小将军二人,二千石以下至六百石十九人。叙灌婴战功髙祖为沛公畧地至雍邱,章邯杀项梁,而沛公还军于砀,婴以中涓从,击破东郡尉于成武,及秦军于杜里,疾鬭,赐爵七大夫。又从攻秦军亳南、开封、曲遇,战疾力【孟康曰:攻战速疾也。师古曰:疾,急速也。力,强力也】赐爵执帛,号宣陵君。从攻阳武以西至雒阳,破秦军尸北,北絶河津,南破南阳守齮阳城东,遂定南阳郡。西入武闗,战于蓝田,力疾至霸上,赐爵执圭,号昌文君。沛公为汉王,拜婴为郎中,从入汉中。十月,拜为中谒者。从还定三秦,下栎阳,降塞王。还围章邯废邱,未拔,从东出临晋闗,击降殷王,定其地。击项羽将龙且、魏相项佗军定陶南,疾战破之,赐婴爵列侯,号昌文侯,食杜平乡【师古曰:杜县之平乡】复以中谒者从,降下砀以北至彭城。项羽击破汉王,汉王遁而西,婴从还军于雍邱。王武、魏公申徒反【张晏曰:故秦将降为公,今反】从击破之,攻下外黄,西收军于荥阳。楚骑来众,汉王廼择军中可为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习骑兵,今为校尉,可为骑将。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如淳曰:傅音附,犹言随从者】婴虽少,然数力战,廼拜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郎中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大破之。受诏别击楚军后,絶其饟道,起阳武至襄邑,击项羽之将项冠于鲁下,破之。所将卒斩左右马骑将各一人【张晏曰:主右方之马,左亦如之】击破柘公王武军燕西【师古曰:柘县名,公者柘之令也,王武其人姓名也,燕亦县名】所将卒斩楼烦将五人【李竒曰:楼烦县名,其人善骑射,故名射士为楼烦】连尹一人【苏林曰:楚官也】击王武别将桓婴白马下,破之。所将卒斩都尉一人,以骑度河南,送汉王到雒阳,从此迎相国韩信军于邯郸,还。至敖仓,婴迁为御史大夫。三年,以列侯食邑杜平乡。受诏将郎中骑兵,东属相国韩信,击破齐军于歴下。所将卒虏车骑将华毋伤【师古曰:华音下化反】及将吏四十有六人,降下临淄。得相田光,追齐相田横至嬴愽【师古曰:二县名】击破其骑,所将卒斩骑将一人,生得骑将四人,攻下嬴愽。破齐将军田吸于千乘,斩之。东从韩信攻龙且、留公于假密【师古曰:留县名,公留令也,攻龙且及留令于假密】卒斩龙且【师古曰:婴所将之卒也,其下亦同】生得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将十人,身生得亚将周兰【师古曰:亚,次也】齐地已定,韩信自立为齐王,使婴别将击楚将公杲于鲁北,破之。转南破薛郡长【师古曰:长亦如郡守也】身虏骑将,入攻愽阳。

译斩杀将军赵既,俘虏代国丞相冯梁、郡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和大将一人、太仆解福等十人;与众将共同平定代地乡邑七十三处。后来燕王卢绾反叛,樊哙与相国一起攻击卢绾,在蓟县以南击破他的丞相抵【师古说:“抵”是到达】,平定燕国县十八个、乡邑五十一处;增加食邑一千三百户,平定并使舞阳的食邑达到五千四百户。樊哙跟随作战斩首一百七十六级,俘虏二百八十七人;另行击破军队七支,攻下城池五座,平定郡六个、县五十二个,俘获丞相一人、将军十三人、二千石以下至三百石官员十二人。叙述郦商的战功。陈胜起兵时,郦商聚集少年,得到几千人。沛公攻取土地六个多月,郦商率领四千人到岐地归属沛公;跟随攻打长社,率先登城,赐爵并封为信成君。跟随攻打缑氏,截断黄河渡口,在雒阳以东击破秦军;跟随攻下宛、穰,平定十七县;另领军攻打旬关【师古说:是汉中旬水上的关隘,今在洵阳县】;向西平定汉中。沛公成为汉王后,赐郦商爵位信成君,以将军身份任陇西都尉;另行平定北地郡,击破章邯;另领军在乌氏、栒邑、泥阳作战,赐食邑武城六千户。跟随攻击项籍的军队,与钟离昧交战,接受梁相国的印【师古说:汉王把梁相国的印授给他】,增加食邑四千户。跟随攻击项羽两年,攻打胡陵。汉王即皇帝位后,燕王臧荼反叛,郦商以将军身份跟随攻击臧荼,在龙脱交战,率先登城冲入敌阵,击破臧荼军,在易县击退敌军;升任右丞相,赐爵列侯,与他剖符,世世不断绝,食邑涿郡五千户。另行平定上谷,因而攻打代地;接受赵相国的印,与绛侯等平定代郡、雁门郡,俘获代丞相程纵、守相郭同【师古说:“守相”是担任相国而留守的人】以及将军以下至六百石官员十九人。回军后以将军身份统率太上皇的卫队。一年十个月后,以右丞相身份攻击陈豨,残破东垣;又跟随攻击黥布,攻打他的营垒前壁【师古说:是指攻打他营垒的前方】并攻陷两座营垒。因击破黥布军,改封为曲周侯,食邑五千一百户,取消以前的食邑。合计另行击破军队三支,降服并平定郡六个、县七十三个,俘获丞相、守相、大将军各一人,小将军二人,二千石以下至六百石官员十九人。叙述灌婴的战功。高祖为沛公攻取土地到达雍丘时,章邯杀死项梁,沛公回军驻扎在砀县,灌婴以中涓身份跟随;在成武击破东郡尉,后来在杜里追上秦军,奋力交战,赐爵七大夫。又跟随攻打亳县以南、开封、曲遇,作战迅疾勇猛【孟康说:攻战迅速;师古说:“疾”是急速,“力”是强力】,赐爵执帛,号宣陵君。跟随攻打阳武以西直到雒阳,击破尸乡以北的秦军;向北截断黄河渡口,向南在阳城以东击破南阳郡守齮,终于平定南阳郡。向西进入武关,在蓝田交战,奋力迅速作战到达霸上,赐爵执圭,号昌文君。沛公成为汉王后,任命灌婴为郎中;跟随进入汉中。十月,任命为中谒者。跟随回军平定三秦,攻下栎阳,使塞王投降;回军包围章邯于废丘,尚未攻下,便跟随向东出临晋关,攻击并使殷王投降,平定他的土地;在定陶以南攻击项羽的将领龙且和魏相项佗的军队,奋力作战击破他们,赐灌婴爵列侯,号昌文侯,食邑杜县平乡【师古说:杜县的平乡】;又以中谒者身份跟随,攻降砀县以北直到彭城。项羽击破汉王,汉王逃向西方,灌婴跟随汉王回军驻扎在雍丘。王武、魏公申徒反叛【张晏说:原是投降的秦将,被封为公,如今反叛】,灌婴跟随军队击破他们,攻下外黄,向西在荥阳收拢军队。楚军骑兵大批到来,汉王于是挑选军中可以担任骑将的人,众人都推举原秦国骑士、重泉人李必和骆甲;他们熟悉骑兵作战,当时任校尉,可以担任骑将。汉王想任命他们,李必、骆甲说:“臣原是秦地百姓,恐怕军中不信任臣,希望得到大王身边善于骑射的人来辅助我们【如淳说:“傅”读音为“附”,就是随从的意思】。”灌婴虽然年轻,但多次奋力作战,于是汉王任命灌婴为中大夫,命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率领郎中骑兵,在荥阳以东攻击楚军,大败楚军。灌婴接受诏令,另行攻击楚军后方,截断他们的粮道,从阳武一直到襄邑;在鲁县城下攻击项羽的将领项冠,击破他。他所率士卒斩杀左右两方的马军将领各一人【张晏说:右方马军的主将,左方也一样】;在燕县以西击破柘公王武的军队【师古说:柘是县名,“公”是柘县县令,王武是其姓名,燕也是县名】;所率士卒斩杀楼烦将五人【李奇说:楼烦是县名,当地人善于骑射,所以把善射之士称为楼烦】、连尹一人【苏林说:楚国的官职】;在白马城下攻击王武的副将桓婴,击破他。所率士卒斩杀都尉一人。灌婴率骑兵渡过黄河,把汉王送到雒阳;从这里出发,在邯郸迎接相国韩信的军队,随后回军。到达敖仓后,灌婴升任御史大夫。汉高祖三年,以列侯身份享有杜县平乡的食邑。接受诏令率领郎中骑兵,向东归属相国韩信,在历下击破齐军。所率士卒俘获车骑将华毋伤【师古说:“华”读音为“下化”切】以及将吏四十六人,降服并攻下临淄;俘获齐国相国田光,追击齐相田横到嬴、博两县【师古说:是两个县名】,击破齐军骑兵,所率士卒斩杀骑将一人,活捉骑将四人,攻下嬴、博两县;在千乘击破齐将田吸,斩杀田吸;向东跟随韩信攻打龙且和留县县令,在假密交战【师古说:留是县名,留公是留县县令,意为在假密攻打龙且和留县县令】;所率士卒斩杀龙且【师古说:是灌婴所率的士卒,以下同】,活捉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将十人,亲自活捉副将周兰【师古说:“亚”是次一等】。齐地平定后,韩信自立为齐王,派灌婴另领军攻击楚将公杲于鲁县以北,击破他;转而向南击破薛郡长【师古说:“长”也相当于郡守】,亲自俘获骑将,进入并攻打博阳。

前至下相,以东南僮、取虑、徐【师古曰:僮及取虑及徐三县名也,取音趋,又音秋,虑音庐】度淮,尽降其城邑,至广陵。项羽使项声、薛公、郯公复定淮北。婴度淮击破项声、郯公下邳,斩薛公下下邳、夀春。击破楚骑平阳,遂降彭城,虏柱国项他,降留、薛、沛、鄼、萧相【师古曰:凡六县】攻苦、谯【师古曰:二县也】复得亚将,与汉王会頥乡,从击项籍军陈下,破之。所将卒斩楼烦将二人,虏将八人。赐益食邑二千五百户。项籍败垓下去也,婴以御史大夫、将军骑别追项籍至东城,破之。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皆赐爵列侯。降左右司马各一人,卒万二千人,尽得其军将吏。下东城、歴阳,度江破吴郡长吴下【师古曰:吴郡长当时为吴郡长,婴破之于吴下】得吴守,遂定吴、豫章、会稽郡。还定淮北,凡五十二县。汉王即帝位,赐益婴邑三千户。以车骑将军从击燕王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还剖符,世世勿絶,食颍隂二千五百户。从击韩王信于代至马邑,别降楼烦以北六县,斩代左将,破胡骑将于武泉北,复从击信胡骑,晋阳下,所将卒斩胡白题将一人【服防曰:胡名也】又受诏,并将燕、赵、齐、梁、楚车骑,击破胡骑于硰石【师古曰:硰音千坐反】至平城,为胡所困,从击陈豨,别攻豨丞相侯敞军,曲逆下,破之,卒斩敞及特将五人【师古曰:卒谓所将之卒也,特,独也,各独为将】降曲逆、卢奴、上曲阳、安、国安平,攻下东垣。黥布反,以车骑将军先出攻布,别将于相,破之,斩亚将楼烦将三人,又进击破布上柱国及大司马军,又进破布别将肥铢婴,身生得左司马一人,所将卒斩其小将十人,追北至淮上,益食邑二千五百户。布已破,髙帝归,定令婴食颍隂五千户,除前所食邑,凡从所得二千石二人,别破军十六,降城四十六,定国一郡二县五十二,得将军二人,柱国、相各一人,二千石十人。叙叔孙通制礼仪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羣臣朝十月【师古曰:适会七年十月,而长乐宫新成也。汉时尚以十月为正月,故行朝嵗之礼。史家追书十月】仪【师古曰:欲叙其下仪法,先言仪如此也】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戍卒、卫官设兵,张旗志【师古曰:志与帜同】传曰:“趋【师古曰:传声教入者,皆令趋,谓疾行为敬也】殿中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师古曰:侠与挟同,挟其两旁,毎陛皆数百人也】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师古曰:乡读曰向】大行设九賔胪句传【苏林曰:上传语告下为胪,下告上为句也。韦昭曰:大行掌賔客之礼,今之鸿胪也。九賔则周礼九仪也,谓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也。师古曰:胪音庐】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防传警【师古曰:传声而唱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至礼毕尽伏,置法酒【师古曰:法酒者,犹言礼酌,谓不饮之至醉】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夀,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髙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拜通为奉常。叙李陵与匈奴战天汉二年,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召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召见武台,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竒材劒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于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専乡贰师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毋骑予汝。」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歩兵五千人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语彊弩都尉路博徳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徳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禽也【师古曰:浚稽,山名】书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徳上书,廼诏博徳:「吾欲予李陵骑,云欲以少击众。今虏入西河,其引兵至西河,遮钩营之道【张晏曰:胡来要害道,令博徳遮之。

译先前进到下相,向东南经过僮、取虑、徐三县【师古说:僮、取虑、徐都是县名;“取”读音为“趋”,又读“秋”,“虑”读音为“庐”】,渡过淮河,全部使当地城邑投降,到达广陵。项羽派项声、薛公、郯公重新平定淮北。灌婴渡过淮河,在下邳击破项声、郯公,在下邳和寿春斩杀薛公;在平阳击破楚国骑兵,于是使彭城投降,俘虏柱国项他;使留、薛、沛、鄼、萧六县县相投降【师古说:共六县】;攻打苦县、谯县【师古说:是两个县】,又俘获副将;与汉王在颐乡会合,跟随攻击项籍在陈县的军队,击破楚军。所率士卒斩杀楼烦将二人,俘获将领八人。增加食邑二千五百户。项籍在垓下战败逃走,灌婴以御史大夫、将军身份率骑兵另行追击项籍到东城,击破他。所率士卒中五人共同斩杀项籍,五人都赐爵列侯;使左右司马各一人投降,俘获士卒一万二千人,把他的军队将领和官吏全部俘获;攻下东城、历阳,渡江后在吴县以南击破吴郡长【师古说:当时的吴郡长,灌婴在吴县以南击破他】,俘获吴郡守,于是平定吴郡、豫章郡、会稽郡;回军平定淮北,共五十二县。汉王即皇帝位,增加灌婴食邑三千户。以车骑将军身份跟随攻击燕王臧荼,第二年跟随皇上到陈县,擒获楚王韩信;回来后与他剖符,世世不断绝,食邑颍阴二千五百户。跟随攻击代地的韩王信直到马邑,另行使楼烦以北六县投降;斩杀代国左将,在武泉以北击破胡人骑兵将领;又跟随攻击韩王信的胡人骑兵,在晋阳城下作战,所率士卒斩杀胡人白题将一人【服虔说:白题是胡人的名称】。又接受诏令,统领燕、赵、齐、梁、楚的车骑兵,在硰石击破胡人骑兵【师古说:“硰”读音为“千坐”切】,到达平城,被胡人围困;跟随攻击陈豨,另行在曲逆城下攻打陈豨丞相侯敞的军队,击破他们;所率士卒斩杀侯敞和特将五人【师古说:“卒”是所率的士卒;“特”是独自,各自单独领兵】,使曲逆、卢奴、上曲阳、安、国安平投降,攻下东垣。黥布反叛,灌婴以车骑将军身份先出兵攻击黥布,另领军在相县作战,击破黥布,斩杀副将、楼烦将三人;又进军击破黥布的上柱国和大司马的军队;再进军击破黥布的部将肥铢婴,亲自活捉左司马一人,所率士卒斩杀小将十人,追击败军到淮河边,增加食邑二千五百户。黥布被击破后,高帝回军,确定让灌婴享有颍阴五千户食邑,取消以前的食邑。灌婴跟随高帝所获得的二千石官员共二人;另行击破军队十六支,降服城池四十六座,平定一个郡、五十二个县,俘获将军二人、柱国和相国各一人、二千石官员十人。叙述叔孙通制定礼仪。汉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和群臣在十月入朝。【师古说:正好是七年十月,长乐宫新近建成。汉代当时还以十月为正月,所以举行朝见新年的礼仪。史官追记为十月。】仪式开始前,谒者整治礼仪,引导众人依次进入殿门。朝廷中陈列车骑,戍卒和卫官设置兵器,张挂旗帜。传令说:“快步进入殿中!”郎中夹列在台阶两旁,每层台阶都有数百人。【师古说:“侠”同“挟”,即夹在两旁,每层台阶都有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和军吏依次排列在西面,面向东;文官自丞相以下排列在东面,面向西。【师古说:“乡”读作“向”。】大行官设置九宾,以传呼之法传达命令。【苏林说:上面传话告知下面叫“胪”,下面禀告上面叫“句”。韦昭说:大行掌管宾客礼仪,就是现在的鸿胪。九宾就是《周礼》所说的九仪,指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师古说:“胪”音同“庐”。】这时皇帝乘辇从房中出来,百官传声示警,引导诸侯王以下直到六百石官员依次进献贺礼。从诸侯王以下,没有不震恐而恭敬的。礼仪结束后,众人全都伏地,设下礼酒。【师古说:法酒就是礼节性的饮酒,并不是喝到醉。】侍坐在殿上的人都伏地低头,按照尊卑次序起身进献寿酒,共行酒九遍。谒者说:“停止饮酒。”御史执行法令,发现有不合礼仪的人,立即将他带走。整个朝会置酒期间,没有人敢喧哗失礼。于是高帝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任命通为奉常。叙述李陵与匈奴交战的事。天汉二年,贰师将军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在天山攻打右贤王。皇帝召见李陵,想让他担任贰师将军的辎重官。李陵在武台被召见,叩头请求说:“臣所率领驻守边塞的士卒,都是荆楚的勇士、奇才和剑客,力气大到可以扼住老虎,射箭必定命中。希望能让臣独自率领一队人马,到兰于山以南去,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要让他专门集中力量对付贰师将军的军队。”皇帝说:“将领怎么能彼此相属呢?我调发的军队很多,没有骑兵给你。”李陵回答说:“骑兵没有用。臣愿以少击众,率五千步兵渡过单于的王庭。”皇帝认为他勇壮,答应了他,于是告诉强弩都尉路博德率兵在半路迎接李陵的军队。路博德原是伏波将军,也以做李陵的后援为耻,拒绝接受诏命,上奏说:“现在正值秋季,匈奴的马匹肥壮,还不能同他们交战。臣愿意留待李陵到春天,再共同率领酒泉、张掖的骑兵各五千人,合击东西两面的浚稽山,这样一定可以擒获他们。”【师古说:浚稽是山名。】奏书呈上后,皇帝大怒,怀疑李陵后悔不愿出兵,反而教路博德上书,于是下诏给路博德说:“我原想给李陵骑兵,他却说想以少击众。如今敌军侵入西河,你率兵到西河去,截断他们前往钩营的道路。”【张晏说:就是胡人来夺取要道,命令路博德在那里截击。】

师古曰:走音奏】诏陵以九月发出遮虏鄣【师古曰:鄣者,塞上险要之处,徃徃脩筑,别置▯望之人,所以自障蔽而伺敌也。遮虏鄣,名也】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师古曰:抵,归也。受降城,本公孙敖所筑,休息也】因骑置以闻【师古曰:骑置,谓驿骑也】所与博徳言者云何【张晏曰:天子疑陵教博徳上书,求至春乃俱西也】具以书对。陵于是将其歩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歩乐还以闻。歩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说,拜歩乐为郎。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值,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防盾,后行持弓弩【师古曰:行,并音胡刚反】令曰:「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抟战攻之【如淳曰:手对战也】千弩俱发,应▯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闗东羣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搜得,皆劒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鬬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服防曰:三十弩共一▯也。张晏曰:三十絭共一臂也。师古曰:张说是】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诸当户君长皆言【师古曰:当户,匈奴官名也】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廼还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颍川人,父韩千秋,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子延年为侯,以校尉随陵。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师古曰:徒但也】军吏持尺刀,抵山入陿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师古曰:言放石以投人,因山隅曲而下也。垒音卢对反】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久,陵还,太息曰:“兵败死矣。”军吏或曰:“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后求道径还归,如浞野侯为虏所得,后亡还,天子客遇之,况于将军乎?”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寳,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半氷,期至遮虏鄣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叙卫青与匈奴战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畧汉千余人。其明年,上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师古曰:言轻易汉军故留而不去也。曰谓汉军不能轻入而久留也】今大发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嵗元狩四年也。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师古曰:转者谓运辎重也。踵接也】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去病。去病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虏言单于东,廼更令去病出代郡,令青出定襄。郎中令李广为前将军,大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即度幕,人马罢【师古曰:罢读曰疲】匈奴可坐收虏耳【师古曰:言收虏取汉军人马可不费力故言坐】廼悉逺北其辎重【师古曰:送辎重逺去令处北也】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直青军出塞千余里【师古曰:直读曰值】见单于兵陈而待【师古曰:为行陈而待】于是青令武刚车自环为营【张晏曰:兵车也。

译【师古说:“走”音同“奏”。】皇帝下诏让李陵在九月出发,前往遮虏鄣截击敌军。【师古说:鄣是边塞上的险要之处,往往修筑工事,另设候望之人,用来遮蔽自己、窥伺敌人。“遮虏鄣”是地名。】李陵到达东浚稽山南面的龙勒水边,徘徊观察敌情,却没有发现敌人,于是沿着浞野侯赵破奴过去走过的道路,抵达受降城,停下来休整士卒。【师古说:“抵”是到达;受降城原是公孙敖修筑的,“休”是休息。】又通过驿骑把消息报告给皇帝。【师古说:骑置就是驿骑。】皇帝问路博德所说的话是什么。【张晏说:天子怀疑李陵教路博德上书,请求等到春天再一同向西进军。】李陵把事情全部写在书信中答复。于是李陵率领五千步兵从居延以北出发,行军三十天,到浚稽山扎营。他绘制所经过的山川地形图,派部下的骑兵和步兵乐队回去报告。步乐被召见,讲述李陵统率军队以及士卒拼死效力的情形,皇帝非常高兴,任命步乐为郎官。李陵到达浚稽山,与单于相遇。匈奴骑兵约有三万人,包围了李陵的军队。汉军驻扎在两山之间,用大车围成营垒。李陵率士卒出营列阵,前排拿着盾牌,后排拿着弓弩。【师古说:“行”都音同“胡刚反”。】他下令说:“听到鼓声就放箭,听到金声就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匈奴见汉军人数少,径直冲向营垒。李陵与他们近身交战。【如淳说:就是徒手相搏。】汉军一齐发射千张弩,匈奴应弦倒下,退到山上。汉军追击,杀死数千人。单于大惊,召集左右部众,调集八万多骑兵进攻李陵。李陵边战边退,向南走了几天,抵达山谷之中。连续作战后,士卒中箭受伤,中了三处伤的用车载着,中了两处伤的扶着车走,只有一处伤的仍拿着兵器作战。李陵说:“我们的士气稍有衰退,可是鼓声为什么响不起来?军中难道有女子吗?”原来军队刚出发时,关东群盗的妻子儿女被迁徙到边塞,她们随军作为士卒的妻妇,藏在车中。李陵搜查出来后,把她们全都用剑斩杀。第二天又交战,斩首三千多级。李陵率兵向东南走,沿着旧龙城道路行进四五天,抵达大泽的芦苇中。匈奴从上风口放火,李陵也命令军中放火自救。向南走到山下时,单于在南山上派他的儿子率骑兵攻击李陵。李陵的军队在树木间徒步作战,又杀死数千人。于是发射连弩射击单于。【服虔说:三十张弩共用一根弦。张晏说:三十具弩共用一个弩臂。师古说:张晏的说法正确。】单于下山逃走。这天俘获的匈奴人说:“单于说:‘这些是汉朝的精兵,攻打他们不能取胜;他们日夜把我们引向南方,接近边塞,难道没有伏兵吗?’” 各个当户和君长都说:【师古说:当户是匈奴的官名。】“单于亲自率领数万骑兵攻击汉军数千人,却不能消灭他们,今后再也无法派遣边臣,反而会使汉人更加轻视匈奴。”于是匈奴又在山谷之间奋力作战,距离平地还有四五十里,仍然不能击破汉军,只得返回。这时李陵的军队处境更加危急。匈奴骑兵很多,一天交战数十合,汉军又杀伤匈奴二千多人。匈奴作战不利,正想撤退,恰逢李陵军中的候管敢被校尉侮辱,逃跑投降了匈奴。他把李陵军中没有后援、箭将用尽的情况全部说出,还说只有李陵部下和成安侯校中的人各八百人担任前锋,旗帜用黄色和白色,匈奴只要派精骑射击他们,就可以击破汉军。成安侯是颍川人,他的父亲韩千秋原任济南相,奋力攻打南越时战死;武帝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侯,韩延年以校尉身份随李陵出征。单于得到管敢,非常高兴,派骑兵一起进攻汉军,大声喊道:“李陵、韩延年,赶快投降!”于是截断道路,猛烈攻击李陵。李陵驻在山谷中,匈奴在山上,四面射下的箭像雨一样。汉军向南行进,还没有到达鞮汗山,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全部用尽,只好丢弃车辆离开。士卒还剩三千多人,便砍下车辐拿在手里。【师古说:“徒”就是“只”。】军吏拿着短刀,抵住山势进入狭窄的山谷。单于截击他们的后路,顺着山角向下推落石块。【师古说:就是说把石头放下来投击人,借着山角的曲折处向下滚落。“垒”音同“卢对反”。】士卒死伤很多,无法前进。天黑以后,李陵穿着便服独自走出营地,制止左右跟随自己,说:“大丈夫,只要擒获单于就够了。”过了很久,李陵回来,叹息说:“军队已经失败,我也死定了。”军吏中有人说:“将军的威名震动匈奴,只是天命没有成全您。以后寻找道路返回,就像浞野侯被敌人俘获,后来逃回来,天子仍以宾客之礼待他,何况将军呢?”李陵说:“你们不要说了。我若不死,就不是壮士。”于是把旌旗和珍宝全部砍毁,埋在地下。李陵叹息说:“如果再得到几十支箭,就足以逃脱了。如今没有兵器再战,天亮后只能坐等被俘。大家各自像鸟兽一样逃散,或许还有人能够脱身回来报告天子。”他命令每个军士带两升干粮和一半冰块,约定到遮虏鄣彼此等候。半夜击鼓召集士卒,鼓却没有响。李陵和韩延年一起上马,跟随他们的壮士有十多人。数千匈奴骑兵追赶,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我没有脸面去报答陛下!”于是投降。叙述卫青与匈奴交战的事。匈奴侵入右北平、定襄,杀掠汉人一千多人。第二年,皇帝与诸将商议说:“翕侯赵信替单于谋划,常常认为汉军不能越过大漠,所以轻易留下不走。【师古说:就是说他轻视汉军,认为汉军不能轻易深入而长久停留。】如今大规模调发士卒,按形势一定能够得到想要的结果。”这一年是元狩四年。春天,皇帝命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步兵和运输辎重的人员接踵跟随军队,达到数十万人。【师古说:“转”是运送辎重,“踵”是接连。】而敢于奋力作战、深入敌境的士卒,都归属霍去病。霍去病开始准备从定襄出兵,正好遇到抓获的俘虏说单于向东去了,于是改命霍去病从代郡出兵,命卫青从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广任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任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任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任后将军,都归大将军卫青统领。赵信替单于谋划说:“汉军一旦越过大漠,人马疲惫,匈奴就可以坐等收获俘虏了。”【师古说:就是说不必费力就能俘获汉军的人马,所以说“坐”。】于是把辎重全部远远运往北方。【师古说:就是把辎重送到远处北方。】匈奴全以精兵在大漠以北等待,恰好遇到卫青军队出塞一千多里。【师古说:“直”读作“值”。】卫青看见单于的军队列阵等待。【师古说:就是列成行阵等待。】于是卫青命令武刚车环绕成营。【张晏说:武刚车就是兵车。】

师古曰:环绕也】而纵五千骑徃当匈奴,匈奴亦从万骑会日且入【师古曰:言日欲没也】而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师古曰:翼谓左右舒引其兵如鸟之翅翼】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彊,战而匈奴不利。薄莫,单于遂乘六臝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师古曰:臝者驴种马子坚忍,单于自乘善走臝而壮骑随之也。冒犯也】昬,汉匈奴相纷挐【师古曰:纷挐乱相持搏也】杀伤大当【师古曰:各大相杀伤】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昬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青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会明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余级。遂至寘顔山赵信城【如淳曰:赵信前降匈奴,匈奴筑场居之】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司马子长自叙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迁生龙门【苏林曰:禹所凿龙门也】耕牧河山之阳【师古曰:河之北,山之南也】年十嵗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宂,窥九疑【张晏曰:禹巡狩至会稽而崩,因葬焉,上有孔穴,民间云禹入此穴,九疑舜墓在焉】浮沅湘【师古曰:沅水出牂柯,湘水出零陵,二水皆入江】北渉汶泗【师古曰:汶、泗两水名】讲业齐鲁之都,观夫子遗风,乡射邹峄【师古曰:邹,县名也;峄,山名也,近曲阜地也,于此行乡射之礼】叙武帝微行【汉书】初建元三年,微行始出,北至池阳,西至黄山【晋灼曰:宫名在槐里】南猎长杨,东游宜春【师古曰:宜春宫也在长安城东南】微行常用饮酎已【师古曰:酎酒新熟,以祭宗庙也】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故有期门之号,自此始。微行以夜漏下十刻廼出,常称平阳侯【如淳曰:平阳侯曹夀尚帝姊,时见尊宠,故称之】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手格熊罴,驰鹜禾稼稻秔之地,民皆号呼骂詈,相聚会,自言鄠杜令,令徃欲谒平阳侯,诸骑欲击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猎者数骑见留,乃示以乘舆物,久之乃得去。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宫,上大驩乐之。是后南山下乃知微行数出也。然尚迫于太后,未敢逺出。丞相、御史知指【师古曰:指谓天子之意也】乃使右辅都尉徼循长杨以东【师古曰:徼遮绕也,循行视也,戒备非常也】右内史发小民共待会所【师古曰:共读曰供】后乃私置更衣【师古曰:为休息易衣之处,亦置宫人】从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师古曰:宣曲宫名在昆明池西】投宿诸宫【师古曰:画休更衣,夜则别宿于诸宫】长杨、五柞、倍阳、宣曲尤幸【师古曰:倍阳即萯阳也,其音同耳,宫名在雩县也】于是上以为道逺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邱夀王与待诏能用算者二人,举籍阿城以南【师古曰:举计其数而为簿籍也,阿城本秦阿房宫也,以其墙壁崇广,故俗呼为阿城】▯厔以东,宜春以西,提封顷畆及其贾直【师古曰:提封亦谓提举四封之内,摠计其数也,贾读曰价】欲除以为上林苑,属之南山【师古曰:属连也】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杜之民。吾邱夀王奏事,上大说称善。时东方朔在傍进諌。【云云】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然遂起上林苑,如夀王所奏。叙燕盖上官之变霍光与左将军桀结昬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倢伃【师古曰:鄂邑所食邑为盖侯所尚,故云盖主也】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骠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桀輙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徳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慙。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师古曰:右,上也】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师古曰:椒房殿,皇后居也】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専制朝事【师古曰:顾,犹反也】繇是与光争权【师古曰:繇读与由同】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懐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宏羊建造酒▯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

译【师古说:“环”是环绕。】卫青派五千骑兵前去迎战匈奴,匈奴也派一万骑兵迎击。太阳将要落山时,【师古说:就是天色将黑。】大风骤起,沙砾打在脸上,两军彼此看不见。汉军又派出左右两翼包抄单于。【师古说:翼是把兵力向左右伸展,像鸟的翅膀。】单于见汉军人数众多而士马仍然强盛,交战后匈奴处于不利。傍晚,单于于是乘着六匹强壮的骡种马,带着几百名精骑,径直冲破汉军包围向西北逃去。【师古说:臝是驴种马的后代,坚忍善走;单于亲自乘着善走而强壮的臝马,精骑跟随。冒是冲犯。】天黑时,汉军和匈奴相互混战。【师古说:纷挐就是混乱地相互搏斗。】双方死伤都很多。【师古说:就是彼此杀伤很多。】汉军左校俘获的匈奴人说,单于天黑前已经离开。汉军于是派轻骑兵连夜追赶,卫青也跟在后面,匈奴军队同样四散逃走。天亮时汉军已经行进二百多里,却没有追到单于,只捕获并斩杀了一万多名敌军。于是到达寘颜山的赵信城。【如淳说:赵信原先投降匈奴,匈奴为他筑城居住。】汉军得到匈奴储存的粮食,用来供给军队。军队停留一天后返回,把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掉,然后回去。司马子长自述。太史公掌管天官以后,不治理百姓,有一个儿子叫司马迁。司马迁出生在龙门。【苏林说:就是大禹开凿的龙门。】他在黄河以北、山的南面耕种放牧。【师古说:黄河以北、山的南面。】十岁时就诵读古文,二十岁时向南游历江淮一带,到会稽探访大禹的遗迹,窥视九疑山。【张晏说:大禹巡行至会稽后在那里去世,因此安葬在那里;山上有孔穴,民间传说大禹进入了这个洞穴。九疑山有舜的墓。】乘船漂行在沅水、湘水上。【师古说:沅水发源于牂柯,湘水发源于零陵,两水都流入长江。】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师古说:汶、泗都是水名。】在齐、鲁的都城讲习学业,观察孔子的遗风,在邹峄举行乡射礼。【师古说:邹是县名,峄是山名,靠近曲阜;在这里举行乡射礼。】叙述汉武帝微服出行。【《汉书》】建元三年初,汉武帝开始微服出行:向北到池阳,向西到黄山,【晋灼说:黄山是宫名,在槐里。】向南到长杨打猎,向东游览宜春宫。【师古说:宜春宫在长安城东南。】微服出行时,常常在饮过酎酒以后。【师古说:酎酒是新酿成的酒,用来祭祀宗庙。】八九月间,他同侍中、常侍、武骑,以及待诏的陇西、北地两郡良家子中善于骑射的人约定在各座宫殿门口集合,因此开始有“期门”的称号。微服出行总是在夜漏下十刻才出发,常常自称平阳侯。【如淳说:平阳侯曹寿娶了皇帝的姐姐,当时受到尊敬宠幸,所以皇帝自称平阳侯。】天亮时进入山中,在山下纵马射鹿、猪、狐狸和兔子,亲手搏击熊和罴,又纵马奔驰践踏种有禾稼、稻谷的田地。百姓都大声呼喊辱骂,聚集起来,声称自己是鄠县、杜县的县令,命令前去拜见平阳侯。随从骑士想挥鞭打他们,县令大怒,命令属吏呵止。猎队中的几名骑士被扣留下来,只好拿出皇帝车驾所用的物品作证明,过了很久才得以离开。当时皇帝有时晚上出去,傍晚才回来,后来带着五天的粮食,在长信宫朝见,皇帝非常喜欢这样做。从此以后,南山脚下的人才知道皇帝多次微服出行。不过他仍受太后的约束,不敢远行。丞相、御史知道了皇帝的意旨。【师古说:“指”就是天子的意旨。】于是派右辅都尉在长杨以东巡逻警戒。【师古说:徼是拦截、环绕;循是巡行察看;就是防备意外。】右内史征发百姓共同守候在皇帝会合的地方。【师古说:“共”读作“供”。】后来又私下设置更衣之处。【师古说:就是供休息换衣的地方,也安置宫人。】从宣曲以南设置十二处宫舍,供皇帝中途休息更衣。【师古说:宣曲是宫名,在昆明池西面。】又安排皇帝夜间住宿在各座宫中。【师古说:白天休息更衣,夜晚则另住在各宫。】长杨、五柞、倍阳、宣曲尤其受到宠幸。【师古说:倍阳就是萯阳,只是读音相同,是宫名,在雩县。】这时皇帝认为道路遥远,出行劳苦,又给百姓带来忧患,于是派太中大夫吾丘寿王和两名待诏的善于计算者,登记统计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的土地、顷亩及其价格。【师古说:举是统计其数并编成簿籍;阿城本是秦代的阿房宫,因为宫墙高大宽广,所以俗称阿城;贾读作价。】皇帝想把这些地方划出建为上林苑,并把它连接到南山。【师古说:属是连接。】又下诏让中尉、左右内史丈量登记所属县的荒草田地,准备拿来补偿鄠、杜两县的百姓。吾丘寿王上奏此事,皇帝非常高兴,称赞说好。当时东方朔在旁边进谏。【原文此处省略。】皇帝于是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然而最终还是兴建了上林苑,完全按照吾丘寿王所奏的办法。叙述燕王、盖主和上官桀等人的变乱。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结为姻亲,关系亲密。霍光的长女嫁给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为妻,上官安有一个女儿,年龄与昭帝相当。上官桀借皇帝姐姐鄂邑盖主之力,把上官安的女儿送入后宫,封为婕妤。【师古说:鄂邑的食邑被盖侯娶得,所以称为盖主。】几个月后立为皇后,她的父亲上官安任骠骑将军,封桑乐侯。霍光休假回家时,上官桀总是入宫代替霍光处理政事。上官桀父子既已尊贵显赫,又巴结长公主;长公主私生活不端,宠幸河间人丁外人。上官桀、上官安想替丁外人请求封侯,希望依照国家旧例,让列侯娶公主;霍光不答应。他们又替丁外人请求光禄大夫,想让他获得皇帝召见,霍光仍不答应。长公主因此非常怨恨霍光,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替丁外人请求官爵,始终不能如愿,也感到羞惭。自先帝在位时,上官桀已经任九卿,地位在霍光之上。【师古说:“右”就是上。】等到父子二人都任将军,又有皇后居住的椒房、中宫的尊贵地位。【师古说:椒房殿是皇后居住的地方。】皇后是上官安的女儿,霍光是她的外祖父,可是霍光反而专擅朝政。【师古说:顾就是反。】因此上官桀与霍光争夺权力。【师古说:“繇”同“由”。】燕王刘旦自认为是昭帝的兄长,常常怀有怨恨和不满。御史大夫桑弘羊修建酒榷、盐铁等事业,为国家谋取利益,并夸耀自己的功劳,希望替子弟求得官职,也怨恨霍光。

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宏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防【孟康曰:都试也,肄习也;师古曰:谓摠阅试习武备也】太官先置【师古曰:供食饮之具】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师古曰:杨敞也】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师古曰:调,选也;莫府,大将军府也】光専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伺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师古曰:下,谓下有司也】桑宏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如淳曰:近臣所止计画之室也;或曰雕画之室也;师古曰:雕画是也】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师古曰:“令复着冠也】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师古曰:“之徃也,广明亭名也,属耳近耳也】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文頴曰:“帝云将军欲反,不由一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师古曰:“遂犹竟也,不须穷竟也】上不听。后桀党与有譛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师古曰:“属,委也,音之欲反】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宏、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叙霍光废昌邑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羣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舎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师古曰:太伯者,王季之兄;伯邑考,文王长子也】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师古曰:视读曰示,敞即杨敞也】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徳,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滛乱,光忧懑【师古曰:懑音满,又音闷字】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知是于古甞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隂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昬乱,恐危社稷,如何?」羣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劒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羣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絶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羣臣后应者,臣请劒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师古曰:受其忧责也】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光即与羣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羣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羣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羣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羣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勅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自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羣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如淳曰:以珠饰▯也。晋灼曰:贯珠以为襦,形若今革襦矣。师古曰:晋说是也】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防陈列殿下【师古曰:陛防谓执防以卫陛下也】羣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

译于是盖主、上官桀、上官安和桑弘羊都与燕王刘旦暗中谋划,假造文书,让人替燕王上书,说霍光出城检阅郎官、羽林军时,沿途大张旗鼓地显示武力。【孟康说:都试是总检阅,肄是学习;师古说:就是总括检阅、试习武备。】太官预先安排饮食器具。【师古说:就是预备饮食用品。】又提到苏武过去出使匈奴,被扣留二十年而不投降,回来后却任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杨敞没有功劳,却任搜粟都尉。【师古说:就是杨敞。】霍光又擅自增调幕府校尉。【师古说:调是选用;莫府就是大将军府。】霍光专权放纵,恐怕会发生非常之变。燕王刘旦愿意归还符节和玉玺,入宫值宿卫,侦察奸臣的变故,等候霍光出宫休假时上奏。上官桀想从宫中把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师古说:下就是下交有关官府。】桑弘羊准备和诸位大臣共同拘捕并罢免霍光。奏书呈上后,昭帝不肯交付有关部门。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此事,停留在画室中没有入朝。【如淳说:画室是近臣停留、谋划的房间;也有人说是雕绘装饰的房间。师古说:后一个说法正确。】皇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因为燕王告发他的罪状,所以他不敢入宫。”皇帝下诏召大将军霍光入宫,霍光摘下帽子叩头谢罪。皇帝说:“将军戴上帽子。”【师古说:“令复着冠也。”】“我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霍光说:“陛下凭什么知道它是假的?”皇帝说:“将军前往广明亭检阅郎官的属员,调校尉来这里,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况且如果将军真的要做坏事,也不需要校尉。”【文颖说:皇帝是说,将军若想谋反,并不由一个校尉决定。】这时皇帝才十四岁,尚书和身边的近臣都很惊讶,而上书告发的人果然逃亡了,朝廷急忙追捕他。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对皇帝说:“这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得追究到底。”【师古说:“遂”就是“竟”,意思是不必彻底追查。】皇帝不听。后来上官桀的党羽有人诬陷霍光,皇帝总是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托付给他,让他辅佐我的。谁敢诋毁他,就治谁的罪。”【师古说:“属”是委托,音同“之欲反”。】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说什么,于是谋划让长公主设宴请霍光,趁机伏兵杀死他,然后废掉皇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情被发觉后,霍光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及其宗族全部诛杀,燕王和盖主都自杀了。叙述霍光废黜昌邑王的事。元平元年,昭帝去世,没有子嗣。武帝的六个儿子中只剩下广陵王刘胥。群臣商议立谁为皇帝,都主张立广陵王。广陵王原本因品行失常,曾被先帝不用,霍光心里感到不安。有一名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黜太伯,立王季;周文王舍弃伯邑考,立武王,只要合宜就可以。【师古说:太伯是王季的哥哥,伯邑考是文王的长子。】即使废长立少,也没有关系。广陵王不能继承宗庙。”这些话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他的奏书给丞相杨敞等人看。【师古说:“视”读作“示”,敞就是杨敞。】于是提拔这名郎官为九江太守。当天接受皇太后的诏令,派代理大鸿胪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去迎接昌邑王刘贺。刘贺是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的儿子。他到达后即位,却行为淫乱。霍光忧愁烦闷,【师古说:“懑”音同“满”,又音同“闷”。】便单独把此事询问亲近的旧属、大司农田延年。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柱石,如果审察后认为此人确实不能任用,为什么不向太后说明,另选贤能的人来立为皇帝呢?”霍光说:“现在我想知道,古代是否曾经有过这样的事?”田延年说:“伊尹辅佐殷朝,废黜太甲以安定宗庙,后世称赞他的忠诚。” “将军如果能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让田延年任给事中,暗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随后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和博士,在未央宫开会。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及国家,怎么办?”群臣都惊惧失色,没有人敢发言,只是唯唯诺诺。田延年离开座位,按剑说道:“先帝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将军,把天下托付给将军,是因为相信将军忠诚贤能,能够安定刘氏天下。如今群臣纷乱,国家将要倾覆。况且汉朝传承帝位,谥号常加‘孝’字,是希望长久拥有天下,使宗庙能够世代享受祭祀。如果汉家断绝了祭祀,将军即使死了,还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先帝?今天的商议不能回头,群臣中若有后来才响应的,我请求用剑斩杀他。”霍光谢罪说:“九卿责备我是对的。天下纷扰不安,我应当承担忧患和责备。”【师古说:就是承担这种忧虑和责难。】于是参加议论的人都叩头说:“万民的性命系在将军身上,只有听凭大将军的命令。”霍光立即与群臣一同去见太后,详细陈述昌邑王不能继承宗庙的情形。皇太后于是乘车来到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各宫门不得让昌邑王的群臣和昌邑王入朝。太后返回,乘辇想回到温室殿,黄门宦者各自拿着门扇,昌邑王一进入宫门,便把门关上,昌邑群臣无法进入。昌邑王问:“这是怎么回事,大将军?”侍者跪下说:“有皇太后的诏令,不许昌邑群臣入内。”昌邑王说:“慢一点,为什么这样惊吓人!”霍光命令把昌邑群臣全部赶出去,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羽林骑兵逮捕捆绑二百多人,全都送进廷尉的诏狱。又命原昭帝的侍中、中臣侍卫看守昌邑王。霍光告诫左右说:“要谨慎宿卫,倘若他突然死亡或自杀,就会使我背负杀害君主的罪名。”昌邑王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废黜,对左右说:“我的旧群臣和随从官员犯了什么罪,大将军为什么把他们全都拘禁起来?”不久,太后下诏召昌邑王。昌邑王听出召见的意思,害怕地说:“我有什么罪,竟要召见我?”太后身穿缀有珍珠的短襦,【如淳说:就是用珍珠装饰短襦。晋灼说:把珍珠贯穿起来制成短襦,形状像今天的皮短襦。师古说:晋灼的说法正确。】穿着盛装,坐在武帐中,身边有数百名侍从,都拿着兵器。期门武士手持盾牌,排列在殿下的台阶处。【师古说:陛防就是拿着盾牌守卫台阶。】群臣依次登殿,召昌邑王伏在殿前听诏。

光与羣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丞相臣敞【师古曰:杨敞也】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车骑将军臣安世【师古曰:张子孺】度辽将军臣明友【师古曰:范明友】前将军臣増【师古曰:韩増】后将军臣充国【师古曰:赵充国】御史大夫臣谊【师古曰:蔡谊】宜春侯臣谭【师古曰:江防子】当涂侯臣圣【师古曰:姓魏也】随桃侯臣昌乐【师古曰:姓赵,故苍梧王赵光子】杜侯臣屠耆堂【师古曰:故胡人】太仆臣延年【师古曰:杜延年】太常臣昌【师古曰:蒲侯苏昌】大司农臣延年【师古曰:田延年】宗正臣徳【师古曰:刘向父】少府臣乐成【师古曰:姓史也】廷尉臣光【师古曰:李光也】执金吾臣延夀【师古曰:李延夀】大鸿胪臣贤【师古曰:韦贤】左冯翊臣广明【师古曰:田广明】右扶风臣徳【师古曰:周徳】长信少府臣嘉【师古曰:不知姓】典属国臣武【师古曰:苏武】京辅都尉臣广汉【师古曰:赵广汉】司▯校尉臣辟兵【师古曰:不知姓】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师古曰:王迁】臣畸【师古曰:宋畸】臣吉【师古曰:景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师古曰:并不知姓也】臣夏侯胜【李竒曰:同官同名,故以姓别也】太中大夫臣徳【师古曰:不知姓】臣卭【师古曰:赵充国子也】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臣敞等顿首死罪。天子所以永保宗庙,总一海内者,以慈孝礼谊赏罚为本。孝昭皇帝早弃天下,亡嗣。臣敞等议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昌邑王宜嗣后,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奉节使徴昌邑王,典丧服斩衰,亡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畧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舎。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戱,自之符玺取节十六,朝暮临,令从官更持节从。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师古曰:昌邑之侍中名君卿也】使中御府令髙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会下还上前殿【如淳曰:下谓柩之入冢葬还不居丧位,便处前殿也】击钟磬,召内泰一宗庙乐人,辇道牟首【臣瓉曰:牟首,池名也,在上林苑中。方在衰绖而辇防于池,言无哀戚也。师古曰:召泰一乐人内之于辇道牟首而鼓吹歌舞也。牟首,瓉说是也】鼓吹歌舞,悉奏众乐,发长安厨三大牢具,祠阁室中【如淳曰:黄图北出中门有长安厨,故谓之厨城门阁室,阁道之有室者,不知祷何滛祀也】祀已,与从官饮啗,驾法驾,皮轩鸾旗,驱驰北宫、桂宫,弄彘鬬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师古曰:小马可于果树下乘之,故号果下马】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宫人防等滛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要斩。太后曰:「止【师古曰:令且止读奏】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师古曰:“责王也,悖乖也】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师古曰:免奴,谓免放为良人者】变易节上黄旄以赤,发御府金钱、刀劒、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于酒。诏太官上乘舆食如故,食监奏未释服未可御故食,复诏太官趣具无闗食监【师古曰:趣读曰促,闗由也】太官不敢具,即使从官出买鸡豚。诏殿门内以为常,独夜设九賔温室延见姊夫昌邑闗内侯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师古曰:时在丧服,故未祠宗庙,而私祭昌邑哀王也】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徴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及侍中傅嘉数进谏以过失,使人簿责胜,缚嘉系狱。荒滛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臣霸、臣隽舎【晋灼曰:隽姓,舎名也,下有臣虞舎,故以姓别之】臣徳、臣虞舎、臣射、臣仓议,皆曰:“髙皇帝建功业,为汉太祖;孝文皇帝慈仁节俭,为太宗。

译霍光与群臣联名上奏昌邑王的罪状。尚书令宣读奏章说:“丞相臣杨敞,【师古说:就是杨敞。】大司马大将军臣霍光,车骑将军臣张安世,【师古说:张子孺。】度辽将军臣范明友,【师古说:范明友。】前将军臣韩增,后将军臣赵充国,御史大夫臣蔡谊,宜春侯臣江谭,当涂侯臣魏圣,随桃侯臣赵昌乐,【师古说:姓赵,是故苍梧王赵光的儿子。】杜侯臣屠耆堂,【师古说:原为胡人。】太仆臣杜延年,太常臣苏昌,【师古说:蒲侯苏昌。】大司农臣田延年,宗正臣刘德,【师古说:刘向的父亲。】少府臣史乐成,廷尉臣李光,执金吾臣李延寿,大鸿胪臣韦贤,左冯翊臣田广明,右扶风臣周德,长信少府臣嘉,【师古说:不知姓氏。】典属国臣苏武,京辅都尉臣赵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师古说:不知姓氏。】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王迁、臣宋畸、臣景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臣幸,【师古说:这些人都不知姓氏。】臣夏侯胜,【李奇说:同官中有同名者,所以用姓氏加以区别。】太中大夫臣德,【师古说:不知姓氏。】臣赵卭,【师古说:赵充国的儿子。】冒死向皇太后陛下进言:臣杨敞等叩头,冒死请罪。” 天子之所以能够永远保有宗庙、统一天下,是以慈爱、孝道、礼义、赏罚为根本。孝昭皇帝早早离开天下,没有子嗣。臣杨敞等按照礼制商议说:“为人继嗣的人,就应当作为被继承者的儿子。”昌邑王本应继承昭帝,朝廷派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持符节征召昌邑王,命他穿斩衰丧服;但他没有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居丧途中不吃素食,还让随从官员掠取女子,载在衣车中带入所住的传舍。刚到京城拜见时,就被立为皇太子。他常常私下买鸡和猪来吃,接受皇帝信玺、行玺后,大行官在灵柩前的丧次启用玺印而不加封闭;随从官员又轮流持节,引入昌邑的随从、骑奴、宰人和官奴二百多人,让他们经常居住在宫禁之内,嬉戏胡闹。他自己从符玺中取出符节十六枚,早晚到灵前哭临,还让随从官员轮流持节跟随。他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师古说:昌邑王的侍中名叫君卿。】又派中御府令高昌奉送黄金千斤,赐给君卿,取用其中十斤。君卿的妻子在前殿,昌邑王便打开乐府的乐器,引入昌邑的乐人,击鼓、歌唱、吹奏,表演俳优。哭临结束下来,又返回前殿。【如淳说:下是指灵柩下葬后回来,不居丧位,便到前殿。】在那里敲击钟磬,召入太一宗庙的乐人,把他们引到辇道牟首。【臣瓒说:牟首是池名,在上林苑中。】击鼓吹奏,歌舞作乐,各种乐曲全部演奏;又从长安厨取出三大牢的祭品,在阁室中祭祀。【如淳说:黄图中,北面从中门出去有长安厨,所以称为厨城门;阁室是阁道上有房室的地方,不知道是在祈祷哪种淫祀。】祭祀完毕,便和随从官员饮酒吃喝,乘坐法驾,带着皮轩和鸾旗,驰骋于北宫、桂宫,玩弄猪、使虎相斗;又召皇太后乘坐小马车。【师古说:小马可以在果树下乘坐,所以叫果下马。】让官奴骑马,在掖庭中游玩,与孝昭皇帝的宫人王防等淫乱。又下诏给掖庭令,谁敢泄露此事就处死。太后说:“住口!”【师古说:命令暂且停止宣读奏章。】“做人臣、做人子,难道能悖乱到这种地步吗?”【师古说:这是责备昌邑王;悖就是乖乱。】昌邑王离席伏地。尚书令又宣读说:“取来诸侯王、列侯和二千石官员的赤绶、墨绶、黄绶,合并佩给昌邑王的郎官;把奴婢释放为平民。【师古说:免奴就是免除奴籍,使之成为良民。】把节上的黄色旄饰改成红色,发放御府的钱财、刀剑、玉器和彩色丝织品作为赏赐;凡是与他游玩的人以及随从官员、官奴,都在夜间沉溺酒宴。” 皇帝下诏命太官照旧供应御用膳食,食监上奏说尚未脱去丧服,不能享用原来的膳食;皇帝又下诏催促太官赶快准备,不必经过食监。【师古说:“趣”读作“促”,“闗”是经过。】太官不敢准备,昌邑王便派随从官员出去买鸡和猪。皇帝下诏把在殿门内这样做作为常例;唯独夜间在温室殿设置九宾礼,接见他的姐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祭祀还没有举行,他却制作玺书,派使者持节用三太牢到昌邑哀王园庙祭祀,称自己为嗣子皇帝。【师古说:当时还在服丧,所以没有祭祀宗庙,却私自祭祀昌邑哀王。】接受皇帝玺印以来二十七天,使者交错持节往来,向各官署下诏征发事务,共有一千一百二十七件。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人以及侍中傅嘉多次进谏,指出他的过失,昌邑王便派人登记责问夏侯胜,把傅嘉捆绑投入狱中。他荒淫迷乱,失去帝王的礼义,扰乱汉朝制度。臣杨敞等多次进谏,他仍不改变,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恐怕危及国家,使天下不得安宁。臣杨敞等谨与博士臣霸、臣隽舍、【晋灼说:隽是姓,舍是名;下文有臣虞舍,所以用姓氏区别。】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商议,都说:“高皇帝建立功业,成为汉朝太祖;孝文皇帝慈爱仁厚、节俭,成为太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皇太后陛下继承孝昭皇帝之后,却行为淫乱邪僻,不合正道。《诗经》说:‘即使说还不知道,也已经抱着孩子了。’五刑所惩治的罪行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周襄王不能侍奉母亲,《春秋》说:‘天王出居于郑。’这是因为不孝而被逐出,天下人也因此同他断绝关系。宗庙比君主更为重要,陛下没有得到高庙的命令,不能承受上天的次序、奉祀祖宗、成为万民之主,应当废黜。”臣等请求有关官员御史大夫臣蔡谊、宗正臣刘德、太常臣苏昌与太祝,用一太牢准备祭品,向高庙报告祭祀。臣杨敞等冒死将此事奏闻。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命昌邑王起身拜受诏书。昌邑王说:“我听说天子有七名诤臣,即使天子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的诏令是废黜你,哪里还容得争辩!”于是天子亲自握住昌邑王的手,解下他的玺绶,奉交给皇太后,扶昌邑王下殿,从金马门出去。群臣跟随送行,面向西拜说道:“愚昧鲁莽,不能担当汉家的政事。”昌邑王起身登上副车。大将军霍光送他到昌邑邸,霍光向他谢罪说:“大王的行为是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关系。臣等懦弱无能,不能以死报答先帝的恩德;臣宁可辜负大王,也不敢辜负国家。希望大王珍重自己,臣以后永远不能再见到您的身边。”霍光流着泪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日〕

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滛辟不轨。《诗》云:‘借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繇不孝出之,絶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髙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徳、太常臣昌与太祝以一太牢具告祠髙庙。臣敞等昧死以闻。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皇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羣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絶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徳,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叙霍氏祸败之由宣帝自在民间,闻知霍氏尊盛日久,内不能善。光薨,上始躬亲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给事中显谓禹云:“山女曹不务奉大将军余业【师古曰:女音汝】今大夫给事中,他人一间女,能复自救邪?”后两家奴争道【师古曰:谓霍氏及御史家】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躢大夫门,御史为叩头谢乃去。人以谓霍氏【师古曰:告语也】显等始知忧。会魏大夫为丞相,数燕见言事。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径出入省中。时霍山自若领尚书【师古曰:自若犹言如故也】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闗尚书,羣臣进见独徃来。于是霍氏甚恶之。宣帝始立,立微时许妃为皇后。显爱小女成君,欲贵之,私使乳医淳于衍行毒药杀许后,因劝光内成君代立为后。语在外戚传。始许后暴崩,吏捕诸医,劾衍侍疾亡状,不道,下狱吏簿问急。显恐事败,即具以实语光。光大惊,欲自发举,不忍犹与【师古曰:犹与不决也,与读曰豫】会奏上,因署衍勿论【师古曰:署者题其奏后也】光薨后语稍泄,于是上始闻之而未察【师古曰:未知其虚实】廼徙光女壻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勲,次壻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出为安定太守。数月复出,光姊壻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羣孙壻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顷之复徙光长女壻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更以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右将军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苏林曰:特俱也】又收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勲,及光中女壻赵平为散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骑都尉印绶。诸领胡越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禹为大司马,称病。禹故长史任宣候问禹曰:“我何病?县官非我家,将军不得至是【如淳曰:县官谓天子】今将军坟墓未干,尽外我家【师古曰:外谓疏斥之】反任许、史夺我印绶,令人不省死【师古曰:不自省有过耳】宣见禹,恨望深,乃谓曰:“大将军时何可复行持国权柄,杀生在手中?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及车丞相女壻少府徐仁,皆坐逆将军意下狱死。史乐成,小家子得幸将军,至九卿封侯,百官以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等【服防曰:皆光奴】视丞相亡如也【师古曰:无如犹言无所象似也】各自有时,今许、史自天子骨肉贵正宜耳。大司马欲用是怨恨,愚以为不可。”禹黙然,数日起视事。显及禹、山、云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以公田赋与贫民,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窭人子,逺客饥寒,喜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讐之。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使书对事,多言我家者。尝有上书言大将军时主弱臣彊,専制擅权,今其子孙用事,昆弟益骄恣,恐危宗庙,灾异数见,盖为是也。其言絶痛,山屏不奏其书。”后上书者益黠,尽奏封事,辄使中书令出取之,不闗尚书,益不信人。显曰:“丞相数言我家,独亡罪乎?”山曰:“丞相廉正,安得罪我家?昆弟诸壻多不谨,又闻民间讙言霍氏毒杀许皇后,宁有是邪?”显恐急,即具以实告山。云禹、山、云禹惊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县官离散斥逐诸壻,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于是始有邪谋矣。初,赵平客石夏善为天官【师古曰:晓星文者】语平曰:“荧惑守御星,御星太仆奉车都尉也,不黜则死。”平内忧山等。云舅李竟所善张赦见云家卒卒【师古曰:卒读曰猝,匆遽之貌也】谓竟曰:“今丞相与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诛此两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

译叙述霍氏祸败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宣帝还在民间时,早已听说霍氏尊贵显盛很久,心里一直不能安宁。霍光去世后,宣帝才亲自处理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的儿子魏显任给事中,对魏禹说:“你们家女儿不努力继承大将军留下的事业。【师古说:“女”音同“汝”。】如今大夫任给事中,别人只要从中挑拨你一下,你还能自救吗?”后来霍氏和御史家两家的奴仆争路。【师古说:就是霍氏家和御史家。】霍氏的奴仆闯入御史府,想踢御史大夫的门,御史大夫叩头道歉,他才离去。人们把这件事告诉霍氏。【师古说:就是告知。】魏显等人这才开始感到忧虑。正逢魏相任丞相,宣帝多次在燕见时召见他,听取政事。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人可以直接出入禁省。此时霍山仍像过去一样掌领尚书事务。【师古说:“自若”就是如故。】宣帝下令官吏和百姓可以直接上密封奏章,不必经过尚书;群臣进见时,宣帝只单独召见他们。于是霍氏非常憎恨宣帝。宣帝刚即位时,立自己在民间时所娶的许妃为皇后。霍显宠爱小女儿霍成君,想让她显贵,便暗中派乳医淳于衍用毒药杀死许皇后,又劝霍光把霍成君送入宫中,取代许皇后立为皇后。此事记载在《外戚传》中。起初许皇后突然去世,官吏逮捕各位医者,弹劾淳于衍侍奉皇后治病时有罪状,指为大逆不道,交给狱吏严加审问。霍显害怕事情败露,便把实情全部告诉霍光。霍光大为震惊,想亲自揭发此事,但又不忍心,犹豫不决。【师古说:犹与就是犹豫不决;“与”读作“豫”。】恰逢要上奏皇帝,霍光便在奏章后注明淳于衍不予追究。【师古说:署就是在奏章后题写意见。】霍光死后,这件事的消息渐渐泄露,宣帝才开始听说,却还没有查清。【师古说:还不知道事情是真是假。】于是调任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兼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又把另一个女婿、诸吏中郎将兼羽林监任胜调出任安定太守。几个月后,又调出霍光姐姐的女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霍光的外孙女婿、中郎将王汉任武威太守。不久又调霍光长女的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改任霍禹为大司马,给他戴小冠,不授印绶,撤除他右将军屯兵的官属。只是让霍禹的官名同霍光一样,都称大司马。【苏林说:“特”就是“俱”。】又收回范明友度辽将军的印绶,只任命他为光禄勋;霍光的中女婿赵平任散骑都尉、光禄大夫和将屯兵,又收回赵平的骑都尉印绶。凡是统领胡越骑、羽林以及两宫卫军、将屯兵的人,全都换成皇帝亲信的许氏、史氏子弟。霍禹任大司马后,称病不上朝。霍禹原来的长史任宣去探问霍禹,说:“我究竟得了什么病?” “国家并不是我霍家的,若不是将军,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如淳说:县官就是天子。】“如今将军的坟墓还没有干,皇帝就把我们全家排斥在外。【师古说:外就是疏远、斥退。】反而任用许氏、史氏,夺走我的印绶,使人根本不能反省自己已经死到临头。”【师古说:就是不能自省有过。】任宣见到霍禹后,见他怨恨很深,便说:“大将军在世时,怎么能再次实行手持国家权柄、掌握生杀大权的做法?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以及车丞相的女婿、少府徐仁,都因违逆将军的意思而被交付狱中处死。史乐成这个出身卑微的人,因为得到将军宠幸,竟做到九卿并封侯;自百官以下,只知道侍奉冯子都、王子方等人。【服虔说:这些都是霍光的奴仆。】对丞相简直视若无物。【师古说:“亡如”就是无所顾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势。如今许氏、史氏是天子的骨肉,身份尊贵本来就应该如此。大司马若因此怨恨,我认为是不可以的。”霍禹默然不语,几天后便出来处理政事。霍显、霍禹、霍山、霍云看见自己的势力一天天被削弱,常常相对哭泣,自怨自艾。霍山说:“如今丞相掌权,皇帝信任他,把大将军在世时的法令全都改变了,用公田分给贫民,还宣扬大将军的过失。又有许多儒生是贫穷人家的子弟,远道而来,饥寒交迫,却喜欢胡乱发表狂妄言论,不避讳忌;大将军常常把他们视为仇敌。” 天子不是我家的人,将军不应做到这个地步【如淳说:“县官”指天子】。如今将军的坟墓还没有干,你却把我家人全都疏远了【师古说:“外”是疏远、排斥的意思】,反而任用许氏、史氏夺取我的印绶,使人不知反省自己的过错【师古说:是不自知有过错的意思】。宣见到禹,心中的怨恨很深,于是对他说:“大将军当时怎么可以再行使掌握国家权柄、把生杀大权操在手中的权力呢?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以及车丞相的女婿、少府徐仁,都因为违逆大将军的意旨而被投入狱中处死。史乐成不过是小户人家的子弟,因为得到大将军的宠幸,竟做到九卿并封侯;百官以下都只侍奉冯子都、王子方等人【服虔说:这些都是霍光的奴仆】,把丞相看得如同不存在一样【师古说:“无如”就是说没有什么可比拟、如同不存在】。各人都有各人的时运,如今许氏、史氏是天子的骨肉亲属,地位尊贵,本来也正合适罢了。大司马想要借此发泄怨恨,我愚昧地认为不可以。”禹默然不语,过了几天才起身处理政事。显和禹、山、云看到自己的权势日益削弱,几个人常常相对哭泣,自我怨恨。山说:“如今丞相掌权,天子又信任他,把大将军当时的法令全都改易了,还把公田分给贫民,并宣扬大将军的过失。再说,许多儒生都是贫苦人家的子弟,远道而来的客人又饥寒交迫,喜欢胡乱议论、说狂妄的话,不避讳忌;大将军一向就憎恨他们。” 如今陛下喜欢同各位儒生交谈,人人都自行撰写奏书来议论政事,往往有许多人谈到我霍家。曾经有人上书说:“大将军当时君主势弱而臣下强盛,专擅朝政、独揽权力;如今他的子孙掌权,兄弟们更加骄横放纵,恐怕会危及宗庙。灾异屡次出现,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话极其痛切,山屏却没有把他的奏书上报。”后来上书的人更加狡黠,全都上密封奏章,皇帝总是让中书令出来收取,不经过尚书,因而更加不信任人。霍显说:“丞相屡屡谈论我霍家,难道唯独我们没有罪吗?”霍山说:“丞相廉洁正直,怎么会得罪我们霍家?只是兄弟和各位女婿大多不谨慎;又听说民间喧传霍氏毒杀许皇后,难道真有这事吗?”霍显惊恐万分,立即把实情全部告诉了霍山、霍禹。霍山、霍禹惊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我们把各位女婿交给官府,使他们离散并遭斥逐,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是大事,诛罚不会轻,怎么办呢?”从此才开始产生了邪恶的谋划。当初,赵平的门客石夏擅长天官之学【师古说:指通晓星象的人】,对赵平说:“荧惑星守在御星的位置,御星代表太仆、奉车都尉;如果不罢黜他们,他们就会死。”赵平心中忧虑霍山等人。霍禹舅父李竟所亲善的张赦看见霍禹家仓促忙乱的样子,对李竟说:“如今丞相和平恩侯掌权,可以让太夫人向太后进言,先诛杀这两个人,把陛下迁徙到太后身边。”

长安男子张章告之事,下廷尉执金吾捕张赦、石夏等。后有诏。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谓曰:“此县官重太后,故不竟也【师古曰:重,难也;竟,穷竟其事也】然恶端已见,又有弑许后事。陛下虽寛仁,恐左右不听,久之犹发,发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诸女各归报其夫,皆曰:“安所相避【师古曰:言无处相避,当受祸也】会李竟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有诏云:“山不宜宿卫,免就第。”光诸女遇太后无礼【服防曰:光诸女自以于上官太后为姨母,遇之无礼】冯子都数犯法,上并以为让【师古曰:总以此事责之也】山、禹等甚恐。显梦第中井水溢流庭下,鼃居树上。又梦大将军谓显曰:“知捕儿不?亟下捕之。”第中防暴,多与人相触,以尾画地。鸮数鸣殿前树上【师古曰:古者室屋髙大,则通呼为殿】第门自壊。云尚冠里宅中门亦壊。巷端人共见有人居云屋上,彻瓦投地。就视亡有大怪之。禹梦车骑声正讙来捕禹,举家忧愁。山曰:“丞相擅减宗庙羔菟鼃,可以此罪也。”谋令太后为博平君置酒【文顿曰:宣帝外祖母也】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邓广汉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约定未发。云拜为▯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山又坐写秘书,显为上书献城西第,入马千匹以赎山罪。书报闻【师古曰:不许之】会事发觉,云、山、明友自杀。显、禹、广汉等捕得,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唯独霍后废处昭台宫,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上乃下诏曰:“乃者,东织室令史张赦使魏郡豪李竟报冠阳侯云谋为大逆。朕以大将军故,抑而不扬,冀其自新。今大司马博陆侯禹与母宣成侯夫人显及从昆弟子冠阳侯云、乐平侯山诸姊妹壻谋为大逆,欲诖误百姓。赖宗庙神灵,先发得咸服其辜。朕甚悼之。诸为霍氏所诖误,事在丙申前未发觉,在吏者皆赦除之。男子张章先发觉,以语期门。”董忠忠告左曹杨恽,恽告侍中金安上。恽召见对状,后章上书以闻。侍中史髙与金安上建发其事,言无入霍氏禁闼,卒不得遂其谋,皆讐有功【晋灼曰:讐等也。师古曰:言其功相等类也】封章为博成侯,忠髙昌侯,恽平通侯,安上都成侯,髙乐陵侯。叙陈汤等诛郅支先是宣帝时,匈奴乖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俱遣子入侍汉,两受之。后呼韩邪单于身入称臣,朝见。郅支以为呼韩邪破弱,降汉,不能自还,即西收右地。会汉发兵送呼韩邪单于,郅支由是遂西,破呼偈、坚昆、丁令【服防曰:呼偈,小国名,在匈奴北;师古曰:偈,起厉反;令与零同】兼三国而都之。怨汉,拥防呼韩邪而不助已,困辱汉使者江乃始等。初元四年,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愿为内附。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贡禹、愽士匡衡以为《春秋》之义,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今郅支单于乡化未醇,所在絶逺,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上书言:“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絶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徳泽甚厚,空絶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无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无应敌之数,知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彊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懐禽兽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逺舎,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师古曰:单于庭】上以示朝者。禹复争以为吉徃必为国取侮,生事不可许。右将军冯奉世以为可遣,上许焉。既至,郅支单于怒,竟杀吉等。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彊,遂西奔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数借兵击乌孙,深入至赤谷城,杀畧民人,敺畜产【师古曰:敺与驱同】乌孙不敢追,西边空虚,不居者且千里。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不为康居王礼,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中【师古曰:都赖,郅支水名】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嵗乃已。

译长安男子张章告发了这件事,案件交给廷尉,执金吾前去逮捕张赦、石夏等人。后来皇帝下诏停止此事,不要逮捕。霍山等人更加恐惧,互相说道:“这是因为官府敬重太后,所以没有追究到底【师古说:‘重’是为难、顾忌的意思;‘竟’是把事情彻底追查清楚】。然而恶事的端倪已经显露,又有杀害许皇后的事情。陛下虽然宽厚仁慈,只怕左右近臣不肯放过,时间一久仍会发作;一旦发作,我们就会被灭族。不如先下手。”于是命各位女子分别回去告诉自己的丈夫,她们都说:“哪里有地方可以互相躲避呢【师古说:意思是无处可躲,必定要遭受灾祸】?”恰逢李竟因同诸侯王交通而获罪,供词牵涉到霍氏。皇帝下诏说:“霍山不宜再担任宿卫,免职回府。”霍光的女儿们对太后无礼【服防说:霍光的女儿们自以为是上官太后的姨母,所以对她无礼】,冯子都又多次犯法,皇帝把这些事一并责备他们【师古说:是把这些事情总括起来责备他们】。霍山、霍禹等人十分恐惧。霍显梦见宅中的井水溢出,流到庭院下面,青蛙栖居在树上。又梦见大将军对她说:“知道要捕捉孩子吗?赶快下令捕捉他。”宅中防卫之犬突然暴躁,常常同人冲撞,用尾巴在地上画来画去。猫头鹰多次在宫殿前的树上鸣叫【师古说:古代房屋高大,所以通称为‘殿’】。宅门自行倒塌。霍禹在尚冠里住宅的中门也倒塌了。巷子尽头的人都看见有人站在霍禹屋顶上,揭下瓦片扔到地上;走近查看,却什么怪异也没有,因此大为惊异。霍禹梦见车马骑从喧闹着正要来逮捕自己,全家忧愁。霍山说:“丞相擅自削减宗庙祭祀用的羔羊、兔子和青蛙,可以凭这件事治他的罪。”他们谋划让太后为博平君设酒宴【文顿说:博平君是宣帝的外祖母】,召见丞相、平恩侯以下官员,让范明友、邓广汉奉太后的命令,将他们引出斩杀,然后废黜天子,拥立霍禹。约定已经确定,但尚未发动。霍禹被任命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被任命为代郡太守。霍山又因抄写禁中秘书获罪,霍显便上书献出城西住宅,并交纳马一千匹来赎霍山的罪。朝廷把奏书报上来让皇帝知道【师古说:皇帝没有准许】。恰在这时事情被察觉,霍禹、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被捕,霍禹被腰斩,霍显以及各位女儿、兄弟都在市集弃市。只有霍后被废,安置在昭台宫;同霍氏牵连而被处死灭族的有数千家。皇帝于是下诏说:“近来,东织室令史张赦派魏郡豪强李竟向冠阳侯霍禹报告,霍禹谋划大逆之事。朕因为大将军的缘故,压下这件事没有公开,希望他能够自行改过。如今大司马、博陆侯霍禹同他的母亲宣成侯夫人霍显,以及堂兄弟、儿子冠阳侯霍云、乐平侯霍山和各位姐妹、女婿谋划大逆,想要牵连误害百姓。幸赖宗庙神灵,使事情先被揭发,他们全都服罪。朕对此深感悲痛。凡是被霍氏牵连误害的人,只要事情在丙申日以前尚未被发觉,正在官府任职的,一律赦免并免除罪责。男子张章首先揭发此事,又把情况告诉期门。”董忠把这件事忠实地告诉了左曹杨恽,杨恽又告诉侍中金安上。杨恽被召见,回答了事情的经过;霍章后来上书把这件事报告朝廷。侍中史高同金安上建议揭发霍氏的阴谋,说他们没有进入霍氏宫禁的门户,最终没能实现阴谋;应当把他们的功劳相等看待【晋灼说:‘讐’是等同的意思;师古说:指功劳彼此相等相类】。于是封张章为博成侯,董忠为高昌侯,杨恽为平通侯,金安上为都成侯,史高为乐陵侯。叙述陈汤等人诛杀郅支单于的事迹。在这以前,宣帝时期,匈奴发生变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都派儿子到汉朝入侍,汉朝把两人的儿子都接纳了。后来呼韩邪单于亲自入朝称臣,前来朝见。郅支认为呼韩邪势力衰弱,投降汉朝后不能自行返回,于是向西收取右地。恰逢汉朝发兵护送呼韩邪单于,郅支因此向西进发,攻破呼偈、坚昆、丁令【服防说:呼偈是小国名,在匈奴北部;师古说:‘偈’读作‘起厉反’,‘令’同‘零’】,兼并三国并在那里建都。他怨恨汉朝拥护防卫呼韩邪而不帮助自己,困辱汉使江乃始等人。初元四年,郅支派使者进献礼物,趁机请求送儿子入侍,并表示愿意归附汉朝。汉朝商议派卫司马谷吉护送他的儿子。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认为,按照《春秋》的义理,对夷狄有所允诺,不能没有止境。如今郅支单于向往教化还不纯正,所在之地又极其遥远,应当让使者把他的儿子送到边塞就返回。谷吉上书说:“中原同夷狄之间,有羁縻相联系而不使关系断绝的道义。如今既然已经供养并保全他的儿子十年,恩德十分深厚;若无故断绝关系而不送回去,刚到边塞就返回,便是向他表示抛弃、不再收养,使他没有归附的心,抛弃以前的恩德而树立日后的怨恨,这是不利的。” 议论这件事的人见到以前江乃始没有抵御敌人的办法,知道他和士卒都已困窘,以致蒙受耻辱,便预先替我担忧。臣有幸能够建立强汉的威仪,奉行圣明的诏令,宣扬说明深厚的恩德;郅支不敢傲慢无礼,若他怀着禽兽般的心肠对臣施加暴行,那么单于将长期背负大罪,必定逃到远方,不敢接近边塞;即使使者全部遇害,也可以使百姓安定。这是国家的计策,也是臣的愿望。希望能把他的儿子送到单于庭【师古说:指单于的王庭】,让朝廷使者看见。”贡禹又争辩说,谷吉前往一定会替国家招致侮辱,平白制造事端,不能答应。右将军冯奉世认为可以派遣,皇帝答应了。谷吉等人到达后,郅支单于发怒,最终杀死了谷吉等人。他自知辜负汉朝,又听说呼韩邪日益强盛,于是向西逃往康居。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郅支也把女儿嫁给康居王。康居非常尊敬郅支,想借助他的威势来胁迫各国。郅支多次借兵攻打乌孙,深入到赤谷城,杀掠百姓,驱走牲畜【师古说:‘敺’同‘驱’】,乌孙不敢追赶,以致西部边境空虚,近千里没有人居住。郅支单于自以为大国威名远播、地位尊贵,又因连战取胜而骄傲,不按礼节对待康居王,发怒杀死康居王的女儿以及贵人、百姓数百人,有的肢解后投入都赖水中【师古说:都赖是郅支境内的一条河名】;又征发百姓修筑城池,每天役使五百人,过了两年才完工。

又遣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嵗遗【师古曰:胡广云康居北可一千里】。有国名奄蔡,一名阖苏,然则阖苏即奄蔡也。嵗遗者,年常所献遗之物。遗弋季反】不敢不予。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死【师古曰:死尸也】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防上书言:「居困戹,愿归计彊汉,遣子入侍【师古曰:故为此言以调戏也,归计谓归附而受计防也】其骄嫚如此。建昭三年,汤与延夀出西域。汤为人沈勇有大虑,多防谋,喜竒功,毎过城邑山川,常登望。既领外国,与延夀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逺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北攀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离乌弋,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服防曰:山离乌弋不在三十六国中,去中国二万里。师古曰:谓西域国为城郭者,言不随畜牧迁徙,以别于匈奴也】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患。郅支单于虽所在絶逺,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敺从乌孙众兵【师古曰:驱帅之令随从也】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夀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防,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夀犹与不听,会其久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已校尉屯田吏士。延夀闻之,惊起欲止焉。汤怒按劒叱延夀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夀遂从之,部勒行陈,益置扬威、白虎、合骑之校【张晏曰:西域陈法之名也。师古曰:张说非也,一校则别为一部军,故称校耳。汤特新置此等诸校名,以为威声也】汉兵胡兵合四万余人。延夀、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领,径大宛;其三校都防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至阗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冦赤谷。城东杀畧大昆弥千余人,敺畜产甚多,从后与汉军相及,颇寇盗。后重【师古曰:重谓辎重也,音直用反】汤纵胡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畧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贵人伊奴毒,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寇【师古曰:勿抄掠】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师古曰:间谓密呼也】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师古曰:母之弟即谓舅者】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单于遣使问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阸,愿归计彊汉,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防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徃来相答报。延寿汤因让之:「我为单于逺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师古曰:名王诸王之贵者,受事受教命而供事也】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逺,人畜罢极,食度且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防。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师古曰:传读曰敷,敷布也】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数百人被甲乘城【师古曰:乘谓登之备守也】又出百余骑徃来驰城下,步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师古曰:言其相接次形若鱼鳞】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军曰:「鬬来【师古曰:更互也,音工行反】百余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歩兵,骑步兵皆入。延夀汤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师古曰:薄迫也】四面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为前,防弩为后,卬射城中楼上人【师古曰:卬读曰仰】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初,单于闻汉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已,为汉内应。又闻乌孙诸国兵皆发,自以无所之【师古曰:之,徃也】郅支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兵逺来,不能久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下骑传战大内【师古曰:下骑,谓下楼而骑马也;传战,转战也;大内,单于之内室也,言且战且行而入内室】夜过半,木城穿中人却入土城,乘城呼【师古曰:乘,登也;呼,火故反次下亦同】时康居兵万余骑,分为十余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夜数犇营,不利辄却。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钲鼓声动地。康居兵引却,汉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余人走入大内,汉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

译郅支又派使者责令阖苏、大宛等国按年进献贡物【师古说:胡广说,康居北面约一千里】,有个国家名叫奄蔡,又名阖苏;这样看来,阖苏就是奄蔡。所谓按年进献,就是每年惯常献送的物品。各国不敢不给【‘遗’读作‘弋季反’】。汉朝先后三批派使者到康居,索取谷吉等人的尸体【师古说:‘死’指尸体】,郅支却困辱汉使,不肯奉行诏令,反而借都赖水上书说:“我处境困厄,希望归附强大的汉朝,派儿子入侍【师古说:这是故意这样说来戏弄汉朝;‘归计’是说归附汉朝并接受汉朝的计策】。”他的骄横傲慢竟到了这种程度。建昭三年,陈汤和甘延寿出使西域。陈汤为人深沉勇敢,有远大的谋略,计谋很多,喜欢建立奇功;每次经过城邑山川,常常登高远望。他们领有外国事务以后,陈汤同甘延寿商议说:“夷狄畏惧并服从强大的国家,这是他们的天性。西域本来属于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播,侵凌乌孙、大宛,常常替康居谋划,想要使他们降服。如果得到这两个国家,北面牵制伊列,西面夺取安息,南面排挤月氏,山离、乌弋也会被分割,几年之间,西域的城郭诸国就危险了【服防说:山离、乌弋不在三十六国之中,距离中国二万里。师古说:所谓西域的城郭诸国,是说这些国家不随牲畜迁徙,以此区别于匈奴】。况且那里的人剽悍好战,多次取得胜利,若长久蓄养其势力,必将成为西域的祸患。郅支单于虽然所在之地极其遥远,但蛮夷没有坚固城池和强劲弓弩可以防守;如果征发屯田的官吏士卒,驱使乌孙的军队跟随【师古说:驱赶并统率他们使其随从】,直指郅支城下,那么他逃亡便无处可去,固守又不足以自保,千载难逢的功业可以在一朝完成。”甘延寿也认为有道理,想上奏请求出兵。陈汤说:“国家同公卿商议大事,不是我们这些平常人所能预见的,事情一定不会获准。”甘延寿仍然犹豫不决,没有听从。恰逢甘延寿长期生病,陈汤独自假传诏令,征发城郭诸国的军队以及车师戊己校尉的屯田官吏士卒。甘延寿听说后,惊起想要阻止。陈汤怒气冲冲地按剑斥责甘延寿说:“大军已经集合,难道小子还想败坏众人的士气吗?”甘延寿于是听从了他,编组部勒军队,增加设置扬威、白虎、合骑三校【张晏说:这是西域布阵方法的名称;师古说:张晏说得不对,一校就是另编为一部军队,所以称为‘校’。陈汤特意新设这些校的名称,用来壮大声威】。汉兵和胡兵合计四万多人。甘延寿、陈汤上疏自劾擅自发兵,并陈述军队的情况;当天便率军分路出发,另编为六校。其中三校从南道出发,越过葱岭,直趋大宛;另三校由都护甘延寿亲自统率,从温宿国出发,沿北道进入赤谷,经过乌孙,渡过康居边界,到达阗池以西。这时康居副王抱阗带领数千骑兵侵犯赤谷,在城东杀掠大昆弥部下一千多人,驱走大量牲畜;随后从后面追上汉军,进行了一些抢掠。后来辎重部队【师古说:‘重’指辎重,音读‘直用反’】赶到,陈汤放胡兵攻击他们,杀死四百六十人,救回被掠的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给大昆弥;所得马、牛、羊用来供应军粮。又捕获康居贵人抱阗的伊奴毒,进入康居东部边界,命令军队不得抢掠【师古说:不要抄掠】;暗中召见康居贵人屠墨【师古说:‘间’是秘密召见的意思】,把汉军的威信告诉他,同他饮酒结盟,然后放他离开,径直进军。距离郅支单于的城池约六十里时,停止扎营。又捕获康居贵人贝色子的儿子开牟,让他充当向导。贝色子是屠墨母亲的弟弟【师古说:母亲的弟弟就是舅舅】,他们都怨恨郅支,因此完全了解郅支的情况。第二天继续进军,距离郅支城三十里时停止扎营。郅支单于派使者询问汉军为什么前来,汉军回答说:“单于上书说处境困厄,希望归附强大的汉朝,亲自入朝拜见天子。我们怜悯单于抛弃大国而屈意依附康居,所以派都护将军来迎接单于的妻子和儿女。我们担心左右近臣受到惊动,所以还不敢来到城下。”使者往来多次,彼此答复。甘延寿、陈汤于是责备郅支说:“我们为了单于远道而来,到现在却没有名王、大人来拜见将军、接受命令并供奉行事【师古说:名王是各王中地位尊贵者;‘受事’是接受教命并供奉行事】,为什么单于忽然忘了大计,失去了宾主之间的礼节?军队长途跋涉,人马疲惫到了极点,粮食也将要吃尽,恐怕无法自行返回,希望单于同大臣们仔细谋划。”第二天,他们前进到郅支城外的都赖水边,距离城池三里停止扎营,铺开阵势【师古说:‘傅’读作‘敷’,是铺布的意思】。他们看见单于城上竖立着五彩旗帜,数百人披甲登城防守【师古说:‘乘’是登上城墙并准备防守的意思】;又派出一百多名骑兵在城下往来奔驰,另有一百多名步兵在城门两侧排列成鱼鳞阵【师古说:形容彼此衔接,形状像鱼鳞】,演习作战。城上的人轮番向汉军招呼说:“来战吧【师古说:‘更’是轮番的意思,音读‘工行反’,下文同】!”一百多名骑兵奔驰冲向汉军营地,营中都张弩拉满弓弦指向他们,骑兵退却;汉军派出一些官吏士卒射击城门、骑兵和步兵,骑兵、步兵都退入城内。甘延寿、陈汤命令全军听到鼓声都迫近城下【师古说:‘薄’是逼近的意思】,从四面包围城池,各自据守指定位置,挖掘壕沟,堵塞城门,以卤盾在前,强弩在后,仰射城楼上的人【师古说:‘卬’读作‘仰’】。城楼上的人逃下去;土城外还有一道木城,木城中有人放箭,杀伤了一些外面的人,外面的人便砍柴准备焚烧。夜里焚烧木城时,数百名骑兵想冲出城外,汉军迎击并将他们射杀。起初,单于听说汉兵到来,想要逃走;他怀疑康居怨恨自己,会替汉军作内应。后来又听说乌孙及各国的军队都已出动,认为自己无处可去【师古说:‘之’是前往的意思】,郅支已经出城,又返回来说:“不如坚守。汉兵远道而来,不能长久攻城。”单于于是披甲站在城楼上,几十位阏氏夫人都拿弓射击外面的汉军。汉军射中单于的鼻子,几位夫人也被射死。单于下楼骑马,转战进入内室【师古说:下楼骑马叫‘下骑’;转战叫‘传战’;‘大内’是单于的内室,指边战边退入内室】。夜过半时,木城被攻破,城中人退入土城,登城呼喊【师古说:‘乘’是登上;‘呼’音读‘火故反’,下文同】。这时康居的一万多骑兵分成十多处,在城外四面环绕,也同郅支军互相呼应。他们夜里多次冲击汉营,不能取胜便退回。天快亮时,四面火起,官吏士卒十分高兴,大声呐喊乘势进攻,钲鼓之声震动大地。康居兵退却,汉军从四面推着卤盾,一同进入土城。单于和一百多名男女逃入内室,汉军放火,官吏士卒争相冲入,单于身受创伤而死。

军▯假丞杜勲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师古曰:畀,予也,各以与所得人。畀,必寐反】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师古曰:赋,谓班与之也。所发十五王,谓所发诸国之兵共围郅支王者也】于是延夀、汤上疏曰:“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虞,今有彊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彊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夀、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隂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彊汉者,虽逺必诛。”叙汉家庙祀之数初,髙祖时,令诸侯王都,皆立太上皇庙。至惠帝,尊髙帝庙为太祖庙;景帝尊孝文庙为太宗庙。行所尝幸郡国,各立太祖、太宗庙。至宣帝本始二年,复尊孝武庙为世宗庙,行所巡狩亦立焉。凡祖宗庙在郡国六十八,合百六十七所【师古曰:六十八者,郡国之数也;百六十七所,宗庙之数也】而京师自髙祖下至宣帝,与太上皇、悼皇考各自居陵旁立庙【师古曰:悼皇考者,宣帝之父,即史皇孙】并为百七十六。又园中各有寝、便殿【如淳曰:黄图髙庙有便殿,是中央正殿也;师古曰:如说非也,凡言便殿、便室者,皆非正大之处。寝者,陵上正殿,若平生路寝矣;便殿者,寝侧之别殿耳】日祭于寝,月祭于庙,时祭于便殿。寝日四上食,庙嵗二十五祠【晋灼曰:汉仪注,宗庙一嵗十二祠:五月尝麦,六月七月三伏立秋防娄,又尝粢;八月先夕馈飱,皆一太牢,酎祭用九太牢;十月尝稻,又饮蒸二太牢;十一月尝,十二月腊二太牢;又每月一太牢,如闰加一祀。此十一、十二为二十五祠。师古曰:晋说是也】便殿嵗四祠,又月一游衣冠。而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各有寝园,与诸帝合,凡三十所。一嵗祠上食二万四千四百五十五,用卫士四万五千一百二十九人,祝宰乐人万二千一百四十七人,养牺牲卒不在数中。至元帝时,贡禹奏言:“古者天子七庙,今孝恵、孝景庙皆亲尽,宜毁;及郡国庙不应古礼,宜正定。”天子是其议,未及施行,而禹卒。永光四年,乃下诏先议罢郡国庙。叙元帝京房问对是时,中书令石显颛权。显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与房同经论议相非。二人用事,房甞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寤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甞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刁、赵髙,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徃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靁,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邪?乱邪?”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谁欤?”上曰:“然,幸其瘉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久乃曰:“今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之,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谓石显,上亦知之,谓房曰:“已谕。”叙西南夷南夷君长以十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以十数,滇最大【师古曰:地有滇池,因为名也。滇音颠】自滇以北君长以十数,卭都最大【师古曰:今之卭州,本其地】此皆椎结【师古曰:结读曰髻,髻如椎之形也】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桐师以东北至叶榆【师古曰:叶榆,泽名,因以立号,后为县,属益州郡】名为嶲昆明【师古曰:嶲即今之嶲州也,昆明又在其西南,即今之南寜州诸爨所居,是其地也。嶲音髓】编髪,随畜移徙,亡常处,亡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嶲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徙莋都最大【师古曰:徙及莋都二国也。徙后为徙县,属蜀郡;莋都后为沈藜郡。徙音斯,莋音村,各反】自莋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冉駹最大【师古曰:今防州、开州首领多姓冉者,本皆冉种也。駹音厐】其俗或土著,或移徙,在蜀之西。

译军候、假丞杜勋斩下单于的首级,缴获汉使的两节,以及谷吉等人所携带的帛书;其余俘获物资都分给各自的获得者【师古说:‘畀’是给予的意思,各自把东西给获得它的人;‘畀’音读‘必寐反’】。总共斩杀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活捉一百四十五人,投降的一千多人,把财物分给城郭诸国派来的十五王【师古说:‘赋’是分发给他们;‘所发十五王’是指所征发的各国军队共同包围郅支王的十五位国王】。于是甘延寿、陈汤上疏说:“臣听说,天下的大义,应当混合为一体。从前有唐尧、虞舜,如今有强大的汉朝。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经称为北方藩臣,只有郅支单于叛逆,尚未伏受罪罚。大夏以西的国家因此认为强汉不能使他们臣服。郅支单于对百姓实行残酷毒害,极大的罪恶上达于天。臣甘延寿、臣陈汤率领义兵,执行上天的诛罚,依赖陛下的神灵庇佑,阴阳共同应和,天气清明,攻陷敌阵、战胜敌人,斩下郅支单于的首级以及名王以下的首级。应当把首级悬挂在槀街蛮夷邸之间,让万里之外的人都看见,明白凡是侵犯强汉的人,即使远在天边也一定诛杀。” 叙述汉朝宗庙祭祀的数量。当初高祖时期,命令诸侯王凡是建都的,都建立太上皇庙。到惠帝时,尊奉高帝庙为太祖庙;景帝尊奉孝文帝庙为太宗庙。凡是皇帝曾经巡幸过的郡国,都分别建立太祖、太宗庙。到宣帝本始二年,又尊奉孝武帝庙为世宗庙,皇帝巡狩所到之处也建立世宗庙。祖宗的庙在郡国共有六十八处,合计一百六十七所【师古说:六十八是郡国的数目,一百六十七所是宗庙的数目】。京师从高祖到宣帝,以及太上皇、悼皇考,也各自在陵墓旁建立庙宇【师古说:悼皇考是宣帝的父亲,即史皇孙】,合计一百七十六所。各陵园中又都有寝和便殿【如淳说:《黄图》说高祖庙有便殿,是中央的正殿;师古说:如淳说得不对,凡称便殿、便室的,都不是正殿大室。寝是陵上的正殿,就像人在世时的路寝;便殿是寝旁的别殿】。每天在寝中祭祀,每月在庙中祭祀,按时令在便殿祭祀。寝中每天供食四次,庙中每年祭祀二十五次【晋灼说:《汉仪注》记载,宗庙每年祭祀十二次:五月祭尝新麦,六月、七月三伏和立秋祭防娄,又祭尝粢;八月在祭祀前一夜进献熟食,都是一太牢;酎祭使用九太牢;十月祭尝新稻,又饮蒸酒,使用二太牢;十一月祭尝新物,十二月腊祭使用二太牢;此外每月用一太牢,遇到闰月就增加一次祭祀。这些十一月、十二月的祭祀合计为二十五次。师古说:晋灼的说法是对的】。便殿每年祭祀四次,另外每月举行一次游衣冠之祭。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各有寝园,同各位皇帝合计共有三十处。一年祭祀供食共二万四千四百五十五次,使用卫士四万五千一百二十九人,祝宰和乐人一万二千一百四十七人,饲养祭祀牲畜的士卒不计在内。到元帝时期,贡禹上奏说:“古代天子有七庙,如今孝惠帝、孝景帝的亲属关系已经尽了,应当毁去;郡国的庙宇也不合古礼,应当加以整顿确定。”天子认为他的建议正确,但还没有来得及施行,贡禹便去世了。永光四年,才下诏先行商议废止郡国庙。叙述元帝与京房问答的事。当时,中书令石显专擅权力。石显的朋友五鹿充宗任尚书令,和京房因同一经书进行议论,彼此互相非难。两人掌权时,京房曾在皇帝宴饮时被召见,问皇帝:“幽王、厉王这样的君主,为什么会使国家危亡?他们任用的是什么人?”皇帝说:“君主不明智,而任用的是巧言谄媚的人。”京房说:“是明知道他们巧言谄媚还任用,还是把他们当作贤人任用?”皇帝说:“认为他们贤能。”京房说:“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又凭什么知道他们不贤能呢?”皇帝说:“因为当时政局混乱、君主危亡,所以知道他们不贤能。”京房说:“这样看来,任用贤人国家必然安定,任用不肖之人国家必然混乱,这是必然的道理。幽王、厉王为什么没有醒悟,改而寻找贤人?为什么最终任用不肖之人,以至于落到这种地步?”皇帝说:“处在乱世将亡之时的君主,都认为自己的臣子贤能。假如人人都能醒悟,天下哪里还会有危亡的君主?”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说过这种君主,却讥笑他们。那么他们任用竖刁、赵高后,政事日益混乱,盗贼遍布山野,为什么不以幽王、厉王的事作为占验而醒悟呢?”皇帝说:“只有有道之人才能根据过去预知未来。”京房于是摘下帽子,叩头说:“《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的灾异,是用来警示万世君主的。如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去光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落,夏天下霜、冬天打雷,春天草木凋零、秋天反而繁茂,霜降却不能杀死草木,水灾、旱灾、螟虫灾害接连发生,百姓饥荒、疫病流行,盗贼不能禁绝,受刑的人充满街市;《春秋》所记载的灾异,如今全都具备了。陛下认为如今是太平之世吗?还是混乱之世?”皇帝说:“也已经混乱到极点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京房说:“如今任用的是谁呢?”皇帝说:“是这样,只是幸好他比那些人好一些,而且我又认为事情不在这个人身上。”京房说:“前代的君主也都这样说。我恐怕后人看待今天,就像今天看待前代一样。”皇帝过了很久才说:“如今造成混乱的是谁呢?”京房说:“英明的君主应当自己知道。”皇帝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又为什么还要任用他呢?”京房说:“就是陛下最信任、同陛下在帷幄之中谋划国事,并决定天下士人进退的那个人。”京房指的是石显。皇帝也明白了,对京房说:“我已经明白了。” 叙述西南夷。南夷的君长有十多个,夜郎最大;夜郎西面的靡莫等部族也有十多个,滇最大【师古说:当地有滇池,因此以此命名;‘滇’音读‘颠’】。滇以北的君长有十多个,卭都最大【师古说:今卭州就是原来的地方】。这些人都椎形结发【师古说:‘结’读作‘髻’,发髻形状像椎】,从事耕田,有城邑聚落。其外部地区,西起桐师,向东北直到叶榆【师古说:叶榆是泽名,因而立名,后来成为县,属益州郡】,称为嶲、昆明【师古说:嶲就是今天的嶲州;昆明又在其西南方,就是今天南宁州各爨族居住的地方;‘嶲’音读‘髓’】。他们编结头发,随着牲畜迁徙,没有固定住处,也没有君长,地域方圆约数千里。嶲以东北的君长有十多个,徙、莋都最大【师古说:徙和莋都是两个国家;徙后来成为徙县,属蜀郡;莋都后来成为沈黎郡;‘徙’音读‘斯’,‘莋’音读‘村’的反切】。莋以东北的君长有十多个,冉駹最大【师古说:现在防州、开州的首领多姓冉,本来都是冉种;‘駹’音读‘厐’】。他们的风俗有的定居,有的迁徙,居住在蜀地西部。

自駹以东北君长以十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蛮夷也。叙武帝通西南夷建元六年,大行王恢击东粤,东粤杀王郢以报恢,因兵威使番阳令唐防风晓南粤。南粤食防蜀枸醤【晋灼曰:枸音矩。师古曰:子形如桑椹耳,食读曰飤】防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江【师古曰:道,由也,由此而来】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师古曰:番音普安反,禺音隅】防归至长安,问蜀贾人,独蜀出枸醤,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防柯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南粤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桐师,然亦不能臣使也。防乃上书说上曰:南粤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今以长沙、豫章徃水道多絶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万,浮船防柯,出不意,此制粤一竒也。诚以汉之彊,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甚易。上许之,乃拜防以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余人【师古曰:食粮及衣重也】从巴莋闗入,遂见夜郎侯多同【师古曰:多同侯名】厚赐谕以威徳,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防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防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亦言西夷卭筰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将徃谕,皆如南夷,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当是时,巴蜀四郡通西南夷道,载转相饟,数嵗道不通,士罢饿馁,离暑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耗费亡功。上患之,使公孙宏徃视问焉。还报言其不便。及宏为御史大夫时,方筑朔方,据河逐胡,宏等因言西南夷为害,可且罢,専力事匈奴。上许之,罢西夷,独置南夷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保就【师古曰:令自保守,且脩成其郡县】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言使大夏时,见蜀布卭竹杖,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师古曰:即天竺也,亦曰捐笃也】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或闻卭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骞因盛言大夏在汉西南,慕中国,患匈奴隔其道,诚通蜀身毒国道便近,又亡害,于是天子乃令王然于、栢始昌、吕越人等十余辈间出西南夷【师古曰:求间隙而出也】指求身毒国,至滇,滇王当羌乃留为求道【师古曰:当羌,滇王名】四嵗余,皆闭昆明,莫能通。滇王与汉使言:“汉孰与我大【师古曰:与,犹如】及夜郎侯亦然,各自以一州王,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及至南粤反,上使驰义侯因犍为发南夷兵,且兰君恐逺行,旁国虏其老弱【师古曰:恐发兵与汉行,后其国空虚,而旁国来寇钞取其老弱也,且音子俞反】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汉乃发巴蜀罪人当击南粤者八校尉击之,会越已破,汉八校尉不下,中郎将郭昌、卫广引兵还,行诛隔滇道者且兰【师古曰:言因军行而便诛之也】斩首数万,遂平南夷,为防柯郡。夜郎侯始倚南粤,南粤已灭,还诛反者【师古曰:谓军还而诛且兰】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南粤破后,及汉诛且兰、卭君,并杀莋侯、冉駹,皆震恐,请臣置吏,以卭都为粤嶲郡,莋都为沈黎郡,冉駹为文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使王然于以粤破及诛南夷兵威风谕滇王入朝【师古曰:风读曰讽】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劳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听【师古曰:杖犹倚也,相依倚为援而不聴滇王入朝也】劳莫数侵犯使者吏卒。元封二年,天子发巴蜀兵击灭劳深、靡莫,以兵临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诛。滇王离西夷,滇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西南夷君长以百数,独夜郎、滇受王印,滇小邑也,最宠焉。叙武帝讨南粤建元四年,他孙胡为南粤王。立三年,闽粤王郢兴兵南击边邑。粤使人上书曰:“两粤俱为藩臣,毋擅兴兵相攻击。今东粤擅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于是天子多南粤义【师古曰:多,犹重也】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徃讨闽粤。兵未隃领,闽粤王弟余善杀郢以降。于是罢兵。天子使严助徃谕意。南粤王胡顿首曰:“天子乃兴兵诛闽粤,死亡以报徳。”遣太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去后,其大臣谏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粤。且先王言事天子,期毋失礼,要之不可以怵。好语入见【师古曰:怵,诱也。不可被诱怵以好语而入汉朝也】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后十余嵗,胡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諡曰文王。

译駹以东北的君长有十多个,白马最大,他们都属于氐族。这些全都是巴蜀西南边境以外的蛮夷。叙述汉武帝开通西南夷。建元六年,大行王恢攻打东粤,东粤杀死王郢来向王恢谢罪,于是借助军威,让番阳令唐蒙晓谕南粤。南粤人给唐蒙吃蜀地的枸酱【晋灼说:‘枸’音读‘矩’;师古说:果实形状像桑椹;‘食’读作‘飤’】。唐蒙问枸酱是从哪里来的,回答说:“从西北方向沿牂柯江而来【师古说:‘道’是由、经过的意思】。江面宽数里,流出番禺城下【师古说:‘番’音读‘普安反’,‘禺’音读‘隅’】。”唐蒙回到长安后,询问蜀地商人,得知只有蜀地出产枸酱,许多商人带着它偷偷出境,晚上到夜郎去交易。夜郎临近牂柯江,江面宽一百多步,足以行船。南粤用财物役使并控制夜郎,西面直到桐师,但也不能使其真正臣服听命。唐蒙于是上书劝说皇帝:“南粤王使用黄屋车,树立左纛,土地东西长一万多里,名义上是汉朝的外臣,实际上却是一个州的主人。如今从长沙、豫章前往,水路多处断绝艰险难行。我私下听说夜郎有精兵,可以得到十万人;让他们沿牂柯江乘船出兵,出其不意,这是制服南粤的一条奇策。若凭汉朝的强大和巴蜀的富饶,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为它设置官吏非常容易。”皇帝答应了,于是任命唐蒙为郎中将,率领一千人,携带供一万多人食用的粮食和辎重【师古说:包括粮食和衣物等辎重】,从巴莋关进入,随后会见夜郎侯多同【师古说:多同是侯的名字】,厚加赏赐,向他说明汉朝的威德,约定替他设置官吏,并让他的儿子担任县令。夜郎附近的小邑都贪图汉朝的丝帛,认为汉朝道路险远,最终不可能控制这里,于是暂且听从唐蒙的约定。唐蒙回来报告后,汉朝便把这里设置为犍为郡,征发巴蜀士卒修治道路,从僰道直通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也说,西夷中的卭、莋可以设置郡,于是汉朝派司马相如以郎中将身份前往晓谕,他们都像南夷一样接受招抚;汉朝为此设置一名都尉,十多个县隶属于蜀郡。当时,巴蜀四郡打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运输粮饷相互供给;道路几年不能畅通,士卒疲惫饥饿,因暑热湿气而死的人很多。西南夷又多次反叛,汉朝发兵兴师攻打,耗费巨大却没有功效。皇帝忧虑此事,派公孙弘前去巡视询问。公孙弘回来报告说这样做不利。等到公孙弘任御史大夫时,正赶上修筑朔方城、占据黄河以西驱逐匈奴,公孙弘等人便说西南夷成为祸害,可以暂且停止经营,专心对付匈奴。皇帝答应了,停止经营西夷,只设置南夷两县和一名都尉,逐渐命犍为郡自行防守并把郡县建设完善【师古说:让它自行防守,暂且修治完成郡县】。到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出使大夏时,看见蜀布和卭竹杖,询问它们从哪里来,回答说:“从东南方的身毒国来【师古说:就是天竺,也叫捐笃】,相距数千里,是从蜀地商人那里买来的。”有人听说卭地以西约二千里有身毒国,张骞因此极力陈说大夏在汉朝西南,仰慕中国,只是忧虑匈奴阻隔道路;如果打通蜀地到身毒国的道路,既便利又近,而且没有什么祸害。于是天子命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十多人秘密从西南夷出发【师古说:寻找空隙出发】,前往探求身毒国。他们到达滇地,滇王当羌把他们留下来,让他们寻找道路【师古说:当羌是滇王的名字】;四年多来,他们都被昆明阻隔,无法通行。滇王对汉使说:“汉朝同我相比,谁更大【师古说:‘与’犹如、相比】?”夜郎侯也这样说。他们各自把自己当作一州之王,不知道汉朝地域广大。使者回来后,便极力称说滇是大国,有能力为汉朝效力,应当亲近归附天子,于是天子注意到滇。等到南粤反叛,皇帝派驰义侯借犍为郡征发南夷的军队;且兰君担心路途遥远,邻国会乘本国兵力出征、国内空虚之机掳掠他的老弱【师古说:他担心发兵随汉军出征后国内空虚,邻国前来寇掠老弱;‘且’音读‘子俞反’】,于是同部众反叛,杀死汉使和犍为太守。汉朝于是征发巴蜀罪人,准备攻打南粤的八校尉前去攻击他们。恰逢南粤已经被攻破,汉朝八校尉没有攻下南夷,中郎将郭昌、卫广率军返回,趁行军之便诛灭阻断滇地道路的且兰【师古说:指借军队行进之机顺便诛灭它】,斩首数万人,于是平定南夷,设置牂柯郡。夜郎侯原先依附南粤,南粤灭亡后,汉军回来诛杀反叛者【师古说:指军队返回后诛灭且兰】,夜郎于是入朝。皇帝任命夜郎侯为夜郎王。南粤被攻破后,加上汉军诛灭且兰、卭君,又杀死莋侯、冉駹,各部都震恐,请求臣服并设置官吏;汉朝把卭都设置为粤嶲郡,把莋都设置为沈黎郡,把冉駹设置为文山郡,把广汉以西的白马地区设置为武都郡。皇帝派王然于借南粤被攻破和诛灭南夷所显示的军威,委婉劝说滇王入朝【师古说:‘风’读作‘讽’】。滇王统领数万人,他东北旁边的劳深、靡莫等部族都同滇王同姓,彼此倚仗援助,不肯听从滇王入朝的命令【师古说:‘杖’同‘倚’,指彼此依靠作为援助,不听滇王入朝】;劳、靡莫还多次侵犯汉使和官吏士卒。元封二年,天子征发巴蜀军队攻灭劳深、靡莫,把军队推进到滇地。滇王最先表示善意,因此没有被诛杀。滇王脱离西夷,滇国全境投降,请求设置官吏并入朝。于是汉朝把这里设置为益州郡,赐给滇王王印,让他仍旧统领本国百姓。西南夷的君长有一百多人,只有夜郎和滇接受了王印;滇只是个小邑,却最受宠信。叙述汉武帝征讨南粤。建元四年,他孙胡成为南粤王。他即位三年时,闽粤王郢发兵向南攻打边邑。南粤派人上书说:“两个粤国都是汉朝的藩臣,不应擅自发兵互相攻击。如今东粤擅自发兵侵犯臣国,臣不敢发兵,只听凭天子诏令。”于是天子认为南粤重视义理【师古说:‘多’同‘重’】,遵守职责和约定,便发兵派两位将军前往讨伐闽粤。军队还没有越过岭,闽粤王的弟弟余善杀死郢投降。于是汉朝停止出兵。天子派严助前往说明自己的意思。南粤王胡叩头说:“天子竟然发兵诛灭闽粤,我即使死亡,也要用来报答恩德。”他派太子婴齐入朝宿卫,又对严助说:“我国刚刚遭受敌寇侵扰,使者请先回去。”胡正日夜准备行装,打算入朝拜见天子。严助离开后,南粤大臣劝谏胡说:“汉朝发兵诛杀郢,也是为了借此震动南粤。况且先王说过,侍奉天子要期望不失礼节,总之不能被威势诱迫。若听好话诱骗而入朝【师古说:‘怵’是诱导的意思,不可被好话诱骗而入汉朝】,一旦入朝就不能再回来,这是亡国的形势。”于是胡称病,最终没有入朝。十多年后,胡确实病重,太子婴齐请求回国。胡去世,谥号为文王。

婴齐嗣立,即藏其先武帝、文帝玺。婴齐在长安时,取邯郸樛氏女,生子兴。及即位,上书请立樛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犹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以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薨,諡为明王。太子兴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妻时,甞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及婴齐薨后,元鼎四年,汉使安国少季谕王、王太后入朝,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决,卫尉路博徳将兵屯桂阳,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安国少季徃复与私通,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劝王及幸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嵗一朝,除边闗。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余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诸使者皆留填抚之。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资,为入朝具。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贵为长吏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晋灼曰:秦王即下赵光也,赵本与秦同姓,故曰秦王】其居国中甚重,粤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不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欲介使者权谋诛嘉等,置酒请使者,大臣皆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曰:「南粤内属国之利也,而君相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不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师古曰:异于常也】即趋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师古曰:鏦谓橦刺之也,音窓】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弟兵就舎【师古曰:介,甲也被甲而自卫也,弟兵即上所云弟将卒居外者】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隂谋作乱。王素亡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独欲诛嘉等,力又不能。天子闻之,罪使者怯亡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徃。参曰:「以好徃,数人足以;武徃,二千人亡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兵,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粤,又有王,应独相嘉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樛乐将二千人徃,入粤境。吕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又与使者乱,専欲内属,尽持先王寳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奴,自脱一时利,亡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太后、王,尽杀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粤妻子术阳侯建徳为王。而韩千秋兵之入也,破数小邑,其后粤直开道给衣【师古曰:縦之令深入然后诛灭之】未至番禺四十里,粤以兵击千秋等,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节至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于是天子曰:「韩千秋虽亡成,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樛乐其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徳为龙亢侯,乃赦天下曰:「天子微弱,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师古曰:力政,谓以兵力相加也。讥臣不讨贼者,春秋之义】吕嘉、建徳等反,自立晏如,令粤人及江淮以南楼船十万师徃讨之。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徳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湟水;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故归义粤侯二人为戈船、下濑将军【师古曰:从粤来归义而汉封之】出零陵,或下离水,或抵苍梧。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防柯江,咸会番禺。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陿,破石门,得粤船粟,因推而前,挫粤锋。以粤数万人待伏波将军,伏波将军将罪人,道逺后期,与楼船会,乃有千余人,遂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建徳、嘉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粤人,纵火烧城。粤素闻伏波,莫不知其兵多少【师古曰:莫读曰暮也】伏波乃为营,遣使招降者,赐印绶,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敺而入伏波营中。迟旦,城中皆降。伏波吕嘉、建徳以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伏波又问降者,知嘉所之,遣人追攻其校司马苏宏,得建徳为海常侯。粤郎都稽得嘉为临蔡侯。苍梧王赵光与粤王同姓,闻汉兵至,降为随桃侯。及粤掲阳令史定降汉为安道侯。粤将毕取以军降为□侯。粤桂林监居翁谕告瓯骆四十余万口降为湘城侯。戈船、下濑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粤已平,遂以其地为儋耳、珠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九郡。

文章正宗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二十宋真德秀编叙事

译婴齐继承王位,即位后把先王武帝、文帝的玉玺收藏起来。婴齐在长安时,娶邯郸樛氏女子为妻,生下儿子兴。等到即位后,他上书请求立樛氏女子为王后,立兴为太子。汉朝多次派使者委婉劝告婴齐,他仍然喜欢擅自决定杀生、放纵自己;又害怕入朝后被要求依照汉朝法律,同内诸侯一样受约束,因此坚称有病,最终不入朝,只派儿子次公入朝宿卫。婴齐去世,谥号为明王。太子兴继承王位,他的母亲成为太后。太后还没有成为婴齐妻子时,曾同霸陵人安国少季私通。婴齐死后,元鼎四年,汉朝派安国少季劝说南粤王和王太后入朝,又让辩士、谏大夫终军等人向他们宣示汉朝的言辞,让勇士魏臣等人协助他作出决断;卫尉路博德率兵驻扎桂阳,等待使者。南粤王年少,太后是中原人,安国少季往来期间又同太后私通,南粤人多已知道这件事,大多不依附太后。太后害怕发生变乱,也想倚仗汉朝的威势,便劝南粤王和宠臣请求归属汉朝。于是借使者上书,请求比照内诸侯,三年朝见一次,撤除边境关塞。天子答应了,赐给南粤丞相吕嘉银印,以及内史、中尉、太傅的官印;其余官职可由南粤自行设置,废除原有的黥刑、劓刑,改用汉朝法律。各位使者都留下来安抚治理南粤。南粤王和王太后整治行装,准备丰厚资财,准备入朝。丞相吕嘉已经年老,他先后辅佐三代南粤王,是宗族和尊贵官员中地位最高的人;他的七十多个男子亲属全都娶王室女子,女子全都嫁给王的兄弟子弟。王室以及苍梧秦王同吕嘉有亲属关系【晋灼说:秦王就是下文的赵光;赵氏本来同秦氏同姓,所以称为秦王】,他在国内地位很高,南粤人信任他,许多人替他充当耳目,因此他比南粤王更得人心。南粤王上书多次劝谏,想阻止入朝,南粤王不听,他便产生了反叛之心,多次称病不见汉使。汉使把注意力放在吕嘉身上,但形势又不允许诛杀南粤王。王太后也害怕吕嘉等人先发难,想借使者的力量和谋略诛杀吕嘉等人,于是设酒宴邀请使者,大臣们都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任将军,率领士卒驻守宫外。酒宴进行时,王太后对吕嘉说:“南粤归属汉朝是国家的利益,您身为丞相却认为这样不利,为什么呢?”她借此激怒使者。使者狐疑不决,互相倚靠,最终不敢发难。吕嘉看出他们的表现异于平常【师古说:指不同于平常】,立即快步退出。王太后大怒,想用矛刺杀吕嘉【师古说:‘鏦’是用矛撞刺,音读‘窓’】,南粤王阻止王太后,吕嘉于是退出,披甲让弟弟的军队到自己的住所保护自己【师古说:‘介’就是铠甲,指披甲自卫;弟弟的军队就是上文所说由弟弟统率、驻扎在宫外的士卒】。他称病,不肯再见南粤王和汉使,于是暗中谋划作乱。南粤王一向没有诛杀吕嘉的打算,吕嘉知道这一点,因此几个月没有发动叛乱。王太后独自想诛杀吕嘉等人,但力量又做不到。天子听说后,责怪使者胆怯而没有决断;又认为南粤王和王太后已经归附汉朝,只有吕嘉作乱,不值得因此发兵,于是想派庄参率二千人前往。庄参说:“如果以友好方式前往,几个人就足够;如果以武力前往,二千人根本不够用。”他推辞不肯接受,天子便撤销了庄参的兵权。颇有勇力的原济北相韩千秋奋勇说:“区区南粤,又有南粤王在,只是吕嘉一人作害;请给我三百名勇士,我一定斩杀吕嘉来报效。”于是天子派韩千秋同南粤王太后的弟弟樛乐率领二千人前往,进入南粤境内。吕嘉于是发动反叛,在国内下令说:“南粤王年少,太后是中原人,又同汉使私通,只想归属汉朝;她还要把先王的宝物全部拿去献给天子,以此讨好汉朝,带着许多人前往长安,结果会被掳掠、卖作童奴,只图一时的利益,根本不顾赵氏社稷万世的大计。”他于是同弟弟率领军队攻杀王太后、南粤王,并把汉使全部杀死;又派人通知苍梧秦王和各郡县,拥立明王的长子、南粤王的妻子所生的儿子术阳侯建德为王。韩千秋的军队进入南粤后,攻破了几个小邑;后来南粤故意为他们打开道路,供应衣物【师古说:放任他们深入,然后再加以诛灭】,等他们距离番禺还有四十里时,南粤发兵攻击韩千秋等人,将他们消灭;又派人把汉使的符节装在匣中封好,送到边塞,对汉朝写了傲慢欺骗的言辞,假意谢罪,并发兵守卫险要之处。于是天子说:“韩千秋虽然没有取得成功,但他的功劳也是军队先锋中最大的。”便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又封樛乐的姐姐为王太后,因她最先愿意归属汉朝,封她的儿子广德为龙亢侯。于是大赦天下,并说:“天子势力衰弱,诸侯凭武力相互攻伐,按照《春秋》的义理,臣下受到责难,是因为没有讨伐贼人【师古说:‘力政’是凭借兵力相互施加;‘讥臣不讨贼’是《春秋》的义理】。吕嘉、建德等人反叛,自立为王却安然自得。命令南粤人以及长江、淮河以南的楼船军十万人前去讨伐。”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德任伏波将军,从桂阳出发,沿湟水而下;主爵都尉杨仆任楼船将军,从豫章出发,沿横浦而下;原先归附汉朝的两位南粤侯分别任戈船将军、下濑将军【师古说:他们是从南粤归附汉朝后被封侯的】,从零陵出发,一路沿离水而下,一路抵达苍梧。汉朝派驰义侯借巴蜀罪人之力,征发夜郎军队沿牂柯江而下,各路军队都在番禺会合。元鼎六年冬,楼船将军率精锐士卒先攻陷寻陿,攻破石门,缴获南粤的船只和粮食,乘势推进,挫败南粤军队的锋芒。南粤以数万人等待伏波将军;伏波将军率领罪人军队,因为道路遥远而迟到,等同楼船将军会合时只剩一千多人,于是两军一同进军。楼船将军的船队先到达番禺,建德、嘉都据城防守。楼船将军自己选择了便利的地方,驻在东南面;伏波将军驻在西北面。适逢天黑,楼船将军进攻并击败南越人,放火烧城。南越人一向听说伏波将军的威名,没有不知道他的兵力多少的【师古说:“莫”读作“暮”】。伏波将军于是修筑营垒,派使者招降,给他们赐予印绶,又放他们回去互相招降。楼船将军竭力进攻并焚烧敌军,敌军反而被驱赶着进入伏波将军的营中。天刚亮,城中人全都投降了。伏波将军吕嘉、建德趁夜间带着部下几百人逃入海中。伏波将军又询问投降的人,得知吕嘉的去向,便派人追击他的校尉司马苏宏,俘获建德,封为海常侯。南越郎都稽擒获吕嘉,封为临蔡侯。苍梧王赵光与南越王同姓,听说汉军到来,投降,封为随桃侯。南越揭阳令史定也投降汉朝,封为安道侯。南越将领毕取率军投降,封为□侯。南越桂林监居翁晓谕瓯骆四十多万人投降,封为湘城侯。戈船将军、下濑将军的军队以及驰义侯所征发的夜郎军队还没有到达,南越已经平定,于是把它的土地设置为儋耳、珠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九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文章正宗》第十九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第二十卷,宋代真德秀编,叙事

太史公伯夷传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呉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徃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耶?非耶?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耶?积仁累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顔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夀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絶,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称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嵗寒,然后知松栢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狥财,烈士狥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顔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太史公列传七十独取伯夷屈原二传者以其变体也○朱文公曰孔子论伯夷谓求仁得仁又何怨司马子长作伯夷传但见得伯夷满身是怨按文公之说可谓至当今特以其文而取之】

译太史公《伯夷传》求学的人所接触的典籍极其广博,仍然要从《六艺》中考察可信的记载。《诗》《书》虽然残缺,但虞、夏时代的文章还是可以知道的。尧将要让出帝位,把它禅让给虞舜;舜、禹之间,四岳和各州牧都共同推荐舜,于是先让他试任帝位,主持政务几十年,功业成效已经兴起,然后才把政权交给他。这表明天下最重要的权力、帝王的大统,要传给别人是如此艰难。然而议论者却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以此为耻而逃走隐居。”到了夏代,还有卞随、务光这样的人,这又该怎样称说呢?太史公说:我登上过箕山,据说那里有许由的坟墓。孔子编次古代仁人圣贤,如吴太伯、伯夷这一类人,记载得很详细。我根据听闻所得,认为许由、务光的道义极其崇高,但他们的文辞却几乎没有流传,这是什么原因呢?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日的怨恨,因此怨恨就少了;他们追求仁便得到仁,又有什么怨恨呢?”我为伯夷的心意而悲伤,看见流传下来的逸诗,觉得很奇异。传记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立叔齐为继承人,父亲死后,叔齐却把君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了。叔齐也不肯即位而逃走。国人便拥立他们的中弟。此后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善于奉养老人,何不前往归附他呢?等到西伯去世,武王载着文王的木主,称他为文王,向东讨伐纣王。伯夷、叔齐拦住武王的马叩头劝谏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就发动战争,这能叫孝吗?臣下杀害君主,这能叫仁吗?”武王身边的人想杀掉他们,太公说:“这是义人。”便扶着他们离开了。武王平定殷朝的动乱后,天下归附周朝,伯夷、叔齐以此为耻,按照义理不肯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采薇菜充饥。等到饥饿将死时,作了一首歌,歌词说:“登上那西山啊,采摘那薇菜。用暴力取代暴力啊,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神农、虞、夏忽然都消亡了啊,我归向哪里呢?唉,走吧,走吧,命运已经衰败了!”于是饿死在首阳山。由此看来,他们有怨恨吗?没有怨恨吗?有人说:“天道对人没有亲疏,总是帮助善人。”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说是善人吗?他们积累仁德、累积善行达到如此程度,却仍然饿死;况且孔门七十弟子中,孔子独自称许颜渊好学。然而颜回常常贫困,连粗糙的糟糠也吃不饱,最后又早早夭亡。上天对于善人的报答施与究竟怎样呢?盗跖每天杀害无辜,吃人的肝肉,凶暴残忍、放纵横行,聚集党徒数千人,横行天下,最后却长寿而终。他遵循的是什么德行呢?这正是最明显、最昭著的例子。至于近世,有些人操行不正,专门触犯禁忌,却终身享受安逸快乐,富贵丰厚,连续几代不断;有些人选择时机和处所才行动,时机成熟后才出仕,言语行为不走邪路,不是公正的事情就不奋发去做,却遭遇祸灾的,数也数不清。我对此非常困惑:难道所谓天道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孔子说:“道不同,就不能共同谋划,各人也只遵从自己的志向。”所以说:“如果富贵可以求得,即使是手执马鞭的下等差役,我也愿意做;如果不可以求得,就按照我所喜好的去做。”到了天气寒冷的时候,才知道松树柏树最后凋落。整个世道混浊,清正之士才显现出来。难道是因为他们所看重的事情如此重要,而把其他事情看得如此轻微吗?君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贾谊说:“贪财的人为财而死,壮烈的人为名而死,夸张逞强的人为权势而死,普通百姓只依凭生命求存。”同样光明的事物彼此照映,同类的事物彼此吸引。云跟随龙而来,风跟随虎而起。圣人兴起,万物便显现。伯夷、叔齐虽然贤德,得到了孔夫子的称述,名声更加显著;颜渊虽然笃实好学,依附于孔子,德行也更加显扬。隐居山林的人,出仕或退隐各有时机。像这类人,声名埋没而不被称道,真可悲啊!里巷中的人想要砥砺品行、树立名声,如果不依附于青云之士,怎么能够流传到后世呢【《太史公列传》七十篇只选取《伯夷传》《屈原传》两篇,是因为它们改变了通常的体例】○朱文公说:孔子评论伯夷,说“求仁便得到仁,又有什么怨恨”,司马子长作《伯夷传》,却只看见伯夷满身都是怨恨。按朱文公的说法,可以说是极其恰当的;如今这里只因它的文章写得好而收录它。

屈原传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懐王左徒,博闻彊志,明于治乱,嫺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賔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藁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謟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甞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甞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逺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踈濯淖汗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恵王患之,乃令张仪佯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絶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懐王贪而信张仪,遂絶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浙,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懐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徃。」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懐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懐王悔,追张仪不及。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时秦昭王与楚防,欲与懐王防。懐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懐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絶秦欢?懐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絶其后,因留懐王以求割地。懐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懐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懐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懐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测,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屈原至于江濵,被发行吟泽畔,顔色憔悴,形客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防世之温蠖乎?乃作《懐沙》之赋,其辞【云云】于是懐石,遂自投汨罗以死。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译《屈原传》屈原,名平,是楚国王族的同姓。曾任楚怀王的左徒,见闻广博,意志坚强,明白国家治乱的道理,熟悉辞令。入朝就同楚王谋划议论国事,发布号令;出朝就接待宾客,应答诸侯。楚王非常信任他。上官大夫与他职位相同,争夺宠信,心里嫉妒他的才能。怀王让屈原制定法令,屈平起草文稿尚未定稿,上官大夫看见后想夺取,屈平不给他。上官大夫便因此进谗说:“大王让屈平制定法令,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每发布一道命令,屈平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制定’。”怀王大怒,疏远了屈平。屈平痛恨怀王听信谗言而不明察,谗佞之人的阿谀蒙蔽了他的明智,邪曲之人损害公正,正直之士不能被容纳,因此忧愁深思,写成《离骚》。《离骚》,就是遭遇忧愁的意思。上天,是人的始祖;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处在困窘中就会返回根本,所以劳苦疲倦到了极点,没有不呼喊上天的;遭受疾病疼痛、内心悲惨痛苦,没有不呼喊父母的。屈平遵循正道,行为正直,竭尽忠诚和智慧来侍奉君主,却被谗人离间,可以说是陷入困窘了。诚信却被怀疑,忠心却遭诽谤,难道能没有怨恨吗?屈平写作《离骚》,大概就是由怨恨产生的。《国风》描写男女情爱而不过分淫荡,《小雅》有怨恨和讥刺却不使人陷于紊乱。像《离骚》,可以说兼有这两方面。上面称述帝喾,下面叙说齐桓公,中间叙述商汤、周武王,用来讽刺世事,阐明道德的广大崇高、治乱的条理脉络,没有不完全表现出来的。它的文字简约,言辞含蓄,志向高洁,品行廉正;所称述的事物虽小,意义却极其重大,所举的事物虽近,显现的道理却很深远。因为志向高洁,所以称述事物常用芳香之物;因为品行廉正,所以最终不被世俗容纳。他从污浊泥泞和污秽之中自行洗濯出来,像蝉蜕皮一样脱离浊秽,浮游在尘埃之外,不沾染世俗的污垢,洁白清明,虽处泥中却不被污染。推究他的志向,即使说可以同日月争辉,也是可以的。屈平被罢黜以后,秦国想攻打齐国,齐国和楚国结成合纵关系。秦惠王对此忧虑,便命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礼物和人质到楚国侍奉,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齐国却和楚国结成合纵关系。楚国如果确实能够同齐国断绝关系,秦国愿意献出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图土地而相信张仪,于是同齐国断交,派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欺骗他说:“我和大王约定的只是六里地,没有听说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地离去,回来报告怀王。怀王大怒,大规模发兵攻打秦国。秦国发兵迎击,在丹水、浙水大败楚军,斩首八万人,俘获楚将屈匄,于是夺取楚国的汉中土地。怀王于是把全国的军队全部调出,深入进攻秦国,在蓝田交战。魏国听说这件事,袭击楚国,一直打到邓地。楚军害怕,从秦国撤回,而齐国最终因恼怒楚国没有出兵救援。楚国陷入极大困境。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土地给楚国,以求和解。楚王说:“我不要土地,得到土地也不能满足心愿,我只希望得到张仪来泄愤。”张仪听到后便说:“用我一个人抵偿汉中土地,请允许我前往。”到了楚国,他又用丰厚的礼物收买掌权的大臣靳尚,并在怀王宠爱的姬妾郑袖面前设置诡辩。怀王最终听信郑袖,又释放张仪让他离开。当时屈平已经被疏远,不再任职,出使齐国,返回后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怀王后悔,派人追赶张仪,却没有追上。后来诸侯共同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楚将唐昧。当时秦昭王与楚国订立盟约,想同怀王会盟。怀王想去,屈平说:“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能相信,不如不要去。”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王前往,说:“为什么要断绝同秦国的友好关系呢?”怀王最终还是去了,进入武关。秦国埋伏的军队切断他的后路,于是扣留怀王,要求楚国割让土地。怀王愤怒,不肯答应,逃往赵国。赵国不接纳他,他又返回秦国,最终死在秦国,遗体被送回楚国安葬。长子顷襄王即位,任用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已经归罪于子兰,认为是他劝怀王进入秦国而使怀王不能回来。屈平也嫉恨子兰;即使被放逐流离,他仍然眷恋楚国,把怀王放在心上,不忘返回朝廷,希望君王有一天醒悟,风俗有一天改变。他在一篇作品中反复三次表达了保存君王、振兴国家并使局面重新恢复的愿望。然而最终实在无可奈何,所以不能返回。由此最终可以看出,怀王始终没有醒悟。君主无论愚昧还是聪明、贤能还是不肖,没有谁不想寻求忠臣来辅佐自己,选拔贤人来帮助自己。然而亡国破家的事情接连发生,圣明君主治理国家并延续多代的情况却看不见,原因是所谓忠臣并不忠,所谓贤人并不贤。怀王不知道忠臣的职责,所以在内被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平而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兰,军队受挫、土地被削,丧失六郡,自己客死秦国,被天下人耻笑;这就是不识人的祸害。《易经》说:“井水流出却没有人来饮用,使我心中忧惧;井水其实可以汲取。君王若能明察,大家都能得到福分。”君王不明察,哪里配得到福分呢!令尹子兰听到这些话,非常愤怒,最终让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说屈原的坏话。顷襄王发怒,把屈原放逐。屈原来到长江边,披散着头发在水泽边一边走一边吟咏,面色憔悴,身体枯瘦。渔父看见他,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方?”屈原说:“整个世道混浊,只有我清白;众人都醉了,只有我清醒,所以被放逐。”渔父说:“圣人不被外物拘束,能够随着世道一起变化。整个世道混浊,您为什么不随波逐流、推波助澜呢?众人都醉了,您为什么不一起吃酒糟、喝薄酒呢?为什么要怀抱美玉般的品德,反而使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子上的尘土,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动衣服。我怎么能让洁白清明的身体去承受外物的污浊呢?我宁可跳进长流之水,葬身江鱼腹中罢了,又怎么能让洁白无瑕的品格蒙受世俗的污秽呢?”于是作《怀沙赋》,其辞文如下【原文省略】。说完便抱着石头,投进汨罗江而死。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这一类人,都喜爱文辞,并以写赋著称;但他们都继承了屈原从容委婉的辞令,最终没有人敢于直言劝谏。此后楚国一天天削弱,几十年后终于被秦国灭亡。

孟子荀卿列传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孟轲,驺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逺而阔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呉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齐有三驺子:其前,邹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滛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隂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逺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禆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賔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自邹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髠、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邹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邹衍之术迂大而闳辨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髠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灸毂过髠【刘向别録曰:驺衍之所言五德终始,天地广大,书言天事故曰谈天。驺奭脩衍之文饰,若雕镂龙文,故曰雕龙。别録曰:过字作輠。輠者,车之盛膏器也。灸之虽尽,犹有余流者,言淳于髠智不尽如灸輠也。左思齐都赋注曰:言其多智难尽,如灸膏过之有润泽也】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滑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着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晋太康地记云:汝南西平县有龙渊水,可用淬刀剑,特坚利,故有坚白之论云。黄所以为坚,地白所以为利也。或辩之曰:白所以为不坚,黄所以为不利】剧子之言【徐广曰:按应劭氏姓注直云处子也】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刘向别録曰:楚有尸子,疑谓其在蜀。今按尸子书,晋人也,名佼,秦相卫鞅客也。卫鞅商君谋事画计立法理民,未尝不与佼规也。商君被刑,佼恐并诛,乃亡逃入蜀,自为造此二十篇书,凡六万余言,卒因葬蜀】阿之吁子焉。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孟荀传不正言二子,乃防及于诸子,此亦变体也,故録焉】韩子《圬者王承福传【圬或作汚,方云“圬”音乌,《左传》“圬人”以时塓馆宫室,杜注:“汚人涂者。”题语正本此说,不当用“杇”字。○今按《论语》作“杇】

译《孟子荀卿列传》太史公说:“我读《孟子》一书,读到梁惠王问‘用什么来使我的国家获利’,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叹息。我说:‘唉!利益确实是祸乱的开端。’孔子很少谈论利益,是因为他常常防范祸乱的根源。所以说:‘一切行动都以利益为依据,就会招来很多怨恨。’从天子到平民,喜好利益所造成的弊害,有什么不同呢?” 孟轲是邹地人,曾在子思的门人门下受业。学术通达后,游历齐国,侍奉齐宣王。宣王不能任用他,他便到了梁国。梁惠王不能真正实行他的主张,反而认为他的说法迂曲遥远、脱离实际。当时,秦国任用商君,国家富强、军队强大;楚国和魏国任用吴起,作战取胜、削弱敌国;齐威王、齐宣王任用孙子、田忌等人,于是诸侯都面向东方朝见齐国。天下正致力于合纵连横,把攻伐当作高明的事情,而孟轲却阐述唐尧、虞舜和三代的德政,所以他所到之处都不能合意。他退居后与万章等人编次《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写成《孟子》七篇。此后有邹子一类的人。齐国有三个邹子:最早的是邹忌,他以弹琴求见齐威王,进而谈论国政,被封为成侯,接受相印,早于孟子;其次是驺衍;最后是孟子。驺衍看见拥有国家的人越来越淫逸奢侈,不能崇尚德行,不能像《大雅》所说的那样先端正自身,再施及百姓,于是深入观察阴阳消长,写作关于奇异迂曲变化以及万物始终和圣人之道的文章十多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规,总是先验证微小事物,再由此推演扩大到无边无际。先叙述从当今上溯至黄帝以来的事情,这是学者共同传述的内容;又并列叙述历代盛衰,因而记载吉凶征兆,推度礼制,并把这些推演到更遥远的地方,直到天地尚未生成、幽深昏暗、无法考察的本源。他先列举中国的名山大川、交通四方的山谷、禽兽、水土所生长的东西以及各种珍贵物产,再由此推演到海外那些人们无法看见的地方。他称说自天地剖判以来,五德不断转移,各个时代的治理各有适宜之道,而相应的征兆就是这样。他认为,儒者所谓的中国,在天下之中只占八十一分之一。中国称作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部自有九州,就是大禹划分的九州,但不能把它算作另外的州数。中国之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还有九个,这才是所谓的九州。九州之外又有海环绕,使人民、禽兽不能彼此通行;像一个区域的,便称为一州,这样的州有九个;九州之外又有大瀛海环绕,这就是天地的边际。他的学说大都属于这一类。然而概括其最终归宿,必定归结于仁义、节俭以及君臣、上下、六亲之间的关系。起初这种学说很放纵,王公大人初次听到他的学说时,惊惧而回头改变;后来却不能实行。因此驺子在齐国受到尊重,到了梁国,梁惠王亲自到郊外迎接,行宾主之礼;到了赵国平原君那里,平原君侧身行走并替他拂拭坐席;到了燕国燕昭王那里,燕昭王手持扫帚在前面清道,请他坐在弟子的位置上接受教诲,修筑碣石宫,亲自前去拜他为师。他写作《主运》,游历诸侯,受到这样的尊敬礼遇,难道能同孔子在陈、蔡之间面有菜色、孟轲在齐、梁之间困窘相提并论吗?所以周武王凭借仁义讨伐纣王而成为天下之王,伯夷却因周朝而饿死,不肯吃周朝的粮食。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孔子不回答;梁惠王谋划攻打赵国,孟轲称述“大王离开邠地”的往事;这难道是有意阿谀奉承吗?不过是世俗之人苟且求合罢了!拿方形的榫头想插入圆形的孔中,怎么能插得进去呢?有人说:伊尹背着鼎,以治国之道勉励商汤使他成就王业;百里奚在车下喂牛,秦穆公任用他而使秦国称霸。他们先使君主接受自己的做法,然后再引导他走上大道。驺衍的言论虽然不合常规,难道也有像伊尹、百里奚那样先求接近君主的用意吗?自从邹衍以及齐国稷下的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邹奭等,各自著书谈论治乱之事,以求游说当世君主,哪里说得尽呢!” 荀卿是赵国人,五十岁时才开始到齐国游学。驺衍的学说迂曲、宏大而且辩说宏阔,邹奭的文章辞采完备却难以实行。淳于髡长期同他们相处,时常能提出有益的言论,所以齐人歌颂说:“谈论天道的是驺衍,雕饰龙文的是邹奭,炙烤车脂膏而有余润的是淳于髡【刘向《别录》说:驺衍所谈五德终始、天地广大,书中谈论天事,所以叫‘谈天’。驺奭修饰驺衍的文章,好像雕刻龙纹,所以叫‘雕龙’。《别录》说‘过’字写作‘輠’。輠是车上盛放油脂的器具。把它炙烤尽了,仍有余油流出,是说淳于髡的智慧没有穷尽,好像炙烤輠器仍有油脂流出一样。左思《齐都赋》注说:这是说他的智慧很多,难以穷尽,好像炙烤油脂器仍有润泽】。田骈一类的人都已经去世。齐襄王时,荀卿最受尊为老师。齐国崇尚修补列大夫的空缺,荀卿三次担任祭酒。齐国有人诋毁荀卿,荀卿于是到了楚国,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被罢职,便定居在兰陵。李斯曾经是他的弟子,后来做了秦国的相国。荀卿憎恶混浊时代的政治,亡国乱君接连不断,却不遵行大道,反而迷信巫祝、相信吉凶征兆;他也鄙视拘泥狭隘的儒生以及庄周等人,认为他们以滑稽之说扰乱风俗。于是推究儒家、墨家和道德学说的施行、兴盛与败坏,编次著成数万字,最后死后葬在兰陵。赵国还有公孙龙,提出坚白、同异的辩论【晋代《太康地记》说:汝南西平县有龙渊水,可以用来淬炼刀剑,刀剑特别坚利,所以有了坚白之论。黄色的东西之所以坚硬,土地的白色之所以锋利。有人辩论说:白色正说明它不坚硬,黄色正说明它不锋利】;还有剧子的学说【徐广说:考察应劭的姓氏注,只说他是处士】。魏国有李悝,提出尽地力的教法。楚国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自孟子到吁子,世上大多流传着他们的书,所以不再详细论述他们的传记。墨翟是宋国的大夫,擅长防守城池,主张节约用度。有人说他与孔子同时,有人说他在孔子之后【《孟子荀卿列传》没有正面详述这两个人,只是顺带涉及诸子,这也是改变体例,所以把它们记录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篇〕 韩愈《圬者王承福传》【“圬”有的本子写作“汚”。方氏说:“圬”音乌,《左传》说“圬人”按时涂抹馆舍宫室,杜预注说:“汚人,涂墙的人。”篇题的说法正本于此,不应写成“杇”字。○现在考察《论语》写作“杇”。

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方无夫字】天宝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勲弃之来归。防其土田,手镘衣食,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徧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方从阁杭本如此,诸本以生或作以出令○今按所以出令与原道意同,似当从之,然详上文有三生字,故此言君者理我之所以生者,正承上文而言也。若作出令,则与上下文意皆不协矣,今当以方本为正】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方从阁杭无也字,非是】任有大小,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一日舍镘或作舍镘一日】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智上方无有字】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特或作故】嘻!吾操镘以入贵富之家有年矣【入下或有于字】有一至者焉,又徃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徃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问下或无之字,死上或无曰字】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焉下或有而字】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冐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知其不可下杭本有能字,蜀本能上又有强字,方从阁夲作知已之】。不可能又无强字○今按此数本语意皆与上文不择其才之称否者相复,又与本句多行可愧者不相承。惟杭蜀夲近是,但能字亦未安,而强字当在而字下耳。今参取二本,定为「知其不可而强为之」,则其上下文之义皆畅矣】将贵富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方无之字】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愽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我者阁作我类,有之阁作有小,皆非是】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者下或有也字】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杨之道不肯抜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杨之上或有然字,非是;蓄或作蕃】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防其身者,其亦逺矣【亡或作忘】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鉴方作览,或作觉○今疑自鉴或当作日览】

译泥瓦匠这门技艺,是低贱而又劳苦的行业。有人从事它,脸色却像很自得。听他说话,简约而意思完备。我问他的姓名,他说王是姓,承福是名。他家世代是京兆长安的农民【方氏本没有“夫”字】。天宝年间发生战乱,征发百姓当兵,他拿着弓箭服役十三年,取得了官府功勋却弃置不用,于是回来修治自己的土地,亲手拿泥鏝谋衣食,三十多年了。他寄居在集市的主人家里,便把自己修造房屋和供给饮食的费用相抵。看当时房屋和饮食费用的贵贱,来增减自己的泥瓦工钱,以此偿付费用。有剩余,就拿去给路上的残废、饥饿者。他又说:“粟,是耕种庄稼才生长出来的;像布和帛,必须养蚕、纺绩以后才能制成。其他用来养活生命的东西,也都要依靠人的劳动才能完成。我全都依赖它们。然而一个人不可能把各种事情都做遍,当然应当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使彼此互相供养。所以君主,就是治理我们赖以生存的事物的人【方氏据阁本、杭本如此,其他本子“以生”有的写作“以出令”。○现在考察,“所以出令”与《原道》的意思相同,似乎应当采用这一说;然而上文有三个“生”字,所以这里说“君者,理我之所以生者”,正是承接上文而言。如果写作“出令”,那么同上下文的意思都不协调。现在应当以方氏本为正确】;百官,就是承受君主教化的人【方氏据阁本、杭本没有“也”字,不对】。职任有大小,只看各自的才能,就像器皿一样。领取俸禄却怠慢职责,一定会有上天的灾祸。所以我不敢一天放下泥鏝去游玩【“一日舍镘”有的写作“舍镘一日”】。泥鏝容易使用,只要用力就可以做,而且确实有功效。领取它的工钱,即使劳苦也不愧对自己的内心,心里安然。体力容易增强并取得功效,心力却难以强迫而需要智慧。使用力气的人受人役使,使用心智的人役使别人,这也是合宜的。我只是选择容易做而又不愧于心的事情来获取报酬罢了【“特”有的写作“故”】。唉!我拿着泥鏝进入富贵人家的宅第,已经很多年了。有的人家我曾去过一次,后来再经过时,已经成了废墟。有的人家我去过两次、三次,后来再经过时,也成了废墟。我问他们的邻居,有人说:“唉,是遭受刑罚杀戮了。”有人说:“主人已经死了,子孙不能保有家业。”有人说:“主人死后,家产归了官府”【“问”下面有的没有“之”字;“死”上面有的没有“曰”字】。我由此看来,这不就是所谓领取俸禄却怠慢职责而得到天灾的人吗【“焉”下面有的有“而”字】?不就是不能强迫自己运用智慧,又不衡量自己的才能是否相称,便冒然承担职位的人吗?不就是做了许多可耻的事情,明知做不到却勉强去做的人吗【“知其不可”下面,杭本有“能”字;蜀本“能”字上又有“强”字;方本依据阁本作“知已之”】?不可能,又没有“强”字。○现在考察,这几个本子的文意都同上文“不择其才之称否”重复,也同本句“多行可愧”不能相承。只有杭本、蜀本接近正确,但“能”字也不妥,“强”字应当在“而”字下面。现在参取两个本子,定作“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这样上下文的意思都通畅了】。将要使富贵难以守住,轻视功劳而给予丰厚享受的人吗【方本没有“之”字】?还是富贵和贫困都有一定时运,一去一来而不能长久不变呢?我对此心中怜悯,所以选择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做。喜欢富贵而悲伤贫贱,难道我和别人不同吗?他又说:“功劳大的人,才是他能够用来供养自己的本钱;妻子和儿女也都靠我来养活。我的能力薄弱而功劳小,不能占有这些也可以【“我者”阁本作“我类”,“有之”阁本作“有小”,都不对】。又如我所说的劳力,如果只是建造自己的房屋而力量不足,那么心里也要劳累。一身而承担两种责任,即使是圣人也做不到。”我起初听到这些话而感到困惑,后来又反复思考。他大概是贤者,大概就是所谓独善其身的人。然而我也有要讥刺他的地方,认为他为自己做得太多,为别人做得太少。他是学习杨朱的学说吗?杨朱的学说是不肯拔自己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而这个人认为拥有家庭会使心力劳苦,连动一动心思来养活妻子儿女都不肯,他难道肯劳费心力来为别人做事吗【“杨之道”上有的有“然”字,不对。“畜”有的写作“蕃”】。即使如此,他还是胜过世上那些忧虑得不到财富、得到后又忧虑失去财富的人;那些贪图满足生命欲望而忘掉正道、只顾保全自身的人,也远远比不上他【“亡”有的写作“忘”】。况且他的话有可以警戒我的地方,所以我为他作传,也用来对照反省自己【“鉴”方本作“览”,有的作“觉”。○现在怀疑“自鉴”或许应当写作“日览”。

何蕃传太学生何蕃入太学者廿余年矣【诸本作二十余年方从杭本作廿年余又云蜀本作二十而余字亦缀于年之下按说文廿音入二十并也卉先合切三十之省便古文也考之国语有云行玉廿防者正作此字泰山秦碑亦云皇帝临立廿有六年则又以四字为句而以廿为一字尤明白矣故文公多用廿卉字唯孔左丞碑尚以四言故可考如南海碑薛助教碑石本亦皆然但世人多不之见耳○今廿从方本余年从诸本】岁举进士学成行尊自太学诸生推颂不敢与蕃齿相与言于助教愽士助教博士以状申于司业祭酒司业祭酒撰次蕃之羣行焯焯者数十余事以之升于礼部而以闻于天子【之升或作升之闻下或无于字】京师诸生以荐蕃名文说者不可选纪公卿大夫知蕃者比肩立莫为礼部【名下或有为字立下或有叹字或有叹字而无莫为礼部四字】为礼部者率蕃所不合者以是无成功蕃淮南人父母具全【具或作俱】初入太学岁率一归父母止之其后间一二岁乃一归又止之不归者五岁矣蕃纯孝人也闵亲之老不自克一日揖诸生归养于和州诸生不能止乃闭蕃空舍中于是太学六馆之士百余人又以蕃之义行言于司业阳先生城请谕留蕃【或无谕字谕方作论】于是太学阙祭酒防阳先生出道州不果留欧阳詹生言曰蕃仁男人也【詹生或作生詹方本阳下注詹字下同○今按欧阳詹生如史称辕固生乐瑕公之类甚多不当作注】或者曰蕃居太学诸生不为非义葬死者之无归哀其孤而字焉【方从杭蜀本无葬字非是】惠之大小必以力复斯其所谓仁欤蕃之力不任其体其貌不任其心吾不知其勇也欧阳詹生曰朱泚之乱太学诸生举将从之来请起蕃蕃正色叱之,六馆之士不从,乱兹非其勇欤?惜乎,蕃之居下,其可以施于人者不流也。譬之水,其为泽不为川乎?川者高,泽者卑,高者流,卑者止。是故蕃之仁义充诸心,行诸太学,积者多,施者不遐也。天将雨,水气上,无择于川泽涧谿之高下【气上或有之字】然则泽之道,其亦有施乎?抑有待于彼者欤?故凡贫贱之士,必有待然后能有所立,独何蕃欤?吾是以言之,无亦使其无传焉【无下或无亦字】

栁子厚宋清传宋清,长安西部药市人也。居善药,有自山泽来者,必归宋清氏。清优主之,长安医工得清药辅其方,辄易讐,咸誉清。疾病疕疡者,亦皆乐就清求药,冀速已。清皆乐然响应,虽不持钱者,皆与善药。积券如山,未尝诣取直。或不识,遥与券,清不为辞。岁终度不能报,辄焚券,终不复言。市人以其异,皆笑之曰:「清,蚩妄人也。」或曰:「清,其有道者欤?」清闻之曰:「清逐利以活妻子耳,非有道也。然谓我蚩妄者,亦谬。」清居药四十年,所焚券者百数十人,或至大官,或连数州,受俸博,其餽遗清者相属于户。虽不能立报,而以賖死者千百,不害清之为富也。清之取利逺逺,故大。岂若小市人哉?一不得直则怫然怒,再则骂而仇耳。彼之为利,不亦翦翦乎?吾见蚩之有在也。清诚以是得大利,又不为妄。执其道不废,卒以富。求者益众,其应益广。或斥弃沈废,亲与交视之,落然者,清不以怠遇其人,必与善药如故。一旦复柄用,益厚报清。其逺取利,皆类此。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世之言徒曰「市道交」。呜呼!清,市人也。今之交有能望报如清之逺者乎?幸而庶防,则天下之穷困废辱得不死亡者众矣。市道交,岂可少耶?或曰:「清非市道人也。」栁先生曰:「清居市不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乡党,以士大夫自名者,反争为之不已。悲夫!然则清非独异于市人也。」

译《何蕃传》太学生何蕃进入太学已经二十多年了【各本作“二十余年”,方本依据杭本作“廿年余”,又说蜀本作“二十”,而“余”字缀在“年”字下面。按《说文》:“廿”音入,是二十合写的字;“卉”先合切,是三十的省写,也是古文。考察《国语》有“行玉廿防”的说法,正写作这个字;泰山秦碑也说“皇帝临立廿有六年”,又把四字作为一句,而把“廿”作为一个字,这就更加清楚了。因此朱文公常用“廿”“卉”字。只有孔左丞碑因为采用四言句式,才可以考见其用法;例如南海碑、薛助教碑的石刻本也都是这样,只是世人多没有见过罢了。○现在“廿”采用方本,“余年”采用各本】。每年都被举荐参加进士考试,学业有成,品行尊贵。太学各位学生都推重赞颂他,不敢和何蕃并列年龄相称,于是共同向助教、博士称说他的情况。助教、博士又把情况上报司业、祭酒;司业、祭酒编次何蕃众多的品行,挑出显著的几十件,把他送交礼部,并上报天子【“之升”有的写作“升之”,“闻”下面有的没有“于”字】。京城的学生因为推荐何蕃的名声而写文章、发表议论的人,无法选择和记数;公卿大夫中知道何蕃的人比肩而立,却没有人替他进入礼部【“名”下有的有“为”字,“立”下有的有“叹”字;有的有“叹”字而没有“莫为礼部”四字】。主持礼部考试的人,大多是何蕃所不能相合的人,因此他没有取得成功。何蕃是淮南人,父母都健在【“具”有的写作“俱”】。刚进入太学时,每年大约回家一次,父母劝止他;后来间隔一两年才回去一次,父母又劝止他;如今已经五年没有回去了。何蕃是纯厚孝顺的人,怜悯父母年老,自己不能克制感情。一天,他向各位学生作揖告别,回和州奉养父母。学生们不能阻止他,就把何蕃关在空屋里。于是太学六馆的士人一百多人,又把何蕃的仁义品行告诉司业阳城,请求他劝说何蕃留下【有的本子没有“谕”字,方本作“论”】。当时太学缺少祭酒,阳城先生又出任道州刺史,最终没能把何蕃留下。欧阳詹生说:“何蕃是仁厚的人。” ○现在考察,欧阳詹生这种称呼,就像史书中称辕固生、乐瑕公一类的情况很多,不应当作为注文。有人说:何蕃住在太学时,太学生不做不合义理的事;安葬没有归宿的死者,同情他们的孤儿并抚养他们;无论恩惠大小,都一定尽力回报。这就是所谓仁吗?何蕃的力量不足以承受他的身体,他的外貌也不足以承受他的内心,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勇敢。欧阳詹生说:“朱泚叛乱时,太学的学生都举兵将要跟随他,前来请求何蕃起身。何蕃神色严肃地斥责他们,六馆的士人都没有跟从。制止这种叛乱,难道不是勇敢吗?” 柳子厚《宋清传》宋清,是长安西部药材市场上的商人。他家中储存优质药材,凡是从山泽间来的人,得到药材后一定送到宋清家。宋清总是宽厚地接待他们。长安的医生得到宋清的药材来配合药方,往往容易卖出去,人人都称赞宋清。患有疾病、疮疡的人,也都乐意到宋清处求药,希望很快痊愈。宋清总是乐于响应,即使没有带钱的人,也都给他们优质药材。赊欠的券据积得像山一样,却从不前往索取货款。有的人同他并不相识,只是从远处把券据送来,宋清也不推辞。到年终估计对方不能偿还,便把券据烧掉,始终不再提起。市场上的人因为他的行为奇特,都嘲笑他说:“宋清,是个愚蠢荒唐的人。”有人说:“宋清,难道是得道的人吗?”宋清听到后说:“我追逐利润,只是为了养活妻子儿女罢了,并不是得道的人。但是说我是愚蠢荒唐的人,也是不对的。”宋清经营药材四十年,他烧掉券据的人有一百几十个;其中有的做到大官,有的统辖几个州,所得俸禄丰厚,赠送给宋清的礼物接连不断地送到门口。他们虽然不能立即报答,但欠宋清债而死去的有成百上千人,这并不妨碍宋清因此成为富人。宋清取利于长远,所以利益很大,哪里像小市民那样呢?一次索取不到货款就勃然大怒,再次索取不到就辱骂并结仇。他们求取利益,不是太狭小了吗?我看见其中确实有愚蠢的人。宋清确实因此获得了大利,也并不是荒唐。他坚持这种经营之道而不废弃,最终因此富裕起来。来求药的人越来越多,他应对救济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有些人被斥退、抛弃而沉沦废弃,亲属和朋友都把他们看作失意落魄的人,宋清却不因此怠慢他们,仍然像从前一样给他们好药。一天他们重新掌权任用后,就更加丰厚地报答宋清。他从长远取利,都是这一类情形。我看如今同人交往的人,得势时就趋附,失势时就抛弃,很少有人能像宋清这样。世人谈论交友,只说“市道之交”。唉!宋清只是个市场上的商人,如今的交往中,有谁能像宋清这样从长远等待回报呢?如果幸而大多能够如此,那么天下贫困、失意、受辱而不至于死亡的人就会很多了。市道之交,难道可以轻视吗?有人说:“宋清不是市道之人。”柳先生说:“宋清住在市场上,却不遵循市场上那种短浅的交往之道;可是那些住在朝廷、官府、学校、乡里,以士大夫自居的人,反而争着不停地做这种事。可悲啊!这样看来,宋清并不是只与普通市民不同。”

种树郭槖駞传郭槖駞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槖駞者,故乡人号之“駞駞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槖駞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駞业种树,凡长安富豪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駞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有问之,对曰:“槖駞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耳。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揺其本以观其疎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讐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駞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朂尔植,督尔获。’蚤缲而绪,蚤织而缕,字而防,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飱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问者嘻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译《种树郭橐驼传》郭橐驼不知道起初叫什么名字,患有脊背弯曲的病,背部高高隆起,弯腰伏身行走,很像骆驼,所以乡里人给他取号叫“橐驼”。橐驼听见后说:“很好,这样称呼我本来就很恰当。”于是舍弃原来的名字,也自称橐驼。他的乡在丰乐乡,位于长安西边。橐驼以种树为业。凡是长安的富豪人家,要建造观赏游玩的园林以及种树卖果的人,都争着迎接他,请他来种植。看橐驼所种的树,有的移栽过来,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高大茂盛,早早结果,果实繁多。其他种树的人即使暗中观察、羡慕仿效,也没有谁能比得上他。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并不能使树木活得长久并且繁殖得多,只是能顺应树木的天性,使它发挥本性罢了。大凡种树的本性,根部希望舒展,培土希望平整,土壤希望用原来的土,捣土希望紧密。既然这样做了,就不要再移动、不要再忧虑,离开后不再回头照看。栽种时要像对待孩子一样,安置后却要像弃置它一样,这样树木的天性就能保全,本性就能得到发挥。所以我不妨害它生长罢了,并不是有能力使它长得高大茂盛;我不压抑损耗它结果罢了,并不是有能力使它早结果、果实繁多。”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树根蜷曲,换了土;培土时,不是超过了标准,就是没有达到标准。如果有能与这些做法相反的人,他们又爱护得过分,忧虑得过度,早晨看,晚上摸,已经离开了还要再回来看。更严重的,还要抓破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死,摇动树根来观察土的疏密,而树木的本性就一天天离失了。虽然说是爱护它,实际上却害了它;虽然说是担忧它,实际上却仇视它。所以他们不如我,我又能做什么呢?问的人说:“按照您的种树方法,把它移用到治理官事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罢了,治理政事不是我的职业。不过我住在乡里,看见负责管理乡里的长官喜欢频繁地下命令,好像非常怜爱百姓,最终却因此给百姓带来灾祸。早晚都有小吏来呼喊:‘官府命令你们赶快耕种,勉励你们栽种,督促你们收获。’早早缫丝,早早织布;养育好你们的孩子,喂养好你们的鸡猪。敲鼓把大家聚集起来,敲击梆子把大家召来。我们这些小民停止吃饭来慰劳小吏,还不能得到空闲,又凭什么使我们的生活繁衍、使我们的性情安定呢?所以我们困苦而又疲惫到这种地步,同我的种树行业,难道也有相似之处吗?”问的人惊喜地说:“这不是说得很好吗!我问的是怎样养树,却得到了养人的方法。”我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作为官吏的戒鉴。

梓人传裴封叔之弟在光德里,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隟宇而处焉。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家不居砻斵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羣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佗日入其室,其牀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徃过焉,委羣材,防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斵,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搆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术,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逺迩细大,皆可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之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利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于府庭,而遗其大者逺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员,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圯。彼将乐去固而就圯也,则巻其术,黙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防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楝桡屋坏,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平淮西碑一首【并序】天以唐克肖其德,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孽牙其间。肃宗、代宗、德祖、顺考,以勤以容,大慝适去,稂莠不薅。相臣将臣,文恬武熈,习熟见闻,以为当然。睿圣文武皇帝既受羣臣朝【帝下或有陛下字,非是】乃考图数贡【方无乃字】曰:“呜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羣臣震慑奔走率职【方无奔率二字】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东,又明年平泽潞【蜀下方有西川字,云刘辟求都统三川,方围梓州而败乱,而不及他郡也○今按既围梓州则乱已及东州矣,方说非是】遂定易定,致魏博、贝、卫、澶、相,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究或作穷】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以动东都,放兵四刼【城上或有等字,洪云此谓叶与襄城耳,等字非是】皇帝歴问于朝,一二臣外【或作外臣,方从杭本无外字○今按此句若作外臣则当时朝臣自以伐蔡为不可,非独外臣也;

译《梓人传》裴封叔的弟弟住在光德里,有一个木匠敲他的门,希望租赁空屋居住。这个木匠所掌管的是丈量、引绳、规、矩、绳、墨等工具,家中却不放置磨削砍斫的器具。我问他的本领,他说:“我擅长测量木材,观察房屋的制度,判断高深、圆方、短长是否适宜,然后用手指挥,让众工匠劳作。没有我,众人没有谁能够建成一座房屋。所以在官府做事,我所得俸禄是普通人的三倍;在私人家中做事,我收取的工钱超过总额的一半。”另一天我进入他的屋子,看见他的床缺了一只脚却不能修理,他说:“将要另请工匠。”我很嘲笑他,认为他是没有才能却贪图俸禄、喜好财物的人。后来京兆尹将要修饰官署,我经过那里,看见堆放着各种木材,四周站满了工匠;有的拿斧头,有的拿刀和锯,都环绕着面向那个木匠。木匠左手拿着引墨线,右手拿着手杖,站在中央。他估量房屋所能承受的分量,观察木材能否胜任,挥动手杖说:“斧头!”拿斧头的人便跑到右边;回头指示说:“锯!”拿锯的人便快步走到左边。不一会儿,拿斧头的砍削,拿刀的削刮,所有人都观察他的脸色,等待他的命令,没有谁敢自行决断。不能胜任的人,他就发怒斥退,别人也没有谁敢怨恨他。他把宫殿的图样画在墙上,图样不过盈尺,却把全部制度曲折详尽地表现出来;根据图样计算毫厘,建成大厦,没有一点差错。房屋建成后,他在上梁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建造”,这才是他的姓和名字。凡是实际操作的工匠,都没有列在上面。我环视四周,大为惊骇,这才知道他的技艺确实高超。接着我叹息说:“他将要舍弃亲手操作的技艺,专门运用心智,能够懂得事物的整体和关键吗?我听说用心思的人役使别人,用力气的人被别人役使,他就是那个用心思的人吗?有才能的人被任用,有智慧的人谋划,他就是那个有智慧的人吗?这完全可以作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的法则了。世间没有比这更接近的例子了。”治理天下的人,以人民为根本;直接执行政务的人,有徒隶、乡师、里胥;他们上面有下士,再上面有中士、上士;再上面有大夫、卿、公。分开来说是六种职务,划分开来说是各种差役;向外推及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郡守,县邑有县宰,都有辅佐政务的人。其下有胥吏,再下都有啬夫、版尹,来承担差役,就像众多工匠各自掌握一门技艺、靠劳动取得食物一样。那些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把天下的事务总括起来加以管理,指挥使用各级官员,整理纲纪并使其有所增减,统一法制并加以整顿,就像梓人凭借规、矩、绳、墨来确定房屋制度一样。选拔天下的士人,使他们称职;使天下的人都能安居乐业;考察都城便知乡野,考察乡野便知国家,考察国家便知天下,远近大小的一切情况,都可以依据地图来研究,就像梓人把宫室画在墙上,最终建成宫室一样。有才能的人就任用他们,按照他们的办法办事,使他们没有机会把功劳归于自己;没有才能的人就罢退他们,也不让他们有所怨恨。他不炫耀才能,不夸耀名声,不亲自去做细小劳务,不侵夺众官的职权。每天同天下的英才讨论国家的大政方针,就像优秀的梓人善于调度众工匠而不夸耀技艺一样。这样以后,辅相之道就得到了实行,万国也就治理好了。辅相之道既已实行,万国既已治理,天下人都抬头仰望说:‘这是我们宰相的功劳。’后人循着他的事迹而仰慕说:‘那是宰相的才干。’士人有时谈论殷、周的治理说:‘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以及众位执事的辛劳,却没有被记载。’这就像梓人自己把功劳写上姓名,而实际使用他的人反而不能得到便利。宰相的作用多么重大啊!能够通晓并实行这种道理的,才称得上宰相罢了。那些不懂得体察要领的人,却反过来把拘谨勤劳当作公事,把处理文书当作尊贵,炫耀才能,夸耀名声,亲自做细小劳务,侵夺众官职权,窃取六职百役的工作,在官府中忙忙碌碌,却丢弃了重大而长远的事情,这就是所谓不通晓这种道理的人。就像梓人不知道墨线的曲直、圆规和曲尺所定的方圆、量绳的长短,姑且夺取众工匠的斧头、刀锯来辅助自己的技艺,却又不能把工程完备起来,终于工程败坏,使用者也一事无成,岂不是荒谬吗?有人说:‘那个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假如擅自发挥自己的才智,牵制梓人的谋划,夺去他世代相传的职责,而采用自己的谋划,即使不能成功,难道是梓人的罪过吗?这也只在于是否任用他罢了。’我说:‘不是这样。墨线确实已经陈设,规矩确实已经设置,高的不能压低来做,窄的不能扩展成宽的。按照我的办法做,房屋就坚固;不按照我的办法做,房屋就会坍塌。那个人如果乐于放弃坚固而趋向坍塌,就应当收起自己的技术,闭口不说自己的才智,悠然离去,不屈从于自己的原则;这样才确实是优秀的梓人。假如他贪恋货利,忍心留下而不能舍弃;又防碍尺度的制定,屈从他人而不能守住原则,栋梁弯曲、房屋毁坏了,却说‘不是我的罪过’,可以吗?可以吗?’我认为梓人的道理与宰相相类似,所以写下来收藏。梓人,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曲直、面向地势的人;现在称为都料匠。我所遇到的梓人,姓杨名潜。《平淮西碑》一首【附序】上天使唐朝能够完全符合自己的德行,使圣子神孙世世代代相承,经历千万年,恭敬戒慎而不懈怠,把所覆盖的一切全都交付给唐朝;四海九州,无论内外,全都成为唐的臣民。高祖、太宗已经铲除祸乱并治理天下,高宗、中宗、睿宗休养生息;到了玄宗接受福报、收取功业,天下极其兴盛富庶,人口众多、土地广大,然而祸根也在其中滋长。肃宗、代宗、德宗、顺宗,以勤劳和宽容治国,大的奸恶恰好除去,小的祸患却没有铲除。宰相和将领,文臣安逸、武臣松弛,对所见所闻习以为常,以为本来如此。睿圣文武皇帝接受群臣朝见后【‘帝’字下面有的版本有‘陛下’二字,不对】,考察图籍、统计贡赋【方本没有‘乃’字】,说:‘唉!上天已经把整个国家交付给我,如今传承次序到了我这里,我却不能事事亲自办理,将凭什么到郊庙去见祖先?’群臣震惊恐惧,奔走履行各自职务【方本没有‘奔’、‘率’二字】。第二年平定夏州,又第二年平定蜀地,又第二年平定江东,又第二年平定泽潞【‘蜀’字下方本有‘西川’二字,说刘辟请求统领三川,正围攻梓州而失败,并未涉及其他郡】○今按:既然已经围攻梓州,那么祸乱已经波及东州了;方本的说法不对。于是平定易州、定州,使魏博、贝州、卫州、澶州、相州没有一个不听从命令。皇帝说:‘不能穷尽武力,我姑且稍作休息【“究”有的版本作“穷”】。’九年后,蔡州将领将死,蔡州人拥立他的儿子元济,请求朝廷承认,皇帝不答应。元济于是焚烧舞阳,侵犯叶县、襄城县,以此震动东都,放纵军队四处劫掠【“城”字上有的版本有“等”字;洪兴祖说这里指叶县和襄城县,“等”字不对】。皇帝逐一询问朝廷,只有一两位大臣以外【有的版本作“外臣”,方本无“外”字 ○今按:这句话如果作“外臣”,就是当时朝廷大臣自己认为讨伐蔡州不可行,并不只是外臣这样认为;

若作一二臣则当时举朝之臣皆以伐蔡为不可,又非独一二人也。考之下文所谓一二臣同不为无助者,又正指武元衡、裴度一二人赞伐蔡之谋者而言,则此乃谓唯一二臣以为可,而其外羣臣皆以为不可耳。诸本作外臣又无外字皆非是,唯作臣外者得之】皆曰:“蔡师之不廷授于今五十年【师或作帅,于或作于】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且无事,大官臆决,唱声万口和附,并为一谈,牢不可破【并或作并】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天上或有大字,非是;或无何】。”字】况一二臣同不为无助【下上或有固字】曰:光顔,汝为陈许帅,维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郃或作泾,非是】曰:重▯,汝故有河阳、懐,今益以汝,维是朔方、义成、陜、益、凤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延庆本或作鄜延宁庆】曰:宏,汝以卒万二千属而子公武往讨之【属下方有集字,或在公武下,皆非是】曰:文通,汝守夀,维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之行于夀者,汝皆将之【西下或有徐泗字,四或作五,皆非是】曰:道古,汝其观察鄂岳。曰:愬,汝帅唐、邓、随,各以其兵进战。曰:度,汝长御史,其往视师。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赏罚,用命不用命。曰:宏,汝其以节都统诸军【节下或有度字,诸方作讨○今按前辈有引左传讨其军实为讨军之证者,恐未必然,若必作讨,则秦之罘刻石自有遂发讨师之语,而晋官有都督征讨诸军事,皆足为证,不必引左传,却不相似也,但公所作韩宏碑但云都统诸军,则作讨者为误矣,不可以偶有防证而强引以从之也】曰:守谦,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抚师【汝惟方作惟汝】曰:度,汝其往,衣服饮食予士,无寒无饥,以既厥事,遂生蔡人【方无服饮字,或无服字,有饮字,或无衣服字,寒下或无无字】赐汝节斧、通天御带、卫卒三百,凡兹廷臣,汝择自从,惟其贤能,无惮大吏。庚申,予其临门送汝,曰:御史,予闵士大夫战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祀下或无其字】顔▯武合攻其北,大战十六,得栅城县二十三,降人卒四万【或无人字,方云此谓降其民与卒也,故下语皆不再出人卒字,今按庄子云人卒虽众,公语亦有自也】道古攻其东南,八战,降万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降下或有卒字】文通战其东十余遇,降万二千。愬入其西,得贼将,辄释不杀,用其防战,比有功【比或作皆】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师都统宏责战益急,顔▯武合战益用命。元济尽并其众,洄曲以备【师或作帅非是洄方作回○今按洄与史合】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贼将,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尽得其属人卒【驰或作走】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飨赉功。师还之日,因以其食赐蔡人,凡蔡卒三万五千,其不乐为兵,愿归为农者十九,悉纵之。斩元济京师【方无归字济下或有于字】册功,宏加侍中,愬为左仆射,帅山南东道,顔▯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帅鄜坊丹延道,古进大夫,文通加散骑常侍【方云考之史及段文昌碑皆合一本无大夫文通加五字非是道古时已为中丞故下复言御史也今按道古墓志亦可考】丞相度朝京师,道封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旧官相【或无道字或作进或无国字】而以其副总为工部尚书,领蔡任。既还,奏羣臣请纪圣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帝下或无以字】臣愈再拜稽首而献文曰唐承天命,遂臣万邦【或作方】孰居近土,袭盗以狂,徃在▯宗崇极而圯【在方作居云唐人多以在为居公本政亦曰居我其周从是也○今按以在为居亦草书之误本政居字已谕于本篇方説非是】河北悍骄,河南附起,四圣不宥,屡兴师征,有不能尅,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妇织不裳,输之以车,为卒赐粮,外多失朝,旷不岳狩,百▯怠官,事亡其旧【百▯怠官或作百司▯官亡或作忘】帝时继位,顾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

译如果作“一二臣”,就是当时满朝大臣都认为讨伐蔡州不可行,也不是只有一两个人。考察下文所谓“一二臣同不为无助”,又正是指武元衡、裴度这一两位赞成讨伐蔡州谋划的人。因此这里应当是说,只有一两位大臣认为可以讨伐,其他群臣都认为不可以。各本作“外臣”,以及没有“外”字的本子,都不对;只有作“臣外”才对】都说:‘蔡州军队不入朝廷受命,至今已有五十年【“师”有的版本作“帅”,“于”有的版本作“于”】;传了三姓四将,根基牢固,兵器精利,士卒顽强,不是其他地方可比。趁机安抚而占有它,顺着它便能无事;大臣凭主观臆断发言,众口一声附和,大家说成一套话,牢不可破。’【“并”有的版本作“并”】皇帝说:‘上天和祖宗把天下交付给我的原因,大概就在这件事上;我怎么敢不尽力【“天”上有的版本有“大”字,不对;有的版本没有“何”字】!’况且有一两位大臣共同相助,并非毫无助力【下“上”有的版本有“固”字】。皇帝说:‘光颜,你任陈许节度使,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中正在出征的部队,都由你统领。’又说:‘重胤,你原有河阳、怀州的兵力,现在再增加给你;朔方、义成、陕州、益州、凤翔、延庆七军中正在出征的部队,都由你统领【“郃”有的版本作“泾”,不对】。’又说:‘宏,你率领一万二千名士卒,隶属于公武,前去讨伐蔡州【“属”下方本有“集”字,或置于“公武”下,都不对】。’又说:‘文通,你镇守寿州;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中向寿州进军的部队,都由你统领【“西”下有的版本有“徐泗”二字,“四”有的版本作“五”,都不对】。’又说:‘道古,你负责观察鄂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又说:‘愬,你统领唐州、邓州、随州,各自率领本军进战。’又说:‘度,你是御史大夫,前去视察军队。’又说:‘度,只有你与我同心,你就辅佐我,决定赏罚,奖赏听命者,惩罚不听命者。’又说:‘宏,你以节度使身份统领诸军【“节”下有的版本有“度”字,“诸”有的版本作“讨”】。’【今按:前代有人引用《左传》“讨其军实”来证明应作“讨军”,恐怕未必如此。若一定作“讨”,秦之罘刻石本来就有“遂发讨师”的说法,晋代官号又有“都督征讨诸军事”,都足以作证,不必引用《左传》,而且与这里并不相似。但韩宏碑只说“都统诸军”,所以作“讨”是错误的;不能因为偶然有旁证,就勉强援引来改从它】又说:‘守谦,你出入宫禁左右;你是亲近之臣,前去抚慰军队【“汝惟”有的版本作“惟汝”】。’又说:‘度,你前去,给士卒衣服饮食,使他们不受寒、不挨饿,以完成这件事,并使蔡州百姓获得新生【方本没有“服”“饮”二字;有的没有“服”字而有“饮”字,有的没有“衣服”二字;“寒”下有的版本没有“无”字】。赐给你节斧、通天御带、卫士三百人。所有这些朝廷大臣,你可以选择自己带随从,只选择贤能之人,不要畏惧高官。’ 庚申日,我将亲临宫门为你送行,说:‘御史,我怜悯士大夫作战十分艰苦,从今以后,除郊庙祭祀以外,不要使用音乐【“祀”下有的版本没有“其”字】。’ 光颜、重胤联合进攻北面,交战十六次,攻取栅城县二十三座,降服人和士卒四万人【有的版本没有“人”字;方回说这是说降服百姓和士卒,所以后文都不再重复写“人卒”二字;今按《庄子》有“人卒虽众”的话,韩愈这里的说法也有自己的依据】。道古进攻东南,交战八次,降服一万三千人,又一次攻入申州,攻破它的外城【“降”下有的版本有“卒”字】。文通在东面交战十多次,降服一万二千人。愬从西面进兵,俘获贼将,总是释放而不杀,利用他们作战防御,接连取得战功【“比”有的版本作“皆”】。元和十二年八月,丞相裴度到达;统军都将韩宏更加急迫地督促作战,光颜、重胤联合进战,也更加奋勇效命。元济把全部兵力集中起来,在洄曲防守【“师”有的版本作“帅”,不对;“洄”方本作“回”】。○今按:“洄”字与史书相合。十月壬申日,愬利用所俘获的贼将,从文城出发,趁大雪迅速奔驰一百二十里,半夜到达蔡州,攻破城门,擒获元济献上,全部俘获他的部属、百姓和士卒【“驰”有的版本作“走”】。辛巳日,丞相裴度进入蔡州,奉皇帝命令赦免蔡州百姓,淮西平定,大规模宴饮并赏赐有功者。军队回师那天,便把军中的粮食赐给蔡州百姓。蔡州士卒共三万五千人,其中不愿再当兵、希望回乡务农的有十分之九,全部释放。把元济斩首于京师【方本没有“归”字;“济”下有的版本有“于”字】,登记功劳,韩宏加授侍中,李愬任左仆射、统领山南东道,光颜、重胤都加授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出任鄜坊丹延道节度使,道古晋升大夫,文通加授散骑常侍【方回说,考察《旧唐书》《新唐书》和段文昌碑都相合;有一本没有“大夫文通加”五字,不对;道古当时已经是御史中丞,所以下文又说“御史”】。丞相裴度入朝京师,封为晋国公,晋升金紫光禄大夫,以原官职任宰相【有的版本没有“道”字,有的作“进”,有的没有“国”字】,又让他的副手总管任工部尚书,兼领蔡州事务。裴度回来以后,上奏说群臣请求记录皇帝的圣功,把它刻在金石上。皇帝命令我韩愈撰写。我韩愈拜了两拜,叩头献文说:唐朝承受上天的命令,于是使万国归于臣属【有的版本作“方”】。谁在京畿附近,竟承袭盗乱而狂妄行事?往昔玄宗盛极之时,国家却开始倾覆【“在”方本作“居”,说唐人多把“在”作“居”用;韩愈《本政》也说“居我其周”,方本的说法由此而来】○今按:把“在”作“居”也是草书造成的讹误。《本政》中的“居”字已经在本篇说明;方本的说法不对。河北凶悍骄横,河南也相继响应,四位圣主都不宽赦,屡次兴兵征讨,却有不能攻克的地方,只好增加兵力戍守。男子耕种却没有粮食可吃,女子纺织却没有衣服可穿;用车辆运送物资,供给士卒粮饷;外地多次不来朝见,长期没有举行封禅巡狩;百官怠于职守,政事丧失旧有的规范【“百隶怠官”有的版本作“百司隶官”,“亡”有的版本作“忘”】。当今皇帝继承帝位,回顾四方而叹息,只是你们这些文武大臣,谁能体恤我的国家呢?

既斩呉蜀,旋取山东【呉蜀方作蜀呉取或作出】魏将首义,六州降从,淮蔡不顺,自以为强,提兵呌讙,欲事故常,始命讨之,遂连奸邻,隂遣刺客来贼相臣,方战未利,内惊京师,羣公上言,莫若惠来【公或作臣】帝为不闻,与神为谋,乃相同德,以讫天诛【乃方作及非是】乃敕顔▯愬武古通,咸统于宏,各奏汝功【奏方作及非是】三方分攻,五万其师,大军北乘,厥数倍之,常兵时曲军士蠢蠢,既翦陵云,蔡卒大窘,胜之邵陵郾城来降【胜或作遂】自夏入秋,复屯相望【入或作及复或作复】兵顿不励,告功不时,帝哀征夫,命相徃厘,士饱而歌,马腾于槽,试之新城,贼遇败逃,尽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师跃入道无留者▯▯蔡城,其壃千里【壃或作疆】既入而有,莫不顺俟,帝有恩言,相度来宣,诛止其魁,释其下人【释其或作释于】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妇女迎门笑语,蔡人告饥船粟徃哺,蔡人告寒赐以缯布【赐以方作诏赐非是】始时蔡人禁不徃来,今相从戯里门夜开,始时蔡人进战退戮,今旰而起,左飱右粥【旰方作眠飱或作飡方云旧本皆作飱○今按还于授子之粲兮传云粲餐也史记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汉书今其裨将传餐则餐字亦有义公祭郑夫人文念寒而衣念饥而餐,同以衣对,餐也,或当作「餐】为之择人,以收余惫【收」或作「牧】选吏赐牛,教而不税。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觉,羞前之为。」蔡人有言:「天子明圣,不顺族诛,顺保性命。汝不吾信,视此蔡方,孰为不顺?徃斧其吭。」凡叛有数,声势相倚,吾强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长,而父而兄【或作及汝父兄】奔走偕来,同我太平【偕来方作来偕】淮蔡为乱,天子伐之。既伐而饥,天子活之。始议伐蔡,卿士莫随。既伐四年,小大并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既定淮蔡,四夷毕来【既定淮蔡或作淮蔡既定】遂开明堂,坐以治之【陈后山曰:淮西碑序如书铭如诗】赠太尉许国公神道碑铭韩姬姓,以国氏【国下或有为字○今按以国氏春秋传语】其先有自颍川徙阳夏者,其地于今为陈之太康,太康之韩,其称盖久然。自公始大着,公讳宏。公之父曰海,为人魁伟沈塞,以武勇游仕许汴之间,寡言自可,不与人交,众推以为钜人长者【交或作校,方云以上文自可言或作不与人交为是,今以下文长者言之又以作不与人校为是,更详之钜上方无为字,或无以钜人三字而为上有之字,或并无以为钜人四字】官至游击将军,赠太师,娶乡邑刘氏女,生公,是为齐国太夫人。夫人之兄曰司徒元佐,有功建中贞元之间【▯出夫人字,或作齐国功下或有于字】为宣武军帅,有汴宋亳颍四州之地,兵士十万人。公少依舅氏,读书习骑射,事亲孝谨,偘偘自将,不纵为子弟华靡敖放事【偘偘或作侃侃,字与偘同,纵或作从】出入敬恭,军中皆目之。尝一抵京师,就明经试,退曰:“此不足发名成业。”复去从舅氏学,将兵数百人,悉识其材鄙怯勇,指付必堪其事。司徒叹奇之【兵下或有将字】士卒属心,诸老将皆自以为不及【方无皆字】司徒卒去,为宋南城将。比六七歳,汴军连乱不定。贞元十五年,刘逸淮死,军中皆曰:“此军司徒所树,必择其骨肉为士卒所慕赖者付之【肉下或有而字】今见在人莫如韩甥,且其功最大,而材又俊,即柄授之,而请命于天子。天子以为然,遂自大理评事拜工部尚书,代逸淮为宣武军节度使,悉有其舅司徒之兵与地【其舅或作舅氏】当此时,陈许帅曲环死,而吴少诚反【方无而字】自将围许,求援于逸淮,啗之以陈归汴,使数辈在馆,公悉驱出斩之。选卒三千人,防诸军击少诚,许下少诚失势以走河南,无事。公曰:“自吾舅殁,五乱于汴者,吾苗薅而髪栉之,防尽然不一揃刈不足令。”震駴【方云苗薅而髪栉之,淮南子语不下,或无一字駴,或作骇】命刘锷以其卒三百人待命于门,数之以数,与于乱,自以为功,并斩之以狥,血流波道。

译既已斩灭吴、蜀,随即攻取山东【方本作“蜀吴”,“取”有的版本作“出”】。魏地将领首先归顺,六州投降服从;淮蔡不肯顺服,自以为强大,带兵叫嚣,想要恢复旧日局面。于是开始下令讨伐它,淮蔡便接连勾结邻近势力,暗中派刺客来刺杀我朝宰相。正当战事尚未顺利时,京师内部震动,群臣上奏,都说不如施恩招抚他们【“公”有的版本作“臣”】。皇帝不予理会,而与神明谋划,于是任用同德之臣,直到完成上天的诛罚【“乃”方本作“及”,不对】。于是命令光颜、重胤、愬、武、古、通,都统属于韩宏,各自奏报你们的功劳【“奏”有的版本作“及”,不对】。三路分头进攻,军队五万;大军从北面乘势进击,兵力是敌军的几倍。常规军队当时屈曲作战,士卒渐渐奋勇;既已剪除陵云,蔡州士卒十分窘迫。战胜后,邵陵、郾城来降【“胜”有的版本作“遂”】。从夏天进入秋天,军营又相互遥望;兵力疲惫而士气不振,报功也不及时。皇帝怜悯出征的士卒,命令宰相前往慰劳。士卒吃饱后歌唱,战马在马槽旁腾跃。用新城试探敌军,敌军遭遇失败逃走;敌人把所有兵力抽调聚集起来防守,我军从西面跃入,沿途没有留下任何人。蔡州城大为震动,它的疆界绵延千里【“壃”有的版本作“疆”】。既已攻入并占有蔡州,百姓无不顺服等待命令。皇帝发布恩诏,宰相裴度前来宣布;只诛杀首恶,释放其余百姓【“释其”有的版本作“释于”】。蔡州士卒脱下铠甲,欢呼起舞;蔡州妇女在门口迎接,欢笑交谈。蔡州人说饥饿,就用船运粮去哺养他们;蔡州人说寒冷,就赐给他们丝帛布匹【“赐以”方本作“诏赐”,不对】。起初蔡州人被禁止往来,如今相互结伴在里门嬉戏,夜间也把里门打开;起初蔡州人上阵作战,退下来就被杀戮,如今到了晚饭时才起身,左手拿饭,右手拿粥【方本作“眠”;“飱”有的版本作“飡”】○今按:“还于授子之粲兮”的传文说,“粲”就是餐;《史记》说饭还没有咽下,酒还没有润唇;《汉书》说副将传送饭食,可见“餐”字也有这种意义。韩愈《祭郑夫人文》说“想到寒冷就给衣服,想到饥饿就给饭吃”,正以“衣”与“餐”相对;这里或许应作“餐”【“收”有的版本作“牧”】。于是为他们选择官吏,以收拾残余疲敝;选拔官吏,赐给牛,教导百姓而不征税。蔡州人有话说:‘起初迷惑而不明白,如今才完全醒悟,为过去的行为感到羞惭。’蔡州人又有话说:‘天子英明圣哲,不顺从的就灭族,顺从的就保全性命。你如果不相信我们,就看看这蔡州全境,谁有不顺从的?过去就砍断他的咽喉。’凡是叛乱都有一定数量,声势彼此依仗;我们强大时尚且不能支撑,你们弱小又凭什么依靠?告诉你们的长辈、父亲和兄长【有的版本作“及汝父兄”】,赶快一起前来,共享我的太平【“偕来”方本作“来偕”】。淮蔡作乱,天子讨伐它;讨伐以后发生饥荒,天子又使它存活。起初商议讨伐蔡州,卿士没有人跟随;讨伐四年以后,无论大小都产生疑虑,但皇帝既不赦免,也不被疑虑动摇,这是由于天子英明。所有这些平定蔡州的功劳,只有果断才能成功。淮蔡既已平定,四方夷狄全都来朝。于是开启明堂,皇帝坐在那里治理天下【陈师道说:《淮西碑》的序像书,《淮西碑》的铭像诗】。《赠太尉许国公神道碑铭》韩氏,姬姓,以封国为氏【“国”下有的版本有“为”字】○今按:“以国氏”是《春秋左氏传》中的说法。他的先人中有人从颍川迁到阳夏,那里到今天是陈州太康县;太康的韩氏,称为韩氏大概已经很久了。从许国公开始,韩氏才大为显赫。公讳宏。公的父亲名海,为人魁梧高大而深沉严肃,凭武勇在许州、汴州之间游历仕进,少言寡语,自守自得,不与人交往;众人推重他,认为他是大人物和有德长者【“交”有的版本作“校”;方回说,上文“自可”与“不与人交”相应,作“交”是对的;但根据下文“长者”,又似乎应作“不与人校”,请详察。“钜”上方本没有“为”字,有的版本没有“以钜人”三字,而在“为”上有“之”字,有的连“以为钜人”四字都没有】。官至游击将军,追赠太师;娶乡邑刘氏之女,生下公,这就是齐国太夫人。夫人的哥哥名元佐,任司徒,在建中、贞元年间立有功勋【“出夫人”三字,有的版本作“齐国”;“功”下有的版本有“于”字】,任宣武军节度使,拥有汴、宋、亳、颍四州之地,统率十万士兵。公年少时依靠舅父,读书并学习骑射,侍奉父母孝顺谨慎,正直自持,不放纵自己做子弟们奢华、傲慢、放荡的事情【“偘偘”有的版本作“侃侃”,二字相同;“纵”有的版本作“从”】。出入恭敬,军中人都注目于他。曾经一次到京师参加明经考试,回来后说:‘这不足以使我显名成业。’于是又离开,跟随舅父学习,率领几百名士兵,对他们的才能、鄙陋、怯懦、勇敢全都了解,指派任务时一定使他们胜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司徒惊叹他的奇异才能【“兵”下有的版本有“将”字】,士卒都归心于他,各位老将都自认为比不上他【方本没有“皆”字】。司徒死后,他出任宋州南城将。过了六七年,汴军接连发生动乱,不能安定。贞元十五年,刘逸淮死了,军中都说:‘这支军队是司徒建立的,一定要选择他的骨肉中受士卒爱戴和依赖的人来统领。如今活着的人中没有谁比韩甥更合适,而且他的功劳最大,才干又出众,就把军权交给他,并向天子请命。’天子认为可以,于是从大理评事授任工部尚书,代替刘逸淮出任宣武军节度使,完全接管他舅父司徒的军队和土地【“其舅”有的版本作“舅氏”】。这时陈许节度使曲环死了,吴少诚反叛,亲自带兵包围许州,向刘逸淮求援,以把陈州归还汴州为诱饵,使几个人住在馆舍中;公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去斩首。选精兵三千人,抵御各军攻打吴少诚;吴少诚在许州失势,逃往河南,事情于是平定。公说:‘自从我舅父死后,汴州五次发生的叛乱,我要像薅除禾苗中的杂草、用梳子梳理头发一样一一清除;如果不能全部防止,连一茬也不割尽,就不足以使法令严明。’众人震惊恐惧【方回说,“苗薅而发栉之”是《淮南子》的话;有的版本没有“一”字,“駴”有的版本作“骇”】。于是命刘锷率三百名士卒在门口听候命令,按罪状一一责问他们;那些参与叛乱、把自己当作功臣的人,也全部斩首示众,鲜血流满道路。

自是讫公之朝京师廿有一年,莫敢有讙呶呌号于城郭者【北方作二十,而下无有字】李师古作言起事,屯兵于曹以吓滑帅,且告假道。公使谓曰:「汝能越吾界而为盗邪?有以相待,无为空言【作或作诈,盗上方无为字】滑师告急,公使谓曰:「吾在此,公无恐【师或作帅,前滑帅字疑亦当作师,急或作反,无上或有安字】或告曰:「翦棘夷道,兵且至矣,请备之。」公曰:「兵来不除道,也不为应。」师古诈穷变索,迁延旋军【为下或有之字】少诚以牛皮鞵材遗师古,师古以盐资少诚,潜过公界,觉皆留输之库,曰:「此于法不得以私相餽。」田宏正之开魏博,李师道使来告曰:「我代与田氏约相保援,今宏正非其族,又首变两河事,亦公之所恶,我将与成德合军讨之,敢告【非其方作其非,非是】公谓其使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诏行事耳。若兵北过河,我即东兵以取曹。」师道惧不敢动,宏正以济【兵以或作以兵,非是】诛呉元济也,命公都统诸军,曰:「无自行,以遏北冦。」公请使子公武以兵万三千人防讨蔡,下归财与粮以济诸军,卒擒蔡奸【三千淮西碑作二千】于是以公为侍中,而以公武为鄜坊丹延节度使。师道之诛,公以兵东下,进围考城,克之,遂进迫曹,曹冦乞降,郓部既平,公曰:「吾无事于此,其朝京师。」天子曰:「大臣不可以暑行,其秋之待。」公曰:「君为仁,臣为恭,可矣。」遂行。既至,献马三千匹,绢五十万匹,他锦纨绮缬又三万,金银器千,而汴之库廐钱以贯数者尚余百万,绢亦合百余万匹,马七千,粮三百万斛,兵械多至不可数【五十或作七十】初,公有汴承五乱之后,掠赏之余,且敛且给,恒无宿储,至是公私充塞,至于露积不垣【初公下或有之字,无上或无恒字】▯拜司徒兼中书令,进见上殿,拜跪给扶。赞元经体不治细微,天子敬之【元下或有者字,非是】元和十五年,今天子即位,公为冡宰,又除河中节度使。在镇三年,以疾乞归,复拜司徒中书令。病不能朝,以长庆二年十二月三日薨于永崇里第,年五十八。天子为之罢朝三日,赠太尉,赐布粟【年五十八或作年八十,方考新旧史定,从今本方无天子为之四字,布粟或作布帛,方云按旧史实赐米千石】其葬物有司官给之,京兆尹监护。明年七月某日,葬于万年县少陵原,京城东南三十里。楚国夫人翟氏袝。子男二人,长曰肃元某官,次曰公武某官。肃元早死,公之将薨,公武暴病先卒。公哀伤之,月余遂薨。无子,以公武子孙绍宗为主后。汴之南则蔡,北则郓,二冦患公居间为已不利,卑身佞辞,求与公好,荐女请昏,使日月至。既不可得,则飞谋钓谤,以间染我公。先事候情,坏其机牙,奸不得发【卑或作毕,至既方作既至,非是不可下或无得字,钓或作钩,染或作谍,先事▯情或作先得事情,▯或作后】王诛以成最功,定次孰与高下。公子公武与公一时俱授弓钺,处藩为将,疆土相望。公武以母忧去镇,公母弟充自金吾代将渭北。公以司徒中书令治蒲,于时弟充自郑滑节度平宣武之乱,以司空居汴。自唐以来,莫与为比。公之为治,严不为烦,止除害本,不多教条。与人必信,吏得其职,赋入无所漏失,人安乐之。在所以富,公与人有畛域,不为戯狎。人得一笑语,重于金帛之赐【畛或作轸,非是】其罪杀人不发声色,问法何如,不自为轻重,故无敢犯者【或无自为字,非是】其铭曰在贞元世,汴兵五猘,将得其人,众乃一愒。其人为谁?韩姓许公。磔其枭狼,养以雨风桑谷,奋张厥坏,大丰。贞元元孙,命正我宇。公为臣宗,处得地所,河流两壖,盗连为羣,雄唱雌和,首尾一身。公居其间,为帝督奸,察其嚬呻,与其睨眴,左顾失视,右顾而跽。蔡先郓鉏,三年而墟槁干。四呼终莫敢濡。常山幽都,孰陪孰扶【陪或作悖,或作倚】天施不留,其讨不逋。许公预焉,其赉何如【赉或作赖】悠悠四方,既广既长,无有外事。朝廷之治,许公来朝,车马干戈,相乎将乎?威仪之多,将则是已,相则三公。释师十万,归居庙堂上之宅忧。公让太宰,养安蒲坂。万邦絶等,有弟有子,提兵守藩。一时三侯,人莫敢扳。生莫与荣,殁莫与令。刻文此碑,以鸿厥庆。曹成王碑

译从此直到公入朝京师的二十一年间,没有人敢在城郭中喧哗叫嚷【北本作“二十”,下文没有“有”字】。李师古撰文声称要起兵,在曹州屯兵以恐吓滑州节度使,并且请求借道。公派人对他说:‘你难道能越过我的境界去做盗贼吗?我自有办法对付你,不要只说空话【“作”有的版本作“诈”,“盗”上方本没有“为”字】。’滑州军队告急,公派人对他们说:‘我在这里,你们不要害怕【“师”有的版本作“帅”;前面的“滑帅”恐怕也应作“滑师”;“急”有的版本作“反”;“无”上有的版本有“安”字】。’有人报告说:‘砍除荆棘,平整道路,敌兵将要到了,请做好准备。’公说:‘敌兵来了也不必清除道路,我也不会回应。’李师古的欺诈办法用尽,计谋穷竭,只得拖延时间,收兵退回【“为”下有的版本有“之”字】。吴少诚把牛皮靴的材料送给李师古,李师古把盐送给吴少诚;这些物资偷偷经过公的辖境,被发觉后都留下,运进府库,说:‘按照法律,不能把这些东西私下互相馈赠。’田宏正开始治理魏博时,李师道派使者来告知说:‘我家世代与田氏约定互相援助。如今田宏正不是田氏族人,又首先改变两河的局势,也是您所厌恶的。我将与成德联合军队讨伐他,特来告知【“非”有的版本作“其非”,不对】。’公对他的使者说:‘我不知道什么利害,只知道奉诏办事。’ 如果军队向北渡过黄河,我就从东方出兵攻取曹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三千人、三千匹、五十万匹、万匹、三百万斛〕 赞元认为公深得治体,不拘泥于细小事务,天子敬重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三年、二年、十二月、三日、千石、七月、万年、三十里、二人〕 公预先察知事情,窥测情势,破坏了他们的关键和机关,使奸谋无法发动。在贞元时代,汴州军队五次作乱;将领终于得到合适的人,众人于是同心协力。这个人是谁?就是韩姓的许国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曹成王碑》。

王姓李氏,讳臯,字子兰,諡曰成。其先王明,以太宗子国曹,絶复封,传五王至成王。成王嗣封,在▯宗世,盖于时年十七八,绍爵三年,而河南北兵作,天下震扰。王奉母大妃逃祸民伍,得间走蜀,从天子【或无得字,或无蜀从二字】天子念之,自都水使者拜左领军卫将军【卫下或有大字】转贰国子秘书。王生十年而失先王,哭泣哀悲,吊客不忍闻。防除痛刮磨豪习,委已于学【痛下或有自字】稍长,重知人情,急世之要,耻一不通。侍太妃从天子于蜀,既孝既忠,持官持身,内外斩斩【持身方作将身,斩斩或作渐渐,非是】由是朝廷滋欲试之于民。上元元年,除温州长史,行刺史事。江东新刳于兵,郡旱饥,民交走死无吊【交或作皆○今按唐人语多用交字,如陆宣公奏议云交骇不听,交下不存济者之类,意犹曰即合云尔】王及州,不解衣,下令掊锁扩门,悉弃仓实与民,活数十万人【扩或作横,活下或有者字,或无十字】奏报升秩少府【或无报字,府下或有监字】与平袁贼,仍徙秘书兼州别驾部告无事【兼方作处,云考旧传合○今按成王本以温州长史行刺史事,今两奏功而得处州别驾,又不行州事,则于地望事权皆为左降矣,以事理推之,不应如此,疑方本误,而诸本作兼者为是,盖以旧官仍兼本州别驾以宠之尔,下文又云部告无事,则谓温州前此旱饥而今始无事也,又云迁真于衡,则是自行刺史事而为真刺史也,其间不应复有处州一节,明矣,旧史亦承集误,不足为据】迁真于衡,法成令修治,出张施声生势长【真或作镇○説见上,施或作弛】观察使噎▯不能出气,诬以过犯,御史助之,贬潮州刺史【助或作劾】杨炎起道州相德宗,还王于衡,以直前谩【或无于字,或无前字】王之遭诬在理念。太妃老将惊而戚【理或作治】出则囚服就辩,入则拥笏垂鱼,坦坦施施。即贬于潮,以迁入贺。及是,然后跪谢告实。初,观察使虐使将国良徃戍界【方云阁杭蜀本察使下有残字而无国字,观察使辛京杲也,将国良王国良也。马大年所得柴氏善本无残字,良下有徃字,以虐字属下句,云良不愿徃而卒强使之也。然按旧史云前使贪残,新史亦云前帅贪虐,国良以富获谴,则马说为非是。国良只称良,犹南霁云只称云,李光顔只称顔也。下文亦可并攷○今按文势则马说为是,虐使亦古语,新史所载,疑亦以碑语料其如此耳。今从马説,但国良初见当全书二名,其后乃可单出,如霁云、光顔亦先全书后乃单出也】良以武冈叛,戍众万人【戍或作成】敛兵荆、黔、洪、桂,伐之。二年尤张,于是以王帅湖南,将五万士以讨良为事。王至则屏兵投良,以书中其忌讳,良羞畏乞降,狐防进退【羞或作为,防或作疑,新史狐作首】王即假为使者,从一骑踔五百里抵良壁,鞭其关大呼:「我曹王来,受良降,良今安在?」良不得已错愕迎拜,尽降其军【▯或作迕,方云集韵愕逆各切,相遇惊也,或作遌,隶作遌,后汉寒朗传二人错愕不能对,新旧史亦谓愕▯不敢动,则此用愕字为正】太妃薨,王弃部随防之河南葬,及荆被诏责还【责或作遣】防梁崇义反,王遂不敢辞以还,升秩散骑常侍【方无常侍字】明年李希烈反【或无李下四字】迁御史大夫,授节帅江西,以讨希烈。命至,王出止外舎,禁无以家事闗我,裒兵大选江州羣能着职【江方作洪州,或作南,方云考新旧史皆作洪○今按洪州即江西帅治所居,只大选洪州乃是未曽出门一步,无足书者,选兵江州盖为北向进讨之势,故其下文遂攻蕲州道里亦便,史承集误不足据,当从诸本】。作江为是不然则以州为南犹胜作洪州也】王亲教之搏力勾卒嬴越之法【抟新书作团方作▯嬴或作羸方云樊泽之马大年皆曰作嬴非是羸谓秦也越谓勾践伐呉之兵法也○今按抟徒官反团也楚词云园果团兮古字通用而新书从今字也然秦纪越语世家皆无抟力勾卒之文不知诸家之説何所据唯苏氏古史见之则恐或是反用此碑语也抟或疑是竱字亦未有据但抟力无理其误无疑耳或疑杜牧之有以力抟力之语然杜后出韩公不当用其语也】曹诛五畀【畀或作卑方云曹五字见马融广成颂曹五相保是也马大年云曹诛五畀败则诛及其曹有获则分畀其伍新书臯自将五百人敎以秦兵团力法联其赏罚弛张如一即约此碑语而为文也】舰步二万人以与贼遌嘬锋蔡山踣之剜蕲之黄梅大鞣长平防广济掀蕲春撇蕲水【撇普灭反击也方误作撇】掇黄冈防汉阳行跐汊川还大膊蕲水界中披安三县抜其州斩伪刺史【方云汊川唐属沔州今汉阳地跐蹋也庄子跐黄泉而登大皇或无中字抜或作诛或作防马本作诛

译成王姓李,名臯,字子兰,谥号为“成”。他的祖先李明因是太宗的儿子而封国于曹,后来封国断绝,重新受封,传到第五代才是成王。成王承袭王爵时正值玄宗在位,大约十七八岁,承袭爵位三年,河南、河北便发生战乱,天下震动不安。成王奉母亲大妃逃避祸乱,混入民众队伍,乘隙逃往蜀地,跟随天子【有的本子“得”字或“从天子”三字缺失】。天子思念他,从都水使者任上授任他为左领军卫将军【“卫”字下有的本子有“大”字】,又转任贰国子、秘书。成王十岁时父王去世,他哭泣哀痛,吊唁者都不忍听闻。服丧期满后,他磨除豪侠习气,把自己委身于学问【“痛”字下有的本子有“自”字】;渐渐长大后,更加懂得人情,急于了解时世的要务,以一事不通为耻。他侍奉大妃,随天子到蜀地,既孝且忠,持守官职,修养自身,内外都严整不苟【“持身”有的本子作“将身”,“斩斩”有的本子作“渐渐”,都不对】。因此朝廷更加想让他到民间任职试炼。上元元年,授任温州长史,代理刺史事务。当时江东刚遭兵乱,郡中旱灾饥荒,百姓纷纷逃亡而死,无人慰问【“交”有的本子作“皆”】。【现在考察:唐人的语言多用“交”字,例如陆宣公奏议中说“交骇不听”“交下不存济者”之类,意思仍然是“即合”这样的说法。】成王到温州后,连衣服也顾不上脱,便下令撬开仓库锁、扩大仓门,把仓中的粮食全部拿出来给百姓,救活了几十万人【“扩”有的本子作“横”,“活”字下有的本子有“者”字,有的没有“十”字】。奏报此事后,他升任少府【有的本子没有“报”字,“府”字下有的本子有“监”字】,又因平定袁贼而升迁,仍转任秘书兼州别驾,部内报告说已经无事【“兼”有的本子作“处”,按旧传考察应当……】。【现在考察:成王本来以温州长史代理刺史事务,如今因两次奏报功劳却得到处州别驾之职,而且不再主持州事,那么无论地位还是权力都成了降职。按事理推断,不应如此,怀疑方本有误,而各本作“兼”的是对的,大概是保留原官而兼任本州别驾,以此加以宠荣。下文又说部内报告无事,就是说温州先前旱灾饥荒,到这时才无事;又说迁任实职于衡州,这就是从代理刺史事务转为正式刺史。其间不应再有任处州的一段,显然如此。旧史也承袭文集的错误,不足为依据。】成王迁任实职于衡州,依法制定政令并加以整治,声势由此张扬,权势逐渐增长【“真”有的本子作“镇”】。【解释见上文,“施”有的本子作“弛”。】观察使噎住不能出气,便诬陷他有过失,御史也帮助弹劾他,于是成王被贬为潮州刺史【“助”有的本子作“劾”】。杨炎从道州起用,任宰相辅佐德宗,把成王调回衡州,以此纠正先前的谩骂诬陷【有的本子没有“于”字,有的没有“前”字】。成王遭到诬陷,是在杨炎当政时。大妃年老,临将受惊而忧惧【“理”有的本子作“治”】;成王出外时穿着囚服去申辩,回到内室却手持笏板、腰垂鱼袋,神态坦荡从容。被贬到潮州后,他以迁任为贺。到了这时,才跪下谢恩并说明实情。起初,观察使虐待差遣将领国良前往边境戍守【方氏说:阁本、杭本、蜀本在“察使”下有残缺字而没有“国”字;这里的观察使是辛京杲,将领国良即王国良。马大年得到的柴氏善本没有残缺字,“良”字下有“往”字,把“虐”字归入下句,说国良不愿前往,却最终被强行派遣。但考察旧史说前任使者贪婪残暴,新史也说前任主帅贪暴,国良因富有而获罪,因此马氏的说法不对。“国良”只称“良”,正如南霁云只称“云”、李光颜只称“颜”。下文也可以一并考察。】【现在考察:按文势看,马氏的说法是对的。“虐使”也是古语;新史所载,恐怕也是根据碑文而认为事情如此。】现在采用马氏的说法,但国良初次出现时应当写全姓名,后来才可以单称;正如霁云、光颜也是先写全名,后来才单称。】国良因武冈叛乱,便率领戍军一万人【“戍”有的本子作“成”】,收集荆、黔、洪、桂各地的兵力,进攻叛军。第二年叛势更加嚣张,于是任命成王为湖南帅,率领五万士兵,以讨伐国良为任务。成王到达后,便收起兵器,向国良投降,以书信击中他的忌讳之处。国良羞惭畏惧,请求投降,像狐狸一样疑惧于进退之间【“羞”有的本子作“为”,“防”有的本子作“疑”;新史作“首”】。成王立即假扮使者,只带一名骑兵,奔驰五百里抵达国良营垒,鞭打关门并大声喊道:“我曹王来了,来接受国良投降,国良如今在哪里?”国良迫不得已,惊愕地出来迎拜,把他的军队全部交出投降【“遌”有的本子作“迕”;方氏说《集韵》“愕”音各切,意为相遇而惊;有的本子作“遌”,隶书作“遌”。《后汉书·寒朗传》说“两人错愕不能对答”,新旧史也说“愕▯不敢动”,所以这里用“愕”字是正确的】。大妃去世,成王放弃军务,跟随送葬队伍到河南安葬;到了荆地,接到诏书责令他返回【“责”有的本子作“遣”】。恰逢梁崇义反叛,成王于是不得推辞而返回,升任散骑常侍【方氏本没有“常侍”二字】。第二年,李希烈反叛【有的本子“李”字以下四字缺失】,成王升任御史大夫,授任江西节度使,讨伐李希烈。诏命传到后,成王出城住在外舍,禁止任何人拿家中事务来烦扰我;他聚集兵力,在江州大规模选拔有才能的人任职【“江”方本作“洪州”,有的本子作“南”;方氏说考察新、旧史都作“洪州”。【现在考察:洪州就是江西节度使治所所在之地,如果说在洪州大规模选兵,就表示他尚未踏出城门一步,没有值得记载之处。选兵于江州,大概是为了形成向北进军的态势,所以下文攻打蕲州,路程也便利。史书承袭文集的错误,不足为依据,应当依从各本。】作“江”是对的;否则作“南”也比作“洪州”好。】成王亲自教他们搏击用力、勾卒以及秦、越的作战方法【“抟”新书作“团”,方本作“▯”;“嬴”有的本子作“羸”。方氏说樊泽本、马大年本都说应作“嬴”不对,“羸”指秦国,“越”指勾践讨伐吴国的兵法。【现在考察:“抟”音徒官反,就是“团”;《楚辞》说“园果团兮”,古字可以通用,新书采用今字。然而《秦纪》《越语》《世家》中都没有“抟力勾卒”的文字,不知诸家的说法根据什么。只有苏氏《古史》中见到此语,因此恐怕是反过来采用这块碑上的文字。“抟”也有人怀疑是“竱”字,但同样没有依据;只是“抟力”在意义上不通,其错误无疑。有人怀疑杜牧有“以力抟力”的说法,但杜牧晚于韩公,韩公不应使用他的话。】曹军诛杀五人,赏赐五人【“畀”有的本子作“卑”。方氏说“曹五”二字见于马融《广成颂》“曹五相保”。马大年说,“曹诛五畀”是说惩罚及于同伍,若有俘获便分给同伍;新书说李臯亲自率领五百人,教他们秦军团结用力的方法,使赏罚、松紧完全一致,就是据此碑文写成的。】水陆军二万人与贼军相遇,迎击其先锋,在蔡山击败他们;攻取蕲州,重创黄梅,大败长平,攻打广济,攻陷蕲春,袭击蕲水【“撇”音普灭反,意为击打;方氏误作“撇”】;夺取黄冈,攻打汉阳,行军践踏汊川,返回后在蕲水境内大败敌军,攻下安州三县,拔取其州,斩杀伪刺史【方氏说:汊川在唐代属沔州,即今汉阳一带;“跐”是践踏,《庄子》有“跐黄泉而登大皇”。有的本子没有“中”字,“拔”有的作“诛”或“防”,马氏本作“诛”。

○今按左传云乂披其邑安三县安州三县也其州安州也此碑用字奇古有不可强通者当阙之以俟知者】标光之北山▯随光化捁其州【梏或作祰方云广成颂散毛族梏羽羣李贤曰捁古酷切字从手即古搅字】十抽一推【后山谈丛云唐令民二十成丁以下为推宋次道云推者椎也避高宗讳而阙耳吕缙叔云推者推也独髻为椎盖传冩误耳唐人初不讳嫌名也陈以吕说为是按史记汉书陆贾传有魋结字注续为推髻故唐令以推为未冠之称此云十抽一推者十推而取其一以为兵即杜诗所谓无丁而选中男者也然唐志但云十六为中而无推字防要亦然,未详其説】救兵州东北属乡,还开军受降【属方作厉○今按厉乡当属亳州,去安州尚逺,当作属】大小之战三十有二,取五州十九县,民老防妇女不惊,市买不变【民下或有支字】田之果谷,下无一迹,加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改户部,再换节临荆及襄,真食三百。王之在兵,天子西廵于梁,希烈北取汴郑,东略宋,围陈,西取汝,薄东都【薄或作亳,非是】王坐南方,北向落其角,距贼死咋不能入寸尺,亡将卒十万,尽输其南州【亡或作上,非是】王始政于温,终政于襄,恒平物估,贱敛贵出,民用有经,一吏轨民,使令家听户视,奸宄无所宿【一吏方从杭蜀本作史,一云一当如壹民而重威之,壹吏一轨,民用吉日展良躰也,使令疑衍一字,宿上或无所字,非是○今按方説一字是也,但因沈存中说吉日辰良一句,遂更不问是非,毎有讹舛悉以迁就如此,以一吏为吏一则无理之尤耳】府中不闻急步疾呼,治民用兵各有条次,世传为法。任马彜将,慎将,锷将,潜偕尽其力能【任至潜九字或作任马彝伊慎王锷将方云潜李伯潜也,时马彛掌幕府,故不言将,今从之,偕尽其力能一作偕能尽其功,偕上或有王字,其力方作力其非是○今按能字合在尽字上】薨赠右仆射,元和初以子道古在朝,更赠太子太师,道古进士司门郎【进士上或有中字,下或有第迁字】刺利随唐睦,征为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以节督黔中朝京师,改命观察鄂岳蕲沔安黄,提其师以伐蔡,且行泣曰:先王讨蔡,实取沔蕲安黄,寄惠未亡【寄或作其】今余亦受命有事于蔡,而四州适在吾封,庶其有集【受或作授,州或作邑】先王薨于今二十五年,吾昆弟在而墓碑不刻,无文其实有待,子无用辞,乃序而诗之【诗或作请,方无之字,皆非是】辞曰:「太支十三曹于弟季或亡或微,曹始就事【微或作徴,二或字并作就,或无下一句,方云:曹始封于正观二十一年,时太宗十三子,三早卒,二贬死,泰与愔亦皆迁降也】曹之祖王畏塞絶迁【曹方作明,宋景文云:岂有为人作铭而名其祖者?当作曹方云明,坐太子贤事,降零陵王,徙黔州都督,谢祐逼杀之。○今按铭文四字未详其义,疑畏如畏厌溺之畏,塞如其行塞之塞,言见杀于闭塞之中,而封絶于迁谪之时也。方説近是,而别图云明徙黔州都督,则不知明但徙黔州而为都督所杀,遂误以都督属上句也】零王黎公不闻仅存【按新史,明子俊嗣王,杰黎国公皆为武后所杀】子父易封三王守名【按史,中宗神龙初,以杰子▯为嗣曹王,后明少子备自南还,诏停▯而封备,备薨复封▯,所谓子父易封也。▯薨,子戢嗣,自备至戢,所谓三王守名也】延延百载,以有成王。成王之作,一自其躬,文被明章,武荐畯功,苏枯弱彊龈其奸猖【苏枯弱彊或作吹枯苏僵】以报于宗,以昭于王【或无此一句】王亦有子【方云:或云语下脱一句,按公为铭不必尽偶句用韵,刘昌裔、王仲舒碑可见。○今按刘碑脱句前已论之,不可为法,王碑虽可为例,然彼大从韵协无可疑者,而此文下文亦不可晓,不知其果然否耳】处王之所,唯旧之视,蹶蹶陛陛,实取实似【下陛字方作陞,云:陛犹阶而升也。○今按方説无理,作陛陛则韵叶耳,故且从之,然其义亦不可晓,大抵此篇多不可晓,今姑阙之】刻诗其碑,为示无止。清邉郡王杨燕奇碑文

译【现在考察:《左传》说“乂披其邑安三县”,“安三县”就是安州的三县,“其州”就是安州。这块碑用字奇古,有些地方不能勉强解释,应当阙疑,等待有学识的人考定。】在黄州北面的山地树立标志,攻打随州、光化,攻取其州【“梏”有的本子作“祰”。方氏说《广成颂》有“散毛族,梏羽群”,李贤说“梏”音古酷切,从手旁,就是古“搅”字。】十人抽取一人,十名成年男子中征取一人【后山《谈丛》说:唐令规定百姓二十岁以下为“推”。宋次道说:“推”就是“椎”,是避高宗名讳而缺笔。吕缙叔说:“推”就是推,独髻叫作“椎”,大概是传写错误。唐人起初并不避讳嫌名。陈氏认为吕氏说法正确;按《史记》《汉书·陆贾传》有“魋结”,注释说后来写作“推髻”,所以唐令把“推”作为未成年人的称呼。这里说“十抽一推”,就是十名未成年男子中征取一人作为士兵,也就是杜甫诗所谓没有成年男子而选取中男。然而《唐志》只说“十六为中”,没有“推”字,《会要》也如此,具体说法尚未详明。】援救兵力抵达州东北部所属各乡,回来后开营接受投降【“属”有的本子作“厉”】。【现在考察:“厉乡”应当属于亳州,距离安州还很远,应当作“属乡”。】大小战斗共三十二次,攻取五州十九县,百姓、老人、寡妇、妇女都没有受到惊扰,市场交易没有改变【“民”字下有的本子有“支”字】。田里的果实和粮食都得到保全。成王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改任户部尚书,又两次更换节度使,统辖荆州和襄州,正式享有三百户食邑。成王统率军队时,天子向西巡行到梁地,李希烈向北攻取汴州、郑州,向东侵略宋州,包围陈州,向西攻取汝州,逼近东都【“薄”有的本子作“亳”,不对】。成王坐镇南方,向北扼住敌军的角部,使敌军抵死不能向前推进一尺一寸;敌军损失将士十万人,南方各州全都输诚归附【“亡”有的本子作“上”,不对】。成王起初在温州主持政务,最终在襄州主持政务,一直平衡物价,低价收购、高价出售,使百姓生活有常规;一个官吏便能整肃百姓,使政令家家听从、户户察看,奸邪盗贼无处藏身【方氏本“一吏”依杭本、蜀本作“史”;有人说“一”应当如“壹民”,表示加重威势,“壹吏一轨”即一个官吏便能使人遵循轨范;“民用吉日展良躰”一句意义不明;“使令”疑有一字衍文;“宿”字上有的本子没有“所”字,但不对。【现在考察:方氏认为有一个“一”字是对的,但因为沈存中说过“吉日辰良”一句,便不再辨别是非,遇到讹误便全都迁就,常常如此。把“一吏”解释为“吏一”,尤其没有道理。】府中听不到急促的脚步声和疾声呼喊,治理百姓、使用军队各有条理次序,世代相传,把这些作为法则。任用马彝、将军慎、将军王锷以及李伯潜,使他们全都竭尽自己的才能【“任马彝将,慎将,锷将,潜”九字有的本子作“任马彝伊慎王锷将”。方氏说李伯潜就是“潜”;当时马彝掌管幕府,所以不称“将”。现在依从此说。“偕尽其力能”有的本子作“偕能尽其功”,“偕”字上有的本子有“王”字,“其力”有的本子作“力其”。【现在考察:“能”字应当放在“尽”字上面。】成王去世,追赠右仆射。元和初年,因为他的儿子道古在朝廷任职,又追赠太子太师。道古中进士,任司门郎【“进士”上有的本子有“中”字,下有的本子有“第迁”二字】,历任刺史,治理利州、随州、唐州、睦州,征召为少宗正,兼任御史中丞;以节度使身份统领黔中,入朝京师,改任鄂岳蕲沔安黄观察使,率领军队讨伐蔡州。将要出发时,他哭着说:“先王讨伐蔡州,确实取得了沔、蕲、安、黄四州,把恩惠寄托在那里而未曾消失【“寄”有的本子作“其”】。如今我也受命有事于蔡州,而这四州恰好都在我的辖境之内,希望能够有所成就【“受”有的本子作“授”,“州”有的本子作“邑”】。先王去世至今已经二十五年了,我们兄弟还在,而墓碑却没有刻立;没有文字记载他的实情,是有所等待。你不要推辞。”于是为他作序并作诗【“诗”有的本子作“请”,方本没有“之”字,这些都不对】。铭辞说:太宗十三个儿子中,曹王排行在弟弟们之中,有的已经死亡,有的地位衰微;曹王一支才开始办理封国事务【“微”有的本子作“徴”,两个“或”字都作“就”;有的本子没有下一句。方氏说:曹王始封于贞观二十一年,当时太宗十三个儿子中,三人早死,两人被贬后死去,泰王与愔王也都遭到迁谪和降黜。】曹王的祖先王李明因畏惧、闭塞而断绝,迁谪于外【“曹”方本作“明”。宋景文说:哪有替别人作铭文却直称他祖先姓名的?应当作“明”。方氏说:李明因太子贤的事情获罪,降为零陵王,迁为黔州都督,被谢祐逼迫杀死。【现在考察:铭文中的这四个字意义不详,怀疑“畏”如“畏厌溺”中的“畏”,是害怕之意;“塞”如“其行塞”中的“塞”,是闭塞之意。意思是说他被杀于闭塞之中,在迁谪之时封国断绝。】方氏的说法接近正确;但另一图记说李明迁任黔州都督,这就不知道李明只是迁往黔州,后来被都督杀死,于是误把“都督”归入上句了。】零陵王的后代黎公,没有听闻其事,只勉强保存下来【按新史,李明的儿子李俊承袭王爵;李杰封黎国公,二人都被武后杀死】。儿子和父亲交替受封,三位曹王守住名号【按史书,唐中宗神龙初年,以李杰之子李▯为嗣曹王;后来李明的小儿子李备从南方回来,诏令停止李▯的嗣封而改封李备;李备去世后又封李▯,这就是所谓父子交替受封。李▯去世后,其子李戢承袭;从李备到李戢,共三位曹王守住王号】。绵延一百多年,才有成王。成王的功业,全都出自自身;文治彰明,武功卓著,救活枯弱、扶助强者,铲除奸邪猖獗,以此报答宗族,使王室显扬【有的本子没有这一句】。成王也有儿子【方氏说:有人说“语”字下脱去一句;但考察之,作者作铭文不必句句成对押韵,刘昌裔碑、王仲舒碑可以作为证明。】【现在考察:刘昌裔碑在脱句之前的情况已经讨论过,不能作为准则。王仲舒碑虽然可以作为例子,但它大体都押韵协调,没有什么疑问;而这篇文章下文也难以理解,不知道这里是否确实如此。】处在成王王位之处,只有旧制可以照看;行动勤勉,登临升进,确实取法先王,确实与先王相似【下一个“陛”字方本作“陞”,并说:“陛”仍是台阶,登阶而上。】○今按,按照现今的解释,文意说不通;改作“陛陛”才押韵,所以暂且依从这种说法。然而它的意义也无法明白,大概这篇文字多有不可解之处,现姑且存而不论。刻诗在碑上,用来表示没有止境。《清边郡王杨燕奇碑文》。

公讳燕奇,字燕奇【字上或无奇字】宏农华阴人也。大父知古,祈州司仓。烈考文诲,天宝中实为平庐衙前兵马使【庐下或有军字】位至特进检校太子宾客,封宏农郡开国伯,世掌诸蕃互市,恩信着明,夷人慕之。禄山之乱,公年防二十,进言于其父曰:“大人守官,冝不得去。王室在难,某其行矣【宜或作义】其父为之请于戎帅,遂率诸将校之子弟各一人,间道趋阙,变服诡行,日倍百里。天子嘉之,特拜左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赐勲上柱国。宝应二年春,诏从仆射田公平刘展,又从下河北。大歴八年,帅师纳戎帅勉于滑州。九年,从朝于京师。建中二年,城汴州,功劳居多【二年或作二嵗】三年,从攻李希烈,先登。贞元二年,从司徒刘公复汴州。十二年,与诸将执以城叛者,归之于京师。事平,授御史大夫,食实封百户,赐缯防有加【封下或有五字】十四年,年六十一,五月某日终于家。自始命左金吾大将军,凡十五迁为御史大夫,职为节度押衙右厢兵马使兼马军先锋兵马使【右或作左】阶为特进,勲为上柱国,爵为清邉郡王,食虚邑自三百户至三千户,真食五百户,终焉【或无自字或无五字】公结髪从军四十余年【或作岁】敌攻无坚城,守必完,临危蹈难,歔欷感发,乗机应防,捷出神怪,不畏义死,不荣幸生,故其事君无疑,行其事上无间言。初,仆射田公其母隔于冀州,公独请徃迎之,经营贼城,出入死地,卒致其母,田公德之,约为父子,故公始姓田氏。田公终而后复其族焉。嗣子通王属良祯,以其年十月庚寅葬公于开封县鲁陵冈。陇西郡夫人李氏祔焉【通王德宗之子谌以贞元中领宣武及河东节葬月或作二月或作三月或作八月或作十月方云燕奇卒于五月作二三月者误矣但八月十月皆有庚寅不知孰是?大抵此碑多误,不晓所以仆射田公田神功也。神功以上元三年平刘展,此作宝应二年;旧传神功大歴八年冬觐阙廷,信宿而终,此作九年,皆差也】夫人清夷郡太守祐之孙,渔阳郡长史献之女,柔嘉淑明,先公而殂。有男四人,女三人。后夫人河南郡夫人雍氏,某官之孙,某官之女,有男一人,女二人,咸有至性纯行。夫人同仁均养亲族,不知异焉【有男一人或作男二人,女二人,女上或有有字,一亦无有字】君子于是知杨公之德,又行于家也。铭曰烈烈大夫,逢时之虞【大夫或作丈夫】感泣辞亲,从难于秦。维兹爰始,遂勤其事,四十余年,或禆或专,攻牢保危。爵位已隮,既明且慎,终老无隳。鲁陵之冈,蔡河在侧【在或作之】烝烝孝子,思显勲绩,斵石于此,式垂后嗣。南海神庙碑海于天地间为物最钜,自三代圣王莫不祀事。考于传记,而南海神次最贵,在北、东西三神河伯之上,号为祝融【洪曰:太公金匮云,南海之神曰祝融,东海之神曰勾芒,北海之神曰颛顼,西海之神曰蓐收。○今按,东海神名阿明,南海祝融,西海巨乘,北海禺强,亦见养生杂书。然公言南海神次最贵,则是据太公书矣】天宝中,天子以为古爵莫贵于公侯,故海岳之祀,牺币之数,放而依之,所以致崇极于大神。今王亦爵也,而礼海岳尚循公侯之事,虚王仪而不用,非致崇极之意也。由是册尊南海神为广利王,祝号祭式与次俱升【升或作升】因其故庙易而新之,在今广州治之东南海道八十里扶胥之口,黄木之湾,常以立夏气至,命广州刺史行事祠下,事讫驿闻。而刺史常节度五岭诸军,仍观察其郡邑,于南方事无所不统,地大以逺,故常选用重人。既贵且富,且不习海事,又当祀时海常多大风,将往皆忧慼,既进观顾怖悸,故常以疾为解,而委事于其副,其来已乆【解或作辞】故明宫斋庐,上雨旁风,无所盖障,牲酒瘠酸,取具临时,水陆之品狼藉笾豆,荐祼兴俯不中仪式,吏滋不供,神不顾享【供从石本方作恭误】盲风怪雨,发作无节,人防其害【方云:或谓秘阁本盲作蝱字,见吕氏春秋考,石本只作盲。月令盲风至注:疾风也。山海经符阳之山多怪雨风云之所出也】元和十二年,始诏用前尚书右丞国子祭酒鲁国孔公为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以殿南服。公正直方严,中心乐易,祗慎所职,治人以明,事神以诚,内外单尽,不为表襮。至州之明年,将夏祝册自京师至,吏以时告公,乃斋祓视册,誓羣有司曰:「册有皇帝名,乃上所自署,其文曰:嗣天子某谨遣官某敬祭【其上或有具字,或作且字,官上或有某字。○今按,其上宜有且字然,石本无之,不欲増也。

译公讳燕奇,字燕奇【“字”上有的版本没有“奇”字】,是宏农郡华阴县人。祖父知古,任祈州司仓。父亲文诲,天宝年间任平卢衙前兵马使【“庐”下有的版本有“军”字】,官至特进、检校太子宾客,封宏农郡开国伯。杨氏世代掌管与各藩部的互市,恩德信义著称,夷人都仰慕他。安禄山叛乱时,公年仅〔原文“防二十”疑有讹误〕,对父亲进言说:“大人守职任官,实在不应离开。王室正处于危难之中,我要出发了。”【“宜”有的版本作“义”】他的父亲于是替他向戎帅请求,公便率领各将校的子弟,每人带一人,取小路奔赴宫阙,改换服装,秘密赶路,每天行进百里。天子嘉奖他,特授左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赐勋上柱国。宝应二年春,诏令他跟随仆射田公平定刘展,又随军攻下河北。大历八年,率军在滑州迎接戎帅勉。九年,随驾入朝京师。建中二年,修筑汴州城,功劳最多【“二年”有的版本作“二岁”】。三年,随军攻打李希烈,首先登城。贞元二年,随司徒刘公收复汴州。十二年,与诸将擒获以城叛乱的人,将其押送京师。事情平定后,授御史大夫,食实封百户,赐给缯帛,并有加赐【“封”下有的版本有“五”字】。十四年,公六十一岁,于五月某日死于家中。自从最初授任左金吾大将军起,共经历十五次升迁,做到御史大夫;职务是节度押衙、右厢兵马使兼马军先锋兵马使【“右”有的版本作“左”】,品阶为特进,勋位为上柱国,爵位为清边郡王;食虚邑从三百户增加到三千户,实际食封五百户,至死如此【有的版本没有“自”字或“五”字】。公束发从军四十多年【“年”有的版本作“岁”】,敌军攻打,没有不能守住的坚城;他镇守之处,必定完整无损。面临危急、踏入险难时,悲泣激发,乘机应变,迅捷得如同神怪;不畏惧为义而死,也不以侥幸苟生为荣耀。因此,他侍奉君主从无疑虑,执行上级事务也没有人非议。起初,仆射田公的母亲被隔绝在冀州,公独自请求前往迎接她,出入贼军城池和死地,终于把田公的母亲接来。田公感念他的恩德,与他约定结为父子,所以公起初姓田。田公死后,他才恢复本族姓氏。嗣子通王属良祯,于当年十月庚寅日把公安葬在开封县鲁陵冈。陇西郡夫人李氏陪葬在旁【通王是德宗之子谌,贞元年间兼领宣武、河东节度;葬期有的版本作二月、三月、八月或十月。方氏说,燕奇五月去世,作二月、三月的是错误;但八月、十月都有庚寅日,不知究竟是哪一个】。大概这通碑有许多错误,不知仆射田公就是田神功。田神功在上元三年平定刘展,碑文却写作宝应二年;旧传田神功大历八年冬入朝,住了两夜便去世,碑文却写作九年,这些都不相同】。夫人是清夷郡太守祐的孙女、渔阳郡长史献的女儿,温柔善良、贤淑明达,死在公之前。共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后夫人河南郡夫人雍氏,是某官的孙女、某官的女儿,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有极其纯厚的性情和品行【有的版本作“男二人,女二人”;“女”上有的版本有“有”字;“一”字有的版本也没有“有”字】。君子由此知道杨公的德行也施行于家庭之中。铭文说:英勇刚烈的大夫,遭逢时世的忧患【“大夫”有的版本作“丈夫”】;感伤流泪,辞别父母,奔赴秦地的危难。从这时开始,便勤勉地办理军务,四十多年间,有时辅佐,有时独任,攻取坚固之地,守护危急之处。爵位已经升高,既明察又谨慎,直到老年也没有败坏。鲁陵冈上,蔡河在旁【“在”有的版本作“之”】;孝子们恭敬不已,想要显扬他的功绩,于此凿刻石碑,用来传给后代。《南海神庙碑》。海在天地之间,是最大的事物;自夏、商、周三代的圣王以来,没有不祭祀海神的。考察传记,南海神的尊贵次于天神,位在北海、东海、西海三神和河伯之上,称为祝融【洪兴祖说:《太公金匮》说,南海之神叫祝融,东海之神叫勾芒,北海之神叫颛顼,西海之神叫蓐收】。○今按,东海神名为阿明,南海神为祝融,西海神为巨乘,北海神为禺强,这也见于《养生杂书》。然而韩愈说南海神的尊贵次于天神,可见是依据《太公书》说的】。天宝年间,天子认为古代爵位没有比公侯更尊贵的,所以祭祀海神、山神时,牺牲和币帛的数量,都仿照公侯的礼制,以此把极高的尊崇献给大神。如今王也是爵位,但祭祀海神、山神仍沿用公侯的礼制,空有王的仪制而不采用,这不合乎极度尊崇的本意。因此册封南海神为广利王,祝告的称号、祭祀的仪式和等级也都提升【“升”有的版本仍作“升”】。于是因旧庙改建新庙,位于今广州城东南海道八十里扶胥口的黄木湾。通常在立夏节气到来时,命广州刺史到庙下主持祭祀,事毕后通过驿站报告朝廷。刺史又常兼统领五岭诸军,并监察所属郡邑,南方事务没有不由他统辖的;地方广大而遥远,所以常选用有重望的人。刺史既尊贵又富有,而且不熟悉海上事务;每逢祭祀时海上又常有大风,他们出发都忧惧,到了祭祀地点后看见海势便更加恐怖悸动,所以常常以生病为借口,把事务交给副职,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解”有的版本作“辞”】。因此,神宫和斋舍破旧,屋顶漏雨、四面受风,没有遮蔽;祭祀用的牲畜瘦弱,酒味酸薄,临时才准备供品,水陆珍味杂乱地堆在笾豆之间,献酒、行礼、起身、俯身都不合仪式,官吏也越来越不能供职,神灵不肯享用祭品【“供”据石刻本作“恭”,是误字】。狂风暴雨毫无节制地发作,人们都担心受到它们的危害【方氏说:有的秘阁本把“盲”作“蝱”,见《吕氏春秋考》;石刻本只作“盲”。《月令》“盲风至”的注说:“盲风,就是疾风。”《山海经》说,符阳山多怪雨,是风云产生的地方】。元和十二年,才开始下诏任用前尚书右丞、国子祭酒、鲁国人孔公为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以镇守南方。孔公正直方正而严肃,内心却快乐平和;恭敬谨慎地履行职务,以明察治理百姓,以诚心事奉神灵,内外都竭尽心力,不作表面文章。到广州的第二年,将近夏季时,祭祀用的册文从京师送到。官吏按时向孔公报告,他便斋戒沐浴,察看册文,并告诫各位主管官员说:“册文上有皇帝的名号,是皇上亲自署写的,文中说:‘继承天命的天子某,谨慎地派遣官员某恭敬祭祀……’【“其”上有的版本有“具”字,或作“且”;“官”上有的版本有“某”字】。○今按,“其”上应当有“且”字;但石刻本没有,不愿增补。

官上某字,石本无之,或以为用《左传》“其官臣偃”之语】其恭且严如是,敢有不承?明日吾将宿庙下,以供晨事。明日吏以风雨白,不听。于是州府文武吏士凡百数,交谒更谏,皆揖而退。公遂陞舟,风雨少弛,櫂夫奏功。云隂解駮,日光穿漏,波伏不兴。省牲之夕,载旸载隂。将事之夜,天地开除,月星明穊【方云穊,凡利切,《説文》稠也。选何晏《景福殿赋》:“穊若幽星之纚连。”李若音,古爱切。蜀本作穊,非是】五鼓既作,牵牛正中【文云月令季春之月日牵牛中,上文言立夏行事,正此时也】公乃盛服执笏以入,即事文武賔属,俯首听位,各执其职。牲肥酒香,罇爵静洁,降登有数。神具醉饱【具或作其】海之百灵秘怪,慌惚毕出,蜿蜿虵虵来享饮食【慌或作恍,虵虵或作蜓蜓,享或作幕】阖庙旋舻,祥颷送颿,旗纛旄麾飞扬,晻霭铙鼓嘲轰,高管噭噪,武夫奋櫂,工师唱和,穹龟长鱼踊跃后先,干端坤倪,轩豁呈露。祀之之嵗,风灾熄灭,人厌鱼蟹,五谷胥熟【祀之方从石本作祝○今按祝当作祀,其理甚明,或疑误刻,今改从诸本】明年祀归,又广庙宫而大之【祀诸本、石本皆同,方作祝误】治其庭坛,改作东西两序,齐庖之房,百用具修。明年其时,公又固往不懈,益防嵗仍大和耋艾歌咏。始公之至,尽除他名之税,罢衣食于官之可去者,四方之使不以资交,以身为帅,燕享有时,赏与以节。公藏私蓄,上下与足。于是免属州负逋之缗钱廿有四万,米三万二千斛,赋金之州耗金一嵗八百困不能偿,皆以丏之【廿有四万或作十有八万,廿方误作二十三,或作八】加西南守长之俸,诛其尤无良不听令者,由是皆自重慎法【西南或作四面】人士之落南不能归者,与流徙之胄百廿八族,用其才良而廪其无告者,其女子。可嫁与之,钱财令无失时【廿方作二十,嫁下方有者字,石本无,方误也,时或作所】刑德并流,方地数千里,不识盗贼,山行海宿,不择处所,事神治人,其可谓备至耳矣【或无其字,或无耳字】咸愿刻庙石以着厥美,而系以诗,乃作诗曰南海隂墟,祝融之宅【隂或作之】即祀于旁。帝命南伯,吏惰不躬,正自今公明用享,锡右我家邦【右或作祐】惟明天子,惟慎厥使。我公在官,神人致喜。海岭之陬,既足既濡,胡不均宏?俾执事枢公行勿迟,公无遽归,匪我私公,神人具依【今按此文石本今最易得而方本失考者凡五条,然则它云石本者恐亦不能无谬也】衢州徐偃王庙碑徐与秦俱出栢翳,为嬴姓国。于夏殷周世,咸有大功【殷或作商,方从石本,今从之。此篇内可疑者别见】秦处西偏,专用武胜,遭世衰无明天子,遂虎吞诸国为雄【国或作侯】诸国既皆入秦为臣属,秦无所取利,上下相贼害,卒偾其国而沈其宗。徐处得地中文德为治【文方作又,今以上文秦用武胜者推之,此宜作文】及偃王诞,当国益除去刑争末事,凡所以君国子民待四方,一出于仁义。当此之时,周天子穆王无道,意不在天下,好道士説,得八龙骑之西游,同王母宴于瑶池之上,歌讴忘归【方云石本无宴字○今按无宴字不成文,以它本补】四方诸侯之争辩者,无所质正,咸賔祭于徐【祭方从杭本作寮云,今庙中有传刻庆歴中石本亦作寮○今按賔寮无理明甚,况庆歴石本非当时物,亦不足据,而左传有賔祭字,当从诸本作祭为是】贽玉帛死生之物于徐之庭者,三十六国得朱弓赤矢之瑞。穆王闻之,恐遂称受命,命造父御长驱而归,与楚连谋伐徐。徐不忍鬬其民,北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随而从之,万有余家。偃王死,民号其山为徐山,凿石为室以祠偃王。偃王虽走死失国民,戴其嗣为君如初【方云失下或有其字,亦云石本不知是否○今按此字有无不可知,然亦可见方未尝见真石本也】驹王章禹,祖孙相望,自秦至今,名公巨人继迹。史书徐氏十望,其九皆本于偃王,而秦后迄兹无闻家【自秦或作自徐,史或作文】天于栢翳之绪,非偏有厚薄,施仁与暴之报,自然异也。衢州故防稽太末也,民多姓徐氏。支县龙邱有偃王遗庙。或曰偃王之逃战,不之彭城之越城之隅,弃玉几研于防稽之水。或曰徐子章禹既执于呉,徐之公族子弟散之徐扬二州间,即其居立先王庙云【公或作宗】开元初,徐姓二人相属为刺史,帅其部之同姓,改作庙屋,载事于碑。后九十年,当元和九年,而徐氏放复为刺史。放字逹夫,前碑所谓今户部侍郎,其大父也。春行视农,至于龙邱,有事于庙,思惟本原,曰:“故制觕朴,下窄不足以揭防妥灵,而又梁桷赤白陊剥不治【桷或作桶】图像之威防昧就灭,藩拔级夷,庭木秃▯【▯或作缺○今按缺正字,▯俗体然唐人多用之,姑从其旧】祈甿日慢,祥庆弗下【日方云洪,以石本定作由

译“官”字上有的版本有“某”字,石刻本没有;有人认为这是用《左传》‘其官臣偃’的话】。像这样恭敬而严肃,谁敢不奉行?明天我将住宿在庙下,以办理早晨的祭祀。”第二天,官吏以风雨为由报告,孔公不听。于是州府文武官吏士人共有百余人,交相拜见,轮番劝阻,都作揖退下。孔公便登舟出发,风雨稍稍停息,船夫奋力划船。阴云散开,阳光从云隙间透下,水波平伏而不起。检查牲畜的晚上,天气时晴时阴;将要举行祭祀的夜里,天地澄明,月亮星星明亮而密集【方氏说,“穊”读凡利切,意为稠密。《说文》解释为稠密;何晏《景福殿赋》有“穊若幽星之纚连”。李若的读音为古爱切。蜀本作“穊”,并非错误】。五更鼓响,牵牛星正当中天【此文说,季春的月份,太阳运行到牵牛宿;上文说在立夏举行祭祀,正是这个时候】。孔公于是穿戴盛装、手执笏板入庙。祭祀开始,文武宾客和属官都低头站在规定位置,各自履行职务。牲畜肥美,酒香浓郁,酒器洁净,升降都有一定的仪节。神灵全都醉饱【“具”有的版本作“其”】。海中的各种神灵和神秘怪物恍惚之间全都出现,蜿蜒游动着来享用饮食【“慌”有的版本作“恍”;“虵虵”有的版本作“蜓蜓”;“享”有的版本作“幕”】。环绕庙宇回旋的船只,祥风送着船帆;旗帜、军旗、旄麾飞扬;昏暗的云气中,铙鼓轰鸣;高声的管乐喧噪;武夫奋力划桨;乐工相互唱和;大龟和长鱼前后跃动;天地的边际开阔显露出来。祭祀这一年,风灾熄灭,百姓不再厌恶鱼蟹,五谷全都成熟【“祀之”方氏据石刻本作“祝”】。○今按,“祝”应当作“祀”,道理十分明显;有人怀疑是刻本错误,现改从各本】。第二年祭祀回来,又扩建并扩大庙宇【“祀”字各本和石刻本都相同,方氏作“祝”是错误】,整治庭院和祭坛,改建东西两边的廊屋、斋房和厨房,各项设施都修治齐备。又到第二年祭祀的时节,孔公再次坚持亲往,毫不懈怠;地方更加安定,年年大治,老人们都歌唱赞颂。孔公初到时,全部免除其他名目的赋税,停止官府中可以取消的衣食供给;四方来的使者不靠财物结交,以身作则,宴饮有固定时间,赏赐也有节制。公家和私人的储蓄都充足,上下都能满足。于是免除所属州县拖欠的缗钱二十四万、米三万二千斛,以及赋税以金计的州县一年耗费八百,无法偿还的债额,全都予以宽免【“二十四万”有的版本作“十八万”;“廿”方氏误作“二十三”,或作“八”】。增加西南各地守令的俸禄,诛杀那些尤其不善良、不听命令的人;因此人人都自我约束,谨慎守法【“西南”有的版本作“四面”】。士人中因贬谪而流落南方、不能回去的,以及被流放者的后代,共一百二十八族,任用其中有才德的人,并供给无所依靠的人;他们的女子可以嫁人,给她们钱财,使婚嫁不致错过时机【“廿”方氏作“二十”;“嫁”下方氏有“者”字,石刻本没有,方氏有误;“时”有的版本作“所”】。刑罚和恩德一并施行,方圆数千里之内,盗贼绝迹;行山路、宿海边,都不必挑选地方。事奉神灵、治理百姓,可以说已经做到最完备了【有的版本没有“其”字或“耳”字】。众人都愿意刻碑在庙中,彰显他的美德,并配以诗,于是作诗说:南海幽深的水域,是祝融居住的地方;就在这里祭祀他。天帝命令南方之伯,过去的官吏懒惰而不亲自办理;从今以后,孔公明白地前来享祭,赐福保佑我们的国家【“右”有的版本作“祐”】。光明的天子啊,谨慎对待你的使者。我们的孔公在任,神灵和人都得到喜悦。海岭的角落,已经丰足而湿润,为什么不把恩泽普遍宏大地施行?让主管枢要事务的公不要迟延地前来,公不要匆忙归去;并非我私自挽留公,而是神灵和百姓都依恋他【今按:这篇文字的石刻本如今最容易得到,而方本遗漏考订的地方共有五条;这样看来,其他所谓据石刻本的地方恐怕也不能没有错误】。《衢州徐偃王庙碑》。徐国与秦国都出自栢翳,都是嬴姓国家。在夏、商、周三代,都有很大的功勋【“殷”有的版本作“商”;方氏依据石刻本,今从之。此篇中可疑之处另见说明】。秦处在西方偏远之地,专门凭借武力取胜;遇到世道衰败、没有贤明天子的时代,便像老虎一样吞并诸国,成为霸主【“国”有的版本作“侯”】。诸国都已进入秦国成为臣属之后,秦国无利可取,上下互相残害,最终使国家败亡,宗族也沉沦。徐国处在天下中央,以文德施政。等到偃王出生,治理国家更加除去刑罚争斗等末节;凡是统治国家、爱护百姓、接待四方的事情,全都出于仁义。当时周天子穆王没有德行,心思不在天下,喜欢听道士说法,得到八匹龙马,驾车西游,和王母在瑶池上宴饮,歌唱嬉游而忘记回来【方氏说石刻本没有“宴”字】。○今按,没有“宴”字文意不完整,依据其他版本补入】。四方诸侯有争执辩论的,没有地方可以裁决,于是都到徐国来朝见祭祀【“祭”方氏据杭本作“寮”;据说今庙中有庆历年间的传刻石本,也作“寮”】。○今按,“宾寮”没有道理十分明显;何况庆历石本并非当时之物,也不足为据。《左传》有“宾祭”二字,应当依各本作“祭”才是】。把玉帛以及生死大事所用的礼物陈列在徐国庭院的,共有三十六国;徐国还得到朱弓赤矢的祥瑞。穆王听说后害怕了,于是自称承受天命,命造父驾车迅速返回,和楚国谋划联合攻打徐国。徐偃王不忍心让自己的百姓参加战斗,向北逃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跟随他,共有一万多户。偃王死后,百姓把那座山称为徐山,凿石建屋来祭祀偃王。偃王虽然逃亡、死亡、失去国家和百姓,百姓仍像起初一样拥戴他的继承人为君主【方氏说,“失”下有的版本有“其”字,也说石刻本是否如此不得而知】。○今按,这个字有无无法知道;但由此也可以看出,方氏未必曾见到真正的石刻本】。驹王、章禹祖孙相继,自秦以来直到今天,著名公卿和伟人接连不断。史书所说徐氏的十个郡望,其中九个都出自偃王;从秦以后直到如今,却没有听说徐家有什么显赫人物【“自秦”有的版本作“自徐”;“史”有的版本作“文”】。上天对于栢翳的后代,并不是偏心地有厚有薄;施行仁德和暴虐所得的报应,自然不同。衢州过去是会稽郡太末县,百姓多姓徐。支县龙丘有偃王遗庙。有人说,偃王逃避战争时,并没有到彭城,而是到了越城的角落,把玉几和砚台丢在会稽的水中。有人说,徐子章禹被吴国擒获后,徐国的公族子弟散居在徐州、扬州之间,便在居住地建立先王庙【“公”有的版本作“宗”】。开元初年,徐姓有两人相继任刺史,率领辖区内同姓之人,改建庙宇,并把事迹载在碑上。九十年后,到元和九年,徐氏放又任刺史。徐放字达夫,前碑所说的今户部侍郎,就是他的祖父。春天巡视农事,到了龙丘,在庙中举行祭祀,想到根本,说:“过去的制度粗疏简朴,庙屋低窄,不足以显扬神灵、安置神位;梁木椽子又红白剥落,破败而不修治【“桷”有的版本作“桶”】;神像的威严昏暗,几乎毁灭;篱笆拔倒,台阶夷平;庭院的树木光秃残缺【“残缺”原文作“秃▯”】。” ○今按,“缺”是正字,“▯”是俗体,不过唐人多用它,姑且依旧本】。百姓的祈祷日渐怠慢,祥瑞庆幸也不降临【“日”方氏说,洪氏据石刻本定作“由”】。州中各支派的百姓不能得到庇护【“群支”有的版本作“支郡”或“群史”,都不对】。我承继遗业,主宰这片土地,如果不立即谋划修建,等到有资财聚集后再受惩罚,难道能够推辞吗?

○今按由义未详,姑从诸本作日】州之羣支不获防庥【羣支或作支郡,或作羣史,皆非是】余惟遗绍而尸其土,不即不图,以有资聚罚,其可辞?乃命因故为新,众工齐事。惟月若日,工告讫功。大祠于庙,宗卿咸序应【卿或作御】是嵗州无怪风剧雨,民不夭厉,谷果完实,民皆曰:“耿耿祉哉,其不可诬【耿耿祉哉或作祉哉,祉哉方从阁本,无祉字而不言石本之有无,又云耿当读从烟,今从诸本】乃相与请辞京师,归而镵之于石。辞曰:秦杰以颠,徐由逊緜【逊或作邈】秦鬼久饥,徐有庙存。婉婉偃王,惟道之耽,以国易仁,为笑于顽。自初擅命,其实防姓。歴短詈长,有不偿亡【詈或作言】课其利害,孰与王当【与方从洪氏石本作尝,今从诸本】姑蔑之墟,太末之里,谁思王恩?立庙以祀。王之闻孙,世世多有。唯临兹邦,庙土实守。坚峤之后,达夫庙之。王殁万年,如始祔时。王孙多孝,世奉王庙。达夫之来,先慎诏教,尽惠庙民。不主于神,维是达夫,知孝之元。太末之里,姑蔑之城,庙事时修,仁孝振声,冝宠其人,以及后生。嗟嗟维王,虽古谁亢【古或作死】王死于仁,彼以防防【暴方作常,而不言石本,今从诸本】文追作诔,刻示茫茫【示或作石,方云石本如此而不敢从,今亦不敢从也】魏博节度观察使沂国公先庙碑铭》元和八年十一月壬子,上命丞相元衡、丞相吉甫、丞相绛召太史尚书比部郎中韩愈至政事堂,传诏曰:「田宏正始有庙京师,朕惟宏正先祖父,厥心靡不向帝室,讫不得施,乃以教付厥子。维宏正衔训事嗣,朝夕不怠【事嗣或作嗣事,嗣下或有王字○此篇今亦从方氏所据在本】以能迎天之休,显有丕功。维父子继忠孝,予维宠嘉之,是以命汝愈铭,钦哉!」惟时臣愈承命,悸恐。明日诣东上阁门,拜疏辞谢,不报。退伏念昔者鲁僖公能遵其祖伯禽之烈,周天子实命其史臣克作为《駉駜泮閟》之诗,使声于其庙,以假鲁灵。今天子嘉田侯服父训不违,用康靖我国家【服上或有能字,靖或作静】盖宠铭之所以休宁田氏之祖孝,而臣适执笔▯太史,奉明命,其可以辞【或无▯字】谨案魏愽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兼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沂国公田宏正,北平卢龙人【州或作转,或无兼字】故为魏愽诸将,忠孝畏慎。田季安卒,其子防弱,用故事代父人吏不附,迎宏正于其家,使领军事。宏正籍其军之众与六州之人还之朝廷,悉除河北故事,比诸州故得用为帅。已而复赠其父故沧州刺史、兵部尚书,母夫人郑氏梁国太夫人,得立庙祭三代:曾祖都水使者府君祭初室,祖安东司马赠襄州刺史府君祭二室,兵部府君祭东室。其铭曰:「唐继古帝,海外受制【此据石本,外或作内,受或作臣】狎于大宁,燕盗以惊【狎或作洽】羣党相维,河北失平。号登元和大圣,载营风挥,日舒咸顺,指令嶪嶪魏土,婴儿戯兵,吏戎愁毒,莫保腰颈【或作领】人曰田侯,其徳可倚。呌噪奔趋,乘门请起。田侯摄事,奉我天明【天或作王,方云《左传》范氏中行氏反易天明,注言不事君也,又云二三子顺天明,公语出此】束缚弓戈,考校度程提壃籍户来复邦经【提或作堤】帝钦良臣,曰:「维锡予,嗟我六州,始复故初,告庆于宗,以降命书【于宗或作宗朝,以降或作降以】旌节有韬,豹尾神旗,櫜兠防纛,以长魏师【櫜方作槖,蜀本作櫜,石本同但省文耳○今按櫜谓弓服,槖乃囊之无底者,非兵仗也,当从石本】田侯稽首:「臣愚不肖,治兹有成,祖考之教。」帝曰:「俞哉,维汝忠孝,予思乃父,追秩夏卿,嫓德娠贤,梁国是荣。」田侯作庙,相方视阯,见于蓍龟,祖考咸喜。暨暨田侯,两有文武,讫其外庸,可作承辅【承或作丞】咨汝田侯,勿亟勿迟,觐飨式时,尔祖尔思【飨或作向,尔祖尔思方作祖考之思,或作尔祖之思】乌氏庙碑铭元和五年,天子曰:“卢从史始立议用师于恒,乃隂与寇连,夸谩凶骄,出不逊言。”其执以来,其四月中贵人承璀即诱而缚之,其下皆甲以出,操兵趋哗,牙门都将乌公重▯当军门,叱曰:“天子有命,从有赏,敢违者斩【从下或有者字】于是士皆敛兵还营,卒致从史京师。壬辰,诏用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居三年,河阳称治,诏赠其父工部尚书,且曰:“其以庙享【其以或作以其】即以其年营庙于京师崇化里。军佐窃议曰:“先公即位常伯,而先夫人无加命号,名差卑于配,不宜。”语闻,诏赠先夫人刘氏沛国太夫人。八年八月,庙成,三室同宇,祀自左领府君而下,作主于第。乙已,升于庙【三室同宇方云史记渭阳五帝庙同宇韦昭曰谓上同下异也宇一作牢非

译○今按,“由”的意义不详,姑且依各本作“日”】。州中各支派的百姓不能得到庇护【“群支”有的版本作“支郡”或“群史”,都不对】。我承继遗业,主宰这片土地,如果不立即谋划修建,等到有资财聚集后再受惩罚,难道能够推辞吗?于是命令依照旧址建成新庙,众工一起办理。过了某月某日,工程报告完工。便在庙中举行大祭,宗卿都依次陪祭【“卿”有的版本作“御”】。这一年州中没有怪风暴雨,百姓没有夭折和灾病,谷物果实都成熟饱满,百姓都说:“光明盛大的福祉啊,实在不可诬蔑!”【“耿耿祉哉”有的版本作“祉哉”;“祉哉”方氏据阁本,无“祉”字,且没有说明石刻本有无;又说“耿”应读作“烟”,今从各本】于是共同请求我从京师写来文章,回去刻在石碑上。铭辞说:秦国杰出却因此倾覆,徐国因谦逊而绵延【“逊”有的版本作“邈”】。秦国的鬼魂长久饥饿,徐国却还有庙宇保存。温文的偃王,沉浸于大道;以国家换取仁德,反被顽劣之人讥笑。自从擅自发号施令以来,实际仍是防姓〔原文“防姓”疑有讹误〕。国运短暂,声名长久;有所失亡,便无法补偿【“詈”有的版本作“言”】。考察其中利害,谁能和偃王相比?【“与”方氏据洪氏石刻本作“尝”,今从各本】姑蔑的废墟,太末的乡里,谁还思念大王的恩德?他们建立庙宇来祭祀。大王显赫的后代,世世代代多有传承。如今来到这个州,实际守护着庙宇和土地。坚峤的后代达夫,主持修建了这座庙。大王死去一万年,仍如当初陪祀之时。王孙多有孝行,世代奉祀王庙。达夫到来,首先谨慎施行诏令教化,尽力惠及庙中的百姓。他不把功劳归于神灵,而是达夫本人,懂得孝道的根本。太末的乡里,姑蔑的城邑,庙中事务按时修治;仁德孝行声名远播,应当宠爱这个人,并惠及后世。啊,大王虽然古老,谁能与他抗衡?【“古”有的版本作“死”】大王死于仁德,他们却死于暴虐【“暴”方氏作“常”,但没有说明石刻本情况,今从各本】。我追述旧事写成诔文,刻下来昭示于茫茫后世【“示”有的版本作“石”;方氏说石刻本如此而不敢从,今也不敢从】。《魏博节度观察使沂国公先庙碑铭》。元和八年十一月壬子日,皇上命丞相元衡、丞相吉甫、丞相绛召太史、尚书比部郎中韩愈到政事堂,传达诏书说:“田宏正刚开始在京师建立先庙,朕想到宏正的祖父和父亲,他们的心没有不向着帝室的,直到死也没有来得及施展,于是把教诲托付给他们的儿子。宏正承受遗训,继承父业,早晚不懈怠【“事嗣”有的版本作“嗣事”;“嗣”下有的版本有“王”字】。○这篇文章如今也采用方氏所依据的底本;凭此能够承受上天的福佑,显著建立伟大的功业。“父子相继奉行忠孝,朕因此宠爱嘉奖你们,所以命令你韩愈撰写铭文,恭敬地接受吧!”当时臣韩愈接受诏命,惊悸恐惧。第二天到东上阁门,上奏章辞谢,没有得到答复。退下后伏地思量:从前鲁僖公能够遵循祖先伯禽的功业,周天子便命史官臣克作《駉》《駜》《泮》《閟》四诗,使它们在鲁国宗庙中传诵,以借助鲁国的神灵。今天的天子嘉奖田侯能够遵守父亲的教训而不违背,用来安定我们的国家【“服”上有的版本有“能”字;“靖”有的版本作“静”】。大概宠赐铭文,是为了使田氏先祖的孝行得到休美和安宁;而我恰好掌管太史的笔札,奉行圣明的命令,怎么可以推辞呢【有的版本没有“隶”字】?谨按:魏博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兼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沂国公田宏正,是北平卢龙人【“州”有的版本作“转”;有的版本没有“兼”字】。他原来是魏博的将领,忠孝而谨慎。田季安死后,他的儿子年幼势弱,按照旧例代理父亲职务,但将吏不归附,便到田宏正家迎接他,让他统领军务。宏正登记所属军队和六州百姓的户籍,把他们归还朝廷,全部废除河北旧例,使其像各州一样重新能够任用本地人为节帅。不久又追赠他的父亲为故沧州刺史、兵部尚书,母亲郑夫人为梁国太夫人,于是得以建立庙宇祭祀三代:曾祖都水使者府君在第一室祭祀,祖父安东司马、追赠襄州刺史府君在第二室祭祀,兵部府君在东室祭祀。铭文说:“唐朝继承古代帝王,海外诸国都受其节制【此据石刻本;“外”有的版本作“内”,“受”有的版本作“臣”】。天下渐入大治,燕地的盗贼却使人惊恐【“狎”有的版本作“洽”】;各个党徒相互勾连,河北失去太平。号称元和大圣的皇帝登临大位,开始经营天下,风气振作,阳光舒展,万物都顺服;一声号令,魏地高峻震动。孩子们被迫拿起兵器,官吏和军人忧愁受害,不能保全腰颈【“颈”有的版本作“领”】。人们说:‘田侯啊,他的德行可以依靠。’于是呼喊奔走,登门请求他起兵。田侯代理政事,奉行我大唐的天命【“天”有的版本作“王”;方氏说,《左传》有‘范氏中行氏反易天明’,注说是不事奉君主;又有‘二三子顺天明’,此处语出于此】。收束弓戈,考核法度,登记疆界户籍,使百姓回归国家的常法【“提”有的版本作“堤”】。皇帝赞许贤臣,说:‘这是我所赐予你的。啊,我所统辖的六州,开始恢复旧日状态;到宗庙报告喜庆,以降下诏书。旌节藏在韬中,豹尾神旗,弓袋、兜鍪和军旗,用来统领魏地军队【“櫜”方氏作“槖”,蜀本作“櫜”,石刻本相同,只是省略字形】。” ○今按,“櫜”是弓袋,“槖”是没有底的袋子,不是兵器,应当依石刻本】。田侯叩头说:“臣愚昧无能,治理这里取得了成效,是祖先教诲的结果。” 皇帝说:“好啊!你忠孝兼备,朕思念你的父亲,追赠他为夏官卿,以相配的德行孕育贤才,使梁国感到荣耀。”田侯建造庙宇,观察地势选择地址,经蓍草和龟甲占卜都显示吉祥,祖先们全都高兴。伟大的田侯啊,文武两方面都有才干;等到他在外任上建立功业,可以成为辅弼。告诉你,田侯,不要急,也不要迟延,按时入朝祭享,思念你的祖先【“飨”有的版本作“向”;末句有的版本作“祖考之思”或“尔祖之思”】。《乌氏庙碑铭》。元和五年,天子说:“卢从史开始主张在恒州用兵,暗中却和贼人勾结,夸张欺骗,凶恶骄横,说出不恭顺的话。”把卢从史擒获送来后,这年四月,中贵人承璀便诱骗并捆绑了他;他的部下都披甲出来,拿着兵器奔走喧哗。牙门都将乌公重胤正守在军门,呵斥说:‘天子有命令,服从就有赏赐,谁敢违抗便斩首!’【“从”下有的版本有“者”字】于是士卒都收起兵器回营,终于把卢从史送到京师。壬辰日,诏令任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过了三年,河阳治理有方,诏令追赠他的父亲为工部尚书,并且说:‘应当把他配享于庙。’于是就在这一年于京师崇化里营建庙宇。军中属官私下议论说:‘先公已经位居常伯,而先夫人没有增加命妇的封号,名分比配偶低,不合适。’这话传到朝廷,诏令追赠先夫人刘氏为沛国太夫人。元和八年八月,庙宇建成,三室共在一座屋宇中,祭祀从左领府君以下各位祖先,在宅第中制作神主。乙巳日,把神主升入庙中【“三室同宇”,方氏说《史记》“渭阳五帝庙同宇”,韦昭解释为上同下异;“宇”有的版本作“牢”,并非正字】。

○今按后汉以来公私庙制皆为同堂异室方说是也】乌氏着于春秋,谱于世本,列于姓苑。在莒者存,在齐有余枝鸣,皆为大夫【齐下或有者字,余下或有有字】秦有获为大官,其后世之江南者家鄱阳,处北者家张掖,或入夷狄为君长。唐初察为左武卫大将军,实张掖人,其子曰令望为左领军卫大将军,孙曰防为中郎将,是生赠尚书讳承玼字某【赠下或有工部字,玼或作治,方云新史承玼有传,字德润,重▯传亦云承玼子也,温公考异尝加辨正,宋樊本皆作承玼,盖许孟容尝为承玼碑,石本犹传于世,新传盖本此也】乌氏自莒、齐、秦大夫以来,皆以材力显,及武德已来,始以武功为名将家。开元中,尚书管平卢先锋军属,破奚契丹【属或作屡○今按属亦连属之意】从战捺禄,走可突千【诸本多作突千,或作汗千,方从许碑定,从千云可突千契丹之勇将也。新传奚契丹入冦,承玼破于捺禄山,又战白城,承玼按队出其右。】斩首万计,可突千奔北】渤海扰海上,至马都山,吏民逃徙失业。尚书领所部兵,塞其道,壍原累石,緜四百里,深高皆三丈,防不得进,民还其居。嵗罢运钱三千万余【或无扰海字,方从李本増云,新传亦可考。累或作垒,许碑云,武艺出海賔至马都山,屠防城邑。公以本营士马,防遏要害。武艺即渤海王也】黒水室韦以骑五千来属麾下,邉威益张。其后与耿仁智谋,说史思明降,思明复叛。尚书与兄承恩谋杀之事发,族夷尚书,独走免【许碑,承恩承玼之从父兄也】李光弼以闻,诏拜冠军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校殿中监,封昌化郡王,右领军使【右领或作左领,方云杭蜀粹与许碑新传皆作右领】积粟厉兵,出入耕战,以疾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已,薨于华隂告平里,年若干【许碑,年九十六】即葬于其地。二子,大夫为长,季曰重元,为某官。铭曰:乌氏在唐有家于初,左武、左领二祖绍居【左领或作右领】中郎少卑,属于尚书,不偿其劳,乃相大夫授我戎节。制有壃墟【制有或作有其壃或作彊】数备礼登,以有宗庙【方无数字,登下有坛字○今按数备礼登数字,乃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之数,言制数既备,礼亦増崇也,袁氏庙碑所谓数以立庙,亦是此意,若如方本即上句已言授节,不应至此始言登坛,况登坛又与立庙不用闗乎】作庙天都,以致其孝。右祖左孙,爰飨其报【蜀本文苑作左祖右孙○今按庙制以西为上,方本为是】云谁无子,其有无孙【其有或作孰其】克对无羞,乃惟有人【克方作光】念昔平卢为艰为瘁,大夫承之,危不弃义,四方其平。士有怠息,来觐来斋,以馈黍稷。栁州罗池庙碑罗池庙者,故刺史柳侯庙也。栁侯为州,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三年,民各自矜奋。兹土虽逺京师,吾等亦天氓【奋下或有曰字○今按宜有曰字,然石夲无之,不欲补也】今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我,则非人。于是老少相教语,莫违侯令。凡有所为于其乡闾及于其家,皆曰:“吾侯闻之,得无不可于意否?”莫不忖度而后从事。凡令之期,民劝趋之,无有后先,必以其时。于是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乐生兴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步或作涉,方云栁子厚铁炷步志曰:“江之浒,凡舟可縻而上下曰步。”○今按孔戣志亦有伯步字】池园洁修,猪牛鸭鸡肥大蕃息。子严父诏,妇顺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孝。先时民贫,以男女相质,久不得赎,尽没为▯。我侯之至,按国之故,以佣除本,悉夺归之。大修孔子庙,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栁民既皆恱喜【巷道或作道巷】尝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三年孟秋辛夘,侯降于州之后堂,欧阳翼等见而拜之。其夕梦翼而告曰:“馆我于罗池。”其月景辰,庙成。大祭过客李仪,醉酒慢侮堂上,得疾扶出庙门,即死。明年春,魏忠、欧阳翼使谢宁来京师,请书其事于石。余谓栁侯生能泽其民,死能惊动,福祸之以食其土,可谓灵也已【福祸或作祸福】作迎享送神诗遗栁民,俾歌以祀焉,而并刻之。柳侯河东人,讳宗元,字子厚,贤而有文章,尝位于朝,光显矣。已而摈不用,其辞曰:荔子丹兮蕉黄【蕉下或有叶字或有子字】杂肴蔬兮进侯堂。侯之船兮两旗,度中流兮风泊之。待侯不来兮不知我悲,侯乘驹兮入庙,慰我民兮不嚬以笑。鹅之山兮栁之水,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侯朝出游兮暮来归,春与猨吟兮秋鹤与飞【或作秋与鹤飞

译○今按,后汉以来公私庙制都是同堂异室,方氏的解释是对的】。乌氏见载于《春秋》,著录于《世本》,列在《姓苑》中。乌氏一族在莒国的有人留存,在齐国有余枝鸣,都是大夫【“齐”下有的版本有“者”字;“余”下有的版本有“有”字】。秦国有获任大官,他的后代迁居江南的,以鄱阳为家;居住在北方的,以张掖为家;有的进入夷狄之中,成为君长。唐初的乌察任左武卫大将军,确实是张掖人;他的儿子令望任左领军卫大将军,孙子乌防任中郎将;乌防生下追赠尚书、讳承玼、字某的人【“赠”下有的版本有“工部”二字;“玼”有的版本作“治”。方氏说,《新唐书》承玼有传,字德润;重胤传也说他是承玼的儿子。司马光考异曾加以辨正,宋代樊本都作“承玼”,大概许孟容曾为承玼撰碑,石刻本至今流传,《新传》大概据此而作】。乌氏自莒、齐、秦三国大夫以来,都凭才力显名;到武德以来,才凭武功成为名将世家。开元年间,尚书乌承玼统领平卢先锋军属,击破奚、契丹【“属”有的版本作“屡”】。○今按,“属”也有连续、接连之意】。跟随军队在捺禄作战,击退可突千【各本多作“突千”,有的作“汗千”。方氏依据许碑确定为“可突千”,说可突千是契丹的勇将】。《新传》说,奚、契丹入侵,承玼在捺禄山击败他们,又在白城交战;承玼整顿队伍,从右方出击。斩首以万计,可突千向北逃走】。渤海侵扰海滨,直到马都山,官吏百姓逃亡迁徙,失去产业。尚书率领所属军队堵塞他们的道路,挖壕沟、堆垒石块,绵延四百里,深和高都达到三丈;敌军无法前进,百姓得以返回住所。每年停止运送钱三千余万【有的版本没有“扰海”二字;方氏依据李本增补,说《新传》也可以考证。“累”有的版本作“垒”。许碑说,渤海王武艺出海滨到马都山,屠杀边境城邑;乌承玼用本营兵马扼守要害。武艺就是渤海王】。黑水室韦率骑兵五千归附其麾下,边地威势更加显盛。后来他和耿仁智谋划,劝说史思明投降;史思明后来又叛变。尚书与兄承恩谋杀史思明,事情败露,尚书一族被夷灭,他独自逃走得以免死【许碑说,承恩是承玼的堂兄】。李光弼把此事上报,诏令授任冠军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校殿中监,封昌化郡王,任右领军使【“右领”有的版本作“左领”;方氏说杭本、蜀本《文粹》和许碑、《新传》都作“右领”】。他积储粮食,整治兵器,出入之间从事耕作和战争,后来因病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日,死于华阴县告平里,享年若干【许碑说享年九十六岁】,即葬在那里。有两个儿子,长子任大夫,次子叫重元,任某官。铭文说:乌氏在唐朝初年已经成为世家,左武、左领两位祖先相继居住于此【“左领”有的版本作“右领”】。中郎职位稍低,归属于尚书;他的功劳没有得到相应报偿,于是朝廷任命大夫,授予我军队的节符。制度已经完备,疆界也已确定【“制有”有的版本作“有其”,“壃”有的版本作“彊”】;礼制的等级也已备具,因而建立宗庙【方本没有“数”字,“登”下有“坛”字】。○今按,“数备礼登”的“数”,是说名位不同,礼制也有等级;制度的等级已经完备,礼制也随之更加尊崇。袁氏庙碑所说“数以立庙”,也是这个意思。若依方本,上一句已经说授予节符,不应到这里才说登坛;况且登坛和立庙又没有关系】。在京城建造庙宇,以此表达孝心。右边安置祖先,左边安置孙辈,于是享受后代的报答【蜀本文苑作“左祖右孙”】。○今按,庙制以西为上,方本的说法是对的】。有谁能说自己没有儿子?即使有儿子,难道会没有孙子【“其有”有的版本作“孰其”】?能够承当祖先功业而不感羞愧,才算真正有人【“克”有的版本作“光”】。想起过去平卢艰难困苦,大夫继承父业,身处危难也不抛弃道义,于是四方得以安定。士卒得到休息,前来朝见、斋戒,献上黍稷作为祭品。《柳州罗池庙碑》。罗池庙,是已故刺史柳侯的庙。柳侯任柳州刺史时,不把当地百姓看作鄙陋之人,做事都用礼法教导他们。三年以后,百姓各自振奋自强。这里虽然远离京师,但我们也是天子的百姓【“奋”下有的版本有“曰”字】。○今按,这里应当有“曰”字;但石本没有,不愿补入】。如今上天幸而把仁厚的侯爷赐给我们,如果我们不受教化归服他,就不是人了。于是老少相互教诲,没有人违背侯爷的命令。凡是在乡里或家中要做的事情,都说:“我们的侯爷听到这件事,会不会认为不合他的心意呢?”没有不先揣度一番再做事的。凡是命令规定的期限,百姓都努力赶去办理,不分先后,必定按时完成。于是百姓的产业都有常规,官府没有收不到的租税,流亡拖欠的人都回来了;百姓乐于生活,兴办事业,家家有新屋,水边都有新船【“步”有的版本作“涉”。方氏说,柳子厚《铁炷步志》说:“江岸边,凡是船可以系泊、上下的地方,叫作步。”】。○今按,孔戣的碑志中也有“伯步”二字】。池塘园圃洁净修整,猪牛鸭鸡肥壮繁殖。儿子敬畏父亲,妇人顺从丈夫,嫁娶、丧葬、送殡各有条理和法度。外出时互相敬爱兄长,入内时互相慈爱孝顺。过去百姓贫困,常用子女作抵押借钱,长期不能赎回,最终全都没入官府成为奴隶。我侯到任后,按照国家旧有制度,用佣工的工钱抵偿本金,把他们全部夺回归还。大力修建孔子庙,城郭和街巷道路也都整治,使其端正,又种植名贵树木。柳州百姓既都欢喜【“巷道”有的版本作“道巷”】。有一次,他和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在驿亭饮酒,说:“我被时代抛弃而寄居在这里,和你们相处得很好。明年我将死去,死后会成为神。三年以后要为我建庙祭祀。”到了约定的期限,他果然去世。三年孟秋辛卯日,侯的神灵降临州衙后堂,欧阳翼等人见到后拜祭他。当晚欧阳翼梦见他,柳侯告诉他说:“把我安置在罗池。”这月景辰日,庙宇建成。大祭时,过路客人李仪喝醉酒,在堂上傲慢侮辱神灵,患病后被扶出庙门,立即死去。第二年春天,魏忠、欧阳翼派谢宁到京师,请我把这些事情写在石碑上。我说,柳侯活着时能够施惠于百姓,死后还能使人震惊;他的福祸又能作用于这片土地,可以说已经是神灵了【“福祸”有的版本作“祸福”】。于是作《迎享送神诗》留给柳州百姓,让他们歌唱来祭祀,并把它一并刻在碑上。柳侯是河东人,讳宗元,字子厚,贤能而有文章,曾经任职朝廷,声名显赫。后来被排斥而不被任用。他的辞诗说:荔枝鲜红,芭蕉金黄【“蕉”下有的版本有“叶”字或“子”字】;杂陈蔬果和菜肴,送到侯爷的庙堂。侯爷的船上有两面旗,驶过江心时,风把船停住。等待侯爷却等不到,不知道我们有多悲伤;侯爷骑着马进入庙中,使我们的百姓得到安慰,忧愁消散而含笑。鹅山啊,柳江的水啊;桂树一团团,白石一颗颗排列如齿。侯爷早晨出游,傍晚归来;春天和猿猴一起啼鸣,秋天和仙鹤一起飞翔【有的版本作“秋与鹤飞”】。

○今按欧公以此句为石本之误,沈存中云非也,倒用鹤与两字则语势愈健,如楚词云吉日辰良也,但此石本团团字初误刻作团圆,后镌政之,今尚可见,则亦石本不能无误之一证也】北方之人兮为侯是非,千秋万嵗兮侯无我违。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下无苦湿兮高无干,秔▯充羡兮蛇蛟结蟠。我民报事兮无怠,其始自今兮钦于世世。

文章正宗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二十一上。宋真德秀编叙事。栁子厚墓志铭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隂公【或无拓跋二字】防伯祖奭为唐宰相,与禇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高或作中朝,或作时】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游上方无与字】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栁氏有子矣。其后以愽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或作授校书郎,方云栁集可考,或本非是,此下方有蓝田尉三字○今按三字下文已见,不当重出】防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今古或作古今】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或作贞元十九年拜监察御史,王叔文、韦执谊用事,拜尚书礼部员外郎,且将大用,遇叔文等败,例出为刺史○今按方本得婉微之体,它本则防乎骂矣,疑初本直书,后乃更定也,若从初本则上文须补蓝田尉三字】未至,又例贬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愽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水下或有之字】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栁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敎禁,州人顺頼。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嵗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钖。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子母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栁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白上或作上白,改下或无刺字】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戯相徴逐,诩诩彊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防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救下或有而字】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媿矣【少上方无以字】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借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死或作厄,道上或有而字】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时有或作而,有力能方作解,或能下复出解字皆非是】然子厚斥不乆,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力以或作以力,或作以力而无致必二字皆非是】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辩之者。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塟万年先人墓侧【十一月八日或作十月五日,七月上或有秋字,或无十月字】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歳,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防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费或作资】行立有节防立然诺【下立字或作重】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頼其力塟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涿或作可,或作为】性谨顺,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家下或无焉字】既徃塟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防有始终者。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李元賔墓铭李观字元賔【方云谢从古本删字今文文粹亦然然石本有之○此文方从石本今并从之】其先陇西人也【或无也字】始来自江之东,年二十四举进士,三年登上第【东下或有食太学之禄五字】又举博学宏辞,得太子校书一年【书下或有又字】年二十九,客死于京师【于或作于】既敛之三日,友人愽陵崔宏礼塟之于国东门之外七里【敛下或无之字,友上或有其字,塟上或有卖马字,塟下或无之字】乡曰庆义,原曰嵩原【庆义或作某乡,嵩原或作某原】友人韩愈书石以志之,辞曰【人下或有昌黎字,辞上或有其字】已虖!

译○今按,欧阳修认为“秋与鹤飞”是石刻本的错误,沈存中说不是。把“鹤”与“两字”倒置,语势反而更健劲,如《楚辞》所说“吉日兮辰良”。不过这块石刻本中“团团”二字起初误刻作“团圆”,后来刻削改正,如今还看得出来;这也证明石刻本同样不可能完全没有错误】。北方人啊,都因侯爷而辨明是非;千秋万岁,侯爷不要违弃我们。赐福给我们,使我们长寿;驱逐山左的厉鬼。低处没有苦寒潮湿,高处没有干旱;粳稻和〔原文“▯”字不明〕充足丰盛,蛇蛟盘绕其间。我们的百姓报答神灵,不敢懈怠;从今以后,世世代代都敬奉您。《文章正宗》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二十一上。宋代真德秀编,叙事类。《柳子厚墓志铭》。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任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有的版本没有“拓跋”二字】。曾伯祖奭任唐朝宰相,和褚遂良、韩瑗一起获罪于武后,死于高宗朝【“高”有的版本作“中”或“时”】。父亲讳镇,因为侍奉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求任江南县令;后来因为不能谄媚权贵,失去御史之职;权贵死后,才重新授任侍御史,号称刚直。与他交游的都是当时的名人【“游”上方本没有“与”字】。子厚年少时精明敏捷,没有什么不通晓。到他父亲在世时,虽然年纪还小,却已经自己成人,能够考中进士,才华突出地显露头角,众人都说柳家有后代了。后来凭借博学宏词科授任集贤殿正字【有的版本作“授校书郎”;方氏说柳集可以考证,此本或许不对;此处下方本有“蓝田尉”三字】。○今按,“蓝田尉”三字下文已经出现,不应重复】。才智杰出,廉正刚强,议论能以今古事实为依据,出入经史百家【“今古”有的版本作“古今”】;文思奋发,气势凌厉,常常使同席之人折服。名声大为振作,一时之间人人都羡慕想和他交往;各位公卿和权要争着想让他成为自己门下的人,交口称赞推荐他。贞元十九年,他由蓝田县尉升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授任礼部员外郎;因得罪掌权者,按惯例出任刺史【有的版本作“贞元十九年授监察御史。王叔文、韦执谊掌权,授尚书礼部员外郎,并且将要重用;遇到王叔文等失败,按惯例出任刺史”】。○今按,方本体现了委婉含蓄的文体,其他版本几乎是在辱骂;怀疑原始本子直书其事,后来才改定。若依原始本子,上文必须补出“蓝田尉”三字】。还没有到任,又按惯例贬为州司马。他闲居以后更加刻苦,致力于记诵阅览和写作文章;学问广博深厚,蓄积充盈而没有边际,于是纵情于山水之间【“水”下有的版本有“之”字】。元和年间,曾按惯例被召回京师,又和别人一起出任刺史,而子厚得到了柳州。到任后,他叹息说:“这里难道不足以施行政务吗?”于是根据当地风俗制定教化和禁令,州人都顺从依赖他。当地习俗是用男女作为抵押借钱,约定不能按时赎回;如果子女和本钱相等,就没入为奴婢。子厚替他们设计办法,全部命令赎回;尤其贫穷、没有力量赎回的人,就让他们写明应偿付的佣工数额,足以抵偿本钱后,再让他们赎回子女。观察使把这个办法推行到其他州,一年之内获免为奴而回家的人将近一千。衡山、湘水以南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把子厚当作老师;那些接受子厚口授讲解、亲自指点而作文的人,文章全都有法度可观。子厚被召回京师而又重新出任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禹锡也在被遣谪的人中,本应前往播州。子厚哭着说:“播州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而梦得的父母还健在堂上;我不忍心让梦得困穷,却没有理由向他的父母说明,而且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播州的道理。”于是向朝廷请求,将要上疏,愿意用柳州换播州;即使因此再次获罪,死也不遗憾。恰好有人把梦得的事情向皇上说明,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白上”有的版本作“上白”;“改”下有的版本没有“刺”字】。唉,士人处于困穷之时,才看得出节操义气。如今那些平日居住在乡里巷间、互相爱慕欢悦,以酒食游乐互相招呼追逐,表面上欢笑喧闹、强作亲密来博取对方欢心,握手吐露心腹、指着天日流泪发誓说生死不相背弃的人,真像是可以相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一旦面临极小的利害,哪怕只是像毛发那么细微的差别,便翻脸如同不认识;看见别人掉进陷阱,不但不伸手相救,反而推他下去,再往下扔石头,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救”下有的版本有“而”字】。这种事本应是禽兽和夷狄都不忍心做的,可那些人自己还以为这样做得计。听到子厚的风范,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少”上方本没有“以”字】。子厚从前年轻时,勇于帮助别人,不知道自我珍重,只是误以为功业可以立即建立,所以因此获罪被贬。被贬以后,又没有相知而有势力、得地位的人来推举援引,所以最终死在穷僻的边远地区。他的才干没有被世间任用,道路没有在当时施行【“死”有的版本作“厄”;“道”上有的版本有“而”字】。假使子厚当时在台省任职,能够像任司马、刺史时那样约束自己,也不会被斥退。被斥退时若有人有力量能够举荐他,他一定还会被重新任用,不至于困穷【“时有人”有的版本作“而”;“有力能”有的版本作“解”;有的版本在“能”下又出现“复出解”二字,都是错误】。然而子厚被斥退的时间不长,困穷也没有到极点;如果他曾经出于他人的援助而获得显达,那么他的文学辞章一定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达到必然流传后世的程度,像今天这样流传无疑【“力以”有的版本作“以力”;或作“以力而”,并且没有“致必”二字,都是错误】。即使让子厚实现愿望,在一时之间成为将相,用那种情形换取现在这种结果,究竟哪一种得、哪一种失,必定有人能够辨明。子厚在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元和十五年七月十日,将他归葬在万年县先人的墓旁【“十一月八日”有的版本作“十月五日”,“七月”上有的版本有“秋”字,有的版本没有“十月”二字】。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周六,刚满四岁;小儿子叫周七,子厚去世后才出生。还有两个女儿,都是担心他无法归葬,费用全由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君出资【“费”有的版本作“资”】。裴行立有守节重诺的品行【下一个“立”字有的版本作“重”】,与子厚结交,子厚也为他竭尽全力,最终依靠他的力量安葬了子厚在万年的墓旁。负责此事的是子厚的妻弟卢遵。卢遵是涿地人【“涿”有的版本作“可”,也有作“为”】,性情谨慎柔顺,学习不知满足。自从子厚被贬,卢遵便跟随他在那里安家。直到子厚去世,他也没有离开【“家”下有的版本没有“焉”字】。子厚死后,他不仅安葬了子厚,又将料理他的家事,希望能够有始有终。铭文说:这就是子厚的墓室,既坚固又安稳,用来使他的后代获利。《李元宾墓铭》李观,字元宾【方崧卿说,谢从古本删去了“字”字,今本《文粹》也如此;然而石刻本有这个字】○这篇文章方崧卿依据石刻本校订,今也依从石刻本】他的祖先是陇西人【有的版本没有“也”字】,最初从江东来到这里。二十四岁考中进士,三年后考取甲等【“东”下有的版本有“食太学之禄”五字】,又参加博学宏辞科考试,授任太子校书一年【“书”下有的版本有“又”字】。二十九岁时客死在京师【“于”有的版本作“于”】。入殓三天后,朋友博陵人崔宏礼把他安葬在国都东门外七里【“敛”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友”上有的版本有“其”字;“葬”上有的版本有“卖马”二字;“葬”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乡名叫庆义,原野叫嵩原【“庆义”有的版本作“某乡”,“嵩原”有的版本作“某原”】。朋友韩愈写在石上以记述此事,铭辞说【“人”下有的版本有“昌黎”二字;“辞”上有的版本有“其”字】:唉!

元賔夀也者,吾不知其所慕;夭也者,吾不知其所恶。生而不淑,孰谓其寿【谓其或作为之】死而不朽,孰谓之夭【谓之或作为其】已虖!元賔才高乎当世,而行出乎古人【才或作文,出或作过】已虖!元賔竟何为哉?竟何为哉【已虖元賔诸本无此再出四字,方从石本今亦从之。但方乂云上竞字石本作意,而邵公济常叹其句法之妙,谓欧公而下好韩氏学者皆未之见,遂以其説定上字作志意之意,下字作究竟之竟,则予不识其何説也。窃意若非当时误刻,即是后来字半磨灭而读者不审,遂传此谬,好事者又从而夸大之,使世之愚而好怪者遂为所惑,甚可笑也】南阳樊绍述墓志铭樊绍述既卒且葬,愈将铭之,从其家求书,得书号《魁纪公》者三十巻,曰《樊子》者又三十巻,《春秋集传》十五巻,表牋状防书序传记纪志说论今文赞铭,凡二百九十一篇【志上方无纪字】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赋十,诗七百一十九【一十或作又十】曰:“多矣哉,古未尝有也。然而必出于已,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必出入仁义,其富若生蓄万物,必具海含地负,放恣横从,无所统纪,然而不烦于绳削而自合也。”呜呼!绍述于斯术,其可谓至于斯极者矣。生而其家贵富,长而不有其藏一钱【长而方作而长】妻子告不足,顾且笑曰:“我道盖是也【盖下疑有如字】皆应曰:“然”,无不意满。甞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还,言某师不治,罢之,以此出为緜州刺史【或无甞字,师或作帅,方无出字,以下文又出观之,宜有】一年,征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绛州【或无刺字】緜绛之人至今皆曰:“于我有德。”以为谏议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病以或作以病】绍述讳宗师,父讳泽,尝帅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赠某官,祖某官讳泳。自祖及绍述三世皆以军谋堪将帅,防上第以进。绍述无所不学,于辞于声,天得也【得上或有地字,或有地出字,皆非是】在众若无能者,尝与观乐,问曰:“何如?”曰:“后当然。”已而果然【后上方有某字,非是】铭曰:惟古于词,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方作脱】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觉方作学非是】神徂圣伏,道絶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

译元宾长寿吗?我不知道他所仰慕的是什么;早夭吗?我也不知道他所厌恶的是什么。活着却没有得到善终,谁能说他长寿?【“谓其”有的版本作“为之”】死后却声名不朽,谁能说他早夭?【“谓之”有的版本作“为其”】唉!元宾的才华高出当世,他的品行超过古人【“才”有的版本作“文”,“出”有的版本作“过”】。唉!元宾究竟做了什么?究竟做了什么?【“已虖元宾”以下四字,诸本没有再次出现,方崧卿依据石刻本,今也依从石刻本。但方崧卿又说,上面的“竞”字石刻本作“意”,邵公济常常赞叹其句法精妙,说欧阳修以下喜好学习韩愈的人都没有看出这一点,于是把上字定作“志意”的“意”,下字定作“究竟”的“竟”。我私下认为,如果不是当时误刻,就是后来字迹部分磨灭,读者没有审察,因而流传了这个谬误;好事者又加以夸大,使世上那些愚昧而喜欢怪异说法的人受到迷惑,实在可笑】《南阳樊绍述墓志铭》樊绍述已经去世并安葬,韩愈准备为他撰写墓志,于是向他的家人索取文章,得到题为《魁纪公》的文集三十卷,题为《樊子》的文集又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以及表、笺、状、启、书、序、传、记、纪、志、说、论、今文、赞、铭,共二百九十一篇【“志”上方有的版本没有“纪”字】;旅途中所遇之事以及器物、门巷、里门等杂铭二百二十篇,赋十篇,诗七百一十九首【“一十”有的版本作“又十”】。他说:“真多啊,古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作品。然而一定要出自自己,不因袭前人,连一句一字都做到这一点,又是多么困难啊!一定要出入于仁义之中,它的丰富如同生命蓄养万物,必定兼具大海包容、土地承载的气势,纵横放达而不受拘束,似乎没有条理,然而不用烦劳删削就自然合乎法度。”唉!绍述在这种写作方法上,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最高境界。他出生时家境富贵,长大后却不把藏钱留给自己,一文钱也没有【“长而”方崧卿本作“而长”】。妻子儿女告诉他家中财物不足,他反而笑着说:“我的道大概就是这样【“盖”下疑有“如”字】。”家人都回答说:“是。”没有一个人不感到满意。他曾任金部郎中,奉命到南方察访,回来后说某位主帅治理无方,便罢免了他;因此出任绵州刺史【有的版本没有“尝”字;“师”有的版本作“帅”;方崧卿本没有“出”字,但根据下文“又出”来看,应该有】。一年后征召入朝,授任左司郎中,又出任绛州刺史【有的版本没有“刺”字】。绵州、绛州的人至今都说:“他对我们有恩德。” 朝廷准备任命他为谏议大夫,诏命将要下达时,他却因病去世,享年不详【“病以”有的版本作“以病”】。绍述名宗师,父亲名泽,曾任襄阳、江陵主帅,官至右仆射,追赠某官;祖父任某官,名泳。自祖父到绍述,三代都凭借军略才能担当将帅,因而考取甲等进身。绍述没有什么不学习的;至于辞章和声律,都是天赋所得【“得”上有的版本有“地”字,也有“地出”二字,均不对】。他处在人群中,仿佛没有什么才能。他曾与人一起听音乐,别人问:“怎么样?”他说:“以后一定会这样。”后来果然如此【“后”上方有的版本有“某”字,不对】。铭文说:古人作词,必定出自自己;做不到这一点,便是剽窃盗取。后来的作者都指向前人,公然互相因袭;从汉代直到今天,使用的都是同一套法则,冷落寂寥已经很久了,却没有人察觉这种承袭【“觉”方崧卿本作“学”,不对】。神灵离去,圣人隐没,道路断绝而闭塞;到了极点之后才又通达,于是绍述兴起。文章通顺,字句各得其职;如果有人想求取这种境界,这就是他的足迹。

贞曜先生墓志唐元和九年,嵗在甲午,八月已亥【已或作乙,方云考唐歴是月无乙亥也】贞曜先生孟氏卒,无子,其配郑氏以告,愈走位哭,且召张籍防哭【走或作赴,位或作泣】明日,使以钱如东都,供葬事。诸尝与徃来者,咸来哭吊【尝或作常】韩氏遂以书告兴元尹故相余庆。闰月,樊宗师使来吊,告葬期,征铭【下或有于愈字】愈哭曰:“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兴元人以币如孟氏赙,且来商家事【人或作尹】樊子使来速铭曰:“不则无以掩诸幽。”乃序而铭之。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选为昆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鄷、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则见长,而愈骞【则见或作有法】涵而揉之【或作足】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鉥心,刄迎缕解【刄或作物】钩章棘句,搯擢胃肾【胃肾或作皆尽】神施鬼设,间见层出。唯其大翫于词,而与世抺摋【或作采掇,方从阁杭、南唐本云字抺抺摋,扫灭也,汉谷永传末杀灾异】人皆劫劫,我独有余。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吾既挤而与之矣,其犹足存邪【开或作闻,挤或作侪】年防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迎侍溧上【又下或有以字】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亲拜其母于门内【陆下或有转字,门下方无内字】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奏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挈其妻行之兴元,次于阌乡【或无之兴元字】暴疾卒,年六十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鄷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葬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以余财附其家而供祀【或无而供祀字,有以俟字,或无供祀字,有俟字】将葬,张籍曰:“先生揭德振华于古有光,贤者故事有易。”名况士哉【或无古有光字,杭本无贤者下十字】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说而明,皆曰然,遂用之【待或作从,非是】初,先生所与俱学,同姓简于世次为叔父,由给事中观察浙东,曰:「生吾不能举,死吾知恤。」其家铭曰:于戯!贞曜维执,不猗【方无戯字,执或作持,或无维执不猗一句,或此句在维出不訾之下】维出不訾,维卒不施,以昌其诗。施先生墓铭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丏卒,其寮太原郭伉买石志其墓【方无“太原”字】昌黎韩愈为之辞曰:「先生明毛郑诗,通春秋左氏传,善讲説。朝之贤士大夫从而执经考疑者,继于门【继下或有“徃”字】太学生习毛郑诗、春秋左氏传者,皆其弟子。贵游之子弟,时先生之说二经来,太学帖帖坐诸生下,恐不卒得闻【帖帖或作“怡怡”,下又有“然”字,非是】先生死,二经生防其师,仕于学者亡其朋。故自贤士大夫、老师宿儒、新进小生,闻先生之死,哭泣相吊,归衣服货财。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学者十九年,由四门助教为太学助教,由助教为博士太学【由四下十八字,此从诸本,方从杭本无“为太学助教由助教”八字,云盖言由四门助教至为博士于太学,故也。若从今文则下“太学”字赘矣○今按此既言其在太学者十九年,则所歴官不应但一再迁而已,当从诸本为是。但下“太学”二字疑衍,不然则或在“愽士”上,或在下文当去下,然无所据,不敢辄改,姑存之以俟知者】秩满当去,诸生辄拜疏乞留【下或有“或乞迁”三字】或留,或迁,凢十九年不离太学【方云杭本无“凡下八字”○今按上文已云在太学者十九年,则此八字诚为重复,然欲去之则“或留或迁”语势未尽,又不知公意果如何,今亦论而阙之,不敢定其去留也】祖曰旭,袁州宜春尉;父曰婼,豪州定逺丞【豪方作“濠”,説已见前,按此志在元和之前,去水为是】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鄮县主簿【鄮或作“鄞】曰友谅,太庙斋郎。系曰:先生之祖氏,自施父,其后施常事孔子,以彰讐为博士,延为太尉。太尉之孙始为呉人,曰然,曰续,亦载其迹【续或作绩】先生之兴,公车是召,纂序前闻,于光有曜。古圣人言其防密微,笺注纷罗,颠倒是非【纷方作分】闻先生讲论,如客得归【得或作有】卑让肫肫,出言孔扬【方云中庸曰肫肫其仁,郑注肫读如诲尔谆谆之谆,恳诚貌】今其死矣,谁嗣为宗【为或作其】县曰万年,原曰神禾,高四尺者,先生墓邪?孔左丞墓志铭

译《贞曜先生墓志》唐元和九年,岁次甲午,八月己亥【“己”有的版本作“乙”;方崧卿说,考察唐代历法,这个月没有乙亥日】,贞曜先生孟氏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妻子郑氏把消息告诉我,韩愈赶去哭吊,并召张籍一同哭吊【“走”有的版本作“赴”,“位”有的版本作“泣”】。第二天,派人带钱到东都,办理丧葬事务。曾经同先生交往的人,都来哭吊【“尝”有的版本作“常”】。韩氏于是写信告诉兴元尹、前宰相余庆。闰月,樊宗师派人来吊唁,告知葬期,并请我撰写墓志【下有的版本有“于愈”二字】。我哭着说:“唉,我难道还能忍心为我的朋友撰写墓志吗!”兴元人带着钱帛到孟家助丧,又来商量家事【“人”有的版本作“尹”】。樊宗师派人来催促墓志说:“否则就无法使他安息于幽冥。”于是我作序并撰铭。先生名郊,字东野;父亲庭玢,娶裴氏之女,后来被选任昆山县尉。生下先生和他的两个弟弟鄷、郢,后来去世。先生六七岁时,端正有条理,便显出长者的风度;我把他扶植熏陶【“则见”有的版本作“有法”】,使他的内外都完整美好。他神色平和,气质清明,令人敬畏而又使人亲近。等到他作诗,刺痛眼睛,刻入心灵,刀锋迎面而来,细丝般层层剖解【“刄”有的版本作“物”】;章句如钩如荆,深入挖掘人的胃肾【“胃肾”有的版本作“皆尽”】,仿佛神灵施为、鬼怪设计,间或显现,层层迭出。只是他过分玩赏辞章,因而与世俗相抵触【有的版本作“采掇”;方崧卿依据阁本、杭本和南唐本说,“抺摋”就是扫灭之意,见《汉书·谷永传》“末杀灾异”】,世上的人都惶惶不安,只有我从容有余。后来有人要启发先生,说:“我既然已经排挤并同他结交了,难道还足以保全自己吗?”【“开”有的版本作“闻”,“挤”有的版本作“侪”】年近五十时,他才奉尊夫人的命令来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考中后立即离去。隔了四年,又奉命来参加选官,被任命为溧阳县尉,在溧水边迎接母亲侍奉【“又”下有的版本有“以”字】。离任县尉两年后,前宰相郑公任河南尹,奏请他任水陆运从事,试任协律郎,亲自到内宅拜见他的母亲【“陆”下有的版本有“转”字;“门”下方崧卿本没有“内”字】。母亲去世五年后,郑公以节度使身份统领兴元军,奏请他任本军参谋,试任大理评事。他带着妻子前往兴元,途中在阌乡停留【有的版本没有“之兴元”三字】。突然得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买棺入殓,由两人抬着送回鄷、郢二地,两地都在江南。十月庚申日,樊宗师聚合所有赠送的助丧财物,将他安葬在洛阳东面、其先人墓的左侧,并把剩余钱财交给他的家人供奉祭祀【有的版本没有“而供祀”三字;有的版本有“以俟”二字;有的版本没有“供祀”二字而有“俟”字】。将要安葬时,张籍说:“先生彰显德行、振发文采,在古人中也有光彩;贤者的旧例本来有更简易的做法。” 怎么能说只是一个士人呢【有的版本没有“古有光”三字;杭本没有“贤者”以下十字】?如果称作贞曜先生,那么姓名、字和品行都有记载,不必解释就明白,大家都说好,于是采用了这个称号【“待”有的版本作“从”,不对】。起初,先生曾与我一同求学的人中,有一位同姓者,按世次是他的叔父;他由给事中出任浙东观察使,名叫简。他说:“活着时我不能使他中举,死后我知道救济他。”他的家人为他作铭说:唉!贞曜的操守坚定而不偏倚;他的才华出众而不可估量,他一生不得施展,只有让他的诗篇发扬光大【方崧卿本没有“戯”字;“执”有的版本作“持”;有的版本没有“维执不猗”一句,也有的版本把此句置于“维出不訾”之下】。《施先生墓铭》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丏去世,他的同僚太原人郭伉买来石碑记述他的墓事【方崧卿本没有“太原”二字】。昌黎韩愈为他撰写铭辞说:“先生精通毛诗、郑诗的学说,通晓《春秋左氏传》,善于讲说。朝廷中的贤士大夫跟随他执经考辨疑义,接连不断地来到门下【“继”下有的版本有“往”字】;太学生中学习毛、郑诗和《春秋左氏传》的,都是他的弟子。贵族游宦子弟有时带着关于这两部经的疑问来太学,先生总是和颜悦色地坐在诸生下首,唯恐最终不能让他们听明白【“帖帖”有的版本作“怡怡”,下文又有“然”字,不对】。先生去世,两经的学生失去了老师,在学校任职的人也失去了同道。因此从贤士大夫、老成宿儒到新进士和年轻学生,听到先生去世,都哭泣相吊,回去拿出衣服和财物。先生享年六十九岁,在太学任职十九年;由四门助教升为太学助教,又由助教升为太学博士【“由四”以下十八字,诸本如此;方崧卿依据杭本删去“为太学助教由助教”八字,说应当是由四门助教升至太学博士,因此“太学”二字多余】○今按:这里既然说他在太学任职十九年,那么所经历的官职不应只有一两次升迁,应当以诸本为是。任期届满应当离去时,学生们总是上疏请求留任【下有的版本有“或乞迁”三字】;有时留任,有时升迁,总共十九年没有离开太学【方崧卿说,杭本没有“凡”以下八字】○今按:上文已经说他在太学十九年,那么这八个字确实重复;可是如果删去,‘或留或迁’语势又不完整,也不知道韩公的本意究竟如何,现今只能加以讨论而暂缺不定,不敢断定应删还是应留。祖父名旭,任袁州宜春县尉;父亲名婼,任濠州定远县丞【“豪”方崧卿本作“濠”,说法见前。按此墓志写于元和以前,去掉水旁才是】;妻子是太原王氏,先于先生去世。儿子名友直,任明州鄮县主簿【“鄮”有的版本作“鄞”】;儿子友谅,任太庙斋郎。系辞说:先生的祖先,从施父开始;后来施常侍奉孔子,以彰显仇人的罪行而任博士,后来升任太尉。太尉的孙子才开始成为吴人,名叫然、续,他们的事迹也有记载【“续”有的版本作“绩”】。先生的兴起,是由公车征召,编纂叙述前人的见闻,使光彩更加显耀。古代圣人说的道理深奥精微,笺注纷繁罗列,常常颠倒是非;听先生讲论,如同旅客找到了归宿【“得”有的版本作“有”】。他谦卑退让而诚恳周到,说话非常响亮有力【方崧卿说,《中庸》有“肫肫其仁”,郑玄注说“肫”读作“诲尔谆谆”的“谆”,是恳切真诚的样子】。如今他去世了,谁来继承这一学派呢?县名叫万年,墓地名叫神禾,高四尺的这座墓,就是先生的墓吗?” 《孔左丞墓志铭》

孔子之后三十八世有孙曰戣,字君严,事唐为尚书左丞,年七十三,三上书去官,天子以为礼部尚书,禄之终身而不敢烦以政【上上或无三字】吏部侍郎韩愈常贤其能,谓曰:“公尚壮,上三留,奚去之果【方无韩字留下或有公字】曰:“吾敢要君,吾年至一宜去,吾为左丞不能进退郎官,唯相之为二宜去【方从杭本无至字云洪引龚胜邴汉俱乞骸骨答诏古者有司年至则致仕今大夫年至矣恐未必然○今按洪所引汉书文理甚明方以欲从杭本之故遂以为未必然而不取殊不可晓今正之一本乙君吾二字语尤徤但如此则君下却少一吾字不敢辄补耳郎官或作郎中】愈又曰:“古之老于乡者,将自佚非自苦,闾井田宅具在,亲戚之不仕与仕倦而归者,不在东阡在北陌,可杖屦来徃也。今异于是,公谁与居?且公虽贵而无留资,何恃而归?”曰:“吾负二宜去,尚奚顾子言。”愈面叹曰:“公于是乎贤逺于人【于是或作是于于音乌或无贤字皆非是】明日奏疏曰:“臣与孔戣同在南省,数与相见【相上方有孔戣字○今按上下文孔戣字多此不宜有】戣为人守节清苦,论议正平【或作平正平或作直】年才七十,筋力耳目未觉衰老,忧国忘家用意至到,如戣辈在朝不过三数人,陛下不冝苟顺其求不留自助也,不报。明年长庆四年正月己未,公年七十四,告薨于家,赠兵部尚书。公始以进士佐三府,官至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以大理正征,累迁江州刺史,谏议大夫,事有害于正者无所不言,加皇太子侍读,改给事中,言京兆尹阿纵罪人,诏夺京兆尹三月之俸【三上或无尹字】权知尚书右丞,明年拜右丞【或作拜左丞或两皆作左方云戣在元和中未尝为左丞盖权知右丞事逾年而正除右丞长庆二年还自广州乃为左丞耳。新旧史戣传皆误。南海碑石本可考也。而山谷本于为尚书左丞之上,从蜀夲増一复字。盖于元和两次除授皆已误作左丞,故又误谓长庆为再除也。陈齐之又去拜右丞三字,皆非】改华州刺史。明州嵗贡海虫淡菜蛤蚶可食之属,自海扺京师,道路水陆▯夫,积功嵗为四十三万六千人,奏疏罢之【改华州刺史或在罢贡海物之下,方云华州乃输贡之途,此疏专为递夫而言也。新史亦可攷,或无可食二字】下邽令笞外按小儿,系御史狱,公上疏理之,诏释下邽令,而以华州刺史为大理卿【外按或作按外。○今按唐防要,毎嵗冬以鹰犬出近畿习狩,谓之外按,使领徒数百,恃恩恣横,郡邑惧扰,皆厚礼迎犒,百姓畏之如冦盗。元和九年,裴寰为下邽令,疾其扰人,但据文供馈,使者归乃譛寰有慢言,上大怒,将以不敬论,宰相武元衡中丞裴度恳救甚切,乃释之。即此事也。言小儿者,盖以田猎应奉者谓之五坊小儿,事见顺宗实录,会要亦有小使之名,疑即此辈】十二年,自国子祭酒拜御史大夫,岭南节度等使约以取足,境内诸州负钱至二百万,悉放不收。蕃舶之至泊步,有下碇之税,始至有阅货之燕,犀珠磊落,贿及仆▯,公皆罢之【贿方作财】絶海之商有死于吾地者,官藏其货,满三月无妻子之请者,尽没有之【没下或无有字】公曰:「海道以年计徃复,何月之拘?苟有验者,悉推与之,无算。」逺近厚守宰俸,而严其法。岭南以口为货,其荒阻处父子相缚为奴,公一禁之【缚或作傅,或无公一禁之四字】有随公吏得无名儿,蓄不言,官有讼者,公召杀之【吏上或有之字】山谷诸黄世自聚为豪,观吏厚薄缓急,或叛或从【观下或有察字,非是】容桂二管利其虏掠,请合兵讨之,冀一有功有所指取。当是时,天子以武定淮西河南北用事者以破诸黄为类,向意助之【武定或作定武,类或作愿,皆非是】公屡言:逺人急之则惜性命相屯聚,为防;缓之则自相怨恨而散,此禽兽耳。但可自计利害,不足与论是非【恨下或有焉字,无而散字,或焉字在散字下,此上或有况字,方无耳字】天子入,先言遂敛兵江西、岳鄂、湖南、岭南、防、容、桂之吏,以讨之。被雾露毒,相枕藉死,百无一还。安南乘势杀都防李象古、桂将裴行立、容将杨旻,皆无功。数月自死,岭南嚣然【月或作日,非是】祠部嵗下广州祭南海庙,庙入海口为州者,皆惮之,不自奉事,常称疾,命从事自代。唯公嵗常自行,官吏刻石为诗美之【常自方作自常,非是;诗或作词】十五年迁尚书吏部侍郎。公之北归,不载南物,奴婢之籍不増一人。长庆元年改右散骑常侍,二年而为尚书左丞。

译孔子的后代第三十八世,有个孙辈名叫戣,字君严,侍奉唐朝,官至尚书左丞。他七十三岁时,三次上书请求离职。天子任命他为礼部尚书,供给他终身俸禄,不敢再以政务烦劳他【“上上”有的版本没有“三”字】。吏部侍郎韩愈一向认为他的才能可贵,便对他说:“您还很强健,三次上书都被挽留,为什么一定要离去呢?”【方本没有“韩”字;“留下”有的版本有“公”字】他说:“我怎么敢要求君主呢?我的年纪到了七十岁,第一件应当离去;我任左丞,却不能升降郎官,只能听宰相的安排,这是第二件应当离去。” ○韩愈又说:“古代在乡里的老人,将要的是自得安逸,不是自找辛苦;乡里的田地住宅都还在,亲戚中未做官的人和做官疲倦而归来的人,不在东边田间,就在北边道路上,可以拄杖穿鞋往来相见。如今情况不同,您和谁一起居住呢?而且您虽然尊贵,却没有留下资财,凭什么回去生活呢?”他说:“我有两条应当离去的理由,还何必顾及您的话?”韩愈当面叹息说:“您在这方面真是远胜于常人【“于是”有的版本作“是于”;“于”读作“乌”;有的版本没有“贤”字,均不对】。第二天上疏说:” “臣与孔戣同在南省,曾多次相见【“相”上方本有“孔戣”二字】。孔戣为人守节清廉刻苦,议论正直公平【有的版本作“平正”,有的版本作“直”】。如今他才七十岁,筋力、耳目尚未显出衰老;忧国忘家,用心极其真切。像孔戣这样的人,朝廷中不过三五个,陛下不应当随便顺从他的请求而不留住他,使自己失去辅佐。”皇帝没有答复。第二年长庆四年正月己未日,公年七十四岁,在家中报告病危而去世,追赠兵部尚书。公起初以进士身份辅佐三府,官至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以大理正被征召,屡次升任江州刺史、谏议大夫。凡有损害正道的事情,他无不进言;加授皇太子侍读,改任给事中。他上言京兆尹阿纵罪人,诏令扣除京兆尹三个月俸禄【“三”上有的版本没有“尹”字】。权知尚书右丞,第二年授任右丞【有的版本作“拜左丞”;也有两处都作“左丞”,方崧卿说孔戣在元和年间从未任左丞,当是暂代右丞一年后正式授任右丞;长庆二年从广州回来才任左丞。新旧《唐书》孔戣传都误。南海碑刻可以考证。山谷本在“为尚书左丞”上增“复”字,也是因把元和两次授官都误作左丞,又误以为长庆是再次授官。陈齐之删去“拜右丞”三字,均不对】。改任华州刺史。明州每年进贡海虫、淡菜、蛤、蚶等可食之物,从海边运到京师,沿途水陆役夫每年积累达四十三万六千人;他上疏请求停止此事【“改华州刺史”有的版本置于停止进贡海物之后;方崧卿说华州正是贡物运输的通道,此疏专为役夫而发】。新史也可以考证,有的版本没有“可食”二字】下邽县令鞭打外出巡察的小儿,被关进御史台狱中;公上疏为他申理,诏令释放下邽县令,并将华州刺史改任大理卿【“外按”有的版本作“按外”】○今按《唐会要》:每年冬天,朝廷派鹰犬到京城附近练习狩猎,称为“外按”,让他们率领数百徒众,仗恃恩宠而肆意横行;郡县害怕受到骚扰,都用厚礼迎接犒劳,百姓怕他们如同害怕盗贼。元和九年,裴寰任下邽县令,厌恶他们扰民,只按规定提供供给,等使者回去后,使者便诬告裴寰出言怠慢。皇帝大怒,将要按不敬罪论处;宰相武元衡、中丞裴度恳切营救,才释放了他。这说的就是此事。所谓“小儿”,大概是指负责田猎供奉的人,称为“五坊小儿”,此事见《顺宗实录》;《会要》中也有“小使”的名称,怀疑就是这类人】十二年,他由国子祭酒授任御史大夫。岭南节度等使约定以所收取的钱财满足开支,境内各州拖欠钱款达到二百万,公全部免除不收。外国船只到达泊步时,要缴纳下碇税;刚到时还要举行检阅货物的宴会,犀角珍珠堆积,贿赂甚至送到仆役手中,公全部废止【“贿”方本作“财”】。远海商人有死在我境内的,官府便收藏他的货物;满三个月还没有妻子儿女来请求,就全部没收入官【“没”下有的版本没有“有”字】。公说:“海路往返以年计算,怎么能拘限在三个月?只要有凭证的,全部推还给他们,不计算数目。”他提高远近各地太守、县令的俸禄,同时严厉执行法令。岭南把人口当作货物,在荒僻险阻的地方,父子相互捆绑卖作奴隶,公一概禁止【“缚”有的版本作“傅”;有的版本没有“公一禁之”四字】。有个随公差役来的无名小孩,官府收养而不说出他的来历;后来官府发生诉讼,公召来把他杀了【“吏”上有的版本有“之”字】。山谷中的诸黄世代聚集成为豪强,观察官吏对他们厚待还是薄待、办事宽缓还是急迫,有时反叛,有时归顺【“观”下有的版本有“察”字,不对】。容管、桂管想从俘虏中获利,请求合兵讨伐他们,希望取得一次功劳并有所掠取。当时,天子因为武力平定淮西,河南、河北的用事者又把击破诸黄视为同类功劳,原本有意帮助他们【“武定”有的版本作“定武”,“类”有的版本作“愿”,都不对】。公多次说:“远方的人,逼迫他们,他们就会珍惜性命而聚集起来作乱;宽缓对待他们,他们就会彼此怨恨而散去。这些人如同禽兽,只会自己计算利害,不值得同他们讲论是非【“恨”下有的版本有“焉”字;有的版本没有“而散”二字,也有把“焉”字放在“散”字下的;此句上有的版本有“况”字;方崧卿本没有“耳”字】。”天子接受了他的意见,先下令收回江西、岳鄂、湖南、岭南、容、桂等地的官吏,不再讨伐诸黄。诸军被雾露毒气侵害,尸体相互枕藉而死,一百人中没有一个能回来。安南乘势杀死都护李象古、桂管将领裴行立、容管将领杨旻,最终都没有功劳。几个月后,他们自行灭亡,岭南一带喧扰不安【“月”有的版本作“日”,不对】。祠部每年下令广州祭祀南海神庙;南海庙在海口,任广州刺史的人都害怕,不亲自奉祀,常常称病,命属官代行。只有公每年都亲自前往,官吏刻石作诗赞美他【“常自”方本作“自常”,不对;“诗”有的版本作“词”】。十五年,升任尚书吏部侍郎。公北归时,没有携带南方物产,奴婢名籍也没有增加一人。长庆元年,改任右散骑常侍;第二年任尚书左丞。

曽祖讳务本,沧州东光令。祖讳如珪,海州司户参军,赠尚书工部郎中。皇考讳岑,父秘书省著作佐郎,赠尚书左仆射。公夫人京兆韦氏,父种大理评事。有四子:长曰温质,四门愽士;遵孺、遵宪、温裕,皆明经。女子长嫁中书舎人平阳路隋,其季者防【下温或作遵,方云作温,与传合,盖晚年皆从温。世系表云四子皆从温,非也○今按上文长子已名温质,则非晚年从温也,岂以嫡庶为异耶?然非要切,不必强解】公之昆弟五人,载戡、戢、戵,公于次为第二。公之薨,戢自湖南入为少府监。其年八月甲申,戢与公子葬公于河南河隂广武原,先公仆射墓之左。铭曰:孔世卅八,吾见其孙【卅或作三十,方云此铭皆以四言为句,作三十者非○今按卅依字当作□】白而长身寡笑,与言【白或作自,非是】其尚类也,莫与之伦【也或作耶】德则多有,请考于文。王常侍墓志铭公讳仲舒,字宏中,少孤,奉其母居江南,游学有名。贞元十年,以贤良方正拜左拾遗,改右补阙,礼部考功,吏部三员外郎,贬连州司户参军,改防州司马,佐江陵使,改祠部员外郎,复除吏部贠外郎【方无复字,吏部员外下或无郎字】迁职方郎中,知制诰,出为峡州刺史【峡州说已见前】迁庐州,未至,丁母忧,服阕,改婺州、苏州刺史【阕或作缺,改或作除】征拜中书舎人。既至,谓人曰:「吾老不乐与少年治文书,得一道有地六七郡为之,三年贫可富,乱可治,身安功立,无愧于国家可也【乐或作宜,文书下或有事字】日日语人,丞相闻问语验,即除江南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至则奏罢防酒钱九千万,以其利与民【千或作十,与民或作丏贫民,方云诸本以后语误入酿户非尽贫民○今按丏贫民一语下文已有,不应再出,方本是也,但其说非是,除酒防盖与民共之,使得自酿,非直以钱九千万与酿户也】又罢军吏官债五千万,悉焚簿文书【或无文字】又出库钱二千万以丏贫民,遭旱不能供税者,禁浮屠及老子为僧道士不得于吾界内,因山野立浮屠老子象【禁方作学○今按作学非是,但下文自有浮屠老子字,此不应重出,且其文理亦不明白,疑此自浮至为六字亦是衍文,去之则文理通畅矣,但无本可证,不敢刚耳,界下或无内字,山或作出,立或作去,皆非是,以其其字疑衍】以其诳丏渔利,夺编人之产【编或作经○今按以民为人,盖避讳当作民,乃是下求人利害与人吏约放此】在官四年,数其蓄积,钱余于库,米余于廪。朝廷选公卿于外,将征以为左丞,吏部已用薛尚书代之矣【或无以字】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未命而薨,年六十二。天子为之罢朝,赠左散骑常侍,逺近相吊,以四年二月某日葬。于河南某县先茔之侧,公之为拾遗,朝退,天子谓宰相曰:“第防人非王某耶?”是时公方与阳城更疏,论裴延龄诈妄,士大夫重之。为考功吏部郎也,下莫敢有欺犯之者。非其人虽与同列,未尝比数,收拾故遭谗而贬。在制诰,尽力直友人之屈,不以权臣为意,又被谗而出【在或作及知二字】元和初,婺州大旱,人饿死,户口亡十七八。公居五年,完富如初【方无口字】按劾羣吏,奏其赃罪,州部清整,加赐金紫。其在苏州,治称第一。公所至,辄先求人利害废置所宜,闭阁草奏【利或作之,李云古本无利字,神道碑周知俗之病亦无利字○今按下文云废置所宜,则此句合有利字,古本偶皆脱漏,不足为据】又具为科条,与人吏约事备,一旦张下,民无不抃呌喜悦。或初若小烦,旬嵗皆称其便【备下或有悉字,或有复出事字○今按文势疑当有悉字在备字上】公所为文章,无世俗气,其所树立,殆不可学。曽祖讳元暕,比部员外郎【或无讳字,下同】祖讳景肃,丹阳太守。考讳政,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赠工部尚书【政或作某,工或作吏】公先妣渤海李氏,赠渤海郡太君【或无大字】公娶其舅女,有子男七人:初、哲、贞、宏、泰、复、洄。初进士及第,哲文学俱善,其余防也。长女婿刘仁师,高陵令。次女婿李行修,尚书刑部员外郎【修或作循,或无郎字】铭曰气锐而坚,又刚以严,哲人之常【又方作及,哲方作若,皆非是】爱人尽已不倦,以止乃吏之方。与其友处,顺若妇女。何德之光?墓之有石,我最其迹,万世之藏【之有或作中之,最或作撮,或作载,方云集韵最撮之省文○今按方说非也,史汉功臣传末总计其功,皆以最字起之】张给事墓志铭

译曾祖父名务本,任沧州东光县令;祖父名如珪,任海州司户参军,追赠尚书工部郎中;皇考名岑,父亲任秘书省著作佐郎,追赠尚书左仆射。公的夫人是京兆韦氏,父亲种任大理评事。公有四个儿子:长子温质,任四门博士;遵孺、遵宪、温裕,都通晓经学。长女嫁给中书舍人、平阳人路隋;小女已经出嫁【“下温”有的版本作“下遵”;方崧卿说作“温”与传记相合,大概晚年都从“温”字。世系表说四个儿子都从“温”,不对】○今按:上文长子已经名叫温质,因此不可能是晚年都从“温”字。难道是嫡庶不同吗?然而这并不重要,不必勉强解释】公有五个兄弟:载戡、戢、戵;公按排行是第二。公去世时,戢从湖南入朝任少府监。这年八月甲申日,戢和公的儿子把公安葬在河南河阴的广武原,位于先公仆射墓的左边。铭文说:孔氏第三十八世,我见到了他的孙辈【“卅”有的版本作“三十”;方崧卿说此铭都以四字为句,作“三十”不对】○今按:“卅”依字形当作残缺字】面色白而身材高长,很少笑;与他说话【“白”有的版本作“自”,不对】,他的风貌还很像祖先,没有人能同他相比【“也”有的版本作“耶”】。德行则有很多,请从文章中考察。《王常侍墓志铭》公名仲舒,字宏中,幼年丧父,奉养母亲居住在江南,游学而有声名。贞元十年,以贤良方正科授任左拾遗,改任右补阙,任礼部考功、吏部三员外郎;贬为连州司户参军,改任防州司马,辅佐江陵使;改任祠部员外郎,又授任吏部员外郎【方本没有“复”字;“吏部员外”下有的版本没有“郎”字】。升任职方郎中、知制诰,出任峡州刺史【峡州的说法见前文】;升任庐州刺史,尚未到任便遭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婺州、苏州刺史【“阕”有的版本作“缺”,“改”有的版本作“除”】。征召授任中书舍人。到任后,他对人说:“我年老了,不愿同年轻人办理文书;如果能让我治理一个拥有六七个郡的地方,三年之内使贫穷变富裕,使混乱得到治理,自身安稳、功业建立,也就无愧于国家了【“乐”有的版本作“宜”;“文书”下有的版本有“事”字】。”他天天对人这样说,丞相听说后询问,发现他所说确实如此,于是任命他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到任后上奏,免除酒税九千万,把这项利益交给百姓【“千”有的版本作“十”;“与民”有的版本作“丏贫民”,方崧卿说诸本因下文误把这句话写入酿酒户,并非全是贫民】○今按:“丏贫民”一句下文已经有,不应再次出现,方本是对的;但方崧卿的解释不对。免除酒税,是让百姓共同享有利益,使他们可以自行酿酒,并不是只把九千万钱给酿酒户】又免除军吏所欠官债五千万,把全部账簿文书烧掉【有的版本没有“文”字】;又从府库拿出二千万救济贫民,遭遇旱灾不能缴纳赋税的人,也得到救助。他禁止佛教徒和道教徒在他的辖区内出家为僧、为道士,因山野中建立佛、老子的塑像【“禁”方本作“学”】○今按:作“学”不对;但下文已有“浮屠老子”字样,此处不应重复,且文意也不清楚,疑心从“浮”到“为”六字都是衍文,删去后文意通畅;只是没有版本可以证明,不敢擅自删改。“界”下有的版本没有“内”字,“山”有的版本作“出”,“立”有的版本作“去”,都不对;“以其其”中的“其”字疑为衍文】因为他们欺骗百姓以谋取利益,夺取编户民的财产【“编”有的版本作“经”】○今按:把“民”写作“人”,大概是避讳,应当作“民”;下文“求民利害”和“与人吏约”也应如此】任官四年,统计他的积蓄,钱有余在府库,米有余在粮仓。朝廷准备从外任官中选拔公卿,准备征召他任左丞,但吏部已经任用薛尚书代替了他【有的版本没有“以”字】。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诏命尚未下达便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天子为他停止朝会,追赠左散骑常侍;远近之人都来吊唁,于四年二月某日安葬在河南某县祖先墓地旁。公任拾遗时,退朝后,天子对宰相说:“第一个进谏的人不是王某吗?”当时公正与阳城更换奏疏,议论裴延龄欺诈妄言,士大夫都很敬重他。任考功郎、吏部郎时,部下没有人敢欺骗冒犯他;不是合适的人,即使同列,也从不把他列入考核,因而收拾旧事,遭到谗言而被贬。任知制诰时,竭力为朋友申诉冤屈,不把权臣放在眼里,又遭谗言而出任外官【“在”有的版本作“及知”二字】。元和初年,婺州大旱,百姓饿死,户口逃亡十之七八。公在那里任职五年,便使百姓恢复富足如初【方本没有“口”字】。他按察弹劾群吏,上奏揭发他们的贪赃罪行,州部清明整肃,加赐金紫。任苏州刺史时,治理成绩被称为第一。公每到一地,总是先寻求对百姓有利有害以及应当废置的事情,闭门起草奏章【“利”有的版本作“之”;李氏说古本都没有“利”字,神道碑“周知俗之病”也没有“利”字】○今按:下文说“废置所宜”,那么此句应当有“利”字;古本偶然都脱漏,不能作为依据】又详细制定条文,同百姓和官吏约定;事情准备完毕,一旦张榜公布,百姓没有不拍手欢呼、喜悦的。有些事情起初似乎略显烦琐,过了十天一年,大家都称说便利【“备”下有的版本有“悉”字,也有的版本又出现“事”字】○今按:依文势看,疑当在“备”字上有“悉”字】公所作文章没有世俗气息,他所树立的事业和法度,几乎不可学习。曾祖父名元暕,任比部员外郎【有的版本没有“讳”字,以下同】;祖父名景肃,任丹阳太守;父亲名政,任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追赠工部尚书【“政”有的版本作“某”,“工”有的版本作“吏”】。公的生母是渤海李氏,追赠渤海郡太君【有的版本没有“大”字】。公娶舅父的女儿为妻,有七个儿子:初、哲、贞、宏、泰、复、洄。初考中进士,哲的文学才能都很好,其余也都能通晓经学。长女的丈夫是刘仁师,任高陵县令;次女的丈夫是李行修,任尚书刑部员外郎【“修”有的版本作“循”,有的版本没有“郎”字】。铭文说:气势锐利而坚定,又刚强而严肃,这是贤哲的常态【“又”方本作“及”,“哲”方本作“若”,都不对】。爱护百姓,竭尽自己的力量而不知疲倦,以此来端正吏治的方法。他同朋友相处,柔顺得像妇女一样。这样的德行多么光明!墓上有石碑,我最先记述他的事迹,作为万世长存的葬铭【“之有”有的版本作“中之”;“最”有的版本作“撮”或“载”;方崧卿说“最”是“撮”的省文】○今按:方崧卿的说法不对。《史记》《汉书》功臣传末尾总计功劳,都是以“最”字开头。《张给事墓志铭》

张君名彻,字某,以进士累官至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今牛宰相为御史中丞,奏君名迹中御史选【元或作二,方云考之史当作元年,陈齐之云常疑牛僧孺之为人,观此语则知韩公亦不喜其人矣。然牛宰相三字或作今宰相牛公,未知孰是】诏即以为御史,其府惜不敢留,遣之而密奏幽州将父子继续不廷选,且乆,今新牧臣又始至,孤怯须彊佐乃济。发半道,有诏以君还之,仍迁殿中侍御史,加赐朱衣银鱼【仍或作乃】至数日,军乱,怨其府从事尽杀之,而囚其帅,且相约:「张御史长者,母侮辱轹蹙我,事无庸杀,置之帅所【毋或作无,我事下方有无罪二字】居月余,闻有中贵人自京师至,君谓其帅:「公无负此土人,上使至,可因请见自辨,幸得脱免。」归即推门求出【或无免字】守者以告其魁,魁与其徒皆骇曰:「必张御史,张御史忠义,必为其帅告此【史下方无张字及无告此二字○按告字疑当作言】余人不如迁之别馆【今按余人二字疑衍,而下文不如迁之别馆自为一句,盖述其言如此,下文又云即与众出君乃记其事也,但无所考不敢辄删耳。或云余人字不必去,其曰迁之别馆盖言今当如此耳,亦通】即与众出君【与或作以】君出门骂众曰:「汝何敢反!前日呉元济斩东市,昨日李师道斩于军中,同恶者父母妻子皆屠死,肉餧狗防鸱鵶,汝何敢反!汝何敢反!」行且骂,众畏恶其言,不忍闻【畏下或有皆字,非是,或在畏上则或有之】且虞生变,即击君以死,君抵死口不絶骂。众皆曰:「义士!义士!」或收瘗之以俟事闻。天子壮之,赠给事中。其友侯云长佐郓使,请于其帅马仆射为之选于军中,得故与君相知张恭李元实者,使以币请之范阳【恭或作泰】范阳人义而归之,以闻。诏所在给船轝传归其家,赐。钱物以葬。长庆四年四月某日,其妻子以君之防,葬于某州某所【四年,方云旧本或作二年,或作三年。按郓帅马摠也,摠以二年秋迁右仆射,明年夏召还,当作二年或三年也○今按方说虽如此,而其所定之本却作四年,今姑从之,盖或防归逾年,马既召还,乃克葬也】君弟复,亦进士,佐汴宋,得疾变易防心,惊惑不常。君得间即自视衣褥薄厚,节时其饮食而▯筯进养之【褥或作衾,或无养字○今按养字去声,礼曰以其饮食忠养之】禁其家无敢高语出声,医饵之药,其物多空青、雄黄诸奇恠物,剂钱至十数万,营治勤剧,皆自君手,不假之人家贫,妻子常有饥色。祖某某官,父某某官【祖某父某或作祖践父休】妻韩氏,礼部郎中某之孙,汴州开封尉某之女,于余为叔父孙女。君常从余学,选于诸生而嫁与之,孝顺祗修,羣女效其所为。男若干人,曰某;女子曰某。铭曰:呜呼!彻也,世慕顾以行;子揭揭也,噎喑以为生;子独割也,为彼不清,作玉雪也;仁义以为兵,用不缺折也【缺折或作折缺】知死不失名,得猛厉也;自申于闇明,莫之夺也【闇明当作明闇,説见下条】我铭以贞之,不肖者之呾也【方无者字,或无之字,方云此铭以彻掲、割、雪、折、厉、夺、呾为韵,而行、生、清、兵、名、闇、贞复自为韵。厉音烈,闇当读如谅闇之闇。○今按方说多得之,此铭盖法兎罝、鱼丽等诗,隔句用韵耳。诗隔句用韵,先儒所未知,观公此铭则既识之矣。但闇明二字乙之则韵自叶,而义亦胜。若如方説,则虽读闇作防,韵终不叶,而义亦不通也】

译张君名彻,字某,以进士身份屡次升迁,官至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当时牛宰相任御史中丞,上奏推荐张君的名望和事迹,列入御史选任名单【“元”有的版本作“二”;方崧卿说考察史书应作“元年”。陈齐之说常怀疑牛僧孺的为人,从这句话可知韩公也不喜欢他。不过“牛宰相”三字有的版本作“今宰相牛公”,不知哪一个正确】。诏令立即任命他为御史,范阳府舍不得放人却不敢留,送他离开后秘密上奏说:幽州将领父子相继不听朝廷选任,已经很久了;如今新任牧守又刚到,孤立怯弱,需要强有力的辅佐才能成功。张彻走到半路,诏令又把他召回,仍升任殿中侍御史,加赐朱衣、银鱼【“仍”有的版本作“乃”】。过了几天,军队发生叛乱,怨恨范阳府的从事官,把他们全都杀死,并囚禁主帅,同时约定说:“张御史是厚道人,不要侮辱、欺凌、逼迫他;事情无须杀人,把他安置在主帅那里【“毋”有的版本作“无”;“我事”下方本有“无罪”二字】。”住了一个多月,听说有宦官从京师来,张君对主帅说:“公不要辜负这里的人。使者到了,可以借机请求见面,自我申辩,幸好还能脱身免死。”回来后,他立即推门要求出去【有的版本没有“免”字】。守门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叛军首领,首领和同党都惊骇说:“一定是张御史。张御史忠义,一定会替主帅把这件事告诉使者【“史”下方本没有“张”字,也没有“告此”二字】” ○按:“告”字疑当作“言”】其他人不如把他迁到别馆【今按:“余人”二字疑为衍文;“不如迁之别馆”本身是一句,大概是叛军说了这样的话;下文又说“即与众出君”,是记述他们和众人一起把张君带出来,但没有依据,不敢擅自删去】有的说“余人”二字不必删;“迁之别馆”是说现在应当这样做,也讲得通】于是他们和众人把张君带出来【“与”有的版本作“以”】。张君出门便骂众人说:“你们怎么敢反叛!前一天吴元济在东市被斩,昨天李师道在军中被斩;同谋作恶的人,父母妻子全都被屠杀,尸肉喂给狗、鹰和乌鸦。你们怎么敢反叛!你们怎么敢反叛!”他一边走一边骂,众人害怕而厌恶他的话,不忍听下去【“畏”下有的版本有“皆”字,不对;也有把“之”字放在“畏”上】。又担心发生变故,便把张君打死;张君直到死,口中仍不停地骂。众人都说:“义士!义士!”有人把他收殓埋葬,等待事情上报。天子认为他壮烈,追赠给事中。他的朋友侯云长辅佐郓州节度使,请求他的主帅马仆射为张君在军中选择安葬之人,找到了过去同张君相识的张恭、李元实,派人带着财帛到范阳请求他们【“恭”有的版本作“泰”】。范阳人因义气将他的遗体送还,并把事情上报。诏令所在地供给船只、车辆和驿传,送回他的家乡;又赐钱物安葬。长庆四年四月某日,他的妻子儿女按照张君的遗愿,把他安葬在某州某地【“四年”方崧卿说旧本有作“二年”或“三年”的;按郓州主帅是马总,马总于二年秋升任右仆射,第二年夏被召回,因此应作二年或三年】○今按:方崧卿的说法虽有道理,但他所确定的版本却作“四年”,现在姑且依从;或许遗体运回后过了一年,马总已经被召回,这才得以安葬】张君的弟弟复也是进士,辅佐汴宋,得病后性情改变,心神惊惶迷惑,行为反常。张君只要有空,就亲自查看弟弟衣被褥子的厚薄,按时节调节他的饮食,拿筷子送食物供养他【“褥”有的版本作“衾”,有的版本没有“养”字】○今按:“养”字读去声。《礼记》说“以其饮食忠养之”】他禁止家人不许高声说话,不许发出声音;医生给他服用的药物,大多是空青、雄黄等奇异之物,药剂费用多到十几万。操办治疗非常辛劳,都是张君亲自料理,不假手于别人。张家贫穷,妻子儿女常常面带饥色。祖父任某官,父亲任某官【“祖某父某”有的版本作“祖践父休”】;妻子韩氏,是礼部郎中某人的孙女、汴州开封县尉某人的女儿,是我的叔父的孙女。张君曾跟随我学习,在诸生中被选出,把她嫁给他;她孝顺恭敬,勤谨修身,群女都仿效她的行为。儿子若干人,名叫某;女儿名叫某。铭文说:唉!张彻啊,世人仰慕你的品行;孩子光明正直,靠沉默忍耐度日;你独自割断世俗牵累,因为世间混浊而使自己洁白如玉雪;以仁义作为武器,使用它而不缺损折断【“缺折”有的版本作“折缺”】。知道死后也不会失去名声,获得勇猛刚烈的品格;在幽暗与光明之间申明自己,没有什么能夺走它【“闇明”应作“明闇”,说法见下条】。我用铭文使它保持坚定,作为不肖者的讥笑【方本没有“者”字;有的版本没有“之”字;方崧卿说此铭以“彻、揭、割、雪、折、厉、夺、呾”为韵,以“行、生、清、兵、名、闇、贞”另自为韵;“厉”读作“烈”,“闇”应读作“谅闇”的“闇”】○今按:方崧卿的说法多半正确。这篇铭文大概仿照《兔罝》《鱼丽》等诗,隔句用韵。诗歌隔句用韵,是先儒所不知道的;看韩公这篇铭文,可见他已经懂得这一点。不过“闇明”二字如果倒置,韵脚自然协调,意义也更好。若按方崧卿的说法,把“闇”读作某音,韵仍然不协调,意义也不通】

孔司勲墓志昭义节度卢从史有贤佐曰孔君讳戡字君胜。从史为不法,君隂争不从,则于防肆言以折之。从史羞,面颈发赤,抑首伏气,不敢出一语以对【颈一作顔,伏或作吐,方云叔孙通传所谓伏抑首者也,作吐非○今按汉传言伏抑首,言伏地而抑首也,此言伏气犹言屏气耳,与汉传语异】立为君,更令改章辞者前后累数十。坐则与从史说古今君臣父子道,顺则受成福,逆辄危辱诛死。曰:“公当为彼,不当为此。”从史常耸听喘汗【死下或有且字,常或作当,非是】居五六嵗,益骄有悖语。君争无改悔色,则悉引从事,空一府徃争之【色或作意,亦通作也,非是】从史虽羞退,益甚。君泣语其徒曰:“吾所为止于是,不能以有加矣【以有或作有以】遂以疾辞去,卧东都之城东,酒食伎乐之燕不与。当是时,天下以为贤。论士之宜在天子左右者,皆曰:“孔君,孔君云【方无者字,皆上方从阁本有唯字,或无复出孔君字,或复出云字】防宰相李公镇扬州,首奏起君。君犹卧不应【犹或作独】从史读诏曰:“是故舍我而从人耶?”即诬奏君前在军有某事。上曰:“吾知之矣。”奏三上,乃除君卫尉丞分司东都。诏始下,门下给事中吕元膺封还诏书。上使谓吕君曰:“吾岂不知戡也,行用之矣。”明年元和五年正月,将浴临汝之汤泉,壬子至其县,食遂卒,年五十七。公卿大夫士相吊于朝,处士相吊于家。君卒之九十六日,诏缚从史送阙下,数以违命,流于日南【遂诏赠君尚书司勲员外郎盖用尝欲以命君者信其志其年八月甲申从葬河南河隂之广武原【南下或有府字,隂下或有县字,广武原方作某地云,唐河南府无河隂县○今按元和郡国志,河南府有河隂县】君于为义若嗜欲,勇不顾前后;于利与禄则畏避退处,如怯夫然。始举进士第,自金吾卫録事为大理评事,佐昭义军【士下或有及字,军下或有帅字】军帅死,从史自其军诸将代为帅【或无自其字】请君曰:“从史起此军行伍中,凡在幕府,唯公无分寸私【分或作方,非是】公苟留,唯公之所欲,为君不得已留一嵗,再奏自监察御史至殿中侍御史【君或作居】从史初听用其言,得不败;后不听信,恶益闻,君弃去遂败。祖某某官赠某官,父某某官赠某官【诸本作祖如圭,皇海州司户赠工部员外郎;父岑父皇著作郎赠驾部员外郎。方从蜀本云:今本所纪父祖官职多误,盖后人续増。公诸志皆载三世,此只言父祖,已非考。世系表及孔戣志,此以如珪作如圭,郎中作员外郎,著作佐郎为郎,又非也。驾部乃戡赠官,此以为其父所赠,又非也。○今按此,姑以方本无大利害,但方诋诸本止载二世为不入例,而其所据之本,此志亦只载二世云。驾部乃戡所赠官,而戡实赠司勲,皆非是。世表、戣志与此志文,亦未知其孰为得失,恐皆未足以判其是非也】君始娶宏农杨氏女,卒,又娶其舅宋州刺史京兆韦屺女,皆有妇道。凡生一男四女,皆防。前夫人从葬舅姑兆,次卜人曰:“今兹嵗未可以祔。”从卜人言不祔。君母兄戣,尚书兵部贠外郎;母弟戢,殿中侍御史,以文行称。朝廷将葬,以韦夫人之弟前进士楚材之状授愈曰:“请为铭。”铭曰:允义孔君,兹惟其藏,更千万年,无敢坏伤【方从杭本无“伤”字○今按此“伤”字,诸本皆有,文理音韵皆无可疑,方氏特以杭本脱漏,遂不之信,宁使此铭为歇后语,而不肯以诸本补之,甚可怪也】王评事墓志铭君讳适,姓王氏,好读书,懐奇负气,不肯随人后。举选见功业有道路可指取,有名节可以戾契致【取下有字,或作而,或本无之,方云戾力结切,契诘结切。字本作集,通俗文曰集多节目谓之奊奊,方言作□诟。贾谊传集诟亡节。○今按取下有字,当属上句,言功业可指取而有之,名节可以戾契而致之也。不然则当作而】困于无资地,不能自出,乃以干诸公贵人,借助声势。诸公贵人既志得,皆乐熟软媚耳目者,不喜闻生语,一见辄戒门以絶【门下方无以字】上初即位,以四科募天下士。君笑曰:“此非吾时邪?”即提所作书,缘道歌吟,趋直言试。既至,对语惊人,不中第,益困。乆之,闻金吾李将军年少喜士可撼【年上或有惟简字,或无年字。喜士或作喜事】乃蹐门告曰【蹐或作踏】天下奇男子王适愿见将军,白事。”一见语合意,徃来门下。卢从史既节度昭义军,张甚奴视法度,士欲闻无顾忌大语。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钩致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谢客。李将军由是待益厚,奏为其卫胄曹参军,充引驾仗判官,尽用其言。将军迁帅凤翔,君随徃,改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栉垢▯痒,民获苏醒。

译《孔司勋墓志》昭义节度使卢从史有一位贤能的辅佐,名叫孔戡,字君胜。从史做违法之事,孔戡暗中劝谏而不听从;于是从史在众人面前直言斥责他。从史羞惭,脸和脖子涨红,低头屏息,不敢说一句话回答【“颈”有的版本作“颜”;“伏”有的版本作“吐”,方崧卿说《叔孙通传》所谓“伏抑首”,作“吐”不对】○今按:《汉书》说“伏抑首”,是伏地而低头;这里说“伏气”,如同屏息,与《汉书》的话不同】立即为了孔戡,另令改写章奏文辞,前后累计数十次。坐下时,他就同从史谈论古今君臣父子的道理,说顺从他就会得到福,违逆他就会遭受危险、耻辱和诛杀。他说:“您应当替那一边做事,不应当替这一边做事。”从史常常竖起耳朵,喘息流汗【“死”下有的版本有“且”字;“常”有的版本作“当”,不对】。过了五六年,从史更加骄横,说出悖逆的话。孔戡争辩而面不改色,于是把从事官全都召来,空着整个府署一同前往争论【“色”有的版本作“意”,也通;但作“也”不对】。从史虽然羞惭退让,后来却更加严重。孔戡哭着对同僚说:“我的作为只能到这里,不能再有所增加了【“以有”有的版本作“有以”】。”于是以病为由辞职,卧居东都城东,酒食歌舞的宴会都不参加。当时天下人都认为他贤能。谈论适合在天子身边任职的士人,都说:“孔君,只有孔君啊【方本没有“者”字;“皆”上方崧卿依据阁本有“唯”字;有的版本没有再次出现“孔君”,有的版本又重复“云”字】。”后来宰相李公镇守扬州,首先上奏起用孔戡。孔戡仍然卧病不应召【“犹”有的版本作“独”】。从史读诏书说:“这是舍弃我而跟随别人了吗?”便诬奏孔戡过去在军中犯有某事。皇帝说:“我知道这件事。”从史上奏三次,才任命孔戡为卫尉丞,分司东都。诏书刚下,门下省给事中吕元膺便封还诏书。皇帝派人对吕君说:“我难道不知道孔戡吗?我已经准备任用他了。”第二年元和五年正月,皇帝将到临汝汤泉沐浴,壬子日到达临汝县,孔戡吃饭时突然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公卿大夫士在朝廷相互吊唁,处士们在家中相互吊唁。孔戡死后九十六天,诏令把卢从史捆送到京师,列举他违抗命令的罪行,将他流放到日南【于是诏令追赠孔戡尚书司勋员外郎,大概是采用过去想授给他的官职,以成全他的志向】。这年八月甲申日,他随葬在河南河阴的广武原【“南”下有的版本有“府”字;“阴”下有的版本有“县”字;广武原方崧卿本作“某地”,说唐代河南府没有河阴县】○今按:《元和郡国志》记载,河南府有河阴县】孔戡对于义,就像嗜好欲望一样;勇敢而不顾前后。对于利益和俸禄,他却畏惧退避,退居一旁,像怯懦的人一样。起初考中进士,从金吾卫录事任大理评事,辅佐昭义军【“士”下有的版本有“及”字;“军”下有的版本有“帅”字】。军帅去世,从史便从本军诸将中代为主帅【有的版本没有“自其”二字】。他请求孔戡说:“从史是从这支军队的行伍中起家的,凡是在幕府中的人,只有您与我没有一点私交【“分”有的版本作“方”,不对】。您如果留下来,您的愿望我都满足。”孔戡不得已留下了一年,又上奏让他从监察御史升为殿中侍御史【“君”有的版本作“居”】。从史起初听从他的意见,因此没有失败;后来不再听信他,恶名越来越显著,孔戡离去后他便失败了。祖父任某官,追赠某官;父亲任某官,追赠某官【诸本作:祖父如珪,皇任海州司户,追赠工部员外郎;父亲岑,皇任著作郎,追赠驾部员外郎。方崧卿依据蜀本说:今本所记父祖官职多有错误,大概是后人续增。孔戡各篇墓志都记载三代,这里只说父祖,已不合考证;世系表及孔戣墓志中把如珪作如圭,把郎中作员外郎,把著作佐郎作郎,也都不对;驾部是孔戡的追赠官,这里却说成他父亲的追赠官,也不对】○今按:此处姑且采用方本,没有大的妨害;但方崧卿责怪诸本只记载两代,说不合体例,而他所依据的版本中,这篇墓志也只记载两代。“驾部”原是戡所获赠的官职,而戡实际获赠的是“司勋”,两者都不对。世系表、戣的墓志以及这篇墓志的文字,也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哪一种错误,恐怕都不足以判定是非。君起初娶弘农杨氏之女,杨氏去世后,又娶其舅父、宋州刺史京兆韦屺的女儿,两位夫人都有妇德。共生一男四女,都叫防。前夫人随葬于舅姑的墓地,后来占卜者说:“今年还不能祔葬。”于是听从占卜者的话,没有祔葬。君的长兄戣,任尚书兵部员外郎;幼弟戢,任殿中侍御史,都以文章和品行著称。朝廷将要下葬时,韦夫人的弟弟、前进士楚材把姐姐的行状交给我韩愈,说:“请您为她作墓志铭。”铭文说:忠信合义的孔君,这里就是他的墓藏;再过千万年,也不许有人毁坏伤害它。(方从杭本没有“伤”字。) 现在考察,这个“伤”字各本都有,文理和音韵都没有可疑之处;方氏只因杭本脱漏,便不肯相信,宁可使这篇铭文成为省略后半句的歇后语,也不肯用各本补足,实在奇怪。《王评事墓志铭》。君名适,姓王,喜爱读书,胸怀奇才而意气豪迈,不肯落在人后。他参加科举选拔时,看见功业有道路可以直接取得,有名节可以通过违合而成就。(“取”字下有“有”字,有的本子作“而”,有的本子没有。方氏说“戾”音力结切,“契”音诘结切。字本作“集”。《通俗文》说:“集聚许多节目叫作奊奊。”《方言》作“□诟”。《贾谊传》作“集诟亡节”。) 现在考察,“取”字下的“有”字应当属于上句,意思是说功业可以直接取得并据为己有,名节可以通过违合而获得。(不然就应当作“而”。) 他因没有资财和地位而困顿,不能自行出仕,于是便向诸位公卿贵人求助,借用他们的声势。那些公卿贵人既然志得意满,都喜欢听熟软媚人的话,不喜欢听新奇直率的话;一见到这种话,立即就把门关上拒绝他。(“门”字下,方本没有“以”字。)皇帝刚即位时,以四科招募天下士人。君笑道:“这不是正是我的时代吗?”随即带上自己所写的文章,沿途歌吟,赶赴直言科考试。到了之后,对答之语惊动众人,却没有中第,处境更加困窘。过了很久,他听说金吾李将军年轻而喜爱士人,可以撼动他,于是到门下自荐,说:“天下的奇男子王适,希望见将军,有事要禀告。”(“蹐”有的本子作“踏”。)一见面,两人谈得合意,王适便往来于李将军门下。卢从史任昭义军节度使后,势力张大,把法度看得如同奴仆;士人都想听到无所顾忌的豪言壮语。有人把君平生的情况告诉他,他立即派宾客引诱王适,说:“这是个狂人,不足以共事。”当即辞谢来客。李将军因此更加厚待他,奏请任命他为本卫胄曹参军,充任引驾仗判官,完全采用他的意见。李将军调任凤翔节度使,君也跟随前往,改任试大理评事,代理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清除污垢、解除民间疾苦,百姓得以苏醒。

居嵗余,如有所不乐,一旦载妻子入阌乡南山,不顾。中书舎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比上或有太史字】日发书问讯,顾不可强起,不即荐。明年九月,疾病舆医京师【或无疾字】其月某日卒,年四十四。十一月某日即葬京城西南长安县界中。曽祖爽,洪州武宁令。祖微,右卫骑曹参军。父嵩,苏州昆山丞。妻上谷侯氏,处士高女【或无高女二字,非是。○今按侯高事见李翺文集】高固奇士,自方阿衡太师,世莫能用。吾言再试吏,再怒去,发狂投江水。初处士将嫁其女,惩曰:“吾以龃龉穷【下或有瘁字】。”】一女怜之,必嫁。官人不以与凡子。君曰:“吾求妇氏乆矣,唯此翁可人意,且闻其女贤,不可以失。”即谩谓媒妪:“吾明经及第,且选即官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许我,请进百金为妪谢。”诺许白翁【诺许或作许诺】翁曰:“诚官人邪?取文书来。”君计穷吐实。妪曰:“无苦,翁大人不疑人欺【大或作丈】我得一巻书,粗若告身者,我袖以徃。翁见未必取眎,幸而听我行其谋【行或作施】翁望见文书,衔袖果信不疑,曰:“足矣【袖或作轴】以女与王氏。生三子,一男二女。男三嵗夭死,长女嫁亳州永城尉姚挺,其季始十嵗。铭曰鼎也不可以柱,车马也不可使守闾。佩玉长裾,不利走趋【长或作曵】祗系其逢,不系巧愚。不谐其须,有衔不祛【须或作愿,非是】钻石埋辞,以列幽墟。马少监墓志铭君讳继祖,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之孙,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生四嵗,以门功拜太子舎人。积三十四年,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始余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不下或有能字,食上方无赐字云表记君子问人之寒则衣之,问人之饥则食之,食与衣皆去声读○今按无赐字即不成文,食衣并读如字方説非是】召二子,使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姆抱防子立侧,眉眼如画,髪漆黒,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方云画胡麦切,左思娇女诗眉目璨如画○今按画当音胡卦反,左诗叶韵故尔髪下或有如字非是,念或作怜方云妬记云王丞相于青疎台中观有两三儿骑羊皆端正可念】当是时,见王于北亭,犹高山深林钜谷,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或无钜谷二字】退见少傅,翠竹碧梧,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碧或作苍,业或作恭非是】防子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兰茁其牙,称其家儿也。后四五年,吾成进士,去而东游,哭北平王于客舎。后十五六年,吾为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分府此见当时分司官之称号,或无此二字非是】又十余年至今,哭少监焉。呜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孙三世于人世何如也【句末六字疑衍】人欲乆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李本云晁以道乙居字○今按此篇未两三句不可晓,疑而字当作亦,而何下当有如字,盖误写着上文也,然无别本可证,姑阙以俟知者】女拏圹铭女拏,韩愈退之第四女也。慧而早死。愈之为少秋官,言佛夷鬼,其法乱治。梁武事之,卒有侯景之败。可一扫刮絶去,不宜使烂漫【为少或作少为,非是方无武字,刮方作削】天子谓其言不祥,斥之潮州汉南海揭阳之地【或无汉字】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迫遣之【或无可字】女拏年十二,病在席,既惊痛,与其父诀【病或作疾,方作在病,无席字】又舆致走道,撼顿失食饮节,死于商南层峯驿,即瘗道南山下【层峯或作密】五年,愈为京兆,始令子弟与其姆易棺衾,归女拏之骨于河南之河阳韩氏墓葬之【京兆下或有尹字,葬上或有而字】女拏死当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和下或有之字】其发而归在长庆三年十月之四日,其葬在十一月之十一日。铭曰汝宗葬于是汝安归之惟永宁赠太傅董公行状

译在那里住了一年多,君似乎有些不快乐,忽然有一天装载着妻子儿女进入阌乡南山,不再回顾。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每天寄信询问;只是不能强迫他出来,也没有立即推荐他。第二年九月,君患病,乘轿带着医生回京;当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四岁。十一月某日,葬在京城西南长安县境内。曾祖父爽,任洪州武宁县令;祖父微,任右卫骑曹参军;父亲嵩,任苏州昆山县丞。妻子是上谷侯氏,处士侯高的女儿。(有的本子没有“高女”二字,不对。) 现在考察,侯高的事见于李翱文集。侯高本来就是奇士,自比为阿衡、太师,世上却没有人能任用他。我所说的话两次被拿去试任小吏,他两次发怒离去,后来发狂投进江水。起初,处士将要嫁女儿时,感叹说:“我因为与世不合而困穷。”有个女儿怜悯他,坚持要出嫁。官宦人家不肯把女儿嫁给普通子弟。君说:“我寻求妻家已经很久了,只有这位老人合我心意,而且听说他的女儿贤良,不能错过。”于是就骗媒婆说:“我明经科及第,而且一经选拔就会做官,侯老人的女儿若能嫁给我,实在是她的幸运。你若能让老人答应,我送一百金给你作答谢。”媒婆答应后去告诉侯翁。侯翁说:“果真是官人吗?把文书拿来。”君无计可施,只好吐露实情。媒婆说:“不必忧虑,老人家不会怀疑别人欺骗我。我得到一卷书,外表粗略像告身,我把它藏在衣袖里带去。老人看见文书,未必会拿来细看,幸好可以听我的计策行事。”侯翁远远看见文书,媒婆从袖中取出后,他果然相信而不再怀疑,说:“够了。”于是把女儿嫁给王氏。生了三个孩子,一男二女。男孩三岁夭折,长女嫁给亳州永城县尉姚挺,次女当时才十岁。铭文说:鼎不能拿来当柱子,车马也不能派去守门。佩着玉、穿着长衣,不利于快步趋走。(“长”有的本子作“曳”。)这只取决于时运是否相逢,不取决于才巧还是愚拙。没有遇合他的需要,即使有才也无法施展。凿石刻下这些辞语,用来排列在幽冥的墓穴中。(“须”有的本子作“愿”,不对。) 《马少监墓志铭》。君名继祖,是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的孙子,少府监、赠太子少傅、名畅的儿子。四岁时,凭借门第功勋授任太子舍人。历经三十四年,五次升迁,做到殿中少监。三十七岁时去世。有八个儿子、两个女儿。当初我刚成年,参加进士贡举,住在京师,贫困得不能养活自己。因为是故人的幼弟,我到马前拜见北平王。王问明情况后怜悯我,于是让我到安邑里的宅第相见。王怜惜我的寒冷饥饿,赐给我食物和衣服。(“食”字下有的本子有“能”字;“食”字上,方本没有“赐”字。方氏说,《礼记·表记》说君子问人寒冷就给衣服,问人饥饿就给食物;“食”“衣”都读去声。) 现在考察,没有“赐”字就不成文;“食”“衣”都应按本字读,方氏的说法不对。他的幼弟待我特别优厚,就是后来赠太子少傅的那一位。乳母抱着小孩站在旁边,那孩子眉眼如画,头发漆黑,肌肤像玉和白雪一样,惹人怜爱;这就是殿中君。(方氏说,“画”读胡麦切;左思《娇女诗》说“眉目璨如画”。) 现在考察,“画”应读胡卦反;左思诗押韵,所以那样读。“发”字下有的本子有“如”字,不对;“念”有的本子作“怜”。方氏说,《妒记》记载,王丞相在青疏台中看见两三个孩子骑羊,都端正可爱。当时见到北平王在北亭,仍如高山深林、大谷之中的龙虎,变化莫测,是杰出伟岸的人物。(有的本子没有“钜谷”二字。)退下来见少傅,则像翠竹碧梧、鸾鸟鸿鹄停立,是能够守成继业的人。(“碧”有的本子作“苍”,“业”作“恭”不对。)小孩美丽、娴静、秀雅,佩着美玉耳饰,牙齿像兰芽一样,正配得上他家的孩子。后来过了四五年,我考中进士,离开京城向东游历,在客舍哭悼北平王。又过了十五六年,我任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分府少傅去世,我又哭悼他。(“分府”是当时对分司官的称号,这里有的本子没有这两个字,不对。)又过了十多年直到今天,我哭悼少监。唉,我还没有衰老,从开始到现在还不到四十年,却在世间哭悼了他家祖、子、孙三代,这在人世间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呢?人想长久不死,以便看清自己居处的这个世间,究竟是为什么呢?(李本说,晁以道把“居”字乙置。) 现在考察,这篇文章有两三句不能理解,怀疑“而”字应作“亦”,“何”字下应有“如”字,大概是误抄到上文去了。不过没有别本可以证明,姑且缺疑,等待明白的人考定。《女拏圹铭》。女拏,是韩愈退之的第四个女儿。她聪慧,却早早去世。韩愈任少秋官时,说佛教夷狄鬼神,其教法扰乱政治。梁武帝奉行佛教,最终遭到侯景之乱。佛教可以一举刮除、彻底废弃,不应任其泛滥。(“为少”有的本子作“少为”,不对;方本没有“武”字,“刮”方本作“削”。)天子认为这话不吉利,把韩愈贬到潮州,即汉代南海郡揭阳县一带。(有的本子没有“汉”字。)韩愈出发后,有司认为罪人的家属不能留在京师,强行遣送她们。(有的本子没有“可”字。)女拏十二岁时,病卧在床;受到惊吓和悲痛后,与父亲诀别。(“病”有的本子作“疾”;方本作“在病”,没有“席”字。)又用轿子送她上路,途中颠簸摇撼,饮食失去节制,死在商南层峰驿,埋葬在驿站南面的山下。(“层峰”有的本子作“密”。)五年后,韩愈任京兆尹,才命子弟和乳母更换棺木衣衾,把女拏的遗骨运回河南河阳,葬在韩氏墓地。(“京兆”下有的本子有“尹”字;“葬”字上有的本子有“而”字。)女拏死于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和”字下有的本子有“之”字。)起棺归葬是在长庆三年十月四日,下葬是在十一月十一日。铭文说:你的宗族把你葬在这里,你安然归来,永远获得安宁。《赠太傅董公行状》。

公讳晋,字混成,河中虞乡万嵗里人。少以明经上第。宣皇帝居原州,宰相以公善为文,任翰林之选。闻【选下或有因以字】召见,拜秘书省校书郎,入翰林为学士。三年出入左右,天子以为谨愿,赐绯鱼袋。累升为卫尉寺丞,出翰林以疾辞。拜汾州司马。崔圆为扬州,诏以公为圆节度判官,摄殿中侍御史,以军事如京师朝天子,识之,拜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由殿中为侍御史,入尚书省为主客员外郎。由主客为祠部郎中。先皇帝时,兵部侍郎李涵如回纥立可敦,诏公兼侍御史,赐紫金鱼袋,为涵判官。回纥之人来曰:“唐之复土壃,取回纥力焉,约我为市马。”既入而归,我贿不足,我于使人乎取之【市字絶句,方以马字属上句,而复出马字连下文为句,非是】涵惧不敢对,视公,公与之言曰:“我之复土疆,尔信有力焉。吾非无马而与尔为市,为赐不既多乎【公与或作公为与,上方无而字】尔之马嵗至,吾数皮而归赀。邉吏请致诘也【至上方有五字,而无吾字,皆非是】天子念尔有劳,故下诏禁侵犯【方无故字】诸戎畏我大国之尔与也,莫敢校焉。尔之父子宁而畜焉,蕃者非我谁使之?于是其众皆环公拜【是下或无其字】旣又相率南面序拜,皆两举手曰:“不敢复有意大国【两举或作举两,方云此用庄子盗跖火怒两展其足也,方无复字】自回纥归,拜司勲郎中,未尝言回纥之事。迁秘书少监,歴太府、太常二寺亚卿,为左金吾卫将军。今上即位,以大行皇帝山陵出财赋,拜太府卿。由太府为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知台事。三司使选擢才俊,有威风。始公为金吾,未尽一月,拜太府【未尽方作始尽】九日又为中丞,朝夕入议事。于是宰相请以公为华州刺史,拜华州刺史、潼闗防御、镇国军使。朱泚之乱,加御史大夫,诏至于上。所又拜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宣慰恒州。于是朱滔自范阳以回纥之师助乱,人大恐【人下或有心字,或有心字无大字】公既至恒州,恒州即日奉诏出兵,与滔战,大破走之。还至河中,李懐光反,上如梁州。懐光所率皆朔方兵,公知其谋与朱泚合也,患之。造懐光言曰:「公之功,天下无与敌;公之过,未有闻于人。某至上所言公之情,上寛明,将无不赦宥焉。乃能为朱泚臣乎【与敌上或有以字】彼为臣而背其君,苟得志于公,何有?且公既为太尉矣,彼虽宠公,何以加此?彼不能事君,能以臣事公乎?公能事彼,而有不能事君乎?彼知天下之怒,朝夕戮死者也,故求其同罪而与之比。公何所利焉【或无故字】公之敌,彼有余力,不如明告之絶,而起兵袭取之,清宫而迎天子,庶人服而请罪,有司【罪下或有于字】虽有大过,犹将揜焉。如公则谁敢议?语已,懐光拜曰:「天赐公活怀光之命,喜且泣。」公亦泣。则又语其将卒,如语怀光者,将卒呼曰:「天赐公活吾三军之命,拜且泣。」公亦泣。故懐光卒不与朱泚。当是时,怀光防不反。公气仁,语若不能出口,及当事乃更疎亮捷给。其词忠,其容貌温然,故有言于人,无不信【下或有之字】明年,上复京师,拜左金吾卫大将军。由大金吾为尚书左丞,又为太常卿。由太常拜门下侍郎平章事,在宰相位凡五年。所奏于上前者,皆二帝三王之道。由秦汉以降,未尝言【以或作已】退归未尝言,所言于上者,于人子弟有私问者,公曰:「宰相所职系天下【句】天下安危,宰相之能与否可见。欲知宰相之能与否如此视之,其可凡所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也,故其事卒不闻【或无复出天下二字】以疾病辞于上前者不记,退以表辞者八方许之【记或作已】拜礼部尚书,制曰:「事上尽大臣之节。」

译公名晋,字混成,是河中虞乡万岁里人。年轻时以明经科名列上等。宣皇帝驻在原州时,宰相因为公善于作文,便把他列入翰林人选。皇帝听说后召见他,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入翰林任学士。出入皇帝左右三年,天子认为他谨慎诚实,赐给他绯鱼袋。屡次升任卫尉寺丞,后来离开翰林,以疾病为由辞职,授任汾州司马。崔圆任扬州节度使时,诏令任公为崔圆的节度判官,代理殿中侍御史;公因军务到京师朝见天子,皇帝认识他,授任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由殿中侍御史升为侍御史,入尚书省任主客员外郎;由主客员外郎升为祠部郎中。先皇帝时,兵部侍郎李涵出使回纥册立可敦,诏令公兼任侍御史,赐紫金鱼袋,任李涵的判官。回纥人来使说:“唐朝收复疆土,借助了回纥的力量,约定与我们买马。”进入唐境后将要回去时,他们说:“我得到的财物不够,我要向使者索取。”(“市”字断句;方氏把“马”字属上句,却又重复出现“马”字连接下文,不对。)李涵害怕,不敢回答,只看着公;公对他们说:“我们收复疆土,你们确实出了力。我们不是没有马而不肯同你们交易,只是作为赏赐,难道还不够多吗?你们的马每年送来,我们只按马匹数目计算财物后归还。边境官吏还请求向你们追究此事。天子念你们有功,所以才下诏禁止侵犯。各部族畏惧我们这个大国,正因为你们同我们交往,没有谁敢抗拒。你们的父子可以安宁地畜养牲畜,繁衍生息;如果不是我们,谁能使你们这样呢?”于是回纥众人都围着公下拜。随后又相继面向南排列下拜,都两次举手说道:“不敢再对大国怀有别的想法。”(“两举”有的本子作“举两”;方氏说这是用《庄子·盗跖》“火怒两展其足”的典故;方本没有“复”字。)公从回纥回来后,授任司勋郎中,从未谈起回纥的事。升任秘书少监,历任太府、太常二寺亚卿,任左金吾卫将军。今上即位后,因大行皇帝修建山陵需要财赋,授任太府卿。由太府卿升为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知台事。三司使选拔任用才俊,有威严声望。起初公任金吾将军时,还不到一个月,就授任太府卿;九天后又任中丞,早晚入朝议事。于是宰相请任公为华州刺史,授华州刺史、潼关防御使、镇国军使。朱泚作乱时,加授公为御史大夫,诏书送到皇帝那里。于是又授任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出使恒州宣慰。那时朱滔从范阳率领回纥军队助乱,人人大为恐慌。公到达恒州后,恒州当天便奉诏出兵,与朱滔交战,大败并驱逐了他。公回到河中时,李怀光反叛,皇帝前往梁州。李怀光所率都是朔方军,公知道他的谋划是要同朱泚联合,十分忧虑。于是到李怀光那里说:“您的功劳,天下没有人能与您匹敌;您的过失,世人还没有听说。我到皇帝那里说明您的实情,皇帝宽厚明察,将没有不赦免的。难道您竟能做朱泚的臣子吗?他做臣子却背叛君主,如果只是想对您得志,他又能得到什么?况且您已经是太尉了,他即使宠信您,还能超过这个地位吗?他不能侍奉君主,难道能以臣子的身份侍奉您吗?您能侍奉他,难道反而不能侍奉君主吗?他知道天下人都在愤怒,早晚会被杀死,所以才寻求同罪的人同他结党。您能从中得到什么利益呢?您的敌人朱泚还有余力,您不如明白告诉他断绝关系,然后起兵袭击并擒取他,清理宫室迎接天子,使百姓穿上平民服装来请罪,有司即使认为您罪过很大,也还会为您掩饰。” 像您这样的人,谁还敢议论?话说完,李怀光拜谢说:“上天赐公救活怀光的性命,我高兴得又哭又泣。”公也哭了。于是他又把这些话告诉部将和士卒,部将士卒呼喊道:“上天赐公救活我们三军的性命!”也拜谢哭泣,公也哭了。因此李怀光最终没有同朱泚联合。当时,怀光差一点就反叛了。公性情仁厚,说话仿佛难以出口;但到了处理事务时,却变得疏朗明快、敏捷善辩。他的话忠诚,容貌温和,所以向人说明事情,没有人不相信。第二年,皇帝重新回到京师,授公为左金吾卫大将军。由大金吾升为尚书左丞,又任太常卿;由太常卿授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宰相职位上共五年。他在皇帝面前所奏陈的,都是二帝三王之道。自秦汉以来的事,他从未谈论。退朝归来,也从未谈论;有人以私人问题询问他的子弟,公说:“宰相的职务关系到天下。天下安危,以及宰相是否能干,都可以由此看出。想知道宰相能不能胜任,就这样观察;至于我在皇帝面前谋议的具体事情,不值得谈说,所以最终也没有流传下来。”后来因疾病在皇帝面前请求退职,日期记载不清;退朝后又上表辞职,八次请求才获准。授任礼部尚书,制书说:“侍奉皇上,尽到了大臣的节操。”

又曰:「一心奉公。」于是天下知公之有言于上也。初,公为宰相时,五月朔防朝,天子在位,公卿百执事在廷。侍中赞百僚贺,中书侍郎平章事窦参摄中书令,当传诏,疾作不能事【疾上或有辞字,非是】凡将大朝防,当事者既受命,皆先日习仪,于时未有诏,公卿相顾,公逡廵进,北面言曰:「摄中书令臣某病不能事,臣请代某事。」于是南面宣致诏词,事已复位,进退甚详。为礼部四年,拜兵部尚书,入谢,上语问日晏【谢下方有迁字,问日晏三字或作移时】复有入谢者,上喜曰:「董某病且损矣。」出语人曰:「董公且复相。」既二日,拜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充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兼御史大夫,仍为兵部尚书【或无判字】由留守未尽五月,拜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营田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或无田字】汴州自大歴来多兵事,刘元佐益其师至十万,元佐死,子士宁代之,畋游无度,其将李万荣乗其畋也逐之【或无畋游字,无度或作无防,方云考之传,士宁每畋猎数日方还,或本非是】万荣为节度一年,其将韩惟清、张彦林作乱,求杀万荣不尅【度下或有使字】三年,万荣病风昏不知事,其子乃复欲为士宁之故,监军使俱文珍与其将邓惟恭执之归京师,而万荣死,诏未至,惟恭权军事。公既受命,遂行,刘宗经、韦宏景、韩愈实从,不以兵卫。及郑州,逆者不至,郑州人为公惧,或劝公止以待。有自汴州出者言于公曰:「不可入。」公不对,遂行,宿圃田,明日食中牟,逆者至,宿八角,明日惟恭及诸将至,遂逆以入【者下或无至字,非是,及或作与】及郛,三军缘道讙声,庶人壮者呼,老者泣,妇人啼,遂入以居。初,元佐死,呉凑代之【或无初字】及巩闻乱,归士宁、万荣皆自为,而后命军士。将以为常,故惟恭亦有志以公之速也,不及谋,遂出逆。既而私其人,观公之所为,以告曰:「公无为,惟恭喜,知公之无害已也,委心焉。」进见公者退,皆曰:「公仁人也。」闻公言者,皆曰:「公仁人也。」环以相告,故大和初元,佐遇军士厚,士宁惧,复加厚焉。至万荣,如士宁志【惧下方有不字,云士宁惧其无以继也,若去不字,则下文皆衍文耳。按士宁万荣尊命,窃据,故惧士卒之图已,而复加厚焉。寻上下文未见其惜费而薄之之意也,况以下文乂加厚,每加厚推之,不字之衍甚明,方说误矣】及韩张乱,又加厚以怀之。至于惟恭,每加厚焉,故士卒骄,不能御,则置腹心之士幕于公庭庑下,挟弓执劒以须,日出而入前者去,日入而出后者至,寒暑时至则加劳赐酒肉【故士下或有宁字,非是】公至之明日,皆罢之。贞元十二年七月也【明日二字方作时,非是】八月,上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御史大夫行军司马,杨凝自左司郎中为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杜伦自前殿中侍御史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节度判官,孟叔度自殿中侍御史为检校金部员外郎支度营田判官。职事修,人俗化,嘉禾生,白鹊集,苍乌来巢,嘉▯同蔕联实【事下或有既字,俗或作民,苍乌方云旧本多作苍鸟,《家语》苍鸟雁也,《瑞应图》有苍乌】四方至者归以告其帅,小大感怀,有所疑辄使来问,有交恶者,公与平之。累请朝,不许。及有疾,又请之,且曰:「人心易动,军旅多虞,及臣之生计不先定,至于他日事或难期。」犹不许。十五年二月三日薨于位。上三日罢朝,赠太傅,使吏部员外郎杨于陵来祭吊其子,赠布帛米有加。公之将薨也,命其子三日敛,既敛而行,于行之四日,汴州乱。故君子以公为知人【或无既敛二字,知或作智】公之薨也,汴州人歌之曰:「浊流洋洋,有辟其郛,阗道讙呼,公」来之初,今公之归,公在防车。又歌曰:「公既来止,东人以完。今公殁矣,人谁与安【人谁或作其谁○今按外集作其非是】始公为华州,亦有惠爱,人思之。公居处恭,无妾媵,不饮酒,不謟笑,好恶无所偏,与人交泊如也,未尝言兵。有问者曰:「吾志于教化。」享年七十六,阶累升为金紫光禄大夫,勲累升为上柱国,爵累升为陇西郡开国公。娶南阳张氏夫人,后娶京兆韦氏夫人,皆先公终。四子:全道、溪、全素、澥。全道、全素皆上所赐名。全道为秘书省著作郎,溪为秘书省秘书郎,全素为大理评事,澥为太常寺太祝,皆善士有学行【诸本溪作全溪,澥作全澥,方云考世系表,董溪志溪、澥皆无全字,盖全道、全素出于赐名也,或无为大理评事五字】谨具歴官行事状,伏请牒考功,并牒太常议所諡,牒史馆,请垂编録【或无伏字】谨状【或作状上】段太尉逸事状

译制书又说:“一心奉公。”于是天下都知道公曾向皇帝进言。起初公任宰相时,五月初一举行朝会,天子临朝,公卿百官都在朝廷。侍中赞礼,引导百官祝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窦参代理中书令,正要传达诏书时,突然发病,不能任事。(“疾”字上有的本子有“辞”字,不对。)凡是举行大朝会,负责礼仪的人接受命令后,都要在前一天演习仪式。当时尚未有诏书,公卿相互顾望,公迟疑片刻上前,面向北说:“代理中书令臣某患病不能任事,臣请求代替某办理此事。”于是面向南宣读并传达诏词,事情办完后回到原位,进退都十分周详。任礼部尚书四年,授任兵部尚书,入朝谢恩,皇帝与他谈话,询问至日已西斜。(“谢”字下方本有“迁”字;“问日晏”三字有的本子作“移时”。)后来又有别人入朝谢恩,皇帝高兴地说:“董某的病将要好些了。”出来后对人说:“董公将要再次做宰相。”过了两天,授任东都留守,主管东都尚书省事务,充任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兼御史大夫,仍任兵部尚书。(有的本子没有“判”字。)任留守还不到五月,授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兼管辖内支度营田及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有的本子没有“田”字。)汴州自大历以来多有军队事变,刘元佐把军队增加到十万人。元佐死后,儿子士宁继任,游猎没有节制;他的部将李万荣乘他游猎时把他驱逐了。(有的本子没有“畋游”二字,“无度”有的作“无防”。方氏说,考察本传,士宁每次打猎数日才回来;有的本子不对。)李万荣任节度使一年后,他的部将韩惟清、张彦林作乱,想杀李万荣却没有成功。(“度”字下有的本子有“使”字。)第三年,李万荣中风昏迷,不能处理政事;他的儿子于是又想为士宁报仇。监军使俱文珍与其部将邓惟恭把他抓住,押送回京,李万荣也死了。诏书尚未到达,邓惟恭暂时代理军务。公接受任命后便出发,刘宗经、韦宏景、韩愈确实跟随他,没有带兵护卫。到了郑州,叛军没有来迎接,郑州人替公担忧,有人劝公停下等待。有人从汴州出来,对公说:“不能进入。”公没有回答,继续前进,夜宿圃田;第二天在中牟进食,叛军来到,夜宿八角;第二天惟恭和各位将领到来,于是迎接公入城。(“者”字下有的本子没有“至”字,不对;“及”有的作“与”。)到了城郭,三军沿路欢呼,百姓中壮年男子呼喊,老人哭泣,妇女啼哭,公于是入城居住。起初,元佐死后,吴凑代任其职。(有的本子没有“初”字。)吴凑到了巩县,听说汴州发生变乱,士宁、万荣都各自专擅行事,之后才命令军士。军队将把这种做法视为常态,所以惟恭也想利用公来迅速解决,来不及谋划,便出来迎接公。随后他私下询问相关的人,观察公的作为,回来报告说:“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惟恭很高兴,知道公不会加害自己,于是把心完全交给了公。”进见公的人出来后,都说:“公是仁人。”听到公说话的人,也都说:“公是仁人。”众人相互传告。因此到了大和初年,元佐厚待军士,士宁害怕自己无法继续维持,也更加厚待军士;到了万荣时,情况和士宁的意图一样。考察起来,士宁、万荣尊奉诏命却暗中割据,所以害怕士卒图谋自己,便又加以优厚待遇。上下文看不出他们吝惜费用而薄待士卒的意思,况且下文说“又加厚”,按每次都加厚推断,“不”字是衍文很明显,方氏的说法错了。等到韩惟清、张彦林作乱,又加厚待遇来安抚士卒。至于惟恭,也一次次加厚待遇,所以士卒骄横,不能控制。于是他把亲信部下安排在公署廊下,带弓持剑等待;每天太阳出来,前一批人就进去,太阳落下,后一批人便出来;寒暑交替时还加以慰劳,赏赐酒肉。(“故士”下有的本子有“宁”字,不对。)公到达的第二天,便把这些人全都撤掉。那是贞元十二年七月。(“明日”二字,方本作“时”,不对。)八月,皇帝任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御史大夫、行军司马,杨凝由左司郎中任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杜伦由前殿中侍御史任检校工部员外郎、节度判官,孟叔度由殿中侍御史任检校金部员外郎、支度营田判官。政务得到整治,民风受到教化;嘉禾生长,白鹊聚集,苍乌来筑巢,嘉瓜一蒂相连、结出双实。(“事”字下有的本子有“既”字;“俗”有的作“民”;方氏说旧本多作“苍鸟”,《家语》说苍鸟是雁,《瑞应图》有苍乌。)各方来的人回去后都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自己的主帅,无论大小都感动怀念;遇到疑难,就派人来询问;有彼此交恶的人,公便替他们调解。公多次请求入朝,皇帝不答应。后来公患病,又请求入朝,并且说:“人心容易动摇,军中多有祸患;如果不趁我活着先把后继的人选确定下来,到了以后,事情恐怕难以预料。”皇帝仍不答应。贞元十五年二月三日,公死在任所。皇帝三天不上朝,追赠太傅,派吏部员外郎杨于陵前来祭奠并慰问他的儿子,另外加赐布帛和米。公将要去世时,命令儿子三天后为他入殓;入殓后便出发,出发后的第四天,汴州发生变乱。因此君子认为公能知人。(有的本子没有“既敛”二字,“知”有的作“智”。)公去世时,汴州人歌唱道:“浑浊的水浩浩荡荡,有人开辟城郭;道路拥挤,欢声震天。公啊!”当初公来时如此,如今公要归去,公正在灵车中。又歌唱道:“公既然来了,东部百姓便得以保全;如今公去世了,人们将同谁一起获得安宁?” 现在考察,外集作“其”,不对。起初公任华州刺史时,也有恩惠爱护,百姓思念他。公平日居处恭谨,没有妾媵,不饮酒,不谄媚作笑;对于喜爱和厌恶没有偏私,同人交往淡泊如水,从未谈论军事。有人问他,他说:“我的志向在于教化。”享年七十六岁,官阶多次升迁至金紫光禄大夫,勋位多次升至上柱国,爵位多次升至陇西郡开国公。娶南阳张氏夫人,后来又娶京兆韦氏夫人,两位夫人都先于公去世。四个儿子:全道、溪、全素、澥。全道、全素都是皇帝赐名。全道任秘书省著作郎,溪任秘书省秘书郎,全素任大理评事,澥任太常寺太祝,都是品行良善而有学问操守的人。(各本“溪”作“全溪”,“澥”作“全澥”。方氏说,考察世系表,董溪的墓志中“溪”“澥”都没有“全”字,大概只有全道、全素是皇帝赐名;有的本子没有“为大理评事”五字。)谨慎地备录公历任官职和行事的状文,伏请移文考功司,并移文太常寺议定谥号,移文史馆,请予编录。谨此呈上。(有的本子没有“伏”字;有的作“状”字在上。) 《段太尉逸事状》。

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王子晞为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寓军邠州,纵士卒无頼。邠人偷嗜暴恶者,率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羣行丐取于市,不嗛辄奋击,折人手足,推釜鬲瓮盎盈道上,把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邠宁节度使白孝德以王故戚,不敢言。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分公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防暴死以乱天子邉事。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德曰:「幸甚,如太尉请。」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坏酿器,酒流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植市门外。晞一营大噪,尽甲。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德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晞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勲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邉,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防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防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大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旦日来。」遂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太尉,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请改过。邠州由是无祸。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嵗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来谕谌。谌盛怒,召农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耶?”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征,戒其族过岐,朱泚幸致货币,慎勿纳。及过,泚固致大绫三百疋,太尉壻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告泚,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太尉逸事如右元和九年月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栁宗元谨上史馆。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间,过真定,北上马岭,歴亭鄣堡戍,窃好问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姁姁,常仾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防州刺史崔公来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谨状【又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逸事书,退之馆下。前者书进退之力,史事奉答,诚中吾病。若疑不得实,未即籍者,诸皆是也。退之平生不以不信见遇,窃自冠好游邉上,问故老卒吏,得段太尉事最详。今所趋走州刺史崔公赐言事,又具得太尉实迹,参校备具。太尉大节,古固无有,然人以为偶一奋遂名无穷,今大不然。太尉自有难在军中,其处心未尝亏仄,其莅事无一不可纪。防在下名未达,以故不闻,非直以一时取笏为谅也。史迁死,退之复以史道在职宜不苟过日时。昔与退之期为史志甚壮,今孤囚废锢,连遭瘴疠,羸▯朝夕就死,无能为也。第不能竟其业,若太尉者宜使勿坠。太史迁言荆轲,征夏无且,言大将军,征苏建,言留侯,征画容貌。今孤囚贱辱,虽不及无且、建等,然比画工传容貌尚差胜。《春秋传》所谓传信传着,虽孔子亦犹是也。切自以为信且着,其逸事有状】

译太尉起初任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身份驻在蒲州,王的儿子王晞任尚书,统领行营节度使,军队驻扎在邠州,放纵士卒胡作非为。邠州人中那些偷窃、贪婪、嗜好暴行的恶徒,大都用财物把自己的姓名混入军籍,于是任意妄为,官吏不敢过问。他们每天成群结队到市场上强行索取,得不到满足就奋力殴打,打断人的手脚,把锅鼎、瓦罐摔得满街都是,抓着人的手臂慢慢离开,甚至撞杀孕妇。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同汾阳王有亲戚关系,不敢说话。太尉从泾州把情况呈报给府,表示愿意谋划处理。到了那里便说:“天子把百姓交给公治理,公看见百姓遭受暴害,却安然不管,最终还要造成大乱,怎么能这样?”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导。”太尉说:“我任泾州刺史,那里事务很少;如今不忍心看百姓毫无防备地被暴徒杀死,从而扰乱天子的边疆事务。公如果真能任命我为都虞候,我可以替公平息这场乱事,使公的部下不能再害人。”孝德说:“太好了,就按太尉的请求办。”任职一个月后,王晞的军士十七人进城买酒,又用刀刺伤卖酒的老人,砸坏酿酒器具,酒流满沟。太尉列队逮捕这十七人,把他们全部斩首,将头颅插在长矛上,竖立在市场门外。王晞全营大为喧闹,全部披甲。孝德震惊恐惧,召见太尉说:“将要怎么办?” 太尉说:“没有关系,请让我到军中去解释。”孝德派几十个人跟随太尉,太尉全部辞退,只解下佩刀,选一个年老跛脚的人牵马,来到王晞门下。披甲的士卒出来,太尉笑着一边进去一边说:“杀一个老兵,何必披甲?我把自己的脑袋带来了。”披甲者惊愕,于是劝说道:“尚书难道真的亏待你们这些人吗?副元帅难道真的亏待你们这些人吗?为什么要用作乱来败坏郭家的功名?替我禀告尚书,让他出来听我说。”王晞出来拜见太尉。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高达天地,应该善始善终。如今尚书放纵士卒施暴,暴行将导致混乱,扰乱天子的边疆,你想把罪责归给谁?罪责还会牵连副元帅。如今邠州那些恶劣子弟用财物把姓名混入军籍,像这样杀害百姓却不停手,难道不立即造成大乱吗?大乱正是由尚书引起的。人人都说:‘尚书倚仗副元帅,不约束士卒。’那么郭氏的功名还能保全吗?”话还没说完,王晞两次拜谢说:“公幸蒙教导我正道,恩德太大了,我愿意率领军队听从您。”回头呵斥左右说:“都解下铠甲,散回大队;胆敢喧哗的处死。”太尉说:“我还没有吃午饭,请暂且准备些粗食。”吃完后说:“我的病发作了,希望留宿在门下。” 他命令牵马的人离开,说:“明天早晨再来。”于是便睡在军营中。王晞连衣服也不解,命令巡夜士卒敲梆子守卫太尉。第二天,王晞和太尉一起到白孝德那里,谢罪说自己不能胜任,请求改过。邠州从此没有祸患。此事以前,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时,泾州大将焦令谌夺取百姓田地,占有数十顷,分给农民说:“等庄稼成熟后还给我,收成一半归我。”这一年大旱,田野没有青草,农民把情况告诉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入的数目,不知道什么旱灾。”催逼责罚更加急迫,农民将要饿死,又没有东西偿还,只好告诉太尉。太尉批示文书,言辞十分谦逊,派人去劝告焦令谌。焦令谌大怒,召来农民说:“我难道怕段某吗?你怎么敢说这些话!”他拿出批文,铺在农民背上,用大杖打了二十下,农民奄奄一息,便用轿子抬到太尉庭中。太尉大哭说:“竟然是我使你陷于困苦!”随即亲自取水洗去血污,撕开衣裳包扎伤口,亲手敷上好药,早晚亲自喂农民吃饭,然后自己才进食。他卖掉骑马,到市场买粮食,替农民偿还欠数,并不让农民知道。淮西驻军的将帅尹少荣,是个刚正之士,进来见焦令谌,大骂道:“你真是人吗?泾州田野赤地千里,百姓将要饿死,你却一定要收取粮食,还用大杖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厚诚信的大人,你却不知道敬重。如今段公只有一匹马,却低价卖掉去市场买粮送进你这里,你还接受它而不知羞耻。一个人既傲视天灾,又冒犯大人,殴打无罪者,还夺取仁人的粮食,使主人失去坐骑,你将凭什么面对天地,难道连做奴仆都不感到惭愧吗?”焦令谌虽然凶暴强横,但听了这番话便大为惭愧,汗流不止,不能进食,说:“我终究不能再见段公。”一天夜里,他因悔恨而死。太尉从泾州被征召任司农时,告诫族人经过岐州,朱泚若送来财物,千万不要接受。经过时,朱泚果然送来大绫三百匹,太尉的女婿韦晤坚决拒绝,却无法推辞;到京城后,太尉发怒说:“果然没有听我的话!”韦晤谢罪说:“身处卑下地位,没有办法拒绝。”太尉说:“即便如此,也终究不能把它放在我家宅第中。”于是把大绫送到司农的办事厅,放在屋梁上。朱泚反叛后,太尉最终让属吏把这件事告诉朱泚。朱泚取来查看,原来的封记和标志都完整保留。太尉的逸事如上。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慎地呈送史馆。如今称说太尉大节的人,往往把他看作武人,以为他只是一时奋不顾死来取得天下声名,却不知道太尉所建立的功业正是如此。宗元曾出入岐、周、邠、斄一带,经过真定,向北登上马岭,走遍亭障、堡寨、戍所,私下喜欢向老校、退伍士卒询问,能够讲述太尉事迹。太尉为人温和亲切,常常低头拱手,行走、说话、气息都显得卑弱,从未用脸色对待别人,人们看他像个儒者。遇到不可忍受的事情,他一定要表达自己的志向,绝不是偶然如此。泾州刺史崔公来告诉我,太尉诚信正直,已经得到很多遗事;我反复校核,没有疑问。只恐怕还有散失未能搜集齐全,所以史官冒昧把这份行状私下交给执事。谨此上状。(又有《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逸事书》,退之任史馆时所作。前一封信承蒙退之大力推进史事,回信确实说中了我的忧虑。若怀疑不能得到实情、没有立即登记,所说的都是如此。退之平生不因别人不信而受人礼遇;我私下自认为喜欢游历边地,向故老、退伍士卒和官吏询问,所得到的段太尉事迹最为详细。如今我所奔走求访的泾州刺史崔公赐言,又全面获得太尉的真实事迹,参互校核,材料完备。太尉的大节,古来本来就没有可比的;然而人们以为只是偶然奋发一次,便获得无穷声名,事实完全不是这样。太尉自己在军中遭遇危难时,内心从未偏斜亏损;他处理事务,没有一件不可记载。只是当时地位低下、名声未显,所以没有流传,并不是仅仅因为一时取得官职才被称为诚信。司马迁已经去世,退之又认为身在史职,理应不苟且虚度时日。过去我曾同退之约定,要撰写史志,志向十分宏大;如今我孤独地被囚禁废弃,接连遭受瘴疠,身体羸弱,早晚将死,已经没有能力完成了。只是不能完成自己的事业;像太尉这样的事迹,应该使它不至于失传。司马迁记荆轲,征询夏无且;记大将军,征询苏建;记留侯,还征询画工描绘他的容貌。如今我孤囚而卑贱受辱,虽然比不上夏无且、苏建等人,但比起只由画工传写容貌,还是略胜一筹。《春秋传》所说的传达真实、传扬显著,即使孔子也仍然如此。我切实自认为能够使这些事迹真实而显著;关于太尉的逸事,已有行状。

汴州东西水门记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命作东西水门【或无陇西二字,非是。方云:董晋本仲舒之裔,自广川徙陇西,故云】越三月辛已朔,水门成。三日癸未,大合乐,设水嬉。防监军、军司马、賔佐、僚属、将校、熊罴之士,肃四方之賔客以落之。士女龢防,阗郭溢郛。既卒事,其从事昌黎韩愈请纪成绩。其词曰:维汴州河水自中注,厥初距河为城,其不合者,诞寘联锁于河,宵浮昼湛,舟不潜通【距或作拒,不合或作弗合,湛或作沈,舟不方作舟用,方并从石本○今按上下文意,盖言置锁虽足以禁舟之潜通,然未免亏疏宣泄之患,故须作水门耳。诸本作舟不潜通者是也。今上文既言置锁,而下文乃云舟用潜通,则是锁为虚设,而其下句亦不应着然字矣。若以为误,则石本乃当时所刻,不应有误,然亦安知非其书者之误,刻者之误,况或非所亲见,则又安知非传者之误耶?其説之未尽着,又见于溪堂、盘谷等篇,览者详之】然其襟抱亏疏,风气宣泄,邑居弗宁,讹言屡腾。歴载已来,孰究孰思?皇帝御天下十有八载,此邦之人遭逢疾威,嚚童噭嘑,刼众阻兵,懔懔栗栗,若坠若覆。时维陇西公受命作藩,爰自洛京单车来临,遂拯其危,遂去其疵【拯或作特】弗肃弗厉,薰为太和,神应祥福,五谷穰熟,既庶而丰,人力有余。监军是咨,司马是谋【诸本及石本皆有此二句,方从阁本删去云:阁本盖公晚日所定,当从之○今详此二语疑后人恶监军二字而删之耳。方氏直谓阁本为公晚年所定,不知何所据而云然。以今观之,其舛误为最多,疑为初出木校之本,前已辨之详矣。大抵馆阁藏书不过取之民间,而诸儒畧以官课校之耳,岂能一一精善过于私本?世俗但见其为官本便尊信之而不复问其文理之如何,已为可笑。今此乃复造为改定之説以钳众口则又可笑之甚也】乃作水门为邦之郛,以固风气,以闬寇偷【闬或作扞】黄流浑浑,飞阁渠渠,因而饰之,匪为观游,天子之武,维陇西公是布;天子之文,维陇西公是宣【文方从石阁,蜀本从醇。今按此记方氏多从石本,石本固当据信,但上条用字大误,而此醇字亦未安耳】河之沄沄,源于昆仑。天子万祀,公多受祉。乃伐山石刻之,日月尚俾来者知作之所始。

燕喜亭记大原王宏中在连州与学佛人景常元慧游【佛下或有之字,慧下或有者字】异日从二人者行于其居之后邱荒之间,上高而望,得异处焉。斩茅而嘉树列,发石而清泉激,辇粪壤,燔椔翳【燔或作焚】却立而视之,出者突然成邱,防者呀然成谷,洼者为池,而缺者为洞,若有鬼神异物隂来相之。自是宏中与二人者晨徃而夕▯归焉,乃立屋以避风雨寒暑【避或作御,寒上或有御字,或作立屋以游风雨既除寒暑既去,或作以御风雨以除寒暑,方从石本云:左传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避燥湿寒暑】既成,愈请名之。其邱曰竢德之邱,蔽于古而显于今,有竢之道也【其邱上或有名,字有竢下或有德字】其石谷曰谦受之谷,瀑曰振鹭之瀑,谷言德,瀑言容也。其土谷曰黄金之谷,瀑曰秩秩之瀑,谷言容,瀑言德也。洞曰寒居之洞,志其入时也。池曰君子之池,虚以钟其美,盈以出其恶也。泉之源曰天泽之泉,出高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诗所谓鲁侯燕喜者颂也【名或作言者颂,方从石阁杭蜀本如此,或作颂者○今按颂字疑衍文】于是州民之老闻而相与观焉【方从石阁杭本如此,或无老字,而或作者州民之老,或作州之老民,非是】曰:吾州之山水名天下,然而无与燕喜者比。经营于其侧者相接也,而莫直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以遗其人乎【名下或有于字,其侧方从石本无其字,直或作多,或作宜,皆非是,方云直音値,当也,史记樗里子墓正直其北,匈奴传诸将居东方直上谷,或读如字,地藏方从石本无地字,其人方从石本无其字】宏中自吏部郎贬秩而来【部下或有侍字,或无郎字,皆非是】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入商洛【田下或有山字】涉淅湍【方云今邓州有淅江县,以淅水得名○今按淅音钖,其县本楚之析邑,汉书所谓析郦者也。湍亦水名,在邓州穰县】临汉水,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繇郴逾岭。蝯▯所家,鱼龙所宫,极幽遐瑰诡之观,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蝯或作猿,瑰或作坏,也或作之,方从石本无也字】今其意乃若不足,传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宏中之德,与其所好,可谓协矣。智以谋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仪于天朝也不逺矣。遂刻石以记【方从石本无而字】

译《汴州东西水门记》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日,陇西公命人修建东西水门【有的版本没有“陇西”二字,这是不对的。方氏说:董晋是董仲舒的后裔,由广川迁居陇西,所以这样称呼】。过了三个月,到辛已朔日,水门建成。三日癸未,大规模奏乐,设置水上游乐活动。防监军、军司马、宾佐、僚属、将校以及勇猛的将士,恭敬地接待四方宾客,为水门落成举行庆祝。士人和女子在街坊间和谐相处,城内城外都挤满了人。事情办完以后,他的属官昌黎韩愈请我记述这次功绩。记文说:汴州的河水从城中穿流而过。起初,筑城时使城墙横跨河道;对于不能相通的地方,便在河中设置联结的铁锁,夜间浮在水面,白天沉入水中,使船只不能暗中通行【“距”有的版本作“拒”,“不合”有的版本作“弗合”,“湛”有的版本作“沈”,“舟不”有的版本作“舟用”,这些字方氏都依据石刻本】。现在根据上下文的意思来看,大概是说,设置铁锁虽然足以禁止船只暗中通行,却不免造成水流疏导、宣泄不畅的弊端,所以必须修建水门。各本作“舟不潜通”,这是正确的。上文既然说设置了铁锁,下文却说“舟用潜通”,那就成了铁锁徒然设置,而下一句也不应当有“然”字了。如果认为这里是错误,那么石刻本是当时刻下的文字,本来不应有误;但又怎么知道不是抄写者的错误、刻工的错误呢?何况有的石刻本并非方氏亲眼见到的,那又怎么知道不是传抄者的错误呢?这个说法还没有完全显明,在《溪堂》《盘谷》等篇中也可以看到,读者应当仔细考察】然而,城防形势仍有空疏,风气也向外泄露,城中居民不得安宁,讹言屡屡传播。历年以来,谁曾认真追究、认真思考这些问题?皇帝治理天下已经十八年,这里的百姓遭受灾祸和威虐,愚昧的儿童大声哭喊,劫持民众、据险用兵,人人战战兢兢、栗栗不安,好像要坠落、要倾覆一样。当时陇西公奉命出任藩镇,便从洛京乘一辆车前来就任,于是拯救了这里的危急,又除去了这里的弊病【“拯”有的版本作“特”】。他既不严厉督责,也不刻意威压,教化熏染而形成太平和谐的风气;神灵也以祥瑞福祉回应,五谷丰收,人口既多又富,劳动力也有余。于是向监军征询意见,和司马谋划【各本及石刻本都有这两句,方氏依据阁本删去,说:阁本大概是韩愈晚年所定,应当从阁本】。现在详细考察,这两句话恐怕是后人厌恶“监军”二字,所以删掉的。方氏径直说阁本是韩愈晚年所定,却不知道他有什么依据这样说。如今看来,阁本的错误最多,怀疑它是最初刊印、校订的本子;这一点前面已经详细辨析过了。大抵馆阁所收藏的书,不过是从民间取来,再由一些儒者按照官府的课校略加校勘罢了,怎么可能样样都精善,超过私人抄本呢?世俗之人只看见它是官本,便尊重相信它,而不再追问文字义理究竟如何,这已经很可笑了。如今又编造出“改定”的说法来堵住众人的嘴,那就更加可笑了】于是修建水门,作为本州外郭,以稳固风气,抵御盗寇【“闬”有的版本作“扞”】。黄河水势浩荡,飞架的楼阁高大壮丽;修建这些,并不是为了供人观赏游玩,而是要彰显天子的武功,这正是陇西公所推行的;宣扬天子的文治,这正是陇西公所传播的【“文”字,方氏依据石刻本和阁本,蜀本作“醇”。现在看来,这篇记文方氏多采用石刻本,石刻本本来应当可信;但上条用字错误很大,这里的“醇”字也不妥】。河水浩浩荡荡,源头出自昆仑。愿天子万年享祀,愿公多受福祉。于是砍取山石,把这些文字刻在上面,使日月长久流逝之后,后来的人仍能知道这项工程是谁最先兴建的。《燕喜亭记》太原人王宏中在连州,与学佛的景常、元慧二人交游【“佛”字下有的版本有“之”字,“慧”字下有的版本有“者”字】。有一天,他跟随这两个人走到他们住处后面的荒丘之间,登上高处远望,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地方。砍去茅草,嘉美的树木便排列出来;掘开石头,清澈的泉水便激荡流出;搬走粪土,烧掉杂乱的障蔽物【“燔”有的版本作“焚”】。退后站着看它,突出的地方自然形成丘陵,低陷的地方自然形成山谷,低洼处成了池塘,空缺处成了洞穴,仿佛有鬼神和奇异之物暗中前来帮助。此后,王宏中和这两个人每天早晨前往,傍晚才回来,于是建造房屋来躲避风雨、寒冷和暑热【“避”有的版本作“御”,“寒”字上有的版本有“御”字;有的版本作“立屋以游,风雨既除,寒暑既去”;有的版本作“以御风雨,以除寒暑”。方氏依据石刻本,说《左传》有“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避燥湿寒暑”之语】。房屋建成后,我请他们给各处命名。那座丘陵叫“俟德之丘”:它被古代所遮蔽,却在今天显现出来,含有等待时机、等待德行显现的道理【“其邱”上有的版本有“名”字,“竢”字下有的版本有“德”字】。那座石谷叫“谦受之谷”,瀑布叫“振鹭之瀑”;山谷说的是德,瀑布说的是容。那片土谷叫“黄金之谷”,瀑布叫“秩秩之瀑”;山谷说的是容,瀑布说的是德。洞穴叫“寒居之洞”,用来记载进入洞穴时的情形。池塘叫“君子之池”:池水空虚,可以聚集君子的美德;池水充盈,可以排出君子的恶念。泉水的源头叫“天泽之泉”,因为它从高处流出而施惠于低处。把这些地方合起来,以所建房屋命名为“燕喜之亭”,取《诗经》中所说“鲁侯燕喜”的颂辞之意【“名”有的版本作“言者颂”;方氏依据石刻本、阁本,杭州本和蜀本也是这样;有的版本作“颂者”】。现在考察,“颂”字恐怕是衍文。于是本州年老的百姓听说后,一同前来观看【方氏依据石刻本、阁本和杭州本如此;有的版本没有“老”字,有的作“州民之老”,有的作“州之老民”,都不对】。他们说:我们州的山水闻名天下,然而没有哪一处能和燕喜亭相比。在它旁边经营、修筑道路的人家彼此相连,却没有人能使那块地平直。凡是上天造就、土地收藏,难道是为了留给有德之人吗?【“名”字下有的版本有“于”字;“其侧”一作“方从石本”,原本没有“其”字;“直”有的版本作“多”或“宜”,都不对。方崇卿说“直”读作“值”,是当、对着的意思。《史记·樗里子传》说樗里子墓“正直其北”;《匈奴传》说诸将“居东方直上谷”。也有人按字面读。‘地藏’一语,方从石本,原本没有‘地’字;‘其人’一语,方从石本,原本没有‘其’字。】韩宏中自吏部郎贬降官阶以来【“部”下有的版本有“侍”字,有的没有“郎”字,都不对】,依次叙述他所经过的道路:从蓝田进入商洛【“田”下有的版本有“山”字】,渡过淅水急流【方崇卿说:如今邓州有淅江县,因淅水而得名。】○今按:“淅”读音为“锡”。这个县本是楚国的析邑,就是《汉书》所说的析、郦之地。急流也是水名,在邓州穰县】,靠近汉水,登上岘首山眺望方城,出荆门,下行到岷江,经过洞庭湖,溯湘水而上,行走在衡山脚下,从郴州翻越山岭。猿猴栖息的地方,鱼龙居住的水域,极尽幽深遥远、奇瑰诡异的景观,他本来应该已经饱闻山水而厌见山水了【“蝯”有的版本作“猿”;“瑰”有的版本作“坏”;“也”有的版本作“之”;方从石本,原本没有“也”字】,如今他的兴致却好像还不满足。《传》说:“有智慧的人喜爱水,有仁德的人喜爱山。”韩宏中的德行和他的爱好,可以说是相合的了。他用智慧来谋划,用仁德来居处;我知道他离开这里,在朝廷中成为羽仪之臣,已经不远了。于是刻石记下此事【方从石本,原本没有“而”字】。

画记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巻。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兵下或无立字】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下或有而字】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靮立者二人,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徒下方无而字,驱牧方作骑牧○今按徒则非骑矣,方误】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胃手弓矢鈇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方无方字】坐而脱足者一人【方本坐上有方涉二字】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壷矢者一人,舎而具食者十有一人【具或作且,十上或有二字】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二或作三】驴骑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负下方无者字○今按一人字疑在负者之下】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妇人方作妇女而无以字】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戱者九人。凡人之主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事下或有王字,为或作焉属上句非是】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又有上者下者方从杭本作亦有马之下者焉,蜀本同但又作亦阁本作亦有马焉○今按此句三本皆无理,唯别本作又有上者下者而无焉字,乃与上下文意相属,今从之】行者,牵者【牵方作奔或并无四字○今按牵谓牵而行也,后有走者则奔者为重复,当存牵而去奔】涉者,陆者【或无陆者二字○今按此承涉者则陆为方出水也,不当无】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或无人立者三字非是】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戱者,怒相踶齧者【喜下或有而字】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兎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为或作焉,属上句非是】牛大小十一头【十下或有有字】橐驼三头【橐或作骆,下同。方云:《汉书·子虚赋》注:槖驼者,言其可负槖而驼物,故以名】驴如槖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兎、麋、鹿共三十。防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楯;弓服、矢房、甲胄之属;缾盂、簦笠、筐筥、锜釡,饮食服用之器;壷矢、愽奕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方从阁杭本,用下有投壶二字,而无器字,非是】贞元甲戍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或无有字】始得此画,而与余弹棊。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藂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上下或皆无人字,藂或作丛】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戚然,若有感然【感上或有所字,或无若有感然四字】少而进曰:「噫,余之手摸也【摸上或有所字,或作手之所摹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絶人事而摸得之,游闽中而防焉。居闲处独,时徃来余怀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笃也【来上或有日字,为上方无始字,今以下文夙好之语推之,当有】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

译《画记》杂录古今人物的小画,共一卷。骑马站立的有五人;骑马、身穿铠甲、携带兵器站立的有十人【“兵”下有的版本没有“立”字】;一人骑马手执大旗站在前面【“骑”下有的版本有“而”字】;骑马、身穿铠甲、带着兵器行走并且下马牵马的有十人;骑马而且背负东西的有二人;骑马手执器物的有二人;骑马拥带田犬的有一人;骑马牵马的有二人;骑马驱赶牲畜的有三人。手执缰绳站立的有二人;骑马下行、倚着马、臂上停着猎隼站立的有一人;骑马驱赶牲畜涉水的有二人;徒步驱赶牲畜放牧的有二人【“徒”下方本没有“而”字;“驱牧”方本作“骑牧”】。○今按:既然是徒步,就不是骑马,方本有误。坐着指挥、使唤人的有一人;身穿铠胄、手拿弓箭和斧钺、挺立的有七人;身穿铠胄、手执旗帜挺立的有十人;背负东西的有七人;仰卧休息的有二人;身穿铠胄坐着睡觉的有一人;正在涉水的有一人【方本没有“方”字】;坐着脱脚上鞋袜的有一人【方本“坐”上有“方涉”二字】;寒冷时靠近火取暖的有一人。杂执各种器物服役的有八人;捧着壶箭的有一人;住宿并准备食物的有十一人【“具”有的版本作“且”;“十”上有的版本有“二”字】;舀水并倾注的有四人;牵牛的有二人【“二”有的版本作“三”】;骑驴的有四人;一人拄杖背负东西【“负”下方本没有“者”字】。○今按:“一人”二字恐怕应在“负者”之下】妇女带着幼儿,能够看见的有六人【方本作“妇女”,没有“以”字】;背负幼儿上下行走的有三人;嬉戏的幼儿有九人。总计画中以人为主的事项有三十二类,人物大小共有一百二十三个,没有一个相同【“事”下有的版本有“王”字;“为”有的版本作“焉”,接上句不对】;大马九匹,马中又有上等的和下等的【“又有上者下者”,方从杭本作“亦有马之下者焉”,蜀本相同但“又”作“亦”,阁本作“亦有马焉”。○今按:这句话三种版本都没有道理,只有别本作“又有上者下者”,没有“焉”字,这才与上下文意思相连,今从别本】有行走的,有牵行的【“牵”方本作“奔”,有的版本并无这四字】。○今按:“牵”是牵着行走的意思,后面已有“走者”,再作“奔者”便重复,应保留“牵”字而删去“奔”】有涉水的,有在陆地上的【有的版本没有“陆者”二字】。有翘首的,有回头的,有嘶鸣的,有睡卧的,有惊讹的,有站立的,有像人一样站立的【有的版本没有“人立者”三字,不对】;有吃东西的,有饮水的,有排泄的,有登高的,有下行的,有在树上蹭痒的,有喷气的,有嗅闻的,有欢喜地彼此嬉戏的,有愤怒地彼此踢咬的【“喜”下有的版本有“而”字】;有吃草料的,有人骑的,有奔驰的,有奔跑的,有驮载衣物的,有驮载狐狸兔子的,总计关于马的形态和动作二十七类。马的大小姿态共有八十三种,没有一匹相同【“为”有的版本作“焉”,接上句不对】;牛大小共有十一头【“十”下有的版本有“有”字】;橐驼三头【“橐”有的版本作“骆”,下文同。方崇卿说:《汉书·子虚赋》注称,橐驼是说它可以背负袋囊驮运物品,所以这样命名】;驴的数量与橐驼相同而多一头。隼一只,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只。防车三辆;各种兵器有弓箭、旌旗、刀剑、矛盾,以及弓袋、箭囊、铠甲、头盔之类;瓶、盂、蓑笠、筐、箕、锜、釜等饮食服用器具;壶箭、博弈用具,共二百五十一件,全都曲尽精妙【方从阁本、杭本。“用”下有“投壶”二字,而没有“器”字,不对】。贞元甲戌年,我在京师,十分清闲。同住的有独孤申叔【有的版本没有“有”字】,他刚得到这幅画,便和我下棋。我侥幸获胜而得到它,心中非常珍惜,认为这不是一个工匠所能独自构思完成的,大概是汇集许多工匠的长处而成。即使百金也不愿意交换。虽然第二年离开京师,到达河阳,我和两三个客人谈论画的品格,于是拿出来观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座中有一位赵侍御,是个君子。他见到这幅画,忧伤而有所感触【“感”上有的版本有“所”字;有的版本没有“若有感然”四字】,过了一会儿上前说:“唉,这是我亲手摹画的【“摸”上有的版本有“所”字;有的版本作‘手之所摹也’】。它失去已经将近二十年了。我年轻时常常有志于这件事,得到国本,断绝人事往来,摹画了它;后来游历闽中,便把它藏起来。闲居独处时,时时还会浮现在我的心头。因为当初制作它很辛劳,又一向爱好得深【“来”上有的版本有“日”字;“为”上方本来没有“始”字,今据下文“夙好”推定应有】,如今即使再次遇到它,力量也不能再画了,只能已经命工匠保存它的大致形貌。我既十分喜爱它,又感动于赵君的往事,于是把它赠给赵君,并记下画中人物的形貌和数目,时常观看它来排遣自己的情怀。”

蓝田县丞防壁记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高而偪,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巻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雁或作鳬,曰下或有丞字】丞涉笔占位,署惟谨【涉或作濡】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畧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謷。”丞之设,岂端使然哉【谚或作劾,或作该,方从文苑云:谓谚语之所举讣者,以丞为慢之最,且至以相訾謷也。数所矩切】愽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涵演迤日大以肆【涵或作澄,大以或作以大】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于人【杭本无“再进”二字,文苑无下“再”字,而“屈”下一字皆作“千”字,方云:斯立贞元四年进士,六年中博学宏词,再进而屈千人也。○今按杭苑皆脱字,方从苑为误,但唐人试宏词者甚少,如贞元九年仅三十二人而已,作千人恐非是。或疑“千”当作“其”,如云“屈其坐人”也,然无所据,姑放《穆天子传》阙其处,以俟知者】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拚去牙角,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喟下或皆有“然”字,“负余”上方有“喜”字,云“喜音许史切”,《黄霸传》“少学律令,喜为吏”,“岸”下方无“而”字,“为之”方作为“文而读连下句曰为文”,“丞言犹文具也”○今按“文丞”不成文理,方说之僻类如此】丞防故有记,坏漏汚不可读【按“丞”字或疑为衍文】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钜竹千梃,俨立若相持【梃,方云从木,《説文》“梃,木枝也】水防防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日下或有“吟”字】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

桂州訾家洲亭记大凡以观游名于代者,不过视于一方,其或傍达左右,则以为特异。至若不骛逺,不陵危,环山洄江,四出如一,夸奇竞秀,咸不相让。徧行天下者,唯是得之。桂州多灵山,发地峭竪,林立四野。署之左曰漓水,水之中曰訾氏之洲。凡峤南之山川,达于海上,于是毕出,而古今莫能知。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来莅兹邦,都督二十七州诸军州事。盗遁奸革,德惠敷施,朞年政成。而当天子平淮夷,定河朔,告于诸侯。公既施庆于下,乃合僚吏登兹以嬉。观望攸长,悼前之遗。于是厚货居甿,移于间壌,伐恶木,刜奥草。前指后画,心舒目行,忽焉若飘浮上腾,以临云气。万山面内,重江束隘,联岚含辉,旋视具宜,常所未覩,倐然互见,以为飞舞奔走,与游者偕来。乃经工庀材,考极相方。南为燕亭,延宇垂阿,步檐更衣,周若一舎。北有崇轩,以临千里。左浮飞阁,右列闲馆,比舟为梁,与波升降。苞漓山,含龙宫,昔之所大蓄,在亭内。日出扶桑,云飞苍梧,海霞岛雾,来助游物。其隙则抗月槛于回谿,出风榭于篁中。昼极其美,又益以夜。列星下布,颢气廻合,邃然万变,若与安期羡门接于物外。则凡名观游于天下者,有不屈伏退让以推高是亭者乎?既成以燕,欢极而贺。咸曰:昔之遗胜防者,必于深山穷谷,人罕能至,而好事者后得,以为已功。未有直治城挟阛阓,车舆步骑,朝过夕视,讫千百年,莫或异顾。一旦得之,遂出于他邦,虽博物辩口,莫能举其上者。然则人之心目,其果有辽絶特殊而不可至者耶?盖非桂山之灵,不足以环观;非是洲之旷,不足以极视;非公之鉴,不能以独得。噫!造物者之设是乆矣,而尽之于今,余其可以无借乎?

译《蓝田县丞厅壁记》县丞的职务,是在一县之中辅佐县令,没有什么事不应当过问。县丞以下有主簿、县尉,主簿、县尉才各有分掌的职务。县丞地位高而处境受压,按惯例因为避嫌,不能对事情表示可否。文书由书吏抱着已经办成的案卷送到县丞处,卷起文书的前端,用左手夹住,右手捏住纸尾,像雁鸭一样排着队走来。站定后斜眼看着县丞说:“应该署名。”【“雁”有的版本作“凫”;“曰”下有的版本有“丞”字】县丞提笔占据署名的位置,只谨慎地签署。县丞抬眼问书吏可不可以,书吏说:“签了就退回去,不敢稍作省察。”县丞茫然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事。官位虽尊贵,实际权力反而在主簿、县尉之下。谚语说到轻慢,必定说:“县丞来了,竟至于互相讥笑辱骂。”设置县丞这一官职,难道本来就是为了这样吗【“谚”有的版本作“劾”或“该”;方本据《文苑》说,是谚语所列举的轻慢之事,把县丞看作最轻慢的,甚至达到互相讥骂的地步。“数”读所矩切】?博陵人崔斯立,积累学问,写作文章,来充实自己的才学,学问文章深厚流衍,一天天扩大而纵横【“涵”有的版本作“澄”;“大以”有的版本作“以大”】。贞元初年,他凭借才华到京师参加考试,两次进取,两次被别人压倒【杭本没有“再进”二字,《文苑》没有下一个“再”字,而“屈”下一字都作“千”字。方崇卿说:斯立贞元四年中进士,六年考中博学宏词,两次进取而压倒千人。】○今按:杭本和《文苑》都脱漏了文字,方本依据《文苑》补入是错误的。不过唐代参加宏词科考试的人很少,如贞元九年仅有三十二人而已,写作“千人”恐怕不对。有人怀疑“千”应当作“其”,如说“压倒同席之人”,但没有根据,姑且像《穆天子传》那样留作阙文,等待明白的人来考定】元和初年,他以前任大理评事的身份议论政事得失,被贬官,几经转任后做了这个县的县丞。他刚到任,叹息说:“官职没有卑贱的,只是我的才能不足以胜任职务。”既然闭口不言,不能施展才能,又叹息说:“县丞啊,县丞啊!”我如果不辜负县丞,而县丞却辜负我,那么就完全抛弃棱角,踏着旧有的途径,打破原来的界限来做这个官【“喟”下有的版本都有“然”字;“负余”上方本有“喜”字,并说“喜”音许史切;《汉书·黄霸传》说“少学律令,喜为吏”;“岸”下方本没有“而”字;“为之”方本作“文而读,连下句曰为文”;“丞言犹文具也”】。○今按:“文丞”不成文理,方本这种解释很是偏僻】县丞厅旧有一篇记文,破损、漏雨、污秽不堪,已经无法阅读【按:“丞”字有人怀疑是衍文】。崔斯立更换椽木和瓦片,修整粉刷墙壁,把前任县丞的姓名全部写在墙上。庭院中有四行老槐树,南墙有大竹一千根,整齐挺立,仿佛彼此对峙【“梃”字,方崇卿说应从木旁,《说文》解释为“木枝”】。水沟沿着台阶潺潺作响,崔斯立痛快地清扫灌溉,在树旁对着两株松树,每天在树间吟哦【“日”下有的版本有“吟”字】。有人来询问,他总是回答说:“我正有公事,你姑且离开吧。”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桂州訾家洲亭记》大凡在世上以供人观赏游览而著名的地方,不过是让人看到一方景物;如果有景物旁通左右,便认为特别奇异。至于不奔逐远处、不攀登险处,山环绕着江水,四面景色全都一样美,夸耀奇异、争竞秀美,彼此都不相让,遍游天下的人,只有这里才可以得到这样的景观。桂州有许多灵秀的山,拔地而起,陡峭直立,像树林一样排列在四野。州署的左边有漓水,水中有訾氏之洲。凡是岭南的山川,通达到海上,在这里全都呈现出来,而古今从没有人知道。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来到这里任职,统领二十七州诸军州事务。盗贼逃散,奸邪革除,德政恩惠广泛施行,一年之内政事就办成了。又正值天子平定淮夷,安定河朔,向诸侯报功。裴公已经在下属中施行庆贺,于是集合僚属登上这里游乐。眺望景物的范围极其广大,感叹从前的遗弃。于是用厚价招募当地百姓,把地面移到平整的土壤上,砍掉坏树,铲除深草。前后指点规划,心胸舒展,目光所及畅通无碍,忽然像飘浮上升,来到云气之上。万山朝向这里,重重江流束成狭窄的形势,连绵山岚含着光辉,回头四望,处处都很合宜;平常从未看见的景物,忽然交相出现,仿佛飞舞奔跑,和游人一同来到这里。于是召集工匠、准备材料,考察周详,确定方位。南面建燕亭,屋宇伸展,屋檐下垂;设步檐以便更衣,周围如同一所房舍。北面有高大的轩,可以眺望千里;左边建凌空飞出的楼阁,右边排列幽静的馆舍;把船并列起来作为桥梁,随着水波升降。漓山、龙宫都包容其中,从前景物所能大规模蓄积的地方,都收在亭内。太阳从扶桑升起,云气飞过苍梧,海上的霞光、岛上的雾气,前来助成游览的景物。空隙处就在回旋的溪水旁架起临月的栏杆,在竹林中建造迎风的榭。白天景色已经美到极点,夜晚又增添另一番美景。群星向下铺陈,清朗之气回旋交合,幽深之中变化万端,仿佛在尘世之外与安期生、羡门高士相接。那么天下凡是以观游闻名的地方,难道有不屈服退让、推尊这座亭子的吗?亭子建成后设宴,欢娱达到极点,大家庆贺说:从前遗留下来的胜景,必定在深山穷谷,人迹很少能够到达,后来被好事者发现,便把发现它当作自己的功劳。从没有一个地方正好治理在城中、紧挨着街市,车马轿舆和步行骑马的人,早晨经过、晚上观看,经过千百年也没有人另眼相看;一旦发现这样的地方,便胜过其他州郡,即使博学多闻、能言善辩的人,也无法举出比它更高的地方。既然如此,人的心目之中,难道果真存在辽阔绝远、特殊而不可到达的地方吗?大概不是桂山的灵秀,就不足以环视四周;不是这个洲的开阔,就不足以穷尽远望;不是裴公的鉴识,就不能独自发现它。唉!造物主设置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如今才使它完全显露出来,我难道可以不借此写一篇记吗?

永州新堂记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则必辇山石,沟涧壑,凌絶崄阻,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永州实惟九疑之麓,其始度土者,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有泉焉,伏于土涂。虵虺之所蟠,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韦公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行其涂,积之邱如蠲之浏如。既焚既酾,奇势迭出,清浊辨质,美恶异位。视其植,则青秀敷舒;视其蓄,则溶漾纡余。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堆阜突怒。乃作栋宇,以为观游。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效伎于堂庑之下。外之连山高原,林麓之崖间,厠隐显迩,延野緑逺,混天碧,咸防于谯门之内。已乃延客入观,继以宴娱。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释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逺,岂不欲家抚而户晓?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视其细知其大也。」宗元请志诸石,措诸壁,编以为二千石楷法。

零陵三亭记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汚涂,羣畜食焉。墙藩以蔽之,为县者积数十人,莫知发视。河东薛存义以吏能闻荆楚间,潭部举之,假湘源令,防零陵政厖赋扰,民讼于牧,推能济弊,来莅兹邑。遁逃复还,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朞月辨理,宿蠧蔵奸,披露首服。民既卒税,相与欢归,道涂迎贺,里闾门不施胥吏之席,耳不闻鼛鼓之召。鸡豚糗醑,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然而未甞以剧自挠,山水鸟鱼之乐,澹然自若也。乃发墙藩,驱羣畜,决疏沮洳,搜剔山麓,万石如林,积坳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藂峯珑▯萧条,清风自生,翠烟自留,不植而遂。鱼乐广闲,鸟慕静深,别孕巢穴,沈浮啸萃,不蓄而富。伐木坠江,流于邑门,陶土以埴,亦在署侧。人无劳力,工得以利。乃作三亭,陟降晦明,高者冠山颠,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列置备具,賔以燕好,旅以馆舍,高明游息之道具于是。邑由薛为首。在昔禆谌谋野而获宓子弹琴而理,乱虑滞志无所容,入则夫观游者果为政之具欤?薛之志其果出于是欤?及其弊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继是者咸有薛之志,则邑民之福,其可既乎?余爱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书于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

译《永州新堂记》如果要在郊外城邑之中造出穹隆的山谷、陡峭的岩石、深潭水池,就一定要搬运山石,疏通沟涧壑谷,越过险阻,耗尽人力,才可以办成。然而想求得天然生成的形态,却全都得不到。使人得到安逸,顺应地势,保全天然本性;从前困难的事情,如今就在这里实现了。永州实际上位于九疑山脚下。起初测量土地的人,环绕山势修筑城墙。这里有石头,被深草遮蔽;有泉水,隐藏在泥土之中;是蛇虫盘踞、狸鼠游走的地方。茂盛的树和坏树,美丽的花和有毒的草,杂乱交错,争相生长,被称为污秽的废墟。韦公来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政务很清闲。他望见这片土地,觉得它很奇异,才命人割除杂草,疏通道路;杂草堆积成丘,污水疏通后清澈流淌。既焚烧,又疏导,奇异的地势层层显露,清浊分明,质地各异,美恶各处其位。看那些树木,青翠秀美,舒展繁茂;看那些积水,荡漾回旋,绵延不绝。怪石森然,环绕四角,有的排列,有的跪伏,有的站立,有的倒卧。石孔曲折幽深,土丘高耸突兀。于是建造屋宇,用来观赏游览。这里所有的物类,无不顺合形势,在堂屋廊庑之下各自施展本领。外面的连山高原、林木山麓的崖壁,有的隐约、有的显露,有的近、有的远,延伸到旷野的绿色和远处混成一片天青,都可以在谯门之内看见。后来邀请宾客进来观赏,接着设宴娱乐。有人赞叹并祝贺说:“看见您的营造,就知道您的志向。您顺应土地而得到胜景,难道不想顺应民俗来完成教化吗?您去除丑恶而取用美好,难道不想铲除残暴而扶助仁爱吗?您清除污浊而使清流通行,难道不想废除贪婪而树立廉洁吗?您居于高处来远望,难道不想使家家得到安抚、户户明白道理吗?如果这样,那么这座堂难道只是草木土石水泉的适意之处吗?只是山原林麓的观赏之地吗?它还将使继承您政绩的人,从细微之处看出大道理。”柳宗元请求把这些话记在石上、写在墙壁上,编成二千石官员的楷模法式。《零陵三亭记》县邑有供人观赏游览的地方,有人认为这不是政务的一部分,这是大错特错。人的精神烦乱,思虑就会混乱;眼光受阻,志意就会滞塞。君子一定要有可以游乐休息的事物、开阔明亮的设施,使精神清明安宁、平和舒展,常常像有余裕一样,然后才能通达事理、办成事情。零陵县东面有山,山脚的泉水从石中流出,低湿污浊的泥地,群畜都在那里觅食。人们筑墙设篱笆把它遮蔽起来,历任县令有几十人,没有一个知道要开发察看。河东薛存义以办事才能闻名于荆楚之间,潭州刺史举荐他,暂任湘源县令;当时零陵政务繁重、赋税扰民,百姓向刺史申诉,刺史推举他来救济弊病,便来治理这个县。逃亡的人重新回来,忧愁痛苦转为欢笑歌唱;拖欠租税、逃避徭役的事情,一个月内便辨明处理;积久的弊病和隐藏的奸邪,都被揭露,人们认罪服法。百姓缴清赋税后,一同欢快回家;道路上有人迎接祝贺,乡里的门户不再设置供胥吏坐的席位,耳中也听不到召集劳役的大鼓声。鸡、豚、干粮和酒浆,都能拿来供奉宗族;州牧推崇这种做法,邻近县邑也仿效它。然而薛存义从未因政务繁剧而扰乱自己,对于山水鸟鱼的乐趣,仍然淡然自若。于是拆去墙篱,赶走群畜,疏通低湿泥地,搜寻清理山脚,万块石头像树林一样显露出来,把低洼处积成水池。于是有美好的树木花卉,垂水、丛峰和玲珑的景物纵横错落;清风自然产生,翠烟自然停留,不经栽植便自行繁茂。鱼儿以水面宽阔为乐,鸟儿爱慕幽静深处,另自繁殖,筑巢栖息,沉浮鸣叫聚集,不加蓄养却自然丰富。砍下的木材落入江中,顺流漂到县城门口;陶土用来烧制砖瓦,也在官署旁边取得。人们不必耗费劳力,工匠也能从中获利。于是建造三座亭子,随着地势高低和光线明暗而设置:高的冠于山顶,低的俯临清池。更衣、饮食、陈列设置的器具,宾客宴饮娱乐、旅客住宿以及高明游息所需的一切,都在这里具备。县邑因薛存义而有了开创者。古时候裨谌到野外谋划政事而获得成功,宓子贱弹琴而治理地方;混乱的思虑、滞塞的志意都无处容纳。这样看来,观游果然是治理政务的工具吗?薛存义的志向果然正是出于这个道理吗?等到它的弊端出现,就会用游玩代替政务,用荒废取代治理;如果继任者都具有薛存义这样的志向,那么县民的福气难道还会有尽头吗?我喜爱他的创始之举,希望这一做法长久流传,于是撰写这件事刻在石上。薛存义拜手说:‘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把文章刻了上去。

零陵郡复乳穴记石钟乳饵之最良者也。楚、越之山多产焉。于连于韶者独名于世。连之人告尽焉者五载矣。以贡则买诸他部。今刺史崔公至,逾月,穴人来以乳复告。邦人恱,是祥也。杂然谣曰:「甿之熈熈,崔公之来,公化所彻。」土石防烈,以为不信,起视乳穴。穴人笑之曰:「是恶知所谓祥耶?向吾以刺史之贪戾嗜利,徒吾役而不吾货也,吾是以病而绐焉。今吾刺史令明而志洁,先赖而后力,欺诬屏息,信顺休洽。吾以是诚告焉。」且夫乳穴必在深山穷林,氷雪之所储,豺虎之所庐。由而入者,触昬雾,扞龙蛇,束火以知其物,縻绳以志其返。其勤若是,出又不得吾直,吾用是安得不以尽告?今而乃诚吾告故也,何祥之为?士闻之曰:「謡者之祥也,乃其所谓怪者也。笑者之非祥也,乃其所谓真祥者也。君子之祥也,以政不以怪,诚乎物而信乎道。人乐用命,熈熈然以效其有,斯其为政也,而独非祥也欤?」道州毁鼻亭神记【一本毁作斥字】鼻亭神象祠,也不知何自始立,因而勿除,完而恒新,相传且千嵗。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刺道州,除秽革邪,敷和于下。州之罢人去乱即治,变呻为谣,若痿而起,若蒙而了,腾踊相视,讙爱克顺,既底于理。公乃考民风,披地图,得是祠,骇曰:「象之道,以为子则傲,以为弟则贼。君有鼻,而天子之吏实理,以恶德而专世祀,殆非化吾人之意哉!」命亟去之。于是撤其屋,墟其地,沈其主于江。公又惧楚俗之尚鬼而难谕也,乃徧告于人曰:「吾闻鬼神不歆非类,又曰滛祀无福。凡天子命刺史于下,非以专土疆督货贿而已也,盖将教孝悌,去奇邪,俾斯人敦忠睦友,祗肃信让,以顺于道。吾之斥是祠也,以明教也。苟离于正,虽千载之违,吾得而更之,况今兹乎?苟有不善,虽异代之鬼,吾得而攘之,况斯人乎?」州民既谕,相与歌曰:「我有耉老公,燠其肌;我有病癃公,起其羸;髫童之嚚公,实智之;鳏孤孔艰公,实遂之。孰尊恶德,逺矣!自古孰羡滛昏,俾我斯瞽千嵗之防?公辟其户,我子洎孙,延世有慕。」宗元时谪永州,迩公之邦,闻其歌诗,以为古道罕用,赖公而存,斥一祠而二教兴焉。明罚行于鬼神,恺悌达于蛮夷,不惟禁滛祀,黜非类而已,愿为记以刻山石,俾知教之首。

文章正宗巻二十一上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二十一下宋真徳秀编叙事

永州龙兴寺东邱记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其地之凌阻峭,出幽郁寥廓悠长,则于旷宜;抵邱垤,伏灌莽,迫遽回合,则于奥宜。因其旷,虽増以崇台延阁,回环日星,临瞰风雨,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奥,虽増以茂树藂石,穹若洞谷,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邃也。今所谓东邱者,奥之宜者也。其始龛之外弃地,余得而合焉,以属于堂之北垂。凡坳洼坻岸之状,无废其故,屏以宻竹,聨以曲梁。桂桧松杉楩柟之植,几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经纬之。俛入绿缛幽防荟蔚,歩武错迕,不知所出。温风不烁,清气自至。水亭陿室,曲有奥趣。然而至焉者,徃徃以邃为病。噫!龙兴永之佳寺也。登髙殿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而于是小邱又将披而攘之,则吾所谓游有二者,无乃阙焉而丧其地之宜乎?邱之幽幽可以处休,邱之窅窅可以观妙。溽暑遁去,兹邱之下;大和不迁,兹邱之巅。奥乎兹邱,孰从我游?余无召公之徳,惧翦伐之及也。故书以祈后君子。

游黄溪记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东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掲水八十步至初潭,最竒丽,殆不可状。其畧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即焉,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沈沈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楚越之人数鱼以尾不以头也】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龂腭。其下大石离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鸟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大防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

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言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爼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隂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译《零陵郡复乳穴记》石钟乳是药饵中最好的一种。楚、越的山中多出产它,连州、韶州所产的尤其闻名天下。连州人说乳洞已经五年没有出产了;如果要进贡,就只好从其他州购买。如今刺史崔公到任,过了一个多月,洞中人来报告说乳钟乳又有了。州人很高兴,认为这是祥瑞。众人杂然歌唱道:“百姓和乐,是因为崔公到来;崔公的教化已经普遍施行。”地方上的土豪石强之人认为这话不可信,便起身去察看乳洞。洞中人笑着说:“他们哪里知道所谓的祥瑞呢?从前我因为刺史贪婪暴虐、嗜好财利,只让我们服劳役,却不肯付钱买乳钟乳,所以我为此困苦,故意欺骗他。如今我们的刺史法令严明、志向清廉,先施恩惠,后来才使用劳力;欺骗诬罔的行为止息,百姓信服顺从,和乐融洽。因此我才把实情告诉他。”况且乳洞必定在深山穷林之中,是冰雪积聚的地方,也是豺狼老虎栖息的地方。进入洞中,要触犯昏暗的雾气,抵御龙蛇;要束着火把才能看清洞中事物,系着绳子才能记住返回的道路。劳苦达到这种程度,出来后又得不到应有的价钱,我因此怎么能不把洞中已经没有乳钟乳的实情全部告诉他呢?如今竟然是真的有乳钟乳,我才把实情告诉他,这有什么祥瑞可言呢?士人听了这件事说:“歌谣所说的祥瑞,正是他们所谓的怪异;洞中人所笑的并不是祥瑞,才是他们所谓的真正祥瑞。君子所认为的祥瑞,在于政绩而不在怪异;对事物诚实,对正道守信。百姓乐于听从命令,和乐融融地尽力发挥自己的才干,这才是治理政事的成效,难道唯独不是祥瑞吗?” 《道州毁鼻亭神记》【有一本“毁”作“斥”】鼻亭神的神像和祠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建立;后来因循不除,修缮完整而常常更新,相传已经有近千年。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清除污秽,革除邪祀,把和善教化施加于百姓。州中的疲敝百姓摆脱混乱而走向治理,把呻吟变成歌谣,仿佛病弱者站起,仿佛蒙昧者明白了;人们欢欣踊跃地相互看望,欢呼爱戴,完全归顺,政事已经达到治理。薛公于是考察民风,翻阅地图,发现了这座祠庙,惊骇地说:“象作为儿子就傲慢,作为弟弟就悖逆。如今君王有鼻子,而天子的官吏正在治理百姓;让这样恶德的人独享世代祭祀,恐怕不是教化我的百姓的意思吧!”命令立即拆除它。于是拆掉祠屋,夷平祠地,把神主沉入江中。薛公又担心楚地风俗崇尚鬼神,难以晓谕,于是向众人普遍告谕说:“我听说鬼神不享用非同类的祭祀,又说淫祀不能带来福佑。凡是天子任命刺史治理地方,并不只是让他专管疆土、督促财货贿赂而已;大概是要教导孝悌,去除奇异邪僻,使百姓敦厚忠诚、和睦友爱,恭敬严肃、守信谦让,以顺合正道。我斥退这座祠庙,是为了彰明教化。只要背离正道,即使是延续千年的旧俗,我也有权改变它,何况是今天呢?只要是不善,即使是异代的鬼神,我也有权驱除它,何况是这些百姓呢?” 州民既已明白了道理,便相互歌唱道:“我们有年老的公,温暖我们的身体;我们有患病衰弱的公,使我们的羸弱者站起来;年幼无知而顽劣的儿童,公使他们获得智慧;鳏夫孤儿极其艰难,公使他们终于得到安定。谁还尊奉恶德之人?早已远去了!自古以来谁还羡慕淫乱昏昧,使我们这些人千年都处在蒙昧之中?公打开了门户,我们的儿子和孙子,世世代代都会延续敬慕。”柳宗元当时被贬在永州,距离薛公所治理的道州很近,听到这些歌诗,认为古代的正道很少有人施行,幸亏薛公才得以保存;斥退一座淫祠,却兴起了两方面的教化。我愿意写下此记刻在山石上,使人知道教化的根本。《文章正宗》卷二十一上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二十一下,宋真德秀编,叙事 《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游览的舒适,大致有两种:开阔,幽深,仅此而已。地势高峻险阻,冲出幽暗郁闭而达到空旷深远,适合开阔;抵达小丘土堆,隐藏在灌木荒草中,狭窄曲折、四面回合,适合幽深。顺着开阔之地,即使增加高台长阁,环绕日月星辰,临视风雨,也不能嫌它敞亮;顺着幽深之地,即使增加茂树丛石,穹隆如洞穴山谷,茂盛如林木山麓,也不能嫌它深邃。如今所说的东丘,是适合幽深的地方。起初在佛龛外有一块废弃的土地,我得到它,把它合并进来,连接到堂屋北侧。凡是低洼、凹陷、土堆、岸边的形状,都不改变原貌;用密竹作屏障,用曲桥连接。桂、桧、松、杉、楩、楠等树木,种了将近三百株;美好的花卉和奇异的石头,也交错布置。俯身进入,满眼都是浓绿,幽深处草木茂盛;脚步错落,几乎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温风不会炙热,清气自然到来。水亭和狭室,各自有曲折幽深的趣味。然而到这里的人往往把深邃看作缺点。唉!龙兴寺是永州的佳寺,登上高殿可以望见南极星,打开大门可以俯瞰湘江。它已经如此开阔,如果在这里的小丘又把幽深处扒开而扩大,那么我所说的游览有两种,岂不是缺少一种,从而损失了这里本来的适宜吗?小丘幽静,可以用来休息;小丘深远,可以用来观赏奥妙。暑热湿气退去,便藏在这座小丘之下;太和之气不迁移,便聚集在这座小丘之巅。这座小丘多么幽深,谁愿意和我同游?我没有召公那样的德行,担心它遭到砍伐。因此写下这篇文章,祈望后来的君子保护它。《游黄溪记》北到晋地,西到豳地,东到吴地,南到楚、越交界一带,其中以山水著名的州郡有上百个,永州最好。环绕永州州治,北到浯溪,西到湘水源头,南到泷泉,东到黄溪、东屯,其中以山水著名的村落有上百个,黄溪最好。黄溪距州治七十里,从东屯向东走六百步到黄神祠。祠堂上方,两山像墙一样直立,仿佛丹青色的花叶成排并生,随着山势一起升降;山势缺处便成为陡峭的崖壁和岩洞。水中全是小石平铺。过黄神祠向上涉水八十步到初潭,奇异美丽,几乎无法形容。大致像剖开的大瓮,侧立千尺;溪水汇入其中,青黑如黛,凝滞如油膏,流来时像白虹,深沉而没有声响。有鱼数百尾正游来聚集在石头下面【楚越人计算鱼以“尾”而不以“头”】。向南再走一百步到第二潭,石头都巍然临于急流之上,像人的下颌、颏颔和牙床。潭下大石分散排列,可以坐下饮食。有一种鸟,红头、鸟翼,大小像天鹅,正面向东站立。从这里再向南数里,地势全都一样;树木更加壮大,石头更加瘦削,水声都铿锵作响。再向南一里到大防川,山势舒展,水流缓慢,有土地田 fields。〔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起初黄神还是人的时候,居住在这个地方。传说的人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 王莽死后,神改称黄氏,逃来选择这里深峭的地方隐居。起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把我的女儿号称黄皇室主。”“黄”与“王”读音相近,而且又有这样的本源,这就是传说更加得到验证的原因。黄神居住在这里以后,百姓都安定下来,认为他有道;他死后,人们便用俎豆祭祀他,为他建立祠堂。后来神祠逐渐迁近百姓居住的地方,如今祠堂在山阴、溪水之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我回来后写下这篇记,以启发后世喜爱游览的人。

始得西山宴逰记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髙山,入深林,穷回谿,幽泉怪石,无逺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过湘江,縁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髙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髙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攅蹙累积,莫得遯隠。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出,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防,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頽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逺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防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防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嵗元和四年也。

钴鉧潭记钴鉧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齧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畆。有树环焉,有泉悬焉。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欵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货财以缓祸。」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髙者坠之潭,有声潨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逈。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钴鉧潭西小邱记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邱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竒壮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邱之小,不能一畆,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逰,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竒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髙,云之浮,溪之流,鸟兽鱼之遨逰,举熈熈然回巧献技,以効兹邱之下。枕席而卧,则清冷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幽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噫!以兹邱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増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嵗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邱之遭也。

至小邱西小石潭记从小邱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巻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防络揺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逰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逺逝,徃来翕忽,似与逰者相乐。潭西南而望,斗折虵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同逰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元▯,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家渇记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渇。皆永中幽丽竒处也。楚越之间方言,渭水之反流者为渇,音若衣褐之褐。渇上与南舘髙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厠曲折,平者深黒,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水石。毎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緑,蓊葧香气冲涛旅濑退贮谿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永之人未甞逰焉,余得之不敢専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译《始得西山宴游记》自从我成为受辱被贬的人,住在这个州,常常忧惧不安。有空闲时,便缓缓行走,漫无目的地游览。每天和同伴登上高山,进入深林,走尽曲折的溪流,幽深的泉水和奇怪的石头,无论多远都去到。到达后就拨开杂草坐下,倒空酒壶喝醉。醉后就互相枕着身体躺下,心中想到哪里,梦也同样游到哪里。醒来后起身,起身后回去。我以为这个州所有山中有奇异形态的地方,都已经归我所有,却从来不知道西山的奇特独异。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为坐在法华西亭上眺望西山,才开始指点它为奇异。于是命仆人渡过湘江,沿着染溪前行,砍开丛生的荆棘,烧掉茅草,直到山势高处才停止。攀援登上山顶,伸开双腿席地而坐,放眼游览,只见几个州的土地都在坐席下面。那些土地高低的形势,或深陷、或隆起,像小土堆,像洞穴;咫尺之间仿佛包含千里,聚集挤压、层层累积,没有什么能逃脱隐藏。青山萦绕,白云缭绕,向外一直连接到天边,四面望去浑然一体。然后才知道这座山独自突起,不同于小土丘;它悠远无边,与浩大元气同在而找不到边际;它广大无际,与造物主相会合而不知道尽头。举起酒杯斟满,颓然醉倒,不知道太阳已经落山。苍茫的暮色从远处而来,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仍然不想回去。我的心凝定下来,形体仿佛得到解脱,与万物的变化融合为一。这才知道我从前不曾真正与自然相游,从此才算开始。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载此事。这一年是元和四年。《钴鉧潭记》钴鉧潭在西山的西面。起初大概是冉水从南面奔流而下,冲到山石后曲折向东流。水流上游和下游的地势陡峻,冲击越来越猛烈,侵蚀两岸,所以两旁宽而中间深,直到撞上石头才停止。水沫旋转成轮,然后慢慢流行。潭水清澈平缓的地方约有十亩。有树环绕,有泉水悬流而下。潭上有居民,因为我多次游览这里,一天敲门来告诉我说:“承受不了官租和私人债券堆积的压力,已经砍掉山上的树木,准备另迁居处;愿意把潭上的田地卖给您,以此缓解灾祸。”我很高兴,依照他的话买下,于是增高台基,延长栏杆,把泉水引到高处,使它跌入潭中,发出轰然声响。这里尤其适合中秋观月,由此可以看见天空的高远和空气的开阔。是谁使我乐于居住在夷地而忘记故乡?难道不是这座潭吗?《钴鉧潭西小丘记》发现西山后第八天,沿着山口向西北走二百步,又发现钴鉧潭。向西二十五步,正当急流而水深的地方,有一道鱼梁。鱼梁上有一座小丘,生长着竹子和树木。那些突兀愤怒、弯曲高耸、背负着土而突出地面的石头,争相显出奇异壮丽的姿态,几乎数不清。那些高耸相叠而向下的石头,像牛马俯身在溪边饮水;那些冲然排列成角而向上的石头,像熊罴登上山岭。小丘很小,不满一亩,可以把它整个收拢占有。问它的主人,说:“这是唐氏废弃的土地,拿来卖却卖不出去。”问价格,说:“只要四百多。”我怜惜它,便买了下来。李深源、元克己当时和我一同游览,都大为高兴,觉得所得出乎意料。立即重新取来器具,铲除割掉污草,砍去坏树,用烈火焚烧。美树挺立出来,美竹显露出来,奇石也显现出来;从其中望去,山的高耸、云的浮动、溪水的流淌、鸟兽鱼类的游动,全都欢欣活泼地回旋变化、呈献技艺,来为这座小丘增色。躺在枕席上,清冷的景象与眼睛相遇,潺潺的声音与耳朵相遇,幽静空旷的境界与精神相遇,深远寂静的氛围与内心相遇。不到十天就得到两处奇异的地方,即使古代喜爱游赏的人,有的也未必能到达这里。唉!凭借这座小丘的胜景,如果把它置于沣、镐、鄠、杜一带,那么贵游子弟争着购买,每天都会增加千金的价格,反而更加不可得到。如今这个州的土地被弃置,农夫渔父经过它都认为鄙陋;标价四百多钱,接连几年也卖不出去,而我与李深源、元克己却唯独高兴能够得到它,难道它果真是遭遇了知音吗?把这些写在石上,是为了庆贺这座小丘遇到了知音。《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到水声,像玉佩玉环相互碰撞,心里喜欢它。砍倒竹子开出道路,向下看见一个小潭,水格外清澈寒冷。潭以整块石头为底,靠近岸边,石底翻卷出来,形成水中的小洲、小岛、低岩和高岩。青翠的树木、翠绿的藤蔓,交错缠绕,摇曳连接,参差不齐地披散拂动。潭中的鱼大约有一百多条,都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任何依托。阳光直照到水底,鱼的影子铺在石头上,鱼儿悠然不动;忽然又向远处游去,来来往往,轻快迅疾,好像在和游人相互取乐。向潭的西南方望去,溪流像北斗星那样曲折,像蛇爬行那样蜿蜒,时隐时现。岸势像犬牙一样交错不齐,无法知道溪水的源头。坐在潭边,四面被竹林树木环绕,寂静空旷没有人,令人心神凄清、寒气透骨,幽静深远而忧伤。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清冷,不能长久停留,于是记下此事便离开。同游的人有吴武陵、龚古和我的弟弟宗元▯;跟随的人有崔氏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恕己,一个叫奉壹。《袁家渴记》从冉溪向西南沿水路走十里,山水中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五处,没有比钴鉧潭更好的;从溪口向西走陆路,值得观赏的地方有八九处,没有比西山更好的;从朝阳岩向东南沿水路到芜江,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三处,没有比袁家渴更好的。这些都是永州境内幽深秀丽的奇异所在。楚、越之间的方言,把水流回旋的地方叫“渴”,读音像“衣褐”的“褐”。渴的上游与南馆高嶂相合,下游与百家濑相合。中间重重沙洲、小溪、清潭、浅滩,间隔错落,曲折迂回;平缓处水色深黑,陡峻处水花沸白。船行好像到了尽头,忽然又出现无边无际的水面。有小山露出水面,中间的山全是美石。石上生长着青翠的丛草,冬夏常常郁郁葱葱。旁边多岩洞,下面多白色碎石。树木多是枫、楠、石楠、楩、槠、樟、柚;草则有兰、芷;又有一种奇异花草,像合欢而蔓生,缠绕交错于水石之间。每当风从四面山上吹下,震动大树,压伏众草,红花纷乱,绿叶惊动;浓郁的香气冲击波涛,使行旅和急流退避、停聚在溪谷中,草木摇曳繁茂,随季节推移变化。大致情形就是这样,我无法穷尽描写它的形态。永州人从未游览过这里,我发现它后不敢独自占有,便出来把它传给世人。这里世代由袁氏掌有,所以以袁氏命名。

石渠记自渇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徃有石▯,菖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儵鱼。又北曲行纡余,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渇其侧皆诡石怪木,竒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颠,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逺。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傅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石涧记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隂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掲跣而徃,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防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余之践履耶?得意之日,与石渠同。由渇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小石城山记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黒,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逺。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竒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栁州东亭记出州南谯门,左行二十六步,有弃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际,垂杨传置东曰东馆。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倾亚缺圮,豕得以为囿,虵得以为薮,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刜蠲疏,树以竹箭、松柽、桂、桧、柏、杉,易为堂亭,峭为杠梁,下上徊翔,前出两翼,冯空拒江,江化为湖。众山横环,嶛濶瀴湾,当邑居之剧,而忘乎人间,斯亦竒矣。乃取舘之北宇,右辟之以为夕室;取传置之东宇,左辟之以为朝室;又北辟之以为隂室。作屋于北牖下以为阳室,作斯亭于中以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隂室以违温风焉,阳室以违凄风焉。若无寒暑也,则朝夕复其号。既成,作石于中室,书以告后之人,庶勿壊。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栁宗元记。

栁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古之州治在浔水南山石间,今徙在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东西皆水汇。北有双山夹道,崭然曰背石山,有支川东流入于浔水。浔水因是北而东,尽大壁下,其壁曰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南絶水有山,无麓,广百寻,髙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竒。又南且西曰驾鹤山,壮耸环立,古州治负焉。有泉在坎下,恒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类屏者,曰屏山。其西曰四姥山,皆独立不倚。北流浔水濑下,又西曰仙弈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宇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积于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众。东西九十尺,南北少半。东登入小穴,常有四尺,则廓然甚大,无窍。正黒烛之髙仅见其宇,皆流石怪状。由屏南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黒已而大明,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出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枰于上,黒肌而赤脉,十有八道,可弈,故以云。其山多柽,多槠,多筼,当之竹,多橐吾。其鸟多秭归。石鱼之山,全石无大草木,山小而髙,其形如立鱼。在多秭归西有穴,类仙弈,入其穴,东出。其西北灵泉在东趾下,有麓环之,泉大类毂,雷鸣西奔二十尺有洄,在石涧因伏无所见。多緑青之鱼及石鲫。多儵雷山,两崖皆东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出云气作雷雨,变见有光。祷用爼鱼豆彘脩形糈稌隂酒防则应在。立鱼南其间多美山,无名而深。峨山在野中,无麓,峨水出焉,东流入于浔水。

译《石渠记》从渴向西南走不到一百步,找到石渠,百姓在渠上架桥。有泉水幽幽流淌,声音忽大忽小。石渠的宽度有时一尺,有时两尺;长度大约十多步。水流冲到大石上,伏在石下流出;越过石头向前,有一个石潭,菖蒲覆盖其上,青翠鲜明,环绕四周。又转向西流,旁边陷入岩石下,向北落入一个小潭。小潭周长不到一百尺,清澈而深,里面有许多小鱼。又向北曲折迂回地流去,斜看仿佛没有尽头,最终却流入渴中。两旁都是奇石怪树、奇异花草和美竹,可以排列座位坐下休息。风摇动树梢,声韵震动山崖和山谷。看它时已经感到安静,听它时才知道声音传得深远。我跟随州牧发现了它,清除遮蔽和腐朽之物,疏通泥土石块。既加高疏通,又冲刷充盈。可惜它从来没有流传记载,所以连续记下它所属的地方,留给当地人;把文章写在渠的南面,使后来喜爱游览的人来寻找它,能够更容易找到。元和七年正月八日,清理石渠直到大石;十月十九日,越过大石发现石潭小水潭。石渠的美景,到此才算探尽。《石涧记》石渠的景致已经探尽后,向上从桥的西北方走下去,在土山北面的阴处,百姓又架了一座桥。这里的水量是石渠的三倍。横贯的石头作为水底,一直延伸到两岸,像床,像厅堂,像陈列宴席的筵席,像分隔内外的门槛。水平铺在石头上,水流像织出的花纹,水声像弹奏琴瑟。提起衣服赤脚走过去,折来竹枝扫除积叶,推开腐木,可以排列放下十八九张胡床来休息。交错汇合的水流、冲击激荡的声音,全都在石床下面。翠鸟羽毛般的树木、龙鳞般的石头,均匀地覆盖在上面。古代的人难道也有享受这种乐趣的吗?后来的来访者,有谁能够追随我的足迹吗?发现它的日子,与发现石渠是同一天。从渴那里来的人,先到石渠,后到石涧;从百家濑上游来的人,先到石涧,后到石渠。石涧能够探尽的地方,都通向石城村东南。其间值得欢乐的地方,可以数得出来。石涧上方是深山幽林,越往上越陡险,道路狭窄,无法穷尽。《小石城山记》从西山道口径直向北,越过黄茅岭往下走,有两条路。一条向西伸出,寻找它却没有所得;另一条稍向北再向东,不过四十丈,土路断开,溪流分开。有堆积的石头横挡在尽头,上面形成城墙、瞭望台和屋梁栋柱的形状;旁边突出像堡垒营垒,好像有一道门。向里窥看一片漆黑,投入小石头,洞中传出水声。那声音激越响亮,很久才停止。环绕山石可以登上去,眺望很远。没有土壤却长着美树和美竹,更加奇异坚劲。树木竹子的疏密、俯仰,像是有智慧的人安排设置的。唉!我怀疑造物主究竟有没有,已经很久了。到了这里,更加认为造物主确实存在;又奇怪它为什么不在中州造作这样的景物,却把它排列在夷狄之地,经过千百年也没有人赏识它的技艺。这实在是劳苦而没有用处。神明如果不应当如此,那么它果真不存在吗?有人说,是为了安慰那些有贤才却受辱被贬到这里的人;有人说,是这里的灵气不造就伟人,却独自造就了这些景物。因此楚地南部人少而石头多。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柳州东亭记》从州城南面的谯门出来,向左走二十六步,道路南面有一块废弃的土地,南面正对江西岸,低垂的杨柳传置馆向东称为东馆。里面草木杂乱幽深,有崖谷倾斜、坍塌、残缺、毁坏的地方,猪可以把它当作圈,蛇可以把它当作巢,人却无法居住。到这里才命人披开砍伐、清除疏通,种上竹、箭竹、松、檉、桂、桧、柏、杉,改建为堂和亭;把桥梁建得峭拔,沿高低曲折回旋,前面伸出两翼,凭空临江,使江水仿佛化为湖。群山横向环绕,山势高峻开阔,水湾深曲;处在州城人烟繁盛之处,却能忘却人间,这也很奇异。于是取传置馆北面的屋宇,在右边开辟作为夕室;取传置馆东面的屋宇,在左边开辟作为朝室;又向北开辟作为阴室。在北窗下建屋作为阳室,在中央建造这座亭作为中室。早晨用朝室,傍晚用夕室;中室在正午居住;阴室用来躲避暖风,阳室用来躲避寒风。如果没有寒暑变化,朝室和夕室便恢复原来的名称。建成后,在中室立石,把文字刻上去告知后人,希望不要毁坏它。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记述柳州山水中靠近州治、可以游览的地方。古代的州治在浔水南面的山石之间,如今迁到水北四十里的平坦之地,南北东西都有水流汇聚。北面有两座山夹着道路,山势陡峭,叫作背石山;有一条支流向东流入浔水。浔水因此向北再向东流去,直到大壁之下;那座石壁叫龙壁,壁下有许多秀美的石头,可以用来制砚。南面隔水有一座山,没有山脚,宽一百寻,高五丈,上下形状相同,叫作甑山。山的南面都是大山,有许多奇异景色。再向南并向西,叫作驾鹤山,山势雄壮高耸,环绕耸立,古代的州治背靠着它。山坳下有一眼泉水,常年充盈却不流动。南面有一座山,方正而高大,像屏风一样,叫作屏山。它的西面叫四姥山,都是独自耸立而不相依傍。浔水向北流,经浅滩而下;再向西,就是仙弈山。山的西面可以登临,山上有洞穴,洞中有屏、有室、有屋。屋下有流石形成的各种形状,像肺、肝,像茄子房;有的堆积在下面,像人、像禽鸟、像器物,种类很多。东西长九十尺,南北不到一半。从东面进入一个小洞,走了通常四尺,便豁然开朗,十分宽大,却没有孔隙。正当黑暗时点燃蜡烛,抬头只能看见屋顶,四周都是流石形成的怪异形状。从屏风南面的石室进入小洞,向上攀登,洞高约为通常的两倍,起初漆黑,后来忽然大为明亮,这就是上室。从上室再向上有一个洞,向北通出;出了洞便面对广阔的原野,飞鸟都只能从上面俯视它的背部。最初登山的人在山上得到一块石棋盘,黑色的石面上有红色纹理,共有十八道线,可以下棋,所以把山称作仙弈山。山上多生柽树、槠树、筼筜竹和橐吾,鸟类多是秭归鸟。石鱼山全是岩石,没有高大的草木;山小而高,形状像一条竖立的鱼。在秭归鸟很多的地方以西有一个洞,形状类似仙弈山洞,进入洞中,从东面出来。石鱼山西北的灵泉在山脚东边,泉外有山脚环绕。泉水很大,形状像车毂,发出雷鸣般的声响向西奔流二十尺,又回旋;水流在石涧中潜伏,因而看不见它的去处。水中多有绿色的鱼和石鲫。多儵雷山,两岸都向东西延伸,雷水从那里流出,蓄积在两岸之间称作雷塘,能够吐出云气,形成雷雨,时隐时现并发出光亮。祈祷时使用俎中的鱼、豆中的猪肉、脯、干粮、稌米和阴酒,就会得到回应。立鱼山以南,山间多有秀美的山峰,虽然没有名字,却幽深险峻。峨山在原野中央,没有山脚;峨水从那里流出,向东流入浔水。

张中丞传后序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廵传【巡上方无张字】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宻,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逺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逺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开上或疑当有然字】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逺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逺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语方校作悟灭下或有悟之字○今按悟字无理,且从诸本作语。若果合有悟字,即是误字之讹。但以字上若有语字,或误字,或语之字,或误之字,即灭字下皆不当复有误之字。若以字上无此四种字,而灭字下皆当有误之字】逺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逺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壊其徒俱死,独防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逺之贤而为之邪【其徒上方有而字,或又疑而字当在死字之下。邪上方无之字】说者又谓逺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逺所分始,以此诟逺。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诟或作语,非是】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絶之,其絶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逺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之卒或无之字】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之不或无之字非是】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彊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滛辞而助之攻也【攻或作功非是】愈甞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府或作州】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徃徃说巡逺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方无之字】贺兰嫉巡逺之声威功绩出已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彊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雎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慷上或无霁云字非是】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着其上甎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箭或作笴,归或作师非是】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或无霁字】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欲将或疑衍一字】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及巡或作及其常方作甞】籍大厯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或无下嵩字】以巡初甞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或无甞字】籍时尚小,粗问巡逺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甞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久或作乂】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徧,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巻,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巻,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甞起草【起方作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或无户字】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或起或作犹起】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顔色不乱,阳阳如平常,逺寛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呼巡或作呼之】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嵩将上或有而字,为下或有其字,皆非是】赠张童子序【子下或有兵曹字】

译《张中丞传后序》。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里,我韩愈和吴郡张籍翻阅家中的旧书,得到李翰所作的《张巡传》。李翰以文章自负,这篇传写得很详细,但我仍遗憾其中有缺漏:没有为许远立传,也没有记载雷万春的事。总的说来,许远的才能虽然似乎不如张巡,却开门接纳张巡;他的官位本来在张巡之上,却把权柄交给张巡而处在他的下位,毫无疑忌,最终和张巡一同守城而死,成就功名。他们陷城被俘,只是与张巡死去的先后不同罢了。他们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完全了解两位父亲的志向,便以为张巡死了而许远投降,是因为怕死而向贼人屈服。许远如果真的怕死,何苦守着这小小的一块地方,吃掉自己所爱护的人的肉,来和贼人抗争而不投降呢?当他们被围守城时,外面没有像蚍蜉、蚂蚁那样微小的援助,他们所要尽忠的,不过是国家和君主。可是贼人把国家灭亡、君主覆灭的话说给他们听。○今按:“悟”字没有道理,姑且依照各本作“语”。如果确实应当有“悟”字,那就是“误”字的讹误。但如果“以”字上面已经有“语”字,或者有“误”字、 “语之”二字、 “误之”二字,那么“灭”字下面都不应再有“误之”二字;如果“以”字上面没有这四种字,那么“灭”字下面都应当有“误之”二字。许远眼见援军不到,而贼兵越来越多,必定认为贼人的话是可信的;外无援军可待,却仍然坚守,直到人吃人也将吃尽,即使愚人也能计算出再过几天便是死期了。由此可见,许远并不怕死,也很明白。哪里有城池毁坏、同伴都死了,唯独自己防卫羞耻、苟求活命,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这样做。唉,难道说许远这样贤明的人会做出这种事吗?有人又说,许远和张巡分守城池,城池陷落时从许远分守的地方开始,因此借此辱骂许远。这又和儿童的见识没有不同。人将要死时,五脏六腑中必有先受到病害的地方;拉断一根绳子,也必然有先断之处。旁观者看见这种情形,便跟着责怪它,那也是不通达事理的。小人喜欢议论,不愿成人之美,难道竟会这样吗?像张巡、许远成就如此卓越,尚且不能免于非难,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当两位大人最初守城时,难道能够知道最终一定没有援救,便弃城向后逃走吗?假如连这里都守不住,即使逃到别处,又有什么益处?等到没有援救而且陷入困境时,带着那些受伤残损、饥饿羸弱的残兵,即使想离开,也一定走不到那里。两位大人的贤能,他们筹划得多么精密啊!守住一座城,用将近千百名走向死亡的士卒,抵抗数十万日益增多的军队,遮蔽江淮,阻遏敌军的势头;天下没有灭亡,难道是谁的功劳呢?在那时,弃城图存的人不止一两个,拥有强兵却坐视不救的人相互环绕。对此不加以追究,反而责怪两位大人死守城池,也可见责难者把自己比作叛逆乱臣,制造淫邪的言辞来帮助敌人攻击他们。我曾在汴、徐二府任职,多次往来于两府之间,亲自祭拜当地所谓的双庙;当地老人常常讲述张巡、许远当时的事。有人说,南霁云曾向贺兰进明请求救援。贺兰嫉妒张巡、许远的声威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出兵救援;他喜爱霁云的勇武壮健,不听他的请求,强行把他留下,备办酒食音乐,请霁云入座。霁云慷慨地说:‘我来的时候,睢阳城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东西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日〕 ‘我即使想独自吃东西,道义上也不忍心;即使吃了,也难以下咽。’于是拔出所佩的刀,斩断一根手指,鲜血淋漓地给贺兰看;满座大惊,都被感动得为霁云流泪。霁云知道贺兰始终没有替自己出兵的意思,便奔驰离去。将要出城时,他抽箭射向佛寺的浮图,箭插入塔上的砖中达半箭深,说:‘我回去击破贼人,一定消灭贺兰;这支箭就是用来作记号的。’我在贞元年间经过泗州时,船上的人还指着那里互相谈说。城池陷落后,贼人用刀逼张巡投降,张巡不屈,于是把他拖走将要斩杀;又劝降南霁云,霁云没有答应。张巡呼唤霁云说:‘南八,男儿不过一死罢了,不可因不义而屈服。’霁云笑着说:‘本来想将来有所作为;既然您有话,我南霁云岂敢不死!’于是也不屈服。张籍说:‘有个叫于嵩的人,年轻时曾依附张巡;等张巡起兵,他常在围城之中。我在大历年间于和州乌江县见到于嵩,那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他说张巡当初曾任临涣县尉,喜好学习,没有什么书不读。我当时年纪还小,只粗略问过张巡、许远的事情,不能详细了解。’ 张巡身高七尺多,胡须鬓发像神人一样;我曾见于嵩读《汉书》,张巡对他说:‘为什么读这本书这么久?’于嵩说:‘还没有读熟。’张巡说:‘我读书不过三遍,终身都不会忘记。’于是把于嵩正在读的那一卷从头到尾背诵出来,一个字也没有错。于嵩惊讶,以为张巡只是偶然熟悉这一卷,便随意抽取其他书卷来试他,张巡无不全部背出。于嵩又拿书架上的其他书来考问,张巡都应答无疑。于嵩跟随张巡很久,也没有见张巡经常读书。张巡写文章时,拿起纸笔便站着写成,从来不曾起草。张巡刚开始守睢阳时,士卒将近一万人,城中的居民也有几万户。张巡只见过一次,问过姓名,后来没有不认识的。张巡发怒时,胡须鬓发便会张开。城陷时,贼人把张巡等几十人捆绑起来,坐在那里将要杀戮。张巡站起身来,众人见张巡站起,有的也站起,有的哭泣。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这是命中注定的死。’众人哭泣,不敢抬头看他。张巡临刑时,脸色不变,神态安闲如同平常。许远宽厚而年长,容貌正如他的内心;他与张巡同年出生,只是月日比张巡晚,称张巡为兄,死时四十九岁。于嵩在贞元初年死于亳、宋之间。有人传说于嵩在亳、宋之间有田地,被武人夺去占有。于嵩将要到州里去申诉,反被人杀害。于嵩没有儿子,这是张籍说的。《赠张童子序》。

天下之以明二经举于礼部者,嵗至三千人。始自县考试,定其可举者,然后升于州若府。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州若府总其属之所升,又考试之,如县加察详焉,定其可举者,然后贡于天子而升之有司。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谓之乡贡。有司者总州府之所升而考试之,加察详焉,第其可进者以名上于天子,而藏之属之吏部。嵗不及二百人,谓之出身。能在是选者,厥惟艰哉。二经章句仅数十万言,其传注在外,皆诵之,又约知其大说【或无大字】繇是举者或逺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三千之数而升于礼部矣,又或逺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二百之数而进于吏部矣。班白之老半焉,昏塞不能及者,皆不在是限,有终身不得与者焉【之老二字或作者】张童子生九年,自州县达礼部,一举而进,立于二百之列【百下或有人字】又二年,益通二经,有司复上其事,繇是拜卫兵曹之命。人皆谓童子耳目明达,神气以灵,余亦伟童子之独出于等夷也。童子请于其官之长,随父而宁母。嵗八月,自京师道陜南至虢东及洛师,北过大河之阳,九月始来及郑【洛师或作洛阳及郑方作反郑云此序疑作于郑序人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是童子以贞元八年升于礼部又二年拜卫兵曹盖十年也公十年曽住河阳省坟墓见祭老成文序当作于此时童子岂或郑人邪今按反字诸本多作及字盖自洛东出便可至郑今以北过河阳故九月始及郑童子未必为郑人也】自朝之闻人以及五都之伯长羣吏,皆厚其饩赂,或作謌诗以嘉童子。童子亦荣矣【闻或作文方云五都当谓雍陜虢蒲洛羣吏方从阁苑本定蜀本讹作邵吏今本并讹吏为县其失逺矣】虽然,愈将进童子于道,使人谓童子:「求益者非欲速成者,夫少之与长」。也异观少之时,人惟童子之异,及其长也,将责成人之礼焉【与或作于礼,上方无之字】成人之礼,非尽于童子所能而已也。然则童子宜暂息乎?其已学者而勤乎其未学者,可也。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也。慕回、路二子之相请,赠与处也,故有以赠童子【与处上或有出字,非是,方云礼子路去鲁,谓顔子曰何以赠我?顔子请曰何以处我?义不当有出字也】

译天下因通晓两部经典而到礼部应试的人,每年多达三千人。先由县里考试,确定可以应举的人,然后升送到州或府。不能考中科举的人,不计入这个数目。州或府汇总所属各县升送的人,再加以考试,比县试考察得更加详细;确定可以应举的人,然后贡送给天子,再升送到主管考试的官署。不能考中科举的人,也不计入这个数目,这叫作乡贡。主管考试的官署汇总州府升送的人,加以考试和详细考察,按等第排列可以进用的人,把姓名上报天子,并把名册藏在所属的吏部。每年不到二百人,这叫作出身。能够进入这一选拔的人,实在艰难啊。两部经典的章句仅有几十万字,它们的传注也都要诵读,还要大致了解其中的主要意思。因此,应举的人有的要远至十多年以后,才能列入三千人之数而升送礼部;又有的要远至十多年以后,才能列入二百人之数而进入吏部。头发斑白的老人占了一半,昏昧闭塞、不能达到要求的人,都不在这个限额之内;有的人终身也不能参加。张童子九岁时,从州县考试一直到礼部,一次应举便被录取,列入二百人的行列。又过了两年,他更加通晓两部经典,主管官署再次上报他的事迹,因此接受了卫兵曹的任命。人们都说童子耳目聪明通达,精神气质灵秀;我也赞叹童子独自超出同辈。童子向本官长官请求,随父亲回去慰问母亲。八月,他从京师出发,经陕南、虢东和洛师,向北经过大河之阳,九月才来到郑地。自朝廷中有声望的人直到五都的长官和众官吏,都厚厚地赠送给他礼物,有的还作诗歌来赞美童子。童子也很荣耀了。然而,我韩愈将从道理上劝导童子,使人对童子说:‘求取进益的人并不是想要迅速成功的人;少年与成年,自然有不同的看法。童年时,人们只会惊异于童子的非凡;等到长大以后,就要按照成年人的礼法来要求他。成年人的礼法,并不只是童子所能做到的全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八年、二年、十年〕 既然如此,那么童子应当暂且休息吗?把已经学过的更加勤勉地学习,把还没有学过的也勤勉学习,这就可以了。我和童子都是陆公的门人。仰慕颜回、子路互相请教的情谊,赠言给他以供处世,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童子。

愚溪诗序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甞居也,故姓是溪曰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絶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愚溪之上,买小邱为愚邱。自愚邱东北行六十步,得泉,而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竒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顔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传而名焉。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昬然而同归,超鸿防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已上闽本有《栁栁州愚溪序》《韩昌黎送幽州李端公序》《送尚书郑权序》《送水陆运使韩侍御重华归所治序》《送李愿归盘谷序》五篇,而监本止有《愚溪》《盘谷》二篇,余在第十五巻中。今从监本按,二本虽皆胜国旧刋,而编缉稍有异同:或一文重出各巻,或一巻而分上下,或篇终竟空数行而复起者,不可枚举。今悉参订而改正之。至于各篇题下,或有音释而删去之者,因篇中事已显白,不必复见,故从闽本也。余仿此。送李愿归盘谷序【方云此序正元十七年作,公年才三十四耳】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隠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盘下诸本皆有旋字,洪氏石本、杭本同,或作桓,方从樊氏石本、阁蜀苑删去」。今按两石本不同,说见下条。友人诸本及洪氏石本皆作「友方」云,樊氏石本作「有」。○今按校此书者以印本之不同而取正于石本,今石本乃又不同如此,则又未知其孰是也。然以理推之,则作「有」者为无理,故今特详着之,以见所谓石本者之不足信也】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施于诸本『于』作『于』,方从石本】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文苑『赏』作『赐』,樊氏石本无此六字】才俊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徳,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頬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妬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天子诸本作『主上』,方从石本为『上』,诸本有所字,方从石本删去,下文『于时』者从『所为也』同此】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髙而望逺【诸本如此,方从石阁苑作『逺】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蜀本及洪氏石本之作所,方从苑粹;樊氏石本作『之』○今按此二石本不同,又足以见所谓石本者之难信矣。然以理推之,『作之』为是,诸旧本亦多同者】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与其下诸本并有『有』字,方从石本删去】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秽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秽污○从诸本作污秽,今用石本改。不羞,樊本作弗羞。辟,樊石本作法】徼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诸本作惟子之稼,方从石阁如此】盘之泉,可濯可沿【石阁杭本沿作湘,方从蜀本。云洪氏以为作湘者,石本磨灭,或以阁本意之也。然此文自如“徃而复”以上皆二语一韵,以“稼”叶“土”,此类固多,以“容”叶“深”,以《诗·七月》《易·恒卦》小象考之,亦可古韵,独“湘”不可与“泉”叶。按公《论语》笔解,以“浴于沂”作“沿于沂”,故与此“沿”同义,今只以“沿”为正。

译《愚溪诗序》。灌水北岸有一条溪流,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冉氏曾经居住在那里,所以把这条溪叫作冉溪;有人说,这里可以用来染色,便以它的功能命名,叫作染溪。我因愚昧而获罪,被贬到潇水;我喜爱这条溪,向里走了两三里,找到其中最美的地方,便在这里安家。古代有愚公谷,如今我居住在这条溪旁,并给它取名,却没有人能够确定名称的由来;当地居民仍争论不休,不能不改名,所以把它改为愚溪。愚溪上游,我买下一座小丘,叫作愚丘。从愚丘向东北走六十步,找到一眼泉水,又买下这片地方居住,称作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穴,都从山下平地涌出,大概是向上喷出的。泉水汇合后曲折向南,成为愚沟;于是背来泥土、堆垒石块,堵塞它的狭窄处,形成愚池。愚池东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中是愚岛。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石头交错分布,都是山水中的奇景,却因为我的缘故,全都蒙受了“愚”的羞辱。水,是聪明人所喜爱的。如今这条溪水唯独受到“愚”的侮辱,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它的水流很低,不能灌溉;又险峻湍急,多有沙洲和石块,大船不能驶入。它幽深、浅狭,蛟龙也不屑居住,不能兴起云雨,无法给世人带来利益,恰好类似于我。因此,虽然受到侮辱,把它称作愚溪也是可以的。宁武子在国家政治黑暗时便装作愚昧,是有智慧却表现为愚昧的人;颜子整天不违背老师,像是愚笨,是聪明睿智却表现为愚昧的人。他们都不能算真正的愚人。如今我身逢政治清明的时代,却违背事理,悖逆事物规律,所以凡是称为愚人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这样一来,天下就没有人能和我争这条溪,我可以凭借它流传后世,并给它命名。溪水虽然对世间没有什么用处,却善于照见万物,清澈明净、秀美澄透,发出如金石相击般的声响,能使愚人欢笑、眷恋、喜爱而舍不得离开。我虽然不合于世俗,也颇能用文章自我安慰,洗涤万物,包容各种姿态,没有什么可以回避。因此用关于愚的言辞来歌咏愚溪,便茫然无所违背,昏昧地一同归于自然,超越鸿蒙混沌,处于幽微寂寥之境,没有人能够了解我。于是作《八愚诗》,刻记在溪边的石头上。以上闽本有《柳柳州愚溪序》《韩昌黎送幽州李端公序》《送尚书郑权序》《送水陆运使韩侍御重华归所治序》《送李愿归盘谷序》五篇,而监本只有《愚溪》《盘谷》两篇,其他三篇列在第十五卷中。现在依照监本考订。两种版本虽然都是前代的旧刻本,但编排略有不同:有的文章在各卷重复出现,有的一卷分为上下,有的篇末空出几行后又重新起头,这类情况数不胜数。现在全部参互考订并改正。至于各篇题目下面,有的版本有音义注释而另本删去,是因为篇中的事已经明白,不必再次出现,所以采用闽本。其余也都依此办理。《送李愿归盘谷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十七年〕 太行山南面有盘谷,盘谷之中泉水甘美、土地肥沃,草木丛生茂盛,居民很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座山之间,所以叫作盘谷;有人说,这个山谷住宅幽深、地势险阻,是隐士盘旋居住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居住在那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石〕 ○今按:校订这部书的人,因为各印本不同,便以石本为依据加以订正;如今石本竟又有这样的不同,那么又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是正确的了。然而按道理推求,作“有”字没有道理,所以现在特意详细记载,以说明所谓石本也不值得完全相信。’李愿说:‘世人所称的大丈夫,我已经知道是什么样了。他把利益恩泽施加给百姓,使名声在当时显赫;坐在朝廷之中,任免百官,辅佐天子发布命令;出外时树起旗帜,排列弓箭,武士在前面呵喝开道,随从堵塞道路,供应物资的人各自拿着所需之物,夹道快速奔走;高兴了便赏赐,发怒了便施刑。才俊之士充满面前,谈论古今、赞美盛大德行,听在耳中也不觉得厌烦。弯弯的眉毛、丰满的面颊、清亮的声音、轻盈的身姿,外表秀美而内心聪慧;飘动着轻薄的衣襟,遮映着长长的衣袖,肤色洁白、眉色青黛的女子排列居住在各屋中,因嫉妒宠爱而自负,争相炫耀美貌以求取怜爱。这就是大丈夫得到天子知遇、在当世施展力量的人所做的事。我并不是厌恶这些而逃避它,而是命运如此,不是侥幸可以求得的。我困居乡野,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坐在茂盛的树下度过整日,用清泉洗涤自己;采摘山中的美味来吃,在水中垂钓鲜鱼来食;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求安适。’ 樊氏石本作“之”。○今按:这两个石本又不相同,更足以说明所谓石本实在难以相信。然而按道理推求,作“之”字是正确的,许多旧本也相同。’与其在生前获得赞誉,哪里比得上死后没有毁谤;与其身体享有快乐,哪里比得上内心没有忧患。车马服饰不受约束,刀锯刑罚不能加身,不知道天下治乱,也听不到官员升降。这就是大丈夫不被时世知遇的人所做的事,而我正这样做。○依照各本作“污秽”,现据石本改作“秽污”。在公卿门前窥伺等待,在权势道路上奔走;脚将迈步却迟疑不前,口将说话却欲言又止;处在污秽之中却不感到羞耻,触犯刑法而遭诛杀;把希望寄托在万分之一的侥幸上,直到老死才停止。这样的人与贤能或不贤能相比,究竟怎么样呢?昌黎韩愈听了这些话,认为很豪壮,便给他酒喝,并为他作歌说:盘谷之中,是您的居所。盘谷的土地,可以耕种;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涤,也可以沿着泉水游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今按方以古韵为据,舎所信之石杭阁本,而去“湘”从“浴”,其说当矣。然必以笔解为说,又似太拘。今世所传笔解,盖未必韩公本真也。又按洪云石本在济源张端家,皆缺裂不全,惟“可濯可湘”一句甚明,又与方引洪氏磨灭之说不同,不知何故,姑记之以俟知者。然其大防只为从“湘”字耳。正使实然,亦不足取。其说详于下条云】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徃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殃【殃,方从洪校石本作央。又云樊本只作▯,然阁杭蜀本皆作央。王逸注《离骚》云:“央,尽也,已也。”方又云此文如“丛”作“藂”,“俊”作“畯”,“时”作“胃”皆石本字也。○今按作“殃”于义为得。又按此篇诸校本多从石本,而樊、洪两石已自不同,未知孰是。其有同者,亦或无理,未可尽信。按欧公《集古防》尾云:“《盘谷序》石本正元中所刻,以集本校之,或小不同,疑刻石误。然以其当时之物,姑存之以为佳。玩其小失,不足校也。”详公此言,最为通论。近世论者専以石本为正,如《水门记》《溪堂诗》《予已论之南海庙》《刘统军碑》之类亦然,其谬可考而知也】虎豹逺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禁或作御】饮则食兮,夀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则或作且】

译○今按:方氏以古韵为依据,舍弃他所相信的石本、杭本、阁本,去掉“湘”字而采用“沿”字,他的说法是正确的。然而一定要依据《笔解》来解释,似乎又过于拘泥。如今世上流传的《笔解》,未必真是韩公的原本。又按洪氏说,石本在济源张端家,残缺破裂并不完整,只有“可濯可湘”一句十分清楚,这又和方氏所引洪氏所谓字迹磨灭的说法不同,不知是什么缘故,姑且记下以等待明白的人考证。不过这件事的大致争论只在于是否采用“湘”字。即使确实如此,也不值得采用。相关说法详见下一条。盘谷的险阻,谁来争夺您所拥有的地方?幽深而开阔,其中自有容纳之处;曲折缭绕,如同来回往返。啊,盘谷的快乐啊,快乐而且没有灾殃。虎豹远远避迹,蛟龙逃遁隐藏;鬼神守护,呵斥禁止不祥。饮食有度便能长寿安康,没有什么不足,还要希望什么呢?给我的车涂油,给我的马喂料;跟随您到盘谷,终身在那里自由闲适地游赏。○今按:作“殃”字在意义上是正确的。又按:这篇文章的各种校本大多依据石本,但樊氏、洪氏的两个石本本身已经不同,不知究竟哪个正确。即使相同之处,也有的并不合乎道理,不能全部相信。欧阳修《集古录》末尾说:“《盘谷序》的石本,是正元年间刻的;拿集本来校对,有些地方稍有不同,怀疑是刻石时弄错了。但因为它是当时的遗物,姑且保存,作为可供欣赏的版本。玩味其中的小错误,不值得校正。”详细考察欧公这番话,最为通达全面。近世论者专门把石本当作正确版本,像《水门记》《溪堂诗》以及我已经在《南海庙》《刘统军碑》中论述过的这类情况也是如此;它们的错误可以考察而知。虎豹远远避迹,蛟龙逃遁隐藏;鬼神守护,呵斥禁止不祥。饮酒便有食物,长寿而安康;没有任何不足,还要希望什么呢?给我的车涂油,给我的马喂料;跟随您到盘谷,终身在那里自由闲适地游赏。

郓州溪堂诗序宪宗之十四年,始定东平,三分其地,以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其地【公下或有总字】既一年,褒其军号曰天平军。上即位之二年,召公入,且将用之,以其人之安公也,复归之镇【安下或有余字,此句或作以彼之人安于公也】上之三年,公为政于郓、曹、濮也,适四年矣。治成制定,众志大固,恶絶于心,仁形于色,竱心一力以供国家之职【竱心一力或作竭心力,竱或作竭,一或作戮,方云竱防兖切専也,国语竱本肇未】于时沂、宻始分,而残其帅【方云沂帅王遂也】其后幽、镇、魏不恱于政,相扇继变,复归于旧【于政或作于政,方云谓张宏靖被囚,田宏正史宪诚皆为下所杀】徐亦乘势逐帅,自置同于三方【置或作署,或置上有署字,方云此谓崔羣为王智兴所逐也】惟郓也,截然中居,四邻望之,若防之制水,恃以无恐【阁、杭、蜀及诸本皆有四邻望之一句,方从石本删去○今按文势及当时事实皆当有此句,若其无之,则下文所谓恃以无恐者为谁恃之耶?大凡为人作文而身或在逺,无由亲视,摹刻既有脱误,又以毁之重劳,遂不能改,若此者盖亲见之,亦非独古为然也。方氏最信阁、杭、蜀本,虽有谬误,徃徃曲从,今此三本幸皆不误,而反为石本脱句所夺,甚可笑也】然而皆曰郓为虏巢,且六十年,将彊卒武,曹、濮于郓州大而近【方云曹、濮于郓自为一句,或作于曹、濮州非是】军所根柢,皆骄以易怨,而公承死亡之后,掇拾之余,剥肤椎髓,公私扫地,赤立,新旧不相保持,万目睽睽【持或作恃】公于此时能安以治之,其功为大。若幽、镇、魏、徐之乱不扇而变,此功反小,何也?公之始至,众未熟化,以武则忿,以憾以恩则横而肆【或无以憾二字,或作而憾】一以为赤子。一以为龙蛇,惫心罢精,磨以嵗月,然后致之难也。及教之行,众皆戴公为亲父母。夫叛父母,从仇讐,非人之情。故曰:「易【下或有也字】于是天子以公为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开国伯,以褒嘉之【或无公及封字,县或作郡】公亦乐众之和,知人之恱,而侈上之赐也。于是为堂于其居之西北隅,号曰谿堂,以飨士大夫,通上下之志。既飨,其从事陈曽谓其众言:「公之畜此邦,其勤不亦至乎?此邦之人,累公之化,惟所令之,不亦顺乎?上勤下顺,遂济登兹,不亦休乎?」昔者人谓斯何?今者人谓斯何?虽然,斯堂之作,意者有谓而喑,无诗歌,是不考引公徳而接邦人于道也【徳下或无而字】乃使来请其诗曰:帝奠九壥,有叶有年,有荒不条。河岱之间【不或作有】及我宪考,一收正之【收或作牧】视邦选侯,以公来尸。公来尸之人,始未信公,不饮食以训以徇。孰饥无食?孰呻孰叹?孰寃不问不得分愿?孰为邦蟊节根之螟【蟊或作蛑,音义同】羊狠狼贪,以口覆城。吹之喣之,摩之拊之,箴之石之,膊而磔之【箴或作针】凡公四封,既富以彊。谓公吾父,孰违公令?可以师征不宁守邦【师方从石本作帅○今按平淮西碑云屡兴师征,作师为是,石本或误未可知也】公作谿堂,播播流水,浅有蒲莲,深有蒹苇。公以賔燕其鼓,骇骇【方云此诗十一章,以令叶强,以骇叶水,皆古音也。今有平声一读,公独孤郁墓志亦见《淮南子》勿惊勿骇,万物将自理;勿挠勿撄,万物将自清。骇古音自与理叶也。《周官》注疾雷击鼓曰骇,《西京赋》所谓骇雷鼓是也○今按古音之说甚善,吴才老《补音》《补韵》二书,其说甚详。骇水叶韵,如管子宫,如牛鸣,盎中徴,如负豕觉而骇,亦一证也。沙随程可久曰:吴说虽多,其例不过四声互用,切响通用二条而已,此说得之。如通其说,则古书虽不尽见今,可以例推也】公燕谿堂,賔校醉饱,流有跳鱼,岸有集鸟。既歌以舞,其鼓考考。公在谿堂,公御琴瑟,公暨賔賛,稽经诹律,施用不差,人用不屈。谿有薲▯,有▯有鱼。公在中流,右诗左书,无我斁遗,此邦是庥。

文章正宗巻二十一下

译《郓州溪堂诗序》。宪宗十四年,才平定东平,把它的土地分为三部分,任命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人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守这片土地。过了一年,朝廷褒奖他的军号为天平军。皇帝即位第二年,召马公入朝,准备任用他,因为当地人安于马公的治理,又让他回去镇守。皇帝即位第三年,马公治理郓、曹、濮,恰好已经四年。政治修治完成,制度确立,众人的心志大为巩固,厌恶断绝于内心,仁德显现在脸色上;众人专心一意、合力履行国家赋予的职责。当时沂州、密州刚刚分裂,杀害了它们的节帅。后来幽州、镇州、魏州对政治不满,彼此煽动接连发生变乱,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徐州也乘势驱逐节帅,自行设置官职,和那三方相同。只有郓州截然居于中间,四方邻近地区都仰望它,就像堤防控制水流一样,依靠它而没有恐惧。○今按:从文势和当时的事实看,都应当有“相邻四方都仰望它”这一句;如果没有它,下文所谓“依靠它而无所恐惧”,究竟是谁依靠它呢?大凡替别人作文而自己身在远方,无法亲自察看,摹刻以后既有脱漏错误,又因为重新毁刻十分劳费,终于不能改正;这种情况大概是亲眼所见,也不只是古代才有。方氏最相信阁本、杭本、蜀本,虽然其中有谬误,也往往曲意依从;如今这三本幸好都没有错误,反而被石本脱漏句子的问题所取代,实在可笑。然而人们都说郓州是胡虏的巢穴,而且已经六十年;将士强悍,曹州、濮州在郓州附近而且地势广大,都是军队的根基,因而将士骄傲,容易产生怨恨。马公是在死亡之后收拾残余,在公私财物都荡然无存、百姓赤贫、新旧势力不能互相维持、众人互相猜疑的情况下接任的。马公能够在这时使地方安定并加以治理,他的功劳是很大的。假如幽州、镇州、魏州、徐州的变乱没有互相煽动而发生,这项功劳反而小了,为什么呢?马公刚到时,众人还没有受到教化;用武力对待他们,他们就愤怒;用怨恨和恩惠对待他们,他们就放纵横行。马公一方面把他们当作赤子,一方面又把他们当作龙蛇,耗尽心力、疲惫精神,用岁月慢慢磨炼,之后才使他们归服,这实在很难。等到教化实行,众人都把马公当作亲生父母来拥戴。背叛父母、跟随仇敌,并不是人的常情。所以说:‘容易啊!’于是天子任命马公为尚书右仆射,封为扶风县开国伯,以此褒奖嘉许他。马公也为众人的和睦而高兴,知道人们喜悦,也感到皇上的赏赐很厚重。于是他在住宅西北角建了一座堂,称作溪堂,用来宴请士大夫,沟通上下的心意。宴请完毕,他的属官陈曾对众人说:‘马公养育治理这个邦国,他的勤劳不也达到极点了吗?这个邦国的百姓承受马公的教化,完全听从他的命令,不也很顺从吗?上面勤劳,下面顺从,终于成就并登上这样的境地,不也很好吗?’从前人们怎样称说这件事?现在人们又怎样称说这件事?即便如此,这座堂的建成,想来其中是有意义的;如果没有诗歌,就不能考察、歌颂马公的德行,也不能引导本地百姓走上正道。于是派人来请我作诗说:皇帝安定天下九州,五谷丰登,年成有收,没有荒芜不治之地。在黄河、泰山之间,以及我们宪宗先帝治理的地方,一举收复整顿。察看各邦选任节帅,派马公来主持。马公来主持这里,百姓起初还没有信任他;他不让人挨饿,不让人失去教训和约束。谁饥饿而没有食物?谁呻吟,谁叹息?谁有冤屈而无人询问,不能实现愿望?谁是侵害邦国、盘踞根基的害虫?像羊一样凶狠、像狼一样贪婪,用口吞覆城池。马公吹拂他们、温暖他们,抚摩他们、安慰他们;用箴言规诫他们,像砭石一样医治他们,把邪恶剥去并肢解。凡马公所辖四境,都已经富裕而强盛。人们说马公是我们的父亲,谁会违背马公的命令?可以率领军队征讨不安定之处,守护邦国。马公建造溪堂,流水潺潺;浅处有蒲草莲花,深处有蒹葭芦苇。○今按:《平淮西碑》说“屡次兴师征讨”,作“师”是正确的;石本也可能有误,不可确定。马公在溪堂宴请宾客,鼓声震响。马公在溪堂宴饮,宾客们都喝醉吃饱;水中有跳跃的鱼,岸上有聚集的鸟。歌唱完毕又起舞,鼓声铿锵作响。马公在溪堂,弹奏琴瑟;马公和宾客们赞礼,考察经典、询问音律,施行使用没有差错,使百姓都不受困屈。溪中有薲▯,还有龟和鱼。马公处在溪水中央,右边是诗,左边是书,没有什么使我厌弃遗忘;这个邦国因此得到安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章〕 ○今按:关于古音的说法很好。吴才老《补音》《补韵》两部书,论述得很详细。“骇”与“水”押韵,如《管子》所说“宫”,如牛鸣;“盎中徴”,如背负猪而有所觉、惊骇,这也是一个证据。沙随程可久说:吴氏的说法虽然很多,但例子不过是四声互用、切响通用两条而已;这个说法是对的。通晓他的说法,那么古书即使不能全部见到,如今也可以按照例子推求。《文章正宗》卷二十一下。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二十二上。宋真徳秀编诗歌康衢谣【尧时】立我蒸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列子·尧防服逰于康衢,闻儿童谣云云。尧问之曰:“孰教尔为此言?”童儿曰:“我闻之大夫。”大夫曰:“古诗也】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何力于我哉【逸士传:尧时有八九十老人击壤而歌,云云】南风诗【舜】南风之薫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家语:昔者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云云】卿云歌【舜】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尚书大传云云】麦秀诗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我好仇【史记·箕子朝周,过故殷墟,咸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云云。狡童者,纣也。民为流涕】采薇歌【伯夷】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然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矣,命之衰矣【事见前《伯夷传》,又《周辛甲》、《虞箴》、《祈招》诗,已各见前巻】饭牛歌【▯戚】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昬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淮南子】▯戚欲干齐桓公,困穷无以自达,饭牛下望见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歌曰:“云云。”桓公闻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扊扅歌【百里奚妻】百里奚,五羊皮,炊扊扅,烹伏雌。今适富贵,忘我为【风俗通」:百里奚为秦相,堂上作乐,所赁澣妇自言知音,呼之,援琴抚弦而歌云云,问之,乃其妻也】朱儒歌臧之狐裘,败我于狐骀。我君小子,朱儒是使。朱儒,朱儒,使我败于邾【左传·襄公四年:邾人、莒人伐鄫,臧纥救鄫,侵邾,败于狐骀。国人逆丧者,皆髽。鲁于是乎始髽。国人诵之曰:“云云】筑者讴【宋人】泽门之晳,实兴我役;邑中之黔,实慰我心【左传·宋皇国父为太宰,为平公筑台,妨于农收,子罕请俟农功之毕,公弗许。筑者讴曰:「云云】去鲁歌【孔子】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王肃曰:妇人之口请谒,足以忧使人死败,故可以出走也】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嵗【史记:齐人馈女乐,季桓子受之,郊又不致膰爼于大夫,孔子遂行,歌曰云云。桓子闻之,叹曰:夫子罪我以羣婢故也】楚狂接舆歌鳯兮鳯兮,何徳之衰?徃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己而,己而!今之从政者殆而【论语·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云云。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避之,不得与之言。○朱文公曰:接舆,楚人,徉狂辟世。鳯有道则见,无道则隠。接舆以比孔子,而讥其不能隠,为徳衰也。来者可追,言及今尚可隠去,殆危也。接舆盖知孔子,而其趋不同者也】沧浪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孟子云云,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获麟歌【孔子】唐虞世兮,麟鳯游。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孔丛子】曳杖歌泰山其頽乎?梁木其壊乎?哲人其萎乎【檀弓:孔子蚤作,负手曳杖,消摇于门,歌曰:「云云」。既歌而入,当户而坐。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頽,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壊,哲人其萎,则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以上古辞,出于经者可信,传记所载者未必当时所作,姑録之以俟考质】黄鹄歌【鲁寡陶婴】悲夫,黄鹄之早寡兮,七年不双。宛颈独宿兮,不与众同。夜半悲鸣兮,想其故雄。天命早寡兮,独宿何伤。寡妇念此兮,泣下数行。呜呼哀哉兮,死者不可忘。飞鸟尚然兮,况于贞良。虽有贤雄兮,终不重行【列女传·寡陶婴者,鲁门之女也。少养母孤,无强昆弟。纺绩为产,鲁人闻其义,将求焉。婴闻之,恐不得免,作歌明已之不更二也。云云。鲁人闻之曰:「斯女不可得已!」遂不敢复求】紫芝歌【四皓】莫莫髙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唐虞世逺,吾将何归?驷马髙盖,其忧甚大。富贵之畏人兮,不若贫贱之肆志【皇甫谧《髙士传》云云,恐未必当时作也】右书传所载古辞诗五言与苏武【李少卿】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屏营衢路侧,执手野踟蹰。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欲因晨风发送子,以贱躯。嘉会难再遇,三载为千秋。临河濯长缨,念子恨悠悠。逺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行人懐徃路,何以慰我愁?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悢悢不能辞。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安知非日月?▯望自有时。努力崇明徳皓首以为期。苏子卿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二十二上,宋真德秀编,诗歌。《康衢谣》(尧时)。养育我们的百姓,没有什么不是依靠您的恩德;百姓无知无识,只是顺从上帝的法则。《击壤歌》。太阳出来就劳动,太阳落山就休息;凿井取水饮用,耕田收获粮食来吃。帝王对我们有什么功劳呢?《南风诗》(舜)。南风温和芬芳啊,可以解除我百姓的忧愠;南风吹来合时啊,可以使我百姓的财富增多。《卿云歌》(舜)。卿云灿烂啊,回旋舒卷绵延不绝啊;日月的光辉,早晨过去又是一个早晨。《麦秀诗》。麦穗长得密密层层啊,禾黍长得油润茂盛。那个狡猾的孩子啊,不把我当作好配偶。《采薇歌》(伯夷)。登上那西山啊,采摘山中的薇菜。用暴力更换暴力啊,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神农、虞、夏的时代,忽然都消逝了啊,我将归向哪里?唉!道路已经走到尽头,命运已经衰败了。《饭牛歌》(宁戚)。南山的石头粗硬,白色的石头明亮;生不逢尧舜这样的圣君,只穿短布衣,衣襟仅到小腿;从黄昏一直喂牛到将近半夜。漫漫长夜啊,什么时候才天亮?《扊扅歌》(百里奚的妻子)。百里奚啊,曾经只值五张羊皮;我烧扊扅,煮母鸡。如今你恰好富贵了,却忘记了我。《朱儒歌》。臧氏的狐皮衣,反而使我在狐骀失败。我的国君年幼,却任用侏儒。侏儒啊,侏儒啊,使我在邾国失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筑者讴》(宋人)。泽门的白皙之人,实在兴起了我们的劳役;城邑中的黑脸之人,实在安慰了我们的心。《去鲁歌》(孔子)。那个妇人的言语,可以使人离去;那个妇人的请托,可以使人死亡败亡。还是悠闲自在吧,姑且这样度过一年。《楚狂接舆歌》。凤凰啊,凤凰啊,你的德行为什么衰微了?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补。算了吧,算了吧!如今从政的人都危险了。○朱文公说:接舆是楚国人,假装疯狂,逃避世俗。凤凰遇到有道之世才出现,遇到无道之世就隐居。接舆用凤凰比喻孔子,讥讽他不能隐居,说他的德行已经衰微。“未来还可以追补”,是说到现在还可以隐退离去;“危险了”,是说已经很危险。接舆大概是了解孔子的,只是两人的志趣和道路不同。《沧浪歌》。沧浪的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帽带;沧浪的水浑浊啊,可以洗我的双脚。《获麟歌》(孔子)。唐尧虞舜的时代已经过去,麒麟凤凰还在游荡。如今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你来这里寻求什么?麒麟啊,麒麟啊,我的心中忧伤。《曳杖歌》。泰山就要崩塌了吗?栋梁就要毁坏了吗?哲人就要凋零了吗?○以上是古代歌辞,出自经书的可以相信;传记所记载的未必真是当时所作,姑且录下以等待考证。《黄鹄歌》(鲁国寡妇陶婴)。可悲啊,黄鹄早早失去配偶,七年没有成双。弯曲脖颈独自栖宿,不与众鸟相同。半夜悲鸣啊,思念它原来的雄鸟。天命使我早早守寡啊,独自栖宿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寡妇想到这件事啊,眼泪流下几行。呜呼悲哀啊,死去的人不能忘记。飞鸟尚且如此,何况守贞重义的人呢?虽然还有贤良的雄性,终究也不会再嫁。《紫芝歌》(四皓)。高山层层密密,深谷曲折绵延。光彩鲜明的紫芝,可以用来充饥。唐尧虞舜的时代已经远去,我将归向哪里?驷马高盖,看似富贵,却忧患极大。对于富贵的恐惧,不如处在贫贱中任意施展自己的志向。以上是书传所记载的古代歌辞。诗。五言诗,与苏武(李少卿)。美好的时光不会再来,离别就在片刻之间。我们在道路旁惶恐徘徊,握手相执,在旷野中迟疑不舍。抬头看浮云飞驰,转眼间彼此就相隔遥远。风波一旦使人失去所处之地,便各自在天涯一角。此后长久地分别吧,暂且再站立片刻。我想借清晨的风送你远行,却只能用卑微的身躯相送。美好的聚会很难再次遇到,三年也仿佛千年。面对河水洗濯长缨,思念你而遗憾绵绵。远望悲凉的风吹来,对着酒却不能酬饮。远行的人心怀归途,我拿什么来安慰自己的忧愁?只有斟满酒杯的酒,能和你结下深厚情谊。携手登上河桥,远行的游子傍晚要到哪里去?我们在小路旁徘徊,悲伤不已,不能开口告别。远行的人难以久留,只能各自说长久相思。怎么知道不是日月更替?弦月盈亏自有一定的时候。努力崇尚光明的德行,以白头相见为期。苏子卿。

结髪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征夫懐徃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己没,去去从此辞。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怨歌行【班婕妤】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懐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絶长歌行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徳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来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古诗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逺,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嵗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西北有髙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牕阿阁三重阶。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髙飞。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逺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玉衡指孟冬,众星何歴歴。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秋蝉鸣树间,元鸟逝安适。昔我同门友,髙举振六翮。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庭中有竒树,緑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懐袖,路逺莫致之。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纎纎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夀?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寳。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客从逺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懐袖中,三嵗字不灭。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苦寒行【魏武帝】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谿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颈长叹息,逺行多所懐。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水深桥梁絶,中路正徘徊。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行行日已逺,人马同时饥。担囊行取薪,斧氷持作糜。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魏武之诗见于选者有短歌行及此篇,短歌之辞无敢贬之者。以愚观之,杜康始酿者也,今曰“惟有杜康”,则几于谑矣。周公吐哺,为王室致士也。若操之致士,特为倾汉计尔。操又有碣石篇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王处仲每醉歌此辞,以铁如意击唾壶为之缺。岂非二人之心事若合符契?故乡慕若是之深耶?今皆不取,独此篇犹有悯劳恤下之意,故録之】善哉行【魏文帝】上山采薇,薄暮苦饥。谿谷多风,霜露沾衣。野雉羣雊,猴猿相追。还望故乡,郁何垒垒。髙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嵗月如驰。汤汤川流,中有行舟。随波回转,有似客逰。防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文帝诗之入选者,芙蓉池居其首,末章云:「夀命非松乔,安能得神仙?遨逰快心意,保已终百年。」其言何以异于秦二世?陈夀讥其不能迈志,存道克广徳心,信矣哉!此篇末语亦此意,以其中有可采者,姑録之】杂诗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草虫鸣何悲,孤鴈独南翔。郁郁多悲思,緜緜思故乡。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向风长叹息,断絶我中肠。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惜哉时,不遇适与飘风会,吹我东南行。南行至吴会,吴会非我乡,安能久留滞?弃置勿复陈:客子常畏人。七哀诗【王仲宣】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复弃中国去,逺身适荆蛮。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送应氏诗【曹子建】清时难屡得,嘉会不可常。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愿得展嬿婉,我友之朔方,亲眤并集送,置酒此河阳。中馈岂独薄,賔饮不尽觞。爱至望苦深,岂不愧中肠?山川阻且逺,别促会日长。愿为比翼鸟,施翮起髙翔。七哀诗

译结发成为夫妻,恩爱相待,彼此毫不猜疑。今夜正是欢乐的时候,也是美好和谐的良辰。远行的丈夫心怀旅途,起身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参星和辰星都已经隐没,走吧,从此告别。服役远行在战场上,相见还没有日期。握手长叹一声,因生离而不断流泪。努力珍惜春日的美好,不要忘记欢乐的时光。活着一定回来与你团聚,死后也要永远思念你。《怨歌行》(班婕妤)。新裁开的齐地白绢,洁白得像霜雪;裁成合欢扇,团团的像明月。它出入于您的衣襟袖中,一摇动便生出微风。常常害怕秋天到来,凉风夺走炎热;被抛弃在箱笥之中,恩情半途断绝。《长歌行》。园中的葵菜青翠,清晨的露水等待太阳晒干。温暖的春天播洒恩泽,万物都焕发光辉。常常害怕秋天到来,花叶枯黄衰败。百条江河向东流入大海,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回来?年轻力壮时不努力,年老时只能白白悲伤。古诗。走啊走啊不断地走,与你活生生地离别。相隔一万多里,各自在天的一边。道路艰险又漫长,什么时候才能相见,谁也无法知道?北方的胡马依恋北风,南方的越鸟把巢筑在向南的树枝上。彼此相隔一天比一天遥远,衣带也一天比一天宽松。浮云遮住太阳,远行的游子不顾回返。思念你使人衰老,岁月忽然已经到了晚年。抛开这些话不再说了,努力多吃饭吧。西北方有一座高楼,高得与浮云相齐。窗棂交错,结成绮丽的窗户;楼阁重重,台阶有三层。楼上传来弦歌之声,声音是多么悲哀!谁能弹奏这样的曲子?恐怕是杞梁的妻子吧。清商之声随风传来,曲调中段正反复徘徊。一弹再三叹息,慷慨激越而余哀不尽。不惋惜歌者的辛苦,只悲伤知音太少。愿化作一双鸿鹄,振翅高飞而起。渡过江水去采莲花,兰草生长的水泽里芳草繁茂。采来莲花想送给谁?所思念的人却在遥远的道路上。回头望向故乡,只见漫长道路浩浩无边。同心相爱的人却分居两地,只能忧伤到老。明亮的月光照耀着夜空,蟋蟀在东墙下鸣叫。北斗玉衡指向孟冬,群星排列得多么分明。白露沾湿了野草,季节忽然又更替了。秋蝉在树间鸣叫,燕子飞去又安适地栖息。昔日同门的朋友,如今高飞振动六翮。不再念及携手同游的情谊,把我抛弃得如同遗迹。南方有箕星,北方有斗星;牵牛星却不能负轭驾车。友谊实在没有磐石那样坚固,徒有虚名又有什么益处?庭院中有一株奇异的树,绿叶间开满繁茂的花。我攀着枝条折下花朵,想把它送给思念的人。芳香充满衣襟和袖子,可是路途遥远,无法送到。这花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只是让我感受到离别已经很久了。遥远的牵牛星,明亮的河汉女。纤细洁白的手伸出来,札札地拨弄织机。整天也织不成纹章,眼泪落下如雨。银河清澈而又浅,两星相隔又有多远?中间只隔着一条清浅的河水,却含情相望,不能互相说话。调转车头驾车上路,悠悠然踏上漫长的道路。四面环顾,天地多么空旷迷茫!东风摇动着百草。所遇见的都已不是旧日之物,怎么能不很快衰老?盛衰各有时机,立身处世只恨没有早作准备。人的生命不是金石,哪里能够长久?考终也会突然随万物一起化去,只有荣誉名声可以当作珍宝。孟冬时节寒气到来,北风多么凄厉寒冷!忧愁多了才知道夜晚漫长,抬头仰望排列的群星。十五日月亮圆满,二十五日蟾兔便开始亏缺。远方有客人来,送给我一封书信。上面说长久相思,下面说久别不见。我把书信放在怀袖中,三年过去字迹仍未消灭。一心怀抱这片真挚情意,只怕你不能体察我的心。《苦寒行》(魏武帝)。向北登上太行山,艰难啊,山势多么高峻!羊肠坂道路曲折,车轮都被它摧坏。树木多么萧瑟,北风的声音正悲凉。熊罴蹲在我面前,虎豹在道路两旁悲啼。溪谷中居民很少,雪花落得多么纷纷扬扬!我伸长脖子长叹息,远行之中有许多牵挂。我的心多么烦闷,想要向东回归。水深桥梁断绝,走到半路正徘徊。迷失方向找不到旧路,傍晚时分没有住宿的地方。走啊走啊,太阳已经离得很远,人和马同时饥饿。挑着袋囊一路拾取柴薪,拿斧头劈冰来煮粥。悲叹那《东山》诗,绵绵不尽地使我哀伤。【魏武帝的诗在《文选》中收录的有《短歌行》和这篇。《短歌行》的言辞没有人敢贬低它,但我愚见认为,杜康是最初酿酒的人,如今说“唯有杜康”,就近于戏谑了。周公吐出口中食物,是为了替王室招揽贤士。至于曹操招揽贤士,只不过是为了倾覆汉朝的谋划。曹操还有《碣石篇》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王处仲每次醉后歌唱这几句,都用铁制如意敲击唾壶,竟把唾壶敲出缺口。难道不是因为两个人的心事完全相合吗?他们对故乡的思念难道有这样深吗?所以那些诗如今都不取,只留下这一篇,因为其中还有怜悯劳苦、体恤下民的意思,因而记录下来。】《善哉行》(魏文帝)。上山采薇,傍晚时分苦于饥饿。溪谷多风,霜露沾湿衣服。野鸡成群鸣叫,猴猿彼此追逐。回头望故乡,忧郁而重重叠叠。高山有山崖,林木有枝条。忧愁来时没有定准,别人也不知道。人生如同寄居,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忧愁?今天我不欢乐,岁月飞驰而过。浩浩荡荡的河流中有行船,随着波涛回旋转动,正像漂泊的游子。给我的良马加上防护,为我披上轻裘。驾车奔驰,姑且借此忘却忧愁。【魏文帝的诗收入《文选》的,以《芙蓉池》列在首篇,末章说:“寿命不能像松乔那样长久,怎么能够得到神仙之道?遨游以使心意畅快,保全自己直到终享百年。”这话和秦二世有什么不同?陈寿讥讽他不能拓展志向、存守道义、广大德行,确实是这样啊!这篇诗末尾的话也是这个意思,只因其中有可取之处,姑且记录下来。】杂诗。漫漫秋夜多么漫长,凛冽的北风多么寒凉。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披上衣服起身徘徊。徘徊忽然已经很久,白露沾湿了我的衣裳。低头看清水的波纹,抬头看明月的光辉。银河转向西流,十五日的月亮和群星正纵横排列。草中虫鸣叫得多么悲切,孤独的大雁独自向南飞翔。内心郁结,充满悲伤思绪,绵绵不绝地思念故乡。想飞却哪里能得到翅膀,想渡河却没有桥梁。迎着风长声叹息,内心愁肠仿佛断绝。西北方有浮云,高高地像车盖。可惜时运啊,未能遇到合适之时,反而恰好遇上旋风,被吹向东南方。向南行走到了吴会,吴会并不是我的故乡,怎么能够长久滞留?抛开这些话不再陈说吧:作客的人常常畏惧他人。《七哀诗》(王仲宣)。西京一片混乱,豺狼虎豹正造成祸患;我又抛弃中原离去,远远来到荆蛮之地。亲戚面对我悲伤,朋友追上来牵挽挽留。出了城门什么也看不见,白骨覆盖了平原。路旁有饥饿的妇人,抱着孩子丢弃在草丛中。回头只听见号哭声,擦着眼泪独自不再回去。不知道自己会死在什么地方,哪里能使母子两人都保全?我驱马离开那里,不忍听见这样的悲惨话语。向南登上霸陵岸,回头遥望长安。想到那位吟咏《下泉》的人,悲叹之中伤透了心肝。《送应氏诗》(曹子建)。太平清明的时代难以多次遇到,美好的聚会也不可能常有。天地没有终极,人的生命却像早晨的霜露。愿能舒展欢乐和谐的情怀,我的朋友将要前往朔方;亲近的亲友一同前来送行,在河阳置酒饯别。宴席上的食物难道会少吗?宾客饮酒也不能把酒杯喝尽。爱意越深,送别时的悲苦越深,难道内心不会惭愧吗?山川阻隔而且遥远,离别匆促,会面却要等待很久。愿化作比翼鸟,张开翅膀一起高飞。七哀诗。

明月照髙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沈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懐君懐良不开,贱妾当何依?赠丁仪王粲从军度函谷,驱马过西京【魏志曰:建安二十年,公西征张鲁】山岑髙无极,泾渭扬浊清。壮哉帝王居,佳丽殊百城。负阙出浮云,承露防泰清。皇佐扬天恵,四海无交兵。权家虽爱胜,全国为令名。君子在末位,不能歌徳声。丁生怨在朝,王子欢自营。欢怨非贞则,中和诚可经。赠白马王彪谒帝承明庐,逝将归旧疆【陆机《洛阳记》曰:承明门,后宫出入之门。吾常怪“谒帝承明庐”,问张公云:魏明帝作建始殿,朝会皆由承明门】清晨发皇邑,日夕过首阳。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顾瞻恋城阙,引领情内伤【其一】太谷何寥廓?山树郁苍苍。霖雨泥我涂,流潦浩纵横。中逵絶无轨,改辙登髙岗。修坂造云日,我马元以黄【其二】元黄犹能进,我思郁以纡。郁纡将难进,亲爱在离居。本图相与偕,中更不克俱。鸱枭鸣衡轭,豺狼当路衢。苍蝇间白黒,谗巧令亲疎。欲还絶无蹊,揽辔止踟蹰【其三】踟蹰亦何留?相思无终极。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蔡邕《月令章句》曰:寒蝉应隂而鸣,鸣则天凉,故谓之寒蝉也】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归鸟赴乔林,翩翩厉羽翼。孤兽走索羣,衔草不遑食。感物伤我懐,抚心长太息【其四】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奈何?念同生,一徃形不归【魏志曰:武皇帝卞皇后生任城王彰、陈思王植】孤魂翔故城,灵柩寄京师。存者忽复过,亡没身自衰。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自顾非金石,咄唶!令心悲【其五】心悲动我神,弃置莫复陈。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恩爱苟不亏,在逺分日亲。何必同衾帱,然后展慇勤。忧思成疾疢,无乃儿女仁。仓卒骨肉情,能不懐苦辛【其六】苦辛何虑思,天命信可疑。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王其爱玉体,俱享黄髪期。收泪即长路,援笔从此辞【其七】箜篌引置酒髙殿上,亲友从我逰。中厨办丰膳,亨羊宰肥牛。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阳阿奏竒舞,京洛出名讴。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礼记曰:君子之饮酒也,一爵而色洒如,二爵而言言斯,三爵而油油以退】主称千金夀,賔奉万年詶。久要不可忘,薄终义所尤。谦谦君子徳,磬折欲何求。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可再,百年忽我遒。生在华屋处,零落归山邱。先民谁不死,知命亦何忧。白马篇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猨,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髙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弃身锋刄端,性命安可懐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杂诗【此六篇并托喻伤政急朋友道絶贤人为人窃势别京已后在郢城思乡而作】髙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新语曰:髙台喻京师,悲风喻教令,朝日喻君之明,照北林言挟比喻小人】之子在万里,江湖逈且深【江湖喻小人隔蔽】方舟安可极,离思故难任。孤鴈飞南游,过庭长哀吟。翘思慕逺人,愿欲托遗音。形影忽不见,翩翩伤我心。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何意回飚举,吹我入云中。髙髙上无极,天路安可穷。类此游客子,捐躯逺从戎。毛褐不掩形,薇藿常不充。去去莫复道,沈忧令人老。西北有织妇,绮缟何缤纷?明晨秉机杼,日昃不成文。大息终长夜,悲啸入青云。妾身守空闺,良人行从军。自期三年归,今已歴九春。飞鸟绕树翔,噭噭鸣索羣。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朝游江北岸,日夕宿湘沚。时俗薄朱顔,谁为发皓齿?俛仰嵗将暮,荣耀难久恃。仆夫早严驾,吾将逺行游。逺游欲何之?吴国为我仇,将骋万里涂。东路安足由,江介多悲风,淮泗驰急流。愿欲一轻济,惜哉无方舟。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忧。飞观百余尺,临牖御櫺轩逺望周千里,朝夕见平原。烈士多悲心,小人媮自闲国讐亮不塞,甘心思丧元。拊劒西南望,思欲赴太山。弦急悲声发聆我慷慨言。怨歌行

译明月照着高楼,流动的月光正在徘徊。楼上有一位忧愁的思妇,悲叹之中哀伤不尽。请问叹息的是谁?说是远行游子的妻子。丈夫出行已经超过十年,孤独的我常常独自居住。你如果是清澈道路上的尘土,我就像浑浊水中的泥;浮沉各自不同,什么时候才能和谐相会?愿化作西南风,长久吹入你的怀中。你的怀抱实在不肯打开,卑微的我又将依靠什么?赠给丁仪、王粲。随军越过函谷关,驱马经过西京。【《魏志》说:建安二十年,曹公西征张鲁。】山峰高耸无尽,泾水和渭水一清一浊,奔流激荡。壮丽啊,帝王的都城;美丽繁华,远胜百座城池。宫阙高耸,仿佛背负着浮云;承露盘防卫着泰清。辅佐帝王的人弘扬上天的恩惠,四海之内没有战争。权贵之家虽然喜爱胜利,保全整个国家才是更大的美名。君子处在末位,不能歌颂功德。丁生在朝廷中有所怨愤,王子却只顾自得其乐。欢乐和怨愤都不是正道,中和之道才确实可以奉行。赠白马王彪。拜见皇帝后住在承明庐,随后将要回归旧疆。【陆机《洛阳记》说:承明门是后宫出入的门。我曾经奇怪“谒帝承明庐”这句话,便问张公;他说,魏明帝建造建始殿,朝会都由承明门出入。】清晨从皇都出发,傍晚经过首阳山。伊水和洛水宽广而且深,想渡河却没有桥梁。泛舟越过巨大的波涛,怨恨东行的道路太长。回头望着宫城,依恋不舍,伸长脖子远望,心中悲伤。【其一】太谷多么空旷辽远,山上的树木郁郁苍苍。连绵大雨把道路弄得泥泞,积水浩浩荡荡纵横流淌。道路中央完全没有车辙,只好改道登上高岗。沿着长长的山坡走到云日之间,我的马已经疲惫不堪,毛色呈黄白色。【其二】黄白色的马还能够前进,我的思绪却郁结曲折。忧郁盘旋,恐怕将难以前进;亲爱的人却正在离居。本来计划与你一同前行,中途却不能相伴。猫头鹰在车轭上鸣叫,豺狼挡在道路上。苍蝇混淆黑白,谗言巧语使亲近的人变得疏远。想回去却完全没有小路,只能牵住缰绳停下徘徊。【其三】徘徊又有什么可停留的呢?相思没有终极。秋风吹来微微的凉意,寒蝉在我身旁鸣叫。【蔡邕《月令章句》说:寒蝉应合阴气而鸣,鸣叫时天气就凉了,所以叫寒蝉。】原野多么萧条,白日忽然隐没到西方。归鸟飞向高大的树林,轻快地振翅飞翔。孤兽奔走着寻找同类,叼着草也来不及吃。看到万物而感伤我的胸怀,抚摸心口长声叹息。【其四】叹息啊,将要怎么办?天命与我相违!怎么办呢?想到同胞兄弟,一旦离去,形体便不能回来。【《魏志》说:武皇帝卞皇后生有任城王彰、陈思王植。】孤魂飞翔在故城,灵柩寄放在京师。活着的人转眼也将过去,死去的人身体自然衰朽。人生处在一世之间,离去就像朝露被太阳晒干。年岁到了桑榆晚景,光阴和身影都不能追回。回头看自己并非金石,唉叹之间令心中悲伤。【其五】心中的悲伤震动精神,抛开它不要再说。大丈夫的志向遍及四海,相隔万里也如同近邻。只要恩爱不曾亏损,相隔遥远反而会使情意日益亲密。何必一定要同床共被,才可以表达殷勤?忧思形成疾病,难道不是儿女般的仁慈吗?仓促之间遭遇骨肉之情,怎能不怀有苦辛?【其六】苦辛何必忧虑思索,天命确实令人可疑。虚妄地寻求列仙,松子已经长久欺骗我。变故就在片刻之间,百年寿命谁能保持?离别之后永远不能相会,握手又将等到什么时候?愿王珍爱身体,与我一同享有白发的晚年。擦干眼泪踏上长路,提笔从此告别。【其七】箜篌引。在高殿上摆设酒宴,亲友跟随我游乐。厨房备办丰盛的菜肴,烹羊宰杀肥牛。秦筝弹得多么慷慨激越,齐瑟和谐而柔美。奏起《阳阿》舞曲,京洛歌女唱出名曲。欢乐饮酒超过三杯,放松衣带,尽情享用各种美味。【《礼记》说:君子饮酒,第一杯时脸色和悦,第二杯时言语温和,第三杯时心情舒缓而退席。】主人祝客人寿命千金,宾客奉上万年之寿作为酬答。过去的深交不可忘记,晚年薄待朋友是义理所责备的。谦逊的君子具有美德,恭敬屈身又有什么可求?惊风吹动白日,光阴飞快地向西流逝。盛年不可再来,百年寿命忽然就要衰竭。活着居住在华美屋舍,死后零落归于山丘。古代先民谁能不死?知道天命又有什么忧愁?《白马篇》。白马佩饰着金制马笼头,连续奔驰向西北。请问这是哪个人家的子弟?是幽州、并州一带的游侠少年。年少时便离开家乡,在沙漠边地扬名。早年就能握持良弓,苦竹箭排列得参差不齐。拉弓射破左边的箭靶,右手发箭摧毁月支靶。仰手能射中飞跃的猿猴,俯身能射散奔驰的马蹄。敏捷狡黠超过猿猴,勇猛剽悍如同豹螭。边城警报频繁,胡虏多次迁徙侵犯。羽檄从北方传来,他策马登上高堤。长驱直入踏击匈奴,左顾之间压倒鲜卑。把自身置于刀锋之端,怎么能顾惜性命?连父母都顾不上,哪里还谈得上儿子和妻子!姓名编入壮士名册,就不能再顾及个人私情。献身奔赴国家的危难,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一样。杂诗。【这六篇诗都是托物寓意,哀伤政令急迫、朋友之道断绝;贤人被人窃取权势,离开京城以后在郢城思念故乡而作。】高台上多悲凉的风,清晨的太阳照耀北林。【《新语》说:高台比喻京师,悲风比喻教令,朝日比喻君主的明察,照北林是说影射小人。】那个人身在万里之外,江湖遥远而且深广。【江湖比喻小人的隔绝蒙蔽。】即使并船而行又怎能到达尽头?离别的思绪本来就难以承受。孤雁向南飞去,经过庭院时长声哀鸣。我抬头思念远方的人,希望托雁传去遗留的声音。你的身影忽然看不见了,翩翩飞去令我心中悲伤。转蓬离开本来的根,飘摇着随长风而去。哪里想到回旋的风把我卷起,吹入云中。高高上升没有尽头,通向天上的道路哪里能够走完?就像这样的远游之人,舍弃自身远行从军。粗毛衣不能遮掩身体,薇菜豆叶也常常吃不饱。走吧走吧,不要再说了,深沉的忧愁使人衰老。西北方有织布的妇人,绮罗和细绢多么纷繁美丽。明天早晨拿起机杼织布,直到太阳西斜也织不成纹理。长夜中大声叹息,悲哀的长啸直冲青云。我独守空闺,丈夫出门从军。原本约定三年回来,如今已经经历九个春天。飞鸟绕树飞翔,声声悲鸣着寻找同伴。愿化作向南流逝的日光,飞驰着光芒去见我的丈夫。南国有位美人,容貌如桃李般艳丽。早晨游于江北岸,傍晚住在湘水之洲。时俗轻视美丽的容颜,谁来替我赞美美好的品德?俯仰之间一年将尽,美好的声誉难以长久依赖。仆夫早早严整车马,我将要远行游历。远游想要到哪里去?吴国是我的仇敌,我将奔驰万里道路。东方的道路哪里容易通行,江边多悲凉的风,淮水、泗水奔流湍急。我想轻装渡河一次,可惜没有并舟。闲居并非我的志向,我甘愿奔赴国家的忧患。高高的楼观有一百多尺,靠近窗户凭栏远望,能望遍千里,早晚都看见平原。刚烈之士多有悲愤之心,小人却偷安自得。国仇如果确实不能消除,我甘心为此思虑而死。拍击宝剑向西南眺望,想要奔赴太山。琴弦急促,悲声传出,请听我慷慨激昂的话。《怨歌行》。

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公佐成王,金縢功不刋,推心辅王室,二叔反流言,待罪居东国,泣涕当留连。皇灵大动变,震雷风且寒,拔树偃秋稼,天威不可干。素服开金縢,感悟求其端。公旦事既显,成王乃哀叹:「吾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赠从弟【刘公干】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氷霜正惨怆,终嵗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栢有本性。鳯凰集南岳,徘徊孤竹根。于心有不厌,奋翘凌紫氛。岂不常勤苦,羞与黄雀羣。何时当来仪,将须圣明君。杂诗职事相填委,文墨纷消散。驰翰未暇食,日昊不知晏。沈迷簿领书,回回自昬乱。释此出西城,登髙自游观。方塘含白水,中有鳬与鴈。安能肃肃羽,从尔浮波澜。咏歌【阮嗣宗】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衿。孤鸿号外野,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嗣宗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因兹发咏,故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故粗明大意,畧其幽防也】二妃游江濵,逍遥顺风翔,交甫懐环佩,婉娈有芬芳。猗靡情欢爱,千载不相忘。倾城迷下蔡,容好结中肠。感激生忧思,萱草树兰房。膏沐为谁施?其雨怨朝阳。如何金石交,一旦更离伤【沈约曰:婉娈则千载不忘,金石之交一旦轻絶,未见好徳如好色】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沈约曰:风吹飞藿之时,盖桃李零落之日,华实既尽,柯叶又雕,无复一毫可恱】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言无常也】驱马舎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沈约曰:荣悴去就此,人本无保身之术,况复妻子者乎】凝霜被野草,嵗暮亦云已。天马出西北,由来从东道。春秋非有托富贵焉,常保清露被臯兰,凝霜霑野草。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自非王子晋,谁能常美好?昔闻东陵▯近在青门外,连轸距阡陌,子母相钩带,五色曜朝日,嘉賔四面会【轸当为畛,扬子《太元经》注曰:畛,界也。《说文》曰:畛,井田间陌也。《史记》曰:邵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于长安城东,▯美,故时俗谓之东陵▯,从邵平始也】膏火自煎熬,多财为患害,布衣可终身,宠禄岂足赖。歩出上东门,北望首阳岑,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树林。良辰在何许?凝霜霑衣襟,寒风振山冈,元云起重隂【沈约曰:良辰何许?言世路险薄,非良辰也。风霜交至,凋殒非一。元云重隂,多所拥蔽,是以寄言夷齐,望首阳而叹息】鸣鴈飞南征,鶗鴂发哀音,素质游商声,怆怆伤我心。灼灼西隤日,余光照我衣,回风吹四壁,寒鸟相因依,周周尚衔羽,蛩蛩亦念饥【韩子:以鸟有周周者,首重而屈尾,将欲饮于河,则必颠,乃衔羽而饮。今人之所有饥不足者,不可以不索其羽矣。《尔雅》曰:西方有比肩兽焉,与卭卬岠虚比,为卭卭岠虚,齧甘草,即有难,卭卭岠虚负而走,其名谓之蟨。郭璞曰:蟨音厥】如何当路子,磬折忘所归?岂为夸誉名,憔悴使心悲?宁为鷰雀翔,不随黄鹄飞。黄鹄游四海,中路将何归?秋胡行【嵇叔夜】富贵尊荣,忧患谅独多。富贵尊荣,忧患谅独多。古人所惧,丰屋蔀家,人害其上,兽恶网罗。惟有贫贱,可以无他。歌以言之:富贵忧患多。贫贱易居,贵盛难为工。贫贱易居,贵盛难为工。耻佞直言,与祸相逢。变故万端,俾吉作凶。思牵黄犬,其莫之从。歌以言之:贵盛难为工。劳谦有【有字恐当作寡】悔,忠信可久,安劳谦有悔,忠信可久,安天道害盈,好胜者残,彊梁致灾,多招祸患,欲得安乐,独有无愆,歌以言之:忠信可久,安。赠人从军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臯,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泰元。嘉彼钓叟,得鱼忘筌【庄子曰:庄子钓于濮水之上,又曰:筌者,所以得鱼也,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也,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也,得意而忘言。吾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郢人逝矣,谁与尽言【庄子曰:庄子送葬,过恵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防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斵之,匠石运斤成风,聴而斵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甞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甞能斵之,虽然,臣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也】咏史【左太冲】

译作为君主已经不容易,作为臣子更是格外艰难。忠诚守信的事情得不到彰显,反而因此遭到怀疑和祸患。周公辅佐成王,金縢之书中的功劳没有被刻记;他推诚尽心辅佐王室,二叔却散布流言。他待罪居住在东国,哭泣着久久不能释怀。上天的威灵发生巨大变化,雷声震动,风又寒冷,树木被拔起,秋禾被吹倒,天威不可冒犯。成王穿素服打开金縢之书,感悟后寻求事情的真相。周公旦的事情显明以后,成王才悲伤叹息:“我想唱完这支曲子,这支曲子悲伤而且漫长。今天欢乐地共同欢乐,分别以后不要忘记彼此。” 《赠从弟》(刘公干)。高耸挺立的山上松树,承受着山谷中瑟瑟的风。风声多么猛烈,松枝却多么刚劲。冰霜正令人凄惨悲凉,它一年到头都保持端正。难道它没有遭受凝结的严寒吗?松柏自有不改的本性。凤凰聚集在南岳,徘徊于孤竹的根旁。心中有志而不感厌倦,奋起高飞直凌紫云。难道不常常辛苦吗?只是羞于和黄雀为群。什么时候才能来朝见贤君?那时还须等待圣明的君主。杂诗。公务相互堆积,文书笔墨纷乱消磨。飞快地挥笔写作,连吃饭的时间也没有;整天忙碌,不知不觉已到傍晚。沉迷于簿册文书之中,反复回旋,自己也昏乱不清。放下这些事务走出西城,登高自行游览。方形池塘含着清白的水,里面有野鸭和大雁。怎么能够整齐地振翅,跟随它们在水波上漂浮呢?咏歌(阮嗣宗)。夜里不能入睡,起身坐着弹奏鸣琴。薄帷映照着明亮的月光,清风吹动我的衣襟。孤鸿在野外哀号,北方的鸟在北林鸣叫。我徘徊还能看见什么呢?只有忧愁的思绪独自使我伤心。【阮嗣宗身处乱朝任职,常常害怕遭受诽谤、遇到灾祸,因此借此发抒咏叹。他虽然有意讽刺,但文字多有隐晦避忌,隔着百代很难测知他的真实心情。所以这里只大略说明意思,略去其中幽深隐微的防避。】二妃在江边游览,逍遥地顺风飞翔;交甫怀中佩带着环佩,姿态柔美而芳香。彼此亲昵,情意欢爱,千年也不会忘记。倾国的美色使下蔡迷醉,美好的容貌结成内心的情思。感动激发而生出忧思,便把萱草种在兰房。脂膏和沐发之物是为谁施用?下雨了,便怨恨朝阳。为什么金石般的交情,竟一旦之间转为离别的悲伤?【沈约说:既然因姿态美好就千年不忘,金石般的友谊却一旦轻易断绝,看来还没有见过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美德的人。】嘉美的树下自然形成小路,东园里有桃树和李树。秋风吹动飞散的豆叶,零落从此开始。【沈约说:秋风吹散豆叶的时候,正是桃李凋零之日;花实已经尽了,枝叶又凋落,再没有一点可喜爱之处。】繁华之物也会憔悴,厅堂之上长出荆棘枸杞。【说的是万物无常。】驱马舍弃它们离去,向西登上山脚。一个人连自身都不能保全,更何况还要留恋妻子儿女呢?【沈约说:荣枯、去留就是如此;人本来就没有保全自身的办法,更何况妻子儿女呢?】凝结的霜覆盖野草,年岁到了暮冬也就如此结束。天马从西北方出现,自古以来却沿着东方道路而来。春秋更替本来没有什么可凭借的,富贵也会消失;只有清露常常覆盖着皋兰,凝霜沾湿野草。早晨还是妩媚的少年,到了傍晚便成为丑陋的老人。若不是王子晋,谁能永远保持美好?从前听说东陵瓜,就在青门外附近。瓜蔓连绵,铺满田间小路;大瓜小瓜彼此钩连,五种色彩在朝阳下闪耀,嘉宾从四面八方来会聚。【“轸”应作“畛”。扬子《太元经》注说:“畛”是边界。《说文》说:“畛”是井田之间的小路。《史记》说:邵平原是秦朝的东陵侯,秦亡后成为平民,贫困中在长安城东种瓜,瓜味甘美,所以当时人称为“东陵瓜”,这个名称从邵平开始。】油脂和灯火会自行煎熬,多财反而成为祸害;平民身份可以终身安守,宠爱和俸禄哪里值得依赖?步行走出上东门,向北眺望首阳山。山下有采薇的人,山上有美好的树林。美好的时辰在哪里呢?凝霜沾湿衣襟,寒风震动山冈,黑云升起,重重阴霾笼罩。【沈约说:所谓“良辰在何许”,是说世路险恶浅薄,并没有什么美好时辰。风霜交相袭来,凋零死亡的不止一处;黑云重重阴暗,遮蔽了许多东西,所以借首阳山寄意于伯夷、叔齐,望着首阳而叹息。】鸣雁向南飞行,鶗鴂发出哀音,清商之声游荡,凄怆地使我心中悲伤。灿烂的西斜太阳将要落下,余光照在我的衣服上。回旋的风吹过四面墙壁,寒鸟彼此依偎。周周鸟还知道衔羽饮水,蛩蛩兽也知道顾念饥饿。【韩非子说:有一种鸟叫周周,头重尾巴弯曲,想要到河边饮水就必然跌倒,所以它衔着羽毛来饮水。如今人若有饥饿不足,不能不寻找自己的“羽毛”。《尔雅》说:西方有一种比肩兽,和卭卭、岠虚相类,叫卭卭、岠虚;它们咬食甘草,遇到灾难时,卭卭、岠虚便背负它逃跑,这种兽叫蟨。郭璞说:“蟨”音同“厥”。】为什么当权者要卑躬屈身,忘记自己的归处?难道是为了夸耀声名,反而憔悴得使内心悲伤?我宁愿像燕雀一样飞翔,也不跟随黄鹄飞行。黄鹄遨游四海,半路上将要归向哪里?《秋胡行》(嵇叔夜)。富贵尊荣,忧患实在也特别多。富贵尊荣,忧患实在也特别多。古人所害怕的是高大的房屋反而遮蔽家庭,人的祸害在其上,野兽又厌恶罗网。只有贫贱,才可以没有其他祸患。歌唱来说明它:富贵带来许多忧患。贫贱容易安居,尊贵显盛却难以安处。贫贱容易安居,尊贵显盛却难以安处。以谄媚为耻、直言进谏,便会与祸患相逢。变故千头万绪,能使吉祥变成凶祸。想到牵着黄犬出猎,却没有谁能跟随。歌唱来说明它:尊贵显盛难以安处。勤劳谦逊也许会有悔恨,忠诚守信却可以长久;安宁啊,勤劳谦逊也许会有悔恨,忠诚守信却可以长久;安宁啊。天道厌恶盈满,好胜的人会遭残害,强横的人会招来灾祸,多次招致祸患。想得到安乐,只有做到没有过失。歌唱来说明它:忠诚守信可以长久,安宁。赠给出征从军的人。让随从停息在兰草园,给马喂食于华山;在平坦的水边投掷石子,在长河边垂钓。目送归来的大雁,手挥五弦琴;俯仰之间自得其乐,心神遨游于太初大道。赞美那位钓鱼的老人,得到了鱼便忘记捕鱼的筌。【《庄子》说:庄子在濮水边钓鱼;又说,筌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就忘了筌;蹄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就忘了蹄;语言是用来表达意思的,领会了意思就忘了语言。我到哪里去找那种忘掉语言的人,同他谈话呢?】郢人已经逝去了,还有谁能与我尽情谈论?【《庄子》说:庄子送葬,经过惠子的墓,对随从说:郢人把白土涂在鼻尖上,薄得像苍蝇的翅膀,让匠石用斧头砍掉它;匠石挥斧带风,听着声音砍削,白土尽去而鼻子不伤,郢人站立着神色不变。宋元君听说后召见匠石说:“你曾试着为我这样做吗?”匠石说:“臣确实曾经能这样砍削;但是,我的对象已经死去很久了。自从先生去世,我没有对象可以施展,也没有人可以与我谈论了。”】《咏史》(左太冲)。

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羣书。著论准过秦,作赋拟子虚。边城苦鸣镝,羽檄飞京都。虽非甲胄士,畴昔览穰苴【史记曰:司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齐景公以为将军,将兵扞燕、晋之师。其后田和因自立为齐威王,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而诸侯朝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法,而附穰苴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铅刀贵一割,梦想骋良图。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防此百尺条。世胄蹑髙位,英俊沈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借旧业,七叶珥汉貂【班固《汉书·金日防賛曰:夷狄亡国羁虏,汉庭七叶内侍,何其盛也?七叶自武至平也。又《张汤传賛曰:张氏之子孙相继,自宣、元以来为侍中、中常侍者,凡十余人。功臣之后,惟有金氏。金氏亲近贵宠,比于外戚。珥挿也。董巴《舆服志》曰:侍中、中常侍冠武弁,貂尾为饰】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吾希段干木偃息藩魏君,吾慕鲁仲连谈笑却秦军。当世贵不羁,遭难能解纷,功成不受赏,髙节卓不羣【史记曰:秦军引去,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谢,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遗鲁连。鲁连笑曰:「所贵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而不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临组不肯▯,对珪不肯分【王逸《楚辞注》曰:▯,系也】连玺燿前庭,比之犹浮云。济济京师,内赫赫王侯居,冠盖防四术,朱轮竟长衢,朝集金张馆,暮宿许史庐【汉书盖寛饶曰: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南邻击钟磬,北里吹笙竽。寂寂杨子宅,门无卿相舆。寥寥空宇中,所讲在元虚,言论准宣尼,辞赋拟相如。悠悠百世后,英名擅八区。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峩峩髙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歘来游?被褐出阊阖,髙步追许由。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招隠杖防招隠士,荒涂横古今【鲁连子曰:连却秦军,平原君欲封之,遂杖防而去】岩穴无结构,邱中有鸣琴【尚书大传:子夏曰:弟子受书于夫子者,不敢忘,虽退而岩居河济之间,深山之中,作壤室,尚弹琴其中,以歌先王之风,则可以发愤矣】白雪停隂冈,丹葩曜阳林。石泉漱琼瑶,纎鳞或浮沈。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啸歌,灌木自悲吟【毛诗曰:其啸也歌,又曰:集于灌木。毛苌诗传曰:灌丛也】秋菊兼糇粮,幽兰间重襟。踌躇足力烦,聊欲投吾簮。励志【张茂先】大仪斡运,天回地游【大仪太极也,以生天地谓之大,成形之始谓之仪】四气鳞次,寒暑环周。星火既夕,忽焉素秋。凉风振落,熠燿霄流【其一】吉士思秋,实感物化【淮南子曰:春女悲秋,士哀而知物化矣】日与月与,荏苒代谢。逝者如斯,曽无日夜。嗟尔庶士,胡宁自舎【其二】仁道不遐,徳輶如羽。求焉斯至,众鲜克举。大猷元漠,将抽厥绪。先民有作,贻我髙矩【其三】虽有淑姿,放心纵逸。出般于游,居多暇日。如彼梓材,弗勤丹漆。虽劳朴斵,终负素质【其四】养由矫矢,兽号于林【淮南子曰:楚恭王逰于林中,有白猨縁木而矫,王使左右射之,腾跃避矢不能中,于是使由基抚弓而眄猨乃抱木而长号。何者诚在于心而精通于物】蒱卢萦缴,神感飞禽【蒱卢旧说云即蒲且也】末伎之妙,动物应心。研精躭道,安有幽深【其五】安心恬荡,栖志浮云。体之以质,彪之以文。如彼南畆,力耒既勤,藨蓘致功,必有丰殷【其六】水积成渊,载澜载清。土积成山,敲蒸郁冥。山不让尘,川不辞盈【管子曰: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故能成其髙;王不厌学,故能成其圣】勉尔含宏,以隆徳声【其七】髙以下基,洪由纎起。川广自源,成人在始。累防以着,乃物之理。纒牵之长,实累千里【其八凡言物之大,必资于小,故此言若轻于小,亦累于大。战国防段干越谓韩相新成君曰:昔王良弟子驾千里之马,过京父之弟子。京父之弟子曰:马千里之马也,服千里之服也,而不能取千里。何也?曰子纒牵长故。纒牵于事万分之一也,而难千里之行。今臣虽不肖于秦,亦万分之一也,而相国见臣不择者,是纒牵长也。千里之马,系以长索则为累矣。人虽有容貌,不修徳如千里马也】复礼终朝,天下归仁。若金受砺,若泥在钧。进徳脩业,晖。光日新,隰朋仰慕。予亦何人【其九】答何邵

译二十岁左右便挥笔写作,卓异不凡地博览群书。撰写议论以比拟《过秦论》,作赋以模拟《子虚赋》。边城苦于箭镞的鸣响,羽檄飞驰传到京城。我虽不是身披甲胄的武士,从前却读过穰苴的兵法。【《史记》说:司马穰苴是田完的后代,齐景公任用他为将军,率兵抵御燕、晋军队。后来田和自立为齐威王,用兵施威,大力推行穰苴的法度,使诸侯朝拜齐国。威王派大夫追述古代的《司马法》,并把穰苴附列其中,于是称为《司马穰苴兵法》。】长声啸歌激荡清风,志向仿佛要平定东吴。铅刀也以能割一次为贵,我梦想施展宏大的谋略。左边眺望澄澈的江湘,右边盼望平定羌胡。功业成就后不接受爵位,长揖而归田园居所。山涧底下的松树郁郁葱葱,山上的幼苗却稀疏低矮。凭那直径一寸的茎干,怎么能遮蔽这百尺长的松枝?世代显贵的子弟登上高位,英俊贤能的人却沉沦在低级官职。地势造成了这种情形,由来已不是一天。金日磾、张汤凭借祖先旧业显贵,七代都在汉朝做官,头插貂尾装饰。【班固《汉书·金日磾赞》说:夷狄亡国的俘虏,竟在汉庭七代担任内侍,这是多么显赫啊?七代从汉武帝到汉平帝。又《张汤传赞》说:张氏子孙相继,从汉宣帝、汉元帝以来担任侍中、中常侍的共有十多人。功臣后代中,只有金氏如此;金氏亲近皇帝而受到尊贵宠爱,几乎等同外戚。“珥”是插的意思。董巴《舆服志》说:侍中、中常侍戴武弁,以貂尾作装饰。】冯公难道不伟大吗?却白了头也没有被征召。我仰慕段干木,能使魏君停止休息来礼敬他;我羡慕鲁仲连,谈笑之间就使秦军退却。当世所尊贵的是不受拘束的人,遇到灾难能够排解纷争;功业成就却不接受赏赐,崇高的节操卓越而不凡。【《史记》说:秦军退去,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鲁仲连辞谢,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置酒,酒兴正浓时起身上前,拿千金赠给鲁仲连。鲁仲连笑着说:“天下之士所以被尊重,是因为替人排除忧患、解除困难、调解纷争而不取报酬。如果有所取,那是商人的行为,我鲁仲连不忍心这样做。”于是辞别平原君而去。】面对官印的丝带也不肯系上,面对玉珪也不肯接受封分。【王逸《楚辞注》说:“▯”是系的意思。】即使连串玉玺在庭前闪耀,与我相比也仍如浮云。京师人才济济,宫内是赫赫王侯的居所;冠盖拥挤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朱轮车布满长街。早晨聚集在金氏、张氏的馆舍,晚上住宿在许氏、史氏的宅第。【《汉书》载盖宽饶说:上面没有许氏、史氏一类的亲信,下面没有金氏、张氏一类的依托。】南邻敲击钟磬,北里吹奏笙竽。杨子居处寂静,门前没有卿相的车舆。空旷寂寥的屋宇中,所讲论的是玄妙虚无之道;言论可以比拟宣尼,辞赋可以模拟司马相如。悠悠百代以后,英名将独步天下八方。明亮的天空舒展着白日,神圣的光辉照耀神州。成排的宅第坐落在紫宫之中,高大的屋宇仿佛浮在云上。高大巍峨的门第之内,聚集的全是王侯。如果不是攀附帝王的宾客,为什么忽然来到这里游览?披着粗布衣服走出宫门,高步追随许由。抖动衣服登上千仞高岗,洗脚于万里长流之中。招隐。拄着杖走在小路上,去招引隐士;荒凉的道路横贯古今。【《鲁连子》说:鲁连使秦军退却,平原君想封赏他,他便拄杖离去。】山岩洞穴中没有房屋结构,丘陵之中却有琴声鸣响。【《尚书大传》说:子夏说,弟子从孔夫子那里接受的教诲,不敢忘记;即使退居岩穴、住在河济之间的深山中,建造土室,仍在其中弹琴,歌咏先王的遗风,就可以激发志气。】白雪停留在背阴的山冈,红花照耀着向阳的树林。石上泉水冲刷着美玉般的石头,细小的鱼有时浮有时沉。不一定非要有丝竹管弦,山水自然有清越的声音。为什么还要等待啸歌?灌木自己就发出悲吟。【《毛诗》说:那啸声就是歌;又说:鸟聚集在灌木上。《毛苌诗传》说:灌木就是丛生的树木。】秋菊可以兼作干粮,幽兰夹杂在重重衣襟之间。徘徊得双脚疲乏,姑且想要投下我的簪子,归隐山林。《励志》(张茂先)。太极运行,天体回转,大地运行。【“大仪”就是太极;因为生成天地,所以称“大”;是形成形体的开始,所以称“仪”。】四时之气依次交替,寒暑循环周行。星火星已经在傍晚西沉,忽然进入清秋。凉风吹动落叶,闪闪的光芒流过天空。【其一】贤士想到秋天,实在是感受到万物的变化。【《淮南子》说:春天的女子悲伤,秋天的士人哀叹,因为他们知道万物的变化。】太阳和月亮啊,光阴渐渐推移而交替。逝去的时光像流水,竟不分昼夜。唉,你们这些众士,为什么要自我放弃呢?【其二】仁道并不遥远,美德轻得像羽毛。去求取它就能得到它,众人却很少能够举起并实行它。宏大的道理深远玄妙,将要抽取其中的脉络。古代先民有所创作,把崇高的法则留给我。【其三】即使有美好的姿态,放纵心志也会逸乐。出游纵乐,居处大多虚度时日。就像那梓木材料,不勤加丹漆修饰;即使费力削凿,最终仍辜负了本来的资质。【其四】养由基张弓矫箭,树林中的野兽因此哀号。【《淮南子》说:楚恭王在林中游玩,有白猿攀树躲闪,楚王让身边人射它;白猿腾跃躲避箭矢,始终不能射中,于是让养由基抚弓瞄准,白猿便抱树长号。为什么?确实是因为心志专一而精通事物。】蒲且子用丝绳系住箭矢,神妙的技艺感动飞禽。【蒲卢旧说即蒲且。】末技的精妙,能使动物随心应变。研磨精神、沉浸大道,哪里还有什么幽深难通之处?【其五】安定心神,恬淡旷达,使志向栖息于浮云之上。用质朴来充实形体,用文采来使它光彩显著。就像南方田地,耕作的力量已经勤劳施展,除草培土取得功效,必定会有丰盛的收成。【其六】水不断积聚便成为深渊,既有波澜又有清水;土不断积聚便成为高山,蒸腾的云气郁结幽深。山不拒绝尘土,河川不嫌弃水满。【《管子》说:大海不拒绝水,所以能成就它的广大;高山不拒绝土,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君王不厌弃学习,所以能成就他的圣明。】勉励你胸怀宽广,以此增隆德行和声名。【其七】高大的事物以低微处为基础,宏大的事业由细小之处开始。河流广大源自源头,人成才在于开始。层层累积而显著,这是万物的道理。绵延牵连而增长,实际可以累积到千里。【其八。凡是说事物宏大,必定凭借细小事物,所以这里说如果轻视细节,也会累及宏大事业。战国时段干越对韩国相国新成君说:从前王良的弟子驾驭千里马,经过京父的弟子。京父的弟子说:“这马是千里马,所驾的车也是千里车,却不能跑完千里,为什么?”回答说:“因为你的缰绳太长。缰绳在驾车之事中只是万分之一,却足以妨碍千里之行。如今我对于秦国虽不肖,也只是万分之一,但相国见我而不选择,正是因为缰绳太长。千里马如果用长绳系住也会成为累赘。人即使有容貌,不修养德行,也和千里马一样。”】一旦整日遵循礼法,天下就会归于仁德。像金属接受磨砺,像泥土置于陶轮。增进德行,修治事业,光辉日日更新;隰朋仰望而羡慕。像我这样的人又算什么呢?【其九】答何邵。

吏道何其迫窘?然坐自拘缨緌为徽纒,文宪焉可逾?恬旷苦不足,烦促毎有余。良朋贻新诗,示我以游娱。穆如洒清风,奂若春华敷。自昔同寮寀,于今比园庐【臧荣绪晋书曰:恵帝即位,劭为太子太师。又曰:武帝崩,华为大子少傅。然考乎其时事,正相接,故曰同寮也】衰疾近辱,殆庶几并悬舆,散髪重隂下,抱杖临清渠,属耳听莺鸣,流目翫鯈鱼。从容养余日,取乐于桑榆。洪钧陶万类,大块禀羣生。明闇信异姿,静躁亦殊形。自予及有识,志不在功名。虚恬窃所好,文学少所经。忝荷既过任,白日已西倾。道长苦智短,责重困才轻。周任有遗规,其言明且清。负乘为我戒,夕惕坐自惊。是用感嘉贶,写心出中诚。发篇虽温丽,无乃违其情。杂诗【傅休奕】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长。摄衣步前庭,仰观南鴈翔。元景随形运,流响归空房。清风付飘飖,防月出西方。繁星依青天,列宿自成行。蝉鸣髙树间,野鸟号东箱【王逸《楚辞注》曰:墙序之东为东箱也】纎云时髣髴,渥露沾我裳。良时无停景,北斗忽低昻常恐寒节至,凝气结为霜。落叶随风摧,一絶如流光。七哀【张孟阳】北芒何垒垒?髙陵有四五。借问谁家坟?皆云汉世主。恭文遥相望,原陵郁膴膴。季世丧乱起,贼盗如豺虎。毁壤过一抔,便房啓幽户【一抔喻少也。汉书张释之曰:假令愚人取长陵一抔土,何如?汉书注曰:便房,冢圹中室也】珠柙离玉体,珍寳见剽虏【魏文帝典论曰:丧乱以来,汉氏诸陵无不发掘,至乃烧取玉柙金缕,体骨并尽。西京杂记曰:汉帝及王侯送死,皆珠襦玉匣,玉匣形如铠甲,连以金缕】园寝化为墟,周墉无遗堵。防茏荆棘生,蹊迳登童竖,狐兔窟其中。芜秽不复埽,頽陇并垦发,萌▯营农圃。昔为万乘君,今为邱山土。感彼雍门言,凄怆哀徃古【相子新论曰:雍门周以琴见孟甞君曰:臣窃悲千秋万嵗后,坟墓生荆棘,狐兔穴其中,樵儿牧竖踯躅而歌其上,行人见之凄怆。孟甞君之尊贵如何,成此乎?孟甞君喟然叹息,泪下承睫】秋风吐商气,萧瑟扫前林。阳鸟收和响,寒蝉无余音。白露中夜结,木落柯条森。朱光驰北陆,浮景忽西沈【汉书云:日行北陆,谓之冬。杜预《左氏传》注曰:陆,道也】顾望无所见,惟覩松栢隂。肃肃髙桐枝,翩翩栖孤禽。仰聴离鸿鸣,俯闻蜻蛚吟。哀人易感伤,触物増悲心。邱陇日已逺,纒绵弥思深。忧来令髪白,谁云愁可任。徘徊向长风,泪下霑衣襟。咏史【张景阳】昔在西京时,朝野多欢娱。蔼蔼东都门,羣公祖二疎。朱轩曜金城,供帐临长衢。达人知止足,遗荣忽如无。抽簮解朝衣,散髪归海隅。行人为陨涕,贤哉此丈夫。挥金乐当年,嵗暮不留储。顾谓四坐賔,多财为累愚。清风激万代,名与天壤俱。咄此蝉冕客,君绅宜见书。杂诗秋夜凉风起,清气荡暄浊。蜻蛚吟阶下,飞蛾拂明烛【易通卦验曰:立秋蜻蛚鸣,云云】君子从逺役,佳人守防独【君子谓夫也】离居几何时?鑚燧忽改木【邹子曰:春取榆栁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房栊无行迹,庭草萋以緑。青苔依空墙,蜘蛛网四屋。感物多所懐,沈忧结心曲。大火流坤维,白日驰西陆【续汉书曰:日行西陆谓之秋,杜预《左传》注曰:陆道也】浮阳映翠林,回飚扇緑竹,飞雨洒朝兰,轻露栖丛菊。龙蛰暄气凝,天髙万物肃,弱条不重结,芳蕤岂再馥?人生瀛海内,忽如鸟过目【史记·邹衍曰:中国名赤县,中州也。中国外如赤县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瀛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之,其外天地之外也】川上之叹逝,前脩以自朂。此乡非吾地,此郭非吾城。羇旅无定心,翩翩如悬旌。出覩军马阵,入闻鞞鼓声,常惧羽檄飞。神武一朝征,长铗鸣鞘中,烽火列边亭【楚辞曰:带长铗之陆离。王逸曰:长铗,劒名也】舎我衡门衣,更被缦胡缨【庄子:赵太子悝曰:吾王所好劒士,皆蓬头突鬂,垂缦胡之缨】畴昔懐防志,帷幕窃所经。何必操干戈,堂上有竒兵【吕氏春秋曰:士尹陁为荆使于宋,司城子罕觞之。南家之墙犨于其前而不直,西家潦注于庭下而不止。问其故,子罕曰:南家鞔工也,吾徙之。其父曰:吾恃鞔而食,三叶矣。今徙,求鞔者不知吾处,吾将不食,故不徙也。西家髙,吾宫卑,潦注吾宫也下,故不禁也。荆适兴兵攻宋,尹陁归谏而止。孔子闻之曰:夫修之庙堂之上,折冲千里之外,其司城子罕之谓乎】折冲樽爼间,制胜在两楹【晏子春秋曰:晋平公使范昭观齐国政,景公觞之。

译做官的道路多么逼迫困窘啊!然而这也是自己束缚自己,把冠带当作徽记和缠绕;文法制度哪里可以逾越?恬淡旷达实在不足,烦琐急迫却总是有余。好友赠给我新诗,让我看到游乐的情趣。诗意温穆如同洒落的清风,灿烂如同春花开放。从前我们是同僚,如今又相邻而居。【臧荣绪《晋书》说:晋惠帝即位,何邵任太子太师;又说,晋武帝去世,华峤任太子少傅。但考察当时的事情,二者正好相接,所以说“同寮”。】衰老多病,近来也该羞惭退居,差不多可以一同悬车退休了。披散头发坐在重重阴凉之下,拄着杖来到清渠边;侧耳听黄莺鸣叫,放眼观赏鯈鱼。从容地保养余下的岁月,在晚年取得乐趣。天地造化陶铸万物,大地承受并养育群生。光明与幽暗确实有不同的形态,安静和躁动也各有不同的形状。自从我成为有知觉的人,志向就不在功名。虚静恬淡是我所喜爱的,文学方面却很少涉猎。惭愧地承担了超过能力的职任,白日已经向西倾斜。道术长远而我的智慧短浅,责任重大而我的才力轻微。周任留下了规诫,那些话明白而清楚。背负重物乘车是我的戒鉴,使我到晚间仍警惕而坐,自我惊惧。因此感受到您的美好恩赐,抒写内心,表达真诚。诗篇虽然温润华美,恐怕不免违背了它真实的情感吧。杂诗(傅休奕)。有志之士珍惜白日短暂,忧愁的人知道夜晚漫长。提起衣服走到前庭,抬头仰望南飞的大雁。黑暗的景象随着形体运行,流动的声响归入空房。清风任其飘荡,残月从西方升起。繁星依傍青天,列宿自然排列成行。蝉在高树间鸣叫,野鸟在东厢房鸣号。【王逸《楚辞注》说:墙序的东面叫东厢。】纤细的云彩时时若隐若现,浓露沾湿了我的衣裳。美好的时光没有停留的景象,北斗忽然已经低斜。常常害怕寒冷的季节到来,凝结的气息化作霜。落叶随风摧折,一转眼便如流光般消失。《七哀》(张孟阳)。北芒山上的坟墓多么高大重叠?高高的陵墓有四五座。请问是谁家的坟墓?都说是汉代帝王的陵墓。恭王陵、文王陵远远相望,原陵草木茂盛。汉朝末世战乱兴起,贼盗如同豺狼虎豹。毁坏陵土只需一抔,便打开了墓室的幽门。【“一抔”比喻很少。《汉书》载张释之说:假如愚人取走长陵的一抔土,会怎么样?《汉书》注说:便房是墓室中的内室。】珠襦玉匣离开尸体,珍宝被盗贼掠去。【魏文帝《典论》说:自从天下丧乱以来,汉氏各陵没有不被发掘的,甚至烧取玉匣金缕,尸骨也一并耗尽。《西京杂记》说:汉帝和王侯死后下葬,都用珠襦玉匣;玉匣形状像铠甲,以金缕相连。】陵园寝庙变成废墟,四周的墙垣没有一块残存。篱笼间长出荆棘,田间小路让儿童登临,狐狸兔子在其中打洞。荒芜污秽,再也没有人清扫;坍塌的坟垄一并被开垦,平民在那里经营农田。过去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如今只是丘山中的泥土。想到雍门周的话,不禁凄凉悲伤,哀悼往古。【《相子新论》说:雍门周弹琴拜见孟尝君,说:“我私下悲叹,千秋万岁以后,坟墓上长满荆棘,狐狸兔子在其中打洞,砍柴的孩子和牧童在坟上走来走去、唱歌;行人看见也会感到凄怆。孟尝君当年的尊贵如何,最终不也会这样吗?”】孟尝君叹息不已,眼泪流下,接在睫毛上。秋风吐出西方肃杀的气息,萧瑟地扫过前面的树林。向阳的鸟收住和暖的鸣声,寒蝉不再有余音。白露在半夜凝结,树叶落尽,枝条森然。红日沿着北方的道路奔驰,浮动的日影忽然向西沉落。【《汉书》说:太阳运行到北陆,称为冬天。杜预《左氏传》注说:“陆”就是道路。】回头远望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松柏的阴影。高大的梧桐枝肃穆挺立,孤独的鸟翩翩栖息其上。抬头听离群大雁鸣叫,低头听蟋蟀吟唱。悲哀的人容易感伤,触及外物更增加悲心。坟墓离我一天天遥远,缠绵的思念更加深重。忧愁来临使头发变白,谁说愁苦可以承受?徘徊着面向长风,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咏史》(张景阳)。从前在西京时,朝野之间欢乐很多。东都城门一带气象和美,群臣为二疏祖饯。朱红车子照耀金城,帷帐宴席摆在长街旁。通达事理的人懂得适可而止,忽然把荣华丢弃得如同没有。拔下簪子,脱去朝服,披散头发归隐海边。行人因此流泪,贤明啊,这位大丈夫!当年散尽钱财以求欢乐,年末也不留下储蓄。他回头对座中宾客说:钱财太多会成为累赘,反而使人愚蠢。清风激荡万代,美名与天地同存。唉,那些戴蝉冠的官员,你们应当把这件事记在心上。杂诗。秋夜凉风吹起,清爽之气荡涤温热浑浊。蟋蟀在台阶下吟唱,飞蛾扑向明亮的烛火。【《易通卦验》说:立秋时蟋蟀鸣叫,等等。】丈夫远行服役,美人独自守在空闺。【“君子”指丈夫。】分别居住已经多久了?钻木取火忽然换了木材。【邹子说:春天取榆柳之火,夏天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天取柞楢之火,冬天取槐檀之火。】房屋的窗棂间没有行走的踪迹,庭院里的草长得茂盛碧绿。青苔依附着空墙,蜘蛛网布满四面屋壁。感触万物而生出许多怀想,深沉的忧愁郁结在心中。大火星流向西南坤维,白日奔驰到西方道路。【《续汉书》说:太阳运行到西陆,叫作秋天;杜预《左传》注说:“陆”就是道路。】浮阳映照翠绿的树林,回旋的风吹动绿色的竹子。飞雨洒落在早晨的兰花上,轻露栖息在丛生的菊花上。蛰伏的龙使暖气凝聚,天空高远,万物肃杀;柔弱的枝条不能再次结实,芬芳的花朵哪里还能再吐芳香?人生处在瀛海之内,忽然如同飞鸟掠过眼前。【《史记》载邹衍说:中国名为赤县神州,九州之中。中国以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洲有九个,这就是所谓九州;九州之外有瀛海环绕,人民禽兽不能彼此相通,像一个区域的才算一州;这样的州有九个,外面又有大瀛海环绕,那便是天地之外了。】面对川上流水感叹逝者如斯,应当以前代贤人勉励自己。这里不是我的土地,这座城也不是我的城。羁旅漂泊,心无定处,翩翩如同高悬的旌旗。出门看见军队和战马列阵,入室听见鞞鼓之声,常常害怕羽檄飞来。神武之军一旦出征,长剑在剑鞘中鸣响,烽火排列在边地亭堡。【《楚辞》说:“带长铗之陆离。”王逸说:长铗是剑名。】舍弃我的简陋衣服,又披上缦胡缨。【《庄子》说:赵太子悝说,我王所喜爱的剑士,都蓬头突鬓,垂着缦胡缨。】从前怀有经略之志,私下曾经历帷幕中的谋议。何必一定要亲自操持干戈?朝堂之上也有奇异的兵法。【《吕氏春秋》说:士尹陁作为楚国使者出使宋国,司城子罕设宴款待他。南边人家的墙向前倾斜,却没有修直;西边人家的积水流入庭院,也没有制止。尹陁问原因,子罕说:南家是修墙的工匠,我若迁移这堵墙,他的父亲靠修墙为生已经三代;现在迁走,寻找修墙工匠的人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就要没有饭吃,所以我不迁。西家地势高,我的宫室地势低,积水自然流入我的宫室,所以不能禁止。楚国后来准备兴兵攻宋,尹陁回国进谏,楚王因此停止出兵。孔子听说后说:在朝堂上修治国政,便能使千里之外的敌军退却,说的不就是司城子罕吗?】在酒樽和俎豆之间折冲制胜,在两楹之间便可以决定胜负。【《晏子春秋》说:晋平公派范昭观察齐国政事,齐景公设宴款待他。】

范昭起曰:愿得君之樽为夀。公令左右酌樽以献,晏子命彻去之。范昭不恱而起儛,顾太师曰:为我奏成周之乐。太师曰:盲臣不习。范昭归谓平公曰:齐未可并,吾欲试其君。晏子知之,吾欲犯其乐,太师知之,于是辍伐齐谋。孔子闻之曰:善哉,不出樽爼之间,而折冲千里之外,晏子之谓也。髙诱吕氏春秋注曰:折冲者,冲车所以冲突也。敌之军能陷破也。欲攻已者,折还其冲车于千里之外,不敢来也。孙子兵法曰:水因地而制行,兵因敌而制胜。李竒汉书注曰:制,折也。汉书杜邺说王音曰:所接虽在楹阶爼豆之间,其于为国折冲厌难,岂不逺防?两楹,賔主之位也】巧迟不足称,拙速乃垂名。补亡【束广微】南陔孝子相戒以养也【毛诗序曰:有其义而亡其辞。子夏序曰:南陔废则孝友缺矣。声类曰:陔,陇也】循彼南陔,言采其兰。眷恋庭闱,心不遑安【庭闱,亲之所居,眷恋思慕也】彼居之子,罔或游盘。馨尔夕膳,防尔晨飱。循彼南陔,厥草油油。彼居之子,色思其柔。眷恋庭闱,心不遑留。馨尔夕膳,防尔晨羞。有獭,有獭,在河之涘。凌波赴汨,噬鲂捕鲤。嗷嗷林乌,受哺于子【尔雅曰:纯黒而反哺者,乌也。毛诗曰:相彼反哺,尚在翔禽】养隆敬薄,惟禽之似。朂増尔防,以介丕祉。白华,孝子之防白也【言孝子养父母,常自防如白华之无防污也。子夏序曰:「白华废,则廉耻缺矣】白华朱萼,被于幽薄。粲粲门子,如磨如错【周礼曰:正室谓之门子。郑元曰:正室适子,将代父当门者】终晨三省,匪惰其恪。白华绛趺,在陵之陬。蒨蒨士子,湼而不渝。竭诚尽敬,亹亹忘劬。白华元足,在邱之曲。堂堂处子,无营无欲。鲜侔晨葩,莫之防辱【防与玷古字通】陟阳▯诗【孙子荆】晨风飘岐路,零雨被秋草,倾城逺追送,饯我千里道。三命皆有极,咄嗟安可保【养生经】黄帝曰:上夀百二十,中夀百年,下夀八十】莫大于殇子,彭聃犹为夭【庄子】南郭子綦曰: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夀于殇子,而彭祖为夭。郭象曰:夫以形相对,则太山大于秋毫;若各据其性分,物防其极,则形大未为有余,形小未为不足。苟各安其性,则秋毫不独小其小,太山不独大其大矣。苟以性足为大,则天下之足未有过于秋毫也。若性不足者,非大则虽太山亦可称小矣。故曰: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太山为小,则天下无大矣;秋毫为大,则天下无小矣。无大无小,无夀无夭,是以蟪蛄不羡大椿,而欣然自得;斥鷃不贵天地,而荣愿已足】吉凶如纠纆,忧喜相纷绕【汉书音义】应劭曰:祸福相为表里,如纠纆索相附会也。按纠纆索也,纠两股索,纆三股索,言祸福之相纠如此。鹏鸟赋曰:祸之与福,何异纠纆】天地为我炉,万物一何小!达人垂大观,诫此苦不早,乖离即长衢,惆怅盈懐抱。孰能察其心,鉴之以苍昊?齐契在今朝,守之与偕老。招隠诗【陆士衡】明发心不夷,振衣聊踯躅。踯躅欲安之?幽人在陵谷,朝采南涧藻,夕息西山足。轻条象云构,宻叶成翠幄。激楚伫兰林,回芳薄秀木【上林赋曰:激楚结风;《楚辞》曰:逰兰臯与蕙林】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哀音附灵波,頽响赴曽曲。至乐非有假,安事浇醇朴?富贵苟难图,税驾从所欲。猛虎行渇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隂。恶木岂无枝?志士多苦心【尸子曰:孔子至于胜母,暮矣而不宿;过于盗泉,渇矣而不饮,恶其名也。】江邃文释云:「管子曰:夫士懐耿介之心,不防恶木之枝。恶木尚能耻之,况与恶人同处。」今检《管子》近亡数篇,恐是亡篇之内,而邃见之】整驾肃时命,杖防将逺寻饥食,猛虎窟寒栖野雀林。日归功未建,时徃嵗载隂。崇云临岸骇,鸣条随风吟。静言幽谷底,长啸髙山岑。急弦无懦响,亮节难为音。人生诚未易,曷云开此衿?眷我耿介懐,俯仰愧古今。短歌行置酒髙堂,悲歌临觞。人夀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载阳。苹以春晖,兰以秋芳。来日苦短,去日苦长。今我不乐,蟋蟀在房。乐以会兴,悲以别章。岂曰无感?忧为子忘。我酒既防,我肴既臧。短歌有咏,长夜无荒。塘上行【五言歌録曰:塘上行,古辞,或云甄皇后造,或云魏文帝,或云武帝歌曰:蒲生我池中,叶何一离离】江蓠生幽渚,防芳不足宣。被防风云会,移居华池边。发藻玉台下,垂影沧浪泉。沾润既已渥,结根奥且坚。四节逝不处,华繁难久鲜。淑气与时殒,余芳随风捐。天道有迁易,人理无常全。男懽智倾愚,女爱衰避妍。不惜防躯退,但惧苍蝇前。愿君广末光,照妾薄暮年。扶风歌【刘越石】

译范昭起身说:“希望得到您的酒樽来祝寿。”齐景公命侍从斟酒献上,晏子却命人撤去。范昭不高兴,起身舞蹈,回头对太师说:“请为我演奏成周的音乐。”太师说:“我是盲臣,不曾学习。”范昭回去对晋平公说:“齐国还不能吞并,我想试探他们的国君。晏子知道了;我想冒犯他们的音乐,太师也知道了。”于是晋国停止了攻打齐国的谋划。孔子听说后说:“好啊!不用走出酒樽俎豆之间,却能在千里之外折服敌人的进攻,说的就是晏子。高诱《吕氏春秋》注说:‘折冲’的冲,是冲车,用来冲撞敌阵,能够冲破敌军。想要进攻自己的敌人,就把他的冲车折返回千里之外,使他不敢来。孙子《兵法》说:水因地势而决定流行,军队因敌情而决定胜负。李奇《汉书》注说:制,就是折。汉书杜邺劝说王音道:所接触的事情虽在楹柱、台阶、俎豆之间,但对于替国家折冲御难,难道不是长远的防备吗?两楹,是宾主所处的位置。”)技巧迟缓不足称道,行动笨拙而迅速反能流传后世。《补亡》【束广微】《南陔》,说孝子互相告诫要奉养父母。【《毛诗序》说:有其义而失其辞。《子夏序》说:《南陔》废弃,孝友之道就缺失了。《声类》说:陔,是田埂。】沿着那南边的田埂,采摘兰草。眷恋父母居住的庭院,心中思念得不得安宁。住在这里的孝子,没有谁纵情游乐。使您晚餐馨香,防备您早餐不周。沿着那南边的田埂,草木油然茂盛。住在这里的孝子,神色中总想着使父母柔和安适。眷恋父母居住的庭院,心中思念得不能停留。使您晚餐馨香,防备您早饭缺少美味。有水獭,有水獭,在河岸边。踏着水波奔向水流,咬鲂鱼捕鲤鱼。林中的乌鸦嗷嗷叫,接受子女的哺养。【《尔雅》说:纯黑而能反哺的鸟,是乌鸦。《毛诗》说:看看那些反哺的乌鸦,尚且在飞禽中如此。】奉养隆盛而敬意浅薄,只像禽鸟一样。勉励自己增加防备,以求获得大福。《白华》,说孝子防止自己玷污洁白。【说孝子奉养父母,常常自我防范,如同白花不受污损。《子夏序》说:《白华》废弃,廉耻就缺失了。】白色的花朵、朱红的花萼,覆盖在幽深的草丛中。光彩灿烂的嫡长子,像经过磨砺和琢磨一样。整整一天反省三次,从不懈怠自己的职责。白花红色的花托,生在山陵的角落。鲜明洁净的士人,即使身处污泥也不改变。竭尽诚意,尽到敬意,勤勉不倦而忘却劳苦。白花黑色的根,生在丘陵的曲折处。堂堂正正的处子,无所经营,也无所贪求。鲜明洁净可与早晨的花朵相比,没有什么能玷污他。【“防”与“玷”是古字通用。】《陟阳候诗》【孙子荆】清晨的风吹过岔路,零落的秋雨覆盖秋草;倾城的人远道追赶相送,为我饯行直到千里路上。人的寿命分为上、中、下三等,都各有极限,转眼之间哪里能够保全?【《养生经》载黄帝说:上寿一百二十岁,中寿一百岁,下寿八十岁。】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了,彭祖、老聃反而还算夭折。【《庄子》载南郭子綦说:天下没有比秋毫的末端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反而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彭祖反而是夭折的。郭象说:若以形体相比较,泰山大于秋毫;若各自依据本性,万物各达到自己的极限,那么形体大并不算有余,形体小也不算不足。假如各自安于本性,秋毫并不只是小在它的小,泰山也不只是大在它的大。假如以本性满足作为大,天下本性满足的没有超过秋毫的;若本性不足,即使不是大的,泰山也可以称小。所以说没有比秋毫末端更大的,而泰山是小的。泰山是小的,天下就没有大的;秋毫是大的,天下就没有小的。没有大小,也没有长寿和夭折,因此寒蝉不羡慕大椿树,反而欣然自得;斥鷃不以天地为贵,自己的满足就是荣耀。】吉凶如同纠缠的绳索,忧愁和喜悦彼此纷绕。【《汉书音义》应劭说:祸福互为表里,就像纠纆两种绳索彼此附着。】按:纠纆就是绳索;纠是两股绳,纆是三股绳,说祸福彼此纠缠就是这样。《鹏鸟赋》说:祸与福有什么不同,不过像纠纆一样。天地是我的熔炉,万物是多么渺小!通达的人能够作宏大的观察,为什么不早些告诫自己免除这种苦恼?乖离之后便是漫长的道路,惆怅充满胸怀。谁能体察我的心意,把它交给苍天来鉴照?今日结成契合,愿彼此守持直到白头。《招隐诗》【陆士衡】天刚亮时心中便不安,抖抖衣裳姑且徘徊。徘徊又想要安置在哪里?隐士住在山陵与深谷之间,早晨采摘南涧的水藻,晚上在西山脚下休息。轻柔的枝条仿佛云中的楼阁,浓密的叶子形成翠绿的帷幕。在兰林中等待激越的楚乐,回旋的芳香薄薄地笼罩秀美的树木。【《上林赋》说:激楚结风;《楚辞》说:游兰皋与蕙林。】山涧水流多么清冷,飞泉冲击着玉石发出鸣响。哀切的声音依附着灵动的水波,倾颓的回声奔向重叠的山曲。至高的快乐并非外物假借而来,又何必用浇薄损伤淳朴?富贵如果实在难以谋求,就停车驾随自己的愿望。《猛虎行》口渴也不喝盗泉的水,炎热也不在恶树的荫下休息。恶树难道没有枝条吗?只是有志之士多有苦衷。【《尸子》说:孔子到了胜母,天色已晚也不住宿;经过盗泉,口渴了也不饮水,因为厌恶它的名称。】江邃《文释》说:“《管子》说:士人怀有耿介之心,就不应停留在恶树的枝下。恶树尚且能够使人感到羞耻,何况同恶人相处。”现在考察《管子》,近来亡佚的篇章有数篇,恐怕这句话就在亡佚篇中,而江邃曾见过它。】整理车驾,恭敬地奉行时命;扶杖将要远行。饿了便寻找食物,猛虎的洞窟寒冷,野雀栖息在树林。一天过去功业还没有建立,时光流逝,年岁已经昏暗。高耸的云气逼近岸边令人惊骇,鸣响的树枝随风吟唱。静静地说话,在幽深的谷底;放声长啸,在高山之巅。急促的弦音没有怯弱之声,明亮的节操难以用声音表现。人生实在不容易,为什么还要敞开胸襟?顾念我耿介的胸怀,俯仰之间对古今都感到惭愧。《短歌行》在高堂上摆酒,面对酒杯悲歌。人的寿命有多长?逝去得就像早晨的霜。时光不会重新到来,花朵也不会再次遇到春阳。苹草因春日的光辉而生,兰花因秋天的芬芳而开。未来的日子苦于短促,过去的日子却显得漫长。如今我若不欢乐,蟋蟀已经在屋中鸣叫。欢乐因相聚而兴起,悲伤因离别而产生。难道说我没有感触吗?只是为了您,我忘却了忧愁。我的酒已经足够,我的菜肴也已经齐备。短歌可以吟咏,漫漫长夜也不荒废。《塘上行》【《五言歌录》说:《塘上行》是古辞,有人说是甄皇后创作的,有人说是魏文帝创作的。武帝歌辞说:蒲草生长在我的池中,叶子多么繁茂。】江蓠生长在幽静的水洲,芳香却不足以显扬。受到风云际会的覆盖,移居到华美的池边。在玉台下舒展枝叶,影子垂映在沧浪泉水中。水分滋润已经很丰厚,扎根深处而且坚固。四季流逝从不停留,花朵繁盛却难以长久鲜艳。和美的气息随着时令消散,残余的芳香也随风抛弃。天道有迁移变化,人情也没有永远完整。男子欢爱时会因智慧而倾倒愚拙,女子被爱衰减后便躲避美貌。不吝惜身躯渐渐衰退,只害怕苍蝇在面前飞集。愿君扩大末世的光辉,照耀我薄暮的年华。《扶风歌》【刘越石】

朝发广莫门,莫宿丹水山。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顾瞻望宫阙,俯仰御飞轩。据鞍长叹息,泪下如流泉。系马长松下,发鞍髙岳头。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流。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去家日已逺安知存与亡。慷慨穷林中,抱膝独摧藏。麋鹿逰我前,猿猴戱我侧。资粮既乏尽,薇蕨安可食。揽辔命徒侣,吟啸絶岩中。君子道微矣,夫子故有穷。惟昔李愆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我欲竞此曲,此曲悲且长。弃置勿重陈,重陈令心伤。游僊【郭景纯】翡翠戯兰苕,容色更相鲜。緑萝结髙林,防笼盖一山。中有防寂士,静啸抚清弦。放情凌霄外,嚼蘂挹飞泉。赤松临上游,驾鸿乘紫烟。左挹浮邱袖,右拍洪崖肩。借问蜉蝣辈,宁知▯鹤年。

文章正宗巻二十二上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二十二下宋真德秀编诗停云【陶靖节】停云,思亲友也。罇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霭霭停云,蒙蒙时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停云霭霭,时雨蒙蒙。八表同昏,平陆成江。有酒有酒,闲饮东牕。愿言怀人,舟车靡从。东园之树,枝条再荣。竞用新好【一作竞朋亲好】以招余情。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翩翩飞鸟,息我庭柯。敛翮闲止,好声相和。岂无他人,念子寔多。愿言不获,抱恨如何。时运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饮独游,欣慨【一作然】交心。迈迈时运【一作霭】穆穆良朝。袭我春服,薄言东郊。山涤余霭,宇暧微霄。有风自南,翼彼新苖。洋洋平津,乃潄乃濯。邈邈遐景,载欣载瞩。称心而言,人亦易足【一曰人亦有言,称心易足】挥兹一觞,遥【一作陶】然自乐。延目中流,悠悠清沂。童冠齐业,闲咏以归。我爱其静,寤寐交挥。但恨殊世,邈不可追。斯晨斯夕,言息其庐。花药分列,林竹翳如。清琴横牀,浊酒半壶。黄唐莫逮,慨独在予。荣木荣木念将老也,日月推迁,已复有夏。总角闻道,白首无成。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晨耀其华,夕已丧之。人生若寄,顦顇有时。静言孔念,中心怅而【一作惆】采采荣木,于兹托根。繁华朝起,慨暮不存。贞脆由人,祸福无门。匪道曷依,匪善奚敦。嗟予小子,禀兹固陋。徂年既流,业不增旧。志彼弗舍,安此日富我之怀矣。怛焉内疚,先师遗训,予岂云坠。四十无闻,斯不足【一作可】畏。脂我名车,防我名骥。千里虽遥,孰敢不至。九日闲居余闲居,爱重九之名。秋菊盈园,而时醪靡由。空服九华,寄怀于言。世短意恒多,斯人乐久生。

译早晨从广莫门出发,傍晚宿在丹水山。左手拉弯繁弱弓,右手挥动龙渊剑。回头远望宫阙,俯仰之间看见皇帝的飞车。倚着马鞍长声叹息,眼泪流下如同泉水。把马系在长松下,卸下马鞍登上高山。猛烈的悲风吹起,清冷的涧水流淌。挥手长久告别,哽咽得说不出话。浮云为我聚结,归鸟为我盘旋。离开家乡已经很远,哪里知道家中是生是死?在穷尽的树林中慷慨悲歌,抱膝独自摧伤。麋鹿在我面前游走,猿猴在我身旁嬉戏。资粮已经耗尽,薇菜蕨菜又怎么能够充饥?拉住缰绳召唤同伴,在绝壁之间吟啸。君子的道路衰微了,孔夫子所以曾经困穷。想起从前的李陵,寄居在匈奴庭院。忠诚反而获罪,汉武帝没有明察。我想把这支曲子唱完,这曲子悲伤而且漫长。算了,不要再重复吟唱,重复吟唱只会使人心伤。《游仙》【郭景纯】翡翠鸟在兰草嫩枝间嬉戏,姿容色彩彼此更加鲜明。绿色的女萝缠结在高大的树林中,繁密地笼罩一座山。其间有幽静寂寞的隐士,安静地长啸,抚弄清亮的琴弦。放纵情怀凌越云霄之外,咀嚼花蕊,饮取飞泉。赤松子来到上游,驾着鸿雁乘着紫烟。左手挽着浮丘公的衣袖,右手拍着洪崖先生的肩膀。试问那些蜉蝣一样短命的人,哪里知道龟鹤般的长寿呢?《文章正宗》卷二十二上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二十二下,宋真德秀编,诗 《停云》【陶靖节】《停云》,是思念亲友之作。酒樽中盛满新酿的酒,园中排列着刚开的花木。希望与亲友相聚却不能实现,叹息充满胸襟。云气浓重地停留,时雨蒙蒙。八方天空一片昏暗,平坦的道路也被阻隔。我安静地寄身东轩,独自把玩春酒。良朋相隔遥远,我搔着头久久等待。停云浓重,时雨蒙蒙。八方天空一片昏暗,平原陆地仿佛成了江河。有酒啊有酒,闲暇时在东窗饮用。愿意思念那个人,却没有舟车可以前往。东园的树木,枝条再次繁荣。竞相以新奇美好的事物来招引我的情思。【一作“竞朋亲好”。】人们也有这样的话:日月正在前行,哪里能促膝相对,谈说彼此平生?翩翩飞鸟,停息在我庭院的树枝上。收拢翅膀悠闲停立,发出好听的声音彼此应和。难道没有别的人吗?只是对您的思念实在太多。想要相见却不能实现,怀着遗憾又能怎么办?《时运》《时运》,是游赏暮春之作。春天的衣服已经做好,景物也和谐明丽。偶尔饮酒,独自游览,欣喜与感慨交织于心。时运盛大美好,良辰温和。穿上我的春服,姑且到东郊去。山色洗净残余的云气,天空温暖而微有云霄。有风从南方吹来,助长新苗。平津水面浩荡,于是洗涤冲濯。遥远的景色绵延无尽,一面欣喜,一面远望。合乎心意便说出来,人也就容易满足。【一作“人亦有言,称心易足”。】举起这一杯酒,悠然自得地快乐。【一作“陶然”。】放眼中流,清清的沂水悠悠流淌。童子和成人都已学业有成,闲咏着诗歌回去。我喜爱这种清静,醒时梦中都在回味。只遗憾与他们处在不同的时代,遥远得无法追寻。这样的早晨,这样的晚上,姑且在自己的屋舍中安息。花木药草分列,树林竹子遮蔽如盖。清琴横放在床上,浊酒还有半壶。黄帝、唐尧的时代已经不能赶上,感慨只有我独自承受。《荣木》《荣木》,是感念自己将要衰老。日月推移变迁,已经又到了夏天。年轻时听闻道理,到白头仍没有成就。茂盛的荣木,根扎在这里。早晨还光耀着花朵,傍晚已经凋谢。人生如同寄居,憔悴也有一定时候。静静地思量,心中惆怅。茂盛的荣木,在这里托根。繁花早晨开放,感叹傍晚已经不存。坚贞或脆弱由人自身决定,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不是道义,依靠什么?不是善行,敦厚什么?可叹我这个小子,禀性固然鄙陋。流逝的年岁已经过去,事业没有增加旧有的成就。立志追求道义而不舍,安于今日,便使我的胸怀富足。我内心悲痛而惭愧,先师留下的训诫,我哪里敢说已经坠失?四十岁还没有声名,这才是足以畏惧的。给我的名车上油,喂饱我的名马。即使千里遥远,谁敢说不能到达?《九日闲居》我闲居在家,喜爱“重九”这个名称。秋菊开满园中,却没有应时的酒可用。只能空自服

日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露凄暄风息,气彻天象明。往燕无遗影,来鴈有余声。酒能袪【一作消】百虑,菊为【一作解】制頽龄。如何蓬庐士,空视时运倾。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敛襟独闲谣,缅焉起深情。栖迟固多娯,淹留岂无成。归田园居少无适俗韵,性本爱邱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一作眷】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畆,草屋八九间。榆栁防后园【一作檐】桃李罗堂前。暧暧逺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戸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反自然。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白日掩荆扉,虚室絶尘想。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苖稀。侵晨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久去山泽游,浪莽林野娯。试擕子侄辈,披榛歩荒墟。徘徊邱垅间,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遗处【一作所】桑竹【一作麻】残朽株【一作树木残根株】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没无复余。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怅恨独防还,﨑岖厯榛曲,山涧【一作涧水】清且浅,遇【一作可】以濯吾足,漉【一作拨,又作掇】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一作属】日入室中闇,荆薪代【一作继】明烛,欢来苦夕短,已复至天旭。种苖在东臯,苖生满阡陌,虽有荷锄倦,浊酒聊自适。日暮巾柴车,路暗光已夕,归人望烟火,稚子候檐隙。问君亦何为,百年防有役,但愿桑麻成,蚕月得纺绩。素心正如此,开径【一作巻】望三益。游斜川开岁倐五日,吾生行归休。念之动中怀,及辰为兹游。气和天惟澄,班坐依逺流。弱湍驰文鲂,闲谷矫鸣鸥。逈泽散游目,缅然睇层邱。虽防九重秀,顾瞻无匹俦。提壶接賔侣,引满更献酬。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移居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怀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弊庐何必广,取足蔽牀席。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竒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春秋多佳日,登髙赋新诗。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农务各自归,闲暇輙相思。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此理将不胜,无为忽去兹。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和郭主簿蔼蔼堂前【一作北】林,中夏贮清隂。凯风因时来,回飚开我襟【一作心】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园蔬有余滋,旧谷犹储今。营已良有极,过足非所钦。春▯作美酒,酒熟吾自斟。

译食九华,寄托情怀于诗文。世间寿命短促,人的心意却总想长生。这一天随着节辰到来,世俗都喜爱它的名称。露水凄清,暖风停止,清爽的气息澄澈,天空明朗。过去的燕子已经没有遗留的身影,飞来的大雁却留下了余声。酒能够排除百般忧虑,菊花可以抵抗衰老。像我这样的蓬屋之士,为什么只能空看时运倾颓?酒杯蒙尘而惭愧空置酒器,寒菊白白地自行荣盛。收拢衣襟独自闲咏,遥远地生起深厚情感。迟居闲处本来多有乐趣,长期留居难道会没有成就?《归田园居》年轻时就没有迎合世俗的气质,天性本来喜爱山丘。误入尘世罗网,一去就是三十年。笼中的鸟眷恋旧林,池里的鱼思念故渊。到南边田野开荒,守住自己的拙朴,回归田园。住宅四周有十多亩地,草屋八九间。榆树柳树遮在后园,桃树李树排列在堂前。远处的村庄隐约可见,村落里的炊烟依依升起。深巷中传来狗叫,桑树顶上传来鸡鸣。门庭没有尘世杂事,空屋中有余暇。长久困在樊笼里,如今又回到自然。野外很少有人情往来,偏僻巷子里车马也少。白天掩上荆扉,空屋中断绝尘俗念头。偶尔到村落曲折处,披着草木与人来往。相见没有杂话,只谈论桑麻长得怎样。桑麻一天天长高,我的田地一天天扩大。常常担心霜雪到来,使它们像草莽一样凋零。在南山下种豆,草长得茂盛而豆苗稀疏。清早起来清理荒草,披着月色扛锄回家。道路狭窄,草木长得高,傍晚的露水沾湿我的衣裳。衣服沾湿并不可惜,只希望不违背我的心愿。离开山林水泽游历已久,纵情于林野间的乐趣。试着带着子侄们,拨开荆棘走进荒墟。在丘垄之间徘徊,依稀看见古人的居处。水井灶台还有遗迹,桑树竹子只剩残朽的树桩。请问采薪的人:“这些人都到哪里去了?”采薪人对我说:“都死去了,再也没有留下什么。”一代与一代如同早晨和集市的变化,这话确实不假。人生像幻化一样,最终都要归于空无。惆怅遗憾,独自回来;崎岖地走过长满荆棘的曲径。山涧清澈而且浅,可以用来洗我的脚。滤取我新酿熟的酒,杀一只鸡招请邻近的人家。太阳落山,屋里昏暗,以荆柴代替明烛。欢乐一来便苦恨夜短,不知不觉又到了天亮。把禾苗种在东边的高地,禾苗生长得遍满田间小路。虽然扛锄劳累,浊酒也姑且能使自己舒适。日暮时戴着头巾驾着柴车,路暗天色已晚。归来的人望见炊烟和灯火,孩子们在屋檐缝隙处等候。问您又有什么作为?百年之间总会有劳役。只愿桑麻长成,养蚕的月份能够纺织。平素的心愿正是如此,打开小径,盼望三种有益的朋友。《游斜川》新年才过五日,我这一生将要走向休止。想到这里心中感动,趁着时辰来作这次游览。天气和暖,天空澄澈;分班坐在远流旁。浅浅的急流中,文彩斑斓的鲂鱼疾游;幽静的山谷里,鸣鸥高飞。远泽开阔,放眼游观;遥望高丘,心神悠远。即使有九重秀美,回头看也没有可以匹敌的同伴。提壶与宾客相接,斟满酒杯,轮流献酬。不知道从今以后离去,还能不能再有这样的时光?酒喝到中途,放纵遥远的情怀,忘掉那千年的忧愁。姑且尽情享受今日的欢乐,明日的事情不是我所求。《移居》过去想住在南村,并不是因为要占卜住宅,而是听说那里有许多心地质朴的人,乐意同他们共度几个早晚。怀着这个愿望已经多年,今天终于依从这件事。破旧的屋子何必宽广,能够遮蔽床席就足够了。邻里时时来往,直率地谈论往事;奇妙的文章共同欣赏,有疑难的义理互相剖析。春秋时节有许多美好的日子,登上高处写作新诗。有人经过门前,便互相招呼;有酒就斟来共饮。农事各自回去做,闲暇时便彼此思念。思念了就披衣来访,谈笑起来没有厌倦的时候。这种情谊将会不会长久不胜?不要无故离开这种生活。衣食本来必须靠自己经营,努力耕作不会欺骗我。《和郭主簿》堂前树林一片浓荫,仲夏蓄积着清凉。和风应时而来,回旋的风吹开我的衣襟。停止交游,闲居从事自己的事业;起卧之间玩弄书籍和琴。园中蔬菜还有余味,往年的粮食如今仍有储藏。经营生计本来有一定限度,过分满足并不是我所敬重的。春天酿成美酒,酒熟了我自己斟

弱子戱我侧【一作前】学语未成音。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簮。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

译饮。年幼的孩子在我身旁嬉戏,学说话还没有形成声音。这种生活实在快乐,姑且借它忘却头上的华簪。遥遥望着白云,对古人怀念何其深切。

和泽周,三春清凉,素秋节。露凝无游氛,天髙风景彻。陵岑耸逸峯,遥瞻皆竒絶。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衔觞念幽人,千载抚尔诀。检素不获展,厌厌竟良月。

赠羊长史左军羊长史衔使秦川,作此与之。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得知千载外,正頼古人书。贤圣留余迹,事事在中都,岂忘游心目?关河不可逾,九域甫已一逝,将理舟舆。闻君当先迈,负疴不获俱。路若经商山,为我少踌躇。多谢绮与甪,精爽今何如?紫芝谁复采,深谷久应芜。驷马无贯,患贫贱有交娯。清谣结心曲,人乖运见踈。拥怀累代下,言尽意不舒。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被褐欣自得,屡空常晏如。时来苟防【一作旦】防婉娈憩通衢。投策命晨装,暂与园田踈。▯▯孤舟逝,緜緜归思纡。我行岂不遥,登陟【一作渉】千里余。目倦川涂异,心念山泽居。望云慙髙鸟,临水愧游鱼。真想初在襟,谁谓形迹拘。聊且凭化迁,终返班生庐。夜行江陵途中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防,诗书敦宿好,林园无俗【一作世】情。如何舍此去,遥遥至南荆?叩枻新秋月,临流别友生。凉风起将夕,夜景湛虚明。昭昭天宇阔,皛皛川上平。怀役不遑寐,中宵尚孤【一作向南】征。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投冠旋旧墟,不为好爵萦。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怀古田舍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秉耒欢时务,解顔劝农人。平畴交逺风,良苖亦怀新。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日入【一作田人】相与归,壶浆劳近邻。长吟掩柴门,聊为陇畆民【一作人】巳酉岁九月九日靡靡秋已夕,凄凄风露交。蔓草不复荣,园木空自凋。清气澄余滓,杳然天界髙。哀蝉无归响,丛鴈鸣云霄。万化相寻绎,人生岂不劳?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何以称我情?浊酒且【一作思】自陶,千载非所知。聊以永今朝。西田获稻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晨出肆微勤,日入负禾【一作耒】还。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散一作肋】顔。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饮酒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田中,宁似东陵时?寒暑有代谢,人道毎如兹。逹人解其防【一作趣】逝将不复疑。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一生复能防,倐如流电惊。鼎鼎【一作订订】百年内,持此欲何成【一作倐忽君沉星】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逺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一作时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一作忽】忘言。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逺我遗【一作逹】世情。一觞虽【一作聊】独进,杯尽壶自倾。日入羣动息,归鸟趋林鸣。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青松在东园,众草没竒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髙枝。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竒【一作知】提壶抚寒柯,逺望时复为【一作复何为】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清晨闻叩门,倒裳徃,自开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壶浆逺见候,疑我与时乖,防缕茅檐下,未足为髙栖。一世皆尚同,愿君汨其泥。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纡辔诚可学,违已讵非迷?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廻。在昔曾逺游,直至东海隅。道路逈且长,风波阻中途。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余。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悠悠迷所留【一作之】酒中有深味【一作固多味】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纒已。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遂尽介然分,终死【一作拂衣】归田里。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世路廓悠悠。杨朱所【一作踈】以止【一作扬岥何以止】虽无挥金事,浊酒聊可恃。义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一作时】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如何絶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拟古荣荣牕下兰,宻宻堂前栁。初与君别时,不谓行当久。出门万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兰枯栁亦衰,遂令此言负【一曰时没身还朽】多谢诸少年,相知不忠厚。意气倾人命,离隔复何有。辞家夙严驾,当往至无终。问君今何行?非商复非戎。闻有田子春,节义为士雄。斯人久已死,乡里习其风。生有髙世名,既没传无穷。不学狂驰子,直在百年中。

译和泽周三春清凉、素秋时节的诗。露水凝结,游尘消失,天空高远,风景澄澈。山岭高耸出奇异的峰峦,远远望去都奇特绝美。芳菊在树林中开放,光彩照耀;青松排列在岩石之巅。想到这种贞洁秀美的姿态,它卓然成为霜下的杰出者。举杯时思念幽居的人,千年之后仍抚念你所留下的诀别。想检阅素书却无法展开,忧闷地度过这美好的月份。《赠羊长史》左军羊长史奉命出使秦川,我作此诗赠给他。我生在三皇五帝之后,却感慨地思念黄帝、虞舜;想了解千载以前的事情,正要依靠古人的书。贤圣留下的遗迹,件件都在中原,难道能忘记纵游心目?关河阻隔,不能越过;九州刚刚统一,我也将驾船乘车前往。听说您要先出发,我因病不能同行。如果道路经过商山,请替我稍作停留。多多问候绮里季和甪里先生,他们的精神如今怎样?紫芝还有谁去采摘?深谷中想来已经荒芜。四匹马的车驾不能贯通,忧患在于贫贱中仍有交游之乐。清雅的歌谣结成心曲,人与人乖离,时运又使我们疏远。怀抱着累代的感慨,话已说尽而心意仍无法舒展。《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年轻时寄身于世事之外,把心思寄托在琴和书上。穿着粗布衣服也欣然自得,常常贫困却始终安然。时运到来,偶然得以在通衢休憩。放下手杖,命人准备清晨的行装,暂时同园田疏远。孤舟缓缓驶去,归乡的思绪绵延曲折。我此行难道不遥远?登山涉水已超过千里。眼睛厌倦了不同的山川道路,心中思念山林水泽的居处。望见云彩便对高飞的鸟感到惭愧,面对流水便对游鱼感到羞惭。归隐的真心刚在胸中,谁说外在形迹能够拘束它?姑且任凭造化迁移,最终仍要回到班生的庐舍。《夜行江陵途中》闲居三十年,终于又要同尘世事务相接。读诗书的旧日爱好深厚,林园中没有世俗情怀。为什么舍弃这里离去,遥遥前往南荆?在新秋月下敲击船桨,临水告别朋友。凉风在将近傍晚时吹起,夜色澄湛而空明。明亮的天空辽阔,洁白的川面平展。心怀任职之事而来不及入睡,半夜仍独自远行。追逐功名不是我的事情,依依不舍的还是男耕女织。抛下官帽回到旧日的村墟,不被优厚爵位牵挂。在简陋的衡门茅屋下涵养本真,希望凭善行使自己扬名。《怀古田舍》先师留下训诫说:忧虑道义,不忧虑贫穷。仰望古人的境界遥远而难以赶上,反而更想立志长期勤勉。拿起农具,乐于从事时令农事;舒展笑颜,劝勉农人。平坦的田野交错着远方吹来的风,优良的禾苗也孕育着新的生机。虽然还没有估量一年的收成,眼前的事情已有许多可喜之处。耕种有时也要休息,行路的人没有什么可问津的。太阳落山,大家一同回来;拿着酒浆慰劳邻居。长声吟咏,掩上柴门,姑且做一个田间的农民。己酉岁九月九日 衰颓地,秋天已经到了傍晚;凄清地,风和露水交相侵袭。蔓草不再繁荣,园中的树木徒然凋零。清爽的气息澄净了残余的尘滓,幽远的天空高阔。悲蝉没有归去的鸣声,成群的大雁在云霄中鸣叫。万物变化彼此相续,人生难道不劳苦吗?自古以来都要死亡,想到这里内心焦灼。用什么来表达我的情怀?姑且以浊酒自我陶醉,千年以后的事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姑且借此延长今日的欢乐。《西田获稻》人生归宿自有正道,衣食本来就是它的根本。谁能什么都不经营,却想求得自我安逸?开春便料理通常的农事,一年的收成大概可以看见。早晨出门稍微勤劳,日落时背着禾稻回来。山中霜露很多,风气也较早寒冷。农家的生活难道不苦吗?无法推辞这种艰难。四肢确实疲惫,希望不要有其他祸患侵扰。洗濯后在屋檐下休息,饮一斗酒舒展面容。遥想长沮、桀溺的心志,千年之后仍与我相通。只愿长久如此,亲自耕作并不是值得叹息的事。《饮酒》衰败和荣盛没有定数,在彼此更替中共同经历。邵平在瓜田里,哪里还像东陵侯当时?寒暑交替消逝,人世之道常常如此。通达的人懂得其中的趣旨,事情过去就不再疑惑。忽然得到一杯酒,便从早到晚欢乐相伴。大道衰微将近千年,人人都爱惜自己的私情。有酒却不肯饮,只顾念世间的名声。所以珍视我的身体,难道不是因为一生只有一次吗?一生又能有多少时间,转眼就像流电一样惊逝。匆匆忙忙的百年之中,拿着这些东西究竟想成就什么?把屋舍建在人群居住的地方,却没有车马喧闹。问我怎么能这样?因为心志远离尘俗,所处之地自然显得偏僻。在东篱下采摘菊花,悠然间看见南山。山间气息在早晚都很美,飞鸟相伴归还。这里面有真正的意味,想要分辨时已经忘了言语。秋菊有美好的色泽,沾着露水采摘花朵。斟饮这种忘忧之物,使自己远离遗弃世俗的情怀。一杯酒姑且独自饮下,杯子空了,酒壶自然倾尽。太阳落山,群动都停息,归鸟奔向树林鸣叫。在东轩下放声啸傲,姑且重新得到这一生。青松生长在东园,众草淹没了它奇异的姿态。凝霜杀尽了其他草木,卓然显出高高的枝干。连成树林时人们不觉得奇特,独树一株时众人才觉得奇异。提着酒壶抚摸寒冷的枝条,远望时不时如此。我这一生如同梦幻,为什么还要被尘世束缚?清早听见有人敲门,我倒穿着衣裳前去,亲自开门问:“您是谁?”原来是同田父交好的老人,带着酒浆远道来探望我。他以为我与时俗不合,蜷曲在茅檐下,未必足以算作高洁的隐居。一世之人都崇尚相同的东西,希望您也混同于世俗污泥之中。我深深感激父老的话;我禀性孤高,少有能相合的事。委曲车驾去迎合世俗固然可以学习,但违背自己难道不是迷失吗?姑且共同欢饮这一场,我的车驾不能回转。从前曾经远游,直到东海边。道路遥远而漫长,风波在中途阻隔。这次出行是谁使然?仿佛是饥饿驱使。竭力谋求一顿饱饭,稍微得到一点便已经有余。恐怕这并不是求取名声的好办法,于是停下车驾回归闲居。老朋友欣赏我的志趣,提着酒壶一同来到。铺开荆条坐在松树下,几次斟酒便又醉了。父老们杂乱地说着话,斟酒饮酒也失去了次序。不知不觉忘了还有自我,又哪里知道外物有什么可贵?悠悠然迷失在所留恋之处,酒中自有深厚的意味。过去长久苦于饥饿,放下农具去求仕进;想求得奉养却做不到,节操和饥寒本来就纠缠着我。那时将近三十岁,心志中有许多羞耻,于是守尽耿介的本分,最终回到田里。星辰的运行渐渐过去,亭亭然又过了十二年,世上的道路空阔而悠远。杨朱因此停步,虽然没有散尽千金的事情,浊酒姑且还可以依靠。神农离我们已经很久,整个世上少有真实淳朴的人。鲁中的孔子勤勉奔走,努力使世风恢复淳厚。凤凰虽然没有出现,礼乐一度得以更新。洙水、泗水之间停止了微弱的教化声,漂流到了狂秦时代。诗书有什么罪过,一旦之间竟化为灰尘。区区几位老先生,为此事确实殷勤努力。到了后世,六经竟没有一个亲近的人。整日驾车奔走,却找不到可以问津的地方。如果还不痛快饮酒,便白白辜负头上的头巾。只是遗憾错误太多,您应当宽恕醉人。《拟古》窗下的兰花繁茂,堂前的柳树浓密。起初同您分别时,没想到这一走会如此长久。出门成为万里远行的客人,半路上遇到了友善的朋友。还没有说话,心已经彼此陶醉,并不在于交接酒杯。兰花枯萎,柳树也衰败,于是使这句话落了空。【一作“时没身还朽”。】多谢那些少年人,只是彼此相知并不忠厚。意气可以倾覆人的性命,离隔之后又还有什么呢?清早辞别家门,整顿车驾,打算前往无终。问您如今要去哪里?不是经商,也不是从军。听说有个田子春,节操义行是士人中的英雄。这个人早已死去,但乡里仍承袭他的风气。他活着有超越世人的声名,死后名声流传无穷。不要学习那狂奔逐利的人,只在百年之中追逐一时。

迢迢百尺楼,分明望四荒。暮作归云宅,朝为飞鸟堂。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一旦百岁后,相与还北邙。松栢为人伐,髙坟互低昻。颓基无遗主,游防在何方?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伤。东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三旬九遇食,十年着一冠,辛苦无此比。常有好容顔,我欲观其人,晨去越河关。青松夹路生,白云宿檐端,知我故来意,取琴为我弹。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愿留就君住,从今至岁寒。日暮,天无云。春风扇防,和佳人美。清夜逹曙,酣且歌。歌竟,长叹息。持此感人多。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少时,壮且厉,抚劒独行,游谁言行游【一作道】近张掖,至幽州,饥食首阳薇,渇饮易水流。不见相知人,惟见古时邱,路边两髙坟,伯牙与庄周。此士难再得,吾【一作君】行欲何求?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一作川】改。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本不植髙原,今日复何悔?杂诗人生无根蔕,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一作流落成】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隣。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白日沦西河,素月出东岭,遥遥万里辉,荡荡空中景。风来入房戸,夜中枕席冷,气变悟时易【一作异】不眠知夕永,欲言无余【一作余】和。挥杯劝孤影,日月掷【一作揥】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忆我【一作为】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一作轻】翮思逺翥。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值欢无复娯,毎毎多忧虑。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壑舟无须防,引我不得住。前涂当防许,未知止泊【一作宿】处。古人惜寸隂,念此使人惧。昔闻长者【一作老】言:「掩耳毎不喜,奈何五十年,忽已亲此事?求我盛年欢,一毫无复意。去去转欲逺,此生岂再值?倾家时【一作持此】作乐,竟此岁月驶。有子不留金,何用身后置【一作事】代耕本非望所业,在田桑躬亲,未曾替寒馁,常糟糠,岂期过满腹?但愿饱粳粮,御冬足【一作御冬乏】大布麤絺,以应阳正尔。不能得,哀哉亦可伤!人皆尽获,宜拙生失其方理也,可奈何?且为陶一觞。咏贫士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暧暧空中灭,何时见余晖?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迟迟出林翮,未久复来归【一作未夕已复归】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一作当告谁】凄厉,嵗云暮,拥褐曝前轩。南圃无遗秀,枯条盈北园。倾壶絶【一作施】余沥,窥灶不见烟。诗书塞座外,日昃不遑研。闲居非陈厄,窃有愠见。言何以尉吾懐?赖古多此贤。荣叟老带【一作萦】索,欣然方弹琴。原生纳决履,清歌畅髙音。重华去我久【一云去我重华久】贫士世相寻。弊襟不掩肘,藜羮常乏斟。岂忘袭轻裘?苟得非所钦。赐也徒能辩,乃不见吾心。安贫守贱者,自古有黔娄。好爵吾不萦,厚馈吾不酬。一旦寿命尽,弊服仍【一作蔽覆乃】不周。岂不知其极非道,故无忧。从来将千载,未复见斯俦。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袁安困积雪,邈然不可干。阮公见钱入,即日弃其官。刍藁有常温,采苢足朝飡。岂不实辛苦,所惧非饥寒。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顔。至徳冠邦闾,清节映西关。咏三良弹冠乘通津,但惧时我遗。服勤尽岁月,常恐功愈防。忠情谬获露,遂为君所私。出则陪文舆,入必侍丹帷。箴规向已从,计议初无亏。一朝长逝后,愿言同此归。厚恩固【一作心】难忘,君命【一作顾】安可违。临穴罔迟【一作投】疑投义志攸希。荆棘笼髙坟,黄鸟声正悲。良人不可赎,▯然沾我衣。咏荆轲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君【一作之】子死知己,提劒出燕京,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羣英,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髙声。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惜哉劒术踈,竒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

译高高的百尺楼遥遥耸立,清楚地望见四方荒野。晚上成为归云的居所,早晨成为飞鸟的厅堂。山河尽在眼前,平原独自显得茫茫。古代追求功名的人,慷慨争逐于这片场所。一旦活到百年以后,彼此都要归到北邙山。松柏被人砍伐,高坟有的高有的低。坍塌的墓基没有留下主人,游魂又在什么地方?荣华确实值得珍惜,却也令人怜悯悲伤。东方有一位士人,衣服常常破旧不全;三十天中只有九次饭吃,十年才穿一顶帽子,辛苦没有比这更甚的了。他却常有美好的容颜。我想看看这个人,清晨出发越过河关。青松夹道生长,白云停留在屋檐之端。他知道我特意来访的心意,取琴为我弹奏。上弦弹出惊飞的别鹤,下弦弹奏孤独的鸾鸟。愿意留下来和您同住,从今一直到岁寒。傍晚时,天空没有云。春风吹拂,和美而令人喜悦。清静的夜晚一直到天亮,酣饮并且歌唱。歌唱完毕,长声叹息。凭借这些景物,感动了许多人。皎洁的月亮挂在云间,灿烂的花朵盛开在叶中。难道没有一时的美好?只是好景不久,又能怎么办呢?年轻时,强壮而勇猛;抚剑独行,游历四方。前往张掖,到了幽州;饿了吃首阳山的薇菜,渴了饮易水的流水。没有见到知己,只见古人的坟丘;路旁有两座高坟,是伯牙和庄周的。这样的贤士很难再遇到,我此行还想求得什么?在长江边种下桑树,三年后盼望能够采摘桑叶。枝条刚刚要茂盛,忽然遇到山河变故。树枝树叶自行摧折,根株漂浮在沧海。春蚕已经没有食物,寒衣又准备给谁?本来没有把它栽在高原上,如今又有什么可后悔的?《杂诗》人生没有根蒂,飘荡得像道路上的尘土;四散开来随着风旋转,这已经不是原来的自身。落在地上便成为兄弟,何必一定要有骨肉亲情?遇到欢乐就应当及时作乐,斟一斗酒聚集邻里。壮年不会重来,一天难有两个早晨;应当及时努力,岁月不会等待人。白日沉没在西河,素月从东岭升起;遥遥照耀万里,空中的月色浩荡。风吹进房门,夜里枕席寒冷。气候变化使人觉察时令变易,不能入睡才知道夜长,想说话却没有应和的人。举杯劝慰孤独的身影,日月抛下人而离去。有志向却不能施展,想到这里心中悲凄,直到天明仍不能安静。回忆我年轻壮盛时,没有欢乐也能自行欣喜;猛烈的志向超越四海,高飞的羽翼想要远远飞翔。岁月渐渐流逝衰颓,这颗心也稍稍离去了。遇到欢乐不再有乐趣,常常多有忧虑。气力渐渐衰减,转眼觉得一天不如一天。沉舟顺流而下,无法停泊,它引着我不能停留。前面的道路应当还有多远?不知道停船泊宿在什么地方。古人珍惜一寸光阴,想到这些使人恐惧。从前听长者说:“掩住耳朵往往不愿听见,哪里想到五十年转眼已经亲身经历了这件事?想求得我壮年时的欢乐,如今一点兴致也没有。走吧走吧,只想转身走得更远;这一生的欢乐难道还会再遇到吗?倾尽家财来作乐,直到这些岁月飞快过去。有了子女却不留下金钱,身后安排又有什么用?” 代人耕作本来不是我所希望的职业,在田间亲自种桑,也未曾替代寒冷饥饿;常常吃糟糠,哪里期望能填满肚腹?只希望能吃饱粳粮,过冬有足够的大布和粗葛布,以此顺应阳气正盛的时节。既然不能得到,真是可悲,也值得伤心!别人都尽能收获,只有我因笨拙而生计失策,怎么能这样呢?姑且借一杯酒自我陶醉。《咏贫士》万物各有寄托,唯独浮云似乎没有依靠。昏暗的光影在空中消失,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残余的光辉?朝霞驱散夜雾,群鸟相伴飞翔。迟迟从树林飞出,没过多久又回去。量力而行,守住旧日的道路,难道就不怕寒冷和饥饿?如果知音确实不存在,那也就算了,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凄厉的寒意中,岁暮将至;裹着粗布衣在前轩晒太阳。南园没有留下秀美的花木,枯枝充满北园。倾尽酒壶,连余下的酒沫也没有了;窥视灶台,连烟也看不见。诗书堆塞在座位外,太阳偏西还来不及研读。闲居并不像陈仲子那样困厄,我私下仍有怨意。说什么话来安慰我的胸怀?幸赖古代有许多这样的贤人。荣叟年老而腰系绳索,欣然弹琴。原生穿着破鞋,却唱出清亮高亢的歌。重华离我已经很久,贫士一代代相继出现。破旧的衣襟遮不住手肘,藜羹常常不足以斟满。难道不想穿轻暖的皮裘?只是苟且得到的东西不是我所敬重的。子贡徒然能言善辩,却不能看见我的心。安于贫穷、守住卑贱地位的人,自古就有黔娄。美好的爵位我不牵挂,丰厚的馈赠我不接受。一旦寿命终结,破旧衣服仍不能遮蔽全身。难道不知道贫穷的极限不合于道吗?正因为如此,所以没有忧愁。自古以来将近千年,再没有见到这样的同类。早晨与仁义同生,晚上死去又还有什么可求?袁安困在积雪中,志意高远而不可屈求。阮公见到钱财送来,当天就丢下官职。干草稿秸有固定的温暖,采来的苣菜足以作早饭。难道不知道这实在辛苦?只是所害怕的并不是饥寒。贫与富常常交战,道义胜利,脸上便没有忧愁。最高的德行冠绝乡里,清高的节操照耀西关。《咏三良》弹去帽上的尘土,乘着通达的道路,只害怕时运把我遗弃。勤勉服事,耗尽一年又一年,常常担心功劳越大,祸患越深。忠诚的心意偶然显露,便受到君主的亲近。出行就陪随华美的车舆,入内必定侍奉在丹帷之中。规谏已经得到采纳,谋划也没有差错。一旦君主长逝之后,希望能够同他一起归去。深厚的恩德实在难忘,君主的命令又怎能违背?到了墓穴前不迟疑,投身于义,志向正寄托于此。荆棘笼罩着高坟,黄鸟的叫声正悲哀。贤良之人不能赎回,悲伤的泪水沾湿我的衣裳。《咏荆轲》燕太子丹善于养士,志在报复强大的秦国。招集众多勇士,年末得到了荆卿。君子为知己而死,提剑走出燕京。白马在宽阔的道路上嘶鸣,慷慨地为我送行。英雄怒发冲冠,猛烈的气势冲向长缨。在易水之上饮酒饯行,四面座位排列着群英。渐离击筑奏出悲音,宋意唱起高亢的歌声。萧萧的悲风远去,淡淡的寒波升起。商调使人更加流泪,羽调使壮士震动。心中知道此去不会回来,姑且还可留下后世声名。登车之后何时回头?飞车进入秦国朝廷。凌厉地越过万里,曲折地经过千座城池。地图展开到尽头,事情自然暴露;豪强的秦王正惊惶失措。可惜剑术疏略,奇功终于没有成功。这个人虽然已经死去,千年之后仍留下多余的深情。

读山海经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踈,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一作且】已种,时还读我书。穷巷隔深辙,颇廻故人车。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防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泛览周王传【一作典】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桃源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往迹浸复湮,来迳遂芜废。相命肄农耕,日入从所憩。桑竹垂余防,菽稷随时萟。春蚕收长【一作良】丝,秋熟靡王税。荒路暧交通,鸡犬互鸣吠。爼豆犹古法,衣裳无新制。童孺纵行歌,班白欢游【一作迎】诣。草荣识节和,木衰知风厉。虽无纪厯志,四时自成岁。怡然有余乐,于何劳智慧。竒踪隐五百,一朝敞神界。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一作尘外地】愿言蹑轻风,髙举寻吾契【杨文靖公曰:陶渊明诗所不可及者,冲澹深粹,出于自然。若曾用力学诗,然后知渊明诗非着力之所能及】登池上楼【谢灵运】潜蚪媚幽姿,飞鸿响逺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沈【蚪以深潜而保真,鸿以髙飞而逺害,今已婴俗网,故有愧蚪鸿也】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隂【楚辞曰:欵秋冬之绪风,王逸曰:绪,余也】池塘生春草,园栁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羣难处心。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石壁精舍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娯人,游子憺忘归【楚辞曰: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王逸曰:娱乐也,憺,安也】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防。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趋南迳,愉恱偃东扉。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过始宁墅束发怀耿介,逐物遂推迁,违志似如昨,二纪及兹年。缁磷谢清旷,疲薾慙贞坚。拙疾相倚薄,还得静者便。剖竹守沧海,枉帆过旧山。山行穷登顿,水渉尽洄防。岩峭岭稠叠,洲萦渚连緜。白云抱幽石,緑篠媚清涟。葺宇临廻江,筑观基曽巅。挥手告乡曲,三载期归旋。且为树枌槚,无令孤愿言。初去郡彭薛裁知耻,贡公未遗荣【汉书曰:彭宣字子佩,淮阳人也,迁御史大夫,转为大司空。王莽秉政专权,宣上书乞骸骨归乡里。又曰:薛广德字长卿,沛郡人也,为御史大夫乞骸骨。班固汉书彭薛平当述曰:广德当宣近于知耻。汉书贡禹字少卿,琅邪人也,为光禄大夫上书乞骸骨。钟防有遗荣赋】或可优贪竞,岂足称逹生?伊余秉防尚拙讷,谢浮名。庐园当栖,岩卑位代躬耕。顾已虽自许,心迹犹未,并无庸妨。周任有疾,像长卿【论语子曰: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汉书曰:司马长卿有消渇疾,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毕娶类尚子,薄游似邴生【嵇康髙士传曰:尚长字子平,河内人,隐避不仕,为子嫁娶毕,勅家事断之,勿复相关,当如我死矣。嵇康书亦云尚子平范瞱。后汉书曰:向长字子平,男娶女嫁既毕,乃勅断家事,尚向不同,未详孰是。班固汉书曰:邴曼容养志自修,为官不肯过六百石,輙自免去】恭承古人意,促装反柴荆。牵丝及元兴,解▯在景平【牵丝初仕,解▯去官也。臧荣绪晋书曰:安帝即位改元曰元兴,灵运初为琅邪王大司马行军参军。沈约宋书曰:少帝即位改元曰景平。应璩诗曰:不惧牵朱丝,三署来相寻。汉书曰:薛宣为左冯翊髙阳令,杨湛解印绶付吏。又曰:黄金印▯纽文曰章】负心二十载,于今废将迎。理棹遄还,期遵渚骛,脩坰遡溪终水,渉登岭始山行。野旷沙岸净,天髙秋月明。憩石挹飞泉,攀林搴落英。战胜臞者肥,止监流归停【韩子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又荣之,二者战于胷臆,故臞。今见先王之义战胜故肥也。尔雅注曰:臞肉之瘦也,巨俱切。文子曰:莫监于流潦而监于止水,以其保心而不外荡也】即是羲唐化,获我击壤声。田南树园樵隐俱在山,由来事不同,不同非一事。养疴邱园中,中园屏氛杂,清旷招逺风。卜室倚北阜,啓扉面南江。激涧代汲井,挿槿当列墉。羣木既罗戸,众山亦对牕。靡迤趋下田,迢递瞰髙峯【西京赋曰:澶漫靡迤】寡欲不期劳,即事罕人功。唯开蒋生迳,永怀求羊踪【三辅决録曰:蒋诩字元卿,隐于杜陵舍中,三迳唯羊仲、求仲从之游,二仲皆姓廉,逃名】赏心不可忘,妙善冀能同。

译《读山海经》初夏时草木生长,环绕屋舍的树木扶疏。群鸟欣喜有可栖托之处,我也喜爱自己的庐舍。既已耕作又已播种,时常回来读我的书。偏僻巷子隔绝了深车辙,故人的车子很少回转。欣然斟饮春酒,采摘园中的蔬菜。细雨从东方而来,和风也随它一起吹来。随意浏览《周王传》,流览《山海图》。俯仰之间穷尽宇宙,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桃源》嬴氏扰乱了天地的纲纪,贤人便避开那个时代。黄绮隐居商山,那些人也相继离去。过去的遗迹渐渐湮没,后来通行的道路也荒废了。彼此相约从事农耕,太阳落山便各自休息。桑树竹林垂下余荫,豆类黍稷随着时节种植。春蚕收获长丝,秋季成熟的庄稼没有王税。荒僻的道路隐约相通,鸡犬相互鸣叫。俎豆礼器仍依古法,衣裳没有新的制度。儿童任意行走歌唱,老人和孩子欢喜地游玩来访。草木繁荣便知道节气和畅,树木衰败便知道风势严厉。虽然没有编年历法,四季自然形成一年。怡然自得而有余乐,哪里用得着劳费智慧?奇异的踪迹隐藏了五百年,一旦打开便显出神奇的境界。淳厚与浇薄既然源头不同,随即又回到幽暗隐蔽之中。请问游方之士,哪里能够测知尘世喧嚣之外?愿乘轻风,飞高去寻找我的知己。【杨文靖公说:陶渊明诗歌不可企及之处,在于冲淡深厚纯粹,出于自然;若曾经用力学习作诗,然后才知道渊明诗不是用力所能达到的。】《登池上楼》【谢灵运】潜伏的蝌蚪以幽深的姿态自得,飞翔的大雁以高远的声音鸣叫;我浮游在薄云之下,惭愧不如云中之物,栖息在川泽之间,又惭愧不如深渊中的鱼。【蝌蚪因深潜而保全真性,大雁因高飞而远离祸害;如今我已经陷入世俗罗网,所以对蝌蚪和大雁感到惭愧。】想要增进德行而智慧不够,退居耕作而力气也不能胜任;为了俸禄反而来到偏远海边,卧病面对空寂的树林。侧耳倾听波澜,抬眼远眺崎岖山岭。初升的阳光改变了残余的寒风,新阳改换了旧日的阴气。【《楚辞》说:承受秋冬的余风;王逸说:绪,就是残余。】池塘中生出春草,园中柳树改变了鸣禽的声音。茂盛的草木使我悲伤地想起《豳歌》,萋萋的草色使我感怀《楚吟》。独居容易觉得岁月漫长,离开群体很难安心。守持操行难道只是古人没有忧闷吗?今日我也正在如此。《石壁精舍》早晚变化着气候,山水含有清丽的光辉。清丽的光辉能使人快乐,游子安然忘记归去。【《楚辞》说:声色使人快乐,观看的人安然忘记归去;王逸说:是娱乐,憺是安然。】走出山谷时太阳还早,进入船中时阳光已经偏西。树林山谷收敛了暮色,云霞收起了傍晚的雾气。菱角荷花层层映照,蒲草稗草相互依傍。拂动衣袖走向南边小径,愉悦地躺在东门之内。心境淡泊,外物自然显得轻;意趣满足,事理也没有违逆。寄语那些调养生命的人,请试着由此推求其中的道理。《过始宁墅》束发年轻时便怀有耿介之志,随着追逐外物终于被推移变化。违背志向仿佛就在昨天,转眼已到二十年。黑白混杂使我惭愧,清旷高洁也使我惭愧;疲弱和疾病相互侵迫,却又得到清静生活的便利。剖分竹符,镇守沧海;枉道转帆经过旧日的山。山行走尽了登攀顿挫之苦,涉水走尽了回旋曲折之路。岩石陡峭,山岭重叠;洲屿萦绕,水中小洲连绵。白云环抱幽深的岩石,绿色竹子映媚清澈的水波。修葺屋宇面对回旋的江水,建筑楼观以高峰为基。挥手告别乡里,约定三年后回来。姑且为它栽种枌树和楸树,不要使我独自的愿望落空。《初去郡》彭宣、薛广德还算知道羞耻,贡禹也没有贪恋荣华。【《汉书》说:彭宣字子佩,淮阳人,升任御史大夫,转任大司空。王莽掌政专权时,彭宣上书请求辞官归乡。又说:薛广德字长卿,沛郡人,任御史大夫时请求辞官。班固《汉书·彭薛平当述》说:薛广德和彭宣接近于知耻。《汉书》说:贡禹字少卿,琅邪人,任光禄大夫时上书请求辞官。钟防有《遗荣赋》。】即使能够优待贪求竞争的人,哪里足以称为通达生命?我只是秉持操守而崇尚朴拙木讷,谢绝浮名。只应当住在庐舍园圃中栖息,处于卑下的岩居位置,代替自己亲自耕作。回头看自己虽然自许,内心和行为仍未完全相称,也没有什么功用可夸。周任说有病就应退止,司马长卿也是如此。【《论语》载孔子说:周任有话说,能够施展力量便就任职位,不能胜任就停止。《汉书》说:司马长卿有消渴病,常以疾病为由闲居,不羡慕官爵。】等到子女婚嫁完毕,像尚子平那样;短暂出游,像邴曼容那样。【嵇康《高士传》说:尚长字子平,河内人,隐居不仕。为子女嫁娶完毕后,便告诫家人停止处理家事,不要再同自己相关,好像自己已经死了一样。嵇康书中也称尚子平为范晔。后汉书说:向长字子平,儿子娶妻、女儿出嫁完毕后,便告诫家人断绝家事;尚、向二人的说法不同,未详究竟哪一个正确。】《班固汉书》说:邴曼容修养志节,自我砥砺,做官不肯超过六百石,便自动免官离去。恭敬地承接古人的志意,赶快收拾行装返回柴门荆扉。任职始于元兴年间,解印去官在景平年间【“牵丝”指初次出仕,“解龟”指辞官。臧荣绪《晋书》说:安帝即位,改年号为元兴,谢灵运起初任琅邪王大司马行军参军。沈约《宋书》说:少帝即位,改年号为景平。应璩诗说:不怕牵动朱丝,三署的官员前来相寻。《汉书》说:薛宣任左冯翊髙阳令,杨湛解下印绶交给属吏。又说:黄金印作龟纽,印文写着“章”。】辜负本心已经二十年,如今废弃了迎来送往。整理船桨迅速归去,约定沿着水洲奔驰;修治郊野,逆溪而上直到水源,登上山岭才开始徒步。野外空旷,沙岸洁净;天空高远,秋月明亮。停在石上汲取飞泉,攀着林木采摘落花。内心的争战胜过了,瘦弱的人也肥健起来;只以静水为鉴,像流水归于停息【《韩子》子夏说:我入朝见到先王的义理就以为荣耀,出外见到富贵又以为荣耀,这两者在胸中交战,所以消瘦。如今见到先王的义理胜了,因此肥健。《尔雅》注说:“臞”是肉瘦,音巨俱切。《文子》说:没有什么比积水更能作为鉴照,却要以静止的水为鉴,因为它能守住心神,不向外摇荡。】这正是羲、唐时代的教化,我获得了击壤歌唱的太平之声。《田南树园》樵夫和隐士都住在山中,但自来所做的事各不相同;所谓不同,并非只有一件事。我在丘园中养病,园中幽静,隔绝纷杂的尘气;清幽旷远,引来远方的风。选择房屋依傍北面的山冈,打开门扉面对南江。以激流代替汲水的井,插种槿树当作排列的墙。群木罗列在门旁,众山也对着窗户。曲折地走向下方的田地,遥遥俯瞰高峰【《西京赋》说:“澶漫靡迤”。】少有欲望,便不计较劳苦;顺手做事,也很少借助人工。只是开辟蒋生的小径,长久怀想求仲、羊仲的踪迹【《三辅决录》说:蒋诩,字元卿,隐居在杜陵舍中,园中只有三条小径,唯有羊仲、求仲来同他交游;二人都姓廉,为逃避声名而隐居。】赏心悦目的事不可以忘却,希望美妙的情趣能够与人相同。

斋中读书昔余游京华,未尝废邱壑,矧乃归山川,心迹双寂寞【楚辞曰:野寂寞兮无人】虚馆絶诤讼,空庭来鸟雀。卧疾丰暇豫,翰墨时间作。怀抱观古今,寝食展戱谑。既笑沮溺苦,又哂子云阁。执防亦以疲耕稼,岂云乐【论语曰:长沮桀溺耦而耕;汉书曰:王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絶其源以神前事,而甄丰子寻、刘歆子棻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扬雄校书天禄阁上,理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防死。京师为之语曰:惟寂惟汉,自投于阁。潘安仁、夏侯湛诛曰:执防疲扬】万事难并欢,逹生幸可托。石门新营跻险筑幽居,披云卧石门。苔滑谁能歩,葛弱岂可扪。嫋嫋秋风过,萋萋春草繁。美人游不还,佳期何由敦。芳尘凝瑶席,清醑满金罇。洞庭空波澜,桂枝徒攀翻【楚辞曰:洞庭波兮木叶下,又曰:攀桂枝兮聊淹留】结念属霄汉,孤景莫与谖。俯濯石下潭,仰看条上猿。早闻夕飚急,晚见朝日暾。崖倾光难留,林深响易奔。感往虑有复,理来情无存。庶持乘日车,得以慰营魂【庄子:牧马童子谓黄帝曰:有长者教子曰:若乘日之车而游襄城之野。郭象曰:日出而游,日入而息也。车或为居。楚辞曰:载营魂而升霞】匪为众人说,冀与智者论。秋怀【谢惠连】平生无志,意少小婴忧患,如何乘苦心?矧复值秋晏,皎皎天月明,奕奕河宿烂。萧瑟含风蝉,寥唳度云鴈【楚辞曰: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寒商动清闺,孤灯暧幽幔。耿介繁虑积,展转长宵半。夷险难豫谋,倚伏昧前筭。虽好相如逹,不同长卿慢【逹谓通逹不拘礼也,嵇康髙士传司马长卿讃曰:长卿慢世,越礼自放,犊鼻居市,不耻其状,托疾避患,蔑比卿相,乃卜仕人,超然莫尚】颇恱郑生偃,无取白衣宦【范晔后汉书曰:郑均字仲虞,东平任城人也,公车特征,再迁尚书,后病乞骸骨,拜议郎,告归,因称病笃,帝东廵过任城,乃幸均舍,勅赐尚书禄以终其身,故人号为白衣尚书】未知古人心,且从性所翫。賔至可命觞,朋来当染翰。髙防骤登践,清浅时陵乱。颓魂不再圆,倾义无两旦。金石终消毁,丹青暂雕焕。各勉▯发欢,无贻白首叹。因歌遂成赋,聊用布亲串【尔雅曰:串,习也,古患切】五君咏【顔延年】阮公虽沦迹,识宻鉴亦洞。沉醉似理,照寓辞类,托讽【臧荣绪晋书曰:籍拜东平相,不以政事为务,沉醉日多,善属文,论初不苦思,率尔便成,五言诗咏怀八十余篇,为世所重】长啸若怀人,越礼自惊众【魏氏春秋曰:籍少时常游苏门山,有隐者莫知姓名,籍从与谈太古无为之道,及论五帝三王之美,苏门生萧然曽不经听,籍乃对之长啸,清韵响亮,苏门生逌尔而笑,籍既降,苏门生亦啸,若鸾凤之音焉。孙盛晋阳秋曰:阮籍嫂尝归家,籍相见与别,或以礼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设邪】物故不可论,途穷能无恸。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孙盛《晋阳秋》曰:嵇康性不偶俗。《吕氏春秋》曰:沈君筮谓孙叔敖曰:偶世接俗,子不如我。餐霞,谓僊也】形解验黙僊,吐论知凝神【顾凯之《嵇康讃》曰:南海太守鲍靓,通灵士也。东海徐宁师之,宁夜闻静室有琴声,怪其妙而问焉。靓曰:嵇叔夜。宁曰:嵇临命东市,何得在兹?靓曰:叔夜迹示终,而实尸解。《庄子》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君焉,其神凝。郭象曰:行若曵枯木,心若聚死灰,是其神凝也】立俗迕流议,寻山洽隐沦【桓子《新论》曰:天神人五,二曰隐沦】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刘伶善闭关,怀情灭闻见,鼓钟不足欢,荣色岂能▯韬精日沈饮,谁知非荒宴【臧荣绪《晋书》曰:伶常乘鹿车,擕一壶酒】颂酒虽短章深▯自此见【颂酒即《酒德颂》也】

译《斋中读书》从前我游历京城,从未荒废山林之趣,何况如今归返山川,内心和行迹都归于寂寞【《楚辞》说:“野外寂寞而无人。”】空屋中断绝了争讼,空庭里只有鸟雀飞来。卧病之时闲暇很多,常常写作诗文。胸中怀抱着古今之事,睡觉吃饭之间也展开戏谑。既笑长沮、桀溺耕作的辛苦,又嘲笑扬子云登阁避祸。手执农具尚且因耕作而疲惫,哪里能说这是快乐【《论语》说:长沮、桀溺并肩耕作。《汉书》说:王莽既凭符命自立为帝,便想断绝符命的来源,以神化先前的事情;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又献上符命。王莽诛杀甄丰父子,把刘棻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凡是辞令中牵连到的人便收捕,不必请示。当时扬雄在天禄阁校书,审狱使者来要逮捕扬雄,扬雄恐怕不能自免,便从阁上投身而下,几乎摔死。京师因此传语说:“惟寂惟汉,自投于阁。”潘安仁、夏侯湛的诔文说:“手执农具使扬雄疲惫。”】万事很难同时获得欢悦,通达生命之理的人幸而可以有所寄托。《石门新营》登上险峻之地,筑造幽静的居所;拨开云雾,卧在石门。苔藓湿滑,谁能行走?葛藤柔弱,哪里可以攀扪?袅袅的秋风吹过,茂盛的春草繁生。美人出游还未归来,美好的约会何由重申?芳香的尘迹凝留在美玉般的席上,清醇的酒斟满金樽。洞庭湖徒然波澜起伏,桂枝白白地攀折翻动【《楚辞》说:“洞庭湖水波荡,树叶纷纷落下”;又说:“攀折桂枝,姑且在此停留。”】心念寄托于霄汉之间,孤独的景色没有谁与我共同忘忧。俯身在石下潭水中洗濯,仰头看树枝上的猿猴。早晨听到傍晚的风声急促,晚上看见清晨的太阳升起。山崖倾斜,日光难以停留;树林幽深,声响容易远传。感念往事,忧虑它会再现;推想未来,心中已经没有留恋。希望能够驾乘太阳车,借此慰藉经营魂魄【《庄子》说:牧马童子对黄帝说:“有位长者教导我说,若能乘坐太阳的车子,在襄城的郊野游历。”郭象说:太阳出来便出游,太阳落下便休息;“车”或作“居”。《楚辞》说:“载着经营不安的魂魄升入云霞。”】这番话不是说给众人听的,希望能同有智慧的人谈论。《秋怀》【谢惠连】平生没有什么远大志向,只是从年少时便被忧患缠绕,怎么能承受这颗苦痛的心?何况又正逢秋末,明亮的天空和月色相映,银河群星灿烂。萧瑟的风中传来寒蝉声,空旷高远处传来雁过云间的哀鸣【《楚辞》说:“秋天的气象多么萧瑟,草木摇落而变得衰败。”】寒秋之声惊动清静的闺房,孤灯映照着幽深的帷幔。耿直孤介而又忧虑繁多,辗转反侧直到长夜过半。处于险境还是平安难以预先谋划,祸福相依也无法预知前途。虽然喜爱司马相如那样通达不拘礼法,却不同于长卿的轻慢【“达”是通达而不拘礼法。嵇康《高士传》中司马长卿的赞语说:长卿轻视世俗,超越礼法而放任自己,穿着犊鼻裤居住在市中,也不以这种样子为耻;借口有病躲避祸患,蔑视公卿,不把卿相放在眼里,后来才出仕,超然无可比拟。】颇为喜欢郑均那样退处自守的人,却不取法白衣为官【范晔《后汉书》说:郑均,字仲虞,是东平任城人。朝廷特意征召他,升任尚书;后来患病请求退休,授为议郎,告老还乡,又称病很重。皇帝东巡经过任城,便亲临郑均住所,命令赐给他尚书的俸禄,让他终身享用,所以人们称他为“白衣尚书”。】不了解古人的心思,姑且依从自己所喜爱的事物。宾客到了可以命人斟酒,朋友来了就应当挥笔作文。高台忽然登临,清浅之处时时可以涉渡。衰颓的魂魄不能再圆满,倾尽的义情没有两个早晨可以重来。金石终究会消毁,丹青也只能暂时呈现鲜明光彩。各自努力享受黑发时的欢乐,不要给白头增添叹息。于是歌唱而写成这篇赋,姑且用来告知亲友【《尔雅》说:“串”是熟习,音古患切。】《五君咏》【颜延年】阮公虽然沉沦于世俗之外,见识精密,鉴察也通透。他沉醉其中仿佛在治理事务,照察世事,言辞多用寄托讽谏【臧荣绪《晋书》说:阮籍任东平相,不把政事放在心上,常常沉醉;他善于写文章,构思议论从不苦心经营,往往随手写成;五言诗《咏怀》八十多篇,为世人所重。】长啸仿佛怀念某人,超越礼法而惊动众人【《魏氏春秋》说:阮籍年轻时常游苏门山,有位隐士不知姓名。阮籍跟他谈论太古无为之道,又谈五帝、三王的功德,苏门先生神色冷淡,竟不曾听进去。阮籍于是对着他长啸,声音清亮悠长;苏门先生微笑,阮籍下山后,苏门先生也长啸,声音像鸾凤之鸣。《孙盛晋阳秋》说:阮籍的嫂子曾回娘家,阮籍同她相见送别,有人用礼法讥讽他,阮籍说:“礼法难道是为我制定的吗?”】人死之后便不可再谈论,身处穷途,怎能没有悲恸?中散大夫嵇康不合于世俗,本来就是餐霞食气的仙人【孙盛《晋阳秋》说:嵇康的性情不合世俗。《吕氏春秋》说:沈君筮对孙叔敖说:“迎合世俗、接近众人,你不如我。”餐霞,指仙人。】形体解脱之事验证了默默成仙,发言论道可知其精神凝定【顾凯之《嵇康赞》说:南海太守鲍靓是通灵之士,东海徐宁拜他为师。徐宁夜里听到静室中有琴声,惊异其美妙而询问。鲍靓说:“是嵇叔夜。”徐宁说:“嵇康临刑于东市,怎么会在这里?”鲍靓说:“叔夜表面上已经死去,实际上是尸解成仙。”《庄子》说:藐姑射山上有神人居住,他的精神凝聚。郭象说:行动如同拖着枯木,内心如同聚拢的死灰,这就是精神凝定。】立身于世俗之外,违逆流俗的议论;寻访山林,亲近隐逸之士【桓子《新论》说:天神人分为五类,第二类是隐沦。】鸾鸟的翅膀也有时会折伤,龙的本性又有谁能驯服?刘伶善于闭门自守,胸中的情怀使他不再留意外界声色;鼓钟之乐不足以使他欢喜,荣华美色又哪里能使他目眩?隐藏精气,日日沉湎饮酒,谁知道这并不是荒唐宴饮【臧荣绪《晋书》说:刘伶常乘鹿车,携带一壶酒。】歌咏酒德虽篇幅短小,含意却深远,自此可以看出【“颂酒”就是《酒德颂》。】

仲容青云器,质禀生民秀,逹音何用深识,防在金奏【傅畅《晋诸公賛》曰:中防军长史阮咸唱议,荀朂所造乐声髙则悲亡▯之音,哀以思,今声不合雅,惧非德政中和之善,必古今长短之所致,后掘地得古铜尺,岁久欲腐坏,以此尺度于朂,今尺短四分,时人明咸为解】郭奕已心醉,山公非虚觏【名士传》曰:阮咸哀乐至过絶于人,太原郭奕见之心醉,不觉叹服】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曹嘉之晋纪》曰:山涛举咸为吏部郎,三上武帝不能用也,尚书曰:学古入官,麾指麾也,言为朂所指麾也,传畅诸公讃曰:朂性自矜,因事左迁,咸为始平太守】向秀甘淡薄,深心托毫素,探道好渊▯,观书鄙章句【谓注《庄子》也,《世说》曰:初注《庄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指要,向秀于旧注外为觧义,妙析竒致,大畅▯风】交吕既鸿轩,攀嵇亦凤举【向秀别传》曰:秀常与▯康偶鍜于洛邑,与吕子灌园于山阳,收其余利以供酒食之费】流连河里游,恻怆山阳赋东武吟【鲍明逺】主人且勿諠,贱子歌一言。仆本寒乡士,出身蒙汉恩,始随张校尉占募到河源【汉书曰:张骞,汉中人也。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占谓自隠度而应募为占募也。呉志曰:中郎将周祗乞于鄱阳占募。班固汉书曰:自张骞使大夏之后,穷河源】后逐李轻车,追虏穷塞垣,宻涂亘万里,宁岁犹七奔。肌力尽鞍甲,心思厯凉温。将军既下世,部曲亦罕存。时事一朝异,孤绩谁复论。少壮辞家去,穷老还入门。腰鎌割葵藿,倚仗牧鸡防。昔如鞲上鹰,今似槛中猨。徒结千载恨,空负百年怨。弃席思君幄,疲马恋君轩。愿垂晋主惠,不愧田子防【韩子曰:文公至河,令曰:笾豆捐之,席蓐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黒者后之。咎犯闻之而夜哭。公曰:寡人出亡二十年,乃今得反国,咎犯闻之不喜而哭,意者不欲寡人反国邪?咎犯对曰:笾豆所以食也,而君捐之;席蓐所以卧也,而君弃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黒,有劳功者也,而君后之。今臣与在后中,不胜其哀,故哭之。文公乃止。韩诗外传曰:昔田子方出见老马于道,喟然有志焉,以问于御曰:此何马也?御曰:故公家畜也,罢而不用,故出放之。田子方曰:少尽其力而老弃其身,仁者不为也。束帛而赎之。穷士闻之,知所归心矣】出自蓟北门行羽檄起边亭,烽火入咸阳。征骑屯广武,分兵救朔方。严秋筋竿劲,虏阵精且强。天子按劒怒,使者遥相望。鴈行縁石迳,鱼贯度飞梁。箫鼔流汉月,旌甲被胡霜。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马毛缩如猬,角弓不可张【西京杂记曰:元封二年,大雪深五尺,野鸟兽皆死,牛马踡缩如猬】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东门行伤禽恶▯,惊倦客,恶离声【战国策·魏嘉对春申君曰:「臣少之时好射,愿以射譬,可乎?」春申君曰:「可。」异日,更嬴与魏王处京防之下,更嬴谓魏王曰:「臣能虚发而下鸟。」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嬴曰:「可。」有鸿鴈从东方来,更嬴以虚弓发而下之。王曰:「射之精可至此乎?」更嬴曰:「此孽也。」王曰:「先生何以知之?」对曰:「其飞徐者,其创痛也;悲鸣者,久失羣也。故创未息而惊心未忘,闻▯音,引而髙飞,故陨怯。」今临武君常为秦孽,不可为拒秦之将也】离声断客情,賔御皆涕零,涕零心断絶,将去复还诀。一夕不相知,何况异乡别?遥遥征驾逺,杳杳落日晚。居人掩闺卧行,子夜中饭。野风吹秋木,行子心肠断。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丝竹徒满坐,忧人不解顔。长歌欲自慰,弥起长恨端。白头吟【西京杂记》曰:司马相如将聘茂陵之女为妾,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絶,相如乃止。沈约《宋书》古辞《白头吟》曰: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氷何慙宿昔意,猜恨坐相仍。人情贱恩旧,世议逐衰兴。毫发一为瑕,邱山不可胜。食苖实硕防,玷白信苍蝇,鳬鹄逺成美,薪刍前见陵【韩诗外传曰:田饶事鲁哀公而不见察,谓哀公曰:「夫鸡,头戴冠,文也;足有距,武也;见敌敢闘勇也;有食相呼,仁也;夜不失时,信也。鸡有五德,君犹日沦而食之者,以其所从来近也。夫黄鹄一举千里,出君园池,食君鱼鳖,啄君稻梁,无此五者而贵之,以其所从来逺也。故臣将去君,黄鹄举矣。」公曰:「吾书子之言。」文子曰:「虚无因循,常后而不先,譬若积薪,燎后者处上也】申黜褒女,进班去赵姬,升周王日沦惑,汉帝益嗟称。心赏犹难恃,貌恭岂易凭。古来共如此,非君独抚膺。郡斋闲坐荅吕法曹【谢▯晖】

译仲容阮咸是青云般的栋梁之材,天性禀赋为百姓中的俊秀。他通晓音律,何须深入考察,真相已经在金石奏乐中显现【傅畅《晋诸公赞》说:中护军长史阮咸曾提出议论,认为荀勖制作的乐律声音过高,听来悲哀,像亡国之音;哀伤而多思。如今的音律不合雅正,恐怕不符合德政中和之美,必定是古今长短尺寸不同所造成的。后来掘地得到一把古铜尺,年代久远,几乎腐坏,用它量荀勖所制的尺,发现今尺短四分,当时人因此明白阮咸的解释是对的。】郭奕已经为他心醉,山涛相见也并非徒然【《名士传》说:阮咸的哀乐感情超过常人,太原郭奕见到他后心醉,不觉叹服。】屡次推荐他却不能入仕,一经山涛举荐便出任始平太守【曹嘉之《晋纪》说:山涛举荐阮咸任吏部郎,三次向武帝推荐,武帝都没有任用。《尚书》说:“学古入官。”“麾”是指挥,意思是被荀勖所指挥。傅畅《诸公赞》说:荀勖性情自负,因事获罪而被贬;阮咸于是出任始平太守。】向秀甘愿淡泊,深情寄托在笔墨纸素之间;探求道理而喜爱深奥玄妙,读书却鄙弃拘泥章句【指注释《庄子》。《世说》说:起初注释《庄子》的有几十家,没有一家能探究其旨要;向秀在旧注之外另作解释,精妙地分析奇特的意趣,大大畅明了玄学之风。】同吕安交游如鸿雁高飞,同嵇康相交也像凤凰奋举【《向秀别传》说:向秀常同嵇康在洛邑结伴打铁,又同吕安在山阳灌园,以所得收益供给酒食费用。】留连于河边的游赏,面对山阳的赋篇却感到悲伤。《东武吟》【鲍明远】主人暂且不要喧哗,卑贱的我唱一段话。我本是贫寒乡里的士人,出身后蒙受汉朝恩惠;起初跟随张校尉,自我估量而应募,到了河源【《汉书》说:张骞是汉中人。张骞以校尉身份随大将军攻打匈奴,知道水草所在,所以军队不至于缺乏。“占”是自己估量而应募。吴志说:中郎将周祗曾请求在鄱阳自行估量招募士卒。班固《汉书》说: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以后,才穷究黄河的源头。】后来又跟随李轻车,追击虏兵直到边塞尽头;秘密的小路绵延万里,安宁的岁月仍要奔波七次。肌肉和力量都耗尽在鞍甲之间,心思经历尽了寒暑温凉。将军既然已经去世,部曲也很少保存下来。时局一朝发生变化,孤独的功绩还有谁再评说?年轻力壮时离开家乡,穷困衰老后才回到家门。腰系镰刀割取葵藿,倚着手杖放牧鸡鸭。从前像鞲上的鹰,如今像笼中的猿。徒然结下千载遗恨,白白负着百年的怨愤。丢下席子还思念您的帷帐,疲惫的马仍留恋您的车轩。愿您施加晋文公那样的恩惠,使我不愧于田子方【《韩子》说:文公到达黄河边,下令说:“笾豆是吃饭用的,丢掉;席子和褥子是睡觉用的,也丢掉;手脚长满老茧、面目黧黑的人,是有劳绩功劳的人,应当排在后面。”咎犯听到后在夜里哭泣。文公问:“我出亡二十年,如今才得以返回国家,咎犯听了不高兴而哭,难道是不愿意我回国吗?”】咎犯回答说:“笾豆是用来吃饭的,您却把它们丢弃;席子和褥子是用来睡觉的,您却把它们扔掉;手脚长满老茧、面目黧黑,是劳苦有功的表现,您却把这样的人排在后面。如今我也在被排在后面的人之中,承受不了这种悲哀,所以哭泣。”文公于是停止了这样做。《韩诗外传》说:从前田子方出门,在路上看见一匹老马,长叹而有所感触,便问车夫:“这是什么马?”车夫说:“这是从前公家的牲畜,老了不能使用,所以放逐出来。”田子方说:“年轻时已经竭尽了它的力量,年老了却抛弃它自身,这是仁人不肯做的事。”于是用束帛把它赎回。穷困的士人听说此事,都知道应当归附谁了。《出自蓟北门行》羽檄从边亭传起,烽火一直传入咸阳。征战的骑兵屯驻广武,分兵去援救朔方。严酷的秋气中弓弦和箭杆强劲,敌军阵势精锐而强盛。天子按剑发怒,使者在远处接连往来。大雁般排列着沿石径前进,鱼贯而行渡过飞桥。箫鼓声流入汉月之下,旗帜和铠甲覆盖着胡地的寒霜。猛烈的风从塞外冲起,沙砾自行飘扬。马毛缩起像刺猬,角弓冻得无法张开【《西京杂记》说:元封二年,大雪深达五尺,野鸟野兽都冻死,牛马蜷缩得像刺猬。】时局危急才能看见臣子的节操,世道混乱才能辨识忠良。献出身躯报答贤明的君主,身死也要成为为国捐躯的烈士。《东门行》受伤的鸟厌恶弓弦,受惊而疲倦的客人,也厌恶离别的声音【《战国策》记魏嘉回答春申君说:我年轻时喜欢射箭,愿意用射箭来作比喻,可以吗?春申君说可以。后来更羸和魏王站在京台下,更羸说我能不用箭而使鸟落下。魏王说射术能达到这样吗?更羸说可以。有只大雁从东方飞来,更羸拉空弓一发,鸟便掉落下来。魏王问射术竟能精到这种程度吗?更羸说这是受过伤的鸟。魏王问你怎么知道?更羸回答说:它飞得慢,是因为伤口疼痛;它悲鸣,是因为长久失去同伴。所以伤口还没有痊愈,受惊的心还没有忘记,听到弓弦声便拼命向高处飞,因此惊怯而坠落。如今临武君一向就是秦国的受伤之鸟,不能让他做抗拒秦国的将领。】离别的声音使客人的心情断绝,宾客和车夫都流下眼泪;泪水不停,内心也彻底断裂。将要离去却又回来诀别。一夜之间尚且不能相知,何况在异乡分别?远远的征车驶向远方,幽远的落日渐渐西沉。留居的人关上闺门躺下,出行的人在半夜吃饭。野外的风吹动秋树,出行者的心肠为之断裂。吃梅子总觉得苦酸,穿葛布总觉得苦寒。丝竹乐器徒然摆满座席,却不能使忧愁的人展颜。放声长歌本想自我安慰,反而更加激起长久的怨恨。《白头吟》【《西京杂记》说:司马相如将要聘娶茂陵女子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来同他决绝,司马相如于是停止此事。沈约《宋书》所载古辞《白头吟》说:悲凄啊,重重悲凄;嫁娶不必哭泣,但愿得到一个一心一意的人,白头到老也不分离。】正直得像朱丝绳一样,清白得像玉壶中的冰。为什么要惭愧从前的情意?猜疑和怨恨却接连而来。世态人情轻视旧日恩情,世人的议论追逐衰盛荣辱。一根头发般的小瑕疵一旦出现,便大如丘山,无法胜数。吃草的牛羊体格肥硕,白玉被一点黑斑玷污,却被说成是苍蝇造成的;野鸭和天鹅相隔遥远反而显得美好,柴草在眼前却受到轻视【《韩诗外传》说:田饶侍奉鲁哀公,却不被察识,便对哀公说:“鸡头上戴冠,是文;脚上有距,是武;见到敌人敢于争斗,是勇;有食物便互相呼唤,是仁;夜里不失时,是信。鸡有五种德行,君主却天天沉沦其中而食用它,因为它来得近。黄鹄一飞千里,出自君主的园池,吃君主的鱼鳖,啄食君主的稻粱,没有这五种德行,君主却珍贵它,因为它来得远。所以臣将要离开君主,黄鹄就要飞走了。”哀公说:“我将把你的话写下来。”文子说:空虚而因循,总是落后而不在先,就像堆积柴薪,后来放上的反而处在上面。】申国贬黜褒姒,晋国进用班姬而废去赵姬;周王日益昏惑,汉帝却更加感叹称许。内心的赏识尚且难以依靠,外表的恭敬又哪里容易凭信?古来都是如此,并不是只有您独自抚胸叹息。《郡斋闲坐答吕法曹》【谢玄晖】

结构何迢遰?旷望极髙深。牕中列逺岫,庭际俯乔林。日出众鸟散,山暝孤猿吟。已有池上酌,复此风中琴。非君美无度,孰为劳寸心?惠而能好,我问以瑶华音【楚辞曰:折踈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若遗金门歩,见就玉山岑。夜发新林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关山近,终知反路长。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引顾见京室,宫雉正相望。金波丽鳷鹊,玉绳低建章【汉书歌曰:月穆穆以金波。王弼《周易》注曰:丽,连也。张揖《汉书》注曰:鳷鹊观在云阳甘泉宫外。《春秋元命包》曰:玉衡北两星为玉绳星。《汉书》曰:栢梁炎,于是作建章宫也】驱车鼎门外,思见昭邱阳。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髙翔。之宣城江路西南,永归流东北骛。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应劭《风俗通》曰:太山岩石松树,郁郁苍苍如云中】旅思倦摇摇,孤游昔已屡。既懽怀禄情,复恊沧州趣。嚣尘自兹隔,赏心于此遇。虽无▯豹姿,终隐南山雾【列女传》曰:陶荅子治陶三年,名誉不兴,家富三倍。其妻抱儿而泣,姑怒以为不祥。妻曰:妾开南山有▯豹隐雾而七日不食,欲以泽其衣毛,成其文章,至于犬豕肥以取之,逄祸必矣。朞年荅子之家果被盗诛】晚登三山望京邑防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去矣方滞滛怀哉罢欢宴。佳期怅何许,涙下如流霰。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尔雅曰:鬒,黒也】直中书省【五言《萧子显齐书》曰:「朓转中书郎】崇殿肃隂隂,彤庭赫▯敞,风动万年枝,日华承露掌【晋宫阙名曰华林园,有万年树十四株】玲珑结绮,钱深沉映朱网【东宫遗事曰:窻有四面绫绮连钱,楚辞曰:网戸朱缀刻方连,王逸注曰:网,绮文缕也,缀,縁也,网与罔同而义异也】红药当阶翻,苍苔依砌上,兹言翔凤池,鸣佩多清响,信美非吾室,中园思偃仰,朋情以郁陶,春物方骀荡,安得陵风翰,聊恣山泉赏。观朝雨朔风吹飞雨,萧条江上来。既洒百常观,复集九成台【西京赋曰:通天眇以竦峙,功百常而茎擢。薛综曰:台名也。吕氏春秋曰:有蛾氏有二佚女,为九成台,饮食必以鼔】空蒙如薄雾,散漫似轻埃。平明振衣坐,重门犹未开。耳目暂无扰,怀古信悠哉。戢翼希骧首,乘流畏曝鳃【三秦记曰:河津一名龙门,两傍有山水陆不通,▯鱼莫能上。江海大鱼薄集龙门下,上则为龙,不得上曝鳃水次也】动息无兼遂,岐路多徘徊。方同战胜者,去翦北山莱【韩子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又荣之,二者战于胷臆,故癯也。今见先王之义战胜故肥也】游东田慼慼,苦无悰,擕手共行乐,寻云陟累榭,随山望菌阁【楚辞曰:菌阁兮蕙楼】逺树暧阡阡,生烟纷漠漠,鱼戱新荷动,鸟散余花落,不对芳春酒,还望青山郭。别范安成【沈休文】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及尔同衰暮,非复别离时。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韩非子曰:六国韩,张敏与髙惠二人为友,毎相思不能得见,敏便于梦中往寻,但行至半道即迷,不知路,遂囬。如此者三】游沈道士馆秦皇御宇宙,汉帝恢武功。懽娯人事,尽情性,犹未充。锐意三山,上托慕九霄中。既表祈年观,复立望仙宫【庙记曰:祈年宫在城外,秦穆公所造;望仙宫在华隂,汉武帝所造】宁为心好道,直由意无穷。曰:余知止足,是愿不须丰遇,可淹留处,便欲息防,躬山嶂逺重叠,竹树近蒙笼。开衿濯寒水,解带临清风。所累非外物,为念在▯空。朋来握石髓,賔至驾轻鸿【袁彦伯《竹林名士传》曰:王烈服食养性,嵇康甚敬信之,随入山。烈尝得石髓,柔滑如饴,即自服半,余半取以与康,皆凝而为石】都令人迳絶,唯使云路通。一举陵倒景,无事适华嵩【汉书》谷永曰: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华,登遐倒景。如淳曰:在日月之上,日月反从下照,故其景倒。《列仙传》曰:呼子先者,汉中阙下卜师也,夀百余年。夜有仙人持二竹竿来至呼子先,子骑之,乃龙也,上华隂山。又曰:王子乔好笙,浮邱公接以上嵩山】寄言赏心客,岁暮尔来同。感寓诗【陈伯玉】防月生西海,幽阳始化,升圎光正东,满隂魄已朝,凝太极生天地,三元更废兴,至精谅斯在,三五谁能征?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独空林色,朱防冐紫茎,迟迟白日晚,嫋嫋秋风生,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译房屋构筑得多么遥远高峻,放眼远望,尽是高深景色。窗中排列着远处的山峰,庭院边俯视着高大的树林。太阳出来,群鸟散飞;山色昏暗,孤猿长鸣。已经有池边饮酒,又在风中抚琴。若不是您美好无比,谁会使我劳费这片心意?您施惠于我又善于相交,我便用瑶华般的诗歌问候您【《楚辞》说:“折取疏麻的美玉般花朵,将把它赠给离居的人。”】如果您弃置金门的脚步,愿意来访玉山般的山岭。《夜发新林》大江日夜奔流,客居者的悲心没有尽头。徒然想着关山已经很近,最终还是知道归途漫长。秋日的银河在黎明时明亮闪烁,寒冷的水洲在夜色中苍茫。回头望去看见京城,宫墙和城阙正相对可望。金色月光照耀着鳷鹊观,玉绳星低垂在建章宫上【《汉书歌》说:“月色穆穆,如同金色的波浪。”王弼《周易》注说:“丽”是连接。张揖《汉书》注说:鳷鹊观在云阳甘泉宫外。《春秋元命包》说:玉衡以北的两颗星是玉绳星。《汉书》说:柏梁台起火,于是修建建章宫。】驱车来到鼎门外,思念能够看见昭丘、阳城。飞驰的日光无法接住,何况又隔着两个乡里。风云之间虽有鸟飞的道路,江汉却阻隔着无法架桥。常常害怕鹰隼来袭,时令菊花凋零在严霜之下。寄语那些张罗捕鸟的人,天空辽阔,我已经高高飞翔。《之宣城》江路向西南延伸,长流的江水向东北奔去。在天边可以辨认归来的船,在云中可以分辨江边的树木【应劭《风俗通》说:泰山的岩石和松树郁郁苍苍,仿佛处在云中。】旅途中的思绪因摇荡而疲倦,独自出游从前已经多次。既然为俸禄之情而欢喜,又同沧洲隐逸之趣相合。从此隔绝了喧嚣尘世,在这里遇到了赏心之事。虽然没有玄豹那样的姿态,终究也要隐没在南山的雾气中【《列女传》说:陶答子治理陶地三年,声誉没有兴起,家产却增加了三倍。他的妻子抱着孩子哭泣,婆婆认为不吉祥而发怒。妻子说:我听说南山有黑豹隐在雾中,七天不吃东西,想用雾气润泽皮毛、成就斑纹;至于狗猪却肥壮,是为了被人捕杀。陶答子恐怕也会遭遇灾祸。一年后,陶答子家果然被盗,家人被诛杀。】《晚登三山望京邑》在防涘眺望长安,在河阳遥看京城。白日照耀着飞檐,高低错落都清晰可见。残余的晚霞铺散开来像织锦,澄澈的江水宁静得如同白练。喧闹的鸟群覆盖着春天的洲渚,各色花朵开满芳香的郊野。离去吧,我正滞留在深长的思绪中;可惜啊,欢乐的宴饮已经结束。美好的约会究竟在哪里?惆怅中眼泪如霰雪般落下。有感情的人都知道思乡,谁能使鬓发不变白【《尔雅》说:“鬒”是黑色。】《直中书省》【五言诗。《萧子显齐书》说:“谢朓转任中书郎。”】庄严的大殿肃穆而幽深,红色的宫庭显得光明宏阔。风吹动万年树的枝条,阳光照在承露盘上【晋代宫阙名《华林园》中有十四株万年树。】精美玲珑的绮窗相连,深处的窗纹映照在朱红的网格上【《东宫遗事》说:窗户四面有绫绮连钱纹。《楚辞》说:“网户用朱色缀饰,刻成方形连纹。”王逸注说:“网”是绮的花纹,“缀”是边缘;“网”与“罔”字形相同而意义不同。】红色芍药在台阶前翻动,苍苔沿着台阶渐渐爬上来。如今我在凤凰池任职,佩玉相撞,发出许多清越的声响。这里确实美好,却不是我的居所;我在园中思念着俯仰自得的生活。朋友的情谊使我心中郁陶,春天的万物正舒展荡漾。怎样才能插上凌风的翰翼,姑且尽情欣赏山泉之美?《观朝雨》北风吹来飞扬的雨,萧瑟地从江上而来。既洒落在百常观,又聚集到九成台【《西京赋》说:通天台高耸挺立,功效百常而台柱拔地而起。薛综说:百常是台名。《吕氏春秋》说:有蛾氏有两个美丽的女儿,修筑九成台,饮食时一定要奏鼓。】空濛得像薄雾,散漫得像轻尘。天刚亮我便振衣而坐,重重宫门仍然没有打开。耳目暂时没有受到扰乱,怀念古人确实悠然自得。收拢翅膀,希望有朝一日昂首高飞;顺流而行,又害怕像鱼困龙门那样曝鳃【《三秦记》说:黄河渡口有一处名叫龙门,两岸有山,水陆不通,龟鱼都不能上去。江海的大鱼聚集在龙门下,跃上去便化为龙,不能跃上的只能在水边张鳃喘息。】行动和止息不能两全,岔路很多,令人徘徊。正如内心争战已经胜利的人,离开这里去砍伐北山的莱草【《韩子》子夏说:我入朝见先王之义便以为荣耀,出外见富贵又以为荣耀,两者在胸中交战,所以消瘦;如今先王之义取胜,所以肥健。】《游东田》忧愁啊,实在没有欢乐;携手一同出游取乐。寻找云气登上层层楼榭,随着山势远望菌阁【《楚辞》说:“菌阁啊,蕙草筑成的楼。”】远处的树木隐约相连,升起的烟雾纷纷弥漫。鱼儿嬉戏使新荷摇动,鸟儿飞散使残花飘落。不面对芳春美酒,回头还要眺望青山环绕的城郭。《别范安成》【沈休文】年轻时平生相交,分别时还以为来日容易再会。等到你我都已衰老暮年,便不再是适合轻易离别的时候。不要说只是一樽酒,明日恐怕难以再次共同举杯。即使在梦中也认不得道路,又凭什么来慰藉相思【《韩非子》说:六国时韩国人张敏与高惠是朋友,每当相思却不能相见,张敏便在梦中前往寻找,但走到半途就迷失,不知道道路,于是返回。像这样发生了三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游沈道士馆》秦始皇驾驭天下,汉武帝扩展武功。虽然尽情享受人间之事,尽情满足性情,仍然没有满足;于是专心追求三座仙山,寄托心愿于九霄之中。既建祈年观,又修望仙宫【《庙记》说:祈年宫在城外,是秦穆公所建;望仙宫在华阴,是汉武帝所建。】难道是内心真正喜好道术,实在只是欲望没有穷尽。唉,我知道知足止步,只希望愿望不必更加丰盛;遇到可以停留的地方,便想停下车来。山岭重重叠叠,竹树近处蒙蒙笼笼。敞开衣襟在寒水中洗濯,解下衣带迎着清风。使我有所牵累的不是外在事物,而是心念寄托在玄妙虚空。朋友来了,便同他分享石髓;宾客到了,便驾着轻鸿般的车子【袁彦伯《竹林名士传》说:王烈服食修养性情,嵇康非常敬重信服他,跟随他入山。王烈曾得到石髓,柔滑如饴,自己服下一半,余下的一半拿给嵇康,结果都凝结成石头。】使所有道路都断绝,只让通向云端的道路畅通。一次腾身便登临倒景之处,无事时可游适于华山、嵩山【《汉书》谷永说:世间传言有仙人服食长生不死之药,远远升起,轻身飞行,登上高处,倒映日影。如淳说:那是在日月之上,日月反从下面照来,所以影子倒转。《列仙传》说:呼子先是汉中宫阙下的卜者,活了一百多岁。】夜里有仙人拿着两根竹竿来到呼子先那里,呼子先骑上竹竿,原来那是龙,便上到了华阴山。又说:王子乔喜爱吹笙,浮丘公接引他登上嵩山。寄语那些以赏心为乐的朋友,年末时请你们来此同游。《感寓诗》【陈伯玉】月亮从西海升起,幽暗的阴气才开始变化;升到正东方时,圆满的月光正盛,满月的月魄已经向着朝阳。凝聚的太极生出天地,三元交替而有兴废;至精之理确实存在,三五之数又有谁能考定?兰草若在春夏生长,便多么茂盛青翠;幽独地空有林中的颜色,红色的花萼覆盖着紫色的茎。迟迟的白日渐渐西斜,袅袅的秋风已经生起;一年年华都摇落殆尽,芬芳的心愿最终成就了什么?

乐羊为魏将,食子殉军功,骨肉且相薄,他人安得忠?吾闻中山相乃属放麑翁,孤兽犹不忍,况以奉君终?圣人秘元命,惧世乱其真如何?嵩公辈谈【一作诙】谲误时人,先天诚为美,阶乱祸谁因?长城备胡寇,嬴祸发其亲,赤精既迷汉,子年何救?秦去去,桃李花多言死如麻,深居观元化【一作羣动】悱然争朶頥。羣动【一作谗说】相啖食,利害纷防防,便便夸毗子,荣耀更相持。务光让天下,啇贾竞刀锥。已矣行采芝,万世同一时。林居病时,久水木澹,孤清闲卧,观物化悠悠,念无【一作羣】生,青春始萌,逹朱火已满,嬴【一作盈】摇【一作徂】落,方自此感叹,何时平?圣人不利已忧济在元元。黄屋非尧意,瑶防安可论?吾闻西方化清净,道弥敦。柰何穷金玉,雕刻以为尊?云构山林,尽瑶图珠翠,烦鬼功,尚未可人力,安能存?夸愚适增累,矜智道逾昏。▯天幽且黙,羣议曷嗤嗤?圣人教犹在,世运久陵迟。一绳将何系?忧醉不能持。去去行采芝,勿为尘所欺。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何如【一作知】美人意,骄爱比黄金。杀身炎州里,委羽玉堂隂。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岂不在遐逺?虞罗忽见寻。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昔日章华宴,荆王乐荒滛。霓旌翠羽盖,射兕云梦林。朅来髙堂【一作唐】观,怅望云阳岑。雄图今何在?黄雀空哀吟。○可怜瑶防树,灼灼佳人姿。碧华映朱实,攀折青春时。岂不盛光宠?荣君白玉墀。但恨红芳歇,凋伤感所思。朅来豪游子,势利祸之门。如何兰膏叹,感激自生寃。众趋明所避,时弃道犹存。云泉既已失,罗网与谁论?箕山有髙节,湘水有清源。唯应白鸥鸟,可为洗心言。詶晖上人夏日林泉闻道白云居,窈窕青莲宇,岩泉流杂树,石室千年古林。卧对轩窻,山隂满庭戸,方释尘劳事,从君袭兰杜。古诗【李太白】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扬马激頺波,开流荡无垠。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羣才属休明,乗运共跃鳞。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絶笔于获麟。蟾蜍薄太清,蚀此瑶台月,圆光亏中天,金魄遂沦没【按唐书王皇后久无子而武妃有宠,后不平,显诋之,遂废。武妃进册为惠妃,欲立为后,潘好礼谏止之。太白诗意似属乎此。《淮南子》曰:月照天下而食于蟾蜍,月以况皇后,蟾蜍以比武妃。武妃进则皇后废,犹虾蟆得志,侵蚀乎月,则金魄沦没矣。月生于西,实金方,故曰金魄】防蝀入紫微,大明夷朝晖,浮云隔两曜,万象昏隂霏【紫微帝居也,防蝀淫气也。防蝀入乎紫微,则大明伤矣。大明日也,以喻君也。夷伤也。月蚀于蟾蜍,日夷于防蝀,则两曜隔絶,万象皆昏乱无主】萧萧长门宫,昔是今已非【陈皇后以妬别在长门宫】桂蠧花不实,天霜下严威,沉叹终永夕,感我涕沾衣【按《楚辞》桂蠧不知所淹留兮,蓼虫不知徙乎葵菜。石崇婢翾风诗云:桂芳从有蠧,夫爱在蛾睂。言桂味辛,不当有蠧,如皇后至尊,不当有间之者。桂一蠧则徒花而不实,又肃之以严霜之威,得不为之永叹哉】秦帝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雄防自天启,大畧驾羣才,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铭功防稽岭,骋望琅邪防,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鬐鬛蔽青天,何由睹蓬莱。徐氏载秦女,楼船防时囬,但见三泉下,金椁葬寒灰。代马不思越,越禽不恋燕。情性有所习,风土固其然。昔别鴈门关,今戍龙庭前。惊沙乱海日,飞雪迷胡天。虮虱生虎鹖,心魂逐旌旃。苦战功不赏,忠诚难可宣。谁怜李飞将,白首没三边。庄周梦蝴蝶,蝴蝶为庄周,一体更变易,万事良悠悠【庄子云:昔者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辨矣。一体之间尚有变易,万事岂能坚牢哉】乃知蓬莱水复作清浅流【麻姑云: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者防时略半也。岂将复为陵陆乎】青门种▯人,旧日东陵侯,富贵固如此,营营何所求。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髙妙。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耀。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松栢本孤直,难为桃李顔。昭昭严子陵,垂钓沧波间。身将客星隐,心与浮云闲。长揖万乘君,还归富春山。清风洒六合,邈然不可攀。使我长叹息,防栖岩石间。君平既弃世,世亦弃君平。观变穷太易,探元化羣生寂寞。缀道论空,帘闭幽情。安知天汉上,白日悬髙名?海客去已久,谁人测沉▯

译乐羊做魏国将领,为军功竟食用自己的儿子;连骨肉都尚且如此轻薄,别人又怎能对他忠诚?我听说中山国的宰相就是那个放走麑鹿的老人,连孤兽都不忍伤害,何况要终身奉事君主?圣人把玄妙的天命藏起来,恐怕世人扰乱它的真相。嵩公一类的人谈论诙谐诡谲之事,误导当时的人;先天之道确实美好,然而祸乱的阶梯又是谁造成的?修筑长城以防备胡寇,秦始皇的祸患却从亲属中发生;赤精之谶已经使汉朝迷乱,子年又能救它什么?秦朝去了,桃李花开得繁多,却常常说人命死如麻。深居而观察万物的变化,内心忧闷,却争相张口求食。众多事物彼此吞食,利害纷纷扰扰;善于逢迎、夸耀谄媚的人争相把持荣耀。务光推让天下,商贾却争夺刀锥般的微利。算了吧,还是出行采芝,愿万世都处在同一时刻。住在林中时正逢病中,长久以来水木都显得淡泊;我独自清静闲卧,观看万物变化悠悠不息,想到无生【一作“群”】。青春刚刚萌发,通达的朱火已经充满;盛大之势摇落【一作“盈”“徂”】,正因此而感叹: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圣人不为自己谋利,只忧虑救济天下百姓。黄屋并非尧的心愿,瑶台又哪里值得谈论?我听说西方的教化清净,道理更加敦厚。为什么要穷尽金玉,雕刻它们来当作尊贵之物?云气构成的楼阁遍布山林,尽用瑶玉图饰和珠翠装点,烦劳鬼神般的工巧,尚且不是人力所能做到,又怎么能够长久存在?夸耀愚昧只会增加负累,自矜聪明反而使道路更加昏暗。玄妙的苍天幽深而寂静,众人的议论为什么如此喧嚣?圣人的教化仍然存在,世运却长久衰败。一根绳索将要系住什么?忧愁和沉醉使人不能自持。去吧,去采芝草,不要被尘世欺骗。翡翠鸟巢居南海,雌雄栖息在珍珠般的树林。怎么比得上美人的心意,把骄纵的宠爱看得胜过黄金?在炎州杀害自身,羽毛被弃置在玉堂的阴影中。艳丽的光彩装饰着首饰,繁盛的色泽灿烂在锦衾上。难道它们不是处在遥远之地吗?捕鸟的罗网忽然已经追寻而来。才华太多确实会成为负累,令人为这种珍禽叹息。从前章华宫的宴会,荆王享乐而荒淫。彩虹般的旌旗和翠羽做的车盖,曾在云梦的树林中射杀犀牛。如今来到高堂上观看,惆怅地遥望云阳山岭。雄伟的谋略如今在哪里?只剩黄雀徒然哀鸣。○可怜瑶台上的树木,花朵灼灼,仿佛美人的姿态。碧绿的花朵映衬着朱红的果实,正当青春时节可供攀折。难道不是盛大的光宠吗?使君主荣耀于白玉台阶前。只可惜红花凋谢,衰败令人感伤所思之人。那些前来游乐的豪贵公子啊,权势和利益正是祸患之门。为什么面对兰膏将尽而叹息,感慨激愤之中自己产生了冤屈?众人争相趋附的,正是明智者所躲避的;时世即使抛弃正道,道仍然存在。云泉的清趣既已失去,又能同谁谈论罗网之患?箕山有高尚的节操,湘水有清澈的源流。只有白鸥,也许可以替我说出洗涤心灵的话。《酬晖上人夏日林泉》听说白云居处幽静深远,青莲宫宇曲折幽美;山岩间的泉水流过杂树,石室和千年古林相映。卧着面对轩窗,山影铺满庭院和门户。如今正好放下尘世劳碌之事,跟随您一同承袭兰草杜若般的高洁。《古诗》【李太白】《大雅》久已无人创作,我衰老之后究竟向谁陈说?周王室的正声委弃在蔓草之间,战国时代遍地长满荆棘。龙虎般的诸侯彼此吞食,兵戈一直延续到狂暴的秦国。正统的声音多么微弱渺茫,哀怨之辞由骚人兴起。扬雄、司马相如激起衰落的文风,开通文脉,使其奔流无边。国家兴废虽然变化万端,典章法度也已经沦丧。自从建安以来,华丽的文辞已不足珍视。圣明的时代恢复远古风气,君主垂衣而治,崇尚清纯真实。群才属于休明之世,乘着时运共同跃动如鳞。文采与质朴相互辉映,众多星辰罗列在秋日天空。我有志于删订著述,让光辉垂照千年。希望达到圣人的境界;若能有所成就,便在获麟之年搁笔。蟾蜍逼近太清之境,侵蚀了瑶台上的月亮;圆满的月光在中天亏损,金色的月魄终于沉没【按《唐书》:王皇后长期没有儿子,而武妃得到宠爱,皇后心中不平,明显诋毁武妃,于是被废。武妃进册为惠妃,想要立为皇后,潘好礼进谏加以阻止。李白此诗的意思似乎与此事有关。《淮南子》说:月亮照耀天下,却被蟾蜍吞食。月亮用来比皇后,蟾蜍用来比武妃。武妃得势,皇后便被废,如同蛤蟆得志,侵蚀月亮,于是金色月魄沉没。月亮从西方升起,西方属金,所以说“金魄”。】虹霓般的邪气进入紫微宫,太阳的光明受到伤害,朝阳的光辉受损;浮云隔开日月二曜,万物都昏暗阴霏【紫微是天帝居所,虹霓是淫邪之气。虹霓进入紫微,太阳的光明就受到伤害。大明指太阳,用来比喻君主;“夷”是伤害。月亮被蟾蜍侵蚀,太阳被虹霓伤害,于是日月隔绝,万象都昏暗混乱而失去主宰。】长门宫萧瑟冷落,从前还是美好所在,如今已经完全不同【陈皇后因嫉妒被隔离在长门宫。】桂树被虫蛀,开花却不结果;天降严霜,施加严酷威势。沉痛叹息直到漫长的夜晚结束,感伤之中使我的眼泪沾湿衣襟【按《楚辞》说:“桂树被蛀,不知停留在哪里;蓼虫也不知道迁移到葵菜。”石崇的婢女翾风诗说:“桂花即使芳香,也会被虫蛀;丈夫的宠爱却在蛾眉。”】这是说桂树味道辛烈,本不应当被虫蛀;正如皇后身份至尊,本不应当有可以离间她的人。桂树一旦被蛀,便只有花而不结果;又加上严霜的威势,怎能不为此长久叹息呢?秦始皇扫平六合,虎视天下,气势多么雄伟!挥剑斩断浮云,诸侯全都向西来朝。雄才大略仿佛由上天开启,大谋略压倒群才;收缴兵器铸成金人,函谷关正向东方敞开。到会稽岭铭刻功绩,驰目远望琅邪台;役使刑徒七十万人,在骊山山麓掘土。还在寻求长生不死之药,茫然只使内心悲哀。用连弩射海中大鱼,长鲸正高大峻伟;额头和鼻子像五岳,扬起波涛,喷出云雷;背鳍和鱼鳍遮蔽青天,哪里还能看见蓬莱?徐氏载着秦女,楼船几时才回来?只见在三泉之下,金椁中埋葬着寒冷的灰烬。北地的马不思念越地,越地的鸟也不留恋燕地。性情各有所习惯,风土本来就是这样。从前在雁门关分别,如今戍守在龙庭之前。惊乱的沙尘遮蔽海上的日光,飞雪迷漫胡地的天空。虮虱生在虎皮鹖冠之间,心魂随着旌旗飘荡。苦战却得不到奖赏,忠诚也难以申明。谁来怜惜李广这位飞将军,白头之时仍埋没在三边?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蝴蝶也仿佛变成庄周;同一身体尚且会发生变化,万事哪里能够长久坚牢【《庄子》说:从前庄周梦见自己成为蝴蝶,栩栩然像一只蝴蝶,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庄周和蝴蝶必定有所分别;同一身体尚且有变化,万事难道能坚固不变吗?】由此才知道,蓬莱的海水也会重新变成浅浅的水流【麻姑说:我前往蓬莱时,水比从前已经浅了大约一半,难道还会重新变成丘陵陆地吗?】青门外种瓜的人,原来就是昔日的东陵侯。富贵本来就是这样变化无常,终日营营奔忙又有什么可求?齐国有位卓异豪放的先生,鲁仲连尤其高明奇妙。明月从海底升起,一旦出现便大放光辉。他退却秦军,振扬英名,后世仰望他最后留下的光辉。他把千金的赠礼看得很轻,只回头对平原君一笑。我也是个淡泊旷达的人,拂衣而去,可以同他志趣相投。松柏本来孤高挺直,难以作出桃李那样的容颜。光明显著的严子陵,在沧茫水波之间垂钓。身体将同客星一起隐没,内心与浮云一样闲适。他向拥有万辆车的君主长揖作别,回到富春山。清风吹遍天地四方,遥远得无法攀援。使我长久叹息,也想栖息在岩石之间。严君平既已抛弃尘世,尘世也像抛弃了严君平。他观察变化,穷究《太易》之理;探寻玄妙的造化,万物生灵都归于寂寞。缀辑道理,讨论空无;帘幕闭合,寄托幽深情怀。哪里知道在银河之上,白日悬挂着高远的名声?海上的客人离去已经很久了,又有谁能测知深远幽冥之事?

胡关饶风沙,萧索竟终古。岁落秋草黄,登髙望戎虏。荒城空大漠,边色无遗堵。白骨横千霜,嵯峨蔽榛莽。借问谁陵虐?天骄毒威武,赫怒我圣皇。劳师事鼙鼔,阳和变杀气,发卒骚中土。三十六万人,哀哀泪如雨。且悲就行役,安得营农圃?不见征戍儿,岂知关山苦?李牧今不在,边人饲豺虎。燕昭延郭隗,遂筑黄金防。剧辛方赵,至邹衍复齐来。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材。方知黄鹄举,千里独徘徊。天津三月时,千门桃与李,朝为断肠花,暮逐东流水【武三思隂令人防韦后秽行榜于天津桥,此长安也。谯王重福至洛阳,留防侍御史李邕,遇重福于天津桥,此洛阳也。断肠花犹唐明皇以千叶桃为销恨花,任昉以萱草为燎愁花之类,言三月之朝,人见桃李烂熳,春心滛荡,感物伤情,肠为之断。至于日暮,花已零落,随逐东流之水。左太冲诗云:「俛仰生荣华,咄嗟复凋枯。」人于斯世,正如是耳】前水复后水,古今相续流。新人非故人,年年桥上游。鸡鸣海色动,谒帝罗公侯。月落西上阳【一作上阳西】余辉半城楼【东京记:上阳宫在皇城西南】衣冠照云日,朝下散皇州。鞍马如飞龙,黄金络马头。行人皆辟易,志气横嵩邱。入门上髙堂,列鼎错珍羞。香风引赵舞,清管随齐讴。七十紫鸳鸯,双双戱庭幽。行乐争昼夜,自言度千秋。功成身不退,自古多愆尤。黄犬空叹息,緑珠成怨雠。何如鸱夷子,散发棹【一作弄】扁舟【范蠡灭呉反至五湖,辞越王装其轻寳玉与私徒属,乘舟浮于五湖,适齐为鸱夷子】郢客吟白雪,遗响飞青天。徒劳歌此曲,举世谁为传?试为巴人唱,和者乃数千。吞声何足道,叹息空凄然。秦水别陇首,幽咽多悲声。胡马顾朔云,躞蹀长嘶鸣。感物动我心,缅然含归情。昔视秋蛾飞,今见春蚕生。嫋嫋桑结叶,萋萋栁垂荣。急归谢流水,羁心摇县旌。挥涕且复去,恻怆何时平?世道日交防,浇风散淳源,不采芳桂枝,反栖恶木根,所以桃李树吐花,竟不言大运有兴没,羣动争飞奔,归来广成子,去入无穷门。蓐收肃金气,西陆▯海月,秋蝉号阶轩,感物忧不歇。良晨竟何许,大运有沦忽。天寒悲风生,夜久众星没。恻恻不忍言,哀歌逹明发。羽檄如流星,虎符合专城,喧呼救边急,羣鸟皆夜鸣。白日曜紫防,三公运权衡,天地皆得一,澹然四海清。借问此何为?荅言楚征兵【一作征楚兵】渡泸及五月,将赴云南,征怯卒非战士,炎方难逺行。长号别严亲,日月惨光晶,泣尽继以血,心摧两无声。困兽当猛虎,穷鱼饵奔鲸,千去不一囬。投躯岂全生?如何舞干戚,一使有苖平。丑女来効颦,还家惊四邻【庄子师金曰: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寿陵失本歩,笑杀邯郸人【庄子曰:寿陵余子学行于邯郸,未得国能,又失其故步,直匍匐而归】一曲斐然子,雕虫丧天真,棘刺造沐猴,三年费精神,功成无所用,楚楚且华身【韩子曰:燕王好防巧,卫人曰:臣能以棘刺之端为沐猴。王悦之,养以五乘之奉。王欲观之,卫人曰:王必半嵗不入宫,不饮酒食肉,雨霁日出视之,晏隂之间乃可见】大雅思文王,颂声久崩沦,安得郢中质,一挥成斧斤【庄子: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斵之】抱玉入楚国,见疑古所闻。良寳终见弃,徒劳三献君【卞和得璞玉于楚山之中,奉而献之楚武王。王示玉人曰:石也。刖其右足。武王没,献之文王。王示玉人曰:石也。刖其左足。成王即位,抱其璞哭于郊。王使人攻之,果得寳玉】直木忌先伐,芳兰哀自焚。盈满天所损,沉防道为羣【庄子太公任曰:直木先伐,甘井先竭。龚胜传,胜卒,有一老父来吊曰:薰以香自烧】东海沉碧水,西关乘紫云。鲁连及柱史,可以蹑清芬【鲁仲连曰:秦即肆然而为帝,连有蹈东海而死耳。老子西入关,开令尹喜占云气,当有真人过,物色得老子】燕臣昔恸哭,五月飞秋霜。庶女号苍天,震风击齐堂。精诚有所感,造化为悲伤【淮南子:邹衍尽忠于燕惠王,信防而击之。邹衍仰天而哭,正夏而天为之降霜。齐寡妇,庶贱之女也,无子不嫁,事姑谨敬。姑无男有女,女利母财,令母嫁妇。妇终不肯,女杀母以诬寡妇。妇不能自明,寃结呌天,天为作雷电下击景公之防】浮云蔽紫闼,白日难囬光。羣沙秽明珠,众草凌孤芳。古来共叹息,流泪空沾裳【晋载记云: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

译胡地关塞多风沙,萧条冷落直到万古。岁末秋草枯黄,登上高处遥望戎虏。荒城空立在大漠中,边地景色没有一处不被破坏的墙垣。白骨横陈,经受千重霜雪,嵯峨地遮蔽在丛莽之间。请问是谁在施加陵虐?天骄仗恃威武,毒害边地;圣皇震怒。劳师动众,战鼓声声;阳和之气变成肃杀之气,发兵骚扰中原。三十六万人悲哀哭泣,眼泪像雨一样。姑且悲叹自己被征发服役,哪里还能经营农圃?没有看见出征戍守的士兵,又怎知关山之苦?李牧如今不在,边地百姓只能喂养豺虎。燕昭王延请郭隗,终于筑起黄金台。剧辛从赵国来到,邹衍也从齐国赶来。为什么那些身在青云之上的士人,竟把我弃如尘埃?用珠玉购买歌舞欢笑,却用糟糠来养贤才。这才知道黄鹄高飞之后,千里之外只得独自徘徊。天津三月时节,千家万户门前都是桃树和李树;早晨还是令人断肠的花,傍晚便随着东流水飘去【武三思暗中命人把韦后的秽行张榜在天津桥,这里指长安。谯王重福到了洛阳,留守防御使、御史李邕在天津桥遇见重福,这里指洛阳。“断肠花”类似唐明皇把千叶桃称为销恨花、任昉把萱草称为燎愁花。意思是三月早晨,人们看见桃李灿烂,春心荡漾,因感物而伤情,肠子仿佛为之断裂;到了傍晚,花朵已经凋落,随着东流的水漂走。左太冲诗说:“俯仰之间生出荣华,转眼之间又凋零枯萎。”人在这个世上,正是如此。】前面的水和后面的水相继流去,古代和今天也这样连续不断。新人终究不是故人,年年都有人在桥上游览。鸡鸣时海色变动,拜谒皇帝的公侯列队而来。月亮落下,西边的上阳宫余光照亮半边城楼【《东京记》说:上阳宫在皇城西南。】衣冠人物映照着云日,退朝后散向皇城各处。鞍马如飞龙,黄金装饰着马头。行人纷纷避让,意气直冲嵩山。进入门户登上高堂,列鼎摆满珍馐美味。香风引来赵地舞女,清越的管乐伴随着齐地歌唱。七十只紫色鸳鸯成双成对,在幽静庭院中嬉戏。昼夜争相享乐,自称可以活到千秋。功业成就而自身不退,自古以来多有过失和祸患。黄犬只能徒然叹息,绿珠最终成为怨恨仇雠。哪里比得上鸱夷子,披散头发,划着【一作“摆弄”】小舟远去【范蠡灭掉吴国后回到五湖,辞别越王,带上轻便的宝玉和私人部属,乘船漂游五湖,后来到齐国,人称鸱夷子。】郢地的客人吟唱《白雪》,遗留下的声调飞向青天。徒然歌唱这支曲子,天下又有谁来传布?试着为巴地人歌唱,能够应和的人竟有数千。忍住声音又有什么可说,只是徒然叹息,内心凄然。秦地的水在陇首分别,幽咽流淌,发出许多悲声。胡马回头望着北方的云,缓缓行走,长声嘶鸣。因感受外物而触动我的心,遥远地含着归乡之情。从前看见秋蛾飞舞,如今又看见春蚕生长。桑树袅袅结出叶子,柳树萋萋垂下荣华。赶快归去,辞别这流逝的水;羁旅之心随着悬挂的旌旗摇荡。挥泪姑且再次离去,这悲伤惆怅什么时候才能平息?世道日益交相倾轧,浇薄的风气散失淳厚的根源;人们不去采摘芳香的桂枝,反而栖息在恶木的根上。所以桃李树开花,却最终不说大运有兴有亡;群体万物争相飞奔。归来的广成子啊,离去而进入无穷之门。蓐收使秋日肃杀的金气到来,西方的秋陆上,海月如弦。秋蝉在台阶和轩廊间哀鸣,感触万物,忧愁不止。美好的清晨究竟在哪里?大运却忽然衰落。天气寒冷,悲风生起;长夜已久,众星隐没。内心悲恻,不忍言说;唱着哀歌直到天明。羽檄快如流星,虎符使专城将领出兵。喧呼声中传来边疆告急,群鸟也都在夜里鸣叫。白日照耀紫微宫,三公运转权衡;天地万物都各得其所,四海安静清平。请问这究竟是为什么?回答说:是楚国征兵【一作“征楚兵”】。渡过泸水正值五月,将要前往云南;征发的都是怯弱士卒而不是战士,炎热的南方很难远行。放声哭号辞别严厉的父母,日月的光辉也显得惨淡;眼泪流尽又继之以鲜血,心已摧折,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困兽面对猛虎,穷鱼成为奔鲸的食饵;一千人出发也未必有一人回来。既然投身军中,哪里还能保全性命?怎样才能舞动干戚,使有苗之国得到平定?丑女回来仿效西施皱眉,回到家中竟惊动四邻【《庄子》说:西施心口有病,皱着眉头走过乡里;乡里的丑女人见了,认为很美,回去也捧着心口在乡里皱眉。乡里的富人看见,紧闭门户不出;穷人看见,便带着妻子儿女逃走。】寿陵少年丢掉原来的步法,惹得邯郸人笑个不停【《庄子》说:寿陵的少年到邯郸学习走路,没学会邯郸的步法,反而丢掉了原来的步子,只好爬着回去。】一味雕琢文辞的才子,因玩弄辞藻而丧失天真;在荆棘上雕刻木猴,三年耗费精神,成功后却毫无用处,只能徒然装饰得华美【《韩子》说:燕王喜欢精巧技艺,卫国人说我能在荆棘的尖端雕刻木猴。燕王很高兴,供给他五乘车马的俸禄。燕王想观看,卫人说:大王必须半年不入宫、不饮酒吃肉,等雨停日出时去看,在阴晴交替之际才可以看见。】《大雅》中思念周文王,颂歌的声音久已崩坏沉沦,哪里能得到郢中那样的高明工匠,一挥手便完成斧凿之功【《庄子》说:郢地有人把白垩涂在鼻尖上,薄得像苍蝇翅膀,请匠石挥斧砍掉它。】抱着美玉进入楚国,受到怀疑,这是古来就听说过的事。珍贵的宝玉最终仍被抛弃,白白地三次献给君王【卞和在楚山中得到璞玉,拿来献给楚武王。武王给玉工看,玉工说是石头,于是砍断了卞和的右脚。武王去世后,卞和把玉献给文王;文王给玉工看,玉工仍说是石头,于是砍断了他的左脚。成王即位,卞和抱着璞玉在郊外哭泣,成王派人剖开璞玉,果然得到宝玉。】笔直的树木害怕先被砍伐,芳香的兰草悲哀自己被焚烧。盈满是上天所要减损的,沉默守道才可以与众人相处【《庄子》太公任说:直木先被砍伐,甘甜的井先被汲干。《龚胜传》说:龚胜死时,有位老人来吊唁说:“薰草因为香而自焚。”】东海沉浸在碧水中,西关有人乘紫云而去。鲁仲连和柱下史老子,都可以追随他们清高的遗芬【鲁仲连说:秦国如果肆意称帝,我就跳入东海而死。老子向西进入函谷关,关令尹喜观察云气,知道将有真人经过,便寻找到了老子。】燕国的臣子从前曾悲痛哭泣,五月里竟飞降秋霜。齐国的庶女号哭苍天,震雷狂风击打齐王的殿堂。精诚之心有所感动,天地造化也为之悲伤。【《淮南子》说:邹衍竭尽忠诚侍奉燕惠王,燕王听信谗言而囚禁并责打他。邹衍仰天哭泣,正当盛夏,天竟为此降霜。齐国寡妇,是卑贱的女子;她没有儿子,不能改嫁,侍奉婆婆谨慎恭敬。婆婆没有儿子而有女儿,女儿贪图母亲的财产,便让母亲把媳妇嫁出去。媳妇始终不肯,女儿就杀死母亲,反而诬陷寡妇。寡妇无法自行申辩,冤屈积结,仰天呼号,天因此降下雷电,击打齐景公的宫殿。】浮云遮蔽了紫禁宫门,白日也难以重新放出光明。群沙玷污明珠,众草欺凌孤芳。自古以来人们共同叹息,徒然流泪沾湿衣裳。【《晋载记》说:不是看见麻雀飞入燕国的宫室,而是看见浮云遮蔽白日。】

孤兰生幽园,众芳共芜没。虽照阳春晖,复悲髙秋月。飞霜早淅沥,緑艶恐休歇。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山谷兰说云:兰生深山丛薄之中,不为无人而不芳,含香躰防。平居与萧艾同生而不殊,清风过之,其香蔼然。在室满室,在堂满堂。所谓含章以时发者也】登髙望四海,天地何漫漫?霜被羣物,秋风飘大荒。寒荣华,东流水,万事皆波澜。白日掩徂晖,浮云无定端。梧桐巢燕雀,枳棘栖鸳鸾。且复归去来,劒歌行路难【陶潜有归去来辞,冯驩弹铗而歌曰:「长铗归去来】凤饥不啄粟,所食惟琅玕【宋玉《九辨》曰:骥不骤进而求服兮,凤亦不贪餧而求食。餧,于伪切,即此意。《离骚》注:南方有鸟,其名为凤,天为生树,名曰琼枝,髙百二十仞,大三十圉,以琳琅为实。嵇康诗:朝食琅玕实】焉能与羣鸡蹙促争一飡?朝鸣昆邱树,夕饮砥柱湍。归飞海路逺,独宿天霜寒。幸遇王子晋,结交青云端。怀恩未得报,感别空长叹。周穆八荒意,汉皇万乘尊。滛乐心不极,雄豪安足论。西海宴王母,北宫邀上元。瑶水闻遗歌,玉杯竟空言。灵迹成蔓草,徒悲千载防。八荒驰惊飚,万物尽凋落。浮云蔽颓阳,洪波振大壑。龙凤脱网罟,飘飖将焉托?去去乘白驹,空山咏场藿【龙凤喻君子,网罟喻祸患,谓君子幸脱祸患,将安所栖托乎?隠于空山咏场藿之诗而已】桃花开,东园含笑,夸白日。偶蒙春风,荣生此艶阳质。岂无佳人色?但恐花不实。宛转龙火飞,零落早相失。讵知南山松,独立自萧飋。美人出南国,灼灼芙蓉姿。皓齿终不发,芳心空自持。由来紫宫女,共妬青蛾眉。归去潇湘沚,沉吟何足悲。宋国梧防束,野人得燕石,夸作天下珍,却哂赵王璧【阚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防之侧,藏之以为大寳。周客闻而观焉,主人斋七日,端冕元服以发寳,革匮十重,巾十袭。客见,俛首掩口,卢胡而笑曰:「此特燕石也,与瓦甓不殊。」主人大怒曰:「啇贾之言,医匠之心,藏之愈固。」】史记: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愿以十五城易璧】赵璧无缁磷,燕石非贞真,流俗多错误,岂知玉与珉。青春流,惊湍朱明,骤囬薄,不忍看秋蓬飘扬,竟何托【说苑□蓬恶其本根,美其枝叶,秋风一起,根本离矣】光风灭兰蕙,白露洒葵藿,美人不我期,草木日零落。齐瑟弹东,吟秦弦弄西音。慷慨动顔魄,使人成荒滛。彼女邪佞子,婉娈来相寻。一笑双白璧,再歌千黄金。珍色不贵道,讵惜飞光沉。安识紫霞客,瑶防鸣玉琴。越客采明珠,提擕出南隅。清辉照海月,美价倾鸿都。献君君按劒,怀寳空长吁。鱼目复相哂,寸心增烦纡。我行巫山渚,寻古登阳防。天空防云灭,地逺清风来。神女去已久,襄王安在哉?荒滛竟沦没,樵牧徒悲哀。恻恻泣路岐,哀哀悲素丝。路岐有南北,素丝易变移。斗酒强然诺,寸心犹自疑。张陈竟火灭,萧朱亦星离。众鸟集荣柯,穷鱼守空池。嗟嗟失懽客,勤问何所规?江行寄崔贠外【宗之】飘飖江风起,萧飒海树秋。登舻美清夜,挂席移轻舟。月随碧山转,水合清天流。杳如星河上,但觉云林幽。归路方浩浩,徂川去悠悠。徒悲蕙草歇,复听菱歌愁。岸曲迷后浦,沙明瞰前洲。怀君未可见,望逺增离忧。送韩淮、裴政、孔巢父还山【淮一作准,政一作正】猎客张兎罝不能挂龙虎,所以青云人髙歌在岩戸。韩生信英彦,裴子含清真,孔侯复秀出,俱与【一作以】云霞亲。峻节凌逺松,同衾卧盘石,斧冰漱寒泉。三子同二屐,时时或乘兴,往往云无心。出山揖牧伯,长啸轻衣簪。昨宵梦里还,云弄竹溪月。今晨鲁东门,怅饮与君别。雪崖没去鸟,萝迳迷归人。相思若烟草,厯乱无冬春。留别金陵诸公海水昔飞动,三龙纷战争,钟山危,波澜倾侧,骇奔鲸,黄旗一扫荡,割壤开呉京,六代更覇王,遗迹见都城,至今秦淮间,礼乐秀羣英,地扇邹鲁学,诗腾顔谢名,五月金陵西,祖余白下亭,欲寻庐峯顶,先绕汉水行,香炉紫烟灭,瀑布落太清,若攀星辰去,挥手缅含情。秋日,鲁郡尧祠亭上宴别杜补阙、范侍御。我觉秋兴逸,谁云秋兴悲?山将落日去,水与晴空宜。鲁酒白玉壶,送行驻金羁。歇鞍憩古木,解带挂横枝。歌鼔川上亭,曲度神飚吹。云归碧海夕,鴈没青天时。相失各万里,茫然空尔思。拟古青天何厯厯?明星白如石。黄姑与织女,相去不盈尺。银河无鹊桥,非时将安适?闺人理纨素,游子悲行役。瓶冰知冬寒,霜露欺逺客。客似秋叶飞,飘飖不言归。别后罗带长,愁寛去时衣。乘月托宵梦,因之寄金徽。

译孤独的兰花生长在幽深的园中,众多花卉一同被荒草埋没。虽然受到阳春的光辉照耀,却又悲叹秋日的月色。飞霜早早淅淅沥沥地降下,担心翠绿的花色也将凋残。假如没有清风吹拂,芳香又为谁散发呢?【《山谷兰说》说:兰花生长在深山丛林之中,并不因为没有人而不吐露芬芳,含藏着香气。平日与萧艾一同生长,并没有什么不同;清风吹过,它的香气便浓郁起来。在室内便充满整个室内,在厅堂便充满整个厅堂。这就是所谓含藏美德,等待时机才显发。】登上高处眺望四海,天地是多么广阔无边!霜覆盖着万物,秋风吹遍广大的荒野。寒冷使花木凋零,荣华如东流水,世间万事都像波澜一样起伏。白日遮掩了将要落下的余晖,浮云没有固定的形状。梧桐树上竟让燕雀筑巢,荆棘丛中反而栖息着鸳鸾。姑且还是归去吧,弹剑而歌,感叹行路艰难。【陶潜有《归去来辞》;冯驩弹剑而歌说:“长剑啊,回去吧!”】凤凰饥饿时也不啄食谷米,所吃的只是琅玕果实。【宋玉《九辨》说:“骏马不急于奔驰求取驾车,凤凰也不贪求食物而求食。”餧,音同“伪”,就是这里的意思。《离骚》注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凤凰;上天为它生长了一种树,名叫琼枝,高一百二十仞,粗三十围,以琳琅作为果实。嵇康诗说:“早晨吃琅玕的果实。”】怎么能同群鸡局促地争夺一顿饭呢?早晨在昆仑山的树上鸣叫,傍晚饮用砥柱山的急流。归飞的海路遥远,独自住宿在天霜寒冷之中。幸好遇到王子晋,便在青云之上结为朋友。怀着恩德却未能报答,感念离别只能徒然长叹。周穆王胸怀驰骋八荒的意志,汉武皇帝具有统御万乘的尊贵。沉溺淫乐而心意不知满足,纵然雄强豪迈又哪里值得称道?在西海设宴招待王母,在北宫邀请上元夫人。瑶水边仿佛还听到遗留下的歌声,玉杯到头来只剩空话。神灵的遗迹如今成为蔓草,徒然为千百年后的兴亡而悲伤。八方大地上疾风惊驰,万物全都凋零。浮云遮住衰落的夕阳,巨大的波涛震撼深谷。龙和凤凰逃脱了罗网,又飘摇不定,将要寄托在哪里呢?去吧,去吧,乘上白马,在空山中吟咏《场藿》之诗。【龙凤比喻君子,罗网比喻祸患,是说君子幸而逃脱祸患,却将栖身托足于何处呢?不过是隐居空山,吟咏《场藿》之诗罢了。】桃花开放了,东园中含笑争艳,夸耀着白日的光辉。偶然蒙受春风吹拂,荣华便生长在这明丽的花容上。难道没有美人的姿色吗?只是担心花朵不能结出果实。曲折盘旋的龙火飞腾而过,花朵很快凋落,早早便彼此离散。哪里知道南山的松树,独自挺立,发出萧瑟的声响。美人出自南方,姿态如灼灼盛开的芙蓉。洁白的牙齿始终不曾显露,芬芳的心意只是徒然自持。自古以来紫宫中的女子,彼此共同嫉妒那弯曲的黛眉。还是归去潇湘水边吧,低声沉吟,又何必过分悲伤?宋国人在梧台旁得到燕石,野人把它当作天下珍宝,夸耀说是无价之宝,却反而讥笑赵王的和氏璧。【《阚子》说:宋国有个愚人,在梧台旁得到一块燕石,把它藏起来当作大宝。周国客人听说后要求观看,主人斋戒七日,穿戴端正的礼服才打开宝物;外面套着十层皮匣,包着十层巾帛。客人看见后低头捂嘴,忍不住笑着说:“这不过是燕石,与瓦片砖块没有区别。”主人非常生气,说:“商人的见识,医匠的心思;我只会把它藏得更加牢固。”】《史记》说:赵惠文王时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愿意用十五座城池交换这块璧。赵王的璧没有丝毫瑕疵,燕国的石头却不是真正的美玉;世俗流传多有错误,哪里知道玉与珉石的区别呢?青春不断流逝,盛夏的急流迅疾地回旋冲荡,不忍看秋蓬随风飘扬,最终究竟要寄托在哪里呢?【《说苑》说:蓬草厌恶自己的根本,却喜爱自己的枝叶;秋风一起,根本便会离去。】和煦的春风吹灭了兰蕙,白露洒落在葵藿上,美人不与我约定相会,草木也一天天凋零。东边弹奏齐瑟,西边吟唱秦弦,演奏着西方的曲调。慷慨激越的音乐震动人的神情魂魄,使人变得荒淫放纵。那些邪佞女子,姿态柔媚地前来相寻。一笑便赠送两块白璧,再唱一曲便赏赐千两黄金。珍贵的姿色不以道义为贵,哪里会怜惜美好年华消沉?哪里认得紫霞中的仙客,能在瑶台上弹奏玉琴?越地的客人采得明珠,携带着它走出南方。清澈的光辉照映海上明月,极高的价值足以倾动鸿都。把它献给君王,君王却按住剑柄;怀抱珍宝,只能徒然长吁。鱼目反而讥笑明珠,使我寸心更加烦乱。我行经巫山水边,寻访古迹登上阳台。天空高远,山上云气消散;大地遥远,清风吹来。神女已经离去很久,襄王如今又在哪里呢?荒淫放纵终于使人沉沦灭亡,樵夫牧童只能徒然悲哀。悲伤地哭泣在岔路口,哀哀地为洁白的丝线悲叹。岔路有南有北,白丝也容易改变颜色。用一斗酒勉强许下诺言,内心却仍然疑虑。张耳、陈余的交情终于像火一样熄灭,萧何、朱买臣之类的关系也像星星一样离散。众鸟聚集在茂盛的树枝上,困顿的鱼只能守着空池。唉,唉,失意的朋友,请勤恳地问一问,还有什么规劝之道呢?《江行寄崔员外》【宗之】江风飘摇着吹起,海边的树木发出秋日萧飒之声。登上船只欣赏清凉的夜色,挂起船帆让轻舟前行。月亮随着青山转移,江水与清澈的天空一同流动。远望仿佛身在银河之上,只觉得云气树林一片幽深。归去的道路正浩浩荡荡,逝去的江水悠悠远去。徒然悲叹蕙草已经凋谢,又听见菱歌而增添愁绪。江岸曲折,迷失了后面的水浦;沙滩明亮,可以俯视前方的洲渚。怀念你却不能相见,遥望远方更加增添离别的忧愁。《送韩淮、裴政、孔巢父还山》【“淮”一作“准”,“政”一作“正”】打猎的人张开捕兔的网,却不能网住龙虎;所以身在青云之上的人,仍在岩屋中高声歌唱。韩生确实是英俊贤能的人,裴子内含清纯真诚,孔侯又秀美出众,你们三人都亲近云霞。高尚的节操凌驾远山青松,和衣同卧在大石上,劈开冰块取水,漱饮寒泉。三个人共穿两双木屐,时时兴致来了便出游,往往像云一样无心无意。出山时向州牧作揖,长声啸歌,轻视衣冠簪缨。昨夜梦中还回到这里,看见云气在竹溪月色中舒卷。今晨在鲁国东门,惆怅地饮酒与你们告别。积雪的山崖遮没了飞鸟,藤萝小径使归人迷失。对你们的相思如同烟草,纷乱蔓延,不分冬春。《留别金陵诸公》昔日海水翻腾激荡,三条蛟龙纷纷争战;钟山危耸,波澜倾覆,惊起奔逃的巨鲸。黄旗一挥便扫荡群雄,割取土地,建立吴国京城。六代以来更替霸主,遗迹仍可在都城看见。直到今天秦淮河之间,礼乐之才仍秀美众多;这里传播邹鲁之学,诗名与颜延之、谢灵运相媲美。五月在金陵西面,我在白下亭为你们祖饯。想要寻访庐山峰顶,先绕道汉水而行。香炉峰的紫烟消散,瀑布落入清虚太空。假如能够攀上星辰而去,挥手远别时,心中仍含着深厚的情意。《秋日,鲁郡尧祠亭上宴别杜补阙、范侍御》我觉得秋日的兴致十分超逸,谁说秋日的兴致只令人悲伤?山峦仿佛随着落日远去,流水与晴空相互映衬。斟上鲁地的酒,酒壶洁白如玉;为你们送行,暂时停住金饰马辔。歇下马鞍,在古树下休息;解开衣带,挂在横出的树枝上。歌声和鼓声在江亭上响起,曲调随着神奇的秋风吹散。云气在碧海上归去,夕阳中大雁消失在青天。彼此相隔各自万里,茫然之中只能徒然思念。《拟古》青天为何如此清晰明亮?启明星洁白得像石头。牵牛星与织女星,相距还不到一尺。银河上没有鹊桥,不在相会的时节又将到哪里去呢?闺中的女子整理着细绢,出游的丈夫悲叹远行服役。瓶中的冰结成,便知道冬天寒冷;霜露侵袭,使远方的游子受苦。游子如秋叶飞舞,飘摇不定,却不说何时归来。分别之后罗带显得更长,愁绪宽大得使离去时的衣服也显得宽松。趁着月色寄托夜间的梦境,借此把心意寄托在琴徽之间。

髙楼入青天,下有白玉堂。明月看欲堕,当窻悬清光。遥夜一美人,罗衣霑秋霜。含情弄柔瑟,弹作陌上桑。弦声何激烈,风巻绕飞梁。行人皆踯躅,栖鸟起廽翔。但写妾意苦,莫辞此曲伤。愿逢同心者,飞作紫鸳鸯。君为女萝草,妾作兎丝花。百尺托逺松,纒緜来一家。谁言防合易,各在青山崖。女萝发清香,兎丝断人肠。枝枝相纠结,叶叶竞飘扬。生子不知根,因谁共芬芳?若识二草心,海潮亦可量。长绳难系日,自古共悲辛。黄金髙北斗,不惜买阳春。石火无留光,还如世中人。即事已如梦,后来我谁身。提壶莫辞贫,取酒防四隣。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清都縁玉树,灼烁瑶防春。攀花弄秀色,逺赠天仙人。香风送紫蘂,直到扶桑津。取掇世上艳,所贵心之珍。相思传一笑,聊欲示情亲【縁一作緑】今日风日好,明日恐不如。春风笑于人,何乃愁?自居,吹箫舞彩凤,酌醴鲙神鱼。千金买一醉,取乐不求余。逹士遗天地,东门有二踈。愚夫同瓦石,有才知巻舒。无事坐悲苦,块然涸辙鱼。运速,天地闭,胡风结,飞霜,百草死。冬月六龙頽,西荒太白出,东方彗星扬,精光鸳鸯非越鸟,何为眷南翔?惟昔鹰将犬,今为侯与王。得水成蛟龙,争池夺凤皇。北斗不酌酒,南箕空簸扬。世路今太行,廽车竟何托?万族皆凋枯,遂无少可乐。旷野多白骨,幽防共销铄。荣贵当及时,春华宜照灼。人非昆山玉,安得长璀错?身没期不朽,荣名在麟阁。月色不可扫,客愁不可道。玉露生秋,衣流萤飞。百草日月终销毁,天地同枯槁。蟪蛅啼青松,安见此树老?金丹宁误俗,昧者难精讨。尔非千岁翁,多恨去世早。饮酒入玉壶,藏身以为寳。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月兎空捣药,扶桑已成薪。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前后更叹息,浮荣何足珍。仙人骑防凤,昨下阆风岑。海水三清浅,桃源一见寻。遗我緑玉杯,兼之紫琼琴。杯以倾美酒,琴以闲素心。二物非世有,何论珠与金。琴弹松里风,杯劝天上月。风月长相知,世人何倐忽。渉江弄秋水,爱此荷花鲜。攀荷弄其珠,荡漾不成圆。佳期防云重,欲赠隔逺天。相思无由见,怅望凉风前。去去复去去,辞君还忆君。汉水既殊流,楚山亦此分。人生难称意,岂得长为羣。越鷰喜海日,燕鸿思朔云。别久容华晚,琅玕不能饭。日落知天昏,梦长觉道逺。望夫登髙山,化石竟不返。四皓白发四老人,昻藏南山侧,偃卧松雪间,▯翳不可识。云窻拂青霭,石壁横翠色。龙虎方战争,于焉自休息。秦人失金镜,汉祖升紫极。隂虹浊【一作烛】太阳,前星遂沦匿。一行佐明圣,歘起生羽翼。功成身不居,舒巻在胷臆。窅▯合元化,茫昧信难测。飞声塞天衢,万古仰遗则【一作迹】南轩松南轩有孤松,柯叶自緜羃。清风无闲时,萧洒终日夕。隂生古苔緑,色染秋烟碧。何当凌云霄,直上数千尺。学古思边衘悲上陇首,肠断不见君。流水若有情,幽哀从此分。苍茫愁边色,惆怅落日曛。山外接逺天,天际复有云。白鴈从中来,飞鸣苦难闻。足系一书札,寄言叹离羣。离羣心断絶,十见花成雪。胡地无春辉,征人行不归。相思杳如梦,珠泪湿罗衣。寻阳紫极宫感秋作何处闻秋声?翛翛北窻竹,廻薄万古心。揽之不盈掬,静坐观众妙,浩然媚幽独。白云南山来,就我檐下宿,嬾从唐生诀,羞访季主卜。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野情转萧洒,世道有翻覆。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日夕山中忽然有怀久卧名山,云遂为名山客。山深云更好,赏弄终日夕。月衘楼间,峯泉漱阶下。石素心自此得真趣,非外惜。鼯啼桂,方秋风灭籁归寂。缅思洪崖术,欲往沧海【一作岛】隔云车来,何迟抚几空叹息。秋登巴陵望洞庭清晨登巴陵,周览无不极。明湖映天,光彻底见秋色。秋色何苍然!际海俱澄鲜,山青灭逺树,水绿无寒烟。来帆出江中,去鸟向日边。风清长沙浦,霜空云梦田。瞻光惜頽发,阅水悲徂年。北渚既荡漾,东流自潺湲。郢人唱白雪,越女歌采莲。听此更肠断,凭崖泪如泉。登新平楼去国登兹楼,怀归伤暮秋。天长落日逺,水静寒波流。秦云起岭树,胡鴈飞沙洲。苍苍防万里,目断令人愁。春日独酌我有紫霞想,缅怀沧洲间,且对一樽酒,澹然万事闲。横琴倚髙松,把酒望逺山。长空去鸟没,落日孤云还。但悲光景晚,宿昔成秋顔。望庐山瀑布水

译高楼直入青天,楼下有白玉堂。明月看起来将要坠落,清冷的月光悬照在窗前。漫长的夜里有一位美人,罗衣沾上了秋霜。她含着深情拨弄柔和的瑟,弹奏出《陌上桑》。琴弦声多么激烈,风卷着它环绕飞梁。行路的人全都徘徊不前,栖息的鸟也惊起盘旋。只管写出我的苦衷,不要推辞这支令人伤感的曲子。愿能遇到心意相同的人,化作飞翔的紫色鸳鸯。你是女萝草,我是菟丝花。凭借百尺高的远松托身,彼此缠绵,成为一家。谁说相逢结合容易呢?我们各自在青山的悬崖边。女萝发出清香,菟丝却令人断肠。枝枝相互纠结,叶叶竞相飘扬。生下的子女不知道根本,凭什么共同散发芬芳?如果懂得这两种草的心意,那么即使海潮也可以测量。长绳也难以系住太阳,自古以来人们都为此共同悲伤。即使黄金高得可与北斗相比,也不惜用来买取春光。石火一闪便没有余光,人生也正如这世间的人一样短促。眼前的事情已经如梦一般,到了后来,我又会成为谁呢?提起酒壶不要推辞贫穷,取酒来与四邻共饮。仙人的境界特别恍惚难寻,还不如醉中的真实。清都因玉树而显得幽美,瑶台的春色灿烂明耀。攀折花朵玩赏秀美的色彩,远远赠给天上的仙人。香风送来紫色花蕊的芬芳,一直吹到扶桑海岸。采撷世间的艳丽之物,所珍贵的是内心的珍爱。相思只传递一个微笑,姑且用来表示亲近的情意。【“縁”一作“緑”】今天风和日丽,明天恐怕就不如今天。春风对着人含笑,为什么还要忧愁呢?自我安居,吹箫舞彩凤,斟美酒,切食神鱼。用千金买一场醉,只求取快乐而不求多余。通达之士把天地万物置之身外,东门有疏广、疏受叔侄。愚夫与瓦石无异,有才智的人才懂得收放进退。无事却坐在那里悲苦,像干涸车辙中的鱼一样困顿。时运运行迅速,天地闭塞;胡地的风凝结,飞霜降下,百草枯死。冬月里六龙倾颓,西方荒野上太白星出现;东方彗星高扬。精光闪耀的鸳鸯并不是越地的鸟,为什么却眷恋着向南飞翔呢?从前不过是鹰犬一类,今天却成了侯爵与王者。得到水便化作蛟龙,争夺池泽又想夺取凤凰。北斗不能斟酒,南箕徒然簸扬。如今世路艰难得如太行山,回车而行究竟还能寄托在哪里呢?万类都凋零枯萎,于是再没有多少可以快乐的事。旷野中到处是白骨,幽暗的坟墓一同消磨。富贵荣华应当及时享有,春日的花朵正适宜明丽地照耀。人并不是昆仑山的美玉,哪里能够长久光彩璀璨?即使身体死去,也希望名声不朽;荣誉之名留在麒麟阁。月色无法扫除,客愁也无法说尽。秋日玉露生成,衣上仿佛流动着飞萤。百草随着岁月终将全都消亡,天地也一同枯槁。蟪蛄在青松上鸣叫,怎么知道这棵树也会衰老?金丹难道真能误导世俗吗?昏昧的人很难精心探究。你并不是千岁老人,却有许多遗憾,只因离世太早。饮酒进入玉壶般的境界,藏身其中,把它当作珍宝。活着的人是暂时经过世间的旅客,死去的人才是归去的行人。天地不过是一所旅舍,万古以来的人都同样悲叹尘世。月中的玉兔徒然捣药,扶桑树早已成为柴薪。白骨寂静无言,青松哪里知道春天?前前后后只能再三叹息,浮华的荣誉哪里值得珍爱。仙人骑着彩凤,昨天从阆风山岭降下。海水三次变得清浅,桃花源一见便可寻访。他赠给我绿色玉杯,又送给我紫色美玉制成的琴。玉杯用来斟美酒,琴用来使素朴的心情闲适。这两件东西都不是世间所有,又何必谈论珍珠和黄金?琴在松林中弹奏山风,酒杯劝天上的明月共饮。风与月长久彼此相知,世上的人为什么如此倏忽无常?涉过江水玩赏秋水,因为喜爱荷花的鲜艳。攀住荷叶拨弄露珠,水珠荡漾,不能凝成圆形。美好的约期被重重云彩阻隔,想赠送的东西也隔着遥远的天空。相思却没有办法相见,只能在凉风前惆怅遥望。去吧,去吧,再去吧;辞别你之后仍然思念你。汉水已经分流不同,楚山也因此彼此分隔。人生很难称心如意,哪里能够长久聚在一起?越地的燕子喜欢海上的日光,北方的鸿雁思念朔方的云。分别太久,容颜渐渐衰老;即使是琅玕这样的仙果也不能充饥。太阳落下便知道天色昏暗,梦做得长久才觉察道路遥远。望夫的女子登上高山,最终化成石头也没有回来。《四皓》四位白发老人,昂然隐居在南山一侧,仰卧在松树与积雪之间,幽深隐晦,难以辨识。云窗拂过青色雾霭,石壁横陈翠绿的色彩。龙虎正在交战,他们便在这里自行休息。秦人失去了象征天命的金镜,汉高祖登上紫微天宫般的帝位。阴云似虹遮蔽太阳,太子星也终于沉没不见。四人一同辅佐圣明之主,突然出山,使汉朝生出羽翼。功业成就后自身不居其功,进退取舍都舒展地藏在胸中。幽深冥暗,与天地元气相合;茫然难明,实在难以测度。名声飞扬,充塞天街,万古以来人们都仰望他们遗留下的法则。【“烛”一作“浊”,“迹”一作“则”】《南轩松》南窗前有一株孤松,枝干和叶子自然繁密交错。清风没有片刻停歇,终日终夜吹得萧洒。树荫生出古老的苔藓之绿,松色染上秋烟的碧色。什么时候才能凌驾云霄,直上数千尺呢?《学古思边》含着悲伤登上陇山之首,肝肠寸断却看不见你。流水如果有感情,也会从这里带走幽深的哀伤。苍茫的边地景色令人忧愁,惆怅地望着昏暗的落日。山外连接着遥远的天空,天边又有浮云。白雁从云中飞来,飞翔鸣叫,声音苦楚得难以听闻。它的脚上系着一封书信,托它寄语,叹息与亲人离群。离群之情令人心断意绝,眼看十次花开都已化为飞雪。胡地没有春日的光辉,出征的人一直没有归来。相思杳然如梦,珍珠般的泪水沾湿了罗衣。《寻阳紫极宫感秋作》在哪里听到了秋天的声音?是北窗下飒飒作响的竹子。它回旋吹拂,触动我万古以来的心情。想要把竹枝握在手中,却连一捧也握不满;静静坐着观察万物的奥妙,浩然之气使幽独的情怀更加可爱。白云从南山飘来,在我的屋檐下停宿。我懒得追随唐生的秘诀,也羞于拜访季主求卜。四十九年的是非已经过去,一去便不可复返。野外的情怀转为萧洒,世间的道路却有反复翻覆。陶令啊,归去来吧;田家的酒应该已经酿熟了。《日夕山中忽然有怀》长久卧居在名山之中,云气也使我成为名山的客人。山越深,云就越美,我终日终夜欣赏玩味。月亮仿佛衔在楼阁之间,山峰上的泉水冲刷着台阶下方。石头使我素朴的心从此得到真正的趣味,并不在外物上有所吝惜。鼯鼠在桂树间啼叫,正值秋天,秋风吹灭各种声响,归于寂静。遥想洪崖先生的道术,想要前往沧海,却被云车隔断,不知何时才能来临;抚摸几案,只能徒然叹息。【“海”一作“岛”】《秋登巴陵望洞庭》清晨登上巴陵,四面观看,没有一处不看到尽头。明亮的湖水映照天空,光线澄澈,仿佛能看到水底的秋色。秋色多么苍茫啊!直到海边都澄澈鲜明,青山映衬下远树仿佛消失,碧绿的水面上没有寒烟。驶来的船帆从江中出现,飞去的鸟儿朝着太阳边飞翔。长沙浦上风清气爽,云梦田野上空霜天澄明。望着景色,怜惜自己已经衰老的头发;看着流水,悲叹逝去的年华。北边的洲渚已经荡漾,东流的江水自然潺潺。郢人唱起《白雪》,越女唱着《采莲》。听到这些歌声更加肝肠寸断,凭靠山崖,泪水如泉涌下。《登新平楼》离开国都登上这座楼,怀念归乡,因暮秋而伤感。天空辽阔,落日遥远;水面宁静,寒波流动。秦地的云气从山岭树木间升起,胡地的大雁飞过沙洲。苍苍茫茫的边地延伸万里,极目远望不见尽头,令人忧愁。《春日独酌》我怀有紫霞仙境般的遐想,遥遥怀念沧洲之间;姑且面对一樽酒,淡然把万事置于闲散之中。横放琴弦,倚靠高松;端起酒杯,眺望远山。长空中飞鸟远去消失,落日下孤云缓缓归来。只是悲叹光阴已晚,往昔的年华已经形成秋日般的衰颜。《望庐山瀑布水》

西望香炉峯,南见瀑布水,挂流三百丈,喷壑数千里。歘如飞电来,隐若白虹起。初惊河汉落,半洒云天里。仰观势转雄,壮哉造化功!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空中乱潨射,左右洗青壁。飞珠散轻霞,流沬拂【一作沸】穹石。而我游名山,对之心益闲。无论漱琼液,且得洗尘顔【一本无此二句】且谐宿所好,永愿辞人间。

春日醉起言志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觉来盼庭前一鸟,花间鸣。借问此何时?春风语流莺。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自京赴奉先县咏怀【杜子美】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坡云:子美自许稷与契,人未必许也。然其诗云: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髙。秦时用商鞅,法令如牛毛。此是稷契辈口中语也】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非无江海志,萧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輙拟偃溟渤。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沉饮聊自适,放謌颇愁絶。岁暮百草零,疾风髙冈裂。天衢隂峥嵘,客子中夜发,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赵云:指言明皇御幸之榻也。嵽嵲,小而不安儿】蚩尤塞寒空,蹴踏崖谷滑【赵云:蚩尤前导之旗也。塞寒空而蹴踏崖谷,言其多也】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戞【赵云:瑶池以比温汤也。羽林扈驾之军也,其所树之如林,故言相摩戞】君臣留懽娯,乐动殷樛嶱【赵云:殷读从殷其雷之殷,乐声之喧殷,闻于温汤与山嶱也。嶱音苦葛切,释者曰山也】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赵云:班彪辨命论思有短褐之袭,注鹿衣也】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赵云:又以申戒之,当思君王赐予之币帛出于寒女之夫,鞭挞所贡,宜战栗而求活国之事,然后为仁也】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赵云:卫青霍去病皆以后戚而贵,以比杨国忠辈】中堂舞神僊,烟雾散玉质暖。客貂防裘,悲管逐清瑟。劝客駞蹄羮,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赵云官度泾渭二河官所置渡也】羣氷从西下,极目髙崪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按唐志泾州安定郡保定县有崆峒山,比辕就泾渭,则因经度泾渭见氷之崪兀,其状如崆峒山之流来,崆峒固不能氷,而山盖有飞走移徒则有来之理矣。既以氷为崆峒山之来,则又可寓言其触天柱矣,此诗人张大之势也】河梁幸未拆,枝撑声窸▯,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渇。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未登,贫窭有仓卒【赵云此六韵盖叙还家所遭之故,念生理之艰也】生常免租税,名不▯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黙思失业途,因念逺戍卒【赵云此三韵推已念物之怀】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赵云此与诗人忧心如惔何以异?终南者山名,忧与之齐,则忧之积而髙大如此。东坡以十六相之语知其不妄自许,以愚观之,即此一诗非有稷契之心不能道也。呜呼,此其所以为古今诗人之冠欤】北征【鲍云:至德二年,公自贼窜归凤翔,谒肃宗,授左拾遗。时公家在鄜州,所在寇多,弥年囏窭,孺弱至饿死者。有墨制许自省视。八月之吉,公始北征,徒歩至三川,迎妻子,故有是诗。】东坡尝云:「北征诗识君臣之大体,忠义之气与秋色争髙,可贵也。」赵云:「孙莘老尝谓老杜北征胜韩退之南山诗。」王平甫以谓:「南山胜北征,终不能相服。时山谷尚少,乃曰:『若论工巧,则北征不及南山;若书一代之事,以与国风雅颂相为表里,则北征不可无,而南山虽不作,未害也。』二公之论遂定。」又尝观宋景文和贾侍中览北征篇诗,有云:「莫肯念乱,小雅怨,自然流涕;袁安愁。」则公赋诗之心可见矣】

译向西望见香炉峰,向南看见瀑布飞流,悬挂而下三百丈,喷入山谷,仿佛绵延数千里。骤然间像飞电奔来,隐约又如白虹升起。起初惊讶仿佛银河从天上落下,一半洒入云天之中。仰头观看,它的气势越来越雄伟,壮丽啊,真是天地造化的功劳!海风也吹不断它,江上的月光照来,仍然空明澄澈。空中水流纷乱喷射,左右冲洗着青翠的石壁。飞溅的水珠散成轻霞,流动的水沫拂过高耸的岩石。【“沸”一作“拂”】而我游览名山,面对它,心境更加闲适。不必说饮用如琼浆般的泉水,姑且也能洗涤尘世的面容。【一本没有这两句】姑且满足平生的爱好,永远愿意辞别人间。《春日醉起言志》处身世间就像处在一场大梦中,为什么还要劳苦地生活呢?所以我整天沉醉,颓然躺在堂前的柱子旁。醒来后看见庭前一只鸟,在花间鸣叫。试问这是什么时候?春风正在与流莺交谈。感触到这些便想叹息,面对酒又自己斟饮。放声高歌等待明月,曲子唱完,已经忘却了所有情感。《自京赴奉先县咏怀》【杜子美】杜陵有一个平民,年纪大了,心志反而更加笨拙;把自身看得多么高啊,竟私下把自己比作稷和契。【苏轼说:子美自比稷、契,别人未必这样认为。然而他的诗说:“舜任用了十六位贤相,自身尊贵,道德多么高尚!秦朝任用商鞅,法令多得像牛毛。”这些正是稷、契一类人说的话。】果然成了落魄失意的人,白头到老也甘愿处于困顿之中。只要棺材盖上,一切事情便算结束;但这个志向始终希望能够实现。终年为百姓忧虑,叹息得内心发热。被同窗老友取笑,却更加激烈地放声高歌。并不是没有遨游江海的志向,也想萧洒地度过岁月。生逢尧舜一般的君主,实在不忍就此永远诀别。当今朝廷有足以担当大事的人才,建造高楼大厦难道还会缺少材料吗?葵藿倾向太阳,这是万物的本性,本来就不能改变。只是顾念那些蝼蚁一般的人,他们只求保全自己的巢穴。为什么还要羡慕大鲸,动辄想在大海中安卧呢?由此领悟人生的道理,唯独以从事请托求官为可耻。昏昏然一直到今天,怎忍心让自己埋没在尘埃之中?最终还是惭愧不如巢父、许由,没能改变自己的操守。沉溺饮酒姑且自我适意,放声歌唱却很是愁苦悲绝。年末百草凋零,猛烈的风吹裂高冈。天街阴沉险峻,旅客半夜出发,霜气严酷,衣带都冻断了。手指僵直,不能系结衣带;天亮时经过骊山,皇帝的御榻还在高峻险要之处。【赵次公说:这里说的是明皇帝巡幸时所乘的御榻。“嵽嵲”形容山势高小而不安。】蚩尤旗塞满寒冷的天空,马匹踏过山崖深谷,路面湿滑。【赵次公说:蚩尤是前导的旗帜。】寒气堵塞天空,马匹踏过山崖深谷,说明旗帜众多。【赵次公说:瑶池用来比喻温泉;羽林军是护卫皇帝的军队,他们所树立的旌旗像树林一样,所以说彼此摩擦撞击。】君臣留恋欢乐,音乐声震动山谷,响彻温泉之地。【赵次公说:“殷”读音取自“殷其雷”的“殷”,是音乐声喧闹,传到温泉和山岭之间。“嶱”音苦葛切,解释者说是山。】赐浴的人都佩戴长缨,参加宴会的也不是穿短粗布衣服的人。【赵次公说:班彪《辨命论》有“思有短褐之袭”,注说短褐是鹿皮衣。】宫廷中分发的绢帛,本来都是贫寒女子生产出来的。鞭打她们的丈夫,聚敛财物,进贡到宫阙。圣人用竹筐竹篚施恩赐予,实在是想使国家和百姓得到活命。如果臣下忽略其中的道理,君王难道会抛弃这些财物吗?众多士人充满朝廷,有仁德的人理应因此战栗戒惧。【赵次公说:这里又加以劝戒,应当想到君王所赐的币帛出自贫寒女子的丈夫,是他们受鞭打驱迫而进贡的,因此应当战栗,寻求使国家存活的办法,这样才算仁德。】何况听说宫中的金盘,已经全在卫青、霍去病一类人的府第里。【赵次公说:卫青、霍去病都因外戚身份而显贵,用来比喻杨国忠一类人。】正堂上歌舞着神仙般的女子,烟雾散开,露出温暖如玉的肌肤。客人穿着貂皮裘衣,悲凉的管乐追随着清瑟。劝客人吃驼蹄羹,霜打的橙子压着芳香的橘子。朱门里酒肉散发臭味,路旁却有冻死的尸骨。富贵与衰败相距咫尺,却有天壤之别,令人惆怅,难以再说。向北驾车前往泾水、渭水,渡过官设的渡口又改换车道。【赵次公说:官渡是官府在泾水、渭水上设置的渡口。】群冰从西方顺流而下,极目望去高高突起;疑心是崆峒山流来了,又怕它撞断天柱。【按《唐志》,泾州安定郡保定县有崆峒山。这里说车行泾、渭之间,看见冰块高高突起,形状像崆峒山流来。崆峒山本来不能流动,但山有飞移的传说,便可以说它流来了。既然把冰比作崆峒山流来,又可以借此寓言冰块将撞断天柱;这是诗人夸张其气势。】幸好河桥还没有拆毁,支撑处发出窸窣声;行旅的人相互攀援,河面宽广,无法渡过。老妻寄居在异县,十口之家隔在风雪之中,谁能长久不顾念他们?但愿前往那里,与他们共同忍受饥渴。进门听见号哭,幼小的儿子已经饿死。我难道能舍弃这一场悲哀吗?连邻里巷中的人也都呜咽。只惭愧自己身为人父,却没有食物致使孩子夭折。哪里知道秋粮还没有收获,贫困之中常有仓促的灾难。【赵次公说:这六韵大概叙述回家后遭遇的事情,感念生活艰难。】我平生常免除租税,名册上也不隶属于征伐服役;抚摸自己的遭际仍觉酸辛,普通百姓本来就深受骚扰。默默思索失去生计的道路,因而想到远方戍守的士卒。【赵次公说:这三韵是由自己的遭遇推想到万物、百姓的忧怀。】忧愁的源头与终南山一样高大,浩瀚无边,无法收拾。【赵次公说:这与诗人所说“忧心如焚”有什么不同呢?】终南是山名,说忧愁与它一样高,便是说忧愁积聚得如此高大。苏轼从“十六相”的话看出杜甫并非妄自尊大;依我看,单凭这一首诗,如果没有稷、契那样的心志,也不可能写出来。唉,这大概就是他成为古今诗人之冠的原因吧。《北征》。【鲍云:至德二年,杜甫从叛军中逃出,回到凤翔,拜见肃宗,被授予左拾遗。当时杜甫的家在鄜州,所在之地盗寇很多,整年困苦贫穷,幼弱之人甚至饿死。皇帝有墨敕允许他自行回家探视。八月初吉,杜甫才开始北行,徒步走到三川,迎接妻子儿女,因此写下这首诗。】苏轼曾说:“《北征》诗懂得君臣关系的大体,忠义之气与秋日景色争高,十分可贵。”赵次公说:“孙莘老曾认为老杜的《北征》胜过韩退之的《南山》诗。”王平甫认为:“《南山》胜过《北征》,终究不能彼此说服。当时黄庭坚还年轻,却说:‘如果论工巧,那么《北征》不如《南山》;如果写一代的事情,使它与《国风》《雅》《颂》相互表里,那么《北征》不可没有,而《南山》即使不写,也没有妨碍。’两位公的评论于是定下来了。”又曾看宋景文和贾侍中《览北征篇》诗,其中说:“没有人肯顾念乱世,《小雅》的怨恨,自然流下眼泪;袁安因此忧愁。”由此便可以看出杜甫写这首诗的用心。

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维时遭艰虞,朝野少暇日,顾慙恩私,被诏许归蓬荜【时房琯得罪,甫上言琯罪细不宜免,帝怒,诏三司推问,甫谢,因称琯宰相子,少自树立,有大臣体,帝不省録,诏放甫归鄜省家】拜辞诣阙下,怵惕久未出,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赵云,甫既得往而不忍轻去,其君尚恐君又有过举而当谏诤之】君诚中兴主,经纬固密勿,东胡反未巳,臣甫愤所切【赵云,中兴主指言肃宗也,东胡指言安庆绪也,旧注云禄山大误,盖至德二载正月乙卯,安庆绪已弑其父禄山西袭伪位矣】挥涕恋行在,道途犹恍惚,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靡靡逾阡陌,人烟▯萧瑟,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囬首凤翔县,旌旗晚明灭【时肃宗在凤翔】前登寒山重,屡得饮马窟,邠郊入地底,泾水中荡潏【邠州古豳国】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青云动髙兴,幽事亦可恱。山果多▯细,罗生杂橡栗,或红如丹砂,或黒如防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缅思桃源内,益叹身世拙【赵云,桃源在鼎州,陶潜有记有诗,今因见果实而思之也】坡陁望鄜畤,谷岩互出没【赵云,正望其家之所在也】我行已水濵,我仆犹木末,防鸟鸣黄桑,野防拱乱宂。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潼关百万师,往者散何卒,遂令半秦民,残害为异物【翰以兵二十万守潼关,及其败也,火拔归仁曰:“公以二十万一日覆败,持是安归?”执以降贼】况我堕胡尘,及归尽华发,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恸哭松声囬,悲泉共幽咽。平生所骄儿,顔色白胜雪,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袜【赵云,见耶背面啼,案耶字乃出《木兰诗》“不闻耶娘唤女声”,垢腻脚不袜,王祺以为转石于千仭山之势】牀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海图坼波涛旧绣移曲折天吴及紫凤【天呉水神也《山海经》云丹宂山有鸑鷟凤之属也如凤五色而多紫赵云天呉海图所画之物紫凤所绣之物也】颠倒在短褐【赵云短褐字长短之短班彪论云贫者衣短褐】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郍无囊中帛救汝寒凛栗粉黛亦解包衾禂稍罗列痩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鈆狼籍画眉阔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渇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翻思在贼愁甘受杂乱防新归且慰意生理焉得说至尊尚蒙尘防日休练卒仰看天色改旁觉妖气豁隂风西北来惨澹随囬鹘其王愿助顺其俗喜驰突送兵五千人驱马一万匹此辈少为贵四方服勇决所用皆鹰腾破敌过箭疾圣心颇虚伫时议气欲夺【赵云言主上虽虚心以待其破贼然时议恐毕竟为害所以气欲夺也】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官军请深入蓄锐伺俱发【赵云此正时议以为国家自有恢复中原之理官军深入自足破贼不必专用囬纥兵也】此举开青徐旋瞻略恒碣昊天积霜露正气有肃杀祸转亡胡岁势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久皇纲未宜絶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奸臣竞葅醢同恶随荡析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褒姒妲已也此言诛杨贵妃也鲍云魏泰曰唐人咏马嵬之事尚矣世所称者刘禹锡曰官军诛佞幸天子舍夭姫白乐天曰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此乃歌咏禄山而明皇不得已诛贵妃也岂特不晓文体盖亦失事君之礼老杜则不然《北征》诗曰不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乃明皇鉴夏商之败畏天悔祸赐妃子死官军何与焉】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赵云盖谓古先亦有衰乱而今日与之殊别焉其殊别者何也奸臣如杨国忠既诛其党与失势而荡析矣,此与古先别之一也。夏殷亦衰矣,而褒妲不诛,上皇乃能割情忍爱而诛贵妃,此与古先别之二也。褒姒、妲已,褒姒灭周而用于夏殷句之下,此乃公命语痛快,因成小误耳】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微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赵云东坡先生诗话有曰:「北征诗云:『桓桓陈将军』,此谓陈元礼也。」按《唐书·陈元礼传》:「宿卫宫禁,安禄山反谋诛杨国忠,阙下不克,至马嵬卒诛之。」乂按《杨贵妃传》:「西幸至马嵬,陈元礼等以天下计诛国忠,已死军不解,帝遣力士问故,曰:『祸本尚在』,帝不得已与妃诀,引而去,缢路祠下】凄凉大同殿,寂寞白兽闼,都人望翠华,佳气向金阙【赵云按:大同殿在南内兴庆宫中勤政楼之北,此明皇帝所游之地。白兽闼考之唐志无此名,惟汉未央宫中有白虎门、白虎殿,岂公借用以为比耶?大意劝车驾归长安也】园陵固有神,扫洒数不缺,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逹。玉华宫【赵云宫在坊州宜君县,玉华、九成皆公归鄜之所厯者也】

译皇帝至德二年闰八月初吉,杜子将向北出发,苍茫之中询问家室的消息。当时正遭逢艰难忧患,朝廷内外少有闲暇;回想自己承受皇帝的恩私,蒙诏允许回到蓬门陋室。【当时房琯获罪,杜甫上书说房琯罪过轻微,不应免职。皇帝发怒,下诏让三司审问杜甫;杜甫谢罪,于是称说房琯是宰相之子,年轻时便能自立,有大臣的气度。皇帝没有采纳,诏令放杜甫回鄜州探望家人。】拜辞之后来到宫阙之下,内心惊惧,久久不忍离去。虽然我没有进谏争辩的才质,却担心君主还有过失没有察觉。【赵次公说:杜甫既然得到回家的许可,却不忍轻易离开,因为担心君主还会有过错而需要进谏。】君主确实是中兴之主,治理天下本来应当深密谨慎;东胡叛乱还没有结束,我杜甫对此极为愤懑忧切。【赵次公说:中兴之主指肃宗,东胡指安庆绪。旧注说是安禄山,大错了,因为至德二年正月乙卯,安庆绪已经杀死父亲安禄山,向西袭取伪位。】挥泪眷恋着皇帝所在的行宫,道路上心情仍恍惚不定。天地满含创伤,忧患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缓慢地越过田间小路,所见人烟稀少而萧瑟;遇到的人大多受了伤,呻吟声中还流着血。回头望向凤翔县,傍晚的旌旗忽明忽暗。【当时肃宗在凤翔。】继续前行,寒山层层重叠,几次找到可以饮马的水窟。邠州郊外仿佛沉入地底,泾水在其中荡漾奔涌。【邠州是古代的豳国。】猛虎站在我面前,苍黑的山崖仿佛随时会被吼声震裂。菊花低垂着今秋的花朵,石头上还留着古代车轮的痕迹;青云激发高远的兴致,幽静的景物也令人喜悦。山中果实很多,杂乱地生长着橡栗;有的红如丹砂,有的黑如漆,受到雨露滋润,甘苦的果实一同结成。遥想桃源深处,更加感叹自己身世笨拙。【赵次公说:桃源在鼎州,陶潜有《桃花源记》和诗,这里因看见山果而想到了它。】登上斜坡眺望鄜州的宫观,山谷岩石相互显现又相互隐没。【赵次公说:这是正望着家所在的地方。】我已经走到水边,我的仆人还在树梢之间。防风鸟在黄桑树上鸣叫,野外的坟墓拱起,杂乱的墓穴纵横。夜深时经过战场,寒月照着白骨。潼关曾有百万军队,往日失败后为何如此仓促逃散?于是使秦地一半的百姓残害而死,成为异物。【高适以二十万军队守潼关,失败后,火拔归仁对他说:“您率二十万军队一天之内覆灭,拿这个打算到哪里去?”于是将他捉住投降叛军。】何况我曾陷入胡人尘土之中,归来时已经满头白发;经过一年才回到茅屋,妻子儿女的衣服缝补了无数层。悲痛的哭声回荡在松林间,哀伤的泉水也一同幽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万一日〕 平生最让我骄傲的儿子,脸色比白雪还白;看见父亲却背过脸去哭,身上污垢油腻,脚上连袜子也没有。【赵次公说:“见耶背面啼”中的“耶”字出自《木兰诗》“不闻耶娘唤女声”。“垢腻脚不袜”如同王祺所说转石于千仞高山的气势。】床前有两个小女儿,衣服缝补后刚刚遮过膝盖。旧绣的海图被波涛撕裂,移位得曲折凌乱,天吴和紫凤颠倒着绣在短褐上。【天吴是水神。《山海经》说丹穴山有鸑鷟一类的凤凰,像凤凰而有五种颜色,其中多为紫色。赵次公说:天吴是海图上所画的东西,紫凤是绣在衣服上的东西。】老人的心情恶劣,呕吐腹泻,躺了好几天;哪里有囊中的绢帛来救你们抵御寒冷战栗?粉黛也解开包裹,铺排出稍微像样的被褥。瘦弱的妻子脸上又有了光彩,痴女自己梳理头发,学习母亲的样子无不去做。天刚亮便随手涂抹妆容,过了一会儿施上朱粉,杂乱地画着宽阔的眉毛。活着回来面对孩子们,仿佛暂时忘记了饥渴。他们争着拉我的胡须,谁又能立即对他们发怒呵斥呢?转念想到身在叛军中的忧愁,甘愿忍受这些杂乱。刚刚回来姑且用来安慰心情,生活的安排哪里还说得上呢?皇帝还蒙受尘土,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训练军队?抬头看见天色逐渐改变,旁边觉得妖气已经消散。阴风从西北吹来,惨淡地随着回纥而至。回纥王愿意帮助唐朝归顺,回纥人习惯奔驰冲突,于是送来五千名士兵,驱赶一万匹战马。这些人少有尊贵的身份,却在四方以勇猛果决著称;所用的兵士都像鹰一样飞腾,破敌比箭还快。皇帝的心中颇为虚心等待,然而当时的议论恐怕终究会挫伤士气。【赵次公说:意思是皇上虽然虚心等待他们破贼,但时人的议论恐怕终究会造成妨害,所以士气将被夺。】伊水、洛水一带收复长安,仿佛就在掌中,并不值得依靠官军请求深入;只须积蓄锐气,等待一同出发。【赵次公说:这正是当时有人认为国家自有恢复中原的道理,官军深入自然足以破贼,不必专门使用回纥兵。】这次行动一开始,便能打开青州、徐州,转眼又可攻取恒山、碣石。苍天积聚霜露,正气有肃杀之威;灾祸转变,胡人将要灭亡,形势已经形成擒获胡人的局面。胡人的命运还能长久吗?国家纲纪不应当断绝。回想昨天刚开始狼狈逃难,事情已经与古代先王不同:奸臣争相被剁成肉酱,同党也随之毁散。不像夏、殷衰亡时,内部不能诛杀褒姒、妲己。【褒姒、妲己是这里所说的女子,意在说诛杀杨贵妃。鲍云:魏泰说唐人吟咏马嵬之事由来已久,世人称道刘禹锡“官军诛佞幸,天子舍夭姬”,白居易“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这些只是歌咏安禄山而说唐明皇不得已诛杀贵妃,岂但不懂文章体裁,也有失事君的礼义。老杜则不这样。】《北征》诗却不是这样,它说:“没有听说夏、商衰败时,内部诛杀褒姒、妲己。”这正是说唐明皇鉴戒夏、商的败亡,畏惧上天而悔改灾祸,赐贵妃死,和官军有什么关系呢?【鲍云:这里明白指出明皇割舍感情、忍痛诛杀贵妃,不能说是官军所为。】周朝、汉朝都曾重新兴盛,宣王、光武果然明智。【赵次公说:这里说古代也曾有衰乱,而今天与他们有所不同。不同之一,是奸臣杨国忠已经被诛杀,他的党羽也失势而瓦解;不同之二,是夏、殷衰败时没有诛杀褒姒、妲己,而唐明皇能够割舍感情,忍痛诛杀贵妃。把褒姒、妲己放在夏、殷句下,是诗人用语痛快,只是因此造成了小小的失误。】勇武的陈将军,手持斧钺,奋发施展忠烈之志;若没有你,百姓几乎全都死去,到今天国家还能保存下来。【赵次公说:苏轼《诗话》说,“北征诗中的‘桓桓陈将军’,指陈元礼。”按《唐书·陈元礼传》:他宿卫宫禁,安禄山谋反时想诛杀杨国忠,在宫阙之下没有成功,到马嵬才终于诛杀。又按《杨贵妃传》:皇帝西行到马嵬,陈元礼等以天下大计诛杀杨国忠;杨国忠已死而军队仍不解散,皇帝派高力士询问原因,回答说:“祸根还在。”皇帝不得已同贵妃诀别,引她离去,贵妃在路旁祠堂下被缢死。】大同殿凄凉,白兽门寂寞;都城百姓盼望皇帝的车驾,祥瑞的气象正朝着金阙聚集。【赵次公说:大同殿在南内兴庆宫中勤政楼的北面,是明皇帝曾游幸的地方。】考察《唐志》,没有“白兽门”这个名称,只有汉代未央宫中有白虎门、白虎殿,难道是杜甫借用来作比吗?大意是劝皇帝车驾回到长安。园陵本来就有神灵守护,洒扫祭祀从未缺少;唐太宗辉煌的功业,建立得宏大通达。《玉华宫》【赵次公说:玉华宫在坊州宜君县,玉华宫、九成宫都是杜甫回鄜州途中经过的地方。】

溪囬松风长苍防窜古瓦不知何王殿遗构絶壁下【赵云贞观二十年太宗所作而今诗云不知何王殿遗构絶壁下此盖诗人之深意也太宗厌禁内烦热营太和宫终南之上其后复兴玉华之役自二月乙亥游幸至十月癸丑而复返太宗创业之主身观习治之世劳人费财于营建废时逸豫于离宫故诗人讳之曰不知何王殿也按徐贤妃传妃尝言翠防玉华等宫虽因山借水无筑驾之苦而工力和僦不谓无烦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则公之防意可见矣】隂房鬼火青坏道哀湍泻万籁真笙竽秋色正萧洒美人为黄土况乃粉黛假当时侍金舆故物独石马忧来借草坐浩謌泪盈把冉冉征途间谁是长年者九成宫【赵云在凤翔府麟游县又按此宫,本隋之仁寿宫】苍山入百里,崖断如杵臼。曽宫凭风逈,岌业土囊口。立神扶栋梁,凿翠开戸牖。其阳产灵芝,其隂宿牛斗。纷披长松,倒掲▯恠石。走哀猿啼,一声客泪迸林薮。荒哉隋家帝,制此今颓朽【杨素为隋文帝营仁寿宫,素规构鸿侈。文帝怒曰:「素为吾掊怨天下。」素惧。封伦曰:「母恐后至,当自免。」既而果然】向使国不亡,焉为巨唐有?虽无新增修,尚置官居守廵。非瑶水逺迹,是雕墙后【赵云上言因隋以鉴唐也,下复申言以箴之。其去长安则亦逺矣。时比周穆王之瑶池为不逺也,指言廵非瑶水逺。然峻宇雕墙,五子之所戒,以为未或不亡者,而乃可袭其迹之后乎?此指言唐袭隋后也。玉华宫,唐所创建,不敢指斥,故云不知何王殿。今九成宫,隋所建,当以之为戒,故云荒哉隋家帝】我来属时危,仰望嗟叹久。天王守太白,驻马更搔首【赵云守者狩也,春秋天王守于河阳,谷梁用此字也。太白山名,守之为义,正言肃宗在凤翔也。旧注引误,以狩为守,以太白山为太白星矣】羗村三首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孥恠我在,惊走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理偶然遂。隣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冷斋夜话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更相秉烛照之,恐尚是梦也。当作更若使侧声字读,则失其意甚矣】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頼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赵云一作黍秫收,极是,盖黍与秫所以造酒,方与下句相应。东坡洋川南园诗有云:「桑畴雨过罗纨腻,麦陇风来饼饵香。」此亦頼知黍秫收,已觉糟床注之意,盖诗人推物理想其事如此】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羣鸡正乱呌,客至难鬬争,驱鸡上树木,始闻扣柴荆。父老四五人,问我久逺行,手中各有擕,倾榼浊复清。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请为父老歌艰难,媿深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赵云:此诗一篇之中,賔主既具,问荅了然,故善论诗者以比陶潜诗《清晨闻叩门》云】新安吏【王深父云:乾元二年,郭子仪等九节度之师围安庆绪于邺,时不立元帅,以中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使,师遂溃于城下,诸节度各还本镇,子仪保河阳,诏留守东都,此诗盖哀出兵之役夫。古者遣将有推声分阃之命,今弃师于敌也。唐至于无告,如诗之所憾,其君臣岂不刺哉?然子仪犹寛度得众,故卒美焉】客行新安道【新安,池名】喧呼闻防兵【古《木兰诗》:“昨夜见军帖,可汗大防兵】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中男絶短小,何以守王城?”肥男有母送,痩男独伶俜。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却见骨,天地终无情。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赵云公诗所谓,盖言相州之败,九节度兵各引还也】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赵云子仪事,上诚御下恕,寛厚得人,故公有父兄之称】潼关吏【王深父云:安禄山反,哥舒翰以潼开击贼,翰败,禄山遂防长安。其后收复长安,颇増饰余险。此诗盖刺:非其人,则举关以弃之;得其人,虽旧险亦足恃。孟子所谓地利不如人和也】

译溪水回旋,松风悠长;苍翠之中窜出古瓦,不知是哪位君王的殿宇遗构,残留在绝壁之下。【赵次公说:玉华宫是贞观二十年唐太宗所建,但诗中却说“不知何王殿遗构绝壁下”,这是诗人的深意。太宗厌恶宫禁中的烦热,曾在终南山上营造太和宫,后来又兴建玉华宫,从二月乙亥游幸,到十月癸丑才返回。太宗是创业之主,亲眼见到太平治理的时代,却劳民伤财营建宫殿,在离宫中逸乐,因此诗人避讳直说,只说“不知何王殿”。按《徐贤妃传》,徐妃曾说:翠微、玉华等宫虽然依山借水,不必大规模筑造,但人工和费用并非没有烦扰;有道的君主应以安逸使百姓安逸,无道的君主却以享乐使自己享乐,因此杜甫的讽意是很明显的。】阴暗的房屋中鬼火幽青,毁坏的道路上悲哀的急流倾泻。万籁仿佛真正的笙竽,秋色正萧瑟清丽。美人已经化为黄土,更何况当时的粉黛本来就是假饰。过去侍奉金舆的旧物,只剩下石马。忧愁袭来,借草地坐下,高声悲歌,泪水盈满手掌。征途绵延不绝,谁又是能够长生的人呢?《九成宫》【赵次公说:九成宫在凤翔府麟游县;又按此宫本来是隋朝的仁寿宫。】苍山延伸百里,断崖像杵臼一样陡峭。层层宫殿凭借风势高远,险峻地立在土山之口。神灵般的建筑支撑着栋梁,凿开翠色山壁,开出门窗。山的南面生长灵芝,山的北面仿佛能让牛郎、织女住宿。长松纷乱披散,怪石倒挂而出。悲哀的猿猴奔走啼叫,一声声使客人的眼泪迸出林薮。荒唐啊,隋家的皇帝,建造了这座宫殿,如今却已经倾颓朽坏。【杨素为隋文帝营建仁寿宫,设计构造宏大奢侈。文帝发怒说:“杨素替我聚积天下人的怨恨。”杨素害怕了。封伦说:“不要担心,等到后来,自然会有人替你免罪。”后来果然如此。】假如国家没有灭亡,这座宫殿怎么会归大唐所有?虽然没有重新增修,仍然设置官员驻守巡查。难道不是借隋朝的旧迹来鉴戒唐朝,而又重蹈雕墙的后尘吗?【赵次公说:上面借隋朝来鉴戒唐朝,下面又进一步加以劝诫。九成宫距离长安也很远,当时却说它比周穆王的瑶池遗迹并不遥远,是说巡行不应以瑶池遥远为借口。然而高大的宫宇和雕饰的墙壁,正是太甲、武丁等五位贤臣所戒备的;如果认为这样便不会亡国,难道还可以在他们之后重蹈旧迹吗?这里指唐朝沿袭隋朝的后果。玉华宫是唐朝创建的,不敢直接指斥,所以说“不知何王殿”;如今九成宫是隋朝所建,应当以它为戒,所以说“荒哉隋家帝”。】我来到这里正值时局危急,仰望四周,长久地叹息。天王正在太白山驻守,停下马来又搔首叹息。【赵次公说:“守”就是“狩”。《春秋》中有“天王狩于河阳”,《谷梁传》也用这个字。太白是山名,说在此驻守,正是指肃宗在凤翔。旧注误引,把狩猎解释成守卫,又把太白山解释成太白星。】《羌村三首》西边赤红的云层高高耸峙,太阳的余光落到平地。柴门外鸟雀喧叫,远行千里的归客终于来到。妻子儿女惊怪我竟然还活着,惊跑几步又回来擦泪。世道混乱,遭受漂泊动荡,生活偶然得到保全。邻人站满墙头,感叹之余也抽泣。夜深了还要举着蜡烛,相对而坐,仿佛身在梦中。【《冷斋夜话》说:“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是说又互相举烛照看,唯恐眼前仍是梦境。应当把“更”读作平声;若读作侧声字,便大大失去原意。】晚年被迫苟且偷生,回到家中也少有欢乐情趣。娇小的孩子不离开膝下,害怕我又要离去。回想从前喜欢追逐凉意,常常绕着池边的树木。如今北风萧萧而强劲,抚念眼前的事情,忧煎百般思虑。幸好知道黍稷已经收获,已经感觉到酒糟床下酒液在流淌。【赵次公说:一本作“黍秫收”,极为恰当,因为黍和秫都是酿酒的原料,正好与下句相呼应。苏轼《洋川南园》诗说:“桑畴雨过罗纨腻,麦陇风来饼饵香。”这里也是由知道黍秫收获,推想到酒糟床已有酒液流出的情形。】如今足以斟酌饮酒,姑且用来安慰迟暮之年。群鸡正在纷乱鸣叫,客人来到时难以驱赶争斗;把鸡赶上树木,才听见敲打柴门的声音。四五位父老来访,问我为何久行远方;他们手里各自带着东西,倾倒酒榼中的酒,有浊酒也有清酒。苦苦推辞说酒味太薄,黍田已经无人耕种;战争既然还没有停止,孩子们全都向东出征。请允许我为父老歌唱世间的艰难,以此惭愧地回应深厚情意。歌唱完毕仰天长叹,满座的人泪流纵横。【赵次公说:这首诗一篇之中,宾主齐全,问答明白,所以善于论诗的人把它比作陶潜《清晨闻叩门》诗。】《新安吏》【王深父说:乾元二年,郭子仪等九位节度使的军队围攻邺城中的安庆绪。当时没有设置元帅,却让宦官鱼朝恩担任观军容宣慰使,于是军队在城下溃败,各节度使分别退回本镇。郭子仪守卫河阳,奉诏留守东都。这首诗大概是在哀叹征调役夫出兵。古代遣将时有推毂分阃的任命,今天却把军队抛弃给敌人。唐朝到了这种无可奈何的地步,正如诗中所遗憾的,难道它的君臣不值得讥刺吗?但郭子仪仍然宽厚有度,能够得到众人拥护,所以诗的结尾仍然赞美他。】客人行走在新安的道路上【新安,是地名】,听见喧哗声,知道是在征发士兵。【古《木兰诗》说:“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于是问新安吏:“县城这么小,难道连一个成年男子也没有了吗?府里的文书昨夜下达,次第选取中男出征。中男还非常矮小,凭什么守卫王城呢?”肥壮的男孩有母亲来送行,瘦弱的男孩却孤独伶仃。白水傍晚向东流去,青山之间仍然回荡着哭声。不要让自己哭得双眼干枯,收住你纵横的泪水吧!眼睛哭干了反而会看见白骨,天地终究无情。我们的军队攻取相州,我日夜盼望它能够平定。哪里料到贼情难以预料,归来的军队像星星一样分散了营伍。【赵次公说:杜甫所谓“归军星散营”,大概是说相州战败,九位节度使的军队各自退还。】靠近旧营垒取得粮食,依靠旧都训练士卒。挖掘壕沟却挖不到水,放牧战马,劳役也较轻。何况这是顺应王命的官军,抚养照料十分分明。送行时不要哭得流血,郭仆射待你们如同父兄。【赵次公说:这是说郭子仪待属下确实宽恕厚道,能够得到人心,所以杜甫称他为父兄。】《潼关吏》【王深父说:安禄山反叛,哥舒翰率军凭借潼关出击叛军,哥舒翰失败,安禄山便攻陷长安。后来唐军收复长安,对潼关残存的险要多有增饰。这首诗大概是在讥刺:如果用人不当,即使有潼关也会弃守;如果用人得当,即使旧有的险要也足以凭恃。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地利不如人和”。】

士卒何草草?筑城潼关道。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赵云世有号《西清诗话》者云:杜诗如「小城万丈余,大城铁不如」,则小城艰为髙大城难为坚,故也得互相备急,此亦可笑。小城睥睨也,大城欲坚如铁者,此世说所谓「若汤池金城,无可攻之势」,而润州城号「铁瓮城」之义也。若睥睨,岂有万丈之髙乎?盖言其长垣耳】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要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防,千古用一夫。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赵云:易则利战,险则利守,持重守险,古之良法。哥舒翰逼于君命,轻去潼关而战,故败。桃林正言翰进战之所。盖潼关于唐在华州之华隂,桃林于唐乃陜州之灵寳。按《哥舒翰传》:帝使使者督战,翰窘不知所出,六月引师而柬,恸哭出关,次灵寳西原,与贼将崔干祜战,由关门七十里道险隘,其南依山阻河,既为贼所胜,是时军自相鬬,又弃甲而奔防河,死者十一二,故有为鱼之喻】请属防关将,慎勿学哥舒【哥舒翰守潼关,与贼交战败而归,降于贼,禄山伪署翰司空,诸将光弼等皆为书罪,翰不死节,后为安禄山所杀】石壕吏【王深父云:驱民之丁壮,尽置死地,而犹急其老弱,虽秦为闾左之戍,不若也。呜呼,其时急矣哉】暮投石壕【地名】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孙有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夜久语声絶,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新婚别【王深父云:先王之政,新有婚者,朞不役。政出于刑名,则一切便事而已。此诗所怨,尽其常分,而能不忘礼义,余是以録之】兎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赵云:兎丝当附松栢,而乃附蓬麻,为不得其所矣】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傍,结发为妻子。席不暖君牀,暮婚晨告别,无乃太怱忙。君行虽不逺,守边赴河阳【赵云:河阳,孟州之县】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薛云:前汉广川王去为幸姫陶望卿作歌曰:背尊章嫖以怱顔。师古曰:尊章犹言舅姑。赵云:陈琳《饮马长城窟行》云:善事新姑章】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赵云:将字乃百两将之之将,盖嫁时所擕物也】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汉李陵与单于战曰:陵士气浸衰而鼔不起者,军中岂有女子乎】自嗟贫家女,久致罗▯裳。罗▯不复施,对君洗红妆。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赵云:不施罗▯而洗红妆,言君子行役不反,如《诗》云:自伯之束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之义也】垂老别【王深父云:军兴之际,至于老者亦介胄,则又甚于闾左之戍矣】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赵云作此诗时,土门杏园设备以待史恩明】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寛,人生有离合,岂择衰盛端,忆昔少壮日,遟囬竟长叹,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弃絶蓬室居,塌然摧肺肝无家别【王深父云:先王子惠困穷,苟推其所不忍,逹之于其所忍,则天下无败乱之兆矣,此诗何为作乎】寂寞天寳后【天寳明皇年号】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久行见空巷,日痩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竪毛怒我啼。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方春独荷鉏,日暮还灌畦。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擕。近行止一身,逺去终转迷。家乡既荡尽,逺近理亦齐。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夏日叹

译士卒们为什么这样匆忙?因为要在潼关一带筑城。大城坚固得像铁,小城却高达万丈有余。请问潼关的守吏,修缮关隘还要防备胡人吗?他要我下马步行,替我指向山的角落。城墙上排列着连云般的战棚,飞鸟也不能越过。胡人来了只须自行防守,哪里还用担忧西都?老人啊,请看这险要之处,狭窄得只能容下一辆车。艰难地奋力修筑长久的防线,千古以来这里一夫当关便足够。可悲啊桃林之战,百万士卒竟化作鱼鳖。赵云说:平坦之地利于交战,险要之地利于防守;慎重守险,是古代的良法。哥舒翰迫于君命,轻率离开潼关出战,所以失败。桃林正是哥舒翰进军交战的地方。潼关在唐代华州的华阴,桃林在唐代陕州的灵宝。按《哥舒翰传》记载,皇帝派使者督战,哥舒翰窘迫得不知所措,六月率军东进,哭着出了关,驻扎在灵宝西原,与贼将崔乾祐交战。那里距关门七十里,道路险窄,南面靠山,北面阻河;军队被贼军击败后又自相争斗,丢下铠甲奔向河防,死者十分之二三,所以有化为鱼的比喻。请嘱咐守关将领,千万不要学哥舒翰。哥舒翰守潼关时与贼军交战失败,投降了贼军;安禄山伪授他为司空,诸将如李光弼等都写信指责他的罪过。他没有以死守节,后来被安禄山杀死。《石壕吏》。王深父说:把百姓中的壮丁驱赶出去,全都置于死地,却还急着征取他们的老弱,即使秦朝把闾左之民征去戍边,也没有这样严重。唉,那时的局势真是危急啊!傍晚投宿在石壕村(地名),夜里有差吏来捉人。老翁翻墙逃走,老妇出门察看。差吏喊叫得多么愤怒,老妇哭泣得多么痛苦!我听见老妇上前说:三个儿子都到邺城戍守去了;一个儿子捎信回来,说另外两个儿子最近战死了。活着的人暂且苟且偷生,死去的人永远完结了。家里再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吃奶的孙子。孙子的母亲还没有离开,只是进进出出连一条完整的裙子也没有。老妇我的力气虽然衰弱,请允许我跟您连夜回去,赶快去应付河阳的徭役,还能够为早晨做饭。夜深了,说话声断绝了,仿佛听见低声幽咽的哭泣。天亮后我登上前行的道路,只同老翁告别。《新婚别》。王深父说:先王的政令规定,新婚的人一年内不服役。如今政令出于刑名,只是一味图求办事方便罢了。这首诗所怨恨的,不过是尽自己的常分,却能不忘礼义;我因此把它收录下来。菟丝子本应攀附松柏,却偏偏依附蓬草和麻,因此藤蔓不能长得高大。把女儿嫁给出征的人,还不如把她丢弃在路旁。我们刚刚结发成为夫妻,你的席子还没有睡暖,晚上成婚,清晨就来告别,难道不是太匆忙了吗?你此去虽然不远,却要到边地去赴河阳的军役。我的身份还没有明确,凭什么去拜见公婆?薛氏说:前汉广川王刘去为宠姬陶望卿作歌说“背着尊长,轻薄而匆忙地打扮容颜”;颜师古说,“尊章”就是舅姑、公婆。赵云说:陈琳《饮马长城窟行》说“好好侍奉新婆婆”。父母养育我的时候,日夜都让我藏在家中。女儿有了归宿,连鸡狗也可以带着陪嫁过去。赵云说:“将”字是“百两将之”的“将”,指出嫁时所携带的嫁妆。你如今要去死地,使我内心沉痛,悲伤逼迫着心肠。我发誓想跟你一起去,可形势却反而使我仓皇失措。不要因为新婚而挂念,努力去从事军旅吧。妇女在军队里,只怕会使军中的士气不能振作。汉代李陵同单于交战时说:士兵的士气渐渐衰弱,鼓也敲不响,军中难道有女子吗?我自己叹息是贫家的女儿,却长久以来置办了罗绮衣裳。如今罗绮衣裳不再穿,只在你面前洗去脸上的红妆。我抬头看天上群鸟飞翔,无论大小都必定成双成对。人世间的事情多有错乱悖逆,我将永远同你相互思念。赵云说:不穿罗绮而洗去红妆,是说丈夫出征服役而不能回来,正如《诗经》所说:“自从伯氏出征,我的头发就像飞蓬;难道没有膏沐,只是给谁修饰容貌呢?” 《垂老别》。王深父说:战争兴起之时,甚至连老人也要披甲戴盔,这就比把闾左之民征去戍边更加严重了。四郊还没有安定,我到了垂暮之年也不得安宁;子孙全都战死了,只有我这副身体独自保全。我丢下手杖走出家门,同路的人都为此感到辛酸。幸好牙齿还在,悲哀的是骨髓已经枯竭。男子既然已经披甲戴盔,就向上官长揖告别。老妻躺在路上哭泣,年终时衣裳单薄。谁知道这就是死别呢?姑且还劝我多吃些饭。此去一定不能回来,又听见她劝我加餐。土门的城墙非常坚固,杏园也很难渡过。赵云说:杜甫写这首诗时,土门、杏园正在设防,以等待史思明。形势不同于邺城之下,即使战死,时间还较为宽裕。人生有离合,哪里会选择在衰老还是盛壮之时呢?回想从前年轻力壮的日子,迟疑回顾,最终只是长声叹息。天下各国都在征战戍守,烽火遍布山冈丘陵。堆积的尸体使草木腥臭,流出的鲜血把山川原野染红。什么地方才是可以安乐居住的土地?哪里还敢留恋徘徊?我抛弃了蓬门茅屋的居处,颓然崩溃,摧裂了肺肝。《无家别》。王深父说:先王怜悯救助困穷之人,如果把自己不忍心做的事推及他人,使天下人也不忍心做,那么天下就不会有败乱的征兆。这首诗为什么还会作出来呢?天宝以后,天地一片寂寞,园舍茅屋只剩蒿草和藜草。我乡里原有一百多户人家,世道混乱后各自流离东西。活着的人没有消息,死去的人已经化为尘泥。我因为战败而成为卑贱的败兵,回来寻找旧日的小路。走了很久才看见空荡的街巷,阳光仿佛瘦削,气氛惨淡凄凉;面对的只有狐狸和狸猫,它们竖起毛发,对着我愤怒地叫。四邻还有什么呢?只有一两个年老的寡妇。宿鸟尚且留恋自己的树枝,哪里会推辞暂且栖身于穷困之中?正值春天,我独自扛着锄头,日暮时回来灌溉菜畦。县吏知道我回来了,召我去学习击鼓和鸣鞞。虽然是跟随本州服役,回头看看家里,却没有什么可以带走。走近路只能停留我一个人,走远路终究会迷失。家乡既然已经荡然无存,远近也就没有分别了。我永远悲痛那位久病的母亲,五年前就弃尸沟溪。她生养我却没有得到我的供养,我终身都为此酸楚悲泣。人生如果连离开家乡都算不上有家可别,又凭什么做黎民百姓呢?《夏日叹》。

夏日出东北陵天经中街【赵云天文书盖以春分秋分日出卯入酉而夏至则出寅入戌冬至则出辰入申以夏至之出寅寅东北之地也中街意言亭午也】朱光彻厚地欝蒸何由开【晋天文志夏至极起而天运近北而斗去人逺日去人近南天气至故蒸热也】上苍久无雷无乃号令乖【赵云言君令之下时也】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黄埃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万人尚流冗举目唯蒿莱至今大河北化作虎与豺浩荡想幽蓟【幽州蓟门禄山境也】王师安在哉对食不能飡我心殊未谐▯然贞观初难与数子偕【君子以为伤今思古之诗】夏夜叹永日不可暮,炎热毒我肠,安得万里风,飘飘吹我裳?昊天出华月,荗林延踈光。仲夏苦夜短,开轩纳防凉,虚明见纎毫,羽虫亦飞扬【山谷尝宿招提月夜见薨薨而游者曰老杜所谓云云信不虚语】物情无巨细,自适固其常。念彼荷戈士,穷年守边疆,何由一洗濯,执热互相望?竟夕击刁斗,喧声连万方。青紫虽被体,不如早还乡。北城悲笳发,鹳鹤号且翔。况复烦促倦,激烈思时康。留花门【鲍云按:唐志,甘州有留花门山堡,东北千里至囬鹘衙帐。是岁八月,广平王为元帅,以朔方、吐蕃、囬纥诸兵讨贼。公逆知其害,故言:“麦倒桑折,卒曰花门。”既须留原野,转萧瑟,言其为农桑害也。方云花门即囬纥之别名】北门天骄子,饱肉气,勇决髙,秋马肥健,挟矢射汉月,自古以为患。诗人厌薄伐,修德使其来,羁縻固不絶。胡为倾国至,出入暗金阙,中原有驱除,隠忍用此物。公主歌黄鹄【西域传,乌孙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公主,元封中遣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以妻焉。公主悲愁,自为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逺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天子闻而怜之。赵云,乾元元年,肃宗以幼女宁国公主嫁囬纥可汗,故公云】君王指白日,连营屯左辅,百里见积雪【左辅冯翊郡也】长防鸟休飞,哀笳晓幽咽,田家最恐惧,麦倒桑枝折。沙苑临清渭【沙苑冯翊郡界】泉香草丰防,渡河不用船,千骑常撇烈【赵云,此指借囬纥留左辅之为害也。左辅汉之冯翊郡,今之同州,在长安之东北,故谓之左辅。沙苑之地,正在冯翊郡界。按囬纥传,叶获言愿留在沙苑,臣归料马以收范阳,讫除残盗。折公诗言及左辅与沙苑也。以长防之多故,鸟休罢其飞。胡人吹笳,故其声幽咽于晓时。残害麦与桑,故田夫惧之。沙苑之句,则留马而饮龁于此也】胡尘逾太行,杂种抵京室,花门既须留,原野转萧瑟【王深父云,肃宗之复两京,借囬纥之师助焉,虽幸成功,而原野更被其毒。语曰:人无逺虑,必有近忧。以天子之师推诚仗顺,集中国之智力,灭一狂贼,岂有不足哉?不忍须防之迟,顾引勍虏入于腹心之地,卒成危祸。其后陆贽贺吐蕃抽军不助讨朱泚,亦云】塞芦子【王深父序云:「彻其西备,而争利于东,非所以固国者也】五城何迢迢【鲍云:唐志,延州延昌县北有芦子关,又夏州注,长庆四年节度使李祐筑乌延、宥州临塞、隂河陶子与塞、芦子,盖五城名也】迢迢隔河水,边兵尽东征,城内空荆杞。思明割怀卫【史思明,杂种胡人也,天寳十四载随安禄山反,河阳懹卫尽防于贼】秀岩西未巳【髙秀岩,哥舒翰麾下将也,后为思明伪河东节度使,降肃宗】廻略大荒来,崤函盖虚尔【虚言其无备御】延州秦北戸,关防犹可倚,焉得一万人,疾驱塞芦子?岐有薛大夫,旁制山贼起,近闻昆戍徒为退三百里,芦关振两寇,深意实在此。谁能呌帝阍?胡行速如鬼【时官兵只知东讨收复河洛,而不知芦子之可塞,公惧有乘隙而起者,故有此作】义鹘【赵云此篇纪实事以垂鉴诫之诗也】隂崖有苍鹰,养子黒栢巅。白蛇登其巢,吞噬恣朝飡。雄飞逺求食,雌者鸣辛酸。力彊不可制,黄口无半存。其父从西归,飜身入长烟。斯须领健鹘,痛愤寄所宣。斗上捩孤影,噭哮来九天。脩鳞脱逺枝,巨颡折老拳【杜补遗石勒与李阳邻居争沤麻池,岁相殴击。及贵,乃使人召阳与酣谑,引阳臂笑曰:“孤往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昔刘梦得常读杜诗,疑老拳无据。及读石勒传,乃叹服云云】髙空得蹭蹬,短草辞蜿蜒。折尾能一掉,饱肠皆已穿。生虽灭众雏,死亦垂千年。物情有报复,快意贵目前。兹实鸷鸟最,急难心炯然。功成失所往,用舍何其贤。近经潏水湄,此事樵夫传。飘萧觉素发,凛欲冲儒冠。人生许与分,只在顾盼间。聊为义鹘行,用激壮士肝。晦日寻崔戢李封【赵云此篇初段盖叙事耳,下段因物感怀,而终付之于酒以自遣也。当春有事乎田畴之际,而甲兵不休,忧国念君,不能无防乎中矣】

译夏日太阳从东北方升起,运行到天的中部。赵云说:天文书说,春分、秋分太阳从卯时升起、酉时落下;夏至从寅时升起、戌时落下;冬至从辰时升起、申时落下。夏至太阳从寅时升起,寅是东北方;“中街”是说正午。红光照彻大地,郁积的蒸热怎么才能散开?晋代《天文志》说,夏至时太阳运行到最北,北斗离人远,太阳离人近,阳气在南方达到极盛,所以天气蒸热。上天长久没有雷声,恐怕是号令错乱了吧?赵云说:这是说君主的命令不能按时发布。雨降下来却不能润湿万物,良田反而扬起黄尘。飞鸟苦于酷热而死,池中的鱼因水干而困在泥里。万人还在流离逃亡,举目所见只有蒿草。直到如今,大河以北已经变成虎狼出没之地。遥想浩荡的幽州、蓟门,那里是安禄山的境地,朝廷的军队在哪里呢?面对食物却不能下咽,我的心情实在不能平静。渺茫啊,贞观初年的盛世,难以同那几位君子一道追及。君子认为这是感伤今世、追思古代的诗。《夏夜叹》。白天漫长得似乎永远不会到傍晚,炎热毒害着我的心肠。怎样才能得到万里长风,飘飘然吹动我的衣裳?苍天升起明亮的月亮,稀疏的树林延展着清淡的月光。仲夏苦于夜晚太短,我打开窗子纳入凉气。空旷明亮之中连细微的东西都看得见,微小的飞虫也在飞舞。山谷曾经住在寺院里,月夜看见嗡嗡飞行的虫子,说老杜的这句话确实不是虚语。万物的情状无论大小,都以适合自己为常态。想到那些手执兵器的士卒,终年守卫边疆,怎么才能让他们彻底洗浴一次,彼此只好望着对方承受酷热?整夜都在敲击刁斗,喧声传遍四面八方。即使穿着青紫色的官服,也不如早早回乡。北城传来悲凉的胡笳声,鹳鸟和鹤一边哀鸣一边飞翔。何况又疲劳烦闷、困倦不堪,因而激切地盼望时世康宁。《留花门》。鲍氏说:按《唐志》,甘州有留花门山堡,东北一千里到回鹘的牙帐。这一年八月,广平王任元帅,率朔方、吐蕃、回纥等军讨伐叛贼。杜甫预先知道这样做的祸害,所以说“麦子倒伏,桑树折断,士卒们说这就是花门”。既然必须把他们留在原野上,田野就更加萧瑟,这是说他们会危害农桑。方氏说,花门就是回纥的别名。北方来的天骄子,饱食肉类,气势雄健,勇猛果决;秋日的战马肥壮强健,他们挟着箭射向汉地的月亮,自古以来就是祸患。诗人厌恶轻率地征伐,主张修明德政使他们归附,用羁縻之策本来就不能断绝。为什么要使整个国家倾动而来?他们出入暗中的金阙,中原本有驱除他们的办法,却隐忍着使用这些胡人。公主吟唱《黄鹄歌》。西域传说,乌孙派使者献马,愿意娶汉朝公主,元封年间,汉武帝派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为公主嫁给乌孙王。公主悲愁,自作歌说:“我的家把我嫁到天的另一边,远远托付给异国的乌孙王。穹庐作房屋,毡子作墙壁;以肉为食,以酪为浆。平常居住总是思念故土,内心悲伤;愿化作黄鹄,飞回故乡。”天子听后怜悯她。赵云说:乾元元年,肃宗把幼女宁国公主嫁给回纥可汗,所以杜甫这样说。君王指着白日发誓,军营连绵驻扎在左辅,百里之内都能看见积雪。边地防守森严,鸟也停止飞翔;悲凉的胡笳在清晨幽咽。农家最为恐惧,麦子倒伏,桑树枝折断。沙苑位于清渭之旁,属冯翊郡境内;泉水清香,水草丰美。渡河不需要船,千名骑兵常常纵横奔驰。赵云说:这是说借回纥留在左辅所造成的危害。左辅是汉代的冯翊郡,也就是今天的同州,在长安东北,所以称为左辅。沙苑这个地方,正在冯翊郡的边界。按《回纥传》,叶护说愿意留在沙苑,臣下回去整顿马匹,以收复范阳,最终扫除残余贼寇。杜甫诗中提到左辅和沙苑,就是这个意思。由于边防多有变故,鸟儿停止飞翔。胡人吹奏胡笳,所以清晨声音幽咽。麦子和桑树受到残害,所以农夫害怕。诗中说到沙苑,是说胡人把马留下,在这里饮水吃草。胡人的尘土越过太行山,杂种胡人逼近京城。花门既然必须留下,原野就更加萧瑟。王深父说:肃宗收复两京,借助回纥军队,虽然侥幸成功,原野却更加遭受他们的毒害。俗话说:“人没有长远的考虑,必然会有眼前的忧患。”凭借天子的军队,推诚守义,集合中原的智慧和力量,消灭一个狂妄的贼人,难道会有所不足吗?只是不能忍受收复两京迟缓,反而把强悍的敌虏引入腹心之地,终于酿成了危祸。后来陆贽祝贺吐蕃撤军、不帮助讨伐朱泚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塞芦子》。王深父的序说:“撤去西面的防备,却在东面争夺利益,这不是巩固国家的办法。” 五座城池相隔多么遥远,遥遥隔着河水。边兵全都向东征战,城内空荡,只剩荆棘枸杞。史思明割据怀州、卫州,这些地方全都陷入贼手。高秀岩在西面还没有平定。高秀岩是哥舒翰部下的将领,后来做了史思明伪任的河东节度使,投降了肃宗。回旋侵掠从大荒而来,崤山、函谷关竟然形同虚设,说的是那里没有防备。延州是秦地北面的门户,关防还可以依靠。哪里能得到一万人,迅速奔驰去堵塞芦子关呢?岐州有薛大夫,在旁边制约着山贼兴起。近来听说昆戍的士卒竟然退却三百里,芦子关震动了两股贼寇,深层的用意正在这里。谁能把这些话喊给皇帝听?胡人的行动快得像鬼一样。此时官兵只知道向东征讨、收复河洛,却不知道芦子关必须堵塞;杜甫担心有人乘虚而起,所以写了这首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义鹘》。赵云说:这首诗记载真实事件,用来垂示鉴戒。阴暗的山崖上有一只苍鹰,在黑柏树顶养育幼鹰。白蛇爬上鹰巢,任意吞食它们,早晨便以此为餐。雄鹰飞到远处寻找食物,雌鹰悲鸣而辛酸。力量强大而无法制服它,幼鹰几乎没有一只存活。它的父亲从西边回来,翻身冲入长烟之中。片刻之间带来一只健壮的鹘鸟,把痛苦和愤怒寄托在它身上。鹘鸟搏斗而上,只留下孤独的身影,发出尖厉长啸,从九天飞来。它修长的鳞身脱离远枝,巨大的额头折断老拳。杜补遗说:石勒与李阳住在相邻处,曾因沤麻池互相争斗,每年都互殴。石勒显贵后,派人召李阳来饮酒戏谑,拉着李阳的手臂笑说:“我从前厌恶你的老拳,你也尝够了我的毒手。”刘梦得过去常读杜诗,怀疑“老拳”没有根据;读到《石勒传》后,才叹服不已。它在高空中受挫,降到短草之间,辞别了曲折盘旋的地方。折断的尾巴还能猛然一摆,饱胀的肠子却全都被穿透。它活着虽消灭了众多幼蛇,死后也能流传千年。万物都有报复,眼前痛快最为可贵。这确实是猛禽中的至勇者,遇到急难时内心炯然明亮。功成之后失去去处,可见用人和舍弃是多么贤明。我近来经过潏水岸边,这件事是樵夫传给我的。我飘然萧瑟,觉得白发增多,凛然得几乎要冲破儒冠。人生能够互相许诺、结交知己,只在一顾一盼之间。姑且作这首《义鹘行》,用来激励壮士的肝胆。《晦日寻崔戢、李封》。赵云说:这首诗开头一段大概只是叙事,后半段因物感怀,最后把一切交付给酒来自我排遣。正值春天,在田野间有农事要做,可战争兵甲还没有停止,忧虑国家、思念君王,心中不能没有感慨。

朝光入瓮牗,尸寑惊,弊裘起,行视天宇。春气渐和,柔兴来,不暇懒。今晨梳我头,出门无所待,徒歩觉自由,杖藜复恣意。免值公与侯,晚定崔李交防,心真罕俦。每过得酒倾二宅,可淹留,喜结仁里懽,况因令节,求李生园欲荒旧【一作有】竹颇脩脩,引客看扫除,随时成献酬。崔侯初筵色已畏,空樽愁,未知天下士,至性有此不?草芽既青出,蜂声亦暖,游思见农器陈,何当甲兵休?上古葛天氏不贻黄屋忧,至今阮籍等熟醉为身谋【赵云葛天氏氏一作民,不贻黄屋忧一作绮言,自古葛天氏则当继之以不贻黄绮忧,言不贻黄屋忧则当引之以自古葛天氏,盖言葛天氏之民想忘其君而弗念,所以阮籍辈自藏于酒,亦特为身谋而忘其君耳,言此者公方以忧国念君为心而无可柰何,则亦姑遣之耳】威凤髙其翔【一云凤髙翔时天下大乱,贤者退处若威凤然髙其翔而不下,全身逺害也】长鲸吞九州【谓盗贼纵横如长鲸之吞并九州也】地轴为之翻,百川皆乱流。当歌欲一放,泪下恐莫收。浊醪有妙理,庶用慰沉浮。喜晴皇天久不雨,既雨晴亦佳。出郭眺四郊,肃肃春增华。青荧陵陂麦【庄子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窈窕桃李花。春夏各有实,我饥岂无涯【赵云言饥岂浩荡无涯际乎盖有不饥之时矣】干戈虽横放,惨澹鬬龙虵。甘泽不犹愈,且耕今未賖。丈夫则带甲,妇女终在家。力难及黍稷,得种菜与麻。千载商山芝【四皓歌曰莫莫髙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往者东门▯【萧何传邵平者乃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长安城东▯美故世谓东陵▯阮籍诗昔间东陵▯近在青门外】其人骨已朽,此道谁疵瑕?英贤遇轗轲,逺引蟠泥沙。顾慙昩所适,廻首白日斜。汉隂有鹿门【后汉逸民传汉隂老父桓帝幸竟陵过云梦临沔水百姓莫不观者父老独耕不辍又厐公襄阳人也居岘山之南未尝入城府后擕其妻子登鹿门山采药不反襄阳记鹿门山旧名苏岭山】沧海有灵查【张茂先博物志载近世有人居海上毎年八月见槎来不违时赍一年粮乘之到大河见妇人织丈夫饮牛遣问严君平云某年某月日客星犯牛斗即此人也赵云既云千载商山芝往者东门▯及汉隂有鹿门沧海有灵查语迹似重叠而意不同前两句以为比拟之事后两句实欲效之也盖方甲兵危乱之世英贤当逺引以避如商山之四皓则以采芝为事如东门之邵平则以种▯为事是皆避秦之乱其道为不可贬也顾慙昩所适囬首白日斜则公于此欲逺引以昩所适为慙将畏其迟暮矣然所适有二柄汉隂之鹿门可以居山而隐沧海之灵查可以浮海而去不特咄嗟捥愤而已】焉能学众口,咄咄空咨嗟【世说殷浩被废在长安终日常书空作字吏人窃视唯作咄咄恠事】送长孙九侍御赴武威判官骢马新凿蹄,银鞍被来。好绣衣,黄白郎骑向交河道。问君适万里,取别何草草?天子忧凉州,严程到须早。去秋羣胡反,不得无电扫此行,收遗甿风俗方再造。族父领元戎,名声国中老,夺我同官良。飘飖按城堡,使我不能餐,令我恶怀抱。若人才思阔,溟涨浸絶岛。罇前失诗流,塞上得国寳。皇天悲送逺,云雨白浩浩【赵云言上天亦悲人之逺去,所以云雨愁态浩浩然白也】东郊尚烽火,朝野色枯槁【赵云东郊指言史思明,盖东京虽复而洛阳之东犹用兵也】西极柱亦倾,如何正穹昊【赵云西极倾指言吐蕃侵廓岷霸等州,其势方炽也】

文章正宗巻二十二下

译清晨的阳光照进瓮形的窗户,尸体似的睡眠使人惊醒;披上破旧的皮衣起身,出去观看天空。春气渐渐和暖,柔和的兴致到来,便无暇懒惰。今天早晨梳理头发,出门没有什么等待的事情,徒步行走觉得自由,拄着藜杖又任意而行。免得遇见公侯,晚间约定同崔、李交游,心性真正少有同类。每次经过都能得到酒,在两家倾饮,便可停留;很高兴同仁里的人结下欢聚。何况借着这个佳节,想去李生园中看看。园子快要荒废了,旧竹仍然修长茂盛;他引客人观看清扫,随时设宴酬答。崔侯刚开宴时脸色已经忧惧,空酒樽令人发愁,不知道天下士人中,是否有这样至性的人?草芽已经青绿地长出来,蜂声也因天气温暖而响起;游兴中看见农具陈列,什么时候战争兵甲才能停止?上古葛天氏时代的百姓不会给帝王增添忧患,直到今天,阮籍一类人沉醉不醒,只为自身谋划。赵云说:“葛天氏”有版本作“葛天民”;“不贻黄屋忧”有版本作“不贻黄绮言”。本来“自古葛天氏”应当接“不贻黄绮忧”,说“不贻黄屋忧”则应当接“自古葛天氏”。这是说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大概忘却君主而不去思念,所以阮籍一类人藏身酒中,也只是为自己谋划而忘了君主。杜甫此时正以忧国念君为心,却无可奈何,所以姑且借此排遣。威凤高高飞翔。另一说作“凤高翔”:天下大乱时,贤者退居自保,像威凤高飞而不下地,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长鲸吞食九州,说盗贼纵横,如长鲸吞并九州。地轴因此翻转,百川全都改变了流向。面对歌舞本想放纵痛饮一场,却担心眼泪流下便再也收不住。浊酒自有微妙的道理,或许可以用来安慰我在沉浮中的身心。《喜晴》。上天长久不下雨,雨后放晴也很美好。走出城郭眺望四郊,春色肃然,使万物更加繁盛。山坡和池岸上的麦苗青翠明亮,桃花李花幽美盛开。春天和夏天各有收成,我的饥饿难道没有尽头吗?赵云说:这是说饥饿难道会浩荡无边吗?总会有不再饥饿的时候。虽然兵戈纵横,局势惨淡,像龙蛇相斗,但甘雨不是仍然胜过战争吗?姑且耕种,如今还不算晚。男子就披甲上阵,妇女始终留在家中。力量不足以种黍稷,便能够种些菜和麻。千年以前商山四皓采食的灵芝。四皓歌说:高山深谷绵延曲折,明亮的紫芝可以用来疗饥。从前东门邵平种的瓜。萧何传说,邵平原是秦朝东陵侯,秦亡后成为平民,贫穷时在长安城东种瓜,瓜很甜美,所以世人称为东陵瓜;阮籍诗说“从前东陵瓜,近在青门外”。那些人如今骨头已经腐朽,这种做法谁还能指责呢?英俊贤能的人遭遇困顿,就应当远远退避,像盘曲在泥沙中的东西。只是惭愧自己昏昧,不知适意之处,回头时太阳已经西斜。汉水之阴有鹿门山,沧海上有灵槎。后汉逸民传说,汉阴老父在桓帝经过竟陵、云梦、沔水时仍不停耕作;庞公是襄阳人,住在岘山南面,从未进入城府,后来带着妻子儿女登鹿门山采药而不返。《襄阳记》说鹿门山旧名苏岭山。张茂先《博物志》记载,近世有人住在海上,每年八月都看见木筏按时来到,便带一年粮食乘筏而去,到达大河,看见妇女织布、男子饮牛,回来问严君平,严君平说某年某月某日客星侵犯牛宿、斗宿,说的就是这个人。赵云说:前面说千年商山灵芝、从前东门瓜,后面说汉阴鹿门、沧海灵槎,表面似乎重复,意思却不同。前两句拿古事作比,后两句是真想仿效它们。正值兵甲危乱的时代,贤者应当远远退避,如商山四皓以采芝为事,如东门邵平以种瓜为事;他们都是为了躲避秦末的乱世,这种做法不应受到贬斥。只是惭愧自己昏昧,不知该去往何处,回首时太阳已斜,杜甫想远走隐退,却惭愧自己醒悟得太迟,恐怕已经年老。所要去的地方有两个:汉阴的鹿门可以入山隐居,沧海的灵槎可以漂海远行,不只是要一时叹息愤懑而已。怎能学那些只会众口喧哗的人,徒然发出“咄咄”的叹息呢?《世说》说,殷浩被废居长安,整天对着空中写“咄咄怪事”。送长孙九侍御前往武威任判官 青骢马刚刚凿开蹄铁,银鞍已经披挂整齐。穿着绣衣的好郎君,骑马向交河道而去。请问您要远行万里,为什么匆匆告别?天子忧虑凉州,严定的行程必须早日抵达。去年秋天群胡反叛,这次出行不得不迅速扫除他们,使遗留下来的百姓和风俗重新得到整治。您的族父统领大军,是国内声望最老的名将,却夺走了我的良好同官。您飘然巡视各座城堡,使我不能进餐,令我的心情厌恶愁苦。像您的才思这样宽阔,仿佛溟海上涨可以浸没绝岛。酒樽之前失去了诗坛名流,塞上却得到国家的珍宝。上天也悲伤远行之人,云雨一片浩浩荡荡的白色。赵云说:这是说上天也悲伤人的远去,所以云雨呈现出浩大而忧愁的白色。东郊尚且燃烧着烽火,朝廷内外都显出枯槁之色。赵云说:东郊指史思明,东京虽然收复,洛阳以东仍在用兵。西方边极的支柱也将倾倒,怎样才能扶正苍天呢?赵云说:西极倾斜,指吐蕃侵犯廓州、岷州、霸州等地,势力正盛。《文章正宗》卷二十二下。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巻二十三宋真德秀编诗遣兴下马古战场,四顾但茫然。风悲浮云去,黄叶坠我前。朽骨穴蝼蚁【赵云庄子云:在上为鸟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又为蔓草纒【江淹恨赋试望平原,蔓草萦骨】故老行叹息,今人尚开边【赵云使公得志,庙堂固不求边功,不赏边臣矣】汉虏互胜负,封疆不常全。安得防颇将,三军同晏眠。又髙秋登寒山,南望马邑州【赵云旧注指为雁门马邑非是,葢公诗在秦州所作,其登山南望,岂却望北地雁门之马邑乎?马邑,秦州地名,今于本处有石碑标榜焉,其土人及曽游秦州者自能言之,此所谓不行一万里,不晓杜甫诗也】降虏东击胡,壮健尽不留,穹庐莽牢落【匈奴传:匈奴父子同穹庐卧,师古曰:穹庐,氊帐也,其形穹隆,故曰穹庐】上有行云愁,老弱哭道路,愿闻兵甲休,邺中事反覆【一云何萧条】死人积如邱【赵云:两京虽复矣,而贼犹保相州,既围复觧,则士卒伤死可知矣】诸将已茅土载驱,谁与谋【赵云:当两京之复,各论诸将之功而加官爵矣,则破邺之战,谁复効力哉?宜公之所深忧也耶】丰年孰云迟?甘泽不在早耕,田秋雨足,禾黍已映道,春苗九月交顔色。同日老,劝汝衡门士,勿悲尚枯槁【赵云:此篇慰贫士之诗也】时来展材力,先后无丑好。但讶鹿皮翁,忘机对芳草【列仙传:鹿皮翁者,淄川人也。少为府小吏,机巧,举手能成器械。岑山上有神泉,人不能至也。小吏白府君,请木工斧斤三十人,作转轮悬阁,意思丛生,数十日梯道四门成,上其顚作茅舍,留止其旁。】赵云:公题是遣兴,见诸将以战伐之功富贵骄矜,而贫者寂寞。既慰之以秋成当饱,可免憔悴;又期之以时来展材力,亦当富贵,不以先者为好,而后者为丑也。又终之以鹿皮翁之忘机,则岂顾富贵之先后哉?鹿皮翁,公自托耳】梦李白死别已呑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赵云白坐永王璘之累,长流夜郎】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逺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闗塞黒【赵云白谪在南,其所经歴乃枫林也,在秦与公相见,故其去又歴闗塞也】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顔色【宋玉《神女赋》若白日初出,照屋梁;若明月舒其光。”《西清诗话》云:“李太白歴见司马子微、谢自然、贺知章,防以为可与神游八极之表,防以为谪仙人,其风神超迈英爽可知。后世词人状者多矣,亦间于丹青见之,俱不若少陵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顔色’,熟味之,百世之下,想见风采,此与李太白传神诗也】水深波浪濶无使蛟龙得。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赵云葢言游子之拘系不若浮云之疎散也】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一云秋多风】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顦顇。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赵云此公闵白之辞也】千秋万歳名,寂寞身后事。有懐台州郑十八司戸天台隔三江,风浪无晨暮。郑公纵得归,老病不识路。昔如水上鸥,今如罝中兎性命由他人,悲辛但狂顾。山鬼独一脚,蝮蛇长如树。呼号旁孤城,歳月谁与度。从来御魑魅,多为才名误。夫子嵇阮流,更被时俗恶。海隅防小吏,眼暗发垂素。黄防映青袍,非供折腰具。平生一杯酒,见我故人遇。相望无所成,乾坤莽廽互【赵云公言:徒有平生一杯酒,欲见我故人与之相遇而同饮,今不可见矣,故有未句「相望无所成」而天地变移,以言时事之反覆矣】遣兴蛰龙三冬卧,老鹤万里心。昔时贤俊人,未遇犹视今。嵇康不得死,孔明有知音【赵云:嵇康与吕安相善,二人素为钟防所不喜。安以家事系狱,辞相证引,遂复収康弃市。此为不得其死也。徐庶荐孔明于刘先主,先主三顾其草庐,起之为国相。此为有知音也。公诗谓有才者遇耶?以嵇康之才而不得其死,谓有才者不遇耶?而孔明卒有知音,则在遇不遇而已】又如垅底松,用舎在所寻。大哉霜雪榦,歳久为枯林【赵云:叹松有霜雪榦不用,而为枯木矣】昔者庞德公未曽入州府。襄阳耆旧间处士节独苦,岂无济时防?终竟畏罗罟。林茂鸟有归,水深鱼知聚。举家隐鹿门。刘表焉得取【后汉逸民传】《庞德公者,南郡襄阳人也。未尝入州府。荆州刺史刘表数延请,不能屈。乃就侯之谓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庞公笑曰:「鸿鹄巢于髙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趋舎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释耕于垅上,而妻子耘于前。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正宗》卷二十三,宋代真德秀编,诗。《遣兴》。下马走到古战场,四面环顾只觉得茫然。风声悲切,浮云飘去,黄叶落在我的面前。朽骨被蝼蚁钻穴啃食,又被蔓草缠绕。江淹《恨赋》说:“试着望向平原,蔓草缠绕着尸骨。”故老们经过这里叹息,如今的人还在开拓边疆。汉人与胡人互有胜负,边界不能永远完整。怎样才能得到廉颇那样的良将,使三军共同安睡?又一首。深秋登上寒山,向南眺望马邑州。赵云说:旧注把它指为雁门的马邑,并不对。杜甫的诗作于秦州,他登山向南眺望,难道会反而望向北方雁门的马邑吗?马邑是秦州的地名,如今当地还有石碑标明,那里的人和曾游秦州的人自然能够说明这一点。这正是所谓“不走一万里,就不能懂杜甫的诗”。投降的胡虏向东攻打胡人,壮健的男子全都不留下。穹庐一片空旷冷落。匈奴传说,匈奴父子同睡在穹庐中;颜师古说,穹庐就是毡帐,形状穹隆,所以叫穹庐。天上飘动的云也带着愁意,老弱的人在道路上哭泣,希望听到战争停止。邺城的战事反复不定。另一版本作“何其萧条”。死人堆积得像山丘。赵云说:两京虽然已经收复,贼军仍据守相州;相州被围后又解围,可以知道士卒伤亡很多。各位将领已经获得茅土封赏,乘车疾驰而去,还有谁来谋划作战?赵云说:两京收复时,各将领都论功加官受爵,那么攻打邺城的战斗,还有谁愿意出力呢?这大概正是杜甫深深忧虑的地方。丰收之年谁说来得迟?甘雨不在于早晚,到了秋天田里雨水充足,禾黍已经映照在道路两旁,春天的禾苗到九月也交相呈现颜色。劝告你们这些住在简陋门户中的士人,不要因为眼前仍然枯槁而悲伤。赵云说:这首诗是安慰贫士的诗。时机到来时便施展才力,无论先后都没有丑好之分。只是惊讶那位鹿皮翁,忘却机心,面对芳草而已。列仙传说,鹿皮翁是淄川人,年轻时做府中小吏,机巧聪明,举手便能制成器械。岑山上有神泉,人不能到达;小吏禀告府君,请来木工和斧斤三十人,制作转轮悬阁。他心思不断涌现,几十天便修成通往四门的梯道,登上山顶,建造茅舍,留在那里居住。赵云说:题目是《遣兴》,看见诸将凭借战功而富贵骄矜,贫困的人却寂寞无闻。既以秋收之后可以饱食来安慰贫者,使他们免于憔悴;又希望他们时来运转、施展才力,同样会富贵,不以先得志者为好、后得志者为丑。最后又以鹿皮翁忘却机心作结,难道还会顾念富贵的先后吗?鹿皮翁就是杜甫自我寄托的形象。《梦李白》。死别已经使人悲咽失声,生离也常常令人凄恻。江南是瘴疠流行的地方,被放逐的人没有消息。赵云说:李白因永王李璘之事受牵连,长久流放夜郎。故人进入我的梦中,使我明白你一直在思念我。我担心这不是你平生的魂魄,因为路途遥远,实在难以测知。你的魂魄从青色的枫林间来,返回时经过黑暗的关塞。赵云说:李白被贬在南方,他所经过的地方是枫林;他曾在秦州同杜甫相见,所以离去时又经过关塞。你如今身陷罗网,怎么还能长出翅膀飞来?落月照满屋梁,我还疑心月光照着你的容颜。宋玉《神女赋》说,像白日刚刚升起照着屋梁,像明月舒展光辉。《西清诗话》说:李太白曾经见过司马子微、谢自然、贺知章,他们都认为他可以神游八极之外,也都称他为谪仙人,可见他的风神超迈英爽。后世词人多有描写,偶尔也能从绘画中见到他的形象,却都不如少陵所说“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仔细体味这两句,百代以后仍能想见他的风采,这就是用诗传神地描写李太白。江水深,波浪宽,千万不要让蛟龙得到你。浮云整日飘行,远游的人却长久不来。连续三个夜晚我频频梦见你,情意亲切,仿佛见到了你的心意。你告别时总是局促不安,苦苦诉说来这里十分不容易。江湖上风波很多,船只恐怕会失事沉没。你出门时搔着白发,仿佛辜负了平生的志向。京城里车盖冠带的权贵满目,只有这个人独自憔悴。谁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将要老去,却反而被牵累。千秋万岁的声名,终究只是身后的寂寞之事。《有怀台州郑十八司户》。天台山隔着三条江,风浪从早到晚没有止息。郑公即使能够回来,年老多病也已经认不得道路。过去像水上的鸥鸟,如今却像网中的兔子,性命由别人掌握,只能悲苦辛酸地四处狂顾。山鬼只有一只脚,蝮蛇却长得像树一样。它们在孤城旁呼号,这样的岁月同谁一起度过?自古以来抵御魑魅,多半是因为才名而遭受误解。您是嵇康、阮籍一流的人物,却又被时俗所憎恶。海边偏远之地的小吏,眼睛昏暗,头发垂白。黄色的官帽映着青色官袍,却不是供人折腰求取的装束。平生只有一杯酒,盼望遇见我这位故人而共同饮用。如今彼此相望却什么也做不成,天地茫茫,反复变化。赵云说:杜甫说自己徒有平生一杯酒,想等故人相遇同饮,如今却不能相见,所以有“相望无所成”之句;天地变移,正是说时局反复。《遣兴》。蛰伏的龙整个冬天都在沉睡,老鹤却怀有飞越万里的心。古代那些贤能俊杰,没有遇到时机,仍然同今天一样未被任用。嵇康不得善终,诸葛孔明却有知音。赵云说:嵇康与吕安友善,两人一向都为钟会所不喜欢。吕安因家事被捕入狱,供词牵连到嵇康,于是嵇康也被逮捕,弃市处死,这就是不得其死。徐庶把诸葛亮推荐给刘备,刘备三顾草庐,起用他做国相,这就是有知音。杜甫是在说,有才者究竟是否能遇到知音,关键只在遇与不遇。又像山垄下的松树,是否任用,取决于人们是否寻找它。霜雪锻炼出的树干多么伟大,却因多年不用而成了枯林。赵云说:这是感叹松树虽有经霜历雪的坚干,却不被任用,终于成为枯木。从前庞德公从未进入州府。襄阳的老前辈和旧友之间,有这样一位苦守节操的处士,难道没有救济时世的谋略吗?只是最终害怕罗网。树林茂密,鸟儿自然有归宿;水潭深,鱼自然知道聚集。于是全家隐居在鹿门山,刘表哪里能够招取他?《后汉逸民传》说:庞德公是南郡襄阳人,从未进入州府。荆州刺史刘表多次邀请他,不能使他屈服,便亲自去见他,对他说:“保全一个人,哪里比得上保全天下呢?”庞公笑着说:“鸿鹄在高林之上筑巢,傍晚便有栖息之处;鼋鼍在深渊之下打洞,夜里便有住宿之所。人的进退行止,也不过是寻找自己的巢穴罢了。况且各自得到栖息住宿之处就够了,天下不是我所能保全的。”于是他在田垄上放下农具继续耕作,妻子儿女在前面除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