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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小五义四

第一回 颜按院奉旨上任 襄阳王兴心害人(4/11)

集藏 · 话本 · 第 601–800 段

雷英说:“恩公自己少待,请我天伦说句话。”蒋爷明知是为生辰八字。

“他若问我,明是六月内,我也说是腊月内;明是十五,我也说是初一。”自己纵身在窗棂里头,窥听他们说些什么。雷英就将他义父的言语,告诉他天伦一遍。

雷振说:“不用去诓,我记得,连时辰我都知道,是六月二十三正子时。”蒋爷先前很有些害怕,难道说还说出生日来?他怎么记的?而后来一听,暗笑:“这个老头子替我撒谎。”雷英一怔,说:“这不是你老人家生辰八字吗?”雷振说:“可不是我的?要人家的不能。世间上恩将恩报,没有恩将仇报的。只可拿着我的生辰八字,先把我害了,我一死全不管。”雷英说:“我怎么回复我义父哪?”雷振说:“两全齐美,此事落个三全齐美。”雷英问:“怎么?”雷振说:“你打这上长沙府,我说王爷派人来催逼走了,不许在家停留,我的也省下了。我多活二年,同恩公明天我们在家里住都不住,我们就开药铺去了。”雷英依计而行,说:“我也不上里头见恩公去了。”雷振到了屋中,仍然落坐吃酒。蒋爷就要套他的实话了:“你才说那是个小花园,我才进去,敢情这么险哪!”雷振说:“那么险?看怎么险了。若错过好人,有五个也死了。”蒋爷说:“我到底打听打听怎么险。”雷振说:“错非你老人家,怎么我也不肯说。”蒋爷说:“你告诉我怕什么呢?”雷振说:“这就是刚才提咱们小子的干老儿,他在那居住,一院子净埋伏。就拿一进门说,他共总四路方砖,就是台阶要登着。这进门头一块方砖,双门一闭,打门内出来的牛刀尖刀,‘噗’的一下,正扎在人的身上,连划带扎,焉能有命在?登在二路砖,打墙头里出弩箭,正中后脊背。这种箭毒药喂过,中上就死。非登三路砖,才是好地。对面就是台阶,可登不得,乃是一个木头作成,有铁轴活穿钉,一登就翻过,底下是大坑,坑中有刀,刀尖冲上。必得要由正北跳在土地上,奔正北屏风门台阶,得走一三五;若要登着四层儿,三层上就出来弩箭;若要登二层儿,头层必定出来弩箭,中在腿腕子,都是毒药喂过,钉上就不了;若奔屏风门走正门,净是透甲锤迎面射来。或走东,或走西,进里面必须要由土道,可别走甬路。走到正北五层台阶,由末层往上一蹿,那三层是翻板。若由当中隔扇进去,尽是方砖,头一路砖,上面横着掉下一个大铁梁来;二路砖,由东屋帘子里头,进来一个大钟馗,拿宝剑乱砍;东屋里一进帘子,除了钟馗,那个地方全是大坑,后虎座木床上一坐,就教铁叉子叉住,落地罩上净弩箭。往西屋去,他睡觉的床。在北面西屋里头,是方砖,当中夹着一溜条砖,往西屋里去必得由条砖上走。走在床前,又是三路方砖,登在三路上,从棚上掉下一个大圆铅饼来,把人打个肉饼子一般。若登在二路砖上,床帷子里头出来全是长枪,三指宽,鸭子嘴的枪头。

要到头一路砖,那就尽挨着床了。床面子当中出来半捋车轮相似,上头都有鳣鱼头的刀头,正在人下头,滴溜一转,性命休矣。“蒋爷说:”你别说了,他睡觉不睡觉?“雷振说:”睡觉。“蒋爷说:”睡觉他得上床去,他不受了消息了么?“雷振说:“不能。他未曾进屋的时节,也靠着北边落地罩。底下有个铜环子,他一拧铜环子,卸个消息,就打床上下来一个木台阶,正落在三路头里。这台阶是一层一层的木板银钉,如咬出来。一层一层台阶,往起一拉,就是一罗板子。他上的床来,拉起板子,放下一个大铜罩子,把他罩在当中。”蒋爷说:“这为什么?”说:“他总怕有人进去杀他,弩箭乱发。有这罩子罩着他,弩箭射不进去,罩子这个样式,全是拿铜丝拧出来,小灯笼锦,故此弩箭射不进去。”蒋爷说:“就完了罢?”雷振说:“还有哪!倘若人家把罩子撬开,墙上有块铁,他往铁板上一歪,就进墙里头进去。墙是夹壁墙,倒下台阶,复又上来,也是梯子一样。

后院有眼大井相似,上有木头盖,打外开不开。“蒋爷说:”干什么要这些东西?“雷振说:“着哇!你我不作亏心事,也不怕;他老怕有人杀他,故此设下这些消息。他老怕死,早晚就吃半茶碗粳米饭,半碗白水。他说吃这个就成了,我说就死了。”蒋爷听了告辞,定下回去算帐,晚晌还来。

雷振送出。

蒋爷回庙,来到南院,见了大众,将前言细说一遍。智爷说:“四哥出主意,怎么办呢?”蒋爷就在展爷耳边说了一套话。展爷收了自己的东西,辞别了和尚,出庙扑奔上院衙而来。直到里边见了大人的从人,问了大人的事情。吃了晚饭,晚间出门小便,见一条黑影一晃,展爷赶下来了。赶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四回伏薰香捉拿彭启假害怕哄信雷英诗曰:

不知何处问原因,破阵须寻摆阵人。

捉虎先来探虎穴,降龙且去觅龙津。

五行消息深深秘,八卦机缄簇簇新。

终属薰香为奥妙,拿他当作蠢愚身。

且说展爷领了蒋爷的分派,在上院衙吃的晚饭,叫管家到西门,教城上留门,预备太平车一辆,可要心腹人。晚间出来小便,看见一黑影,拉剑追下来了。至于后面,地下躺着一人。展爷上前看,那人倒捆四肢,口中塞物。展爷不顾追人,收了宝剑,解开这人,拉出口中之物。一问,这人叫李成。“正在后面解手,来了个夜行人,把我绑上了,问我大人的下落。”展爷说:“你必告诉他了。”李成说:“没有。拿刀蹭我的脑袋,我死也不说。”展爷说:“你没说很好,若说可了不得。”展爷找了半天,并没下落。换上利落的衣服,出了上院衙,扑奔八宝巷来。

在东口,早瞧见有几个黑影儿乱晃,就知道是蒋四爷。听见对面击掌的声音,凑在一处,见他们都是夜行衣靠。展爷就把上院衙遇刺客,没追上,说了一遍。蒋爷说:“无妨。大人不在上院衙,怕他什么?”智爷说:“少时进去,各有专责。”蒋爷说:“我带路。”柳爷说:“我使薰香。”展爷说:“我背。”智爷说:“我给你们巡风。”蒋爷说:“随我来。”智爷说:“把消息记妥当。”蒋爷说:“不劳嘱咐。”“嗖”一声,就上了墙头,原来这就是那个东夹道。飘身下去,大家又上了那个墙头,往西一看,蒋爷低声说:“省事了,不走西边那个门,少遇好几道消息。咱们就奔正北的屏风门进去就是了。”大家下来,柳爷就把塞鼻子布卷,给了每人一副。蒋爷在前,鱼贯而行,全是垫双人字步,弓(骨可)膝盖,鹿伏鹤行,瞻前顾后,直奔台阶。回头打着手式一三五,后面点头。上了台阶,奔西边的那扇屏风,下了土道,直奔正北。蒋爷等暗喜,彭启尚未歇睡。

上台阶,由五层蹿在头层之上。四个人分开,全拿指甲戳窗棂纸,戳出小月牙孔,凑一目,眇一目,望里窥探,见着彭启仍在那里打坐。智爷暗叹:“此人道学的工夫不在小处,就应当隐于高山无人的所在,日久何愁工夫不成?又不为名,又不贪利,这要盗将出去,就是个剐罪。”忽然间,听见他“唔呀”了一声,说:“好雷英!叫他去问生辰八字,也不见回来了。我这一阵心惊肉跳,莫不是祸事临头?待我占算占算。”把天地盘子一转,又“唔呀”了一声,蒋爷深知他的算法实灵,拿胳膊一拐柳青,叫他点香。

听屋中又说:“你们好大胆!全来了,全是似水钩来的,这可说不得了!我不忍行这样损事。常言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可就讲不起,要伤德了。

“连南侠带智爷吓了,都是面面相觑,紧催柳爷。柳爷也是浑身乱颤,把香点着,铜仙鹤嘴戳在窗棂纸上,紧拉仙鹤尾,双翅乱抖,由透眼进风,一股烟直奔彭启。

彭启已然用硃笔把符画成,将要往灯上一点,他就闻见香气,说:“这是什么气味?”往里一吸,翻身便倒,“磕(口叉)”的一声,连人带椅子全都倒于地上。

智爷哈哈哈大笑起来了。蒋爷说:“你这么大的声音,再教人听见,当是在你们家里头呢。”智爷说:“是可笑么!他要一烧那个符,大家不要活的了。他能算,他没有算出点薰香来。蒋爷,那不是神仙了么?这个能耐就不在小处。他会算出是似水拿钩子,把你们钩来的。”说罢又笑。这才推开当中的隔扇。

智爷说:“咱们试试他消息灵不灵。”展爷说:“使得。”随即拿宝剑蹲在门槛上,向着二路砖一戳,只听见“咕噜噜”的一响,从东屋里出来一个假人,跟北侠一样,判官巾,紫袍,靴子,全是真真的傀儡头。藤子胎当中有消息,底下有轮子,方砖一动,这假人就到,手中是一口真宝剑,冲着展爷“嗖”就是一剑。展爷把剑往上一迎,正削在假人的胳膊上,“当啷啷”一声,连半截胳膊带宝剑坠于地上,剩了那半截胳膊,还“咯噔咯噔”的剁了半天。智爷又笑说:“可见消息极灵,剩了半截,他还直剁哪!剁完仍然回去。把头一路砖也给他点了罢,省得咱们进去担心。”展爷又用宝剑一戳,如地裂天崩的声音一般,打上面黑压压一根大铁梁坠落尘埃,“哨啷”一声,把大家吓了一跳。容尘土落了一落,大家才进去,智爷先把迷魂药饼与彭启按在顶上,用网子勒住,然后搭起,爬在展爷脊背,用大钞包兜住后臀,系了个麻花扣儿,大家出来。

原来智爷把桌子上天地盘、量天尺、书一切物件,包在包袱,背将出来。蒋爷说:“这作什么?”智爷说:“我是贼,不空回。”仍然按着旧路出来。蹿下五层台阶,出西边屏风门下,外头的台阶是一三五。蒋爷说:“这得了,把塞鼻子布卷全都不要。”奔东墙,展爷蹿上墙头,飘身下来,脚站实地。原来贴墙根出来一个人,拿着长拘钩就搭,展爷一闪身,拘钩搭空了。智爷往东墙一蹿,出墙外去了。那人一回头,墙上又露出来两个,过来四五把拘钩,也没搭住,也就出那段墙外头去了。惟独蒋爷将要飘身下去,一下就让拘钩搭住了,往下一拉,“噗咚”摔倒在地,搭胳膊拧腿,四马攒蹄捆起来了。

你道这些人,也不是看家护院的,全是些个更夫,预先就安排好,万一家里要是闹贼,就叫他们拿着长拘钩;万一若有动静,就叫他往墙根底下等着,把灯笼点起,拿半个礶片罩着灯笼,用的时节一揭就得。先是智爷大笑,人家就听见了;后来又听见落铁梁的声音,人家就准备好了。全没拿住,单把蒋爷捉住,四马倒攒蹄。拿灯笼一照,大家乱嚷:“是恩公,给员外送信去罢。”少刻,雷振到,说:“怎么着,是我恩公作贼?”早有人把灯火掌起来,把头一搬,何尝不是哪!问道:“恩公,你这是怎么了?”蒋爷说:“你先撒开,我有话,回头再说。”立刻吩咐解开绳子。蒋爷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跟着雷振直奔上房来了,落坐献茶。雷振又打听。蒋爷说:“你屏退左右。”雷振即让家人俱都出去:“恩公有话请说罢。”蒋爷说:“我不是蒋似水,我姓蒋名平,字是泽长,匪号人称翻江鼠。我是来救你们全家性命来了!我白日来是来试探你来了,瞧你念当初活命之恩不念。不但你念起活命之恩,并且你格外还有点好处,我这才救你们满门的性命。布下王爷府铜网阵打死白护卫大人,一者是奉旨拿王爷;二者是与五老爷报仇,不久就要破铜网阵,王爷的祸不远矣。若是拿住摆铜网阵之人,你算算该当什么罪过?就是剁成肉泥,也不消大人心头之恨。明明的是彭启摆的,怎么但愿意教你儿子应声呢?若要事败,那还了得!白昼我来测道,见你这个人实在诚实,我回去和我众尉护卫大人说明。方才将彭启盗将出去,罪归一人,不怕以后拿了王爷,也没有你们父子之事。可有一件,你儿子要是回来的时节,可就别教他再上王爷那里去了。仍然助纣为虐,漫说是我,连我们大人都救不了你了。”雷振一听,双膝跪倒:“多蒙四老爷的恩施,我这可就明白了。”蒋爷说:“我这可就要走了。”雷振说:“我这预备下酒饭了。”蒋爷说:“改日再扰罢,公事在身,不敢久站。”说罢,出了屋子。雷振吩咐开门。蒋爷说:“向例我是不爱走门。”蹿房跃脊,一会儿踪迹就不见了。

再说展南侠背着彭启,到了上院衙门口,解开麻花扣,把彭启放下了。那里早有一辆太平车,连车夫带从人在那伺候着呢。展爷就把彭启四马倒攒蹄捆好,装在车上,放下车帘。到里面各人换好了衣服,仍然出来,跨上车辕,连从人跨在那里。车夫赶着,直奔城门。到了城边,叫开城门,车辆出城,仍然又把城门关闭。到了下关,直奔西南,地名叫杨树林,直等到红日东升的时节,方见小车儿来到。大家会在一处,奔晨起望。

着彭启泄机破铜网,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五回 见大人见刑具魂飞魄散看油锅看刀山胆战心惊且说智爷、柳青出来时,听见蒋爷被拿。柳爷要回去救去,智爷说:“不用。我教君山拿住,尚且无妨,何况他是人家的恩公?我们两个人嘴一转动,就不怕。咱们回去。”二人回庙,蹿墙下去,开门点灯,换衣服。到五鼓,蒋爷回来。智爷说:“怎样?

我说不怕。“蒋爷换上衣服,就把被捉的事说了一遍。柳青说:”咱们歇歇罢。“次日天明,收拾小车,给了庙中的香资,搭上小车,和尚送出:“阿弥陀佛!

再会罢。“奔城门而来。出了城,奔下关,到了杨树林,早见展爷在那里等着。

会在一处,展爷打听蒋四爷的事情。蒋爷又学说一回。展爷暗笑,叫上院衙的从人回去,把小车上东西全搬在太平车上。几位爷换迭着坐,坐车归晨起望路上而来。每遇早晚,给彭启一点米汤饮,就不至于死。一路无词。

到了晨起望,正是飞叉太保钟雄在晨起望,就把彭启搭将下来,车上的东西尽都拿将下来,把车夫打发回襄阳,赏了些银子。所有的众人见礼,打听盗彭启的缘故,把一五一十的从头到尾,学说了一遍。沙员外把他迷魂药饼起下来,问他铜网阵的消息。钟雄说:“且慢。逢强智取,遇弱活擒。遇文王说礼义,遇桀纣动干戈。此人若起了迷魂药饼儿,问他一个不说,他把死置之于度外,他一个不肯说,那时节可就不好办了。总要先把主意拿好。”蒋爷说:“诚哉,是言也。

就让寨主哥哥你给出个主意罢。“钟雄说:”总是四老爷与我智贤弟,你们高见,我如何行得了?“智爷说:”不用太谦了。

咱们一人不过二人智,三人一块定好计,谁也不用推辞。“本来智爷与蒋四爷到一处就可以,这又添上了个飞叉太保,这三个人你出一个主意,我说一个道儿,他使一个招儿,这就算铁桶相似。

彭启就由受薰香,本是鸡鸣五鼓返魂,这个魂灵老返不回来,是有迷魂药饼儿闭住七窍,也不知道有多少日限了。这日忽然气脉通畅,睁开二眸,旁边站着两个青衣人,上面坐着瘦弱枯干的一位老爷,身不满五尺,箭袖袍,丝鸾带,薄底靴子,青铜磨额,其貌不扬。彭启纳闷:“什么所在?这是什么人?”自己回思在屋中打坐,教雷英诓蒋似水的生日,没见回信;晚间又一占算,来了许多人,可不知是谁;后来闻见一阵香气,就渺渺茫茫,这也不知是什么所在。对面那人一笑说:“彭老先生,你认的我不认的?”彭启说:“不认识。”说:“我就是蒋似水。我可不叫似水,我实对你说罢,我叫蒋平,匪号人称翻江鼠,奉按院大人之谕拿你。我就是原办的差官,头次探道,教你算出来了;二次办你,同着众位老爷们,也教你算出来了。你有托天的本事,可惜先生你用错了。

你既打算修道,当找一个山谷幽密的所在,人烟罕到的地方。似你这个能耐,不至于不懂天道循环,国家的气运兴衰,为什么助纣为虐,帮着襄阳王摆铜网阵,打死白护卫?

大人要拿摆铜网阵的人,与五爷报仇,我才将你拿在此处。咱两个说句私话,你只要把铜网阵里边的消息说明,我们大家去破了铜网阵,这就算是你的奇功一件。你要愿意为官,我给你求求大人,奏闻万岁,保你为官。凭你这个能耐,称的起国家栋梁之材。如若不愿为官,找仙山,觅古洞,作一个隐士,虽不能成佛作祖,修一个寿与天齐。“彭启听了这套言语,自己暗忖:”自己所作之事,焉有不知之理?“问道:”四老爷,实在我不明,我怎么会到了这里头?我怎么昏昏沉沉的,是什么缘故?“蒋爷说:”我明人不作暗事,我是用薰香把你熏过去了。我劝你是好意,我照实说罢,你今年九十几了?“彭启说:”今年九十二岁了。“心中暗忖:”说出来就是剐罪。任凭怎么夹打,三推六问,我也不肯吐露实言。“问道:”蒋四老爷,我是老而无能的人,方才怎么说铜网阵是我摆的?

但不知大人听何人所说?“蒋爷笑道:”我无非是多说;我就管把你办了来,别的事也不应例我管。我无非看着你那点道学,怪可惜的,一时半时那里就能炼到。

先一见就明了,可别耽误了自己的正事。“外边有人嚷道:“大人升了堂咧!带彭启!”蒋爷说:“就到。怎么样?你要一点头,可就不用带你见大人去了。”彭启说:“我一概不知,一概不晓。”说:“来呀!

把他锁上见大人去。“官人往前一趋,索练往脖颈一带,头上击了一掌,就觉渺渺茫茫,睁开二目一看,已到大堂。

大人升了虎位,居中落坐,两边官人伺候。蒋平手中拉定铁练,即回道:“禀大人得知,将彭启带到,面见大人叩头,请大人审讯。”大人吩咐叫挑去铁练,问道:“彭启摆铜网阵,害死我五弟,快些招来,免得三推六问。”彭启说:“大人冤枉冤哉!什么叫铜网阵?我是一概不知,一概不晓。”大人说:“那怕你是铜打铁炼,用上刑你也得吐露实言。”彭启说:“实在不知,实在不晓。”大人说:“拉下去,重打四十。”官人过来,往下一拉,褪去中衣,把大板往上一扬。彭启吓的是浑身乱抖。

大人问:“快些招将出来,免动刑具。”彭启说:“冤枉冤哉!”说:“打!”大人复又问道:“我看你若大年纪,我劝你不如招了罢。”彭启说:“无招。”大人微微冷笑:“四十板你不至于禁受不住,看夹棍!”官人答应,将三根无情木“咣啷”一声,放在堂口。

彭启将中衣提上,爬伏在地,脊背上骑着个人,头颅上用五尺白布拧住,怕头晕死过去。

夹棍套在连接骨上,有两个官人背着两根皮绳,两下里一拉,听大人吩咐用几分刑,拉到什么地方。已把刑具套上,教招,仍是不招。蒋爷在旁劝解:“大人暂息雷霆,彭启寿己老耄,倘若刑下毙命,无有清供,难以破阵。不如卑职把他带将下去,苦苦相劝,他倒可以吐露实言。”大人说:“倘若不说,岂不往返无益?”蒋爷说:“他倘若不说,拿卑职是问。”大人说:“你敢承当此事?若要问不出来,由你担当。松刑!”官人将刑具撤下,带上铁练。往下带的时节,头颅击了一掌,睁开二眸,已然拉到屋门口了。

进了屋子,蒋爷说:“彭先生请坐。方才在堂口之上,你可曾听见了?我方才若不劝解大人,你这阵也就早死多时了。我这个人心最软,我老可怜人,老没人可怜我。你只当可怜可怜我,把铜网阵这个事,咱两个袖里来袖里去,我绝不告诉别人。再不行,我给你下一跪磕个头,这还不行么?”彭启道:“要是我摆的,绝不支持到这时候。四老爷一定说是我摆的,什么人说是我摆的,教他质对于你。”蒋爷说:“质对你的人固然是有,若实在挤的我没了路,我可就把质对人带来了。我且问你,方才堂口我在大人跟前说下了大话,问不出你的清供,请大人奏参,你可听见了没有?”彭启说:“我俱都听明白了。”蒋四爷说:“你这是好歹全不说。阳世三间,咱们两个说不清;到阴曹,我把老五找着,教质对你,我们当初一拜之时,说过同生同死,我这活着,就是多馀,为破铜网阵多活几日。你不泄机,铜网阵不能破,我活着无味,咱们阎王殿前办理。”彭启说:“唔呀!我不去。”再瞧蒋爷,已然把带子拴在窗棂,磴上,叫:“彭启!你这里等着!”脖子一套。彭启嚷:“不好!四老爷上了吊了!”官人进来,在彭启头上一掌,再睁眼看,众人围着蒋爷的死尸,说:“活不了哩!”众人走,说:“回大人去,剩两个人看着他。”到三鼓时,二人全睡了,灯光发暗,听见风声响,满地火球乱滚,进来四个鬼——一个吊客,一个地里鬼,一个地方鬼,一个大鬼,说:“吾乃五路都鬼魂是也。奉阎罗天子钧旨,捉拿彭启的阳魂,阎罗天子台前听审。兄弟们!”小鬼答应:“呜!”“带了他走!”小鬼答应“呜”,在他头上击了一掌。自觉一个冷战。再一睁眼,进了鬼门关,见一个大牌楼,看见森罗殿有刀山,有油锅,吓的他心惊肉跳。不知怎样对词,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六回 地君府听审鬼可怕阎王殿招清供画图且说彭启被五路都鬼魂带着一走,睁开二目,黑暗暗看不很真,一到了枉死城内,前面有个牌楼,有两盏绿灯,看见上面有块横匾,是“地君府”;两边有两块匾,是“群灵托命”;还有副对联,是“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生生不已”,下联“佛道仙道人道鬼道,道道无穷”。将进牌楼,就看见森罗殿,彭启方知是自己的魂灵出壳。这可就看的明白了,殿里头有张桌子,前头桌子上摆着供献、香炉、蜡签、五供,点着两盏绿灯。后头桌子上有张椅子,椅子上坐着阎王爷,头戴冕旒冠,珍珠倒挂,穿一件杏黄的蟒袍,上绣金龙,张牙舞爪,下绣三蓝色海水翻波,腰横玉带,粉底官靴。

面如紫玉,箭眉虎目,垂准头,方海口,大耳垂轮,一部胡须白多黑少,须满心胸,尺半多长,根根见肉。原来是个阎王爷,手执七星圭。左右有两个判官,一个是蓝袍,一个是紫袍,全是判官巾,朝天如意翅,腰束玉带,粉底官靴。一个是面如赤炭,吹去蒙灰;一个是碧目虬髯,紫脸堂。高放着许多帐簿,有黑红砚台,三山笔架架着黑红笔。两旁边有牛头,有马面,有小鬼,有大鬼,高矮不等,一个个狰狞怪状,在阶台石头两边。左边是个刀山,右边是个油锅。两边有两个大鬼,全都是蓬着头,赤着臂,虎皮的披肩,虎皮的故裙,紫纱袍,大红的中衣,薄底靴子。一个是面如紫色,一个是黑白的面目,是黑地长了一脸的白癣。一个是拿着牛头铛,一个是拄着三股叉,那边是个刀山,全都是牛耳尖刀,刀尖冲上;这边是个油锅,底下架着劈柴,真是烧的锅内油乱滚。两旁边跪着十几个小鬼,全是蓬头垢面,俱是男鬼,没有女鬼。只听风中带沙的声音,“呼呼”乱响,铁练乱抖,悲哀惨切,类若鬼哭神号。

彭启见此景况,身躯乱颤,体似筛糠。再听上边阎王爷说:“湛湛清天不可欺,未从作事吾先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来!先将头一案带上来。”就将油锅跪着的小鬼,带上来一个,跪在阎罗天子面前。叫注录官看他阳世三间作了些个什么事情。就见那红脸的判官把生死簿打开,查了半天说:“此人在阳世三间作恶多端,不孝父母,不敬天地,咒风骂雨。”阎罗天子问道:“当下什么地狱?”判官说:“当下油锅地狱。”阎罗天子吩咐叉出去,发往油锅地狱。彭启早就让他们威喝的在月台前边跪下,正看着要把这个鬼叉往油锅地狱,被地方鬼头上击了一掌:“别瞧热闹!”再要睁眼之时,早见那个大鬼把小鬼叉下月台,往油锅里一放,就听见“滋喇”的一声,叉往上一挑,就成了一块红炭相似,往油锅旁边“爬(口叉)”一掷。又教第二案。又带上去一个小鬼,跪在供桌之前。阎罗天子叫注录官查看他在阳世三间作了些什么事情。

注录官说:“此人在阳世三间作恶多端,泼撒净水,作践五谷,平人祖墓,折算人口。”阎罗问:“发往什么地狱?”判官说:“发往刀山地狱。”阎罗说:“来!

叉出去。“看刀山的鬼答应一声,就见牛头马面往上一拥,把那个小鬼叉在叉头,摔在刀子山上。

彭启瞧着,也是怪怕。刀尖全都缩在刀山里边去了,那小鬼一摔,刀尖全又出来,那个小鬼通身是血。又把第三案带将上来。书不可重叙,无非是强掳少妇长女,拐骗人口,哄人的财帛,引良为盗。一案一案,是发往唯倒的、磨研的、睡铁床、拿锯锯的,俱都带将下去。

发放完毕,问:“彭启阳魂可曾带到?”注录官回说:“早已带到,以候钧旨。”阎罗天子吩咐带上来。五路都鬼魂答应,就将彭启带到供桌之前,双膝点地。

阎罗天子喝道:“好生大胆!在阳世三间作恶多端,摆铜网阵害死白虎星君,就入十八层地狱。

来!叉下去,先将他叉入油锅。“彭启说:”唔呀!有报!有报!“阎罗说:”快些报来!“彭启说:”方才阎罗天子所说摆铜网阵害死白虎星君,是一概不知,一概不晓。“阎罗大怒说:“唗!你打算阳世三间准你鬼混,我这冥司无私。现有蒋平缢死之魂,你还敢在此强辨?将他叉出去!”脑后“(口叉)啷”一声。回道:“且慢,我也知晓冥司无私,这个铜网阵我招认了就是。可有一件,方才阎罗天子所说白虎星君,大概就是白护卫了。”阎王说:“白虎星君奉玉帝攸旨降世,辅佐大宋国朝,阳寿未终,被你设法害死,你难道说还不与他抵命?”彭启说:“我虽设摆铜网阵,不是请他前去的,又不是我将他诱进阵。上院衙能人甚多,怎么单他一人坠网?总是他性傲之过。”阎罗说:“你阳世就是个舌辨之徒,你的魂灵儿仍是个说客。蒋平可是你逼的他自缢身死?”彭启说:“唔呀!那更怨不上我来了。”阎罗大怒说:“来!把蒋平冤魂带到对词。”不多时,蒋平来到。相貌本就难看,这更难瞧了,七孔血出,有根绳子勒着脖项,来到跪倒说:“就求阎罗天子作主,教彭启给我们两个人抵命。”一回头看见彭启,抓住要打,被鬼卒拦住,揪扭着彭启,让阎罗天子作主。彭启说:“蒋四老爷,当着阎罗天子面前,不许矫情,是我把你勒死的?是你自缢死的?”蒋爷说:“虽是我自己死的,你要在阳世报出铜网阵,我何必寻死?”彭启说:“我阳世报出,我也就剐了。这阴曹焉能鬼混的过去?”蒋爷说:“你任凭怎么说,也得给我们哥们抵命。”阎王说:“我查看查看你们的阳寿,我自有道理。”注录官查彭启的阳寿,查了半天,说:“此人根基甚厚,应活二百年,还可修成地仙,就不属咱们管了。”看白虎星君与蒋平的阳寿,回说:“白虎星当活六十岁,二十八岁归天,还有三十二年。蒋平七十二寿终。”阎王说:“罢了,有仇可解不可结。彭启,我放你们大家还阳,你把铜网阵消息说明,从那里进去,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让他们好破铜网阵。也是王爷气脉微败,大宋洪福齐天。这也是个定数,你不该逆天行事,早把机关一泄,各人及早回头,别耽误了自己的正事,修一个无声无色、寿与天齐不坏的金身,享清净之福,免的落于沉沦苦海。”彭启一听,无限的欢喜,暗忖道:“我也不用净护庇着我的义子,早知王爷不能成其大事,也是自作聪明,反倒耽误了自己的正果。不如说了罢,脱身早觅仙山,隐遁的为是。”并有注录官说:“阎罗天子在上,白虎星君尸骸化成飞灰,不能还阳。再者已然回归仙府,享清净之福去了,不肯临凡。”阎罗说:“既然这样,也罢,就将白虎星君三十二年阳寿也归彭启,彭启可曾听见了?”彭启说:“听见了。”蒋爷又说:“我不是还有三十二年的阳寿么?我是活恶心了,我再活十年足以够了,把我那二十二年阳寿也给彭启。只求阎罗天子作主,可得他把铜网阵的事情说的清楚。倘若他要藏私说不明白,铜网阵不能破,闹一个半途而废,就得多少条性命饶上。那时节还得求阎罗天子作主,我可就不上吊了,我可就抹脖子一死了。他得给我抵命,拿他那个寿数配我这个寿数,我瞧瞧到底谁合算,谁不合算。”彭启说:“我为什么合你一般见识?我正分还有一百一十多年的阳寿,我要不说,就不说;我要说,必是清清楚楚,让你们一去就破。

可得有宝刀宝剑。“蒋爷说:”宝刀宝剑有的是,你就当着阎罗天子说明罢。

“阎王爷说:”对了,你就当着我说明罢。你那点说的不到,我也听的出来。

“彭启说:”这么说可不行,放我们还阳,找一个净室屋中,一个人不要,画出图样,写上字,按着卦爻方位、总弦副弦的所在,那才行的了。就这么一说,也记不清楚,破不了反来怨我。“阎罗瞧了蒋爷一眼,方才点头。彭启暗想:“不好!阎王神色不对,别受了他们的冤。

有了,我把指头一咬,要是疼,就是假的;若要不疼,就是真的。“这一咬指头不大要紧,把个假扮阴曹机关泄漏。不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七回阵图画全商量破网大人一丢议论悬梁且说这个阴曹地府本是假的,连大人审问动刑,一概全是假的。列公请想,大人现在武昌府,就是在衙中,也不能把彭启又解回襄阳,都是蒋平、智化、钟雄三个人的主意。要冤聪明人,冤出来得像,不然就肯信?是钟雄说的,开封府不是假扮阴曹审过郭槐?咱们先将他文劝,文劝不行刑劝,刑劝不行死劝。文劝就是蒋爷。刑劝就是飞叉太保扮的大人,山神庙作为是公堂,众人扮作出兵丁衙役,只管是要打要夹,早是安排好了的不打不夹。若要夹打,怕的是假钩他魂时,腿一作痛,他就省悟了,焉有魂魄知疼痛的道理?要拿他时,头上击一掌,就是按上药饼儿了,搭着他上山神庙。

到了大家安排好了,才放下药饼,吹一口冷气,他就明白了。每日皆是如此,不抬不搭,回去也是按上药。这里假扮阴曹,与戏班子里头借来的砌模子,可巧正是岳州府戏班里新排的一出《游地府》,可不是如今的八本《铡判官》,这出戏还没有哪。却是唐王游地狱、刘全进瓜的故事。正是新彩新砌借来。把山神庙拿席搭成胡同,里面用锅烟子抹了。山神庙的横匾拿纸糊了,写上“森罗殿”。山神爷拿席子挡了。东边摆上刀山,西边摆上油锅。是真的真油,真劈柴。等他到来,席墙外头有人抖铁练,装鬼号。摆上牌楼,拉上布城,把供桌往前一搭,又摆一张桌子,上头摆上椅子。阎王爷是沙龙,判官是孟凯跟北侠,五路都鬼魂是亚都鬼闻华,吊客是史云,地里鬼是艾虎,地方鬼是路彬,看油锅的鬼是焦赤,看刀山的鬼是于赊。所有牛头马面,全是大众套上那个套儿,穿上行头。

外面的风中带沙,是扇车子里头装上谷秕子,有人一搅扇车子,就是刮风,谷秕子打在席子上,就是风中带沙的声音。这才把彭启哄信。你道那彭启不是傻子,有先见之明,怎么这一个假扮阴曹,他就会没算计出来?又道是“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有他的天地盘子、珍珠算盘,早就算出来了。可惜没有此物,可就算不出来了;就是没有此物,他也要算计算计。说是放他还阳画图样,阎王爷不敢作主意,瞧着蒋四爷。彭启心中吃疑,把手指一咬,便见真假。把手刚往回里一卷,阎王说:“送转还阳。”往头上一击,把药饼按上,大家都笑起来了。

阎王爷也下来。

先有人把彭启搭在路彬家里。蒋四爷说:“先去装活的去。你们大家拾夺罢。”这两个看差的是谢充、谢勇,先教躺在床上,他们把灯拾夺的半明不暗,把迷魂药起将下来,脊背拍三掌,迎面吹口冷气。彭启“唔呀”一声,睁开了眼睛,自己一看,仍在那里坐着。两个灯儿是半明不暗,两个看差的是俱都睡着。

忽然打外边进来一人,说:“呵,你们好大困哪!这差使要是跑了呢,你们担架的住么?”这两个说:“好意思,我们方才打了个盹。”那人说:“大人这就要升堂了,不管他有口供没口供,先着他给四老爷抵偿。答应咱,这就是了。”彭启说:“我有了口供了,也不用给四老爷抵偿了,四老爷活过来了。”那人说:“你这老头别胡说八道了!人死不能复生。”把蜡花一剪,嚷道:“不好了!

四老爷乍了尸了!“彭启说:”不是,不是,还了阳了。我们方才分说,我岂有不知道的?“官人往外就跑。刚到门口,听蒋四爷说:”回来!“这官人才回来,问道:”四老爷,你真活了?“蒋爷说:”你们去给大人送个喜信去罢。“冲着彭启说:”彭先生,方才咱们两个人的事情,你还记的不记的呢?“彭启说:”这么一会,我就忘了么?“蒋爷说:”怎么样?你要是那里说的这里不算,我就抹脖子。“彭启说:”不能不算。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蒋爷说:“好朋友,识时务者呼为俊杰。”彭启说:“我单要这间屋子,谁也不许进来。

预备一张桌子,一张大纸,笔墨砚台,晚响的灯烛。辰刻,我要半茶碗粳米饭,外撤雪花糖;申刻,半茶碗白开水。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要。可有一样,拜托四老爷,大人要是怪罪的时节,全仗着四老爷救我。“蒋爷说:”全有我一面承当。“说毕天亮,就按着他所说的办理。仍派人在外头看守,也是怕他跑了。飞叉太保带领大众回山,将行头与戏房送去,赏他们的银两。拆棚等项诸事完毕,净等阵图一得,议论请大人去。大家欢欢喜喜议论是谁去。大爷送花名也早当回来了,怎么还不回来?

说书一张嘴难说两句话。单说是大人到了武昌府,有武昌府知府池天禄预备公馆,武昌府文武官员投递手本。大人深知池天禄是个清官,给大人预备了公馆,二义士韩彰晚间坐更,直顶到第二天早晨方去歇觉。一连三五日的光景。先生不忍,意欲替韩二义代劳,说:“韩二老爷,你昼夜的不睡,那可不好,要长长如此,日子一多,人一疲乏,也许成疾,也许误事。我们替代替代你如何?”韩彰说:“不行,你二位俱是文人,没事很好;倘若有王爷差来刺客,知道大人的下落,现叫我就不行了。”先生说:“不是那样主意。常听见展老爷说,每遇夜行人,有时候二鼓吃饭,三鼓到四更以后可就不出来了。我同魏先生陪着大人说话,你吃完了晚饭就睡觉。到了三更天,我们去睡去。你坐到五更以后,我们五更以后再来换你。你睡到红日东升时节,大人也起来了,彼此都不至于疲乏。”韩二义士又不好不应,应了罢,又怕有险,无可如何,就点了头。

就打当日就是如此,到二更后来换先生。大人在东里间屋内睡觉,韩二义士就在里间屋门口搬了张椅,端然正坐。听外面四鼓之后,公孙先生就来了。如此的是五六天工夫。这日早晨,太阳已经是出来了,韩二义士弄发包巾,启帘去到大人住的屋里一看,吓了一跳:魏先生在那边,公孙先生在这边,两个人伏桌而眠。玉墨在北边床上呼呼的正睡呢。蜡还点着,那蜡花有二寸多长。过来轻轻的拍了先生一把,先生由梦中惊醒,说:“我没睡觉,我心里一糊涂。”韩二义士说:“你看蜡花,是才睡着的么?”玉墨也就醒了。魏先生说:“我当你醒着哪!

我刚才闭眼睛。“公孙先生说:”我当你醒着,也是刚闭眼睛。“玉墨说:”算了,别说了,只要大人没醒就得了。“把着大人屋中门帘一看,见大人帐帘放着,就知道大人没醒。

各人洗脸吃茶毕,仍然未醒。二义士有点吃疑,再命主管进去看看。玉墨到了里间嚷起来了,说:“大人没在里面,你们快来罢!”众人一听,面如土色,大家进去把帐帘用金钩吊起,大人踪迹不见。众人又往外跑,前前后后连茅房俱都找过,并不见大人踪迹。玉墨“哇”的一声,就哭了。大家复又回头到屋中,二义士一抬头,看见墙壁上留一首诗,叫:“先生你来看。”见字写的不甚大好,歪而且正,断而复连,半真、半草、半行书、写的是丰彩之甚。诗曰:审问刺客未能明,中间改路保朝廷。

原有素仇相残踏,盗去大人为谁情?念了半天,不知是怎样情由,也讲不上来。

这时武昌府知府池天禄要过来与大人请安,先生迎接出去,就将丢大人之事细说了一遍。池天禄也知道代天巡狩按院丢在这里,必是灭门之祸,也到里间屋中看了一看,把脚一跺,叫了两声:“苍天哪,苍天!比不得上院衙丢了大人还有推诿,此处丢了大人是一人之罪,不如寻一个自荆”说毕,把刀拉将出来,立刻要自刎,被大家拉住说:“不可,要死大家在一处。”池天禄说:“死,我是上吊。”公孙先生说:“我也是上吊。”魏先生说:“咱们一同自缢。”将要上吊,打外面蹿进两个来。若问是谁,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八回观诗文参破其中意定计策分路找大人且说大家正要悬梁自尽,打外头进来二人,就是卢方、徐庆,拿了君山的花名,离了君山,跨着两匹坐骑,直奔武昌府而来。进城到了公馆,下了坐骑,到门上教人往禀。

官人告诉说:“不好,先生、大人都在那里上吊哪!”三爷就急了,往里就跑。大爷也跟进来了。三爷说:“有我,有我,那个吊就上不成了。”卢爷一见,都是眼泪汪汪。

卢爷一问:“二弟,怎么一段事情?”二义士说:“把大人丢了。”徐庆说:“你是管什么的?怪不的寻死!死罢,咱们两个一堆死。”卢爷把他们拦住,问:“倒是怎么丢的?”韩彰就将丢大人之事说了一遍。卢爷说:“好大胆!还敢留下诗句,待我看看。”卢爷看毕说:“先生可解得开?”先生说:“解不开。”卢爷说:“不要紧,我有主意,能人全在晨起望哪,咱们教他们解解,解解。他们若解得开更好,他们若解不开,再死未晚。”大家依计而行。公孙先生专会套写人家笔迹,就将诗句抄将下来,交与卢爷、徐庆。临行再三嘱咐,千万别行拙志。大家送出,乘跨坐骑,回奔晨起望。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一路无话。

书要剪断为妙。到了晨起望路彬、鲁英门口,下了坐骑,把马拉将进来,拴在院内树上,直往里奔来,到屋中见了大众。众人过来,都给卢爷行礼。卢爷把蒋四爷一拉说:“四弟,可了不得了!”徐庆过来一拉说:“四弟,可了不得了!”蒋爷说:“你们别拉,再拉我就散了,有什么话只管慢慢说。”徐庆说:“把大人丢了。”蒋爷说:“怎么?把大人丢了。怎么丢的?”徐庆说:“教卢大哥说你听。”卢爷说:“我们到了武昌驿馆,池天禄、公孙先生、魏先生、二弟韩彰,他们上搭连吊,我们进去才不上了。

先前是二弟一个人守着,后来是先生与二弟二、五更换,是先生的美意。赶到第二天,太阳多高,二弟过去,见先生跟主管三个人还没醒哪。现把他们叫醒,屋中一看,大人已经丢失了,并且还敢留下诗句。公孙先生将字的原本套下,我今带来,你们大家琢磨琢磨。“所有众人一个个面面相觑,齐声说:”此贼好生大胆!“卢爷就将字迹拿将出来,放于桌案之上。北侠说:”定是襄阳王府的。

“大家围住桌子乱念诗句。智爷说:”你们往后,你们又不认的字,也挤着瞧;正经认的字,倒瞧不见了。“艾虎、史云诺诺而退。蒋爷念了半天,不解其意。

智爷看了,也是解不开。有一个人显然易见,往前趋身看了一眼,抽身便往。智爷瞧了他一眼,就明白了。就在那诗句上拿指头横着画了一道,又瞧了那人一眼。

蒋爷把小圆眼睛一翻,连连点头说:“哦,哦,哦哦,是了。”你道那人是谁?就是白面判官柳青,与沈中元他们是师兄弟,虽然不在一处,见了笔墨,焉有不认的之理。瞧见是他的笔迹,赶着抽身往回就走,早被机灵鬼看出破绽来了,横着一画,瞧了一眼,蒋爷就明白了,一把揪住柳青说:“好老柳!你们哥们作的好事!你趁早说出来罢,大人现在那里?”柳青这阵不叫白面判官了,叫紫面判官了,冬令时候,打脸上往外津津的向外出汗,说:“四哥,可没有这么闹着玩的,我可真急了。这个事怎么也血口喷人?”北侠劝解说:“这个事可别误赖好人。”蒋爷说:“怎么误赖好人呢?必必真真,是他知道。”智爷说:“不错,是他知道。”柳青气的浑身乱抖。北侠说:“你们一口同音,看出那点来了?”蒋爷说:“这诗句,哥哥你多少横竖懂的点。诗合词不同,有古风诗、〔西江月〕、〔满江红〕、〔一段桥〕、〔驻云飞〕、打油歌、贯顶诗、藏头诗、回文锦,都叫诗词。他这首诗叫贯顶诗,横着念,‘审问刺客未能明’,念个‘沈’字;‘中间改路保朝廷’,念个‘中’字;‘原有素仇相残踏’,念个‘元’字;‘盗去大人为谁情’,念个‘盗’字。横念是‘沈中元盗’。沈中元是他师兄弟,焉有不认识的道理,不合他要合谁要?”北侠是个诚实人,劝四爷把他撒开:“四弟也不用着急,柳贤弟也不用害怕。儿作的儿当,爷作的爷当。

慢说是师兄弟,就是亲兄弟也无法。大概此人没有杀人之意。“蒋爷说:”他就是为三哥和我二哥得罪了他了。“北侠说:”是什么缘故哪?“蒋爷说:”你还没有来哪,他同邓车行刺,屡次泄机,前来弃暗投明,是我两个哥哥没有理人家。人家哈哈一笑,说:“我走了,你们投功去罢,咱们后会有期。‘待到我赶到了的时候,就晚了。我还上树林子里叫了他半天,他也总没言语,焉知晓他怀恨在心,他这是成心要斗斗我们哥们,谅他没有杀害大人之意;若有杀害之心,可不在衙门中砍了?他必是把大人搭个僻静的所在,他央求去。他不想想丢失了大人,我们哥们什么罪过?一计害三贤,这叫一计害五贤。”北侠说:“四弟不用着急。柳贤弟你要知道点影色,你可就说将出来。”柳青说:“我们不见面有十五六年,我焉能知道下落?我知道不说,教我死无葬身之地,万不得善终。”北侠说:“算了罢,人家起了誓了。”蒋爷说:“算了罢,我的错,你帮着找找,横是行了。”柳青说:“那行了。不但帮着找,如要见面,我还能够一与反目。”蒋爷说:“既然这样,咱们大家分头去找。”把路爷请过来:“打这上武昌府有几股道路?”路爷说:“有两股道,当中有个夹峰山。两山夹一峰,或走夹峰山前,或走夹峰山后,两股全是上武昌府的道路。”一议论谁去,有一得一,这些人全去。蒋爷说:“不行,这些人全去,就让逢见他,你们也不认的他,总得有作眼的才行。”北侠说:“我认的。他在邓家堡,我没认准他;后来到霸王庄,二次宝刀惊群寇时节,有智贤弟指告我,我才认准了他。那人瞅着就是的。”列位,前文说过,此书与他们那《忠烈侠义传》不同,他们那所说北侠与沈中元是师兄弟,似乎北侠这样英雄,岂肯教师弟入于贼队之中?这是一。二则间沈中元在霸王庄出主意,教邓车涂抹脸面,假充北侠,在马强的家中明火。若是师兄弟,此理如何说的下去?这乃是当初石玉昆石先生的原本,不敢画蛇添足。

原本两个人,一个是侠客,一个是贼。如果真若是师兄弟,北侠也得惊心。

欧阳爷说:“认的他了。”南侠说:“我不识认,咱们一路走了。”二爷说:“我也不认的,我也同你一路走。”卢爷说:“我放心不下,我还得回去哪。

谁同着我走?“三爷说:“我同着你回去。还有谁一路走?”龙滔、姚猛说:“我同走。”史云过来说:“我也走。”柳青说:“你们几位不认的,我作眼。”蒋爷说:“不可,咱们两个一块走。”卢爷说:“我们这些人全不认得,谁给我作眼?”蒋爷说:“教艾虎去,他认的。”大家遍找艾虎,踪迹不见,连他的刀带包袱全都没有了。智爷就知道偷跑了,自己找沈中元、大人去了。永远他是那种性情。

蒋爷说:“智贤弟,你同他们去罢,除了你,他们谁也不认的沈中元。”智爷说:“四哥,你派的好差使么,你看这些个人,有多明白呀。”蒋爷说:“有你就得了罢。”智爷说:“咱们商量谁走夹峰前山,谁走夹峰后山。”北侠说:“随你们。”徐庆说:“我们走夹峰前山。”北侠说:“你们走夹峰前山,我们就走夹峰后山。”蒋爷说:“我们上娃娃谷。老柳,你不是想你师母,我带你去找你师母去。我算着沈中元必找他姑母去,必在娃娃谷。”智爷说:“你这个算哪,真算着了。我猜着也许是有的。是可就是,不知艾虎往那去了。”焉知晓艾虎听见说明此事,自己偷偷的就把自己的东西拿上,也不辞别大众,自己就溜出来了。原来是打婆婆店回来,同着武国南、钟麟回了晨起望,见了蒋四爷,书中可没明说呀,就是暗表。他问了他四叔娃娃谷的事情,对着艾虎说了一遍凤仙怎么给招的亲事。艾虎先前不愿意,嗔怪是开黑店的女儿。蒋四爷又说:“别看开黑店,有名人焉,人家徒弟都可以,谁,谁,谁。”艾虎记在心中,如今要上娃娃谷找去。离了晨起望,走了一天多,看见树林内一宗咤事。不知什么缘故,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九回小义士偷跑寻按院勇金刚遭打找门人诗曰:

人欲天从竟不疑,莫言圆盖便无私。

秦中久已乌头白,却是君王未备知。

且说艾虎岁数虽小,心情高傲,自己总要出乎其类的立功。听见蒋四爷说沈中元是甘妈妈的内侄,又是二徒弟,自己一算:“他盗了大人准上娃娃谷,我何不到娃娃谷看看。有定下姻亲一节,白昼可不好去,只可等到晚间蹿房跃脊的进去。沈中元与大人若要在那里,自己是全都认的,就下去拿沈中元,救大人,那就说不的什么姻亲不姻亲了。”主意拿好,可巧路走错了,是岳州府的大道。见着前面树林内有些人,自己也就进去看看。分众人到里边一看,是打把式的,地下放着全是假兵器,竹板刀、山檀木棍算长家伙。二三十个人全在二十多岁,都是身量高大,仪仗魁梧,有练拳的,有砍刀的,连一个会的没有。小爷暗忖道:“全是跟师妈学的。”有意要进去,又想找大人要紧,转头便走。

前面有酒铺儿,自己想着喝点去。外有花犬儿,进去到里面,坐北向南。入屋内,靠西面是长条儿的桌子,东边有一个柜,柜上有酒坛子。过卖过来问:“要酒哇?”艾爷说:“要酒。”过卖说:“可是村白酒?此酒就是如今的烧酒,论壶算的。”艾爷说:“要十壶。”那人说:“一个人喝呀?”艾虎说:“对,一个人。你卖酒,还怕喝的多吗?”那人说:“不怕,越多越好,财神爷吗!”说毕,取来四个碟子,菜有熟鸡子、豆腐干、两碟咸菜。艾虎问:“还有什么菜?”那人说:“没有。”又问:“有肉腥无有?”回答:“无有。”小爷说:“没肉不喝了。”又听后面刀勺乱响,自己站起,到后门往外一看,大怒。又坐下,把过卖叫来说:“我吃完了,给钱不给?”那人说:“焉有不给钱的道理?”小爷说:“给钱不卖给我,什么缘故?”过卖说:“没有什么可卖的。”艾爷说:“你再说,我要打你了。后面刀勺乱响,我都看见了,你还说鬼话。”那人说:“你说后头那个呀?那可不敢卖,那是我们掌柜的请客。”艾爷问:“你们掌柜姓什么?”回答:“姓马叫马龙,有个外号叫双刀将。”艾虎问:“作买卖又有外号,别是不法罢?”过卖说:“不是。你只管打听打听去,在左近的地方没有不知道的。爱了事,勿论谁家有点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没。上辈作官人,人管着他称马大官人。”艾爷又问:“后面作菜请谁?”回答:“与人家道劳。”又问:“道什么劳?”回答:“与人打架来着。”又问:“有人欺压他来着?”回答:“没有,谁敢哪!

打闹的不是外人。“又问:”是谁?“过卖说:”你太爱打听事了。“艾爷说:”无非是闲谈。“回答:”不如我细细的对你说了罢。南头儿有个张家庄儿,有位张老员外,大财主,人称为叫张百万。他有个儿子叫张豹,外号人称叫勇金刚。此人浑浊闷楞。他们是干哥们。老员外临死,把我们掌柜的找了去了,说:“我要死了,马贤侄,全仗你照应他。不然早晚遇上了事,就得给人家偿命。‘把张爷叫过来说:”我死后,这就是你的父母哥哥一般,他说什么,可就得听他说什么,如同我说你一样,我在地府也瞑目。总死如生。不听他的话,就是不孝。

‘说毕,叫张爷又给叩了回头,将拐杖给了我们掌柜的。员外死后,张爷闹了几回事,我们掌柜的出去就完了。惟有前日,他们村中两口子打架,可巧遇上他,一打人家的爷们。那人说:“我管我们女人哪,二太爷别管。’他们本庄儿上全都称呼他是二太爷。他说:”不许男打女,好朋友男对男打。‘人家说:“这是我女人。’他说:”不懂的,就是不准男打女。‘我们掌柜的走在那里看见,一听是他无礼,一威喝,他也就完了。这日他变了性情了,他说:“你别管我,你姓马,我姓张,你休来管我。’我们掌柜的有了气了,打了他一顿,由此绝交。

昨天许多街坊出来了事,叫他与我们掌柜的叩个头就完了。他也省悟过来了,今日见面。我一句没剩下全说了,省得你刨底儿。“艾爷笑了:”此人浑的太利害。“正说之间,外面一乱,过卖说:“来了。”众人说:“二太爷走罢,二太爷走罢。”艾虎往外一看,众人一闪,当中一人身高八尺,膀阔腰圓,头上高挽发髻。

身穿短汗衫,青绸裤子,薄底靴子。肋下夹着青绉绢大氅,面如锅底,黑中透暗,剑眉阔目,狮子鼻,火盆口,大耳垂轮,连鬓落腮胡须不甚长,烟熏的灶王一样,声音洪亮。大众一让说:“走,走!”将入屋中,一眼就看见了艾虎,站住不走了,净瞪着艾虎。本来艾爷也是个英雄的样儿,摘下了头巾,穿着短袄,系着纱包,青裤子,靴子,脱了衣服,连刀全放在桌子上。小爷四方身躯,精神足满。

列公,这可是过了年,到二月初旬了,书可是一段跟着一段的说,日子可不少了。

定君山是冬至月十五,连盗彭启,假扮阴曹,画阵图,丢大人,就过了年。

光阴茬苒,天气透热了,艾虎又是酒烧,故此更热,才脱了衣服。两下对瞧,众人就怕要打起来,往里让说:“走罢,上楼罢。”张豹成心到小爷桌头儿这里一碰,酒壶倒了几把。艾小爷立起身来,问道:“这是怎么了?”张豹答道:“二太爷没瞧见。”艾虎问:“你是谁的二太爷?”张豹听问,本看见艾虎心中就有点不服,成心找事,说:“你问我呀?

巧哩!是你的二太爷!“艾虎说:”谁的?“张豹说:”你问,就是你的二——“把那个”太爷“二字没出来,就听见”(口朋)“的一声,脑袋就见了鲜血了。原来是艾虎手脚是真快,侠义的性情是一个样,别的还可,就是不让骂。

他说了一个“二太爷”,又问的时候,那酒壶就到了手里头啦。“大爷”没说出来,“(口朋)”一下打上了,红光一现。二太爷就急了,骂道:“好小子!咱们外头说来!”艾小爷说:“使得。”随后就蹿出去了。虽有众人,焉能拉的祝二人交手,张豹力大,皮粗肉厚,脑袋破了不知道疼痛;又一交手,本领差的多多了。小爷暗笑,转了几个弯,一横身子,使了个靠闪。张豹“哎哟”,“咕咚”,倒了半壁山墙相似,爬起来又打。艾虎得便,飞起一腿,分手剁了脚。张爷又“咕咚”倒于地上。起来又打。

张爷用了个双风灌耳。艾爷使了个白鹤亮翅,双手一分,又一矮身,扫荡腿扫上了。张爷又倒,这回不起来了。艾爷站着说:“你起来呀!”张爷说:“我不起来了。”又问:“怎么不起来了?”张豹说:“费事。起来还得躺下,这不是费事么?”艾爷说:“我不打躺着的。”张爷说:“可是你不打,我可起去了。”艾爷说:“对!你起来再打。”张豹说:“不打了,输与你了。”艾爷说:“你什么法子使去。”张爷起来说:“你是好的,在此等等。”艾虎笑道:“我在此等你三年。”张豹跑了,众人才过来。艾爷说:“谁往前来,我可打谁。你们全是本乡本土,稳住了我,拉躺下打我。”过来二位老者说:“壮士!有你这一想,人心隔肚皮。你瞧瞧,我们两个人像打架的不像?我七十八,他八十六。”艾虎说:“怎么样?”老者说:“方才这位姓张,他是个浑人,拿着你这个样,何苦合他一般见识?”艾爷说:“你看看,是我们两个,是谁招了谁了?”老者说:“你若有事办事罢,不用与他争气。”艾虎说:“我说我等他么。”有一位老者说:“我们这块这位二太爷,他要来了,你是准赢他。他必要带了打手来。他的徒弟好几十号人哪,那一个都是年力精壮。可就是有一样,师傅不明弟子浊,连他还不行呢,何况徒弟?再要来了,你把他先扔一个跟头,骑上他说:”谁要向前,要你师傅的命。‘他们就不敢向前了。你别瞧他那么大身量,就是打他、砍他,拿刀剁他,他全不怕。他就怕一样,就怕牛你要一拧他,什么大,他叫什么。

“艾虎一听,”嗤“的一笑,说:”好乡亲!你老人家贵姓?“老者说:”我姓阴。“艾虎说:”教给人拧人,够不阴的了。如此说来。你是阴二大爷。“张豹回到树林叫徒弟。原来艾虎看的那打把式的,就是张豹的徒弟。张豹喊叫:“徒弟们!跟着我去打架去!”众徒弟答应,拿家伙。张豹提了一根木棍,直奔马家酒铺而来。必是一场好打,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回张家庄三人重结拜华容县二友问牧童且说张豹上树林找徒弟,他本来没本事,谁还肯拜他为师哪?皆因有个便宜:拜他为师,跟他学本事,一家无论有多少口人,娶儿嫁妇,红白大事,吃喝穿戴,全是师傅供给。这个徒弟就挤破了门了。可有一样,得他如意才收,他不如意不要。总得像他那么浑,他才要哪。拜了师傅,家内就有了饭了,故此他的徒弟连一个会本事的没有。如今用着徒弟了,拿了家伙,直奔马家酒铺。

原来艾虎受了阴二大爷的指教。少刻来了一人,蓝壮帽,蓝箭袖,薄底靴子,丝带围腰,白脸面,细条身子。来到跟前,众人说:“掌柜的来了。”抱拳带笑说:“众位乡亲们,为我们两个人的一点小事,劳累众位,实在使小可居心不安。

方才在家中等候听信,家中人回去送信,说是那村夫又不知得罪了那位。“众人指道:”就是这位壮士。“过来与艾虎身施一礼,说:”方才那个村夫,是我个把弟,得罪了壮士,小可特来替他陪礼。“艾虎说:”岂敢!尊公就是马大官人?“回答:“不敢,小可叫马龙。”艾虎说:“久仰双刀将的名气。”马爷说:“不敢。没有领教这壮士爷的贵姓?”艾虎说:“姓艾叫艾虎,匪号人称小义士。”马爷说:“这就怪不得了。

此处不是讲话之处,请到楼上一叙。“艾虎一笑说:”无论你铺中摆的什么样的刀枪阵式,姓艾的不敢进去,不算英雄。“马爷说:”不必多疑,我天大胆也不敢。“艾虎哈哈一笑,公然往里就走,问道:”打那里上楼?“马爷说:”打这柜后头。“仍然还是艾虎当前,马爷在后。劝架的可没上楼,外边等着。

马爷叫过卖献上茶来,就说:“方才听家人说,尊公拳脚高明,不知合师是那一位?”艾虎说:“黄州府黄安县的人氏,姓智,单名一个化字,匪号人称黑妖狐,那就是我的恩师。辽东人,复姓欧阳,单名一个春字,人称北侠,号为紫髯伯,那是我的义父。”马爷一听,说:“原是侠义的门人。这时意欲何往?”艾爷说:“我如今跟随按院大人当差,奉差而出,去到娃娃谷。”马爷说:“这时由何处而来?”艾爷说:“由晨起望。”马爷说:“要是由晨起望,道路走错了,这就是岳州府了。这位老兄,我那拜弟来了,别和他一般见识。我必要带他过来,与你老磕头。”言还未了,只听见说:“打!打!打!他多半跑了罢?”双刀将马爷一拦说:“我好好带上他来,与你老赔不是,千万可别下去动手。”双手把楼门一挡,不教艾虎下去。

焉知晓艾虎早有主意,就把前面楼的小隔扇一开,往下一纵。正是打手围着骂的高兴,打半悬空中飞下一人,手中并不拿东西。大伙一害怕,往半壁一闪,艾虎脚踏实地。二太爷用木棍就打,说:“好小子!”艾虎往旁边一闪,跟着打手瞧出便宜来了,“嗖”的就是一棍。艾虎一翻身,伸手接棍,往怀里一带,把棍刁着,说:“你躺下!”那人说:“使得!”艾虎也不肯结果他的性命,复返又和张豹交手。张豹本没多大本事,说:“好小子!”艾虎也不答言,冲着后脊背“吧(口叉)”就是一棍。张豹往前退出好几步远去。艾虎往前一奔,一矮身扫荡棍,“嘣”的一声,“噗咚”摔倒在地。艾虎过去用髁膝盖点住,众打手往上一趋,艾虎说:“你们谁不怕死,谁就往前来!”大伙嚷道:“撒开我师傅哇!

撒开我师傅!“正此,双刀将马龙过来说:“大家不许动手。”没肯就着过来,为的是教艾虎打他几下出出气。原来艾虎受了高人的指教,并不打他,就在肋下拧了他几把。

再瞧张豹,威风一点也没有了,一味的净嚷:“哎哟!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你真损。哥哥过来劝劝来罢。“这马爷才过去说:”尊兄饶了他罢,看在小可面上。“艾虎这才起去,说:”便宜你这厮。“张豹直哎哟,说:”谁教的你这法子?怎么你会知道?哥哥,你认的吗?“马爷说:”固然是认识。“张豹说:”认识,你不早来劝架?“马爷说:”给你们见见,这是勇金刚张豹,是我的把弟,是个浑人。这是艾壮士爷。人家是侠义的门徒,你就行的了?“艾虎说:”我姓艾叫艾虎,匪号人称小义士。方才得罪,得罪。“彼此对施一礼。张豹说:”我说我不行呢。你敢情是侠义的门徒,咱们得交交,不打不相识。“马龙说:”咱们大家还是上楼。走,走,走。“进铺内上楼,这些个徒弟暗暗得慢散了。

了事的人一看不用了事,没有给见面,自然两个人就和美了,也就慢散了。

三个人上楼,马爷吩咐将请客的酒席摆将上来,让艾虎上坐,马、张陪定。

艾虎本就好喝,这就对了他的势了。酒过三巡,张豹这才慢慢一打听。艾虎看看这两个人也不错,也没隐瞒,低声悄语,就将办理襄阳的事情,丢大人各处寻找,细说了一遍。张豹答言说:“我说哥哥,咱们哥两个还用人家给见面吗?咱们爹爹死的时节,不是托付你管着我吗?我是个浑小子,你还不知道?我给你磕几个头,你别生气。”马龙说:“别说了,你我的事,教这位艾兄耻笑。”艾虎说:“这个朋友倒是可交,准有一个亲兄弟,不能如此,也是无法。”张豹说:“呔!

你说我可交,你爱我罢?咱们交一交罢,我可是爱你。“马爷说:”住了,你不会讲话。艾兄,你要不弃嫌,我们哥两个——咱们三个人结义为友。“艾虎说:”只要你们哥两个不弃嫌小弟,我是情甘愿意。“张豹说:”少时咱们家里拜把子去,咱们家里宽绰。“马龙说:”就是。“书不可重絮,这酒食吃到日暮沾山的时候方才撤去。艾虎穿了长大的衣服,拿了自己的东西,同着张、马二位出了马家酒铺,直奔张家庄。到了那里一看,广亮大门,原来是众徒弟都在那里等候着师傅呢。张爷把他们叫过来,都给艾虎见了,说:“你们要练把式,跟着你二太爷练罢。他是侠义的门徒,会的都是打人的招儿,不像我教的你们都是挨打的招儿。”艾虎说:“算了罢,哥哥。”往里就走。果然是张百万,家里是阔庭房。落坐献茶,吩咐预备香几,后花园结义为友。弟兄三人一序齿,马龙岁数大,居长;张爷行二;艾虎行三。烧香结义,立誓愿有官同作,有马同乘,生死共之。烧完了香,挨次着磕头。弟兄们整整的就吃了一夜的酒。

第二天又留住了一日。艾虎惦念着寻找大人,不能久待,要奔娃娃谷。二爷约会马龙,三人一同前往。马龙推辞,又是买卖,又是家物,总得自己照应,不能同他们前去。

张爷与艾虎一同的奔娃娃谷。马爷嘱咐千万的不可闯祸。就此辞别了马龙。

张豹带了银两,直奔娃娃谷。路过华容县,即是古郡安南地面。远看山峰叠翠,天气已晚,道路不大分明,看见山坡上来了个牧牛童子,作歌而来。怎见?

有赞为证:但见那晚烟垂照,更显得山峰叠翠,晚景之中牧童遥。吹短笛,那有官商无腔调。

映着那,新柳林,曲折径,风送声音调儿高。山水清幽成佳趣,变态风云难画描。宛转转,胜玉萧,方显出清中妙;片刻间,那笛音杳。牛背上唱起山歌呀,好叫人心动神遥他说道:名也好,利也好,世人忙,忘却老。奔忙路,人怎逃,苦苦被名缰利锁何时了?

多少英雄难弃难抛。一年一度,离离荒草;古往今来,乱乱蓬蒿。争争战战,血溅荒郊;劳劳碌碌,颜色枯焦;浓浓艳艳,镜里花妖。休贪恋,粉骷髅,早作个计较,急寻个欢乐。百万觞,三千套,隐隐逸逸友渔樵。饮山泉,山歌好;食黄齑,淡中饱;居篱墙,茅屋小,又何须,防贼盗。闷来看,山儿高,月儿小,一阵阵清风香馥绕绕。春游那,柳与桃,横牛背,踏芳草;夏时节,莲舟好;更有耐寒菊,秋霜傲;向红炉,把技术儿烧。一边唱,手擎鞭儿不肯抽,爱他的牛,空把鞭儿慢遥二位爷往前忙施礼,向着那牧子跟前问个根苗。并且不知牧子说些什么言语,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一回复盛店店东暗用计绮春园国内看游人且说艾虎合张豹听见牧牛童儿唱着山歌,看看临近,艾虎一抱拳说:“借光了!我们上娃娃谷,走那呢?”牧牛童儿用手一指正东,说:“那就是华容县。可别进城,偏着荒奔南关。到南关直奔东南,南大东小,瞧见山,进山口再打听罢。”艾虎点头,道了个“借光”,二人直奔南关。

天气向晚,商量就在此处打店。路西有一个大店,叫复盛店。店中伙计让道:“住了罢,天气不早了,别越过了宿头。我这房屋干净,吃食便宜。”张豹问:“有上房么?

没上房不祝“伙计说:”西跨院上房三间。“艾虎说:”二哥,咱们住了罢。

瓦房千间,夜眠六尺,又不是自己的屋房。“张爷点头,便着伙计带路。

到了西跨院,来到屋中,屋中也倒干净。打洗脸水点茶,二人净了面,吃茶。

伙计问道:“二位客官贵姓?”说:“姓艾。”伙计说:“那位客官呢?”艾虎说:“我家二太爷。”伙计说:“我们是买卖生意,怎么玩笑哇?”张豹说:“你什么东西,合你玩笑?你只管打听打听,岳州府张家庄儿,谁不称我二太爷?”伙计说:“你安顿着点,在你们那里,你二太爷,在我这里,不能称二太爷。我们是买卖生意。”张豹气往上壮,就骂起来了。艾虎劝解。

就有本店中少掌柜的,带着五六个人进了跨院,奔到屋中说:“二位客官为什么缘故,想来是伙计得罪着了。我替伙计前来陪礼。二位气若是不出,今晚晌散他。”艾虎瞧了这人,黄渐渐的脸皮,细条身材,青衣小帽,作买卖的人样儿,说话有点尖酸的气象。艾虎说:“不可,千万可别散他。情实是我二哥的不好,他一点不好也没有。”少掌柜的说:“若非这位客人讲情,我一定不用你了。好好伺候二位客官。我方才听见是那位姓张?”张豹说:“我姓张。”店东问:“官印是张豹罢?”张豹说:“是。你怎么知道我呢?”店东说:“有老员外的时候,是专好行善,离着三五百地,谁不知道他老人家?我们上辈还受过老员外的好处,以后正要报答,他老人家归西去了。但不知这位客官贵姓?”小爷说:“我姓艾,没领教掌柜的贵姓?”店东说:“我姓贾,我叫贾和,字是文辉。”小爷说:“原是贾掌柜的。”彼此对施一礼。店东说:“二位意欲何往?”答道:“上娃娃谷。”店东说着话,两眼睛不住的瞧着张豹、艾虎,遂说:“我晚间可没有工夫,不能奉陪二位。明天早起暂屈二位尊驾,我有一杯薄酒奉敬,只求二位赏脸,千万不可推辞。”艾虎说:“我这事可是紧要,实在不敢领赏。”张豹说:“人家是个美意,不可孤负于他,吃了酒再走,也不算晚。”店东出去少刻,人家就给预备过酒饭来了,掌上灯火。用毕晚饭,撤将下去,开发饭钱店钱,人家一概不要,只可明天早起再说。一夜无话。

清晨起来要走,店东伙计拦住说:“我们店东有话,说让二位吃了早饭再走。”二位也就无法,只得等着。直等到巳正的时候,艾虎也是想酒饭,张豹也是觉着饿了,店东方才过来,吩咐一声备酒,顷刻间,摆列杯盘。饮酒之间无非闲谈,讲论了些个买卖的事情。

书中须要剪绝,不可重絮。用完了这顿饭,就晌午时候了,撤将下去,端上茶来,说:“二位,天气不早了,明天再起身罢。我们这里有个可观的所在,同着二位,咱们去逍散逍散去。”张豹问:“叫什么所在?”店东说:“离此不远,叫松萝镇,有人家二个大花园子。本家姓窦,叫窦家花园。先前作官,后人穷了,花园子也败落了,度日还艰难哪,那有钱拾夺花园子。我们这南边有个地名,叫新立店,有个财主,姓崔叫崔龙,外号人称并铁塔崔龙。这个人先前保标,挣得家成业就。又且此人钻干营谋,精明强干,他通知了窦家,把花园子典过来了,各处的点缀焕然一新。各处内用人卖茶、卖酒、卖饭,包办酒席,带卖南北的碗菜。可有一样,进门有一个拦柜,有人先问你是游园哪,你是吃酒。若要用酒,先给银子后喝酒,吃完了就走。他起一个名儿,叫‘绮春园’。每日游园请客,携妓带娼,弹唱歌舞的男女多多了。咱们今日到那里看看,吃些酒去,倒也可趣。”艾小爷不愿意去,张二爷愿往。说毕起身。

艾爷将自己银平了二十两,三人同行。走到绮春园不远,游园人甚多。将到门外,就见横着一块大匾,蓝匾金字“绮春园”三个字。也有茶酒的幌子。东边墙上有块竖匾,是包办酒席,带卖南北的碗菜,上等海味官席。三人将要进门,后面追来一人说:“掌柜的,有人找来了,立等着回去,少刻再来罢。”贾掌柜的说:“二位先在里面等我,我少刻就来。”依艾虎不进去了,张二爷一定要里面看看去,艾虎无法。

店东去了。张、艾二位进大门。路西屏风门,将进屏风门,路南有个拦柜,柜后有一个大胖子看着,每遇有人进去,就问:“是游园哪,是吃酒?”艾爷告诉说:“我们吃酒。胖子姓廖,叫廖廷贵,有人管着他叫廖货,是店东。掌柜的为何事请二位游园来?

有个原故。此处开花园的这个姓崔的,是一个贼,现今不偷了,想作这个买卖。又有这个廖货,他出的主意,先银后酒,天平是加一平。若要交的银多,吃不了,要找回去银子,内中准有一块假银,出门不换。贾掌柜的上回交的银子不够了,苦苦的求跟一个人去取,廖货再三不行,非留下了一件衣服方才叫走,回去要找人出出气。若说官面上办的熟贯,没姓崔的熟贯;论打,他的人多。可巧遇上张、艾二位。他又知道张豹有本领,还不知艾虎的能耐。这是个主意,邀来游园,早定好了。后面有人跟着他,为的是他不漏面,怕连累他,故此假告辞回去了。张、艾二位将到门内,廖货要银,艾爷就把平的二十两拿出来。廖廷贵一平,平完说:“这是十八两。”艾爷说:“二十两。”回答:“十八两。”张爷骂道:“胖小子!那是二十两。”廖货说“十八两”二字还没出口哪,早被张二爷揪住,要把脑袋给拧下来。艾虎说:“别动粗鲁,我使了二两,是十八两。”张豹说:“别着他讹咱们哪。”艾虎说:“为什么叫他讹咱们呢?本是十八两。”张豹说:“胖小子!便宜你。”廖廷贵瞅着张豹就害怕,整个像烧皂一样,问:“二位贵姓?

好给你们吆喝下去。“哎虎说:”我姓艾。“廖货说:”艾爷,那位哪?

“张爷说:”二太爷。“廖货说:”就是这一位艾爷罢,那个不好吆喝。“二位离了柜台,往北一看,只见人烟稠密,游园的甚多。也有亭馆楼榭,树本丛杂,太湖山石,竹塘,荼藤架,月牙河,抱月小桥,蜂腰桥,四方亭,抄手式的游廊,过廊,过庭,平台万字亭。二人看了多时,真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画栋雕梁,别有洞天。正是桃柳争春的时候,可惜二位也不懂的诗文,也不认识个字儿。就奔了流风阁来了,就听见管弦乱奏,弹唱歌舞,猜拳行令,乱乱哄哄,闹热非常。他们进了流风阁,就听见那边嚷道:“艾爷交银十人两,在流风阁请客。”流风阁的过卖答应:“知道了。二位那位至艾?”艾虎说:“我姓艾。”又问:“那位哪?”张豹说:“我叫二太爷。”过卖说:“我不问了。二位用茶用酒?”艾爷说:“要酒。”过卖答应说:“什么酒?”小爷说:“女贞陈绍上等酒席一桌。”过卖吆喝过去,不多一时,摆列上酒席。二位斟酒,开杯畅饮。二人还等着贾掌柜的来哪。

忽然间打屏风外蹿进一人,挽着发髻,穿着蓝汗衫、蓝纱袍、蓝中衣,薄底靴子。

肋下夹着一件蓝大氅,里面裹着一口明晃晃的利刃。看不见脸面,皆因是他向正南。柜上的问:“这位还是游园哪,还是吃酒?”那人说:“我在这里等人,行不行?”柜上说:“等人焉有不行之理?”那人一指,扑奔正面,侧转脸来,见细眉长目,一脸的煞气。扑奔赏雪亭,进得屋中,就把大氅往桌上一放。从外边又蹿进来了一个,手中提着一个小黄口袋,拿着一口刀,把口袋往柜上一放,拿着刀直奔廖廷贵。若问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二回 赏雪亭乔宾奋勇 流风阁张豹助拳赞曰:愿为大义捐生,不使名节败坏。

一时玉碎珠沈,留作千秋佳话。

绿珠者,晋石崇之妾也。绿珠姓梁,白州博白县人,生双角山下,容色美而艳。石崇为交趾采访使,闻绿珠美,以珍珠三斛换了回来,置之金谷园中。绿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石崇自制《明君歌》以教之,宠爱无比。晋赵王伦作乱,奸党孙秀正在骄横之时,访知绿珠为石崇爱妾,竟使人向石崇求之。石崇方晏乐,使者至,述其来意。

石崇道:“孙将军不过欲得美人耳,何必绿珠?”因尽出姬妾数百人,皆熏兰麝,披罗绮,秾艳异常,听使者选择。使者看了道:“美俱美矣,但受命欲得绿珠,此非所欲得也。”石崇听了,因毅然作色道:“此辈则可,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使者道:“君侯博古通今,察远见迩,岂不闻明哲保身?何惜一女子而致家门之祸耶!”石崇道:“但知保身,独不为保心计乎?可速去!”使者既去,而又复返道:“今日之事,毫厘千里,愿公三思。”石崇竟不许。使者报秀,秀大怒,乃谮崇于伦,伦命族之。崇正与绿珠在楼上作乐,贼兵忽至,崇因顾谓绿珠道:“我今为汝获罪矣!子将奈何?”绿珠因大哭道:“君既为妾获罪,妾敢负君?请先效死于君前。”石崇道:“效死固快事,但吾不忍耳。”绿珠道:“忍不过一时耳,快在千古!”遂涌身往楼外一跳,竟坠楼而死。石崇看见,含笑赴东市受诛矣。君子谓绿珠情近于义。崇死后不十数日,赵王伦败,将军赵泉斩孙秀于中书。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诗曰:此去三泾远,今来万里携。西施因网得,秦客被花迷。

所在青鹦鹉,非关碧野鸡。豹眉怜翠羽,刮目想金蓖。

且说瞧见先蹿进来的是一脸的煞气,后又蹿进来的这一个猛若瘟神,凶如太岁,喊一声如巨雷一般,手中提着把刀,拿着个小黄布口袋往柜上一蹲。廖廷贵问:“游园哪?

是吃酒?“那人说:”吃酒。“廖廷贵说:”先银后酒。“那人说:”口袋里就是银子。“廖货说:”打开瞧瞧成色。“大汉说:”不懂的。“廖货说:”也得平一平。“大汉说:“不懂的。”廖货说:“金银不比别的物件,不教看,不教平,怎么样呢?”大汉说:“不教看,不教平。”廖货说:“到底多大分两?”大汉说:“一百两。”廖货说:“你说一百两,就是一百两吗?难道说瞧瞧还不行吗?”大汉说:“你要瞧瞧,我先给你一刀,然后再瞧。”廖货说:“不瞧了。你老贵姓?

我好给你吆喝下去。“大汉说:”祖宗!“廖货说:”别玩笑,到底你姓什么?“大汉说:“告诉你了你又问,我是祖宗!你若再问,就给你一刀。”廖货说:“祖宗祖宗罢。你找地方喝酒罢。”艾虎一瞧这大汉,一转脸好生的凶恶,蓝生生一张脸面,两道红眉,一双金眼,狮于鼻,火盆嘴,一嘴的牙七颠八倒,生于唇外,连鬓落腮的胡须,红胡子乱乍,胸宽背厚,肚大腰圆,说话的声音太大,嚷声如巨雷一般。一转身满园子找人,就听先进来那一位说:“贤弟,在这里呢。”张豹说:“你看这小子倒有个玩艺。”艾虎说:“教人听见那还了得?你还看不出来,这是拼命的样式。”张豹说:“不要紧。”口中嚷道说:“小子!

你合人家拼命么?“那人站住不动身,瞅着张豹。艾虎就知道不好,是要闯祸。那人说道:”你问谁哪?小子!“张豹说:”我问你哪,蓝大脑袋小子!

“那人说:”好说呀,黑大脑袋小子!瞧着我们拼命罢,小子!“张豹说:”打不过人家,二太爷帮着你。“那人说:“祖宗一生不用人助拳。”张豹说:“你这边喝罢,小子!”那人说:“你那边喝罢,小子!艾虎问:”张爷,你认的人家吗?“张豹说:”我不认的他。“艾虎暗道:”这可是‘人有人言,兽有兽语’,难得二人全不急。“就见那边柜上吆喝下来:“祖宗交银一百两,是碎铜烂铁。”那人走后,廖货打开一看,是碎铜烂铁,就知道这人是成心找晦气来了,派人疾速给东家送信。

又派人给各屋送信说:“所有你们在这饮酒的,你们还瞧不出来吗,西屋内那位是找着拼命来了,掌柜的一来就打起来了,不定是多少人命呢。可有一条,今天全是我们掌柜的候了,全不要钱。所有柜上存的你们那银子,明天再来取来。”各屋送信。

你道这两个人是谁?先进来的那个,就是华容县鱼行里掌秤的经纪头儿,此人姓胡叫小记,外号叫闹海云龙。皆因上次同着卖鱼的上绮春园吃酒,交了十两银子,一平就是九两,当着些个卖鱼的,他们又是粗人,饭量又大,他们这酒饭又贵,吃秃露了,自己亲身到柜上见廖货写帐,碰了说:“你们常买鱼,我天天在鱼市上掌秤,难道说还不认的我么?”廖货说:“不行。掌柜的有话,不论是谁,一概不赊。”教跟人取去,说柜上无人,要留东西。因为这个打起来了,连卖鱼的全动手,把绮春园人全打跑了。东家掌柜的并铁塔,带着四个教师,是独爪龙赵盛、没牙虎孙青、赖皮象薛昆、病麒麟李霸,四五十打手。众人一到,一场混打,胡小记等全输了,甘拜下风,各各带伤,并且还着人家留下衣服。归到自己家中,第二天就没起炕,夹气伤寒,又重劳了两三回,好容易才好了。自己就想着,宁教名在人不在。这心一恒,打算要找崔龙拼命,还有一篓油廖廷贵。

可巧今早来了个朋友,把臂为交,生死弟兄。此人湘阴县的人,至乔叫乔宾,外号人称叫开路鬼。到这望着胡小记来了。一问哥哥因为何物这般形容憔悴,胡小记把自己事说了一遍。乔宾一听,忿忿不平,气的转身就走,被胡小记拦住说:“你上那里去?”乔宾说:“我找他去!给哥哥报仇。”胡小记说:“不行,人家人多。有意替我报仇,咱们两个人一同前往。你帮着我杀几人,你就一走,什么你也别管,我出头打官司。”乔宾说:“我打官司,我与他抵偿。我死了,家里有兄弟,还有上坟烧纸的哪。”胡小记说:“我惹的祸,怎么教你出去偿命?助我一臂之力,就很是尽心了。”乔宾说:“咱们先去罢。”一晃,乔宾就不见了。胡爷拿大氅裹上刀,望绮春园就赶,并未赶上。

原来是乔爷走到街上,遇见一个老头儿,地下摆着些铜片、铁圈、铅饼儿、钉子等物,旁边搁着一个抽口小黄布口袋。乔爷说:“包元要多少银子?”老头儿看乔爷就害怕,听问的又古怪,说:“你瞧着给罢。”乔爷就把那些个东西装在口袋里了。老头说:“就是这么包元么?我一身一口,就指着这点东西倒本度日,你这么包元,我就饿死了。”乔爷说:“焉有那样道理?”摸了一锭银子,扔在地下,扬长就走。老头拾起,不知真假,教换金铺看去了。

乔爷拿着碎铜烂铁,到绮春园,硬说百两白金,焉知晓这是成心找事。将奔赏雪亭,瞧见张豹,也打心中爱惜,对骂不急。少时见了胡小记,彼此坐下,将刀“镗”的一声,插的桌上。那里吆喝下来了:“赏雪亭祖宗交银一百两。”他是各处单有各处的过卖,谁也不管谁的事情。活该这过卖倒运,姓吴,他叫吴常,派他管这个地方。他看见这刀桌上一插,真魂就吓冒了。听见叫:“滚进来!”就见那个过卖往地下一爬。乔宾说:“这是干什么?”过卖说:“不是叫我滚进去吗?”乔宾说:“你什么东西?走进来,四桌上等酒席一块摆。”过卖答应一声,往外就跑,说:“祖宗,摆不下呀!”乔爷说:“把四张桌子并的一块。”答应:“使得。”一齐摆上,顷刻之间,摆列杯盘。乔宾让张豹说:“黑小子!

这边喝来呀。“张二爷说:”不用让了,喝罢,小子。“再看这园内的吃酒、喝茶、连游园的,净往外走,没有人往里走。各屋中一送信,这还不全走吗?全是上这里买乐来的,谁肯跟着浑水,故此全走。惟有到张、艾这里一说,张二爷就骂:“我们找着这个热闹还找不着哪!你远着点,不然我们先拿你乐乐手。”过卖一听跑了。再听外面一阵大乱,嚷:“打!打!打!”艾爷就知道是不好,说:“二哥,咱们走罢。”张二爷说:“不行,我应下人家了吗。他不行,我还帮忙哪。”文小爷说:“咱们又不认得,没交情,管那些闲事。倘若有人命,如何是好。”张爷说:“没交情,帮个忙儿,就有了交情了。”艾爷说:“插手就有祸,准有人命。

依我说,别管的好。“张爷不听。

众人就进来了,头一个就是并铁塔崔龙,赵盛、孙青、薛昆、李霸,带着三十多人,都是短衣巾,靴子,人人拿着长短兵刃。崔龙问:“在那里哪?”廖廷贵说:“在赏雪亭哪!”胡、乔二人早听见来了。乔宾一手先把过卖抓来,举起头朝下,“爬(口叉)”的一声,头碰柱,脑髓迸流。张二爷叫好儿,说:“真好!摔的好!”艾爷说:“死了一个人,你老叫好儿,这是何苦?”又见那亭中的二人出来,每人一口刀,往上一撞,乔爷骂道:“好狗男女!今日祖宗要你们的命!”崔龙说:“丑汉有多大的本领,较量较量!”原来崔龙与赵、孙、薛、李全是贼,养着许多打手,也怕有人搅闹花园。你道什么缘故?连加一平,带找顶银,又不赊帐,东西又贵,也怕有人不答应,他不然怎么衙门中上下全熟识?三节两寿,人情分往,永远当先。今日在家中坐定,有人报信去说:“不好了,东家掌柜的快上花园子去罢,有人搅闹来了,得多带人哪,人家来的可不善哪!”崔龙五个人连打手全来了,进门将一问,人家就摔死了过卖。二人提刀出来交手。

五人一围胡、乔,又叫:“打手上呀!”众打手一齐全上。张二爷骂:“好小子!你们有多少人?”一脚把桌子翻了过来,碗盏全碎,拉刀出去。艾爷也出去。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三回到花园为朋友舍命在苇塘表兄弟相逢且说崔龙五个人就与胡小记、乔宾动手。本来艾虎与张豹就议论:“你看,你与他玩笑的那个是输是赢?”张爷说:“准是他们两个输,他们人少。”艾虎说:“不在他们几个人,是夜行人,故此这二位不行,不是黑门学的工夫。哎哟!更不行了,打手上去了。”张豹说:“可了不得了,完了我这小子了!疼死人,想死人。”只听“哗喇”一声,桌子就翻过来了。张豹拿刀出去,喊一声:“小子们闪开,二太爷到了!”“叱(口叉)喀(口叉)”的乱砍,杀将进去,冲开一条道路,随后大伙仍然又裹上来。刚一围裹,就听见“嗖”的一声,打半空中飞下一个人来,大伙一瞧,一怔,身量不大甚高,虎头燕颔,手中这口刀上下翻飞,就是崔龙可以敌住艾虎,馀者的全不行,也不敢向前。

你道艾虎为何打半空中下来?皆因是张二爷翻桌往外一跑,他就跟出来了,为的是卖弄卖弄这手工夫,教他们瞧瞧。往上一耸,在大众头上蹿将进去,这手叫“旱地拔松,燕子飞云中”。“嗖”的一声,脚站实地,把刀亮将出来,直扑奔了崔龙。张豹看见老兄弟进来,心中十分欢喜,见人家有一个对一个的,有两个对一个的。是胡小记敌住了赵盛、孙青,乔宾敌住了薛昆、李霸。张豹他与这些打手就交了手。常言一句俗说:“矬子里选将军。”就属他的能耐有限,与这些打手打起来,他的本领比打手胜强百倍。

顷刻间,也有带伤的,也有废命的,也有逃跑的,把打手打的不敢向前,直往后退。这下子可就宽绰了。张豹只顾与打手交手,在他的背后“嗖”的一声,就是一刀。他如何躲闪得急?又不能招架,可见得是傻好傻好,要是错过心地忠厚,这也就死了。艾虎虽然动着手,明知道二哥的本事有限,自己的心神念一半在崔龙身上,一半在二哥身上。

看这件事实在不平,心中暗暗的有气。他看着乔宾动着手跑啦。薛昆一转身,对着二哥身后就是一刀,早被艾虎一抬腿,就跺在薛昆肋下,“哎哟”一声,“噗咚”躺倒在地,“噹啷啷”舒手扔刀。张豹这才看见,倒觉吓了一跳,摆刀就剁。薛昆使了鲤鱼打挺,闪开这一刀,分开打手,自己逃命去了。二爷要追,早教李霸截住,二人动手。

原来乔宾不是跑了,杀开一条道路出去。他看出来了,有艾虎一人,这些群贼那个也不能逃命,他找仇人来了。直奔南边拦柜。柜里头伙计瞧着事头不好,就都跑了,净剩了廖货一个人了。也是造就了的,这小子恶贯满盈,两个眼睛直直的瞧着东家动手呢,旁边喝彩。他舍不得走,知道柜内有银子;又知掌柜的人多,不能够甘拜下风,大肚子往前里一挺,正靠着柜往那边瞧。乔宾到他眼前,他会没看见。乔宾用自己的刀,顺着柜面对准了他的肚子,就听见“噗哧”的一声,就正中在肚腹之上,说:“我给你放了泡罢!”“噗咚”,死尸腔躺倒。乔爷一扶柜,就蹿将进去,见“一篓油”大开膛,心肝肠肺流将出来,又剁了他几刀。也是他出主意,用加一平、使顶银种种的恶事,这算报应临头。

乔爷给哥哥报了仇,一转脸把天平桌的抽屉拉开,里头许多的银子。看见自己小黄口袋倒在地下扔着,把口袋拿起,把里头的碎铜烂铁,俱都倒将出来,把天平桌里头一包一包的银子,俱都装在口袋里头。自己把纱包解下来,把口袋嘴儿抽上,裹在纱包之内,从新紧捆好,提了刀蹿出柜外,正遇见打手,往两旁一闪。胡大爷追杀赵盛、孙青,乔二爷挡住正要截杀,两个人一歪身,听“嗖”的全都蹿上房去。连胡小记带乔二爷,全都不会蹿房跳脊,干着急,无法施。转身回来,复又动手,乔宾与张豹两个人围裹的李霸动手。胡小记帮着艾虎拿崔龙。

李霸一瞧事头不好,三十六招,走为上策,虚砍一刀,撒腿就跑。后边追赶,见他一跺脚,贼人已然上房去了。二人也不能追赶。二人对叫:“小子,咱们拿那个去。”二人反回来,崔龙不容二人动手,早就跑了,也就蹿上房去。除非艾虎一人会高来高去。张豹说:“老兄弟,除非你会上房,别人都不会,你去追罢。”艾虎本不愿意追,想着又不是自己的事,何苦与他们作对?并且又有了几条人命,早走的为是。被张二爷一说,又不能不迫,只得蹿上房去。追了不多时,复反归回,蹿下房来,大叫一声:“住手!看你们这些打手,俱是安善良民、雇工人氏,如今恶人一跑,我们也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你们扔了兵器,才算安善良民。那一个不服,来来来,咱们较量较量。”众人俱都抛了兵器,跪了一片,苦苦的哀求说:“我们俱是雇工人氏,谁敢违背他们的言语?”艾虎说:“既然这样,饶恕尔等去逃命去罢。”打手听见此言,如同见了赦旨一般,大家一哄而散。满地上也有带轻伤的,也有带重伤的,也有死于非命的,横躺竖卧,哼咳不止。

胡小记过来说:“我们两个不是他们的对手,看看落于下风,若非二位恩公前来助拳,我们二人就有性命之忧。请问二位贵姓高名?仙乡何处?”意欲跪下磕头。艾虎一把拉住说:“此地不是讲话之处,有话随我来说。”艾虎在前,三人在后。走够多时,只见后边有几个跟下来了。你道是谁?原来是绮春园的伙计,瞧着事情不好,预先就出了绮春园,远远的望着,见掌柜的出来告诉说:“他们若是出来,蓦地里跟着,看他往那里去,逃在何处,回头好告诉我。我先上县衙门里去告,你们去找地方。”故此艾虎出来,他们就跟下来,又被艾虎看见,说:“你们前头走着,我在后边断后。”即把刀亮将出来,说:“呔!你们这些人们,打算不要命了?谁跟着我们,一个不留,全杀你们。”大家回头就跑。大家跑,屡次回头,看着艾虎仍在那里看着,这个意思难以跟着看他下落,连地方也不敢跟着了,当个小差使,谁肯卖命?艾虎看不见他们,这才前来追赶大众。

天色已晚,前面黑忽忽一片苇塘。艾虎说:“瞧瞧,这是旱苇呀水苇?”胡小记说:“旱苇。”艾虎说:“咱们里边讲话,倒是个幽密的所在。”众人分苇塘,到得里面,大家用脚踹平一片地方。胡小记过来与艾虎、张豹行礼。乔宾也过来与艾虎行礼,冲着张豹说:“小子!方才难为你,爷爷给你行个礼罢。”张豹说:“起来罢,好小子!不用与爷爷磕头了。方才要不是二太爷,你早就没了命了。”艾虎瞪了二爷一眼。胡小记说:“未曾领教二位恩公尊姓大名?仙乡何处?”艾虎说:“小可姓艾,单名一个虎字,匪号人称小义士。这是我盟兄,行二,姓张名豹,匪号人称勇金刚。”胡小记说:“贤弟,你原籍莫非杭州?”艾虎说:“你怎么知道?我正是杭州霸王庄人氏。”列公,你道艾虎就打开封府出首,六堂会审,认真假马朝贤,发配大名府之后,无论谁问,总不爱说出他是杭州的人氏来。自打到了卧虎沟,见沙伯父之后,再有人问,就说卧虎沟人氏。不然怎么到了娃娃谷,说是卧虎沟的?艾虎险些没教甘妈妈要了性命。

如今教人指实了杭州,也不能不说了,点头说:“是。尊公怎么知道小可?”胡小记说:“我说个人,你可认识?”艾虎说:“看是谁咧。”胡小记说:“卖茶糖的胡老。”艾虎说:“那是我舅舅。”胡小记说:“那是我天伦。哎哟!表弟呀。”不觉大哭起来了。

艾虎说:“你就是小记哥哥么?”原来艾虎四岁,父母相继而亡,跟着舅舅度日。那时表兄过继他舅舅家,为是日后不丢鱼行秤上的经纪买卖。胡老故去,艾虎年方六岁,又在叔伯舅舅之家。长到十三岁,在霸王庄当茶童,知道有小记哥哥,就是不识认。如今一见,彼此全都伤心,复又与表兄行礼。将要问他们缘由,就见外边灯火齐明,人喊马嘶,说:“在苇塘里哪!”这一进苇塘搜寻儿位,毕竟不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四回众好汉分手岔路小英雄自奔西东且说胡小记与艾虎认着表亲,悲喜交加。两个浑人听着发怔。张爷说:“人家是亲戚,咱们也算亲戚。”乔爷说:“算什么亲戚?”张爷说:“你算我的小子。”答道:“你算我的小子。”胡、艾二位一拦说:“使不得了,都不是外人,别开玩笑了。”艾虎问:“与他们花园子里有什么仇?”胡小记将自己的事学说了一回,就将乔爷叫将过来,与艾虎、张豹见礼,说了名姓住处。艾虎又将张豹叫将过来,也就将名姓住处说了。

就听外边一阵大乱。俱都操家伙出,被艾虎拦住:“等他们进来时节,再与他们动手。”就听外边说:“准在里头哪,进去找去。”内中有人说:“不能。六条人命,十二个带伤的,他们在此处不定跑出多远去了。”那人说:“依我说,进去瞧瞧的为是。”那人说:“你们要愿意进去,你们就进去。依我说,咱们往下赶赶罢。”大家竟自去了。

四位又等了半天,外面没有声音,方才说话。艾虎说:“你们意欲何往?”胡小记说:“我在此处也住不了啦。”乔宾说:“上我们湘阴县罢。”张豹说:“我哪?”说:“你回家,离着不远。可有一件,夜间走,白日住店。这本地面好几条人命,必要派人四下里拿凶手。白日走,倘若遇上拿回来,就得与他们抵偿。我若知道还好,我若不知道,与他们抵了偿,实在太冤。”张豹点头说:“我多加小心。可有一件,我舍不得咱们大家分手,这得何日才能见面呢?”乔宾说:“我也是舍不得。不然,咱们大家拜回把子,然后分手,日后见面也多亲近。可就他们又是亲戚,也不好拜。”艾虎说:“这也无妨,就是亲戚,再拜回把子,古人也是常有的。”胡小记说:“咱们就拜。”说毕序齿:胡小记是大爷,乔宾行二,张豹居三,艾虎是老兄弟。插了三根苇子当香,冲北磕了头,又大家按着次序磕了头。胡大爷问:“老兄弟,你意欲何往?”艾虎说:“我上娃娃谷。”大爷说:“什么事?”艾虎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细说了一遍。乔宾说:“要不然,咱们一路走,遇不见官人便罢;倘若遇见,就说不上不算了,大家拒捕。”艾虎说:“不好办。若是一两位还可,若是三四个人同行,久讲究办案的,他就疑心。

单走着,留点神就有了。是公门应役的,难道咱们看不出他的打扮来?出了他这个境界,就好办制了。连我上娃娃谷,还得绕路哪。“乔宾说:”既是单走,我给你们盘缠。“张豹说:“我的银子在复盛店,也不好回去取去了。”乔宾说:“我这有的是银子。”就将纱包解开,口袋拿出。张豹说:“那个银子我们不要,净是碎铜烂铁。”艾虎也笑说:“除非是二哥你要,我们不使那个。”乔宾说:“你当还是碎铜烂铁哪?早换了。”打开一瞧,果然是一包一包好银。说起来怎么开了廖廷贵的膛,怎么拿的银子。艾虎说:“既然是这样,咱们大家带点。”说毕分手。作别之时,再三嘱咐。

乔宾说:“老兄弟,你上娃娃谷也得绕路,何妨先在一路走呢。”小爷点头。

再说张豹单走,到了第二日天明,找店住下,吃用早饭,吃饮了个沉醉东风。

晚间又用了晚饭,给了店钱,起身就走。晚间走路,都得多加小心。倒好,倒未有遇上什么祸患。那日到家,先找的是马龙。见着马爷,就将绮春园的事细说一番。这马爷一听,说:“你看看,够多么险!你先在家里多待几日,别出门,小心外边有什么风声。”张爷也就依着他的主意。

焉知晓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风声就到了岳州府了。岳州府的知府是个贪官,姓沈名叫沈洁,人给他起外号叫审不清。他有个妻弟姓怀,叫怀忠,叫白了,都管他叫坏种。倚仗着他姐夫是个知府,如同他坐着一样。在外边养着许多闲汉,任意胡为,抢掳人家少妇长女,重利盘剥,折算人口,占人家田地,夺人买卖。讲文的打官司,不是他的对手;讲武的打架,没他人多。打一年前,他上张家庄去,就看上了这处宅子:前后瓦房够五六百间,后花园借进去外头的活水,一言难尽这个好法子。当时就要讹他。

手下人告诉他:“这家可不好办,银钱、势力、人情全有,可不是当玩的。”这如今有一个坏鬼与他出主意,说:“现时华容县绮春园六条命案,四个弃凶逃走。内中有两个有姓的,有两个无姓的——一个黑脸,一个蓝脸。明天大爷去拜他去,先与他讲好,借他的房子一住,教他搬家,这教明借暗要。他必不肯给,可就说绮春园黑脸的就是他,他必害怕,就算得了。他若不答应,就把他锁来,就说是他房子内存贼。这房可垂手而得。”坏种一听大喜,说:“此计甚妙,明天去拜。”可巧坏种家有个家人姓张,叫张有益,家里不宽容,两三辈子都受过张百万家里的好处。他听见这件事,赶紧着上张家庄,往张豹家中送信。张豹给了来人二两银子,嘱咐千万秘密。来人走了,派人与马爷送信,立刻把马爷请到,如此如彼,跟马爷说了一遍。马爷说:“坏种来了,我见他,说翻了,就给这一方除了害,就了结他的性命。”张爷说:“我见他。”马爷说:“不用你见他,你太粗鲁。”主意定妥,净等次日。

到了第二天晌午的光景,坏种果然的带许多人来。有人进来回话,马爷说:“请!”家人出去,不多一时,坏种进来。马爷往外迎接,彼此两人见面。马爷细看此人的面目,实为可恼。怎见得?有赞为证:马大爷,到外边儿,见恶霸,至门前儿,勉强着身施一礼,长笑颜儿:有失远迎,大爷海涵儿。这奸贼,便开言儿:我是特意前来问好,请请安儿。看品貌,讨人嫌儿:带一顶软梁巾儿,是蓝倭缎儿,金线边,莲花瓣儿,镶美玉,是豆腐块儿;脑袋后,飘绣带儿。真是一团的奸诈,更有些个难看儿。穿一件,大领衫儿,看颜色,是天蓝儿。

袖儿宽,皂锦边儿,上边镶,绣牡丹儿。湛湛新,颜色鲜儿。又不长,又不短,正可身躯,别名叫雨过天晴玉色蓝儿。葱心绿,是衬衫儿,系丝绦,在腰间儿;蝴蝶扣,风飘摆儿。足下鞋,是大红缎儿,窄后跟,宽脑盖儿,露着些,白袜脸儿;一寸底,青缎边儿,正在那福字履的旁边,有些个串枝莲儿。瞧面上,骨拐脸儿,生就的黄酱色儿。两道眉,不大点儿,是一对,迷缝眼儿。断山根,鼻子尖儿。见了人,就乍八眼儿。极薄的嘴,露牙尖儿,天生就,黄牙板儿。一张口就由如放屁一般,臭气烘烘讨人嫌。两个耳,像锤把儿。黄胡子,八根半儿。

细脖子,小脑袋儿。未从说话先就一嗞牙,外带拱拱肩儿。惯害礼,惯伤天儿。

抢妇女,只当是玩儿。什么叫王法,那又叫官儿,依势仗势,就爱的是银钱儿。

马爷勉强着身打一躬,说:“怀大爷,小可有礼。”坏种说:“罢了。”请到书房,落坐献茶。坏种问道:“尊公贵姓?”马爷答道:“小可正是马龙。”坏种说:“咱们两个素不相识,你把姓张的给我叫出来。”马龙说:“不敢相瞒,姓张的是我个拜弟,实没在家。”坏种说:“不见我不行,见我倒好办。”马爷说:“有什么话,只管你留下,回来我对他学说。”坏种说:“告诉你说罢,他的事犯了。他要出来见我呀,俺两个相好,我还可以给你拨弄拨弄;要是不出来见我呢,他祸至临头,悔之晚矣。还有一节,他住的这房子是我的,我两个人相好,从前也不好意思的说。他已经住了二十多年了,我家里房子窄狭,住不开,该叫他还我房子了。”马爷说:“他这房子,我准知道他是祖遗。依我相劝,你要打算生事,你可要把眼睛长住了;你要讹人,你要打听打听。

你若欺负到我们这里来了,坏种,你不打算出去了?“坏种说:”咱们说不着。“往外就跑。跑到门外,叫打手上。马龙将他一把抓住,举起来头朝下往下一摔。若问生死,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五回 空有银钱难买命寻找拜弟救残生且说坏种一瞧马龙神色不好,掰了个智儿,往外就跑,马爷追去,叫打手上呀。马爷抓住胸膛,一手操腿,举将起来,头颅冲下,只听坏种杀猪的相似,苦苦的求饶。马爷说:“要打,尔等们一齐上。”俱拿着些短棍、铁尺,冲着马爷就打。马爷也会就举着人迎接他们的兵器,急得坏种说:“别打!别打!马大哥,你饶了我罢。”众人谁敢向前?一齐说道:“你撒开我们大爷罢。”马爷问:“坏种!你还要我们的房子不要?”回答:“不要了。”又问:“当真不要?绮春园的事,你还讹我兄弟不讹?”回答:“不讹了。”马爷说:“空口无凭,写给我一张字样。”恶贼说:“我甘愿意写给你们一张字样,永远无事。”马爷说:“既然如此,叫家人取纸笔墨砚来。你会写字吗?”回答:“会写。”马爷就把坏种“淜”的一声摔在地上,又“淜”的一声往他身上一坐。

又兼着坏种朝朝暮暮眠花宿柳,气脉虚弱,马爷往他身上一坐,身子又沉,又用了点气力,这小子如何禁受的住,就呜呼哀哉了。马爷还不知道哪。打手看见坏种唇如靛叶,嗞着牙,翻着眼,一丝儿不动,就知是死了。大众也就溜之乎也了。马爷等着取纸笔墨砚来,叫道:“坏种!你可写的清清楚楚的。坏种说话呀!说话呀,你别是又要反复罢?”又一叫:“坏种!”这才低头一看,见他四肢直挺,浑身冰冷,用手一摸,胸膛一丝柔气皆无,这才知道他是死了。自己心中暗暗忖度:“我结果人家的性命,待二弟出来,准是他不教我出首。我结果的性命,怎么好叫他偿命。有了,我背着尸首去报官去。”将坏种往肩背上一放,直奔岳州府而来。

这一路上,幼童老叟全围拥来看,说:“可好了!给咱们除了害了。”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百个传千个,一时间城里关外全嚷遍了。将进城门,离衙门不远,就听见后边嚷道:“哥哥!给我坏种。”马爷一听不好了,说:“张贤弟,你回去罢,不必前来。”张爷并不言语,身临切近,伸手把坏种的腿往下一拉,“噗咚”摔倒在地。马爷转头往肋一挟,说:“这是我坐死的,你抢的什么?”张爷把双腿抱住,往肋下一挟,说:“这是我坐死的,你抢什么呀?两人彼此对着争论。也对着二位那个膂力也真大,也对着坏种也真槽,因他平日间把身子全空透啦,就听见”淜“的一声,把坏种折为两段,肝肺肠肚全流将出来。马龙、张豹也全爬在地下,皆因用力过猛。移时二人爬起来,一人拉着半截就走。满道跟着许多的狗。你道这是什么缘故?是在生的时候伤害了天理,死后这是报应循环。旁人替他们赞叹:”既然这样,是一人出首,怎么二人全来,这不是白白饶上一个吗?“到了衙门口,认的他们二位的甚多——马爷是个外面人,常给人了事;张豹是个大浑财主,故此二位衙门口全熟。就有两个头儿出来说:“二位把这个先扔下,请班房内坐下。”两个人扔在大堂之前,就进了班房。马爷说:“二弟,没你的事,你回去罢。”张豹说:“马大哥,没你的事,你回去罢。”有一位先生进来说:“原来是张员外,请在我屋里坐下罢,快过来,快过来。”焉知晓是他们的坏处。他们明镜知道把官亲要了命了,这两个人前来出首,要教他们走脱一个,老爷焉能干休?

还比不得是民间事呢,故此怕的是睡多了梦长,省悟过来就不好办了,才将他们让在屋中。一壁说着话,一壁代书先生就将他们的供底取了去了。

其实老爷早已知道了,太太也知道了。太太对着老爷哭了半天:“我娘家就是这一个兄弟。”沈老爷说:“他真闹的不像了!我在书房内常常劝他说:”你若事情闹大了哇,就有人恨上,跟你抵命,你就许有杀身之祸。不然,就把我这顶纱帽闹丢了。你是老不听话。‘如今果然是杀身之祸,中了我的话了。“太太说:”我娘家就这一个兄弟,纵然有点不是,也不当这样,他们这不是反了罢。

王子犯法,还得一例同罪,何况是你的子民?我听见说,是两个人哪。求老爷作主,把两个人都给我问成死罪。就是两个人给我兄弟抵偿,他们都不配。“说罢,又哭将起来。这位老爷有病,一者是耳软,二则是惧内。今天这还算好哪,倒是央求。老爷每回的官事,俱是由内吩咐出来;教怎么办理就怎么办理,老爷不敢拔回。

有人进来回话,把两个人全看起来了。老爷吩咐升二堂伺候。整上官服,升了二堂,吩咐带了忤作验勘尸身。沈知府直不忍观瞧。忤作回话:“此人被用力摔于地上,绝气身亡,并无别伤。死后两个人一挣,挣为两段。”沈不清又是惨忍,又是气愤,填了尸格,然后问了一声:“两个人可在外边看押?”答应一声:“是,已在外面看押房里。”先生把两个人的草供呈在堂上,老爷吩咐先带马龙。来在堂口,双膝点地。

说:“马龙好大胆子!无故要了怀忠的性命,快些招将上来。”马龙也并不推辞,说:“要他的命是情真。”就将他怎么讹诈房子,怎么带多少打手,有种种不法的情由,我怎么把他摔死的话诉说了一遍。“小人情甘认罪。”老爷说:“分明是你们两个人打死,后又将他尸身扯为两段。我且问你,你愿意两个人与他抵偿呀,还是一个人与他抵偿?”马龙说:“小人自愿意我一个人与他抵偿,没有我那个朋友的事。一人作的事一人当。”知府说:“要愿意一人与他抵偿,你就说路遇将他摔死,素没挟仇,就叫你一个人与他抵偿,释了你的朋友。”马爷暗道:“怎么也是死,不如怎么应了罢,到底把二弟释出去。”“并无挟仇,路遇将他摔死,没有我朋友的事,小人心甘愿意与他抵偿。”上头吩咐叫他画供。马爷随即就画了。谁知上了他的圈套,立刻钉肘收监,拿收监牌标了名字,叫押牢带下去。又把张豹带将上来,书不可重叙,也是照样问,也是照样招承,教他认了这个死罪,开了朋友之罪。张豹更浑了,一个字也不认的,怎么说,怎么是。立刻叫他画供。他画了个十字,也是照样钉肘收监。立刻上司申文详报,暂且不表。

且说此时岳州府绅缙富户、举监生员、大小的买卖、住户人家,连庵观寺院,有几位出头的,有几位卖力气的壮汉,搭着二人相识的,及岳州府城里关外,集厂镇店,各处花银子花钱,要与张、马二位打点官司。连赌博场带烟花院,听其自己的心愿,攒簇银钱。“除了你们眼中钉,肉中刺,从此没人讹诈,愿给多少给多少。”不上三两日的工夫,银钱凑了无数,向着岳州府衙门里外花银钱,打点仓印门号厨,连内里头丫鬟婆子,连监牢狱解记、押牢院长班头、观察总领、牢头狱卒、快壮皂、六房里先生,俱用银钱买到。然后托人见知府,许白银五千两,买二位不死。赃官有意应承此事,奈因夫人不许。老爷本来惧内,夫人不许,也是无法,所有管事的人束手无策。可有一样,二位虽收在死囚,是项上一条铁练,别的都是出水的家伙。一天两顿酒饭,无论什么人瞧看二位,在狱门上说句话,自然就有人带将进去,指告明白死囚牢的地方。官人还躲的远远的。列公就有说的,难道说也不怕他们串供?此时是当差的,全都愿意有个明白人进来串套口供,保住他们性命,两个人不死。此时岳州府衙门里头外头,除了太太和老爷不愿意,剩下都皆愿意。此时早就把怀忠的尸骸装殓起来,请高僧、高道超度,这都是太太的主意。

可巧张豹有个一家族弟叫张英,此人性烈,粗莽身矮,有个外号,人称他矮脚虎。

他来探监,又约会些个朋友,截牢反狱,被马爷拦住,叫上武昌府找艾虎送信。此人领了这句话,回到家中,拿了盘缠,直奔武昌府。送信的事情,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六回 徐良上囊阳献铁艾虎奔贼店救人双调〔西江月〕:

盖世英雄,山西地面甚有名。行至乌龙岗,误入贼店中。猜破就里情,反把贼哄。

李、刘、唐、奚枉把机关弄。若不然,大环宝刀得不成。

且说艾虎同着闹海云龙胡小记、开路鬼乔宾,三个人整走了一夜,第二日早晨找店住下,吃了饭,整睡了一日。如此的三昼夜,出了岳州府的境界了。艾虎着急说:“准误了我的事情了。”与店中人打听奔娃娃谷打那门走,店中人说:“问娃娃谷,岔着一百多里路哪。前边有个乌龙岗,由乌龙岗直奔西北。”再问上湘阴县往那里奔,人家指告的是直奔正南。打店中吃了早饭,这白昼走也就无妨了。给了店饭钱起身,直奔乌龙岗。

正走间,过了一个村子,出了村口,看见村外一伙人压山探海瞧看热闹。三位爷也就直奔前来,分开众人,看看什么缘故。见里边有一个妇人,约有三十多岁,穿着蓝布衫、青布裙,头上有一个白纸的箍儿。那妇人眼含痛泪,在那里跪着。有两个年近七旬,手中拿着两根皮绳儿,两边绳儿上穿着二三百钱。妇人面前地下铺着一张白纸,上面书写黑字。艾虎、乔宾俱不认识,叫大爷念念听听。

胡大爷念道:告白四方亲友得知:小妇人张门李氏,因婆母身死,无钱制买衣衾棺椁,尸骸暴露。

大夫染病在床,病体沉重,命在旦夕。小妇人不顾抛头露脸,恩求过住仁人君子、大众爷台,以助资斧。一者制买衣衾棺椁,二则请医调治丈夫之玻永感再生之德,弃世的永感于九泉之下。

念到此处,不由的几位爷心中一动。这几位本来都是生就侠肝义胆,仗义疏财,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己之失。那边一个文生秀士叫声:“童儿,打包袱取银。”出两锭白金,交与二位老者说:“我有白金二锭,助于这位大嫂办事就是了。”二位老者接将过来,说:“大奶奶,都是你这一点孝心,感动天地,这才遇见这样的好人。冲上磕头罢。请问——请问相公贵姓高名?仙乡何处?”这位相公说:“些须几两银子,不必问了。我乃是无名氏。”老者说:“不能。我们回去好交代这位大奶奶的丈夫。”倒是小童儿说出:“我们不是此处人氏,我们是信阳州,居住苏家桥。我们相公姓苏叫苏元庆,上岳州府寻亲,打此经过。我们相公这是路上盘缠,不多,在家里头三五百两常常周济人,永远不说名姓。”此人在此处说出,到了《续小五义》上,三盗鱼肠剑,瞧破藏珍楼,请刘押司先生画镂图,周济义侠太保刘士杰的时节再叙说,此是后话。总论好人总有好处。艾虎等就暗暗的夸奖:“虽是念书的书生,会知道大丈夫施恩不求报。”此处原来靠着乌龙岗,那里有座黑店,开黑店的外号人称飞毛腿,姓高叫高解,是个大贼,结交着绿林中的五判官:第一是黑面判官,姓姚叫姚郝文,花面判官姚郝武,玉面判官周凯,风火判官周龙,病判官周瑞;金头活太岁王刚,墨金刚柳飞熊,急三枪陈正,菜花蛇秦叶;南阳府的浮地君王东方亮,紫面天王东方清,汝宁府太岁坊的浮地太岁东方明,陕西朝天岭王继先、王继祖;金弓小二郎王新玉,金龙、金虎,黄面狼朱英,神拳太保赛展雄王兴祖等,都是把拜为交的弟兄。他在乌龙岗这里开着座黑店,手下踩盘子的小贼有一百号人。大家出去,东西南北分四路往店中勾人。也无论仕宦行台,来往客商,见了人就夸奖这店房屋干净,吃食便宜。进了这店,就不用打算出去。那个小贼勾了来的,结果了性命,银钱财物有他一成帐。寻常的时候也没工钱月钱,店中饭食现成,吃完了出去勾买卖去。

这天可巧四个人在一处,也是瞧这个张门李氏来着,正遇上苏公子给这妇人银两。

苏公子也是没出过门的人,童儿又呆,他把包袱打开,又把银符子打开,这就算露了白了;并且银符子也没裹上,就说开了话了。内中就有一个小贼看出便宜来了,那个就调坎儿说:“把合拘迷子伸托。”那个小贼就打书童裆底下要捏银子,早被旁边一人看见,说:“你干什么的?他是个贼,找地方把他锁上。”小贼撒腿就跑。那人就追,被小贼的伙计拦祝老头说:“大奶奶,咱们走罢。”拿着银子,笑嘻嘻的去了。旁边有人说:“相公,把银包起来罢。”胡小记就问艾虎说:“他们所说的是什么言语,我怎么一概不懂?”艾虎说:“你自然是不知道,那是贼坎儿,你能知道?他说‘把合’,是瞧一瞧;‘拘迷子’,是银子;‘伸托’,是伸手。”胡小记说:“哦,就是了,他们是贼。

不好了,相公要吃苦,咱们跟下去罢。“猛然间,就听见“吱吽吽”,“吱吱吽吽”,河南小车响,一转身看见一宗岔事:小车上两边有两个箱子,是黑油漆漆的;铜什件,也用黑油漆漆了;铜锁头,也用黑油漆漆了;小车连毂轮,全是黑油漆漆的;前头有人拉着个牵绳,也是黑的;后头有人推着小车,也是黑的。后头跟个人,身高七尺,青缎壮帽,青绢帕拧头,正当中面门上映出来一个茨菇叶儿。穿一件皂青缎的箭袖袍,青丝鸾带,黑色灰的衬衫,青缎窄腰快靴。

往脸上看,黑紫的脸膛,两道白眉毛;一双虎目,垂大准头,四字口见棱见角,大片牙,乌牙根,大耳垂轮,未长髭须,正在年少。细腰窄臂,双肩抱拢,一团足壮。闪披青缎英雄氅,腰间跨刀,绿沙鱼皮鞘,金什件,皂色挽手,绒绳搭甩,明显著威风,暗隐着煞气。一看此人好生古怪。

原来此人是山西祁县的人氏,徐庆之子,名叫徐良,字世常,外号人称山西雁,又叫多臂雄,云中鹤魏真的徒弟。天然生就侠肝义胆,好管不平之事。文武全才,十八般兵刃件件皆能;高来高去,蹿房跃脊,夜行术的工夫,来无踪迹,去无影响;会打暗器,双手会打,双手会接,双手会打镖,双手会打袖箭,会打飞蝗石,会打紧臂低头花妆弩,百发百中,百无一失。故此人称为叫多臂雄。山西雁的外号可不是山西的大雁,是当初列国时,跟随晋重耳走国的那些文臣武将,有称为叫山西雁,故此他这个山西雁比的当初古人。此人虽是徐庆之子,父子的性情大岔天渊。徐三爷憨傻了一辈子,济了这么一个精明强干的后人。徐良性情,出世以来,无论行什么样的事情,务要在心中盘算十几回才办。圣人云:“三思而后行”,他够“十思而后行”。他出世以来不懂的吃亏,什么叫上当。抬头一个见识,低头一个见识。临机作变,指东而说西,指南而说北,遇见正人绝无半字虚言。先前徐三爷在家开着一座铁铺,因为打伤人命逃出在外。如今荫出十座铁铺,得了点厮孩儿铁,打了些刀枪的胚子。有徐三爷信到家,三太大叫徐良上襄阳,一者跟随大人当当差,也是出头之日,也见见他的天伦——活二十多岁没见过天伦,徐庆走后才生的。徐良他是奉母命离了山西地面。

一路上推着刀枪的胚子,所过津关渡口,一句实话也没有。可巧走在此处被艾虎看见,三个人对说,这个人古怪。胡大爷问艾虎:“你瞧他们又说什么呢?”就听见小贼们说:“噇噇刚儿,肘托挑窑。”艾虎说:“‘噇噇刚儿’,是过去与那个相公说话;‘肘托挑窑’,是让在他们店里住去。此处必有贼店。我出主意,咱们一边戏耍戏耍他们,一边保护着这位相公。毁坏了他们这个贼店,也就给这一方除了害了。”胡爷问:“怎么戏耍呢?”艾虎说:“如此这般,这等这样。”毕竟不知说出些什么言语,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七回小义士戏耍高家店山西雁药酒灌贼人且说艾虎他们定好了主意。原来他们这四个小贼贴上苏相公了,答讪着苏相公说话:“今天宿在那里?”苏相公说:

“走路看天气说话。”小贼说:“天也不早了,就宿在头里罢。这里有个高家店,房屋干净,吃食便当。按你又是个念书的人,走也多走不了几里地,又没脚力。”苏相公说:“承你们几位指教,这是个高家店?”小贼说:“拐过弯就看见,就是这一座店。”就听见那边小河南车“吱吱吽吽”响,跟车的说话。按说徐良说话可是山西的口音,这要写在书上就不能按山西口音了。要论山西的口音,盆朋不分,敦东不分。不信,诸位与山西人说话,就说“棚底下有一个大盆,到东边敦一敦。”要教山西人说:“盆底阿有一怀大棚,到敦边东一东。”要是“打油”,他告诉“妈恼”;要是“买蜡”,他就说“妈油”。再说前套《七侠五义》,有段男女错还魂的节目,屈良、屈申两个人说话,下面都要缀上山西的字音。这可不能,是何缘故?正续的《小五义》二百馀回,尽是徐良的事多,若要徐良说话,字字缀上山西的口音,看的反觉不明白,听的也觉发乱,倒不如还是《洪武正韵》,倒觉爽快。

闲话少叙。单提徐良,嚷道:“你们两个人实为可恼,还慢腾腾走呢,天气不早了。

若要是赶不上道路,那还了得!比不得不要紧的东西,这个东西若不留神,要有点失闪,什么人担架的住?自然没你们的事,我要卖个家产尽绝,连我的命饶上,也不值人家这一箱子东西。打算是闹着玩的,还不快走呢!“可巧又被小贼听见,又调坎儿说:”合字,招老儿把合,念奚决闷字,直咳拘迷子。“说的是:伙计,用眼睛瞧一瞧:”念奚“,是山西人:”直咳拘迷子“,是值好些个银子。小贼就顾不得跟着苏相公了,一转身就奔了小车来了,搭讪着徐良说话:”掌柜的,你这是上那里去?“徐良说:”你瞧我头上戴的像掌柜的呀,身上穿的像掌柜的?“小贼说:”听你说话是山西人。山西爷们做买卖的多,你那行发财?

“徐良说:”小买卖,教你们几位耻笑,保镖。“小贼说:”原来是达官爷,贵姓?“徐良说:”姓揍,叫揍人。“小贼说:”玩笑哇。你要揍谁?“徐良说:”戚谢邹俞的邹,仁义礼智信的仁。你们几位大哥贵姓?“一个说:”姓李,姓唐,姓刘的,姓奚的。“徐良说:”原来是李、刘、唐、奚四位大哥,外不流糖溪。

“小贼说:”咱们四个人怎么凑合来着?你别这么叫我们了。你保的是什么镖?

“回答:”红货。“又问:”什么红货?“回答:”这箱子里头有映青、映红、珍珠、玛瑙、碧玺、翡翠、猫儿眼、鬃晶、发晶、茶晶、墨晶、水晶、妖精。

“小贼说:”你别混闹了,那么妖精呢?“徐良说:”真有拳头大的猫儿眼,盆子大的子母绿,两丈多长的珊瑚树。“小贼说:”你顺嘴开河了。别的都可以,你要说是两丈多长的珊瑚树,这箱子共有多长,里头盛的下么?“徐良说:”你不知道,珊瑚子树是两丈多长,人家把他锯的一毂轳一毂轳的,装在箱子里头。

“小贼说:”你今住那个店里?“徐良说:”老西正没主意呢,道又不熟。“小贼说:”前边有个高家店,这个是顶好了。你这里头有要紧的东西,是更稳当。

“徐良说:”李、刘、唐、奚四位大哥,你们住那里?“小贼说:”我们就住那里。“徐良说:”你们几位不弃嫌,咱们都住在一处。“小贼说:“敢情好了。”徐良说:“就是那么办了,咱们到那里拜个把子。”小贼说:“我瞧着你们这位,推车子也推不动了,我们替你搭着罢。”他们暗地里议论议论说:“这个人说话可没准,咱们替他搭车,较量较量这个分两,真是好东西必有分两。”故此这才要替他搭车。徐良说:“那可不敢劳动。”小贼说:“些须小事,那算什么。更不用推着,我们搭着就得了。”随即接将过来,往起一颠,分两不校这几个小贼喜之不尽,以为是真正的好东西,搭起来就走。山西雁后边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