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小五义六

第一回 颜按院奉旨上任 襄阳王兴心害人(6/11)

集藏 · 话本 · 第 1001–1200 段

你前脚出来,我后脚就跟出来了。

你走的东边,我走的西边,还是我先到破庙。你打前头进贼家里去,我在后窗户那里瞧着。你到庙里头捆人,我在墙外头等着你救张二哥去。我这里杀的人,我特意一晃悠,你追了我两个弯。我把两个死尸扔在土井,我就到了贼的家里,站在他们房上一笑。贼人出来,他望房上一瞅,在哽嗓上我给了他一袖箭。我拿绒绳拴上,我把他系上房去。

你打屋中出来,我把他扔下房去,让你纳闷。你们走在那里,我跟在那里。

可惜你还踩了一回道,扮作个买卖样儿,你连锁头都没瞧见。要不是我跟来,老兄弟,你这条命还在不在?你这一走,人所共知,都知道你救他们来了。你要救不出去,头一件你先对不住我——我再三要跟你来,你们不肯告诉我。要没有我这口刀,也是不行。我要不来,两个哥哥也救不出去,你也死了。从此往后行事,总要思寻思寻,胆要大,心要小,行要方,智要圆。“数说的艾虎脸似大红布一般,言道:”哥哥,小弟比你差,天渊相隔,不必说了。那贼头家里火,也是你放的?这后头四个人,也是你捆的?“徐良点头说:”贼家里放火,省得让地面官存案。后头四个人不但是我捆的,我还帮着在外面接锣哪。“艾虎说:”哥哥,你真乃奇人也!“徐良说:”算了罢,我是白菜畦的畦。“艾虎说:”你把两个哥哥藏在那里去了?“徐良说:”那个我可不知道。“艾虎说:”你别让我着急,够我受的了。“徐良说:”随我来罢。“带着艾虎,直奔门的南边那五间东房来了。

徐良在外边一叫,双刀将同着勇金刚在里出来。艾虎一看,两个人脖子上的铁练俱都不在了,就知道是徐三哥用刀砍断。艾虎一问:“我的哥哥,你们真把我急着了。”张、马二位一口同音说:“这位徐三哥说,是你们两个一块来的,他在外头巡风,你在里救我们。我说有查监的头儿过来了,暗查不点灯的屋子,必是看差偷闲多懒,吹灯睡了觉了。他要进来翻着,这还了得。他带着我们找了个有灯的屋子,外头若有查监的问,叫我们只管答应,说我们这四个人全醒着哪,他倒不进来。”张豹说:“见了我也是这个话。我说我怕老兄弟着急,他说他给老兄弟送信去。把我们两个人项上铁练俱都挑去。”复又给他们引见了一番。徐良说:“天气不早了,咱们早些出去罢。”到了外头,找着被窝地方。艾虎把飞抓百练索解开,徐良蹿上墙去,拿着绒绳,这边把马爷的腰拴好。徐良往外一看,并无行走之人,骑马式蹲在墙头,往上导绒绳。艾爷在底下一托,便上墙头,由外边系将下来。马爷解开绳子。徐爷又扔在里边,把张爷拴上系上去,也是打外面系下来。张豹也把绒绳解开。徐良说:“老兄弟,你不用绒绳可上得来?”艾虎说:“别取笑了。”徐良说:“我把被窝带着走了。”艾虎说:“三哥不可,那我怎么上去?”徐良先下去,艾虎随后上去,就着蹿下来,脚站实地,接过绒绳来。四个人鱼贯而行,直奔城墙的马道。来到马道,是个栅栏门,用锁锁祝徐良把大环刀拉出来,把锁头砍落,开了栅栏门,大家上去,奔了外皮的城墙。艾虎又把飞抓百练索扣在城墙砖缝之内,拿手按结实了,先让徐良下去。揪着绒绳,打了千斤坠,慢慢的松绒绳,松来松去,脚站实地。马龙、张豹连艾虎,一个跟着一个下去。艾虎把绒绳一绷,绷足了往上一抖,自来的抓头儿就离了砖缝,拉将下来裹好,收在囊中。徐良说:“我去取衣服去了。咱们家中相见。”原来是他白昼的衣服,在树林里树丫枝上夹着哪。艾虎说他们单走。

到了张家庄,张家的家人远远的望着哪,见了主人都过来道惊。艾虎说:“有话家里说去罢。”连张英也迎接出来,给艾虎道劳。艾虎问:“给我预备的怎么样了?”家人把酒菜端上来。艾虎已把衣服换好。马龙、张豹也就更换衣巾,落坐吃酒。艾虎问:“你们往那里投奔?”张豹说:“上古城我们姑姑那里去。”家下人把东西分散,粗中物件俱都不要,把家中细软、金珠,包了几个包袱。所有文契帐目,都给了张英。马爷告诉张英说:“你明早告诉管事的,好好照应买卖、地亩,我不定几年回来。”原来马龙家中无人,并且孤门独户,无所挂碍。

少刻,就见徐良打房上蹿下来,进得屋中说:“老兄弟,你还饮哪!你看天到什么时了?天光一亮,官人一来,谁也不用走了。”张英、张豹、马龙全过来给徐良道劳。徐良把他们搀将起来,说:“你们还不快拾夺!”张豹答言:“我们细软东西已经包好,下馀让家人分散。文书交与我兄弟收讫。我同着我马大哥,上古城县找我姑母去躲避。我们当族人,等明天俱都躲避躲避。”徐良说:“好。马大哥的家务哪?”回答:“俱已料理好了。”艾虎说:“咱们大众起身,放火烧房。”徐爷方说:“且慢,这是谁的主意?”艾虎说:“我的主意。咱们走,房子不是还便宜他们么?偏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头。”家人跑进来说:“官人来了!”大家一惊。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二回大家分手官兵到弟兄走路遇凶僧诗曰:

古城迢递费追寻,颠沛流离苦不禁。

亲属此时相别面,故人何日再谈心?

皆因逃狱辞同里,急觅安巢隐密林。

待到南霄鸿脱网,依然云路寄回音。

且说艾虎要烧房,徐爷拦住说:“这官司不一定打,别说不回来了。这见着大人,人情托好,让知府官一坏,你们哥们仍是回家。这时烧了,那时再想制可就费了事了。

不如此时暂且将门锁上,将来回家总是咱们自己的房子。“马爷点头说:”此计甚善。“正说着,家人跑进来说:“远远有马步队灯笼火把,奔了这里来了。”徐良说:“快锁门!”一抬腿,“哗喇”,艾虎的那张桌子就翻了过了。艾虎说:“这是怎么了?”徐良说:“官兵都到了,你还慢慢的喝酒哪!官人到来,你我不怕呀,别人怎么走呢?”这就各自背上包袱,出了屋中,把门锁上,大家出去。艾虎将大门锁上,自己跳墙出去,就看见西北灯笼火把,马上步下的扑奔前来。大家撒腿就跑,各奔东西。临分手,对嘱咐都要小心了。惟有徐良跑得甚快。仗着有一样好,连官带兵一到,先围大门,他们这些人就有了跑得工夫了。张豹、马龙奔古城,暂且不表。

单提艾虎与徐良,奔武昌府的大路,又是白昼不走路,找店住下,晚间起身。

走了两天,仍然是白昼走路。这天正走到了未刻光景,远远看见一道红墙,听见里面有喊喝的声音说:“好秃头!反了!反了!”艾虎说:“三哥等等,你听里面有人动手哪!”徐良也就止住步了。果然又听见喊喝说:“好僧人!”徐良说:“不错,是动手哪!”艾虎说:“我听出来了,是熟人。”两个人纵上墙去一看,原来是江樊。

因何江樊到了此处?有个缘故。前套二义韩彰收得义子螟岭,名叫邓九如,救过包三公子,石羊镇会贤楼遇见包兴,将他带到开封府。念及他救过三侄男,他母亲又是为三公子废命,请先生连三公子带邓九如在一处读书,戊辰科得中。

早晚净教他在堂口听着问案,为是升出来的时节,堂口必然清楚。日限也多了,总央求着包公要在外头作作有司。包公知道他年幼,怕他不行。又苦苦的哀求,包公保举他石门县知县。为是守着颜按院甚近,先给按院去了一封信。究竟不放心,总要派个人保护他才好。开封府此时无人,就派了江樊保护他上任,包公深知江樊口巧舌能,临机作变最快,又有点武技学本事,他本是韩彰的徒弟。私下管着江樊叫江大哥,同桌而食。升了堂,站堂听差,可算快壮班的总头儿。领凭上任之时,包公嘱咐邓九如:“文的不好办,到大人那里请公孙先生;武的不好办,大人那里有校护卫,可以往那里借去。有疑难案件,打发江樊与我前来送信。

你到任的名气好歹贤愚,我必然知晓。倘若不行,我急急把你撤回。“嘱咐已毕,邓九如辞行起身,领凭上任,所有一路上应用的俱是包公预备,一路无话。

到任交接印信,查点仓廒府库,行香拜庙,点名放告,要学开封府势派。别处有司衙门呜冤鼓都在大堂,怕有人挝鼓,还把鼓面扣上个簿箩盖子。他这不是。

他把鸣冤鼓搭将出来,放在映壁头里,鼓槌挂在鼓上,每日派两个值班的看鼓,若有人挝鼓,一概不许拦阻。再者永远升大堂办事,无论举监生员,作买作卖,贫富不等,准其瞧看。这一到任,那日升堂,就把所有的陈案尽都发放清楚。打的打了,罚的罚了,该定罪名的定了。当堂立听传人,该责放的放,整办了一天,这才办完。要按说才十九岁的人,有若大的才干?究竟是“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格高”。共总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奇巧古怪的案件断了不少。巧断过乌鸡案,审过黄狗替主鸣冤。就把这一个清廉的名儿传扬出去了,给县太爷起了个外号,叫作玉面小包公。

这天正是出差迎官接诏,带着江樊众人没等把公事办完,自己换了一身便服,教江樊扮作个壮士的模样,叫别者之人回衙听差,让江樊带上散碎的银两,留下两匹马。江樊拦阻了太爷几句,说是太爷升大堂理事,见过的甚多;倘若被他破识,大大的不便。

邓九如不听,江樊也就不敢往下讲了。看着天气不好,就游玩了两三个村子,到处人家都夸奖这位太爷实在是一位清官,江樊催着回衙门。太爷趁着天气不好,要在外头住下。

果然见前边树木丛杂,到近处一瞧,原来是个镇店。进了镇店,是东西大街,南北的铺户,很丰富的所在。就是一件,是铺户字号,匾上四个角上四个小字,是“朱家老铺”。

十家倒有八家皆是如此。走到东头路北,有个朱家老店,教江樊前去打店。

江樊下马,不多时回来说:“各房全都有人住了。就有尽后面,有一连八间正房,有两个两间,四个一间,没人住下。”九如说:“倒也可以。”下了马,把马上包袱拿下去,交给店内伙计遛马。伙计带着,直到后边,就住那两间屋。打洗脸水、烹茶,俱都净了面。江樊给斟出茶来,传酒要菜,喝的是女贞陈绍。饭还未曾吃完,就把灯烛点上,同后来要的馒头汤碗餐一顿。将残席撤去,连店钱饭钱俱都算清,格外赏的酒钱。伙计当面谢过,又烹来的茶。

外面有人说话:“到底是那屋内?”伙计出去说:“就是你们二位么?”回答:“不错,就是我们两个。”伙计说:“住一间,住两间?”那人说:“住两间。”伙计说:“就在这隔壁,这是两间。”随即把门推开,点上灯烛。二位进去,放下褥套行李,打脸水烹茶。这两个人刚一进屋子,就打了个冷战。原来这两个是亲弟兄,姓杨,一个叫杨得福,一个叫杨得禄。两个是乡下人,在京都作买卖,这是回家,住在这里。前头先说有房子,后又说没房子,这才把他们支在后边来了。伙计过来问:“要什么酒饭?”那两个人随便要了点菜,要的是村薄酒,要了二斤饼,两碟馒头。乡下人能吃。饱餐了一顿,撤将下去,拿了店钱饭钱。

天到二鼓时分,嚷起来了,说:“你们这个贼店,我们要搬家了,还给我们店钱罢。”店里伙计过来说:“客官别嚷。”住店的说:“你们这个贼店。”伙计说:“你怎么看着是个贼店?要是了让人听见,我们这买卖就不用作了。”那人说:“你就是给我房钱罢,我们不住了。”连邓九如带江樊都听见此事,也就出了屋子。伙计说:“要找给你们钱不难,你得说说,是怎么件事情。”那人说:“你们这贼店,如今闹鬼哪,必是你们害的人太多了。”伙计说:“你这更是胡说了。你只管打听打听,我们这个店里不死人,每遇有病的,病体已沈,必叫人或推着,或搭着,道路甚远的,也必要推着、搭着,送回家去。或左右邻近的,有亲戚朋友,必派人给他亲朋送信。我们这店内,总没搭过棺材。”那人说:“你说不闹鬼,你去屋里,去瞧瞧去。”伙计说:“这时还闹哪?”那人说:“不信,你进去瞧去,瞧去。我们刚吃完了饭,一歪身,就见这蜡苗忽然烘烘的有一尺多高,并且蜡苗全是蓝的;不多对,蜡苗越缩越小,缩到枣核相似。我一瞧,也是害怕;我兄弟一瞧,也是害怕。忽然又打八仙桌底下出来了一个黑忽忽的物件,高够三尺,脑袋有车轮子大小,也看不见胳膊,也看不见腿,出来冲着我们一扑,我们就跑出来了。亏了我们跑的快,要是跑的慢,就完了。”伙计说:“这都是没有的事。”那人说:“你不信,你进去把我的东西拿出来。你一进去,那个鬼就在那里对着。”伙计又胆小,起先就毛骨悚然;又听这一说,如何还敢进去?邓九如说:“伙计不要为难,叫那二位搬在我们屋里去,我们搬在那屋里去。”换房屋审鬼,俱在下回分解。第七十三回朱仙镇邓九如审鬼在公堂二秃子受刑诗曰:

正直廉明又且聪,无惭玉面小包公。

秉心不作贪污吏,举首常怀建白功。

断案能教禽兽服,伸冤常与鬼神通。

虚堂何幸悬金鉴,老幼腾欢万户同。

且说邓九如听了姓杨的那两个人的话,必然不虚。既要有鬼,准有屈情之事。

所以出来私访,为的是要见着点什么事情才好,故此告诉他们两下里换房,连伙计带那两个人全部愿意,惟有江樊不乐:“若真要有鬼,惊吓着太爷,那还了得。”过去谏言,他也不听,叫江樊拿了自己的东西,搬在西屋里去。

邓九如在前,先进了那两间屋中,看见两间屋子当中有个隔断,外间有张桌子,两张柳木椅子;里间屋挂着个单布帘子,里屋顺前檐的炕,炕上有个饭桌,对面一张八仙桌,两张椅子,并没有什么岔异的事情。连伙计带江樊,俱都进来。

伙计把他们东西拿出去,说:“相公爷,你看那里有鬼?”九如说:“有,我也不怕。”伙计出去说:“你们二位看看,人家怎么没看见什么?你们必是眼离了。”那二人说:“别忙,少刻再听。”太爷又叫伙计烹茶,找一本书来看看。伙计说:“并没有什么闲书。”拿了一本《论语》来。伙计出去。

见江樊就靠着里间屋子门站着,不住的瞧着八仙桌底下。九如说:“江大哥坐下,这出外来,这么立规矩还行?不然,你就在那边椅子上坐下。”江樊说:“唔哟!我可不敢,我更不敢了!我净瞧着这桌子底下,我觉着总有点不对,我还敢在那椅子上坐着?”邓太爷一笑,说:“江大哥,你好胆小哇!心中无鬼,自然无鬼。既然不愿在那边,你在我这对面来坐。”江樊答应了一声,过来给邓太爷斟上了一碗茶。九如就把那书翻开,一看正翻在“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这一节上,忽听外面“咯吱咯吱”的直响。江樊说:“不好,来了!”往外一迎,说:“什么东西?”就听“哎哟噗(口甬)”,有一个人打外间屋里摔到里屋里来了。江樊吓的往邓九如这里一蹿,把刀就亮将出来要砍,细瞧原来就是那个姓杨的。邓九如拦住问:“你上我们屋里作什么来了?”杨得禄说:“吓着我了。”爬起来战战兢兢的道:“我同我哥哥眼睁睁看着闹鬼,似你这个人造化真不小,这么大个岁数,总是你的福田大,就连一点动静没有。我过来,一者要同你老说说话,二则我倒要看看。这鬼透着有点欺负人,我在外头瞧着,这蜡也不变颜色,不闹故事。我将往里一走,教他老这么一嚷,就吓了我一个跟斗,可真把我吓着了。”江樊说:“你是把我吓着了哇,我是把你吓着了?”邓九如说:“不用分争那个。你先坐下,你看见就是这个八仙桌底下出来了么?”那人说:“可不是么。来了,来了,你看这就来了!”就见他用手一指这个灯,大呼小叫说:“你看看,看看这个灯!”连江樊带邓大爷一瞧,这蜡苗烘烘烘烘的高下,足有一尺开外;慢慢往回缩小,小来小去,真仿佛个枣核一般,蓝挖挖的颜色,这屋中就发了暗了。江樊目不转睛的瞧着桌子底下,忽然间,就听见桌子“爬(口叉)”一声响亮,如同是桌底下墙里出来黑忽忽的一宗物件。江樊一瞧,“哎哟噗(口甬)”,摔倒在地。那个姓杨的也是照样“哎哟噗(口甬)”,摔倒在地。

邓九如虽然不怕,也是瞧着有些诧异,见灯光一起,忽然一暗,只见打八仙桌底下,滴溜溜的起了一个旋风,就把两个人吓倒,那旋风往姓杨的身上一扑。

邓九如就下去把两个人搀架起来。就见那个姓杨的慢慢的苏醒,一歪身就跪在了平地了,说道:“太爷在上,屈死冤魂与太爷叩头。”邓九如一怔:“怎么展眼之间,他就说是屈死的冤魂哪?

这必有情由。“随即问道:”有什么冤屈之事,只管说来。“那人跪在那里,哭哭涕涕的说:”冤魂姓朱,我叫朱起龙,死的不明,净等太爷到此,我好伸冤告状。“邓九如问:”你是那里人氏,死的怎么不明,只管说来,全有太爷与你作主。“回答道:”我是这小朱仙镇的人,此店就是我的。死后我的阴灵儿无处投奔,也没人替我呜冤,今恰逢巧太爷的贵驾光临,到了冤魂出头之日了。“说毕,又哭哭涕涕。邓九如又问:”难道你就没亲族人等么?“冤魂说:”回禀太爷得知,我有个兄弟,名叫朱起凤。不提他还在罢了,提起他来令人可恨。本待细说,天已不早,我有几句话,太爷牢牢紧记:“自是兄弟,然非同气。害人谋妻,死无居地。‘只求太爷与死去的冤魂作主就是了。”说毕,往前一爬,又是纹丝儿不动。

邓九如自己思想了半天,不甚明白。就见江樊慢慢起来,翻眼一瞧,桌子底下什么也看不见了;再看太爷,端然正坐。问了问邓九如,可曾见鬼。邓太爷说:“鬼我倒不曾见。”就把姓杨的说的什么言语连诗句?告诉了他一番。江樊当时也解将不开。就见那个姓杨的复又起来,口音也就改变了,说:“相公,你横竖看见咧。”问他方才事,他一概不知,抹头他就跑了。邓九如与江樊商量了个主意,明日问他们伙计,他必知晓,就浑衣而卧。

到了次日,店中的伙计过来,打了脸水,烹了茶。江樊说:“我们在这打早饯。”伙计答应。少时过来,问要什么酒饭。知县说:“天气还早些,你要没有事,咱们谈淡。”回答:“早起我们倒没有事。”又问:“你贵姓?”回答:“姓李,行三。”又问:“你们掌柜的姓朱,尊字怎么称呼?”回答:“叫朱起凤。”又问:“朱起龙是谁?”回答:“是我们大掌柜的,死了。”又问:“得何病症而死?”回答:“是急心疼。”又问:“可曾请医调治?”回答:“头天晚好好的人,半夜里就玻大夫刚到,人就死了。”又问:“可曾有妻有子?”答道:“没儿子,净有我们内掌柜的。”太爷问:“妻室多大岁数了?”伙计说:“你这个人怎么问的这么细微,直是审事哪。”九如说:“咱们是闲淡。”伙计说:“二十二岁。”又问:“必是继娶罢?”答道:“我们掌柜的五十六没成过家,初婚娶的可是再醮。”又问:“死鬼尸身埋在什么地方?”伙计说:“亏了你是问我,别者之人也不知道这细微。我们这有这么个规矩,每遇人要死在五六月内,总说这人生前没干好事,死后尸骸一臭,众人抱怨,故此火化其尸,把骨殖装在口袋里,办事不至有气味。我们掌柜的就是这么办的,就埋在村后。”又问:“你们二掌柜的多大岁数?”回说:“今年三十岁。”又问:“与你们大掌柜的不是亲的罢?”回说:“你这个人问事实在了不得。是一父两母。”又问:“他也在店中?”回答:“我索性告诉你细细微微罢。你多一半许没安着好心眼。我们二掌柜的在隔壁开着一个楠木作,作着那边的买卖。我们大掌柜的一死,他得照料这边的事情。这边又有我们内掌柜的。他们虽是叔嫂,究属俱都是年轻,不怕五更天算完了帐,他也是过那边睡觉。他是个外面的人,总怕外头有人谈论我们内掌柜的,就住在这后头。这里头隔上了一段墙,后头开了一个门出入,不许打前边走。

还想着不好,我们内掌柜的又不往前走。我们二掌柜的给了他一千两银子,让他跟娘家守节去了。这也都说完了,你也没有什么可问的了罢?“把话说完,邓太爷已明白了八九。又问:”你们二掌柜的是楠木作,我家里有些个楠木家伙俱都损坏了,让他亲身去看看怎么拾夺。“伙计答应说:”很好,很好,我这就给你找。“随即就要饭。

将把饭吃完,朱二秃子就来,伙计带着见了见,说:“这是我们二掌柜的。

就是这位相公爷教瞧活。“九如一见秃子脸生横肉,就知道不是良善之辈。秃子与太爷行了个礼,问:”相公爷贵姓?“回答:”姓邓。“又问:”在那里瞧活?“回说:“在县衙旁。”秃子说:“你们二位有马,我有匹驴,已然备好,听你们信那时起身。”邓太爷说:“这就走。”遂给了店饭钱,备上马,一齐起身,离了朱仙镇,直奔县口下马,让起凤在此少等。江樊使了个眼色。太爷入内换衣服,审秃子,下回分解。第七十四回白昼用刑拷打朱二夜晚升堂闯入飞贼诗曰:

犹是前宵旅邸身,一朝冠带焕然新。

升堂忽作威严象,判案还同正直神。

任使奸谋能自诈,讵愁冤屈不能伸。

清廉顷刻传宣遍,百姓欢虞颂祷频。

且说到县衙口,三人下驴下马。太爷说:“掌柜在这等等,我里头瞧个朋友,少刻就来。”秃子说:“去罢,我这也有个朋友,在班房里当差使,正要排班伺候太爷。”大家退去,有几个头儿都让朱起凤说:“二掌柜的屋里坐,饮茶。”朱起凤说:“众位哥们辛苦了。”自己到了那班房,驴教小伙计接过来,自己去里边待茶。问:“二掌柜的什么事,往这里来?”起凤说:“这瞧点活。”又问:“在那里瞧活?”回答:“跟着那位相公瞧点活。”又问:“就是方才进去的那位相公?”回答:“正是。”头儿说:“这号不错,等着出来听信罢。”少刻,里边梆点齐发,太爷升堂。朱二秃子忽听里面说:“带秃子!”就有一个头儿过来说:“太爷升堂了,带你进去。”就把铁练搭于脖颈之上。二秃子一怔,问说:“这是什么缘故?”头儿说:“我们不知,你到了堂上,你就知道了。”往上就带。喊喝的声音,将秃子带到堂口,往上磕头。邓九如教:“抬起头来,你可认识本县?”朱起凤吓了个胆裂魂飞。原来是教瞧活的相公,是本县知县。自己心中有亏心的事情,自来的胆怯。又对着太爷又问到病上,说:“朱起凤,你把哥哥怎么害死,谋了你嫂嫂,从实招来,免得三推六问。”叫官人挑去铁练。秃子复又往上磕头,说:“太爷在上,小的哥哥死了二年的光景,至今我这眼泪珠儿还不断呢。再说我们一奶同胞,我怎么敢作那逆理之事?就求太爷口下留德,一辈为官,辈辈为官。这话要传扬出去,小的难以在外头交友。”邓九如把惊堂木一拍,说:“唗!好生大胆。我且问你,你哥哥得何病症而死?”秃子说:“乃是急心疼的病症。人要得急心疼必死。我哥哥得病不到半个时辰,大夫来到门前,我哥哥已然气绝,就打发医生回去了。”又问:“你是怎样谋你嫂嫂,从实招来!”秃子说:“太爷这句话,更是要小的命了。我嫂嫂立志守节,在店中我就怕有人谈论,故此给了他一千两白银,回到娘家,欲守欲嫁,听其自便,永不许他在店中找我。太爷如或不信,问我们近邻便知分晓。”太爷又问:“你嫂嫂他娘家姓什么?”答道:“姓吴。”又问:“他那里人氏?”回说:“是吴桥镇的人。”又问:“给了你嫂嫂一千两银子,让他回娘家,是什么人送去的?”这一句话,把个朱二秃子问的张口结舌。旁边作威皂班在旁边吆喝着:“说!快说!”朱二秃子说:“小的送去的。”太爷立刻出签票,吩咐拿吴氏。

朱二秃子一拦说:“听人说,他已改嫁别人去了。

若要派人去,岂不是白跑一趟?“邓九如说:”你好生大胆!难道说他就没亲族人等么?“秃子说:”他们家都死绝了。“太爷叫道:”朱起凤,实对你说,昨日晚间住在你们的店中,有你哥哥的鬼魂告在本县的面前,故此深知此事。你若不招出清供,岂能容你在此鬼混。不打你也不肯招认,拉下去,重打四十板!

“早有官人按倒揪翻,把他中衣褪去,重打了四十板。复又问道:”朱起凤,快些招将上来!“秃子仍然不招,仍然又吩咐,又打了四十板。复又问道:”快把害你哥哥的情招将上来!“秃子仍然不招。

吩咐一声:“将夹棍抬上来!”“噹啷”一声,放在堂口。秃子一见夹棍,就吓了个真魂出壳。这夹棍乃是五刑之祖,若要用十分刑,骨断筋折。却是三根无情木,一长两短,上有两根皮绳,当时不招,就把两腿套上,当中有一人按住当中那根长的,两个官人背着那两根皮绳,往左右一分。上面叫:“招!”秃子情知招出来就剐,回道:“无招。”就听见“噶咋咋”一响,好利害,怎见得?有赞为证:邓九如,要清供,打完了板,又动刑。夹夹棍,拢皮绳,两边当下不容情。真是官差不由己,一个背来一个拢。萧何法,共五宗。刑之首,威风耸。壮堂威,差人勇,为的是分明邪正镇口供。噶吱吱响三木攒,一处共。穿皮肤,实在痛;筋也疼,骨也疼。

血攻心,浑身冷,麻酥酥的一阵,眼前冒了金星。铜金刚,也磨明;铁罗汉,也闭晴。

人心似铁,官法无情。好一个朱二秃子,咬定牙关总是不招承。太爷叫招,他怎肯应?

又言是敲,浑身大痛。太阳要破,脑髓欲崩,“哎哟”一声昏过去,秃子当时走了魂灵。

把夹棍套在腿上,仍是不招。吩咐一声收,用了五分刑,用了七分,用了八分,仍是不招。吩咐叫滑杠,就滑三下。朱二秃子心中一阵迷迷离离,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

你道是这夹棍乃是五刑之祖,若要用刑之时,先看老爷的眼色行事。吩咐动刑,老爷必有暗会儿,瞧老爷伸几个指头,那就是用几分。十分刑到头。这一滑杠,可就了不得了。用一三五六的杠子在夹板棱儿上,通上到下一滑,“哗喇喇喇”就这么三下,无论那受刑的人有多么坚壮,也得晕将过去。

朱二秃子一晕,差人回话说:“气绝了。”吩咐说:“凉水喷!”过来官人,拿着一碗凉水,含在口中,冲着朱二秃子“噗”的一喷,朱二秃子就悠悠气转。

上头问:“让他招!”差人说:“他不招。”上头说:“再滑杠。”江樊说:“且慢。老爷暂息雷霆,朱二秃子身带重伤了,不堪再用刑具拷问;倘若刑下毙命,老爷的考程要紧。”上头问:“依你之见?”江樊说:“依我之见,把他先钉时收监,明日提出再问。打了夹,夹了打,必有清供。今日不招有明日,明日不招有后日。想开封府相爷,作定远县审乌盆,刑下毙命,就是这么罢的职。老爷的天才——”邓九如点头道:“说的是。”吩咐松刑。当堂钉肘,就标了收监牌,收在监牢。吩咐掩门退堂。

归书斋,把江樊叫过去议论:“昨夜说的话:”自是兄弟,然非同气。‘他们是兄弟,又不是亲的,这话对了。’害人谋妻,死无居地。‘把他尸骨化灰,即是死无居地。

这个害人谋妻,不是明显著是朱起凤谋了嫂嫂,害了哥哥的性命,怎么他一定挺刑不招,莫非这里头还有什么情节?据我想着,夹打他不屈。江大哥替我想想。“江樊说:”鬼所说的那四句话,据我想着,与老爷参悟的不差。不然,明日将他那个伙计传来,再把那伙计拷问拷问,说出清供,也许有之。再不然,有三两日的工夫,每日带朱二秃子上堂夹打,一个受刑不过,说出清供,也许有之。

“邓九如点头。

用了晚饭,邓太爷在书房中坐卧不宁,想起朱二秃子挺刑不招,不由的无名火往上一壮,吩咐一声,坐夜堂审问。顷刻传出话去,让外头三班六房衙役人等,在二堂伺候升堂。立刻,外面将灯火公案预备齐备。老爷整上官服,带着江樊,升了座位,拿提监牌标了名字。官人把朱二秃子提到堂口,跪于公案之前。太爷复又问道:“朱起凤,快些招来!不然还要动刑夹打于你。那怕你铜打铁炼,也定要你的那清供。”朱二哼咳不止,说:“太爷,小的冤枉!”旁边衙役作威道“说!”忽然由房上蹿下一人,一身夜行衣靠,手中拿着广宗物件,“唰喇”一抖,堂外人俱倒于地。进屋中一抖,众人迷失二目。睁眼看时,差使己丢,若问来历,下回分解。第七十五回丢差使太爷心急燥比衙役解开就里情诗曰:

身居县令非等闲,即是民间父母官。

一点忠心扶社稷,全凭烈胆报君前。

污吏闻名心惊怕,恶霸听说胆战寒。

如今断明奇巧案,留下芳名万古传。

且说太爷升夜堂审问,指望要他的清供,谁知晓打房上蹿下一个贼来,手中拿定一宗物件,使一个细长冷布的口袋,把白灰泼成矿子灰细面,用细罗过成极细的灰面子,装在冷布口袋里,用时一抖,专能迷失人的二目。江樊瞧着他进来,就要拉刀,被他一抖口袋,二目难睁,还要护庇老爷,焉得能够。先把自己双睛一按,净等着眼泪把矿子灰冲出,这才能够睁开眼睛;再瞅,连老爷也是双袖遮着脸面,不能睁眼,也是眼泪冲出矿子灰,这才把袖子撤下。大家睁眼一看,当堂的差使,大概是被贼人盗去了。江樊暗暗的叫苦。太爷吩咐叫掌灯火拿贼。大众点了灯笼火把,江樊拉出利刃,一同的捉贼,叫人保护着太爷入书斋去。

江樊带领大众,前前后后寻找一遍,并无踪迹。复又至书斋面见老爷。邓九如把大众叫将进去,问众人可曾看见贼的模样。大家一口同音说:“小的们被他的白灰迷失了二目,俱都未能看见。”内中有一个眼尖的说:“小的可不敢妄说,微须看出一点情形来。”江樊说:“你既然看出一点情形来,只管说来,大家参悟。”那人说:“这个贼不是秃子,定是个和尚。”太爷问:“怎么见得?”那人说:“小的在二堂的外头,贼一下房,我往后一闪,他先把那些人眼睛一迷,我正待要跑,他又一抖手,小的眼就迷了。看见他戴着软包巾,鬓间不见头发,想来不是秃子,就是个和尚。别人鬓边必要看出头发来,此人没有,小的就疑惑他不是个秃子,就是和尚。”江樊说:“不错,你这句话把我也提醒了,我也看着也有那么一点意思。”知县就赏了一天的限期,教他们拿贼——拿秃子、和尚。

到第二天出去,连秃子带和尚,把那素常不法的就拿了不少。升堂审讯,俱都不是,把那些个人俱都放了。又赏了一天的限,让他们拿贼,仍然是无影无形。

整整的就是数十天的光景,一点影色皆无。那些差人比较的实系也是太苦,索性不出去访拿去了。每天上堂一比。这天打完了那个班头,将往堂下一走,一蹶一颠的还没下堂哪,就有他们一个伙伴说:“老爷一点宽恩的地方没有,明天仍然还是得照样。”那个受比的班头就说:“九天庙的和尚,那是自然。”邓太爷又把他叫回去问他:“你方才走到堂口,说什么来着?”就把那个班头吓了胆裂魂飞,战战兢兢说:“小的没敢说些什么。”大爷说:“我不是责备于你。你把方才说的话,照样学说上来。”那名班头说:“乃是外面的一句匪言,不敢在老爷跟前回禀。”太爷说:“我让你说的,与你无干。”班头复又说:“这是外面一句歇后语,说了前头的一句,后半句人就知道了,故此谓之歇后语。

小的说的是九天庙的和尚,他们就知道是自然。缘故是离咱们这石门县西门十里路,有个庙叫九天庙,里头的方丈叫自然和尚,很阔,是个外面结交官府,认的许多绅衿富户;穷苦难窄的,他也是一体相待,有求必应。故此高矮不等的人,皆都认识于他。就是前任的太爷,与他还有来往哪。“邓太爷听了这句话,沉吟半晌,叫他下去,从此也不往下比较班头了。吩咐掩门,一抖袍袖退堂。

归后书斋内,小厮献上茶来。江樊总不离邓太爷的左右。邓九如又把江大哥叫来,说:“那个鬼所说的那四句,明显著情理,暗中还有点事情,我方才明白了。横着要念哪,就是‘自然害死’。方才那个班头说,九天庙和尚叫自然,此事难辨真假,咱换上便服去,到九天庙见了和尚,察言观色,就可以看出他的虚实。”江樊说:“老爷,使不得。老爷万金之躯,倘若被他人看出破绽,那还了得。不然,我一人前去,查看查看他的虚实,回来再作道理。”邓九如不听,一定要去,两个人前往。江樊也不敢往下拦阻,只可就换了便服,太爷扮作个文生秀士的模样。叫人开了后门。

二人行路,出了城门,扑奔正西,逢人打听九天庙的道路。原来是必由之路。

直到九天庙前,只见当中硃红庙门,两边两个角门,尽都关闭。让江樊到西边角门扣打,少刻有两个小和尚开了角门,往外一看,问道:“你们二位有什么事情,扣打庙门?”邓九如说:“我们是还愿来了。”小和尚说:“什么愿?”邓九如说:“我奉母命,前来还愿烧香。”那个小和尚问这小和尚说:“奉母命前来还愿,母亲许的是什么愿?”那个小和尚答言说:“哎哟!是的,老太太许的是吃雷斋,这方才上雷神庙还愿。”说毕,两个小和尚哈哈一笑。邓九如也觉着脸上发赤。本来这是九天应元普化天尊雷神庙,那有母亲许这个愿心的。也就憨着脸往里就走,叫和尚带路,佛殿烧香。见那个小和尚一壁里关门,一壁里往后就跑。

太爷带着江樊到了佛殿,小和尚开了隔扇,把香划开。江樊给点着,太爷烧香。

小和尚打磬。太爷跪倒身躯,暗暗祝告神佛,暗助一臂之力,办明此案,每逢朔望日,庙中拈香。烧香已毕,在殿中看了看神像,出了佛殿,直奔客堂。

正走着,就听见西北上有妇女猜拳行令、猜三叫五的声音。邓九如就瞅了江樊一眼,江樊就暗暗会意。来到了客堂,小和尚献茶。江樊出去,意欲要奔正北。

由北边来了一个小和尚,慌谎张张把江爷拦住,说:“你别往后去,我们这里比不得别的庙,有许多的官府中的官太太、小姐;倘若走错了院子,一时撞上人家,我们师傅也不答应我们,人家也不答应你。”江樊说:“走,我管什么官府太太不官府太太呢。他若怕见人,上他们家里充官太太去。庙宇是爷们游玩的所在,不应使妇女们在庙中。”一定要往后去。

那个小和尚那肯让他往后去。

两个正在口角互相分争之间,有一个胖大的和尚,有三十多岁,问道:“什么事情?”那个小和尚就把江樊要往后去的话说了一遍。那个僧人就说:“你怎么发横,你别是有点势力罢,你姓什么?”江樊说:“你管我姓什么!”那个僧人说:“拿着你这个堂堂的汉子,连名姓都不敢说出。”那个和尚说:“你就是不说,光景我也看出个八九,你必是在县衙里当差的。”江樊一听,就知道事要不好,无奈就先忍了这口气,此时要让他们识破机关,老爷有险,那还了得?自己说:“似乎你这出家人说话,可也就太强暴了,谁与你一般见识?我就是不往后去,也不大要紧。我还要看看我们朋友,大概也要走啦。”那个和尚一笑,说:“走?大概够走的了罢!”江樊一听,更觉着不得劲了,急忙得回来,奔了客堂,与邓九如使了一个眼色,邓九如就明白八九的光景。

正要打算起身,就听外边如巨雷一般,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忽然间打外边进来了一个和尚,身量威武,高大魁巍,面如喷血,合掌当胸,说:“阿弥陀佛!原来县太爷到此,小僧未能远迎,望乞恕罪。”邓九如说:“师傅是错认人了,那里来的太爷?”和尚微微的一笑,说:“实不相瞒,那日晚间盗出我那个朋友来,就是小僧。

我就知道太爷早晚必要前来寻找小僧,小僧久候多时了。“太爷将要折辨,僧人一阵狂笑,说:”我不去找你,你自来找我,分明是‘天堂有路你不去,地府无门闯进来’。“吩咐一声:”左右绑了!“打外面来了许多小和尚,围裹上来,不容分说,过来就揪大爷。江樊一瞧地方窄狭,先就蹿在院内落丛中,把刀亮将出来。早有人给和尚拿了一条齐眉棍,就与江樊动起手来。要问胜负输赢,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六回知县临险地遇救江樊到绝处逢生〔西江月〕曰:世上诸般皆好,惟有赌博不该。掷骰押宝斗纸牌,最易将人闹坏。大小生意买卖,何事不可发财。

败家皆由赌钱来,奉劝回头宜快。

我为何道这首〔西江月〕呢?只因那年在王府说《小五义》,见有一人愁眉不展,长吁短叹,问其缘故,他说:“从前因赌钱将家产全输了,落得身贫如洗,来到京中,才找碗饭吃。今又犯了旧病,将衣服铺盖全都卖了,主人也不要我了,焉得不愁呢?”我便说道:“老兄若肯回头,从今不赌,自然就好了。我还记得戒赌十则,请老兄一听便知分晓。破家之道不一,而赌居最。每见富厚之子,一入赌场,家资旋即荡散,甚至酿为盗贼,流为乞丐,卖妻卖子,败祖宗成业,辱父母家声,诚可痛恨。彼惛然无知之徒,不思赌之为害,败家甚速,反曰手谈消遣。夫世间何事不可以消遣,而必欲为此乞丐之事,甘心落魄哉?在赌者意欲有钱,殊不知赌无常胜之理,即使胜多负少,而一出一入,钱归窝家,是输者固输,赢者亦终是输。况赌博之人,心最刻薄,有钱则甜言蜜语,茶酒叠承,万般款洽,惟恐其不来。迨至囊空,不独茶酒俱无,甚且恶言詈辱,并不容其近前。似此同一人也,始令人敬,终令人贱,能无悔乎?吾以为与其悔之于后,毋宁戒之于先。戒赌十则:一坏国法朝廷禁民于赌博尤严,地方文武官长不行查拿,均干议处;父母姑息,邻甲隐赌,俱有责惩。君子怀刑,虽安居无事,尚恐有无妄之灾,时时省惕。

彼赌博场中有何趣味,而陷身于国法宪纲?以身试法,纵死谁怜?

一坏家教父母爱子成立,叮咛告诫,志何苦也。为人子者,不能承命养志,而且假捏事端,眠缩赌钱,作此下贱之事,不知省悟,良可痛悼!故为子之道,凡事要视于无形,听于无声。若乃于父母教诲谆谆,全不悛改,背亲之训,不孝之罪,又孰甚焉?

一坏人品人一赌博,便忘却祖宗门地,父兄指望,随处懒散,坐不择器,睡不择方,交不择人,衣冠不整,言语支离。视其神情,魂迷魄落,露尾藏头,绝类驿中乞丐,牢内囚徒。

一坏行业士、农、工、商,各有专业,赌则抛弃,惟以此事为性命。每见父母临危呼之,不肯稍释者,何况其他。迫至资本亏折,借贷无门,流为乞丐,悔之晚矣。夫乞丐,人犹伶而舍之;赌至乞丐,谁复见怜?则是赌博,视乞丐叉下一层矣。

一坏心术大凡赌钱者,必求手快眼快。赢则恐出注之小,输则窃筹偷码。至于开场诱赌,如蛛结冈,或药骰密施坐六箝红之计,或纸牌巧作连环心照之奸。

天地莫容,尚有上进之日哉!

一坏行止赌场银钱,赢者耗散一空,全无实惠;输家毫厘不让,逼勒清还。

输极心忙,妻女衣饰,转眼即去;亲朋财物,入手成灰。多方拐骗,渐成窃盗。

从来有赌博盗贼之称,良非虚语。

一坏身命赌博场中,大半系凶顽狠恶辈,盗贼剪拐之流,输则己不悦,赢则他不服,势必争斗打骂,损衣伤体。若与盗贼为伙,或彼当场同获,或遭他日指扳,囚杆夹指,身命难保。即或衣冠士类,不至若此,而年宵累月,暗耗精神,受冻忍饥,积伤肌髓,轻则致疾,重则丧身。揆厥由来,皆由自龋一坏信义好赌之人,机变百出,不论事之大小缓急,随口支吾,全无实意,以虚假为饮食,以哄脱作生涯,一切言行,虽妻子亦不相信。夫人至妻子不相信,是枉着人皮,尚可谓之人乎?他日虽有真正要紧之事,呕肝沥血之言,谁复信之?

一坏伦谊亲戚邻友见此赌徒,惟恐绝之不远,而彼且自谓输赢由我,与他何涉。

正言谠论,反遭仇憾。以赌伴为骨肉,以窝家为祖居。三党尽恶,五伦全无,与合兽何异?

一坏家声开场之辈,均属下流;嗜赌之子,无非污贱。旁人见之,必暗指日:此某子也,某孙也。门楣败坏至此,毕竟祖父有何隐恶以致孽报,是生而既招众人鄙贱,死后何颜见祖宗泉下?

一坏闺门窝赌之家,那论乞丐、盗贼,有钱便是养生父母,甚至妻妾献媚,子女趋承,与淫院何异?好赌则不顾家室,日夜在外。平日必引一班匪棍往来,以成心腹。

往来既熟,渐入闺阁,两无忌惮。所以好赌之人,妻不免于外议者,本自招之也。况彼既不顾其家室,青年水性,兼又有饮食财物诱之者,日夜不离其室,能免失身之患乎?

一坏子弟大凡开赌、好赌之家,子弟习以为常。此中流弊无所不有,虽欲禁之,不可得也。故开赌、好赌之子弟,未有不赌博者,平日之习使然也。夫既习于赌博,又焉望子弟之向上乎?且好赌之人,未有不贪酒肉而怠行业,故即其居室之中,尘埃堆积,椅桌倾斜,毫不整顿。抽头赢钱,尽具吃。吃之既惯,日后输去,难煞清淡,便不顾其廉耻,不恤其礼义,邪说污行,无所不为——男为盗,女为娼,不能免矣。戒之!戒之!“戒赌十则说完,奉劝诸公谨记,仍是书归正传。诗曰:特来暗访效包拯,清正廉明得未曾。

消息谁知今已漏,机谋任是此多能。

况无众役为心腹,空有一人作股肱。

不遇徐良兼艾虎,几遭毒手与凶僧。

且说和尚出来认的邓九如,倒是怎么个缘故?情而必真,朱起龙死的是屈。

因为五十多岁,娶了一房妻子,他这妻子娘家姓吴,名叫吴月娘。过门之后,两口子就有些个不对劲。何故?是老夫少妻。吴家贪着朱家有钱,才肯作的此事。

夫妻最不对劲,他倒看着小叔子有些喜欢。又搭着秃子能说会道,又不到三十的年纪。叔嫂说笑,有个小离戏,久而久之,可就不好,作出不坚不洁的事情来了。

两个人议论,到六月间,二人想出狠毒之意。那晚间,就把朱起龙害死。连秃子帮着,用了半口袋糠。朱起龙仰面睡熟,把糠口袋往脸上一压,两个人往两边一坐,按住了四肢,工夫不大,朱起龙一命呜呼,把口袋撤下,此人的口中微然有点血沫子浸出。吴月娘儿拿水给他洗了脸,一壁里就装裹起来,一壁里叫童子去请大夫。大夫将至门首,妇人就哭起来了,随即就将大夫打发回去。朱家一姓,当族的人甚多,人家到了的时节,恶妇早把衾单盖在死人的脸上。议论天气炎热,用火焚化情真。他们那里倒是有这个规矩。有人问起,就说是急心疼病症死的。

这个又比不得死后搁几天才发殡,怕有什么妨碍,犯火期日,与什么重丧回煞等项,总得请阴阳择选日子。这个不用,自要一家当族长辈、晚辈商量明白就得。

就是本家人将死尸搭出去,抬到村后有那么一个所在,架上劈柴一烧,等三天把骨灰装在口袋之内,亲人抱将回来,复反开吊办事。诸事已完,葬埋了骨灰。他们想着大事全完了。

吴月娘穿重孝守节,二秃子接了店中的买卖,绝不在店中睡觉,不怕天交五鼓,或赶上天气,总要回到他铺中安歇。岂不想他的铺子与店一墙之隔,柜房与店的尽后头相连,吴月娘安歇的屋子也只隔着一段短墙,只管打前头过去,可又由后头过来。天交五鼓,仍然复又过去。朝朝如此,外面连店铺中并无一人知晓。

以后还嫌不妥,让人在店后垒起一段长墙,后面开了一个小门,为的是月娘儿买个针线等类方便。外人无不夸奖秃子的正派。

岂知坏了事了。这日正对着月娘儿买绒线,正遇着九天庙的和尚打后门一过,可巧被月娘看了他一眼。列公,这个和尚非系吃斋念佛、跪捧皇经的僧人,他本是高来高去的飞贼,还是久讲究采花的花和尚。白昼之期,大街小巷各处游玩,那里有少妇长女,被他一眼看中,夜晚换了夜行衣,背插单刀,前来采花。他也看那个妇女的情形,若是正派人,他也看不中意,也不白费那个徒劳,满想来了,人家也是求死,别的是休想。

那日看见月娘瞟了他一眼,早就透出几分的妖气;又对着月娘本生的貌美,穿着一身缟素。恶僧人看在眼内,到晚间换了衣服,背着刀,拨门撬户进来,正对着秃子也在这里。

可倒好,并未费事,三人倒商量了个同心合意。自此常来。白昼,秃子也往庙里头去,两个人交的很密。后来和尚给出了个主意:“终久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机关一泄,祸患不小,不如把月娘送在庙中,就说把他送往娘家去了,给了他一千两白银作为店价,遮盖外面的眼目。”其实送在庙中,那秃子喜欢来就来,和尚绝不嗔怪。

这日正是和尚进城,走在县衙门口,就见朱二秃子的大葱白驴在县衙门口拴着。和尚一瞅就认的,心中有些疑惑。他是秃子常骑着上庙,故此和尚认的。正对着太爷升堂,又是坐大堂,并且不拦阻闲人瞧看,和尚也就跟着在堂下看了个明白。见秃子受刑,和尚心中实在的不忍,赶紧撤身出来,找了个酒铺,自己喝了会儿酒,自己想着:“回庙见着吴月娘儿,可是提起此事好哇,是不提此事好哪?再者,这个知县比不得前任知县,两个人相好,自己就可以见县太爷,给托付托付。这个知县一者脸酸,二来毫丝不得过门,倘若秃子一个受刑不过,连我都是性命之忧。”自己踌躇了半天,无计可施,只可付了酒钱,出了酒店,直奔城外,比及来到庙中,到了里面。他这庙中妇女,不是吴月娘一个人,也有粉头妓者,也有用银钱买来的,也有夜晚之间来的,也有私奔找了他来的,等等不一,约有二十馀人,俱在庙内。

这日他回来,奔西跨院,众妇女迎接。他单把吴月娘儿叫到了一个避静所在,就把朱二秃子已往从前之事,一五一十细细说了一遍。月娘儿一听,不觉的就哭起来,复又与和尚跪下,说秃子待他是怎么样好法,苦苦的哀求僧人救秃子的性命。又说:“怕秃子一个挺不住刑,我倒不要紧,还怕要连累了师傅。只要师傅施恩,救了他的性命,他若出来,我准保他这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好处。”说毕,复又大哭。和尚一者心软,二来也怕连累了自己。正然犹疑,徒弟报道:“师爷爷到了。”僧人迎出,原来是他的师叔。

这个和尚是南阳府的人,外号人称粉面儒僧法都,前来瞧看师侄。叔侄见面,行礼已毕,让至禅堂,献上茶来,问了会子买卖如何。

列公,怎么出家人间买卖?本来全是绿林的飞贼,岂不是问买卖。其实净卖不买,偷了来就卖,几时又买过哪?回答:“南边买卖不好,我们师兄弟四人,俱都各奔它方,早晚你师傅还要上你这里来哪。”自然和尚他叫悟明,他有师弟叫悟真,他师傅叫赤面达摩法玉。还有两个师叔,一个叫铁拐罗汉法宝,一个叫花面胜佛法净。这些人们都在《续套小五义》上再表。

悟明见师叔来了,他就把朱二秃子这些事情,对着他师叔面前述了一遍。晚间用完了晚饭,就约了他师叔与他巡风,法都也就点头。彼此换了夜行衣靠,悟明带上灰口袋。

本打算前去盗狱,不想到三更时分进了城,到了狱门,当差的人甚多,都在那里讲究这位太爷性烈,夜晚间还坐堂审秃子哪。悟明听了,轻轻的回来告诉粉面儒僧。两个人就进了衙门,施展飞檐走壁之能,到了二堂,自然和尚下来抖口袋,迷众人的眼睛,就把秃子背出去了。法都帮着出城,拿飞抓百练索绒绳拴上秃子,系上系下,到了城外,找了个避净的所在,扭断了手镯脚拷,连项索尽都扭坏,换替背到庙中。秃子也不能与二人磕头道劳。法都拿出药来敷上,慢慢将养,月娘儿替秃子与二僧道劳。

从此吩咐小和尚,小心衙门的公差,留神赃官前来私访,说了知县的相貌。

不然,怎么邓九如一来,他们就知道是知县?那个关门的小和尚,就是给悟明他们送信去了。

少刻出来,后面即给他预备着兵器哪。见面先说好话,后来叫小和尚拿人。

江樊把刀与自然和尚交手,他如何是凶僧的对手?他虽是二义韩彰徒弟,没学什么能耐,三五个弯,就对不住和尚那条棍了,急的乱嚷乱骂说:“好凶僧呀!反了!”并有些个小和尚也往上一围。江樊情知是死,忽然间打墙上蹿下两个人来。

艾虎、徐良捉拿和尚,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七回粉面儒僧逃命自然和尚被捉诗曰:

不信豪雄报不平,请看暗里助刀兵。

只因县令灾星退,也是凶僧恶贯盈。

贪乐焉能归极乐,悟明还算欠分明。

到头有报非虚语,莫向空门负此生。

且说庙中僧人正在得意之间,江樊看看不行,自己就知道敌不住曾人准死。

自己若死,如蒿草一般;保不住老爷,辜负包丞相之重托。到底是好心人,逢凶化吉,可巧来了个小义士、多臂雄。二人听出庙里声音,艾虎认得江樊,随即两个人蹿下墙来。艾虎道:“江大哥放心罢,小弟还同了一个朋友来哪。”江樊一看,是艾虎到了,还同着一个紫黑的脸,两道白眉毛,手中一口刀,后头有个环子,跳下墙来,就骂:“好秃驴,倭八日的!”是山西的口音。艾虎见对面凶僧,青缎小祆,青绉绢纱包,酱紫的中衣,高腰袜子,开口的僧鞋,花绷腿;面如喷血,粗眉大眼,脸生横肉,凶恶之极。恶憎人一看艾虎、徐良,倒提劈山棍,对着艾虎往下就打。艾虎一闪,拿刀往外一磕。僧人往下一蹲,就是扫堂棍。艾虎往上一蹿,凶僧撒左手,反右臂,其名叫反臂刀劈丝。艾虎缩颈藏头,大哈腰,方才躲过。徐良看着暗笑:“老兄弟就是这个本事。”自己蹿将上去,说:“老兄弟,这个秃驴交给老西了。”和尚一看此人古怪,拿棍就打。山西雁用刀一迎,“呛”的一声,“噹啷”,那半截棍就坠落于地,把和尚吓了个真魂出壳,抹头就跑。早被徐良飞起来一脚,正踢在和尚胁下,“哎哟”一声,和尚栽倒在地。

艾虎过来,(骨可)膝盖点住后腰,搭胳膊拧腿,就把凶僧捆上。凶僧大喊,叫人救他。徐良一回手,在他脊梁上“吧”的一声,钉了他一刀背。小和尚风卷残云一般,俱都逃命。

依着艾虎要追,徐良把他拦住说:“他们都是出家人,便宜他们罢。”再见小和尚复又返转回来,围着一个胖大和尚,就是粉面儒僧法都。皆因他在西跨院,同着那些妇女正自欢乐,见悟明出去不见回来。有小和尚慌慌张张跑将进来,说:“师爷,大事不好了!我们师傅拿了知县,他还有一个跟人,与我们师傅那里交手,打外头又蹿进来两个,全是他们一伙的,我师傅让他们拿住了,你快去罢!”凶僧脱了长大衣服,提了一口刀,直奔艾虎他们来了。小和尚本是跑了,见法都来,复又跟着法都,又要围裹上来。徐良一瞧,这个和尚虽然胖大,倒是粉白的脸面,往前扑奔。徐良说:“好师傅,你是出家人,不应动气,本当除去贪嗔痴爱,万虑皆空,没有酒色财气,这才是和尚的规矩。又何必拿着刀来,要与我们拼命,我们如何是你的对手?你要不出气,我给你磕个头。”和尚将要说“磕头也不行”,他焉知是计。岂不想老西这个头可不好受,就见他两肩头一耸,一低脑袋,“哧”的一声。和尚“哎哟”,还仗他眼快,瞧见一点动星由徐良脑后出来,一闪身,虽然躲过颈嗓咽喉,“噗哧”一声,正中肩头之上,抹头就跑。这些小和尚就跟着跑下去了。粉面儒僧蹿上墙头,徐良并不追赶,抹头寻找艾虎来了。满地上小和尚横躺竖卧,也有死了的,也有带着重伤的。两个人会同寻找江樊,不知去向。

原来是江樊瞧见艾虎、徐良进来,把那无能的小和尚砍倒几个,自己就跑出来了。

明知道有艾虎一人足能将那和尚杀败,自己出来寻找老爷要紧。找来找去,并没见着。

遇见一个小和尚,过去飞起一脚,就踢了个跟斗,摆刀要砍,说道:“你说出那位老爷现在那里,就饶你不死。”和尚说:“我告诉你,饶了我呀。”江樊说:“我岂肯失信于你。你说出来,我就饶了你。你快些说来!”答道:“在西跨院庭柱上捆着哪。”江樊果然没有结果他的性命。一直奔西跨院,一看老爷果然在柱子上那里捆着,三四个小和尚在那里看守。看见江樊进去,恶狠狠的拿着刀扑他们去了,小和尚撒腿就跑。江樊也并不追赶,救老爷要紧。江樊过来,解开了绳子,跪倒尘埃,给老爷道惊。邓九如用手搀起,说:“这是我的主意,纵死不恨,与你何干?我还怕连累了你的性命。你是怎么上这里来了?那和尚怎么样了?”江樊说:“有小义士艾爷,还同着他一个朋友前来解围。要不是他们两个人,我就早死多时了。”邓九如问:“莫不是开封府告状的那个艾虎?”江樊说:“正是。”邓九如说:“我们两个人还怪好的哪。他坐监,我打书房出来散游散游,正遇见他在校尉所我义父那里,我们两个人一同吃的饭。他不认的字,他说还要跟我学一学,怎么把眼前的字认的几个才好。很诚实的一个人。他是北侠的门徒,智化的干儿子。”江樊说:“不是,老爷记错了,是智化的徒弟,北侠的义子,老爷看,来了。”艾虎与徐良也是问了小和尚,找到西跨院。江樊要跪下给艾虎道劳,早让艾虎一把拉住,对施了一礼;又与徐良见了见江大哥,艾虎说:“这是我徐三叔跟前的,我三哥,名叫徐良。”与江樊彼此见了礼。江樊又要与徐良道劳,也让徐良搀祝邓九如过来说:“若非是二位到来搭救,我们两个早死多时。活命之恩,应当请上受我一拜。”艾虎一怔,搀住说:“你不是我韩二叔的义子吗?姓什么来着?”邓九如一笑,说:“艾大哥,你是贵人多忘事,我叫邓九如。”艾虎说:“是了,你们二位怎么游玩的这里来了?”江樊就把怎么上任,怎么私访,审鬼,坐堂,丢差使,解开歇后语,到庙中来遇见凶僧的事,细述了一遍。艾虎听了说:“三哥,你看还是文的好,似乎你我别说作不了官,即作了官也算不了什么;看人家这个,出任就是知县。”江樊说:“少叙那个,和尚怎么样了?”艾虎说:“拿住捆好了。”徐良说:“我把他抗过来看看,是那个自然和尚不是。”邓太爷问艾虎从何处来,艾虎就把自己的事说了一遍。邓九如说:“还有件怪事。方才他们大家把我捆上,推到这里来拴在庭柱上,这屋里头有许多的妇女,陪着那个白脸的和尚喝酒,还猜拳行令哪。

就皆困那个和尚出去动手去了,这屋中许多妇女没见出门,他们全往什么地方去了?“艾虎说:”何不到屋里找找他们去。“同着江樊,带老爷一齐到屋中,也没有后门,眼睁睁那酒席还在那里摆着,就是不见一个人影儿,连老爷也纳闷。江樊那样机灵,也看不出破绽来。还是艾虎看见那边有一张床,那个床筛子乱动。艾虎用刀把床筛子往上一挑,见里面有两个人,将要把他们提将出来,一看是两个妇人,他就不肯去拉了,叫:“江大哥,你把这两个提出来。”江樊就将他们随即捆上,带过来说:“这就是太爷,跪下磕头。”邓九如一看,两个人俱在二十多岁、三十以内。太爷问:“你们都是干什么的?说了实话便罢,如若不然,即将你们定成死罪。”两个妇人往上磕头,说:“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子女,半夜间凶僧去了,把我们捉到庙内,本欲不从,怎奈他的人多,落了秃贼的圈套。”太爷说:“你们既是好人,本县放你们归家。可有一件,有个朱二秃子,他在庙中没有?”两个人连连答应,说:“有,不但有朱二秃子,连吴月娘儿俱在此处哪。”太爷问:“现在那里?”妇人说:“你看那边有一张条扇,是个富贵图,那却是一个小门。开开那个小门,里头是个夹壁墙儿。他们听见事头不好,俱都钻在那里头去了。我们也要钻的里头去,他们说没有地方了,故此我们才藏在床下。里头男女混杂,好些个人哪。”老爷听了,随即叫江樊过去瞧。那一张画,是一张牡丹花,旁边有个环子,虽是个门,可开不开。

正要问那个妇人,就见徐良拉着和尚进来,把他地上一摔,“噗(口甬)”的一声。徐良随即说:“我全问明白了,他们这里头有个夹壁墙,连朱二秃子他们那一伙都在这里哪。”忽然外面一阵大乱,进来许多人,各持兵刃。若问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八回小爷思念杯中物老者指告卖酒人诗曰:

悟明作事太冬烘,淫妇收藏夹壁中。

自谓是空原是色,岂知即色即成空。

其二:谋命图奸太不明,最阴究属妇人情。

奇冤自此从头洗,败坏闺中一世名。

且说徐良在外边问自然和尚,不说;拿刀威吓带伤的小和尚,倒是有一得一,将实话全部说出来了,故此徐良连那个假门他都知道。抓了和尚进来,正要献功,人家这里也都知道了。将要进去,外头一阵大乱,进来了无数的人,各持单刀铁尺。大众以为是僧人的馀党,原来不是,是由衙门中来了一伙子马快班头。有老爷的内厮,一瞧天气不早,老爷无信归回。主管一着急,暗暗的就把马步班的头目叫将进来,就把老爷上九天庙的话说了一遍,叫他们带着伙计去迎接老爷要紧。

头目一听,也怕老爷有舛错,赶着带了伙计们急速出城,俱带着单刀铁尺。到了九天庙,远远的就望见打里头跑出许多的和尚们来,焉敢怠慢,就叫伙计们向众人往前一闯,一看有许多的僧人们,也有死于非命的,也有带着重伤的。问那个带伤的人:“县太爷现在那里,你们可知晓?”那人回答道:“现在西跨院。”大众就奔西跨院而来。

江樊、艾虎、徐良大家往外一迎,见是马快班头,江樊这才放心。大众都过来见了太爷,给太爷道惊。他们请罪。太爷说:“于你们无干,我的主意。”复又过去,在那张画轴那里,把那个铜环子拧了半天,果然一转,那个门儿一开,这才看见夹壁墙。江樊使了一个诈语,说:“里面众妇女们听真,今日本处的太爷到此,所以就为的是朱二秃子、吴月娘一案,于你们众妇女无干。你们谁要将他两个献将出来,就将你们放去;倘若不献,拿到衙门里是一概同罪。”这句话不大要紧,就听见里面妇女们乱嚷。不多一时,出来了二十多人,连伺候他们的婆子,内中揪扭着一个妇人,就是吴月娘。大家一齐说:“这就是吴月娘。那个秃子,可得你们爷们进去,我们拉不动他。”艾虎就进了夹壁墙,不多时,就见艾虎拉着他一条腿,就提拉出来了。班头过来,将秃子锁上,也就把吴月娘儿锁上;又把两个人的二臂倒绑,待等回衙再间。将那些个妇女尽行释放,并且准他们把和尚那些东西,量自己的力气,能拿多少拿多少,不许再拿二趟。大家磕头,分散物件出门去了。

少刻,地方进来,叩见太爷。江樊叫道:“地方出去,或马或车找来让太爷骑坐。”地方出去。太爷叫把那些带伤和尚,听其自己逃命;受重伤不能动转的,少刻回衙,打发人来给他调治;死了的,就在庙后埋葬。就罪归一人。跑了的和尚法都,案后访拿。

叫官人把悟明带回衙署审问。地方把车辆套来,请艾虎、徐良到衙中待酒。

徐良说:“老兄弟!索性咱们作事作个全始全终,一半押解差使,一半保着老爷。

咱们要是一走,路上倘有舛错,岂不是前功尽弃了么?“艾虎点头道:”所有庙中东西,叫地方看守;倘若短少,拿地方是问。“押解着秃子、吴月娘、悟明和尚起身。出了庙门,直奔县衙。

叫艾虎、徐良一并上车,二人不肯,连江樊俱都地下走。一路之上,瞧看热闹之人不在少处。书不重絮。

到了衙署,老爷下车,三班六房伺候。进了衙署,连艾虎、徐良让到书斋待茶。太爷立刻升堂,用刑拷问三个人。一字的不招,只可夹打了一回,把他们钉肘收监。太爷一抖袍袖,退堂掩门,归书斋陪着徐良、艾虎谈话,然后摆酒吃饭。

用完了饭,直谈论了一夜,无非讲论些个襄阳故事,怎么丢了大人,至今尚无音信的说了一番。直等第二天早晨,二人告辞。他们还是上武昌的心盛。邓九如送的盘费银两,二人执意的不要,让之再四,也就无法。邓九如、江樊送出作别。

二人也就不上黄花镇去了,顺着大路,直奔武昌,逢人打听路途,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无话不讲。这天正然往前走着路,一瞧前边是个山口,原来是穿山而过。进了山口,越走道路越窄。忽然抬头一看,正是桃花开放,满山遍野,一味尽是桃花,香气扑鼻,艾虎说:“三哥,你看这个地方有多么可观,可惜是不会作诗。这要是会作诗,更有了趣味了。”徐良说:“那个诗也是那么容易作的,那里能文武兼全?要闹个艺多不精,还不如不会哪。”随说着,越走越往上去。

到了上边极平坦的个地方,往四面无一处看不到。放眼往四面一看,粉融融俱是桃花,真似桃花山一般,这时桃花还稍微开过去了点哪。看着遍地都是桃花,仿然把这座山遮盖了个挺严的相似。对着二人上山走的有些发燥,找了一块卧牛青石,暂且先歇息歇息。徐良说:“老弟,咱们歇着这个地方可不好。”艾虎说:“怎么不好?”徐良说:“四面全是沟,惟有这个地方孤孤零零的一个山头,专藏歹人的所在。我师傅对我说过,老兄弟不至于不知道罢?”艾虎哈哈一阵狂笑,道:“三哥说什么歹人,要无歹人便罢,若有歹人,小弟正然闷倦,拿着歹人开开心才好哪。”徐良听了,把舌头一伸,说:“兄弟好大话呀!咱们歇歇走罢,我是怕事的。”正说话之间,听见有人说:“哈!这个地方才好看哪,胜似西湖景。”艾虎说:“我二哥来了。”徐良说:“可不是么,他打那里来?”艾虎答言:“此处不是西湖,那里来的西湖景?”原来是胡小记、乔宾。黄花镇第二天丢了徐良、艾虎,大官人就明知道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了,对大众一说,也就不便等着了。告诉推小车的:“你们只管推着奔武昌路上,倘若要有人劫夺丢失了,找地面官往他要。不然,上武昌告诉大人去。”芸生骑马单走。胡小记、乔宾不放心,告诉大官人,竟奔岳州府,找下来了。二次到岳州,大街小巷一上,就把丢差使事情嘲嚷遍了。二人不敢停留,又不敢走华容县,绕着石门县,奔武昌走。在这里正然遇见大众,彼此见礼,对间,对说自己的心事,不可重叙。

忽然由西边上来了一位老者,拉着个驴,还是个叫驴,老头年到六旬,穿着土绢大氅,回头把草纶巾摘下来当作扇子。那驴乱叫。老头说:“这种东西也是怪,每逢走在这里,你也歇歇来,我就叫你歇歇,要不,你心里也是不愿意。”把驴身上的口袋抽下来,那驴又是乱叫。艾虎说:“众位哥哥看看,好不好?”胡小记说:“真好。”艾虎说:“有点缺典。”胡小记说:“缺什么典?”艾虎说:“我常听见我五叔爱说这句:”有花无酒少精神,有酒无花俗了人。‘可惜咱们这里就是有花无酒。这个地方要是有个酒摊,可就对了事了。“乔爷说:”对,可就是短那么一个。“徐良说:”你是过于爱饮酒了。这个地方,你瞧瞧,要是有酒摊,能喝的么?“艾虎说:”只要有酒摊,也不管他喝的喝不的,我就要喝。要都像你,那就不用走路了。我还是过去打听打听去。“徐良说:“你打听,我也不教你喝。你怎么这样不知进退?”艾虎真就过来,与那位老者打听说:“你这个老人家,咱们这里那有酒铺?”老头说:“你要喝酒么?”艾虎说:“正是。”那老头说:“哎呀!那可远了,离此约有四里多地,来回八九里地哪。我们这有个卖酒的,穿着乡村卖,挑着个高桃儿,上头也有酒,也有饶饼麻花。”正说话间,西边一阵乱嚷。不知是什么缘故,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十九回为饮酒众人受害论宝刀毛二被杀诗曰:

对酒观花总一般,赏花饮酒尽开颜。

不知误食盘中菜,犹当寻常作等闲。

其二:客路前途望转赊,缘何乐酒又贪花?

个中幸有山西雁,假作迷离入贼家。

且说艾虎正与老者打听那个卖酒的,忽然西边一阵乱嚷,上来了许多人。山西雁一怔,原来是些个行路的,也有七八个人,也有卖带子的,也有赶集的,也有背着铺盖卷儿回家的。大家一齐说:“好热天气!”说道:“咱们歇息歇息。”对着艾虎他们那边的那块石头就坐下了,把东西放在石块之上。也有本地人,也有山西人,也有乡下人,等等不一。

就听那个山西人说:“怎么这个地方有这么些个桃花?”就有本地人说:“没往这边来过罢?此处叫作桃花沟,故此这里的桃花甚多。”那人说:“怎么这里也没个卖酒的哪?”本地人说:“有卖酒的,此时可不知道他过去了没有哪。

我给打听打听。“那人说:”敢情好。“就问那个老头儿说:”咱们这里那个仁义小王三过去了没有?“老头说:”没有过去。“那人说:”给你打听了,还没过去哪。横竖不差什么,也就快来了。“那人说:”怎么叫个仁义小王三哪?“那人答道:“皆因是这个人作卖买公道,故此人叫他仁义小王三。卖酒,也有烧饼、馃子,还是货郎儿。少刻就过来,你再少等等罢。”正说之间,就听见摇鼓声音。老头说:“得了,来了。那不是他摇鼓呢?”果然听见摇鼓的声音。徐良早把艾虎叫将过来,不教艾虎打听卖酒的,此处的酒是万万喝不的。小爷虽然不愿意,也无可如何,净瞧着人家打听,自己想着:“卖酒的来了,看他们喝不喝。

他们要喝了没事,自己喝了也就没事,那时再问三哥不迟。“不多一时,就见山坡底下来了一个高挑卖酒的。老头说:“这就是卖酒的王三来了。

王三掌柜的,今天来的晚了,搁的这里卖罢,好些个人等着喝酒呢。“瞧这人卖酒的,三十多岁,蓝布裤褂,白袜青鞋,花裤腿,高挽发髻,腰中蓝搭包,黄白脸面,粗眉大眼。挑着一副圆笼,两边共是六层。扁担头有个钉儿,上来时节把个长把鼓就挂在那钉儿上。老头告诉他把圆笼放下,那边的众人就都过去了,乱说喝酒。这个说给我打二两,那个说给我打三两。就有问酒价的。王三说:”别忙,别忙,等我打开圆笼。酒是五个钱二两,烧饼、馃子是五个钱两个,趸来的卖三个钱一个。你们这些人我可记不清楚,谁吃多少喝多少,可是自己记着,你们也不能吃三个说两个。全是靠天吃饭的人,谁也不能瞒心昧己。你们可是自己记。“那个本地人说:”错不了,我们都打集上来,全是买卖人儿。“这个说我打四两,那个说我打六两。王三说:”不行,没有那么大家伙,二两的壶,一两的碗,喝了再打。“大家乱抢一回,就有拿烧饼的,也有拿馃子的。就有在这喝的,就有在石头上喝的。有喝完了又来打的。

艾虎馋的直流涎沫,说:“三哥,你瞧见了没有?”徐良说:“少时在店内有多少喝不了,何必单在这里喝呢?”艾虎说:“哥哥,我可不是不听你的话,这个景况难过。”徐良说:“我劝的在你爱听不听。”艾虎说:“死了我都愿意。

你们还有不伯死的没有?“乔宾说:”我不怕死来着,咱们哥两个喝去。“胡小记说:”我也不怕死。

三哥怎样?“艾虎说:”不用问,他是向例不喝酒的。“艾虎过去说:“掌柜的,给我们打一斤。”王三说:“谁喝酒哇?你喝酒不卖。”艾虎说:“怎么?我不给你钱么?”王三说:“你凭什么不给我钱?”艾虎说“我既给你钱,为什么不卖给我?”王三说:“我这个卖买,曲心不卖,曲心不买。”艾虎说:“为什么说起哪?”王三说:“你们那个伙计刚才说,我听见了,说我这酒里头有东西,故此我就不卖给你。你们喝了这酒,万一要死了呢,我再跟着你们打人命官司去?”艾虎说:“谁说的?”王三说:“你们那个伙计。”艾虎说:“酒是我喝,他又不喝酒,我死而无怨。”王三说:“你可准不怕死。

打多少?“艾虎说:”打一斤。“王三答道:”没有那么大家伙。“艾虎说:”有多大家伙?“王三说:”一两的碗,二两的壶,还是全叫人家占了,等着他们喝完了再说。“艾虎说:”那我可等不得。“王三说:”你等不得可没法。有了,我这有个搁酒漏子的坛,你拿那个打罢,也装的下一斤酒。拿过去,拿两个小碗匀兑着喝去。“艾虎说:”很好。“王三就把那个漏子拿起来,用撴子打酒,整打了十六撴。徐良在旁说:”老兄弟,你可要小心,别人不拿这个坛子打酒,独你拿这个坛子打酒,预先把药下在坛子里,喝下去就悔之晚矣。“艾虎一听,想这个情理不差,瞪了卖酒的一眼,说:”哈哈!好,这酒我不要了。“卖酒的说:”不要不行,卖定了你了。“艾虎说:”你还要讲强梁吗?“卖酒的说:”我们小本经营,焉敢强梁,横竖你总得要。“艾虎说:”我偏不要,你便当怎样?“卖酒的说:”我自有主意叫你要。“说罢,他把酒撴子倒过来,拿那头竹柄下在坛子里,”呼喽呼喽“的搅合了半天,那酒是乱转,复倒过来,打一撴在碗里,他自己喝了;又打一撴,又喝了,说道:”你看看,我这酒里有什么没有?

要有什么,难道说我喝了还不死么?我这个人一生不作亏心事,你要屈我的心不行,非把他洗明白了不可。酒里头要是有毒药,说话这半天也就发作了罢?“艾虎一见,连连的告错,说:”是我错了,是我们这个朋友说的,我心里也乱猜起来了。是了,我少时多给你几个钱罢。“王三说:”你多给我一文钱,直顶到万两,我都不要。“随说着,又添了两撴酒。艾虎暗暗倒佩服这个人。

就见有人过来说:“你不是有菜么?卖给我们点菜吃。”王三说:“菜可有,先不能卖呢。你看看这个乱。”那人说:“我们自己拿去。”王三说:“又不是成件的东西。”艾虎这里随即拿了些烧饼、馃子,说道:“你看看我拿了几个?”王三说:“你这个人,白给你一百个,你都不吃。”就见把后头的圆笼揭开,给那人拨菜。艾虎也就瞧了瞧,原来是一盘子炒咸食,一盘子青黄豆,招了点红萝菔丁儿,勾了点团粉,就叫豆儿酱。若论寻常,白给艾虎都不吃。如今见着这个山景儿,有了酒,对着这个莱,倒是个野趣。问道:“这个菜你卖几百钱一碟?”王三一笑,说:“三个钱、两个钱、一文钱的全卖。”艾虎就拨了两碟,有乔宾帮着拿过去。再瞧那边人,他也买菜,我也买菜,也有打酒的。

艾虎问:“三哥喝不喝?”徐良回答:“不喝。”艾爷说:“吃烧饼不吃呢?

烧饼、馃子、菜,这横竖可以。“徐良说:”这还可以,我吃点。“把烧饼掰开,把豆儿酱、咸食夹的里头,拿着烧饼转着身,面向北观花,说道:”你们饮酒赏花,老西吃烧饼赏花。我总看着这花是瞧一会,少一会。“艾虎说:”你又不喝酒,你疑什么心?“徐良说:”你别理我,你只当我这里闹汗呢。“艾虎说:”三位哥哥,我怎直晕哪?“胡爷说:”别真是不好罢?“乔爷嚷:”哎哟!““噗咚”摔倒在地。艾虎也就身立不住了。

胡爷他一个“三哥”没叫出来,也就躺倒在地。徐良说:“我又没喝酒,这是怎么了?”也爬在地下。老头一笑说:“老三,念西真仓啊!大家拾夺。”王三收家伙。

老头把口袋里的抖了,搭在驴上,把三位的包袱系上,也就搭在驴上。把四位的刀他都摘下去,单把徐良的那口利刀拉出来,看了一看,复又插入鞘中,笑嘻嘻说:“好卖买!这号卖买作着了。”大众说:“怎见得?”老头说:“少时你们就知道了。”两个人搭一个,搭在家里去。

老头先下了西山坡,拉着驴出了西沟口,往南,他们起的名叫桃花村,迸了篱笆门,将驴拴在桃材上,说:“有请瓢把子。”少时寨主出来,叫病判官周瑞,出来问道:“毛二哥,作了好卖买吗?有点油水吗?”毛二说:“你看看这个青子罢。”周瑞把大环刀拉出来一看,寒光灼灼,冷气侵人。毛二问:“此刀何名?”回答说:“不知。”毛二一论这口刀,就是杀身之祸。不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第八十回杀故友良心丧尽遇英雄吓落真魂诗曰:

尤物招灾自古来,愚人迷色又贪财。

谁知丑妇闺中宝,更是齐王治国才。

这四句诗因何说起?皆因古往今来,佳人艳色不是使人争夺,就是使人劫掠,看起来不如丑陋的好了。有句常言说的好:“丑陋夫人闺中宝,美貌佳人惹祸端。”曾记得战国时齐无盐还有一段故事,请列公细听,余下述说一遍:钟离春者,齐无盐邑之女,齐宣王之正后也。生得白头深目,长肚大节,印鼻结喉,肥项少发,折腰出胸,皮肤若漆。无盐一邑,莫不知有丑女之名。欲嫁于人,而媒的恐人嗔责,不敢通言。偶有见者,皆远远避去。人相传说,莫不以为笑谈。年至四十,尚未适人。有人戏之道:“姑何不嫁耶?岂有待于富贵者那?”钟离春道:“不嫁则已,嫁则非大富贵不可也。”其人哂其妄言,复戏之道:“大富贵人诚欲娶姑,但恐无媒耳。”钟离春道:“自为媒,未为不可也。”其人又戏之道:“自为媒,不几越礼乎?”钟离春道:“礼不过为众人而设,岂能拘贤者耶?”遂将自穿的短褐脱下来抖一抖,去了灰尘,重新穿在身上;又用溪水将黑铁般一个面孔,洗得干干净净;又将几根稀稀的黄发,挽作盘龙髻。竟轻折着数围宽的柳树之腰,摇摇摆摆走到齐宣王宫之前,竟要入去。守宫的谒者看见,着实惊慌,忙拦住道:“汝是何人,怎敢乱闯宫门?”钟离春回说道:“妾乃齐国四十嫁不去之女也。”谒者因戏问道:“汝四十年嫁不去,皆因汝之容貌太美也。

吾闻女子迟归终吉,汝宜家去,静坐以待之,到此何为?“钟离春道:”妾闻君王之圣德如日当空,无物不照,何独遗妾?

故愿自献于王,欲以备后宫除扫。乞大夫为妾进传一声。“谒者听了,不觉大笑道:”岂王之后宫,独少汝一美人耶?吾不敢传。“钟离春道:”王教你在此传命,妾欲见王,而子不传,是子之罪也;传而王见与不见,则是王与妾之事也。子若必不传,妾则谨身顿首,伏于司马门外以待命。倘有他人见而报知于王,则子罪恐不辞。“谒者听说,不得已;因报知宣王道:”宫门外有一奇丑女子,自言愿献于王,以备后宫之眩臣再三斥之不肯去,故敢上闻。“此时宣王正置酒于渐台之上,左右侍者甚众,听见谒者报之言,皆知是无盐丑女,莫不掩口而大笑道:”此女胡强颜至此?“惟宣王听了转沈吟,暗想道:”此女闾阎市井中也没人娶他,敢来自献于寡人,必有奇异之处。“因叫人召他人去。

因问之道:“寡人已蒙先王娶立妃配,备于位者不少矣,何敢复误天下之贤淑?汝女子乃欲自献于寡人。且闻女子久矣,不嫁于乡里之布衣,忽欲于万乘之主,必有奇能也。幸以告我。”钟离春道:“妾无能,但窃慕大王之高义耳。大王妃匹虽多,皆备色以事大王,未闻备义以事大王。故妾愿入后官,以备大王义之所不足。”宣王道:“备义固寡人之所深愿,但善补之,不知汝有何善?”钟离春道:“妾善隐。”宣王道:“隐尤寡人之所喜,试即一行。”钟离春因起立殿下,扬目露齿而上视,复举手附膝道:“殆哉!殆哉!”如是者四遍。宣王看了不解其怠,因问道:“隐固妙矣,寡人愚昧,不能深测,还乞明教。”钟离春乃对道:“所谓隐者,不敢明言也。大王既欲明言,妾何敢终隐。所谓四殆者,盖谓君王之国有此四殆也。君王之国,西有强秦之患,南有楚之仇,大廷无一贤人,而所聚者皆奸臣,王独立于上,而众人不附,且春秋已四十,而壮男不立,又不务众子而务众妇。所尊者皆所好之人,所忽者皆所恃之人。今君王幸无恙耳,设一旦山陵崩弛,社稷不可知也。此非一殆那?渐台五重,所聚者,黄金也,白玉也;所设者,琅玕也,笼疏也;所积者,翠翡也,珠玑也,而不知万民已罢极矣。此非二殆耶?国所倚者,贤良也,而贤良匿于山陵;国所憎者,谄庾也,而谄庾满于左右。

虽有谏者,而为邪伪所阻。此非三殆耶?饮酒聊以乐性情耳,乃沈酒于中,以夜继日,致使女乐徘优,纵横大笑。外不能修诸侯之礼,内又不能秉国家之治。

此非四殆耶?故妾隐指四殆者,此也。“宣王听了,不觉骇然,惊惕然悟,乃谓然长叹道:”寡人奈何一迷至此哉!非无盐君之言,不几丧国乎!“因急命拆渐台,罢女乐,退谄庾,去雕琢;选兵马,实府库;四辟公门,招进直言,延及侧陋;卜择吉日,立太子,进慈母,拜无盐君为后。而齐国大治,皆丑女之力也。

君子谓钟离春,正而有辞。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诗曰:自古英雄爱宝刀,销金切玉逞情豪。

流星闪闪光侵目,秋水泠泠泠挂腰。

壮士得来真可喜,奸徒遇此岂能逃。

物原有主何须强,显得奇人手段高。

且说桃花沟的寨主,就是五判官之中病判官周瑞,就在此处坐地分赃。这个桃花沟地势太僻,晚晌没人敢走,冬天连白昼人都少。官人往这里查得又紧,买卖又萧条。可巧毛顺由飞毛腿高解那里崩出来,到了桃花沟,见了周瑞诉说:“给高解出了个主意,他们掰了个智,把我崩出来。我不犯赖衣求食,我才投在你这来了。多蒙寨主宽宏大量,不嫌我老而无用,收留于我。若非寨主待我这番的好处,我也不能把我掏心窝子的主意施展出来。”原来这个主意是他出的。这王三不叫仁义小王三,他叫机灵鬼王三。馀者的小贼扮作走道的。王三酒里头没有蒙汗药,却是菜里头有两大盘子,膨膨满满的。一边有蒙汗药,一边没蒙汗药。

他们吃的菜,没有蒙汗药。外人要吃,把盘子一转,是人也难以猜透。不但他们这几位小爷上当,受害的人多了。寻常撒出小贼四个沟口看着,只要有人来,就给他们送信。毛二拉驴,王三挑酒,众小贼妆扮行路赶集、作小买卖的。

不但净是沟内,在左近的地方,也敢办这个勾当。不怕你不喝酒。老头子就问他了:“你走过这里没有?”别人说:“没走过这里。”他就说:“这里有宗土产,叫桃花酒。

若走桃花沟:必得尝尝桃花酒。桃花沟不喝桃花酒,在在桃花沟中走一走。

是人就要尝一尝桃花酒什么滋味。“只要一饮,就上了当了。上当的人不记其数。

故此今天也是他们的恶贯满盈,遇见他们几位。艾虎又是个爱喝的。毛二预先倒不以为然是好买卖,嗣后来见了这口刀,他知道价值连城的东西,要在周瑞的面前卖弄卖弄,故此才问道:“寨主爷,可认识这口刀吗?”周瑞本不认的,让他一发笑,说:“寨主,这口利刃价值连城,世间罕有,若非寨主的德厚,万万不能遇见此物。”周瑞说:“这么一口刀,怎么教二哥夸的这么好呢?”毛二说:“把你那个刀拉出来比一比。“周瑞就将自己的刀亮出来。毛二说:”你再剁一剁试试。“周瑞就着大环刀,将自己的刀背一剁,”呛啷“一声,”噹啷啷“,自己的刀头落地,倒把周瑞吓了一跳,然后哈哈一笑,夸道:”好刀哇,好刀!

“毛二说:”不知道出处罢?“周瑞说:”不知。二哥知道,我领教领教。“毛二说:”出于大晋赫连播老丞相所作三口刀:一口大环,一口龙壳,一口龙鳞,全能切金断玉。实对你说,我就为这口刀,弃了乌龙岗。寨主,难道说高寨主立宝刀会,你不知道吗?“周瑞说:”那我怎么不知。“又问道:”你去了没去?

“周瑞说:”我正病着来着,我还直急呢。一者是连盟,二者我要开开眼。就是未能去赴宝刀会。

就是这口物件吗?“毛二说:”正是此物。“周瑞说:”咱们可要立宝刀会了。“毛二说:”怎么落在这老西手里了?莫不成高寨主有祸?怎么也没见踩盘子的伙计报信哪。“正讲论此事,大家回来,把四位小爷全扔在篱笆墙那里。王三把酒担放下,也过来瞧刀,大家无不夸奖。寨主说:“今天这个买卖,不拘有多少东西,我都不要了,你们大家分散,我就要这口刀就得了。”毛二就有些个不愿意,说道:“怎么样,寨主就要这口刀?”周瑞说:“正是,我就要这口刀。”毛二说:“设若是你见着这口刀,你肯花多少银钱买?”周瑞说:“我要见着这口刀哇,花二千银子,我都是情甘愿意的。”毛二说:“既然那样,就算你二千银子,把那些东西照着寻常算计明白,该当合算银价值多少,照样分派你的成帐,这口刀就算你二千两银子。”周瑞说:“那是何必呢,我不要你们的就是了。”毛二说:“不行。常言说的好:”不能正己,焉能化人。‘你看着这口刀好,你就留下。设若是伙计们以后出去作买卖,看见好东西不往回里拿,就坏了你的事情了。我这个说话,永远不为我自己,以公为公。设若你要不愿意,我拿出去,就可以给你卖二千两银子,出去就能把他卖了。“这句话一说,就把病判官说了个红头涨脸。周瑞说:”二哥,你可太认真了。“毛二说:”我办事认真,可全不为己事。我也明知,我这一生得罪人的地方,全在这个认真的上头。“周瑞说:”你看是谁。“毛二说:”我要看是谁,自己有分寸,那就不算认真了。“周瑞说:”今天我偏要和二哥讨这个脸。“毛二说:”不行,或者折价,或者我去卖刀。“周瑞说:”也不用折价,也不用卖去,只当是你的,我要合二哥讨这口刀。“毛二说:”不行。皆因众伙计有份,要是我的,我可就送与寨主了。“周瑞说:”二哥真罢了,小弟说了半天,你也叫我落不下台来。“毛二说:”那个我可不管。你是或要,或不要,速速说明。

“也搭着旁人没人解劝,毛二素日间就不得人;也对着周瑞往日就强梁,周瑞又搭着也是气恼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