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卷一柳耆卿诗酒玩江楼记入话:(5/7)
美温温,颜面肥;光油油,鬓发长。他半生花酒肆颠狂,对人前扯拽都是说。全无有风云气象,一谜里窃玉与偷香。
这妇人羡慕朱秉中不已,只是不得凑巧。一日,张二官讨帐回家,夫妇相见了,叙些间阔的话。本妇似有不悦之意,只是免强奉呈,一心倒在朱秉中身上了。张二官在家又住了一个月之上,正值仲冬天气,收买了杂货赴节,赁船装载,到彼发卖之间,不甚称意,把货都赊与人上了,旧帐又讨不上手,俄然逼岁,不得归家过年,预先寄些物事回家支用不题。
且说朱秉中因见其夫不在,乘机去这妇人家贺节。留饮了三五杯,意欲做些暗昧之事,奈何往来之人,应接不暇,取便约在灯宵相会。秉中倾教而去。撚指间,又届十三试灯之夕。于是:
户户鸣锣击鼓,家家品竹弹丝。游人队队踏歌声,仕女翩翩垂舞袖。鳌山彩结,嵬峨百尺矗晴空;凤篆香浓,缥缈千层笼绮陌。闲庭内外,溶溶宝烛光辉;杰阁高低,烁烁华灯照耀。
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奏箫条,一派鸣;绽池莲,万朵开。看六街三市闹攘攘,笑声高,满城春似海。期人在灯前相待,几回家又恐燕莺猜。
其夜,秉中老早的更衣着靴,只在街上往来。本妇也在门首抛声衒俏。两个相见暗喜,准定目下成事。不期伊母因往观灯,就便探女。女扃户邀入参见,不免留宿。秉中等至夜分,闷闷归卧。次夜如前,正遇本妇,怪问如何爽约,挨身相就,止做得个“吕”字儿而散。少间,具酒奉母,母见其无情无绪,向女而曰:“汝如今迁于乔木,凡宜守分,也与父母争一口气。”岂知本妇已约秉中等了二夜了,可不是鬼门上贴卦?平旦,买两盒饼馓,雇顶轿儿,送母回了。
薄晚,秉中张个眼慢,钻进妇家,就便上楼。本妇灯也不看,解衣相抱,曲尽于飞。然本妇平生相接数人,或老或少,那能造其奥处?自经此合,身酥骨软,飘飘然,真滋味不可胜言也。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丛中打交,深谙十要之术。那十要?
一要滥于撒镘,二要不算工夫,三要甜言美语,四要软款温柔,五要乜斜缠帐,六要施逞枪法,七要装聋作哑,八要择友同行,九要穿看新鲜,十要一团和气。
若狐媚之人,缺一不可行也。
再说秉中已回,张二官又到。本妇便害些“木边之目”,“田下之心”,要好只除相见。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报黄昏,角数声;助凄凉,泪几行。论深情,海角未为长;难捉摸,这般心内痒。不能勾相偎相傍,恶思量萦损九回肠。
这妇人自庆前夕欢娱,直至佳境,又约秉中晚些相会,要连歇几十夜,谁知张二官家来,心中气闷,就害起病来,头疼、腹痛、骨热、身寒。张二官囗【禺负】望回家将息取乐,因见本妇身子不快,倒带了一个愁帽,遂请医调治,倩巫烧献,药必亲尝,衣不解带,反受辛苦似在外了。且说秉中思想,行坐遑安,托故去望张二官,称道:“小弟久疏趋侍,昨闻荣回,今特拜谒,奉请明午于蓬舍少具鸡酒,聊与兄长洗尘。幸勿他却!”翌日,张二官赴席。秉中出妻女奉劝,大醉扶归。已后还了席,往往来来。本妇但闻秉中在座,说也有,笑也有,病也无。倘若不来,就呻吟叫唤,邻壁厌闻。张二官指望便好,谁知日渐沉重。本妇病中,但瞑目就见向日之阿巧支手某二郎偕来索命,势甚狞恶。本妇惧怕,难以实告,惟向张二官道:“你可替我求问:几时脱体!”如言,径往洞虚先生卦肆,卜下封来,判道:“此病大分不好,有横死老幼阳人在命为祸。非今生,乃宿世之冤。今夜就可办备福物、酒果、冥衣各一分,用鬼宿渡河之次,向西铺设,苦苦哀求,庶有少救。不然,不可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揶揄来,若怨咱;朦胧着,便见他。病恹恹,害的眼见花;瘦身躯,怎禁没乱杀?则说不和我干罢,几时节离了两冤家!
张二官正依法祭祀之间,本妇在床又见阿巧和某二郎击手言曰:“我辈已诉于天,着来取命。你央后夫张二官再四恳求,意甚虔恪,我辈且容你至五五之间,待同你一会之人,却假弓长之手,与你相见。”言讫,歘然不见了。本妇当夜似觉精爽些个。后看看复旧。张二官喜甚不题,却见秉中旦夕亲近,馈送迭至,意颇疑之,犹未为信。
一日,张二官人城催讨货物,回家进门,正见本妇与秉中执手联坐。张二官倒退扬声,秉中迎出相揖。他两个亦不知其见也。话说的张二官当时见他殷勤,已自生疑七八分了,今日辏个满怀,辏成十分。张二官自思量道:“他两个若犯在我手里,教他死无葬身之地!”遂往德清去做买卖。到了德清,以是五月初一日,安顿了行李在店中,上街买一口刀,悬挂腰间,至初四日,连夜奔回,匿于他处,不在话下。
再提本妇渴欲一见,终日去接秉中。秉中也有些病在家里。延至初五日,阿满又来请赴鸳鸯会。秉中勉强赴之。楼上已张筵水陆矣:盛两盂煎石首,贮二器炒山鸡。酒泛菖蒲,糖烧角黍。其余肴馔蔬果,未暇尽录。两个遂相轰饮,亦不顾其他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绿溶溶,酒满斟;纽焰焰,烛半烧。正中庭,花月影儿交;鱼吃得,玉山时自倒。他两个贪欢贪笑,不提防门外有人瞧!
两个正饮间,秉中自觉耳热眼跳,心惊肉战,欠身求退。本妇怒曰:“怪见终日请你不来,你何轻贱我之甚!你道你有老婆,我便是无老公的?你殊不知我做鸳鸯会之主意。大此二鸟,飞鸣宿食,镇常相守;尔我生不成双,死作一对。”昔有韩凭妻美,郡王欲夺之,夫妻自杀。王恨,两塚瘗之。后塚上二连理材,上有鸳鸯,悲鸣飞去。此两个要效鸳鸯比翼交颈,不料使成语谶。况本妇甫能▯▯得病好,就便荒淫无度,正是:
偷鸡猫儿性不改,养汉婆娘死不改。
再说张二官提刀在手,潜步至门,梯树窃听,见他两个戏谑歌呼,历历在耳,气得按捺不下,打一砖去。本妇就吹灭了灯,声也不则了。连打了三块,本妇教秉中先睡:“我去看看便来。”阿满持烛前行,开了大门,并无人迹。本妇叫道:“今日是个端阳佳节,那家不吃几杯雄黄酒?”正要骂间,张二官跳将下来,喝道:“泼贱!你和甚人夤夜吃酒?”本妇唬得战做了一回,只说:“不!不!不!”张二官乃曰:“你同我上楼一看,如无,便罢!慌做甚么?”本妇又见阿巧、某二郎一齐都来,自分必死,延颈待尽,秉中赤条条惊了床来,匍匐,口称:“死罪!死罪!情愿将家私并女奉报,哀怜小弟母老妻娇,子幼女弱!”张二官那里准他?则见刀过处:
一对人头落地,两腔鲜血冲天。
当初本妇卧病,已闻阿巧、某二郎言道:“五五之间,待同你一会之人,假弓长之手,再与相见。”果至五月五日,被张二官杀死。“一会之人”,乃秉中也。祸福未至,鬼神必先知之,可个惧欤!故知士矜才则德薄,女衒色则情放。若能如执盈,如临深,则为端士、淑女矣。岂不美哉?惟愿率王之民,夫妇和柔,琴瑟谐协;有过则改之,来而则戒之,敦崇风教,未为晚也。
在座看官,要备细,请看叙大略,漫听秋山一本《刎颈鸳鸯会》。又调《南乡子》一阕于后。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见抛砖,意暗猜;入门来,魂已惊。举青锋过处丧多情,到今朝你心还未省!送了他三条性命,果冤冤相报有神明。
词曰:
春云怨啼鹃,玉损香消事可怜。一时风流伤白刃,冤!冤!惆怅劳魂赴九泉。抵死苦留连,想是前生有业缘!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圆。
正所谓:
当时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杨温拦路虎传入话:
阔舍平野断云连,苇岸无穷接楚田。
翠苏苍崖森古木,坏桥危磴走飞泉。
风生谷口猿相叫,月上青林入未眠。
独倚兰干意难写,一声邻笛旧山川。
话说杨令公之孙,重立之子,名温,排行第三,唤作杨三官人,武艺高强,智谋深粹。长成几冠,娶左班殿值太尉冷镇之女为妻。择定良时吉日,娶那冷太尉宅院小娘子归,花烛宴会。可谓是:
箫鼓喧天,星歌聒地。画烛照两行珠翠,星娥拥一个婵娟。鼓乐迎来,绣房深处,果谓名不虚传。这冷氏体态轻盈,俊雅仪容。楚鸣云料凤髻,上峡岫扫蛾眉。刘源桃凝作香腮,庚岭梅印成粉额。朱唇破一点樱桃,皓齿排两行碎玉。弓鞋窄小,浑如衬水金莲;腰体纤长,俏似摇风细柳。想是嫦娥离月殿,犹如仙女下瑶台。
这杨官人自娶冷氏之后,行则同行,坐则并坐,不觉过了三年五载。
一日,出街市闲走,见一个卦肆,名牌上写道:“未卜先知。”那杨三官人不合去买了一卦,占出许多事来,言道:“作怪!作怪!”杨三官人说了年、月、日、时,这先生排下卦,大笑一声,道:“这卦爻动,必然大凶。破财、失脱、口舌,件件有之。卦中主腾蛇入命,白虎临身,若出百里之外,方可免灾。”这杨三官人听得先生说这话,心中不乐。度日如年,饮食无味,恹恹成病。其妻冷氏见杨三官人日夜忧闷,便启朱唇,露皓齿,问杨三官人道:“日来因何忧闷?”杨三官人把那“未卜先知”先生占卦的事,说与妻子。冷氏听罢,道:“这先生既说卦象不好,我丈夫不须烦恼,我同你去东岳还个香愿,祈禳此灾,便不妨。”杨三官人道:“我妻说得也是。”次日,同妻禀辞父母,并丈人冷太尉,便归房中收拾担杖,安排路费,摆布那暖轿马匹,即时出京东门。少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在话下。
迤逦行到一个市井,唤做仙居市,去东岳不远,但见天晚:
烦阴已转,日影将斜。遥观渔翁收缯罢钓归家,近睹处处柴扉半掩。望远浦几片帆归,听高楼数声画角。一行塞雁,落隐隐沙汀;四五只孤舟,横潇潇野岸。路上行人归旅店,牧童骑犊转庄门。
天色已晚,杨三官人同那妻子和当直去客店,解一房歇泊。到得三更,被一伙强盗劫入店来。那贼是甚么人?
大林木编咸寨栅,涧下水急作东流。霹雳火性气难当,城头上勇身便跳。刀见金时时拈弄,天河水夜夜观瞻。月黑搜寻钗钏金,风高放起山头火。
那一伙强人劫入店来,当时杨三官人一时无准备,没军器在手,被强人捽住,用刀背剁铡,暗气一口,僻然倒地。正是:
假饶千里外,难躲一时灾。
那杨三官人,是三代将门之子,那里怕他强人,只是当下手中无随身器械,便说不得,却被那强人入房,挟了杨三官人妻子冷氏夫人,和那担仗什物,却有一千贯细软金珠宫贵,都被那强人劫去。杨官人道:“我是将门之家,却被强人劫了,我如今却有何面目归去?”当时杨三官人受这一口气,便不夸烦,没出豁得,便离了这客店,来县里投奔刘家客店安歇,自思量道:“我当初夫妻二人出来,如今独自一身,交我归去不得!我要去官司下状,又没个钱!”身体觉得病起来,在店中倒了半个月。
后来幸得无事,出那店来,行去市心,见一座茶坊,入去坐地。只见茶博士叫道:“官人,吃茶吃汤?”那杨二官人道:“吃茶也不争,只是我没茶钱。”茶博士道:“官人吃茶也不妨。”茶博士点茶来。这茶是:
溪岩胜地,乘晓露剪拂云芽;玉井甘泉,汲清水烧汤烹下。赵州一碗知滋味,请入肌肤远睡魔。
那杨三官人吃茶罢,茶博士问道:“官人是那里人?”杨三官人道:“我是东京人。”茶博士道:“官人莫不病起来?”杨温道:“然也。”茶博士道:“官人,你没钱,如何将息?我交官人撰百十钱把来将息,你却肯也不肯?”杨三官人道:“好也,谢你周全。”茶博士道:“我这茶坊主人却是市里一个财主,唤做杨员外,开着金银铺,又开质库,这茶坊也是他的;若有人来唱个喏告他,便送钱与他。这员外……”将讲来,说犹未了,只见员外入茶坊来。正是:
着意栽花栽不活,等闲插柳却成阴。
那杨三官人也曾做诗一首道:
财散人离后,无颜返故京。
不因茶博士,怎得显其名。
那杨员外吃饭了,过茶坊闲坐,茶博士使努嘴。杨三官人与杨员外唱个喏,员外回头。杨官人又唱一个喏,员外还了礼。那官人是个好人,好举止,待开口则声,说不出来。那茶博士又决嘴道:“你说!”那员外说:“官人无甚事?”那官人半饱了才说得出来,道是:“客人杨温是东京人,特来上岳烧香。病在店中,要归京去,又无盘缠,相恳尊官周全杨温回京则个。”那员外听得,便交茶博土取钱来数。茶博上抖那钱出来,数了,使索子穿了,有三贯钱,把零钱再打入竹筒去。员外把三贯钱与杨三官人做盘缠回京去。正是:
将身投虎易,开口告人难。
才人有诗说得好:
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
渴时一点如甘露,醉后添杯不若无。
那杨三官人得员外三贯钱,将梨花袋子袋着了这钱,却待要辞了杨员外与茶博士,忽然远远地望见一伙人,簇着一个十分长大汉子。那汉子生得得人怕,真个是:
身长丈二,腰阔数围。青纱巾,四结带垂;金帽环,两边耀日。纻丝袍,柬腰衬体;鼠腰兜,柰口浸裆。锦搭膊上尽藏雪雁,玉腰带柳串金鱼。有如五通善萨下天堂,好似那灌口二郎离宝殿。
这汉子坐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前面一个拿着一条齐眉木俸,棒头挑着一个银丝笠儿,滴滴答答走到茶坊前过,一直奔上岳庙中去,朝岳帝生辰。
那杨员外对着杨三官人说不上数句,道是:“明日是岳命生辰,你每是东京人,何不去做些杂手艺?明日也去朝神,也叫我那相识们大家周全你,撰二三十贯钱归去。”那杨三官人道:“温世事不会。”茶博士道:“官人,你好朴实头!”杨官人却问道:“适来骑马的是甚么人?”员外道:“这人是个使棒的,姓李名贵,浑名叫做山东夜叉。这汉上岳十年,灯尽天下使棒的,一连三年无对;今年又是没对,那利物有一千贯钱,都属他。对面壁上贴的是没对榜子。”那杨温道:“复员外,温在家世事不会,只会使棒;告员外,周全杨温则个,肯共社头说了,交杨温与他使棒,赢得他后,这一千贯饯,出赐员外。”员外道:“你会使棒?”杨温道:“温会使棒。”员外道:“你会使棒,你且共我使一合棒,试探你手段则个。你赢得我,便举保你入社,与你使棒。”员外交条博士道:“关了茶坊门,今日不开了。”茶坊茶博士即时关了。杨温随员外入来后地,推开一个固角子门,入去看,一段空地。那杨三官人道:“好也!这坡空地,只好使棒!”员外道:“你弱我健。”且唤茶博士买一角酒、二斤肉来,交杨温吃。那官人吃了酒和肉,交茶博士也吃些。员外道:“茶博士,去取棒来。”茶博士去不多时,只见将五条杆棒来,撇在地上。员外道:“你先来拣一条。”杨官人觑一觑,把脚打一踢,踢在空里,却待脱落,打一接住。员外道:“这汉为五条棒,只有这条好,被他拣了。”员外道:“要使旗鼓。”那官人道:“好,使旗鼓!”员外道:“使旗来!”杨官人使了一个旗鼓。茶博士拣俸,才开两条棒起,斗不得三两合,早输了一个人。正是:
未曾伸出拿云手,莫把蓝柴一样看。
那官人共员外使棒,杨温道:“我不敢打着,打着了不好看。”使两三合了,员外道:“拽破,你那棒有节病。”那杨温道:“复员外,如何有节病。”员外道:“你待打不打,是节病;你两节鬼使,如何打得人?”杨温道:“复员外,员外架,你棒迟,我棒快,特地棒倒;待员外隔时,棒才落。”古人所谓:
烂柯仙客妙神通,一局曾经几度春。
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员外道:“我正要你打着我。我喜欢你打来,不妨两个再使。”杨温道:“打着了不好看。”两人正使,则听得门口有人敲门。茶博士唱个喏,马都头问道:“员外在那里?”茶博士道:“在里面使棒。”马都头道:“你行!我道你休使棒,他却酷爱。”都头走入来,共员外厮叫了。杨官人向前来唱个喏,马都头似还不还一喏。马都头道:“员外可知道庵老,原来你这般刷子。”员外道:“不是。他要上岳,共山东夜叉李贵使棒。我见他说,共他使看。”马都头道:“这汉要共李贵使棒!嗏,你却如何赢得他?不被他打得疾患,也得你不识李贵。我兀自请他,问他腾倒棒法。”杨官人口里不道,肚内思量:“叵耐这汉忒欺负我。”马都头道:“我乃使棒部署,你敢共我使一合棒?你赢得我时,我却变你共山东夜叉李贵使棒;如赢不得我,你便离了我这里去休!”杨官人道:“我敢共都头使棒。”员外同棒,都头拿一条棒起,做了一个旗鼓。杨官人也做一个旗鼓,道:“都头,一合使,是两合使?”都头道:“只一合。”间棒起,两个不三合,不两合,只一合地使。所谓:
两条硬棒相迎敌,宁免中间无损伤;手起不须三两合,须知谁弱与谁强。
马都头棒打杨官人,就幸则一步,拦腰便打。那马都头使棒,则半步一隔,杨官人便走。都头赶上使一棒,劈头打下来,杨官人把脚侧一步,棒过和身也过,落夹背一棒,把都头打一下伏地,看见脊背上肿起来,杨官人道:“都头使得好,我不是刷子!”都头起来,着了衣裳,道:“好,你真个会。”正是:
好手手中呈好手,红心心里中红心。
马都头道:“我去说与众社里人,交来请你!”马都头自去。
员外道:“哥哥,你真个会!适才是你饶我。马都头恁地一条棒,兀自奈何你不得,我如何奈何得你?只在我茶坊里歇,我把物事来将息你,把两贯钱去还了人却来。”杨官人便出茶坊,来店中还了房钱并饭钱,却来茶坊里。茶博士道:“官人,你却何恁的本事。我这员外,件件不好,只好两件:厮扑、使棒。”到明日,吃饭了,正与员外吃茶,只见二十人入茶坊来,共员外厮叫道:“我们听得,有一个要共山东夜叉李贵使棒,交他出则个!”员外道:“在这里坐地便是。”那官人唱了喏,道:“客人杨三官便是。”数中一个道:“便是他要共山东夜叉李贵使棒。”那官人道:“都头,昨夜莫怪。”都头道:“是我欺负他了,被打了一棒,却是他会。”众社官把出三百贯钱来,道:“杨三哥,你把来将息。”杨官人谢了,众人都去。
三月三十七日,节级部署来见员外,员外叫道:“哥哥,我去上岳。”次日,杨官人打扮朝岳。到岳庙前一凤,果谓是:
青松影里,依稀见宝殿巍峨;老桧阴中,仿佛侵三门森耸。百花掩映,一条道路无尘;翠竹周围,两下水流金线。离楼左视,望千里如在目前;师旷右边,听幽做直同耳畔。草参亭上,炉内焚百和名香;祝献台前,案上放灵种柸筊。朝闻木马频嘶,暮听泥神唱喏。
杨三官人到这岳庙烧香,参拜了献台上社司间署。
众社官都在献台上,社司道:“李贵今年没对。”李贵道:“唱三个喏与东岳圣帝,谢菩萨保护。”觑着本社官唱一个喏,道:“李贵今年无对,明年不上山。不是李贵怕了不上山,及至上山又没对头,白拿这利物,惶恐!惶恐!”又一个唱喏与上山下山的社官。唱喏了,那日李贵遂回头勒那两军使棒:“谁敢与爷爷做对?”众人不敢则声。那使棒的三上五落。李贵道:“你们不敢与我使棒,这利物属我。”李贵道:“我如今去拿了利物。”那献台上,人从里,喝一声道:“且住!且住!这利物不属你!”李贵吃了一惊,抬起头一看,却是一个承局出来道:“我是两京杨承局,来这里烧香,特地来看使棒。你却共社官斯说要白拿这利物。你若赢得我,这利物属你;你输与我,我便拿这利物去。我要和你放对,使一合棒,你敢也不敢?”李贵道:“使棒各自闻名,西京那有杨承局会使棒?”部署道:“你要使棒,没人央考你,休絮!休絮!”社司读灶毕,部署在中间间棒。
这承局便是杨三官人,共部署马都头曾使棒,则瞒了李贵。李贵道:“教他出来!”杨三官把一条棒,李贵把一条俸,两个放对使一合。杨三是行家,使棒的叫做腾倒,见了冷破,再使一合。那杨承局一棒劈头便打下来,唤做大捷。李贵使一打隔,杨官人棒待落,却不打头,入一步则半步一棒,望小腿上打着,李贵叫一声,辟然倒地。正是:
好鸡无两对,快马只一鞭。
李贵输了,杨温就那献台上说了四句诗,道是:
天下未尝无故手,强中犹自有强人。
霸王尚有乌江难,李贵今朝折了名。
只因杨温读了四句诗后,撩拨得献台上有二十来个子弟,却是皇亲国戚,有钱财主,都是李贵师弟,看见师父输了,焦懆,一发都上来要打那承局。原来“寡不敌众,弱难胜强”,那杨温当时怎的计较?
有指爪劈开地面,为腾云飞上青霄。
若无入地升天术,目下灾殃怎地消。
众子弟正奔来要打那杨温,却见数中杨员外道:“不可打他,这四山五岳人看见,不好看!只道我这里欺他,后番难赛这付。若要打他,下山去到杨玉茶坊里了,却打他未迟。”众人道:“员外也说得是。”这杨承局归到杨玉茶坊,把利物入茶坊后地房里去了。众子弟道:“员外,你交他出来,我们打他,与我师父报仇!”杨员外入后房里,叫杨三官人:“他们众人要打你。且说你几岁了?”杨温道:“今年二十四岁了。”杨员外道:“我却三十岁,较长六岁,我做你哥哥。你肯拜我为哥哥么?我救你这一顿拳踢。”杨温自思量道:“我要去官司下状取妻,便结识得一个财主,也不枉了。”便告员外道:“我先出去,你随我来。”员外道:“适来在献台上使棒的杨玉叔叔兄弟,且望诸位阍略则个!”众人道:“你何不早说?既是令弟,请他出来与我们厮见则个。”员外叫:“杨三哥,你与众官员子弟相见。”杨官人出来,唱三个喏。众人还礼,道是:“适间莫怪。少间,师父李贵自来相谢。”不多时,李贵入茶坊来,唱了一个喏,道是:“李贵几年没对,自是一个使棒的魁手,今日却被官人赢了。官人想不是一样人,必是将门之子。真个恁的好手段!李贵情愿下拜。”杨官人道:“不消恁的。”却把些剩物送与李贵,李贵谢了自去。杨玉员外道:“我弟只在我这里住。”当日,杨员外和杨温在金银铺坐地,也是早饭罢,则见一个大汉,骑一匹马,来金银铺前下马,唱喏道:“复员外,太公不快,交来请员外回来则个!”那汉说了,上马便去。杨温认得:当夜被劫,是这厮把着火把。欲待转身出柜,来捉那厮,三步近,两步远,那厮马快,走了。杨员外道:“兄弟,你看着铺,我回去见我爹则个,五七日便来。”杨三官人道:“复仁兄,温要随仁兄去走一遭,叫公公则个。”员外道:“你去不得,我爹爹心烦利害人,则好休去。”杨温道:“铺中许多财物,不敢在此。”杨玉道:“我把你不妨,便有甚的要紧?”杨温道:“复仁兄,容温同去。”员外道:“你苦苦要去时,随你去也不妨。”两个一人一匹马,行到一个所在,三十里,是仙居市,到得一座庄子。看那庄时:
青烟渐散,薄雾初收。远观一座苔山,近睹千行宝盖。团团老桧若龙形,郁郁青松如虎迹。三冬无客过,四季少人行。蓦闻一阵血腥来,原是强人居止处。盆盛人鲊酱,私盖铸香炉,小儿做戏弄人头,媳妇拜婆学劫墓。
二人到庄前下马,庄里人报:“太公,员外来也!”那大伯在草厅上坐,道:“交他来见我。”杨玉入去,唱喏了。大伯道:“孝顺儿子来也。这几日道路如何?”杨玉道:“复爹爹,有买卖。”那大伯正说话里,见厅下一个人,问儿子道:“厅下这人是谁?”杨玉道:“复爹爹,是一客人杨三哥。这汉子得上献台使棒,赢得山东夜叉李贵!”大伯见了,即时焦躁道:“叫庄客与我缚了他!”当时,杨温恰似蛟龙出水,虎豹投崖。古人曾有诗云:
祸出师人口,休贪不义财。
会思天上计,难免目下灾。
大伯叫庄客缚了杨温,当时却得杨玉搭救,道:“众人不动手,都退去。”杨玉道:“且告爹爹:这汉会使棒,了得!”大伯道:“他如何奈何得山东夜叉李贵?我后生时,共山东夜叉使棒,也赢他不得。这厮生得恁的,如何赢得李贵?想这厮必是妓弟家中闲汉。你增他家,使钱不归;我叫你归,那行道怕你不去,使他跟着你。”员外道:“复爹爹:此人不是闲汉,使棒真个了得]”大伯将员外转上草厅上去,说与庄客:“交他在客店里歇。”庄客引杨温去。
那杨温去店房里坐定了,道:“这大伯是个作怪人,这员外也不是平人。我浑家则是在这里!”不多时,见一个妇女问杨玉道:“孩儿,你须知你爹是个不近道理的人,你没事带他来则甚?”员外道:“告妈妈,他自要来。杨玉只交他在金银店里,他不肯,定要跟将来。”两口说到房门边,正入房中来。那妇女把些酒肉道:“你且吃些酒和肉,不须烦恼,不妨事。大伯自是恁地生受。”说罢,杨玉同娘都去了。
多时间,只听得有人来报道:“复公公:大王使人在这里。交传语公公,见修山寨未了,问公公挪借北侃旧庄,权屯小喽罗;庄中米粮搬过,不敢动一粒,修了山寨,却还公公。一道请公公和员外过来则个。大王新近夺得一个妇女,乃是客人的老婆,且是生得好,把来做扎寨大人。请公公员外过来则个!”大伯道:“交传与他,我明日日中过来。”小喽罗即时便去。那杨温听得,喜从天降,笑逐颜开,道:“我这浑家却在这北侃旧庄强人处。这大伯也不是平人!”等到次日天晓。怎见得?
残灯半灭,海水初潮,窗外曙色才分,人间仪容可辩。
正是:
一声鸡叫西江月,五更钟撞满天星。
只见东方亮,灵鸡叫,天色大晓,杨玉出来客房里叫:“杨三哥,你去休。我三五日便归。”杨温道:“告仁兄:借一条棒防路。此间取县有百三十里来,路中多少事,却恁的空手,去不得。”杨员外把一条棒与杨温。那杨温接了,辞员外先去。
杨温离他庄,行个一里路,去向深草丛里去藏着身,觑着杨青大伯去庄。不多时,则见二人骑两匹马来,杨温放过人了。杨温恩量道:“我又不认得北侃旧庄,则就随他去便了。”前一匹马是大伯杨青,绰号唤做秃尾虎;后面是杨员外。杨温随他行得二里来田地,见一所庄院,但见:
冷气侵人,寒风扑面。几间席屋,门前炉灶造馒头;无限作口,后厦常存刀共斧。清晨日出,油然死火荧荧;未到黄昏,古涧悲风悄悄。路僻何曾人客到,山深时听杀人声。
杨青共杨玉到庄前,下马入去。这杨温却离庄有得半里田地,寻个草中躲了。那两人入得庄中,细腰虎杨达,下首是冷氏夫人,对席是杨青,杨青下首是杨玉,分四人坐定。杨玉看这妇人,生得意态自然,必是好人家女子。怎见是:
云鬓轻梳蝉远,翠眉淡拂春山。朱唇缀一颗樱桃,皓齿排两行碎玉。花生丹脸,水剪双眸,意态自然,精神更好。
正是:
杀人壮士回头觑,入定法师着眼看。
杨玉道:“好个妇人,大王也不枉了!”那杨达道:“公公,员外,在此无可相待,略吃三五碗酒,一道庆贺扎寨夫人。一并说过,就借公公北侃旧庄,米谷搬过一边,不敢动一粒,修完山寨了毕,即使出还,不敢久住。”大伯道:“不妨,便是家的人一般。”那杨温却离他庄,更远得半里来田地,思量道:“我妻却在这里,找若还去告官,几时取得?不如且捉手中一条棒,去年将来!”古人所谓:
下坡不走快,难逢上天;同壁落入地,共返黄泉。
杨温怎忍得住,只得离了深草丛中,出那大路来。忽然又遇二三十个小喽罗,拦住杨温道:“你是甚人?因何到此?”杨温道:“我是客人,迷路到此,褥罪乞恕!”小喽罗道:“这里不是你去处。你自放了手中棒,便饶你!”杨温那里肯放,便要拿起与他厮斗。不知后面几个小喽罗赶上,把一条索子,将杨温缚了,远远地前去一个庄所。这座庄:
园林掩映茅舍,周回地肥桑枣。绕篱栽嫩草,牛羊连野牧。桥下碧流寒水,门前青列奇岭。耕锄人满溪边,春播声喧屋下。
正是:
野草闲花香满路,那知不是武陵家。
杨温吃那小喽罗缚将去,到这庄前,正所谓:小喽罗走报庄中大王。只见大王正坐在草厅上桌,一口大刀在身边,便唤:“拥他来,问它则个!”手下入便拥杨温,立于厅下。
大王问道:“你姓甚名谁?为何到此?直说来情,宥汝无罪!”杨温道:“复大王,我乃西京人,姓杨名温,是杨令公之曾孙,祖是杨文素,父是杨重立。今来同妻子上岳烧香,在仙居市被人劫去妻子。今却在这庄北侧北侃旧庄细腰虎杨达处。温亦探知动静,特地要去夺取妻子回归。温是将门之子,绰号拦路虎,大王曾知否?今来受擒于此,有罪请诛,无罪请恕!”大王道:“久闻大名,今幸拜识。”便令左右解了索,请上厅对坐,请罪,曰:“我乃重立舍人帐下小卒,姓陈名千,后因狼狈,不得已而落草,今见将军,乃是我恩人,却在此被劫,自当效力相助!”正是:
那陈千便安排些酒清杨温吃了,便带一百余人,同奔那北侃旧庄。则见那杨达和那杨青、杨玉、冷氏夫人,四位在那里吃酒。被杨温拿一条棒突入庄去,就草厅上将手中捧觑着杨达劈面一棒,搠番打倒杨达,叫取妻子出来。即时杨达睁起眼来,将部下一二百人小喽罗赶上:
半千子路,五百金刚,人人有举鼎威风,个个负拔山气概,石刃无非能锭,介胄尽使浆金。
杨温见强人赴上,他又叫取妻子在一边,抵敌未得,却荷得陈千许多人马,前来迎敌。斗经一两合,陈千人马败走。原来是杨达人多,陈千人少。杨温同妻子与陈千人马一向奔走,后面杨达又一面追来。正是:
会思天上无穷计,难免今朝目下灾。
正奔走之间,只听得一棒锣声响来,杨温打一看时,却是县司弓手五十来人,出巡到此。为头弓手却是马都头。杨温便与马都头唱个喏,把从前事说了一遍。马都头便说与部下弓手,同陈千人马,再回身去迎敌。那细腰虎杨达当头斗敌,杨温出来与战,战不得一合,一棒打倒杨达。
自此,杨温和那妻子归京,上边关立一件大大功劳,直做到安远军节度使,检校少保。可谓是:
能将智勇安边境,自此扬名满世间。
◎ 雨窗集 上花灯轿莲女成佛记入话:
六万余言七幅装,无边妙义广含藏。
白玉齿边流舍利,红莲舌上放毫光。
喉中甘露涓涓滴,灌顶醍醐滴滴凉。
假饶造罪如山岳,只须妙法两三行。
却才白过这八句诗,是大宋皇帝第四帝仁宗皇帝做的,单做着赞一部《大乘妙法莲花经》,极有功德。为何说他?自家今日说个女娘子而诵《莲经》得成正果。
这女娘子的父亲,姓张字元善。母王氏。夫妻二人,无一男半女。原是襄阳人氏,家传做花为生,流寓在湖南潭州,开个花铺。平日好善,只好看经念佛,斋僧布施。二人心中常常不乐,自思量:“傍中年之寿,不曾生一男半女,如何是了?”每日在门前坐地,只见一个婆婆,双目不明,年纪七旬之上,头如堆雪,朗朗之声,背诵念一部《莲经》,如瓶注水。张待诏道:“我夫妻两个如今四旬之上。无男无女、正好修善。如何得他教我看此卷《莲经》则个?看他许大年纪,在街头吃化,想他也无男无女了。”如此,这日叫婆婆来门前,张待诏娘子盛一碗饭,一碗羹,斋这无眼婆婆,遂问道:“婆婆,你多少年纪?”婆婆道:“老拙七十五岁了。”王氏道:“你在那以住?家中有甚人管顾你?你眼见也不见?”婆婆道:“老拙无个男只女,在百厮求院子里住。两目青盲,略见些儿,每日出来看经吃化。自四十岁无了丈夫,五十岁坏了眼,平日只爱看经。到今看五十余年经了,因此背诵如水。”说罢,王氏道:“可怜!可怜!婆婆是这般健便好,倘有些病痛,何人伏侍你?忽一日岁寿终,谁来断送你?我有一句话与你说,不知你肯否?”婆婆道:“不知妈妈有甚说话?”王氏道:“自从今日起,你搬来我家住,每日只在我家吃饭。量你一个老人家吃“得多少?你便教我看这部《妙法莲花经》。教得我会时,无甚相谢你,待你百年之后寿终,我夫妻二人与你带孝,如母亲一般断送。你意下如何?”婆婆听了,满面笑容,道是:“婆子那里得这般福分!若教看经,甚是容易,岂敢指望相谢!但得妈妈收留,实是万幸!”张待诏娘子听说了,大喜,便交婆婆归去,百厮求院子内收拾了粗衣破衫便来。
婆婆去不多时,来到张待诏家里住,当下王氏便烧汤与他洗浴,换了几件洁净衣服与他着,别折一个房交他住卧。每日搬茶搬饭与他吃。早晚之间烧一炷香,一只桌儿上安着经,共婆婆对坐了同看。王氏从来却识字,看着经本读,婆婆背念。一日三,三日九,不刚一日,教得夫妻二人每日看念,如瓶注水。王氏每伏侍婆婆,并无怨心。
自此,一住三年有余。忽然间,婆婆看着王氏道:“婆子在此蒿恼三年,今晚去也!”王氏听得,大惊道:“婆婆,你在我家,我夫妻二人不曾何甚言语!你从来说道无亲无故,你却那里去?”婆婆笑道:“借你肚皮里安身则个。”王氏笑道:“我却道只个,原来婆婆取笑耍。”当下只是取笑过,各自去睡。次日侵早,王氏笑道:“婆婆如何不起?”径到房前,推开房门,只见婆婆端然坐化于床上。王氏大惊,出门外和丈夫商议。只得买个龛子盛了,留了七日,做些功果与他。以毕,抬将出来,众邻相送,至山林边烧化了。第三日,收拾骨殖葬了,不在话下。
王氏自从没眼婆婆死后,便觉腹中有孕,渐渐腹大。看看十月满足,忽日傍三更时分,肚内阵阵疼来。张待诏去神前烧香点烛祷告:“不在是男是女,保护快生快养。”雇个妇人伏侍了。张待诏许下愿心,拜告神明,觉道自己困倦,便去床边略合眼,只见白头婆子从外面笑将入来,便望房里去,张待诏随后跟入来,被门槛一绊,一交惊将觉来,却是梦里,听得鼓打三更,自思量道:“怪哉!我道明白的事,却是梦里!”说犹未了,只听得呀呀地小儿哭响,连忙看时,己自妻子分娩了。又得快雇来的妇人伏侍。张待诏见是个女儿,却和那没眼婆婆一般相似。当下,张待诏甚是喜欢。当日过了,第三日,做了三朝。看看满月,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渐渐长成。一周取名,思量婆婆的看经事,取名莲女。又早七年之期,这女子件件聪明,见经识经,见书识书,邻近又有一个学堂,教此女子入学读书,不过一年,经史皆通。其实奇异。父母错如珠玉。夫妻二人,每日斋僧布施,随喜看经,在家做些花朵。只听得街坊人热闹,又听得鼓钹声喧,张待诏出门问:“做甚么鼓钹响?”有人道:“能仁寺长老惠光禅师引众僧来抄化斋粮,因此闹热。”不在话下。
且说莲女在学堂内读书,听得鼓钹响,走出学堂看。一看,见能仁寺长老惠光禅师坐在轿上,与众僧沿街抄化披疏,只见莲女猛然抢上前来,用手扯住惠光禅师,学人启问:“堂头大和尚,我有一转语,敢问和尚则个。”道:“龙女八岁,献宝珠,得成佛道;奴今七岁,无宝珠,得成佛否?”莲女道罢,只见惠光禅师不慌不忙,便道:“何不投院子里来,此处又无法座?”莲女道:“我不理会得,只还我问头来。”以手扯住长老衣服,扯下轿来,扯得长老团团的转。
满街人都嚷起来,惊动张待诏。正与妻在门前做生活,听得人嚷,走出街上打一看,只见有人说道:“待诏,你的女儿有些疯了,扯住和尚,向他讨甚么问头,故此作嚷。”待诏见说,连忙走去,分开人众打一看,果是女儿扯住长老,急忙便道:“我女儿有些疯,看我面,莫要责他!”一头说,抱了女儿便走回家。当下众人都散了,长老上了轿,于路抄化去了。
且说莲女,爷抱回家,娘吃了一惊,道:“女儿,下次休得如此,被人耻笑!”似此之后,又过三五口,忽然不见莲女。诸处无寻处。原来莲女在学堂里听得法鼓,却是能仁寺长老讲经说法,一径走入寺中,一看,果然长老升座说法。莲女分开人众,直到法座下,高声问曰:“龙女八岁,献宝珠,得成佛道,奴今七岁,无宝珠,得成佛否?”莲女道罢,长老不答,乃手划一个圆象,言曰:“你还见么?”莲女见了,正欲再问,只见:“张待诏,你女儿又去能仁寺问长老。”连忙赶去,抱了便走回家,道:“你如今疯了,被人笑耻。”自此之后,年去月来,再不交女儿入学,每日只在家做些花卖,做生活了过。不觉时光似箭,日月如梭,年去月来,看看长成十六岁,生得端妍妙貌,有十分颜色。忽然时遇元宵,家家点放花灯,不拘男子妇人,都上街看灯。不在话下。
当日正是正月十五日元宵,邻近有几家老成的妇人相呼相唤看灯,因此叫女儿同去。于是众簇着,迤逦长衔游看。真个好灯!怎见得:
笙箫盈耳,丝竹括街。九衢灯火灿楼台,三市绮罗盈巷陌。花灯万盏,只疑吹下满天星;仕女双携,错认降凡王母队。灯下往来翠女,歌中相斗绮罗人。几多骏骑嘶明月,无限香车碾暗尘。
当下,莲女和街坊妇人女子往来观看花灯,来到能仁寺前扎个鳌山,点放诸般异样灯火,山门大开,看灯者不分男女,挨出拥入。莲女见,也不顾街坊妇女,挨将入去看灯。真个好灯:三门两廊,有万盏花灯,照耀如同白日。莲女和众人相挨,失了街坊妇女。妇女不见了莲女,却走到观音堂前,只见两个和尚铺着白蓝,抄化钱买灯油。莲女挨向前,看着和尚道:“和尚!和尚!我问你:能仁寺中许多灯,那一碗最明?”和尚见问得跷蹊,便回言道:“佛殿上灯最明。”莲女又问曰:“佛灯在佛前;心灯在何处?”道罢,和尚答不出来,只叫:“却非!却非!”被莲女抢上前,去和尚头上削两个栗暴,削得火光送赞。和尚摔了头叫苦:“呀!呀!这小娘子到好硬手!我不曾相犯你,你如何便打我?”莲女道:“还我问头来!”和尚都波了去告长老。莲女又到佛殿上,见两个和尚在那里,便两只手扯住,问道:“能仁寺许多灯,那一碗最明?”那和尚猛可地乞他捽住,连忙应他:“只有佛殿上灯最明。”莲女又问道:“佛灯在佛前;心灯在何处?”莲女道罢,和尚答不来,只叫:“却非!却非!”被莲女抢上前去。和尚道:“我不理会得。”莲女道:“你不理会得,要你如何?”放了一只手,看着和尚脸上只一拍,打个大耳光。
和尚被打,去告长老。长老听得道:“不须你们说,我自知了。这魔头又来了恼我!”连忙叫侍者擂鼓升法座。又有那好事多口的道:“小娘子!长老升法座,你可去问他。”莲女见说,一气走来法座下,众僧都随着。惠光禅师坐在法堂上,年纪高人,十分精神,端的是罗汉圣僧。怎见得:
双眉垂雪,碧眼横波。衣披六幅烈火鲛绡,柱杖九环锡杖。霜姿古貌,有如南极老人星;鹤骨松形,好似西方长寿佛。料应元寂光中客,定是楞严会上人。
惠光长老坐定,用慧眼一观,见莲女走到法座下,合掌却欲要问。长老不等他开口,便厉声叫曰:“且住!你受我四句偈言:
衲僧不用看他灯,自有灵先一点明。
今日对君亲说破,尘尘刹刹放光明。”道罢,莲子听了,便答四句:
“十方做个灯球子,大地将为蜡烛台。
今日我师亲答问,不知那个眼睛开?”道罢,又曰:“你还我灯么?”长老答曰:“照天照地,天地俱明。”莲女又问曰:“照一席大众也无?能令众人明否?”长老答曰:“着!然,然,然!”莲女又问道:“照见几个?”长老答曰:“照见一个、半个。”莲女同曰:“一个是谁?半个是谁?”长老道:“一个是我,半个是你。”莲女曰:“借吾师法座来,与你讲法。”长者曰:“且去寻个汉子来还债。”道罢,莲女遮红了脸。众人都和起来。有等不省得的,便骂道:“这和尚许大年纪,说这等的话!”有一等晓得的,便道:“是禅机,人皆不知。”正如此说,只见同来的妇人、女子入法堂来,寻见了莲女,领了,道:“何处不觅到!若是不见你时,交我们回去怎的见你爹娘?”说罢,众妇女簇拥出来。却不说寺中之事,各人叫了“安置”,散了。这日之后,莲女只在门前做生活,若有人来买花,便去卖,再不闲管。
这莲女渐渐生长得堪描堪画。从来道:“女大十八变。”这女娘子方年一十七岁,变得大有颜色,张待诏点一铺茶请街坊吃,与女儿上头。上头之后,越觉生得好。怎见得:
精神潇洒,容颜方二八之期,体态妖娆,娇艳有十分之美。凤鞋稳步,行苔径,衬双足金莲;玉腕轻抬,分花阴,露十枝春笋。胜如仙子下凡间,不若嫦娥离月殿。
这莲女年一十七岁,长得如花似玉,每日只在门首卖花,闲便做生活。
街坊有个人家,姓李,在潭州府里做提控,人都称他做押录。却有个儿子,且是聪明俊俏,人都叫他做李小官人。见这莲女在门前卖花,每日看在眼里,心虽动,只没理会处。年方一十八岁,未曾婚娶,每日只在莲女门前走来走去。有时与他买花,买花不论价,一买一成。或时去闲坐地,看做生活,假托熟,问东问西,用言撩拨他。不只一日。李小官思思想想,没做奈何,废寝忘食,也不敢和父母说,因此害出一样证候,叫做“相思病”。看看的恹恹黄瘦了,不间便有几声咳嗽。每日要见这莲女,没来由,只是买花。买花多了,没安处,插得房中满壁都是花。一日三,三日九,看看病深,着了床不能起。父母见了心慌,使病人医调治服药,不能痊可。
你道这病怕人?乃是情色相牵。若两边皆有意,不能完聚者,都要害倒了,方是谓之“相思病”;若女子无心,男子执迷了害的,不叫做“相思病”,唤做“骨槽风”。今日李小官却害了此病,正是没奈何处。如何见得这病怕人?曾有一只词儿说得好。正是:
四百四病人可守,惟有相思难受。不疼不痛恼人肠,渐渐的交人瘦。愁怕花前月下,最苦是黄昏时候,心头一阵痒将来,便添得几声咳嗽。
且说李小官想这莲女害得着了床,父母慌了,有妈妈来看他,只见房里满壁的花,都插着异样奇花,也不晓他意,又不好问他:思量半晌,便问他道:“原何有这许多花朵?”小官言道:“妈妈,你不知,我买来供奉和合、利市哥哥的。”娘道:“你是胡说!便做供养,也不消得许多,必有缘故。你有甚么事,实对我说。”小官只不肯说,别了面皮朝里壁睡了。妈妈只得出来,与丈夫商量,便叫奶子来,分付:“你去房里款曲,可问他是何原故。”奶子道:“不消分付,我自有个道理,哄漏其悄回覆。”奶子说罢,便入房里来,将药递与小官吃,自言自语道:“官人这病跷蹊,你实对我说,我自有个道理方便你处。你不要瞒我,这病思量老婆了,气血不和,以致害得如此。”那小官见说,道:“奶子莫笑我,实不相瞒你,我有一件事,只是难说。”奶子道:“说不妨,此间别无一人。”小官人道:“只为一个冤家,恼得我过活不得。”奶子道:“又是苦呀!却是甚么冤家?莫不是负命欠钱的冤家?”小官人过:“不是这个,都只为我们隔壁,过三五家,张待诏有个做花的女儿叫做莲女,十分中我意,因他引动我心,使我神魂荡漾,废寝忘食,日夜思之。你不见我房里插满花枝?因此上起。”奶子听了,呵呵大笑,道:“有何难哉!我与员外、妈妈商量了,完成此事,这一段姻缘。”道罢,出房来堂前,见了押录妈妈,把件事说了一遍。李押录道:“妈妈,如何是好?他是做花的手艺人,我是押录,不是门当户对。”妈妈道:“要孩儿好,只得将高就低。倘若不依他,孩儿有些失所,悔之晚矣!”李押录见妈妈说,只得将就应允了,便请两个官媒来,商议道:“你两个与我去做花的张待诏家议亲。”二人道:“领钧旨!”便去。走到隔壁张待诏家,与他相见了,便道:“我两个是喜虫儿,特来讨茶吃,贺喜事。”张待诏:“多蒙顾管,且请坐,吃茶罢!”便问:“谁家小官人?”二人道:“隔壁李押录小官人。”张待诏道:“只是家寒,小女难以攀陪。”二人道:“不妨。”张待诏道:“只凭二位。”二人道:“他不谦你家。你若成得这亲事,他养你家一世,不用忧柴忧米了。”夫妻二人见说甚喜,就应允了。两个媒婆别了出门,回报李押录。押录见回复肯了,大喜,随择一日下财纳礼,奠雁传书,选嫁吉日成亲,小官人见应承之后,百病皆散,将息复旧,唇红齿白。
不觉时光似箭,日月如梭,早是半年之上日期。李押录着两个媒人到张宅说亲:“近新冬日子,十五日好。”这张待诏有一般做花的相识,都来与女儿添房,大家做些异样罗帛花朵,插在轿上左右前后:“也见得我花里行肆!”不在话下。到当日,李押录使人将轿子来。众相识把异样花朵,插得轿子满红。因此,至今留传“花灯轿儿”。今人家做亲皆因此起。
当时轿子到门前,众人妆裹得锦上添花,请莲女上轿,抬到李宅门前歇了。司公茶酒传会,排列香案。时辰到了,司公念拦门诗赋,口中道:“脚下慢行!脚下慢行!请新人下轿!”遂念诗曰:
喜气盈门,欢声透户,珠市绣幕低。拦门接次,只好念断诗。红光射银台画烛,氤氲香喷金猊。料此会,前生姻眷,今日会佳期。喜得过门后,夫荣妇贵,永效于飞。生五男二女,七子永相随。衣紫腰金,加官转职,门户光辉。从今后喜气成双尽老,福禄永齐眉。
念毕:“请新人脚下慢,请行。”时辰将傍,不见下轿,司公又念诗赋曰:
瑞气氤氲,祥云缭绕,笙歌一派声齐。门阑喜庆,仿佛坠云霓。画烛花随纽影,沉檀满热金猊。香风度,迎仙客唱,迎仙客乐遏云低。喜得过门后,夫荣妻显,永效于飞。男才过子建,女貌赛西施。寿比南山,福如东海,佳期。从今后,儿孙昌盛,个个赴丹墀。
司公念毕诗赋,再请新人下轿。三回五次,不见莲女下轿。司公怕剉过时辰,便叫张待诏妈妈自向前请新人下轿。
妈妈见说,走到轿子边,隔着帘子低叫:“我儿!时辰正了,可下轿下来!”说罢,里面也不应。妈妈见不应,忍不住用手揭起帘子,叫儿声“我儿”,又不应。看莲女鼻中流下两管玉箸来,遂揭了销金盖头,用手一摇,见莲女端然坐化而死。只见怀中揣着一幅纸,妈妈拿了放声大哭,把将去众人看,上面有四句《辞世颂》曰:
我本林泉物外人,偶将两脚踏红尘。
明公若肯兴慈造,便是当年身外身。
当日,众人都惊呆了,道:“不曾见!不曾见!真个难得!”李押录夫妻也没做理会处,小官人也惊呆了,道:“只是我没福!”张待诏:“只得抬到我家,买口棺材断送他,也不枉了我家出个善知识。”李押录道:“使不得!既嫁了我家,‘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如何又打回去?我自断送。”两边呕气了,只见街坊立满人,都来看,有来礼拜的,也有合掌的。正如此之间,只见一簇人,围着一乘四人轿子,那和尚分开人众,高声,在一柄青凉伞下,扛着轿子,叫道:“你两家不要慌!也不要争!断送这娘子,也不是你两家人,正是老僧徒弟。我僧房中有龛子,扛一个来盛了,看老僧与他下火,点化这女子,去好处安身。”说罢,众皆道:“好!不是这佛来,如何计结。”张待诏夫妻二人磕头礼拜道:“我师,望乞指我女儿到好处去!”说罢,惠光禅师急令从人回寺,抬了龛子至李押录门首,扶莲女入龛子,扛去能仁寺法堂内停了。做了三日功果。至第五日,扛去本寺后化人场。
当时张李二家都来做斋,拜了长老。长老讨条凳子立了,打个圆象与莲女下火,念《下火文》,曰:
“可惜当年二八春,不沾风雨共微尘。如何两脚番身去,虚作阎浮一世人?如今花已谢,移根别处新。百骨头上生火焰,九重台上现金身。曹娥十四投江,名传天下;龙女八岁成佛,声动十方。这两个女子,风流怎比莲女俏,惜未嫁早死,已知色是空。可惜未成花烛洞房,且免得儿啼女哭。咄!一段祥云成两足,逍遥直到梵王宫。”惠光长老念罢,须臾,火着化了,把骨殖送在寺中。
张待诏夫妻二人亦然弃俗出家。不过三年,夫妻二人成双坐化而去。善有善报,莲女即是无眼婆婆后身,子母一门,俱得成其正果。作善的俱以成佛,奉劝世人:看经念佛不亏人。
曹伯明错勘赃记入话:
二八佳人巧样妆,洞房夜夜换新郎。
两条玉腕千人枕,一颗明珠万客尝。
做出百般娇体态,生成一片歹心肠。
迎新送旧多机变,假作相思泪两行。
话说大元朝至正年间,去那北路曹州东平府管下东关里,有一客店。这店主姓曹,双名伯明,年二十岁。浑家亡化,止留下个孩儿,年十岁,叫做驴儿。
这曹州城里,有一个妓者,唤做谢小桃,年二十二岁,生得千娇百媚,是个上厅行首。伯明与他来往一年有余。伯明一心爱小桃,要娶他为妻。那小桃口里应允,终是妓者心不一。原来他自有个孤老,唤做倘都军,与他相处五年。小桃一心要嫁他,争奈倘都军没钱,因此还接客。不想伯明痴心要他,一日,来城里和姑娘商议。原来姑娘死了姑夫,与儿子开着饭店。当见侄儿来家,同坐说话。伯明言:“姑娘,我今妻已死多年,家中无人,如今行首谢小桃要嫁我,我亦要取他,特他说与姑娘知之。”姑娘道:“侄儿不可取他!他是花门柳户之人,心不一的,别娶个良家的妇女。”这伯明不听姑娘说,作别回家,自使钱备礼,立婚书,讨了谢小桃回家为妻。只因不信姑娘口,争些死非命。正是:
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古语云:
两脸如香饵,双眉似曲钩。
吴王遭一钓,家国一齐休!
这曹伯明与谢小桃相聚,过了两个月余。忽日倘都军来望谢小桃,小桃低低说与倘都军道:“我和你要做夫妻容易。这曹伯明每日五更出去接客,只是不在家多。你去五更头,等他来时,打死了他,咱两个永远做夫妻,却不是好?”倘都军见说,大喜道:“姐姐此计大妙!”辞别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五更头有个剪径的,唤做独行虎宋林,白日不敢出来,只是五更半夜行走。一日,去一家偷得些东西驼着,正走到五更头,撞见曹伯明。伯明大喝一声道:“你是甚人?”宋林道:“你是甚人?”伯明道:“我是东关里开客店的曹伯明。”宋林曰:“曹伯明,没事便休,若事发,不放了你!”道罢去了。
过了数日,忽一日曹伯明到五更头接客。是冬月,到得五里地时,纷纷雪下。等了一会,雪下没客到,迎风冒雪走回。行得没一里,路上被个包袱一纠倒。伯明扒起来,见了包袱,自思:“若是有钱的,拿了,犹自可;那没钱的,拿了,忧愁病死。”便乃叫曰:“前面客人脱下包袱!”叫了十数声,没人来往,雪又下得大,天色已晓,只得驼了包袱回家。敲门,小桃开门,见了包袱,便问道:“那里的东西?”伯明道:“娘子,我和你合该发迹。才走到五里头,见雪大没客来,走回来被这包袱绊一交,起来叫人时,没人来往,我只得驼回和你受用。常言道:
人无横时不富;马无夜料不肥。
他是天赐与我,你收过。”有分交伯明惹得烦恼。正是:
争似不来还不往,也无欢喜也无愁。
古人有云:
天听寂无声,茫茫何处寻?
非高亦非远,都只在人心。
话分两头。却说曹州州尹升厅,忽东平府发文书来取曹州东关里开客店的曹伯明正身到来,急唤张千:“你可去捉拿留伯明来!”无多时,到阶前跪下。州尹问:“你如何吓诈贼赃,驼回家去,从实招来!”伯明告:“相公,小人不曾拿人东西。”州尹交打。当拖番在地,打了二十下,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淋,伯明不肯招认。欲道再问,只见谢小桃驼着包袱,来州厅上出首,告道:“数日前,曹伯明不知那里驼这包袱来家,不知是谁的,妇人特来出首。”伯明道:“你这烟花泼妇,如此歹心!我和你是夫妻,你和别人做一路屈害我!”州尹大怒,言:“赃计有了,如何不招?”伯明再三苦告:“相公,小人在五里路接客,雪里拾得这包袱驼回,并不知贼盗事情。”州尹不听,六问三推,伯明受不过这苦楚,只得哭告。谢小桃假意哭道:“我怕你吃打,将包袱出首。你使用了罢!”伯明骂曰:“泼贱了,你害我死!”州尹交将伯明枷了,封了赃,做了文书,解上东平府人。有分交个人去数千里外去安身立命。正是:
老龟烹不烂,移祸在枯桑。
当日,两个公人押伯明到姑娘门首。伯明告姑娘曰:“当初不信姑娘口,今日被这娼妓与别人做路陷我。我将儿子寄在姑娘处,找若死后,望姑娘抬举侄孙则个。”姑娘安排酒食,请了侄儿和两个公人。
两个公人解曹伯明并赃物、文卷,到府厅交割了,讨了回文自回。蒲左丞问:“曹伯明,你如何吓诈贼赃,从实供说!”伯明告言:“相公明镜,小人在五里头拾得包袱,并不知贼情。”蒲左丞言:“现在贼首宋林已打死,他告你吓诈他赃物。赃物现存,如何赖得?”伯明再三哭告:“小人为讨娼妇谢小桃为妻,致有今日屈害。望相公作主!”蒲左丞听了言语,心中疑惑:“此事难断,且监,差人去曹州拿谢小桃来,有分,得洗清了曹伯明冤屈。”正是:
报应本无私,影响皆相似。
要知祸福因,但看所为事。
却说公人径来曹州,拿了谢小桃到府。蒲左丞交带谢小桃上厅来跪下。蒲左丞言:“你这娼妇,快快实说!你与与人有奸,排害曹伯明?说得是实,饶你罪名;若一句不实,先打死你这淫妇!”谢小桃抵赖,不肯招说。浦左丞交:“揪下打一百,打死了罢!”当下拖番,打了十下。小桃熬疼不过,告言:“相公,委的与倘都军来往情密,后被曹伯明娶了妾,因此与倘都军设计,交宋林将赃物放于地下,待伯明驼回家陷害,要谋妾为妻。只此是实。”蒲左丞急差四个公人火速来曹州拿了都军,把淫妇收监,一并问罪。只因去拿倘都军,有分交谢小桃入官为奴。正是:
凶恶若还无报应,天地神明必有私。
次日,捉到倘都军,押至厅前跪下。蒲左丞不问事情,叫:“先打一百黄荆,却问。”当时打得倘都军皮开肉绽,鲜血淋淋。蒲左丞交取曹伯明、谢小桃出来,当厅判断。两个跪在一边,倘都军跪在一边。蒲左丞令倘都军供招,生情发意,欲谋曹伯明性命,一一供招。蒲左丞执笔,判这倘都军杖三十,刺配三千里牢城,不许还乡。谢小桃罚入官为奴。曹伯明公名无事,发落宁家。曹伯明拜谢蒲左丞神明报应。曹伯明回家,父子依旧开客店,过了生世。正是: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错认尸入话:
世事纷纷难竟陈,知机端不误终身;若论破国亡家者,尽是贪花恋色人。
话说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这浙江路宁海军,即今杭州是也。在城众安桥北首观音庵,有一个商人,姓乔,名俊,字彦杰,祖贯钱塘人。自幼年丧父母,长而魁伟雄壮,好色贪淫。娶妻高氏,各年四十岁。夫妻不生得男子,止生一女,年一十八岁,小字玉秀。至亲三口儿,止有一仆人,唤作赛儿。这乔俊看来有三五万贯资本,专一在长安、崇德收丝,往东京卖了,贩枣子、胡桃、杂货回家来卖,一年有半年不在家。门首交赛儿开张酒店,雇一个酒大工,叫做洪三,在家造酒。其妻高氏常管日逐出进钱钞一应事务。不在话下。
明道二年春间,乔俊在东京卖丝已了,买了胡桃、枣子等货,船到南京上新河泊。正行船,出风阻,一住三日,风胜大,开船不得。忽见邻船上有一美妇,生得肌肤似雪,髻挽乌云。乔俊一见,心甚爱之,乃闲访于梢工:“你船中是甚么客人?原何有宅眷在内?”梢工答言:“此建康府周巡检病故,今家小扶灵柩回山东去。这年小的妇人乃是巡检之侍妾也。官人问他做甚?”乔俊言:“梢工,你与我问巡检夫人,若肯将此妾与我,我悄愿与他多些财礼,讨此人为妾。说得此事成了,我把五两银子谢你。”梢工遂乃下船仓里去,问老夫人道:“小人告夫人,眼前这个小娘子,肯嫁与人否?”见说言无数句,放不一席,有分交这乔俊取了这个妇人为妾,直使得:
一家人口因他丧,万贯家资一旦休。
两脸如香饵,双眉似铁钩。
吴王遭一钓,家国一齐休。
老夫人当时对梢工道:“你有甚好头脑说他?若有人要取他,就应成与他,只要一千贯文,便嫁与他。”梢公便言:“邻船上有一贩枣子客人,要取一个二娘子,特教小人过船来,与夫人说知。”夫人便应承了。
梢工回覆乔俊说:“夫人肯与你。”乔俊听说大喜,即使开箱取出一千贯文,便交梢公送过夫人船上去。夫人接了,说与梢公,交请乔俊过船来相见,乔俊换了衣服,径过船来,拜见夫人。大人问了乡贯、姓氏,明白了,就叫侍妾近前,分付道:“相公已死,家中儿子利害。我今做主,将你嫁与这个官人为妾,即今便过乔官人船上,去宁海郡大马头去处,快活过了生世。你可小心伏侍,不可托大!”其妇与乔俊拜辞了老夫人。夫人与他一个衣箱物件之类,却送过船去。乔俊取五两银子谢了梢工。
乔俊心中十分欢喜,乃问其妇:“你的名字叫做甚么?”其妇乃言:“我叫作春香,年二十五岁。”当晚就船中与春香同铺而睡,次日天晴,风息浪平,大小船只一齐都开。乔俊也行了五七日,早到此新关歇船上岸,叫一乘轿子抬了春香,自随着,径入武林门里,来到自家门首,下了轿,打发了轿子去了。
乔俊引春香入家内来,自先走入家里去与高氏相见,说知此事,出来引春香入去参见。其妻见了春香,焦躁起来:“丈夫,你既娶来了,我难以推故。你只依我两件事,我便容你。”乔俊道:“你且说,那两件事?”高氏启口说出,直交乔俊: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正是:
没兴赊得店中酒,灾来撞着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