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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清平山堂话本十

话本卷一柳耆卿诗酒玩江楼记入话:(6/7)

集藏 · 话本 · 第 1012–1211 段

佳人有意郎君俏,红粉无情浪子村。

妇人之语不宜听,分门割户坏人伦。

勿信妻言行大道,男子纲常有几人?

当下,高氏说与丈夫:“你今已娶来了,你可与他别住,不许你放他在家里。”乔俊听得,言:“容易,我自赁房屋一间与他住过。”高氏又说:“自从今日为始,我再不与你做一处。家中钱本、什物、首饰、衣服,我自与女儿两个受用,不许你来讨。你依得么?”乔俊沉岭了半晌,心里道:“欲待不依,又难过日子。罢!罢!”乃言:“都依你。”高氏不语。次月起早,去搬货物行李回家,就央人赁房一间,在铜钱局前,今对贡院是也。拣个吉日,乔俊带了周氏点家火,一应什物完备,搬将过去住了,三朝两日,归家走一次。

光阴似箭,日门如梭,不觉半年有余,乔俊收丝已完,打点家中柴米之类,分付周氏:“你可柰净,我出去,多只两月便回。如有急事,可回去大娘家里说知。”道罢,径到家里,说与高氏:“我明日起身去后,多只两月便回。倘有事故,你可照管周氏,看夫妻之面。”女儿道:“爹爹早回。”别了妻女,又来新住处,打点明早起程。此时是九月间,出门搭船,登途去了。

一去两个月,周氏在家,终日倚门而望,不见丈夫回来。看看又是冬景至了。其年大冷,忽一日晚,彤云密布,纷纷扬扬下一天大雪。高氏在家思忖:“丈夫一去,因何至冬时节只故不回?”说与女儿道:“这周氏寒冷,赛儿又病重,不久身亡。”乃叫洪三将些柴米、炭火、钱物,送与周氏。周氏见雪下得大,闭门在家哭泣,只听得敲门,只道是丈夫回来,慌忙开门,见了洪大工挑着东西进门。周氏乃言:“大工,大娘、大姐一向好么?”大工答言:“大娘见大官人不回,计挂你无盘缠,交我迭柴米、钱钞与你用。”周氏见说,回言道:“大工,你回家去,多多拜上大娘、大姐!”此时大工别了,自回家去。

次日午时分,周氏门首又有人敲门。周氏道:“这等大雪,又是何人敲门?”不因这人来,有分交周氏再不能与乔俊团圆。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贤愚痴蠢出天才,巧厌多能拙厌呆。

正是闭门屋里做,端使祸从天上来。

当日雪下得越大,周氏在房中向火,忽听得有人敲门,起身开门看时,见一人头带破头巾,身穿旧衣服,便向周氏道:“嫂子,乔俊在家么?”周氏答道:“自从九月出去,还未回。”其人言:“我是他里长,今来差乔俊去海宁砌江塘,做夫十日,歇二十日,又做十日。他既不在家,我替你们寻个人,你出钱雇他去做工。”周氏答言:“既如此,只凭你交人替了,我自还你工钱。”里长相别出门,次日饭后领个后生,方年二十岁,与周氏相见。里长说与周氏:“此人是上海县人,姓董名小二。自小他父母俱丧,如今专靠与人家做工过日。每年只要你二五百贯钱,冬夏做些衣服与他穿,我看你家里又无人,可雇他在家不妨。”周氏见说,心中欢喜,道:“委实我家无人走功。”看其人,是个良善本分人,遂谢了里长,留在家里。

至次日,里长来叫去海宁做夫,周氏取些钱钞与小二,跟着里长去了十日回来。这小二在家里小心谨慎,烧香扫地,件件当心。

且说乔俊在东京卖丝,与一个上厅行首沈瑞莲来往,倒身在他家使钱,因此,留恋在彼,全不管家中妻妾,只恋花门柳户,逍遥快乐。那知家里赛儿病了两个余月死了,高氏叫洪三变具棺木,扛出城外化入场烧了。高氏立性贞洁,自在门前卖酒,无有半点狂心。不想周氏自从安了董小二在,到有心看上他,有时做夫回家,热羹热饭搬与他吃。小二见他家无人,勤说做活。这周氏时常涎邓邓的眼引他。这小二也有心,只是不敢上前。

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周氏交小二去买些酒果、鱼肉之物过年。到晚,周氏叫小二关了大门,去灶上烫一注子酒,切些肉,做一盘,安排火盆,点上了灯,就在房内床面前。小二在灶前烧火。周氏轻轻的叫小二道:“你来房里来,将些东西去吃。”小二千不合,万不合,走入房内,有分交小二死无葬身之地。正是:

只因酒色财和气,断送堂堂六尺躯。

僮仆人家不可无,岂知撞了不良徒!

分明一段跷蹊事,瞒却堂堂大丈夫。

此时,周氏叫小二到床前,便道:“小二,你来!你来!我和你吃两杯酒,今夜就和你做了夫妻,好么?”小二道:“不敢!”周氏骂了两三声:“蛮子!”周氏双手把小二抱到床边,挨肩而坐,便将小二扯过,怀中解开主腰儿,交他摸胸前麻团也似白奶。小二淫心荡漾,便将周氏脸搂过来,将舌尖儿度在周氏口内,任意快乐。

周氏将酒筛下,两个吃一个交杯盏。两人合吃五六杯。周氏道:“你在外头歇,我在房内也是自歇,寒冷难熬,你今无福,不依我的口。”小二跪下:“感承娘子有心,小人亦有意多时了,只是不敢说。今日娘子抬举小人,此恩杀身难报。”二人说罢,解衣脱带,就做了夫妻。一夜快乐,不必说了。天明小二先起来,烧汤,洗碗,做饭,周氏方起梳妆、洗面,罢,吃饭。正是:

少女少郎,情色相当。

却如夫妻一般,在家过活。左右邻舍皆知此事,无人闲管。

却说高氏因无人照管门前酒店,忽一日,听得闲人说周氏与小二通奸,放心不下,出此叫洪大工去与周氏说:“且搬回家,省得两边家火。”周氏见洪大工说此事,回言道:“既是大娘灯意,今晚就将家火搬回家去。”洪大工自回家去了。

周氏便叫小二商量:“今大娘要我回家,你今却如何?”小二便答:“娘子,大娘家里也无人,小人情愿与大娘家送酒走动。一来,只是不好与娘子快乐;不然,就今日拆散了。”说罢,两个搂抱着哭了一回。周氏道:“你且安心,我今收拾衣箱、什物,你与我挑回大娘家里。我自与大娘说,留你在家,暗地里与我快乐。且等丈夫回来,再做计较。”小二见说,才放心欢喜,回言道:“万望娘子用心!”当日下午收拾已了,小二先挑箱笼大娘家来。捱到黄昏,洪大工提个灯笼去接周氏。周氏取其锁,锁了大门,同小二回家。正是:

飞蛾投火身须丧,蝙蝠投竿命必倾。

为人切莫用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

若还作恶无报应,天下凶徒人吃人。

当时,小二与周氏到家,见了高氏。高氏道:“你如今回到家一处住了,如何带小二归来?何不打发他增了?”周氏道:“大娘门前无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唤,待得丈夫回时,打发他未迟。”高氏是个清洁的人,心中想道:“在我家中,我自照管着他,有甚皂丝麻线?”遂留下,交他看店、讨酒坛,一应都会得。

不觉又过了数月,周氏虽和小二有情,终久不比自住之时两个任意取乐。一日,周氏见大娘说起小二诸事勤谨,又本分,乃言:“大娘何不将大姐招小二为婿,却不便当?”大娘听得,大怒,骂道:“你这贱人,好无志气!我女儿招雇工人为婿?”周氏不敢言语,乞这大娘骂了三四日。大娘只倚着自身正大,全不想周氏与他通奸,故此要将女儿招他;若还思量此事,只消得打发了小二出门,后来不见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狱,灭门之事。

且说小二自三月来家,古人云:“一年长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不想乔俊一去不回,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余,出入房屋,诸事托他,便做乔家公,欺负洪三。或早或晚,见了玉秀,便将言语调戏他。不则一日,不想玉秀被这小二奸骗了。其事周氏也知,只瞒着大娘。似此又过一月,其时是六月半,天道大热,玉秀在房内洗浴,大娘走入房中,看见女儿奶大,吃了一惊。待女儿穿了衣裳,叫这女儿到面前,问道:“你乞何人弄了身体,这奶大了?你好好实说,我便饶你。”玉秀推托不过,只得实说:“我被小二哄了。”高氏跌脚叫苦:“这事都是这小婆娘做一路,坏了我女孩儿。此事怎生是好?”欲待声张起来,又怕嚷动人知,苦了女儿一世之事。当时沉吟了半晌,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只除害了这蛮子,方才免得人知。”不觉又过了两月,忽值八月中秋节时,高氏交小二买些鱼肉、果子之物,安排家宴。当晚,高氏、周氏、玉秀在后园赏月,叫洪三和小二别在一边吃。高氏至夜三更,叫小二,赏了两大碗酒。小二不敢推辞,一饮而尽,不觉大醉,倒了。洪三也有酒,自去酒房里睡了。这小二只因酒醉,中了高氏计策,当夜便是:

东狱新添在死鬼,阳间不见少年人。

当时,高氏使女儿自去睡了,便与周氏说:“我只管家事买卖,我那知你与这蛮子通奸。你两个做一路,故意交他奸了我的女儿,丈夫回来,交我怎的见他分说?我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如今讨了你来,被你站辱我的门风,如何是好?我今与你,只得没奈何害了这蛮子性命,神不知,鬼不觉。倘丈夫回来,你与我女儿俱各免得出丑,各无事了,你可去将条索来!”周氏初时不肯,被高氏骂道:“都是你这贱人与他通奸,因此坏了女儿,你还恋着他!”周氏乞骂得没奈何,只得会房以取了麻索,递与大娘,大娘接了书去小二脖项下一绞。原来妇人家手软,缚了一个更次,绞不死。小二叫起来。高氏急无家火在手边,交周氏去灶前捉把劈柴斧头,把小二脑门上一斧,脑浆流出,死了。高氏与周氏商量:“好却好了,这死尸须是今夜发落便好。”周氏道:“可叫洪三起来,将块大石缚在尸上,驮去丢在新桥河里水底去了,待他尸首自烂,神不知,鬼不觉。”高氏大喜,便到酒作坊里,叫起洪大工来。大工走入后园,看见了小二尸首,道:“祛除了这害,最好。倘留他在家,大官人回来,也有老大的口面。”周氏道:“你可趁天未明,把尸首驮去新河里,把块大石缚住,坠下水里。若到天明,倘有人问时,只说道小二榆了我家首饰、物件,夜间逃走了。他家又无人来寻望,如今已除了一害。”洪大工驮了尸首,大娘将灯照出门去。此时有五更时分,洪大工驮到河边,掇块大石,绑缚在尸首上,丢在河内,直推开在中心里。这河有丈余深水,当时沉下水底去了,料道永无踪迹,洪大工回家,轻轻的关了大门。大娘子与周氏各回房内睡了。

高氏虽自清洁,也欠些聪明之处,错干了此事。既知其情,只可好好打发了小二出门,便了此事。今来千不合,万不合将他绞死,后来自家被人首告,打死在狱,灭门绝户。

且说洪大工睡至天明,起来开了酒店。大娘子依旧在门前卖洒。玉秀眼中不见了小二,也不敢问。周氏自言自语,假意道:“小二这厮无礼,偷了我首饰、物件,夜间逃走了。”玉秀自在房里,也不问他。那邻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与不在。高氏一时害了小二性俞,疑决不下,早晚心中只恐事发,终日忧闷过日。正是:

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却说武林门外清湖闸边,有个做靴的皮匠,姓陈名文,一妻程氏五娘,夫妻两口儿止靠做靴鞋度日。此时是十月初旬。这陈文与妻争论,一口气走入门里蒲桥边皮市里买皮,当日不回,次日午后也不回。程五娘心内慌起来。又过了一夜,亦不见回,独自一个在家烦恼。

将及一月,并无消息,这程五娘不免走入城里问人。径到皮市里来,问买皮店家。皆言:“一月前何曾见你丈夫来买皮?莫非死在那里了?”有多口的道:“你丈夫穿甚衣服出来?”程五娘道:“我丈夫头戴万字头巾,身穿着青绢一口巾,月前说来皮市里买皮,至今不见信息,不知何处去了!”众人道:“你可城内各处去寻,便知音信。”程五娘谢了众人,绕城中逢人便问,一日并无踪迹。过了两日,吃了早饭,又入城来寻问。不端不正,走到新桥上过,正是:

事有凑巧,物有故然。

只见河岸上有人喧哄,说道:“有个人死在河里,身上穿领青衣服,泛起在桥下水而上。”程五娘听得说,连忙走到河岸边,分开人众一行时,只见水面上漂浮一个死尸,穿着青衣服,远远看时,有些相象。程氏就乃大哭道:“丈夫缘何死在水里?”看的人都呆了。程氏又乃告众人:“那个伯伯肯与奴家拽过我的丈夫尸首到岸边,奴家认一认看。奴家自奉酒钱五十贯。”当时有一个破落户,叫名王酒酒,专一在街市上帮闲打哄,赌骗人财。这厮是个泼皮,没人家理他,当时也在那里,看程五娘许说五十贯酒钱,便乃向前道:“小娘子,我与你拽过尸首来岸边,你认看。”五娘哭罢,道:“若得伯伯如此,深恩难报!”这王酒酒见只过往船,便跳上船去,叫道:“梢公,你可住一住,等我替这个小娘子拽这尸首到岸边!”当时王酒酒拽那尸首来。王酒酒认得乔家董小二的尸首,口里不说出来,只交程氏认看。只因此起,有分交高氏一家死于非命。直叫:

高氏俱遭囹圄苦,好色乔郎家业休。

闹里钻头热处歪,遇人猛惜爱钱才;谁知错认尸和首,惹出冤家祸患来。

此时,王酒酒在船上将竹篙推那尸到岸边来,程氏看时,见头面破肉却被水浸坏了,全不认得。看身上衣服,却认得是丈夫的模样。号号大哭,告言王酒酒道:“烦伯伯同奴去买口棺木来盛了,却又作计较。”王酒酒便随程五娘到褚堂仵作李团头家,买了棺木,叫了两个火家,来河下捞起尸首,盛了棺内,就在河岸边存着。那时新桥下无甚人家住,每日只有船只来往。程氏取五十贯钱谢了王酒酒,王酒酒得了钱,一径来到高氏酒店门前,以买酒为名,便对高氏说:“你家原何打死了董小二,丢在新河桥内,如今泛将起来,你道一场好笑!那里走一个来错认做丈夫尸首,买具棺木盛了,改日却来安葬!”大娘子道:“王酒酒,你莫胡言乱语,我家小二偷了我首饰、衣服在逃,追获不着,那得这话!”王酒酒道:“大娘子,你不要赖!瞒了别人,不要瞒我。你今送我些钱钞买求我,便等那妇人错认了去;你若白赖不与我,我就去本府首告,叫你乞一场人命官司。”高氏听得,便骂起来:“你这破落户,千刀万剐的贼,不长进的乞丐!见我丈夫不在家,今来诈我!”王酒酒被骂大怒,便投一个去处,有分叫乔家一门四口性命。能杀的妇人到底无志气,胡乱与他些钱钞,也不见得此事:

雪隐鹭鸳飞起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一毫之恶,劝人莫作;衣食随缘,自然快乐。

当时,高氏千不合,万不合,骂了王酒酒这一顿,被那厮走到宁海郡安抚司前叫起屈来。安抚相公正直厅上押文书,叫左右叫至厅下,问道:“有何屈事?”王酒酒跪在厅下,告道:“小人姓王名青,钱塘县人,今来旨告:邻居有一乔俊,出外为营未回,其妻高氏与妾周氏,一女玉秀,与家中一雇工人董小二有奸情。不知怎的缘故,把董小二谋死,丢在新桥河里,如今泛来。小人去与高氏言说,反被本妇百般辱骂。他家有个酒大工,叫做洪三,敢是同心藻害。小人不甘,因此上叫屈。望相公明镜昭察!”安抚听罢,着外郎录了王青口词,押了公文,差两个牌军押着王吉去捉拿三人并洪二,火急到厅。

当时,公人径到高氏家,捉了高氏、周氏、玉秀、洪三四人,关了大门,取锁锁了大门,同到安抚司厅上。一行人跪下。相公是蔡州人,姓黄名正大,为人奸狡,贪滥酷刑,问高氏:“你家董小二何在?”高氏道:“告小二拐物在逃,不知去向。”吏人道:“要知明白,只问洪三,便知分晓。”安抚遂将洪三拖翻拷打,两腿五十黄荆,血流满地。打熬不过,只得招道:“董小二先与周氏有好,后搬回家,奸了玉秀。高氏知觉,恐丈夫回辱灭了门风,于今八月十五日夜,赏中秋月,交小的同小二两个在一边吃酒,我两个都醉了。小的怕失了事,自去酒房内睡了。到五更时分,只见高氏、周氏来酒房门边,叫小的去后园内,只见小二尸首在地。小的驮去丢在河内,回家,小的问高氏因由。高氏备将前事说道:‘二人通同奸骗女儿,倘忽丈夫回日怎的是好?我今出于无奈,因此赶他不出去,又怕说出此情,只得用麻索绞死了。’小的是个老实的人,说道:‘看这厮忒无理,也祛除了一害。’小的便将小二尸首,驮在新桥河边,用块大石缚在他身上,沉在水底下。只此便是实话。”安抚见洪三招状明白,点指画字。二妇人见洪三已招,惊得魂不附体。玉秀抖做一块。安抚叫左右将三个妇人过来供招。玉秀只得供道:“先是周氏与小二有奸,母高氏收拾回家,将奴调戏,奴不从。后来又调戏,奴又不从,将奴强抱到后园,奸骗了奴身。到八月十五日,备果吃酒赏月,母高氏先叫阿奴去房内睡了,并不知小二死亡之事。”安抚又问周氏:“你既与小二有好,缘何将女孩儿坏了?你好好招成,免至受苦!”周氏两泪交流,只得从头一一招了。安抚又问高氏:“你原何谋杀小二?”抵赖不过,从头招认了。都押下牢监了。安抚俱将各人供状方案。

次日差县尉一人,带领仵作行人,押了高氏等去新河桥下检尸。当时闹动城里城外人都得知,男子妇人,挨肩擦背,不计其数,一齐来看:

险道神脱了衣裳,这场话谤不小。

乔俊贪淫不可论,故交妻女受奸情;只因酒色亡家国,岂见诗书误好人?

却说县尉押着一行人到新河下,打开棺木,取出尸首检看明白,将尸放在棺内。县尉带了一干回话:“董小二尸虽是斧头打碎顶门,麻索绞痕见在。”安抚叫左右将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俱是昏晕复醒。取一面长枷,将高氏枷了,周氏、玉秀、洪三俱用铁索锁了,押下大牢内监了。王青随衙听候。且说那皮匠妇人也知得错认了,再也不来哭了,思量起来,一场惶恐,已时不敢见人。这话且不说。

再说玉秀在牢中汤水不吃,次日死了。又过了两日,周氏也死了。洪三看看病重,狱卒告知安抚,安抚令官医医治,不痊而死。止有高氏,浑身发肿,棒疮疼痛,熬不得,饭食不吃,服药无用,也死了。可怜不勾半个月日,四个都死在牢中。狱卒通报,知府与吏商量:“乔俊久不回家,妻妾在家谋杀人命,本该偿命,凶身人等俱死。具表申奏朝廷,方可决断。”不则一日,圣旨一到,开读道:“凶身俱以身死,将家私抄扎入官。小二尸首又无苦主亲人,烧化了罢。”当时安抚即差吏去打开乔俊家大门,将细软钱物尽数入官,烧了董小二尸首。不在话下。

却说乔俊合当穷苦,在东京沈瑞莲家,全然不知家中之事。住了两年,财本使得一空,被虔婆常常发语道:“我女儿恋住了你,又不能接客,怎的是了?你有钱钞,将些出米使用;无钱,你自离了我家,等我女儿接些客人。终不成饿死了我一家罢?”乔俊是个有钱过的人,今日无了钱,被虔婆赶了数次,眼中泪下,寻思要回乡,又无盘缠。那沈瑞莲见乔俊泪下,也哭起来,道:“乔郎,是我苦了你。我有些日前攒下的零碎钱,与你做盘缠,回去了罢。你若有心,到家取得些钱,再来走一遭。”乔俊大喜,当晚收拾了旧衣服,打了一个衣包,沈行首取出三百贯文,把与乔俊打在包内,别了虔婆,驮了衣包,手提了一条棍棒,又辞了瑞莲。两个不忍分别。

且说乔位于路搭船,不则一日,来到北新关,天色晚了,便投一个相识船家宿歇,明早入城。其船家见了乔俊,吃了一惊,道:“乔官人,你如何恁的不回?一向在那里去了?你家中小娘子周氏与一个雇工有好,大娘子取回一家住了,怎的又与女儿有奸。我听得人说,不知争奸也是怎的,大娘子谋杀了雇工人,酒大工洪三将尸放在新桥河内。得了两个月,尸首泛将起来,有一个皮匠妇人来错认了。又有人认得是你家雇工人的尸首,首告在安抚司,捉了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儿并酒大工洪三到官。拷打不过,只得招认。监在牢以,受苫不过。如今四人都死了。朝廷文书下来,抄扎你家财产入官。你如今投那里去好?”乔俊听罢,却似: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捅冰雪来!

这乔俊惊得呆了,半晌语言不得。那船主人排些酒饭与乔俊吃,那里吃得下,两行泪珠如雨,收不住哽咽悲啼,心下思量:“今日不想我闪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如何是好?”翻来覆去,过了一夜。次日,黑早起来,辞了船主人,背了衣包,急急奔武林门来。到近着自家对门一个古董店王将仕门首立了,看自家房屋,俱拆没了,止有一片荒地。却好王将仕开门,乔俊放下衣包,向前拜道:“老伯伯,不想小人不回,家中如此模样!”王将仕道:“乔官人,你一向在那里不回?”乔俊道:“只为消折了本钱,归乡不得,并不知家中的消息。”王将仕邀乔俊到家中坐定,道:“贤侄听老身说,你去后家中如此如此。”把从头之事一一说了,“只好笑一个皮匠妇人,因丈夫死在外边,到来错认了尸。却被王酒酒那厮首告,害了你夫妻、小妾、女儿并洪三到官,被打得好苦恼,受疼不过,都死在牢里,家产都抄扎入官了。你如今那里去好?”乔俊听罢,两泪如倾,辞别了王将仕,上南不是,落北又难,叹了一口气,道:“罢!罢!罢!我今年四十余岁,儿女又无,财产妻妾俱丧了,去投谁的是好?”一径走到西湖上第二桥,望着一湖清水便跳,投入水下而死。这乔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

至今风月江湖上,千古渔樵作话传。

尸首不能入棺归土,这个便是贪淫好色下场头!

如花妻妾牢中死,似虎乔郎湖内亡。

只因做了亏心事,万贯家财属帝王。

董永遇仙传入话:

典身因葬父,不愧业为佣。

孝感天仙至,滔滔福自洪。

话说东汉中和年间,去至淮安润州府丹阳县董槐村,有一人,姓董名永,字延平,年二十五岁。少习诗书,幼丧母亲,止有父亲,年六十余岁。家贫,惟务农工,常以一小车推父至田头树阴下,以工食供父。如此大孝。时直荒旱,井内生烟,树头生火,米粮高贵,有钱没处买。董永心思:“离村十里之外,有一傅长者,专一济穷拔苦,不免去求他。”乃对父曰:“如此饥荒,无饭得吃。天色寒冷,孩儿欲去傅长者家,借些钱米来过活。”父言:“你去,借得与借不得,便回,免交我记念:”董永辞别父亲,二步作两步而行,正是十二月半天气,地冷天寒,西北风大作,腹中又饥,身上又冷,捱着饥寒而走。不想纷纷扬扬,下落一天雪来:

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

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

话分两头。却说傅长者正在家中与妈妈赏雪。这长者见雪下得大,叫院子王仝,去库中取一千贯钱,仓中搬米十石,在门前散施。不问男女,皆得救济。当时董永也来到门首,见散钱米,遂得钱十贯,米一斗,谢了长者,火急回身。正是:

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

董永迎风冒雪,靠着钱米回家。其父见儿子回来,喜不自胜。董永将钱买柴米,与父烘火,做饭吃了,看那雪时,到晚来越下得紧。正是:

拳头大块空中舞,路上行人只叫苦。

父子二人过了半月有余,其父因饥寒苦楚成病,忽然一卧不起。董永心中好苦,要请医人调治,又无钱物。指望捱好,不想父亲病得五六日身亡。董永哀哭不止,昏绝几番。端的是:

屋漏更遭连夜雨,行船又撞打头风。

董永自父死后,举手无措,寻思:“止有我娘舅在东村内往,只得去求他,借些财物买棺木。”当时径到娘舅家,备告丧父无钱之事。娘舅见说,又无现钱,遂将布二匹,绢一匹,借与董永。董永换具棺木回家,盛停在家中,早晚哭泣。日间与人耕种度日。欲要殡葬,又无钱使。

荏苒光阴,不觉过了一年有余,无钱殡送,心思一计:“不免将身卖与人佣工,得钱揭折。”当日离家,径投傅长者家,见了院子,央他报说卖身之事。傅长者出厅,叫董永入来,备问其事。董永道:“小人姓董名永,丹阳县董槐村人氏。自幼丧母。今年又丧父,停柩在家,无钱殡葬。今日特告长者,情愿卖身与长者,欲要千贯钱回家葬父,便来长者家佣工三年。望长者慈悲方便!”长者见说,乃言:“你是大孝之人!”便教院子取一千贯钱付与董永。董永拜别长者出门。正是:

从空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罗地网人。

董永将钱回家,至次日,雇倩乡人扛抬棺木,往南山祖坟安葬已毕。过了一夜,次日收拾随身行李,锁了大门,迤逦便行。行至一株大树下,歇脚片时,不觉睡着在树下。

却说董永孝心,感动天庭。玉帝遥见,遂差天仙织女降下凡间,与董永为妻,助伊织绢偿债,百日完足,依旧升天。当时织女奉敕,下降于槐树下。董永睡着,抬头见一女子,生得:

月里嫦娥无比,九天仙女难描。玉容好似太真娇,万种风流绝妙。行动柳腰袅娜,秋波似水遥遥。金莲小笋生十指,羞花闭月清标。

那女子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向前道个万福,问:“郎君何故在此?”董永答礼,道:“小人姓董名永,董槐树人氏。自幼失母。年前丧父,因停柩在家,不能安葬,因此卖身。葬父已了,今往傅长者家还债。行走困倦,少歇于此。娘子尊问,只得实告。”道罢,两泪交流。仙女道:“原来如此大孝。好交官人得知,奴是句容县人。公婆父母皆丧。不幸先夫过世,难以营生,欲嫁一个好心之人,甘当伏事。”董永道:“娘子请便,小人告辞。”仙女道:“今见官人如此大孝,情愿与官人结为夫妇,同到傅家还债。官人心下如何?”董永答道:“多蒙娘子厚情,又无媒人,难以成事。”仙女道:“既无媒人,就央槐树为媒,岂不是好?”董永再四推却。仙女怒道:“非奴自贱,因见官人是个大孝之人,故此情愿为妻。你到反意推却!岂不闻古人云:‘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此亦是缘分,何必生疑!”董永无可奈问,只得结成夫妇,携手而行,乃云:“我前日在傅长者面前,以说佣工三年准债。今日见我夫妻二人入门,只恐焦皂。”仙女道:“不妨。我自幼会得织绸绫绵绢,他必喜欢。”迤逦行到,二人拜见长者,具言同妻织绢之事。长者大喜,便间:“要多少丝?”仙女道:“起首要十斤,一日织十匹。”长者见说:“我不信,难道生百只手?既然如此,我只要你织三百匹纻丝,便放你回去。”当时便与丝十斤,令董永夫妻二人去织。果然一日一夜织成十匹纻丝,呈上长者。长者并家中大小皆惊:“不曾见如此手快之人。”原来仙女到夜间,自有众仙女下降帮织,以此织得快。

光阴撚指,一月之期,织成纻丝三百余匹,呈上长者。长者大喜,言称:“世间少有这般妇人。”乃问董永:“你妻非是凡人;若是凡人,如何一月织得三百匹纻丝?”董永答道:“实不相瞒,是小人路上相遇此妇人,他见我说孝心之事,他便情愿嫁我,相帮还债。”长者道:“有如此之事!你真是孝心所感。当初说佣工三年,如今正是三月。我与你黄金十两,将去别作生理。”董永当时拜谢长者,领妻出门。行至旧日槐阴树下暂歇。仙女道:“当初我与你在此槐树下结亲,如今又三月矣!”不觉两泪交流。董永道:“贤妻何故如此?”仙女道:“今日与你缘尽,出此烦恼。实不相瞒,我非是别人,乃织女也。上帝怜你孝意,特差我下降与你为妻,相助还债,百日满足。奴今怀孕一月,若生得女儿,留在天宫;若生得男儿,送来还你。你后当大贵,不可泄漏天机。”道罢,足生祥云,冉冉而起。董永欲留无计,仰天大哭:“指望夫妻偕老,谁知半路分离!”哭罢,一径回到坟前,又哭一场,结一草庐,看守坟茔,不在话下。

却说傅长者在家无甚事,打开仙女所织之纻丝看时,上面皆是龙文凤样,光彩映日月。长者大惊,不敢隐藏,将此事申呈本府。府尹问知,有如此孝感之事,具衣奏上朝廷。汉天子览表,龙颜大悦,曰:“朕即位已来,累有孝行之人,未尝有如此大孝之人。”遂命近臣修诏书一道,宣董永入朝面君。即日,天使到润州,府尹着人请董永到府叙礼。董永大惊,拜道:“董永是一介小人,有何德能,敢劳大人如此敬重!”府尹道:“不必谦辞!阁下乃大孝之人,天子有表在此。”只见天使取出表来开读,董永与府尹跪听。其表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臣者忠,为子者孝,此人道之大敦,立身之大要也。故忠者为邦国之权衡,而孝者乃齐家之珍器也。今据润州府奏鸣董永之孝感,盖起自棘篱之间,而知《孝经》大意。则数居颠沛之际,犹存佣乐之心,此非我国有将兴之机乎?而孝子起于郊野者矣!诏书到日,着董永即使觐阙,量才擢用,岂不有感发将来者?钦哉!钦哉!

董永听罢,望阙谢恩已毕,请天使在驿中安下。董永回家即辞别亲邻,到次日,拜别府尹,一同天使起程。正是:

皇恩宣诏往宸京,跃马扬鞭莫暂停。

一色杏花红十里,春风得意马蹄轻。

董永同天使不只一日到京,近臣引见汉天子。天子大喜,封为兵部尚书,莅任为官。不在话下。

却说傅长者因进贡异样纻丝,朝廷亦封为佥判之职。长者有一女儿,名唤做赛金娘子,生得十分容貌,未曾招亲。当日长者与院君商议:“何不将赛金招董永为婿,却不是好?”遂央媒人与董永说知此事。董永闻知,十分欢喜,乃言:“前者之恩,未曾补报。今又招亲,此恩难忘。”便令媒人拜上傅长者:“小生一听尊命。”乃选吉良时,下财纳礼,成亲已毕。正是:

清风明月两相宜,女貌郎才天下奇。

在天愿为比翼鸟,入地愿为连理枝。

不说董尚书夫妻和睦。且说天宫织女自与董永别后,不觉十月满足,生下一子,已得一月,取名叫做董仲舒,遂自送下界来,与董永抚养。

却说董尚书升厅,只见牌坊下立着一个妇人。董尚书交人喝问:“那妇人是何人?敢窥望朝臣?”只见仙女高声叫道:“忘却织绢之恩,到来喝我?”董永听得,慌忙下厅看时,却是前妻,吃了一惊,相抱而哭,便道:“今日有何缘,得遇贤妻下降?手中抱者何人?”仙女道:“是你儿子,今日特送还你。”董永拜谢,道:“多感贤妻之恩,不知曾取名否?”仙女道:“玉帝已取名了,唤做仲舒。”董永大喜,接了孩儿,便道:“自别之后,又早一年有余。今日相逢,与你同享荣华,偕老百年。”仙女笑道:“相公差了。夫妻自有天数,不可久留。”说罢,云生脚下,再冉而起。董尚书仰天大哭。只见傅氏夫人听得,出未看时,便问:“相公如何烦恼?手中抱者何人?”董永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夫人大喜,乃命奶子抚养。

光阴撚指,正是:

鸟乱飞,兔不歇,朝来暮往何时彻?女娲会炼补天石,岂会熬胶粘日月?

倏尔已经十余年,董仲舒年登一十二岁。父母教他上学读书,九经书史,无所不通。一日,正在书院中读书,只见同学小儿戏骂仲舒道:“无娘子!”仲舒被骂,不敢回言,径回来,看着董尚书,一把扯往,大哭起来:“不知因何,别人皆骂我做‘无娘子’?今且定要见个明白!定要见我亲娘!”董尚书乃言:“你娘是天宫仙女,如何得见?”仲舒听罢,放声大哭,道:“若见得母亲,便死也瞑目。若说见不得,就撞死在此。”董尚书道:“孩儿尽可焦皂!此去长安市上,有一卖卦严君平先生,能则过去未来之事。你可去问他。”仲舒见说,便将了十文钱,径来问卦。严君平问道:“小官人欲占何卦?”仲舒备言欲见母亲之事:“望先生指引只个。”先生看卦已了,乃言:“你母乃天仙织女,如何得见?”仲舒听罢,哭拜在地:“万望先生指引,死生不忘。”先生道:“难得这股孝心。我与你说,可到七月七日,你母亲同众仙女下降太白山中采药,那第七位穿黄的便是。”仲舒道:“不知此去太白山,有多少路?”先生道:“约有三千余里。”仲舒道:“我到彼,娘如何肯认我?”先生道:“那穿黄的,你一把扯住,拜哭起来,他便认你。若问何人教你来,切不可说是我!”仲舒取钱拜谢先生而去,径回府中,见父母,备言:“严先生教我往太白山中见母,今日拜别便行。”董尚书道:“此去太白山二千余里,虎狼极多,孩儿年幼,如何去得?”仲舒道:“便死无恨,去心难留!”董尚书见他拼命要去,只得教老王付与盘缠:“伏事孩儿去。”当日拜别登程,在路饥飡渴饮,夜住晓行,不只一日,来到一座山下,问人时,正是太白山。行过一重山,只见野鹿含花,山猿献果;又一重山,只见鲜花翠草乱纷纷,瀑布飞流,此时正是七月七日,忽见一群仙女下来洗药瓶,仲舒便教老王躲过了,慌走上前,看着第七位穿黄的纳头便拜,扯住了只叫:“母亲,丢得孩儿好苦!”仙女问道:“你是何家孩儿?甚人叫你来?”仲舒道:“阸儿便是董仲舒,爹爹教我来拜见母亲。”仙女道:“孩儿快回去!此处豺狼伤人,不可久居!”仲舒道:“孩儿千山万水到此,如何倾打发我回去?”仙女道:“显然母子之情难舍,犹恐天上得知,见罪非轻。你可回去,拜上父亲,善养天年。此必是严君平老子饶舌教你来。你可将此金瓶寄与严先生,谢他卦灵。又与你一个银瓶,腋内有米数合,你将回去,每日只吃一粒,切不可吃多!”说罢,云生脚下,众仙女一齐冉冉而起。仲舒欲要拖住,又去远了,只得仰天大哭。老王听得走来,劝了,挑了行李急回去。

不只一日,己达长安,拜见父母,具说见母之事:“多多拜上父亲。寄此金瓶与严先生。此一银瓶,与孩儿戏耍。”董尚书大喜,便道:“既是你母寄与严先生的金瓶,不可有违,快寄将去!”仲舒即时将了金瓶,径往严先生家里来。先生正在门前坐,仲舒拜罢,递上金瓶与先生,道:“母亲多多谢上先生,无物相酬,特将此金瓶相谢。”先生接得看时,光彩射目,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此物乃世上大宝,人所罕见,乃天宫金净瓶。”翻来覆去看。把手去开这瓶盖时,吃了一惊。只见从瓶口内飞出一星火来,将上元甲子并知过去未来之书,尽数烧了。这先生手忙脚乱,急救火时,被烟一冲,不想将双目皆冲瞎了。至今流传瞎子背记蠢子之书,自此始。

仲舒惊得目睁口呆,急奔回家,将银瓶内米倾出看时,约有七合,呵呵大笑:“母亲教我一日吃一粒,如何得饱?不如将此米一顿煮来吃了。”不想吃饭之后,一日,二日,三日,身已长大魁肥,饭食不吃亦不饥,没半月光景,身长一丈,腰大十阔,自亦心中惊异,夜不安枕,没药可救。父母见了大惊。不期其父董永一者受惊,二者年老多病,一疾乌乎。

这仲舒见父已故,哀痛之甚,备衣衾棺椁,送柩同乡。安葬已了,守孝三年,不思饮食。忽一日,对人言道:“前者母亲与我仙米,我却不知,一顿吃了,不料形体变异。今玉帝差火明大将军宣我上天,封为鹤神之职。每遇壬辰癸巳上天,辛亥己酉游归东北方,四十四日后还天上一十六日也。”直至于今,万古千年,在太岁部下为鹤神也。

戒指儿记入话:

好姻缘是恶姻缘,不怨于戈不怨天。

两世玉箫难再合,何时金镜得重圆?

彩鸾舞后腹空断,青雀飞来信不传。

安得神虚如倩女,芳魂容易到君边。

自家今日说个丞相,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巷,姓陈名太常。自是小小出身,历升相位。年将半百,娶妾无子,止生一女,叫名玉兰。那女孩儿生于贵室,长在深闺,青春二八,有沉鱼落雁之容,闭花羞月之貌。况描绣针线精通,琴棋书画,无所不晓。怎见得?有只同名《满庭芳》,单道着女人娇态。其词曰:

香叆雕盘,寒生冰筋,画堂别是风光。主人情重,开宴出红妆。腻玉圆搓素颈,藕丝嫩,新织仙裳。双歌罢,虚栏转目,余韵尚悠扬。

人间何处有?司空见惯,应谓寻常。坐中有,狂客恼乱愁肠。报道金钗坠也,十指露,春笋纤长。亲曾见,竟胜宋玉,想象赋《高唐》。

劝了后来人: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不婚不嫁,弄出丑吒。

那陈太常倚着当朝宰相,见女儿容貌作常,况兼聪明智慧,常与夫人闲坐,说着那小姐的亲事。太常曰:“我做到极贵之臣,家财受用的、穿的、吃的,不可胜数,止生得这个女儿,况兼有这般才貌,我若不寻个才貌名目相称的儿郎,枉做了朝中大臣。”陈太常与媒氏言曰:“我家小姐,有三样全的,你可来说;如少一件,徒自劳力。我一要当代臣僚的子,二要才貌相当,三要名登黄甲。有此三者,立赘为婿。”因此,往往选择:忽有年貌相当,及第,又有是小可出身;忽有名臣之子,况无年貌相称。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时值正和二年上元令节,国家有旨,赏庆元宵。鳌山架起,满地华灯。笙萧社火,罗鼓喧天。禁门不闭,内外往来。人人都到五凤楼前,端门之下,插金花,赏御酒,国家与民同乐。自正月初五日起,至二十日止,万姓歌欢,军民同乐,便是至穷至苦的人家,也是欢娱取乐。怎见得?有只词儿,名《瑞鹤仙》,单道着上元佳景:

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新正方半。冰轮桂华满,溢花衢歌市,芙蓉开遍。龙楼两观,见银烛,星球灿烂。卷珠帘,尽日笙歌,盛集宝钗金钏。堪羡:绮罗丛里,兰麝香中,正宜游玩。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满地,成团打块,簇着冠儿斗转。喜皇都,旧日风光,太平再见。

志浅家豪因有福,才高不富为无缘。

男儿未遂平生意,知命须当莫怨天。

这四首诗,奉劝世间贤愚智勇的人,皆听于命,妄想非为,致有败亡之祸。

话说一个聪明伶俐的才郎,家住兔演巷内,姓阮名华,排行第三,唤做阮三郎。那哥哥阮大与父专在两京商贩,阮二专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九,一貌非俗,诗词歌赋,般般皆晓,笃好琴箫,结交几个豪家子弟,每日向歌管笑楼,终朝喜幽闲风月。时遇上元宵夜,知会几个弟兄来家,笙萧弹唱,歌笑赏灯。大门前灯光灿烂,画堂上士女佳人,往来喧闹,有不断香尘。这伙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三更时分,行人四散。阮三送出门,见街上人渐稀少,与众兄弟说道:“今宵一喜天宇澄澈,月色如昼,二喜夜深人静,临再举一曲可也。”众人皆执笙箫象板,口儿内吐出金缕清声,吹出那幽窗下沉吟。法晌,遗音济亮,惊动那贵室佳人,聒耳笙簧,惹起孤眠独宿。怎见得?正是: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那阮三家正与陈丞相对衙。衙内小姐玉兰欢耍赏灯,将次要去歇息,忽听得街上乐声缥缈,响彻云际,忙唤梅香,轻移莲步,况夜深内外人睡者多,醒者少,直至大门边听了一问。起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暗暗的唤梅香过来,低低的将衷情泄漏。

只因这女子贪听乐中情曲,惹起一场人命祸事。

那小姐寂寂暗唤心腹的梅香:“你替找去街上看甚人吹唱?”梅香心腹,巴不得趋承小姐,听得使唤这事,轻轻地走到街边,认得是对邻子弟,忙转身入内,回覆小姐道:“对邻阮三官,与几个相识,在他门首吹唱。”那小姐半晌之间,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数日前,我爹曾说阮三点报朝中附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想便是此人。”却说那伙子弟又吹了一个更次,各人分头回家。且说小姐回房,身虽卸却衣襟睡上床,开眼直到天明,欲见此人,无由得睹。

且说天晓,阮三同几个子弟到永福寺中游阮,见士女佳人烧香成队,游春公子去驻留还,穿街过短巷,见几处可意闺人,看几个半老妇女。那阮郎心情荡漾,佳节堪夸。有首诗词,单道着新春佳景。诗曰:

喜胜春幡袅凤钗,新春不换旧情怀。

草根隐绿冰痕满,柳眼藏娇雪影理。

那阮三郎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子弟,一连吹唱了三夜。或门首小斋内,忽倚门消遣。迤逦至二十,偶在门侧临街轩内,拿壁间紫玉鸾萧,手中按着宫商徵羽,将时样新同曲调,清清地吹起。吹不了半只曲儿,举目见个侍女自外而至,深深地向前道个万福。阮三停箫问道:“你是谁家的姐姐?”那丫环道:“我是对邻,陈衙小姐特地着奴请官人一见。”那阮三心下思量道:“他是个宰相人家,守阍耳目不少,进去路容易,出来的路难。被人瞧见,如问无由,不无自身受辱。”那阮三回覆道:“我嫌外人耳目多,不好进来,上覆小姐。”毕竟未知进来与小姐相见也不相见?正是: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那梅香慌忙走入来,低声报与小姐说:“阮三官防畏内外人耳目,不敢过来。恐来时有人撞着,小姐不认,拿着不好,出此交我上覆你。”那小姐想起夜来音韵标格,一时间春心有动,便将手中戒指,勒一个金镶宝石戒指儿,付与那梅香:“你替我将这件物事寄与阮三郎,将带他进来见我一见。”那梅香接得在手,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慌忙来到小轩。阮三官还在那里,那丫环手儿内托出这个物来,观看半晌,口中不迫,心下思量:“我有此物为证,何怕他人?”随即与梅香前后而行。行上二门外,那小姐觑首阮三,目不转睛。那阮郎看女子甚是仔细。正欲交言,门外吆喝道:“丞相回衙!”那小姐慌忙回避归房。阮三郎火速归家内。自此,想那小姐的像貌,如今难舍。况无心腹通知,又兼闺阁深沉,在家内,出外,但是看那戒指儿,心中十分惨切,无由再见,追忆不已,那阮三虽不比宦家子弟,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相思日久,渐觉四肢羸瘦,以致废寝忘餐。忽经两月有余,做恹成病。父母再四严问,并不肯说。

一日,有一个豪家子弟,姓张名远,素与阮三交厚,因见阮三有病月余,心意悬挂,想着那阮三常往来的交情,嗟叹不已。次日早,到阮三家内,询问起居。阮三在卧榻上,听得堂中有似张远的声音,唤仆邀入房内。张远看着阮三面黄肌瘦,咳嗽吐痰,那身就榻床上坐定道:“阿哥,数日不见,如隔三秋。不知阿哥心下怎么染着这般悔气?借你手,我看了脉息。”那阮三一时失于计较,使将左手抬起,与张远察脉。那张远左手按着寸关尺部,眼中笑谈自若,悄见那阮三手戴着个金嵌宝石的戒指。张远把了脉息,口中不道,心下思量:“他这等害病,还戴着这个东两,况又不是男子戴的戒指,必定是妇女的表记。”低低用几句真言挑出,挑出他真情肺腑。

毕竟那阮三说也不说?正是:

人前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那张远道:“阮哥,你手中戒指,是妇女戴的。你这般病症,我与你相交数年,重承不奔,日常心腹,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实对我说。”那阮三见张远参到八九分的地步,况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将来历因依,尽行说了。张远道:“哥哥,他虽是个相府的小姐,若无这个表记,便定下牢笼的巧计,诱他相见你,心下未知肯与不肯。今有这物,怎与你成就此事,容易。阮哥,你可宽心保重。小弟不才,有个图他良策。”只因这人举出,直交那阮三命归阴府。

张远看访回家,转身便到一个去处。那个所在,是:

清幽舍宇,寥寞山房。小小的一座横墙,墙内有半檐疏玉。高高殿宇,两边厢,排列金绘天王;隐隐层台,三级内,金妆佛像。香炉内,篆烟不断,烛架上,灯火交辉。方丈里,常有施主点新茶;法堂上,别无尘事劳心意。有几间小巧轩窗,真个是神仙洞府。

昔日人有一首,单道着小庵儿的幽雅。诗曰:

短短横墙小小亭,半檐疏玉响伶伶。

尘飞不到人长静,一篆炉烟两卷经。

小庵内有个尼姑,姓王名守长,他原是个收心的弟子,因师弃世日近,不曾接得徒弟,止有两个烧香、上灶烧火的丫头。专一向富贵人家布施,佛殿后化铸三尊观音法像。中间一尊完了,缺这两尊,未有施主。这日正出庵门相遇着那张远。

尼姑道:“张大官何往?”张远答言:“特来。”那厄姑回身请进,邀入幽轩,坐分宾主,茶延请话。尼姑谢道:“向日蒙承舍佛金圣像一尊已完,这二尊还未有施主,望檀越作成,作成!”那张远开言道:“师父,我有个心腹朋友,昨日对我说起师父之事,愿舍这二尊圣像,浼烦干这事,就封这二锭银子在此。”袖儿里将出来,放在香桌上,“如成就得,盖庵盖殿,随师父的意。”那尼姑贪财惹事,见了这两锭细丝白银,眉花笑眼道:“大官人,你相识浼我干甚事?”那张远道:“师父,这件事其实是心腹事,一来除是你师父干得,二来况是顺便。可与你到密室说知。”二人进一小轩内,竹榻前,说甚么话,计较甚么事出来?正是:

数句拨开君子路,片言提起梦中人。

那张远道:“师父,我们家下说,师父翌日遣礼去陈丞相府中,因此特来。我那心腹朋友于今岁正月间,蒙陈丞相小姐使梅香寄个表记来与他,至今无由相会。明日师父到陈衙内接了奶奶,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接到庵中,与我那朋友一见,便是师父用心之处。况师父与陈衙内外淳熟,故来斗胆。”那尼姑见财起意,将二定银子收了,低低的附耳低言,不过数句,断送了女孩儿的身家,送了阮三郎性命。

那张远见许了,又设计奇妙,深深谢了,送出庵门。不说张远回覆阮三。却说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晓起来梳洗毕,备办合礼,着女童挑了,迤逦来到陈衙,首到后堂歇了。那陈太常与夫人见他,十分欢喜道:“姑姑,你这一向少见。”尼姑回言:“无甚事,不敢擅进。”奶奶道:“出家人,我无甚布施,到要烦你拿来与我。”就交厨下办斋,过午了去。陈太常在外理事。

少间,夫人与尼姑吃斋,小姐坐在侧边相陪。斋罢,尼姑开言道:“我小庵内今春托赖檀越的福,量化得一尊观音圣像,涓选四月初八日我佛诞辰,启首道场,开佛光明。特来相请奶奶、小姐,万希光降,如蓬荜增辉。”奶奶听了道:“小姐怎么来得?”那尼姑眉头一纵,计上心来,道:“小僧前日坏腹,至今未好,借解一解。”那小姐出为才郎,心中正闷,无处可纳解情怀散闷,忽闻尼姑相请,喜不自胜,正要行动,仍听夫人有阻,巴不得与那尼姑私恣计较,扛哄丞相、夫人。因见尼姑要解手,随呼个丫环领那尼姑进去,直至闺室。那尼姑坐在触桶上,道:“小姐,你明日同奶奶到我小庵觑一觑,若何?”那小姐露一点绛唇,开两行碎玉,道:“我来,只怕爹爹、妈妈不肯。”那尼姑甜言美语道:“小姐,数日前有个俊雅的官人,进庵看妆观昔圣像,指中褪下个戒指儿来,带在菩萨手指上,祷祝道:‘今生不遂来生愿,愿得来生逢这人!’半日,闲对着那圣像,潸然挥泪。被我再四严问,绝无一语而去。”那小姐见说了,满面绯红,道:“师父,那戒指儿是金造的?是银造的?”尼姑回言:“金嵌宝石的。”小姐又问道:“那小官人常来么?”尼姑回道:“不常来庵闲观游玩。”小姐道:“那戒指曾带来么?”尼姑又道:“这颗宝石在我这里,金子挖会与雕佛人了。”小姐讨这颗宝石,仔细看了半晌,见鞍思马,睹物思人。只因这颗宝石,惹动闺人情意。正是:

拆戟沉沙铁半消,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那小姐认得此物,微微冷笑道:“师父,我要见那官人一见,见得么?”尼姑见说,道:“小姐,那官人也要见小姐一面。”那小姐连忙开了箱儿,取出一个戒指儿与尼姑。尼姑将在手中,觑得分明,笑道:“合与这舍的戒指一般厮像,小姐道:“就舍与你了。我浼你知会那官人,来日到庵见一见。”尼姑道:“他有心,你有意,只亏了中间的人。既是如此,我有句话与你说。”只因说出这话来,害了那女人前程万里。

那尼姑附耳低言:“小姐来日到我庵内,倘斋罢闲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谐了。”小姐同尼姑走出房来,老夫人接着,问道:“你两个在房里长远了,两个说甚么样话?”惊得那尼姑顶门上不见了三魂,脚板底荡散了七魄,忙答道:“小姐因问我建佛像功成,以此上讲说这一晌。”夫人送出厅前,尼姑深深作谢道:“来日仰望。”却说那尼姑出了丞相府门,将了小姐舍的金戒指儿,一直径到张远家来。那张远在门首伺候了多时,远远地望见那尼姑来,口中不道,心下思量:“家下耳目众多,怎么言得此事?”提起脚步慌走上前道:“烦师父回庵去,随即就到。”那尼姑回身转巷,这张郎穿径寻庵,与尼姑相见,邀入松轩,将此事从头诉说,将戒指儿度与那张远。张远看罢:“若非师父,其实难成。阮三官还有重重相谢。”至则月初七日,渐渐见红轮坠西,看看布满天星斗。那张远预先约期阮三。那阮三又喜得又收了一个戒指,笑不出声,至晚,悄悄地用一乘女轿抬庵里。那尼姑接入,寻个窝窝凹凹的房儿,将阮三安顿了。

怎见得相见的欢娱,死去的模样?正是:

猪羊送屠户之家,一脚脚来寻死路。

那尼姑睡到五更时分,唤那女童起来,梳洗了,上佛前烧香点烛,到厨下准备斋供。大天明开了庵门,专待那老娘、妇女。

将次到巳牌时分,来人通报道:“陈丞相的夫人与小姐来了!”那尼姑连忙出门迎接,邀入方丈。茶罢,佛殿上同小姐拈香了毕,见办斋缭乱,看看前后去处,见小姐洋洋瞑目作睡。夫人道:“孩儿,你今日想是起得早了些?”那尼姑慌忙道:“告奶奶,我庵中绝无闲杂之辈,便是志减老实的老娘们,也不许他进我的房内。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门睡一睡,自取个稳便。等奶奶闲步步。你们几年何月来走得一遭。”奶奶道:“孩儿.你这般打盹,不如师父房内睡睡。”小姐依母之言,走进房内,拴上门。那阮三从床背后走出来,看了小姐,深深的作了一个揖,道:“姐姐,候之久矣!”小姐举手摇摇,低低道:“莫要响动!”那阮三同携素手,喜不自胜,转过床背后,开了侧门,又到一个去处,小巧漆卓藤床,隔断了外人耳目,双双解带,尤如鸾凤交加;卸下衣襟,好似渴龙见水。有只词,名《南乡子》,单道着日间云雨。怎见得?词曰:

情兴两和谐。搂定香肩脸贴腮。手摸酥胸奶绵软,实奇哉。褪了裤儿脱绣鞋。玉体着郎怀。舌送丁香口便开。倒凤颠鸾云雨罢,嘱多才。芳魂不觉绕阳台。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

那阮三是个病久的人,因为这女子七情所伤,身子虚弱,这一时相逢,情兴酷浓,不顾了性命。那女子想起日前要会不能得会,令日相见,全将一身要尽自己的心,情怀舒畅。不料乐极悲生,倒凤颠鸾,岂知吉成凶兆:任意施为,那顾宗筋有损,一阳失去,片时气转,离身七魄分飞,魂灵儿必归阴府。正所谓:

谁知今日无常,化作南柯一梦。

那小姐见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动,用双手儿搂住了郎腰,吐出丁香送郎口,只见牙关紧咬难开,摸着遍身冰冷。惊慌了云雨娇娘,顶门上不见了三魂,脚底下荡散了七魄,翻身推在里床,起来,忙穿襟袄,走出房前。喘息未定,怕娘来唤,战战兢兢,向妆台重整花钿;闷闷忧忧,对鸾镜再匀粉黛。恰才了得,房门外夫人扣门,小姐开了门。夫人道:“孩儿,殿上功德散了,你睡才醒?”小姐道:“我醒了半晌也,在这里整头面,正要出来,和你回衙去。”夫人道:“轿夫伺候了多时。”小姐与夫人谢了尼姐,送出庵门。

不说那夫人、小姐回衙。且说尼姐王守长转身回到庵,去厨收拾灾埈顿棹器,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一应都收拾已毕,只见那张远同阮二哥进庵,与那尼姑相见了,称谢不已,问道:“我这三小官人今在那里?”尼姑道:“还在我里头房里睡着。”那尼姑引阮二与张远开了侧房门,来卧床边,叫道:“三哥,你恁的好睡,还未醒?”连叫数声不应,那阮二用手摇,也不动,口鼻已无气息,始知死了。那阮二便道:“师父,怎地把找兄弟坏了性命?这事不得净办。”尼姑道:“小姐自早到庵,便寻睡的意,就入房内,约有两个时辰。殿上功德已了,老夫人叫醒来。恰才去得不多时。我只道睡着,岂知有此事!”尼姑道:“阮二官,张大官在此,向日蒙赐布施,实望你家做檀越施主,因此用心不己,终不成倒害你兄弟性命?张大官,今日之事,恰是你来寻我,非是我来寻你,告到官司,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向日蒙施银二锭,一锭用了,止留得一锭,将来与三官人买口棺木装了,只说在庵养病,不料死了。”那尼姑将出这锭银子放在桌子上,道:“你二位凭你怎么处置。”张远与那阮二默默无言,呆了半晌,道:“我将这锭银子去也。棺木少不得也要买。”走出庵门。未知家内如何。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会然未保。

夜久喧暂息,池塘唯月明。

无因驻清境,日出事还生。

那阮二与张远出了庵门,迤逦路上行着。张远道:“二哥,这个事本不干尼姑事,想是那女子与三哥行房,况是个有病症的,又与他交会,尽力去了,阳气一脱,人便就是死的。我也只是为令弟而上情分好,况令弟前日在床前再四叮咛,央浼不过,只得替他干这等的事。”阮二回言道:“我论此事,人心天理来,也不干着那尼姑事,亦不干你事,只是我这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祸作,作出这场事来。我心里也道罢了,只愁大哥与老官人回来,愿畅怎的得了。”连晚与张远买了一口棺木,抬进庵里装了,就放在西廊下,只等阮员外、大哥归来定夺。正是:

灯花有焰鹊声喧,忽报佳音马着鞍。

驿路迢迢烟树远,长江渺渺雪潮颠。

云程万赚何年尽?皓月一轮千里圆。

日暮乡关将咫尺,不劳鸿雁寄瑶笺。

秋风飒飒,动行人塞北之悲;夜月澄澄,兴游子江南之梦。忽一日,阮员外同大官人商贩回家,与院君相见。合家欢喜。员外动问阮三孩儿病的事,那阮二只得将前后事情细细诉说了一遍,老员外听得说三孩儿死了,放声大哭了一场,要写起词状,要与陈太常理涉,与儿索命:“你家贱人来惹我的儿子!”阮大、阮二再四劝说:“爹爹,这个事思论……”(下文残缺)

下(佚)

羊角哀死战荆轲(原文开头残缺三页,缺文参《古今小说》补附于篇后。)

“……冻死矣。死后谁葬吾兄?”乃于雪中再拜伯桃而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阴力相助。但得微名,必当后葬。”伯桃点头半答。角哀号泣而去。伯桃死于桑中。

角哀捱自寒冷,半饥不饱,来至楚国,于旅邸中歇定。次日入城,问人曰:“楚君招贤,何得而进?”人曰:“宫门外设一宾馆,令上大夫裴仲接纳天下之士。”角哀径投宾馆前来,正值上大夫下车。角哀乃向前揖。裴仲见角哀衣虽蓝缕,气语不凡,慌忙答礼而问曰:“贤士何来?”角哀曰:“小生姓羊,双名角哀,吴国人也。闻上国招贤,特来归投。”裴仲邀入宾馆,具酒食以进,宿于馆中。

次日,设宴以待之。角哀将胸中所有,谈论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宣入殿见,同富国强兵之道。角哀首陈一策,皆切,为当世之急务。元王大喜,设御宴以待之,加为中大夫,赐黄金百两,彩缎有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惊而问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言左伯桃饿死一事,尽奏知。元王闻其言,为之伤感,诸大臣皆为痛容。”卿欲如何?”角哀曰:“臣乞告假彼处,迁葬伯桃已毕,却回来事圣上。”元王遂赠已死伯桃为中大夫,仍差人跟随角哀车骑,同去敕葬。

角哀辞了元王,巡奔梁山地面。寻旧日枯桑之处,果见伯桃死尸尚在。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唤集乡中父老,卜地于浦塘之原,前临大溪,后靠高崖,左右诸峰环抱,风水甚好。遂以香汤沐浴伯桃之尸,置内棺外椁,大夫衣冠,而葬坟陵。造梁墙栽树。离坟三十步,建享堂,塑伯桃仪容。立华表,柱上建牌额。墙偶盖瓦屋,令人看守。造毕,设祭于享堂,哭泣甚切。乡老、从人,无不下泪。祭罢,各自散去。

角哀是夜明灯燃烛而坐,感叹不已,忽然阴风飘飘,烛火复明。角哀视之,见一人于灯影中,或进或退,隐隐有哭声。角哀叱曰:“何人也?辄敢夤夜而入?”其人不言。角哀起而观之,乃伯桃也。角哀大惊,问曰:“兄阴灵不远,今来见弟,必有事焉!”伯桃曰:“感弟记忆,初登仕路,奏请葬吾,更赠重爵,并棺椁、衣衾之美,固事十全,但坟地与荆轲相连近。此人在世时,为刺秦王不中,以被追戮,高渐离以其尸葬于此处,神极威猛,每夜仗剑来骂吾曰:‘汝是冻死饿杀之人,安敢建坟居吾上肩,夺吾风水?若不迁移他处,吾发墓取尸,掷之野外。’有此危难,特来告汝。望改葬于他处,以免此祸!”角哀再欲问之,风起,忽然不见。

角哀在享堂中一梦惊觉,尽记其事,天明,再唤乡老问:“此处有坟相近否?”乡老曰:“松阴中有荆轲墓,墓前有庙。”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杀,缘何有坟于此?”乡老曰:“高渐离乃此间人,知荆轲被害,弃尸野外,乃盗其尸,葬于此地,每每显灵。土人建庙于此,四时享祭,以求福利。”角哀闻其言,遂信梦中之事,引从者径奔荆轲庙,指其神而骂曰:“汝乃燕邦一匹夫,入秦行事,丧身误国,却来此处惊惑乡民,要求祭祀。吾兄左伯桃当代名儒,仁义廉洁之士,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当毁其庙而发其家,永绝汝之根本!”骂讫,却来伯桃墓前祝曰:“如荆轲令夜再来,兄当报我!”归至享堂。

是夜,秉烛以待。果见伯桃哽咽而来,告曰:“感弟如此,奈荆轲从人极多,皆土人所献。弟可束草为人,以彩为衣,手执器械,焚烧于墓前。吾得以助,使荆轲不能侵谤。”言罢,不见。角哀连夜使人束草为人,以彩为衣,各执刀枪器械,连数十于墓侧,以火焚之,祝曰:“如其无事,亦望回报!”归至享堂。

是夜,闻风雨之声,如人战敌,角哀出户观之,见伯桃奔走而来,言曰:“弟所烧之人不得其用。荆轲又有高渐离相助,不久,吾尸必出墓矣。望弟早与迁移他处殡葬,免受此苦!”角哀曰:“此人安敢如此欺凌吾兄!弟当力助以战之!伯桃曰:“弟阳人也。我皆阴鬼。阳人虽有勇烈,尘世相隔,焉敢战阴鬼也!虽刍草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强魂。”角哀曰:“兄且去。弟来日自有区处。”次日,角哀修表一道表章,上谢楚君,言:“昔日并粮与臣,因此得活,以遇圣主,重蒙厚爵,平生足矣,容图后世尽心报主!”词意甚切。表付从人,遂往荆轲庙内,打碎神像,放火焚烧庙宇后,来伯桃墓侧大哭一场,与从者曰:“吾兄被荆轲强魂所逼,去往无门,吾所不忍。宁死为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战此强魂。汝等可将吾尸葬于此墓之右,生死共处,以报伯桃交粮之义。回奏楚君:万乞听纳臣言,永保山河社稷!”言讫:掣取佩剑,自刎而死。从者皆惊,具衣冠,停尸于墓侧。

是夜二更,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喊杀之声,闻数十里。清晓视之,荆轲墓上震烈如穴,肉骨撒于墓前,四散皆有;墓边松柏,和根拔起。

(附)

原文卷首佚失三页,兹据《古今小说羊角哀舍命全交》补录于下:背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簿何须数!君看管鲍平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昔时齐国有管仲,字夷吾,鲍叔,字宣子,两个自幼时以贫贱结交。后来鲍叔光在齐桓公门下,信用显达,举荐管仲为首相,位在已上。两人同心辅政,始终如一。管仲曾有几句言语道:“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尝三仕三见逐,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遇时也。吾尝与鲍叔谈论,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与鲍叔力贾,分利多,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所以古今说知心结交,必曰‘管鲍’。今日说两个朋友,偶然相见,结为兄弟,各舍其命,留名万古。春秋时,楚元王崇儒重道,招贤纳士,天下之人闻其风而归者,不可胜计。西羌积石山有一贤士,姓左,双名伯桃,幼亡父母,勉力攻书,养成济世之才,学就安民之业。年近四旬,因中国诸侯互相吞并,行仁政者少,恃强霸者多,未尝出仕。后闻得楚元王慕仁好义,遍求贤士,乃携书一囊,辞别乡中邻友,径奔楚国而来。迤逦来到雍地,时值隆冬,风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词,单道冬天雨景:“习习悲风割面,蒙蒙细雨侵衣。催冰酿雪逞寒威,不比他时和气。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还微。天涯游子尽思归,路上行人应悔。”左伯桃冒雨荡风,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湿了。看看天色昏黄,走向村间,欲觅一宵宿处,远远望见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灯光。径奔那个去处,见矮矮篱笆,围着一间草屋。乃推开篱障,轻叩柴门。中有一人,启户而出。左伯桃立在檐下,慌忙施礼,曰:“小生西羌人氏,姓左,双名伯桃,欲往楚国。不期中途遇雨,无觅旅邸之处,求宿一宵,来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那人间言,慌忙答礼,邀入屋内。伯桃视之,止有一榻。橱上堆积书卷,别无他物。伯桃已知亦是儒人,便欲下岸。那人云:“且未可讲礼,容取火烘干衣服,却当会话。”当夜烧竹为火,伯桃烘衣,那人炊办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桃乃问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双名角哀,幼亡父母,独居于此。平生酷爱读书,农业尽废。今幸遇贤士远来,但恨家寒,乏物为款,伏乞恕罪!”伯桃曰:“阴雨之中,得蒙遮蔽,更兼一饮一食,感佩何忘!”当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话胸中学问,终夕不寐。比及天晓,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尽其所有相待,结为昆仲。伯桃年长角哀五岁,角哀拜伯桃为兄。一住三日,雨止道干。伯桃曰:“贤弟有王佐之才,抱经纶之志,不图竹帛,甘老林泉,深为可惜!

”角哀曰:“非不欲仕,奈未得其便耳。”伯桃曰:“今楚王虚心求士,贤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愿从兄长之命!”遂收拾些小路费粮米,弃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进。行不两日,又值阴雨,羁身旅店中,盘费罄尽,止有行粮一包,二人轮换负之,冒雨而走。其雨未止,风又大作,变为一天大雪。怎见得?你看:风添雪冷,雪趁风威。纷纷柳絮狂飘,片片鹅毛乱舞。团空搅阵,不分南北西东;遮地漫天,变尽青黄赤黑。探梅诗客多清趣,路上行人欲断魂。二人行过岐阳,道经梁山路,问及樵夫,皆说:“从此去百余里,并无人烟,尽是荒山旷野,狼虎成群,只好休去。”伯桃与角哀曰:“贤弟心下如何?”角哀曰:“自古道‘死生有询。’既然到此,只顾前进,休生退悔!”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单薄,寒风透骨。次日,雪越下得紧,山中仿佛盈尺。伯桃受冻不过,曰:“我思此去百余里,绝无人家,行粮不敷,衣单食缺。若一人独往,可到楚国;二人俱去,纵然不冻死,办必饿死于途中,与草木同朽,何益之有!我将身上衣服,脱与贤弟穿了,贤弟可独赍此粮于途,强挣而去。我委的行不动了,宁可死于此地。待贤弟见了楚王,必当重用。那时却来葬我未迟。”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虽非一父母所生,义气过于骨肉。我安忍独去而求进身耶?”遂不许,扶伯桃而行。行不十里,伯桃曰:“风雪越紧,如何去得?且于道傍寻个歇处。”见一株枯桑,颇可避雪。那桑下只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k些枯枝,以御寒气。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来,只见伯桃脱得赤条条地,浑身衣服,都做一堆放着。角哀大惊曰:“吾兄何为如此?”伯桃曰:“吾寻思无计,贤弟勿自误了,递穿此衣服,负粮前去!我只在此守死。”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同处,安可分离!”伯桃曰:“若皆饿死,白骨谁埋!”角哀曰:“若如此,弟情愿解衣与兄穿了。兄可赍粮去,弟宁死于此。”伯桃曰:“我平生多病。贤弟少壮,比我甚强。更兼胸中之学,我所不及,若见楚君,必登显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滞,可直速往!”角哀曰:“今兄饿死桑中,弟独取功名,此大不义之人也。我不为之!”伯桃曰:“我自离积石山,至弟家中,一见如故。知弟胸次不凡,以此劝弟求进。不幸风雨所阻,此吾天命当尽。若使弟办亡于此,乃吾之罪也。”言讫,欲跳前溪觅死。角哀抱住痛哭,将衣拥护,再扶至桑中。伯桃把衣服推开。角哀再欲上前劝解时,但见伯桃神色已变,四肢厥冷,口不能言,以手挥令去。

角哀寻思:“我若久恋,亦……”(原文篇末残缺,据《古今小说羊角哀舍命全交》补录如下)庙中忽然起火,烧做白地。乡老大惊,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从者回楚国,将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义,重差官往墓前建庙,加封上大夫,敕赐庙额,曰“忠义之祠”,就立碑以记其事。至今香火不断。荆轲之灵,自此绝矣。土人四时祭祀,所祷甚灵。有古诗云:古来仁义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间。二士庙前秋日净,英魂常伴月光寒。

死生交范张鸡黍(原文开头残缺三页,缺文参《占今小说》补附于篇后。)

……张请母弟与同伏罪。范摇手止之。张曰:“唤舍弟拜兄,若何?”范亦摇手而止之。张曰:“兄食鸡黍后进酒,若何?”范蹙其眉,而似交张退后之意。张曰:“鸡黍不足以奉长者之飡,乃邵当日之约,幸勿嫌责!”范曰:“弟当退后,吾尽悄诉之。吾非阳世之人也,乃阴鬼也。”张大惊曰:“兄何故出此言?”范曰:“自与兄弟相别之后,回家为妻子口腹之累,溺身商贾中。尘世滚滚,岁月匆匆,不觉又是一年。向日鸡黍之约,非不挂心,近被蝇利所牵,忘其日期。今早邻佑送茱萸酒至,方知是重阳,忽记贤弟之约,此心如醉,山阳至此,千里之隔,非一日可到。若不如期,贤弟以我为何物?鸡黍之约,尚且爽信,何况大事乎?寻思无计。常闻古人有云:‘人不能日行千里,魂能日行千里。’遂祝付与妻子曰:‘吾死之后,且勿下葬,待吾弟张元伯至,方可入土!’祝罢,自刎而死,魂驾阴风,特来赴鸡黍之约。万望贤弟怜悯愚兄,恕其轻忽之过,鉴其凶暴之诚,不以千里之程,肯为辟亲动于山阳,一见吾尸,死亦瞑目无憾矣!”言讫,泪如迸泉,急离坐榻,下阶砌。

张乃趋步逐之,不觉忽踏了苍苔,攧倒于地,阴风拂面,不知巨卿所在,如梦如醉,哭声惊动母亲并弟。急起视之,见堂上陈列鸡黍酒果,张元伯昏倒于地,用水救醒,扶到堂上,半晌不能言,又哭至死。

母问曰:“汝兄巨卿不来,有甚利害?何苦自哭如死?”元伯曰:“巨卿以鸡黍之约,已死于非命矣!”母曰:“何以知之?”元伯曰:“适间亲见巨卿到来,邀迎入坐,具鸡黍以迎。但见其不食,再三恳之。巨卿曰:‘为商贾用心,失忘了日期,今早方醒。恐负所约,遂自刎而死。阴魂千里,特来一见。’母可教儿亲到山阳,葬其兄尸。定明早收拾行李便行。”母哭曰:“古人行云:‘囚人梦赦、渴人梦浆。’此是吾儿念念在心,故有此梦惊耳!”元伯曰:“作梦也。儿亲见来。酒食见在。逐之不得,忽然跌倒。岂是梦乎?巨卿乃诚信之士,非虚诳也,岂妄报耶?”弟曰:“此未可信。如有人山阳去,当问其虚实。”张曰:“人禀天地而生。天地有五行,金,木、水、土、火,人则有五常,仁、义、礼、智、信,以配之。惟信,非同小可。仁所以配木,取其生意也;义所以配金,取其不朽也;信所以配上,取其重厚也。圣人云:‘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又云: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子曰:‘去兵。’又曰:‘必不得已而入,于断三者何先?’子曰:‘去食。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巨卿既以为信而死,吾安可不敬而不去哉!弟专务农业,足可以奉老母。吾去之所,加倍恭敬;晨昏甘旨,勿使有失;生养送死,大宜谨之。”拜辞曰:“不孝男张邵,今为义兄范巨卿为信义而亡,须当往吊。”已,再三叮咛张勤:“今侍养老母,母亲早晚勉强饮食,匆以忧愁,自当善保尊体。邵于国不能尽忠,于家不能尽孝,徒生于天地之间耳!今当辞去,以全大信。”母曰:“吾儿去山阳千里之遥,月余便回,何放出不利之语?”张曰:“生如浮沤。死生之事,旦夕难保。”恸哭而拜。弟曰:“勤与兄同去,若何?”元伯曰:“母亲无人侍奉。汝当尽力事母,勿令吾忧!”洒泪别弟,背一个小书囊,来早使行。

沿路上饥不择食,寒不思衣。夜宿店中,虽梦中亦哭。每日早起赶程,恨不得身生两翼。行了数日,到了山阳,问巨卿何处住.径奔至家门首,见门户锁着。问及邻人,邻人曰:“巨卿已过二七,具妻扶灵柩,往廓外去下葬。送葬之人,向自未回。”张问了去处,奔至廊外,见山林前新筑一造土墙。墙外有数十人,面面相觑,各有惊异之状。

张汗流如雨,走望观之。见一妇人,身披重孝,一子约有十七八岁,伏棺而哭。元伯大叫曰:“此处莫非范巨卿灵柩乎?”其妇曰:“来者莫非汝是张元伯乎?”张曰:“张邵自来不曾到此,何以知名姓那?”妇泣曰:“此夫主再三之遗言也。夫主范巨卿自洛阳回,常谈贤叔盛德,但恨不识尊颜。前者重阳日,夫主忽举止失措,对妾曰:‘我失却元伯之大信,徒生何益?常闻人不能行千里,魂能行千里。吾宁死,不敢有误鸡黍之约。死后且不可葬,待元伯来见我尸,方可入土。’今日已及二七,人劝云:‘元伯不知,如何得来见其尸。先葬讫,后报知未晚。’因此扶柩到此。众人都拽棺椁入金井,并不能动,因此在坟前都惊怪。见叔叔远来,如此慌速,必然是也。”元怕乃哭倒于地。妇亦大恸。送殡之人,无不下泪。

元伯于囊中取钱,令买祭物,香烛纸陌,陈列于前,取出祭丈,酹酒再拜。号泣而读。文曰:

……

元伯发棺视之,哭声恸地,回顾嫂曰:“兄为弟亡,岂能独生那!囊中已具棺椁二费,愿嫂垂怜,不弃鄙贱,将劭葬于兄侧,平生之大幸也!”嫂曰:“叔何故出此言也?”邵曰:“吾思已决,勿请惊疑!”言讫,掣带刀自刎而死。

众皆惊愕,申闻本州太守,烦高亲至坟前设祭,具衣棺营葬于巨卿墓中,将此事表奏。明帝怜其信义深重,两生虽不登第,亦可褒赠,以励后人。范巨卿赠山阳伯、张元伯赠汝南伯。墓前建庙,号“信义之祠”,墓号“情义之墓”。旌表门闾,官给衣粮,以膳其子,巨卿子范纯绶,及第进士,官至鸿胪寺卿。至今山阳古迹犹存,题咏极多、聊陈二诗曰:

义重张元伯,恩深范巨卿。

不辞迢递路,千里赴鸡羹。

既报身倾没,辞亲即告行。

山问囗囗囗,万古仰高情。

(附)

原书本篇卷首缺失三页,兹据《古今小说范巨卿鸡黍死生交》补录如下:种树莫种垂杨枝,结交莫结轻薄儿,杨枝不耐秋风吹,轻薄易结还易离。君不见昨日书来两相忆,今日相逢不相识?不如杨枝犹可久,一度春风一回首!这篇言语,是《结交行》,言结交最难。今日说一个秀才,乃汉明帝时人,姓张名劭,字元伯,是汝州南城人氏。家本农业,苦志读书,年三十五岁,不曾婚娶。其老母年近六旬,并弟张勤努力耕种,以供二膳。时汉帝求贤,劭辞老母,别兄弟,自负书囊,来到东都洛阳应举。在路非只一日,到洛阳不远。当日天晚,段店宿歇。是夜,常闻邻房有人声唤。劭至晚,问店小二:“间壁声唤的是谁?”小二答道:“是一个秀才,害时症,在此将死。”劭曰:“既是斯文,当以看视。”小二曰:“瘟病过人,我们尚自不去看他,秀才你休去!”劭曰:“死生有命,安有病能过人之理!吾须视之。”小二劝不住,劭乃推门而入,见一人仰面卧于土榻之上,面黄肌瘦,口内只叫救人。劭见房中书囊衣冠,都是应举的行动,遂扣头边而言口:“君子勿忧!张劭亦是赴选之人,今见汝病至笃,吾竭力救之,药饵粥食,吾自供奉。且自宽心!”其人曰:“若君子救得我病,容当厚报。”劭随即挽人请医,用药调治。早晚汤水粥食,劭自供给。数日之后,汗出病减,渐渐将息,能起行立。劭问之,乃是楚州山阳人氏,姓范名式,字巨卿,年四十岁。世本商贾,幼亡父母,有妻小。近弃商贸,来洛阳应举。以及范巨卿将息得无事了,误了试期。范曰:“今因式病,有误足下功名,甚不自安。”劭曰:“大丈夫以义气为重,功名富贵,乃微末耳。已有分定,何误之有!”范式自此与张劭情如骨肉,结为兄弟。式年长五岁,张劭拜范式为兄。结义后,朝暮相随,不觉半年,范式思归,张劭与计算房钱,还了店家。二人同行数日,到分路之处,张劭欲送范式。范式曰:“若如此,某又送回。不如就此一到,约再相会。”二人酒肆共饮,见黄花红时,妆点秋光,以助别离之兴。酒座间杯泛茱萸,问酒家,方知是重阳佳节。范式曰:“吾幼亡父母,屈在商贾,经书虽则留心,奈为妻子所累。幸贤弟有老母在堂,汝母即吾母也,来年今日,必到贤弟家中,登堂拜母,以表通家之谊。”张劭曰:“但村落无可为款,倘蒙兄长不弃,当设鸡黍以待。幸勿失信!”范式曰:“焉肯失信于贤弟耶!”二人饮了数杯,不忍相舍。张劭拜别范式。范式去后,劭凝望堕泪。式亦回顾泪下。两各悒怏而去。有诗为证:

手采黄花泛酒巵,殷勤见订隔年期。临歧不忍轻分别,执子依依各泪垂。且说张元伯到家,参见老母。母曰:“吾儿一去,音信不闻,令我悬望,如饥似渴。”张劭曰:“不孝男于途中遇山阳范巨卿,结为兄弟,以此逗留多时。”母曰:“巨卿何人也?”张劭备述详细。母曰:“功名事皆分定,既逢信义之人结交,甚快我心。”少刻,弟归,亦以此事从头说知,各各欢喜。自此张劭在家再攻书史,以度岁月。光阴迅速,渐近重阳。劭乃预先畜养肥鸡一只,杜醖浊酒。是日早起,洒扫草堂,中设母座,傍列范巨卿位,遍插菊花于瓶中,焚信香于座上,呼弟宰鸡炊饭,以待巨卿。母曰:“山阳至此,迢递千里,恐巨卿未必应期而至,待其来,杀鸡未迟。”劭曰:“巨卿信土也,必然今日至矣。安肯误鸡黍之约!入门便见所许之物,足见我之持久。如候巨卿来而后宰之,不见我惓惓之意。”母曰:“吾儿之友,必是端士。”遂烹炰以待。是日天晴日朗,万里无云。劭整其衣冠,独立庄门而望。看看近午,不见到来。母恐误了农桑,令张勤自去田头收割。张劭听得前村犬吠,又往望之。如此六七遭。因看红日西沉,现出半轮新月,母出户,令弟唤劭曰:“儿久立倦矣。今日莫非巨卿不来,且自晚膳。”劭谓弟曰:“汝岂知巨卿不至耶?若范兄不至,吾誓不归。汝农劳矣,可自歇息。”母弟再三劝归,劭终不许。候至更深,各自歇息。劭倚门如醉如痴,风吹草木之声,莫是范来,皆自惊讶。看见银河耿耿,金宇澄澄,渐至三更时分,月光都没了,隐隐见黑影中一人随风而至。劭视之,乃巨卿也,再拜踊跃。而大喜曰:“小弟自早直候至今,知兄非爽信也,兄果至矣!旧岁所约鸡黍之物,备之已久。路远风尘,别不曾有人同来?”便请至草堂,与老母相见。范式并不答话,径入草堂。张劭指座榻曰:“特设此位,专待兄来。兄当高座。”张劭笑容满面,再拜于地,曰:“兄既远来,路途劳困,且未可与老母和见。杜酿鸡黍,聊且弃饥。”言讫又拜。范式僵立不语,但以衬袖反掩其面。劭乃自奔入厨下,取鸡黍并酒,列于面前,再拜以进,曰:“酒肴虽微,劭之心也。幸兄勿责。”但见范于影中以手绰其气而不食。劭曰:“兄竟莫不怪老母并弟不曾远接,不肯食之?”老冯唐直谏汉文帝……葛亮,越范蠡,唐郭子仪,分两行为十哲。两廊下分囗囗,列囗十二人,左押班白起,右押班孙膑,其余各有资次。囗囗准奏,便下诏建庙,供器祭物,一切完备。后至五代,未尝或缺。至宋太祖武德皇帝登基于汴梁,大展殿庙。故唐时虽各州有庙,并体长安所建,未甚广大,宋朝增广甚盛。

乾德正年,太极车驾幸国子监,听诸儒讲说前代史书。时有丞相赵普,尚书窦仪、张昭侍侧。太祖听讲周齐太公用兵之法,圣情大喜,随问:武成庙在何处?”张昭奏曰:“只在国学之西。”太祖驾往武庙,上殿烧香,令丞相赵普替拜,已下百官亦皆拜。天子逐一位问其功劳,赵普等以本传对。

太祖策玉尘斧,下殿左廊,指押班:“此何人也?”窦仪曰:“秦将白起也。”太祖曰:“莫非坑赵卒四十万乎?”窦仪曰:“然。”太祖大怒,指白起画像而言曰:“坑降杀顺之人何得押班?”以尘斧划碎其面,回顾赵普曰:“当以何人代之?”普曰:“非吴起不可。”太祖问吴起事,普奏呈吴起之书。吴心大喜,便令即日代之,就书其事于上。

后太祖崩,太宗传位真宗,国家升平无事。真宗诏史官讲前代名臣列传,遂命驾幸武庙,上殿烧香,令丞相替拜。逐一位同。问至韩信,真宗曰:“信曾反汉遭诛,何得庙食?可贬出庙!”尚书张询出奏:“唐李勣曾阿谀言,高宗几乎丧国此时高宗欲立武氏,诸大臣皆不可。勣曰:‘家事岂问大臣?’遂立武氏,险送了大唐。此人亦不可入庙。”真宗曰:“韩信、李勣,皆有大罪,合贬下殿。诸葛亮虽有微功,乃忠善之士,不可降之。”奏请:“赵充国乃汉之名将,年七十犹建大功,可代韩信之位。李茂威震华夏,唐之功臣,可代李勣之位。”真宗从之。又奏:“伍子胥曾鞭主尸,赵云曾叱主母,此二人不堪入庙。”真宗曰:“此二人亦英杰也,可于门首享祭。”至今于武庙为把门将。仁宗朝加武成王为昭烈,不则仁宗立庙,唐太宗有凌烟阁图画功臣,汉光武建云台以祀诸将,不则云台凌烟,西汉高祖亦曾在香火院画前代功臣。高祖于香火院画功用于壁间,令人四时享祭。

今日说汉文帝朝,有一大将,姓魏名尚,官拜云中留守,屯兵十万,杀得匈奴不敢望南牧马,闻魏尚之名,肝胆皆碎。文帝为边上战士多负勤劳,令中贵仇广居赍金帛五十车,直往云中劳军。魏尚接着仇太尉馆驿中安下,随即唤管军囗交割金帛,便行给散,自己合得亦皆俵散。

仇太尉见魏尚相款甚薄,心中不悦,临起身,使人间魏尚索回程厚礼。尚曰:“天子为王事而来,彼为私心而来!”去人回报此语。仇广居大怒,不辞而回。至长安,文帝问:“劳军若何?”广居曰:“军将虚受其赐,皆怨主也。”文帝大怒,便差皇叔刘昂为云中留守,就调遣本部军马,兼问魏尚克减情罪。刘昂到郡,将魏尚拿下,长枷送狱,勘问其实。军将无一个不下泪。

细作深听得,报知匈奴。匈奴大起番军,兵分两路,一取云中郡,一取河东上党郡。刘昂听知番军来,引魏尚所辖军马出锓。军马皆无战心,交锋未战先走。番军赶至,乱军中杀死刘昂。其余各逃难归。

云中文书雪片也似告急。文帝急聚文武商议,令中大夫金勉引军五万,守飞狐关(今之代州之地);令楚相苏意引军五万,守句注关(郡,雁门也);前将军张武引军五万,守北地(今之真定是也)。三路首尾相接,同救云中之危,即日起程。这三路军马虽去把守边关去处,不曾得匈奴半根折箭。匈奴增添人马,三路攻击。

飞报至紧,文帝怀忧。又令宗正卿刘礼引军三万,于霸上屯驻;左将军徐厉引军三万,于棘门屯驻;有将军周亚夫引军三万,于细柳营屯驻。细柳营在渭河北,昆明池南,京兆之西。三路军以防不虞,其余军马尽移北边助敌。凡百余日,并不见边廷报捷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