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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蓝公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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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话本 · 第 601–755 段

他日郭氏亲人来告命案,牵连林、杜两家,一旦打起来,凶手手下毫无控制,真有别人打伤,你们受的牵累才大呢!”林氏仍然不承认,因此我将案内诸人带到县堂复审。临行对她家人说:“林氏悍妒,杀害婢妾,罪恶甚为重大。现在听阿端说是因为阿贵偷糖,林氏打她,这件事情本来可以开释。

但林氏不肯招承,所以未能结案。阿端说实话,实在是你一家的恩人,我现在把她交给你等,好好看待她,并托左右邻居监守保护。如有谁人敢打阿端,或者阿端偶有其它事故,我一定将你本家并左右邻舍一同追究惩治。你们可要小心。”第二天是十月十六日,再在大堂进行审讯,杜宗城自己承认用扇子将阿贵击伤两处。我笑道:“扇子怎能有伤?你还是说一说那六七处拳头、棍棒之伤是谁打的吧?”宗城无话可答。

叫来林氏审讯,林氏仍然不承认。我说:“你只要说出是谁打伤阿贵,就放了你。”林氏乱辩,坚持说郭氏没伤。我说:“这女人真凶恶到极点了!”于是命令给她上刑,她神色不变。夹起她手指,她仍不承认;拷打二十,还是不招承。我冷笑道:“真是鬼迷了心窍!你如果自己说出实情,就没有什么罪,我前边已经把话说尽了。现在你一定要说无伤,那死者怎肯瞑目?况且我已经亲自详细检验,核对了伤痕,与凶杖处处相符。你还要卖弄口舌,自招刑罚!这乃是郭氏冤魂在一旁招引,不让妒妇逃脱法网。我看你十个指头,很是不善,凶气逼人。看来非得让你受一番痛楚,才能惩罚世间狮吼妒妇之辈。”杜宗城就对妻子说:“事情已经难瞒,快说实话吧!”乡长、左右邻居杜若淮、杜立卫、杜宗炯等也都劝道:“娘子!

举头三尺有神明,恐怕由不得人抵赖。你自己敢作敢当,不必胡思乱想,推卸给他人,自找苦吃!”这时,林氏才据实直言说:“因郭氏偷了糖四五斤,我非常生气,照她的左右脸颊连煽了好几个嘴巴。郭氏还强辩,我便用木棍打了她的左手、右臀、两个脚腕。她那夜何时投水,我确实不知道。次日见尸体浮出,我也后悔了。”我说:“你用的就是这根棍吗?”她说:“是的。”我问:“那么为什么不说实话呢?”她说:“畏罪不敢说。”再问杜宗城及乡邻:“果然不因别的缘故?没有别人殴打吗?”他们都说:“并无别人殴打,林氏所说属实。”我说:“噫!俗话说:‘早知灯是火,饭熟已多时!’这莫非是说林氏的吗?如果她开始就招承,何须施加刑罚?正妻殴打婢妾,无因威逼治罪的法律条文,所以郭氏不肯甘心,使你十指受累予以报复,现在也算可以了!”我判决让杜宗城将郭氏厚葬,并且罚米十石,用作囚粮,作为对告状不实者的警戒。

过了四个月,杜宗城的仇家谋划推出一个叫郭汝赞的人,状告这事是杜宗城奸杀移尸,并将杜立卫等八九人网罗进去一起陷害。但见案卷写得明明白白,不能实现诬陷的愿望,反而逃走,不敢与杜宗城对质。杜宗城夫妇知道后,真是又喜又怕,庆幸案子具结,才免再遭祸害。

第二十则 林军师竹山都华阳、下垄之间皆滨海。西北平原沃衍,一望良田。东南汪洋千顷,民之居其乡者,耕渔半焉。

潮地三年荒歉,余下车,斗米三百钱,地产番薯可代谷,一斤鬻钱十二。佃户抗租,踵相接也。

幸迓天休,风雨以时,岁登大有,斗米仅四十,薯十斤方获四文。万井盈宁,民生和乐。川泽献瑞,前溪生白蛤,后溪产蚶苗,皆数十年来未有之异。小舟千百,朝集暮归。水面喧嚣,如同海市。则有势家大豪,或出垄断,藉称祖业,霸踞泊汊。余方厉禁之,不许与小民争利,而恐其未尽绝也。

一日,有下垄民吴云凤呈监生郑之凤、郑之秀霸占官溪。

凡小艇捕蚶者,日纳郑氏钱三十文,名曰“花红”。云凤因七之凤月十八日纳钱稍缓,郑之秀率僮仆曾阿重等十余人,击碎小艇,仍擒云凤至舱私刑,甚属非礼。谨抄黏督宪严禁绅衿势豪冒称海主告示上呈,伏乞按律申究。而吴阿万、吴兆华、吴兆备、吴云潮等各有呈词,合口齐声。余思,郑为潮阳巨族之秀,兄弟监生,霸溪专利,情似可信。况其毁舟斗殴,必非全无根据者也。

飞差摄讯,则郑之凤先于是月十八日来禀:吴阿万等抗租恣横,杀伤田主郑之秀,抢剥衣服银钱。经檄发冯尉验讯,裂颅破鼻,重伤种种。而吴家抗不到案,且分遣亲人往督、抚、藩、臬、道、府各辕门,告郑氏霸海横抽。余思:欠租角口亦属细故,果如郑禀所云,吴家何以疾痛迫切,两日之间,多人上省遍呼制、抚各当道?又似有大冤大苦,不能顷刻缓者也。

集两造于庭,鞫讯之,则抗租逐殴是实,横抽毁船全属子虚。余曰:“噫!异哉!乡保里民皆畏郑氏至此乎?”约长林青云、保正卢绍先、乡长邱开发、里民曾朝等,皆指天誓日,代为郑氏称冤。且言,八乡人民,并无听见郑家有霸占溪海之事。如郑之凤、郑之秀果系横抽毁船,伊等皆愿代郑坐罪。

余谓吴云凤日:“汝等连年歉收,今岁初登大有,数载积逋,安能尽偿?即有挂欠田租,亦属寻常之事。田主不以情相恤,刻意取盈,已非主佃休戚相关之谊。而郑生生长巨族,强横成风,汝等不能甘受,或有拒之过当,此事甚小,汝何必掩讳实情,妄加以霸海横抽之大罪?若使上司允行,必将直穷到底,水落石出,自罹诬诳反坐。此讼师误汝也。”云凤曰:“诚如明镜。因吴阿万、吴云潮、吴永祥等,有欠旧租数石,田主至家迫取,甚为暴戾。阿万令我等群詈逐之。追至下地乡,田主倾跌仆地,我挥拳伤其口鼻,永祥执木棍击其头颅。当为邱开发、曾朝等劝解,各自散去。”问:“同追殴者几人?”曰:“吴阿万、吴阿千、吴永祥、吴阿添、吴云万、吴阿桐、吴阿乐、吴阿二、吴阿凤与我,共十人耳。”问:“抢银四两七钱者谁也?”曰:“阿添、云万也。

我与永祥亦分而用之。”问:“抢衣服被帐者谁也?”曰:“众人皆有之。”再讯吴阿万、云万、阿添、永祥等诸人,皆无异词。

余日:“噫!实情得矣!但霸溪横抽之妙计,往省遍控之高手,决非汝等所及。汝讼师是何姓名?以实言告我则已,不然,将夹汝矣。”云凤曰:“林军师也。”问:“林军师何人?”云凤、阿万皆曰:“林军师乃善为词状者。当今第一利害有名之人,邑内外谁不知之?中余曰:“我不知也!汝且言其名字、住宅。”皆曰:“监生林炯璧也,家在东门内,离此不远。”因遣役飞拘林炯璧,并密谕差人郑岗、林州,将其案头字楮,不论真草巨细,俱取以来。复问吴云凤曰:“汝等何以识林军师?”曰:“吾叔有婿萧见老,邑内监生也。引我见之。”问:“何以为谢?”曰:“先送贽仪三两五钱,许事毕之后,谢金十二两。军师言:‘此罪甚大,万不可以诉免。我有奇计,竟置欠租勿道,反控田主霸占官溪,横抽虐民。一面遣人赴郡、赴省遍控上司,以壮声势。县官闻控列宪,自然不敢拘审。

他日奉宪准行,则我为原告,势居上风;使其不准,亦已迁延月日。欠租细故,时过事灰,此万全之策也。”言未毕,林炯璧银顶、衣冠,摇曳而至,言:“监生无罪,见召何为?”余曰:“侧闻军师大名,欲一求教。”炯璧曰:“监生未尝有事也。”郑之秀曰:“假监耳!冒顶死名林廷捷,被告发提问,追札报改,礼房有案可查。”余曰:“真军师,不论是否假监,汝且言吴家事如何?”炯璧曰:“我从不识吴家何人。”云凤曰:“军师不必推托,今奇计弗行矣。”炯璧故不承,曰:“我实不知汝等何事?”云凤,阿万皆曰:“此事实军师所为,我等乡愚无知,惟军师之命是听耳。军师令我先送贽仪,我则三两五钱恭敬奉之。军师令我事毕之后,谢金一十二两,我则谨凛识之。今霸海横抽之计不行,军师当别有奇策,不可使众人受累。”炯璧犹不承,而差役郑岗、林州以所获林炯璧案头状稿呈上。披阅之下,则吴云凤等词皆在焉。并有为萧、姚、林、赵数姓舞弄刀笔,及代人上省告诉之稿。又开列各当事款单,积成卷轴,余亦与焉。令林炯璧一一视之,皆点首无辞。惟款单不认,言诸人悉系亲戚,是以代劳,岂敢妄捏款单?且非长作词状者,亦无得财。惟吴家三两五钱是实。余曰:“款单亦无碍,止不宜悬空造作。汝且试条条议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不敢自怙过也。”炯璧叩头力辩。余曰:“姑置之,但汝军师之称,始于何时?是汝自加此号以招徕讼客?抑众人推尊之也?”炯璧曰:“众人是如此说,犯生原不敢受。”郑之秀曰:“彼公然受之,今在大庭之上,吴姓呼出许多军师,彼不辞。”余曰:“林军师情罪重大,非此案所可完结。先将吴云风、吴阿万、吴阿添、吴永祥、吴云万各杖三十,追出所抢赃银、衣服被帐,及原连租谷,给还田主。仍枷号两月示众。羁林军师于狱,候究明包揽别案词讼,赃银确数,按律尽法创惩,以快一邑人心,永垂鉴戒,为移风易俗之一助。”而余适因公奉檄赴省,院司列宪并拟荐调番禺。以首邑事繁,废弛已久,留我即日在番视事。余固辞不可,至腊月乃归。

而不知西谷获戾,遭意外不测之变,奉参去位。林军师遂扬扬出狱,以为从今莫敢侮予也。

译文竹山都的华阳、下垄一带都靠近大海。向西北望去,一马平川,沃野良田。东南方向则是汪洋千顷,烟波浩渺。居住在这一带的老百姓,过着半渔半耕的生活。

可是近三年来,潮州地面却连遭灾荒歉收。我刚刚上任的时候,每斗米价三百钱,当地产的番薯可代替谷米,一斤卖十二钱。佃户们纷纷抗租,接连不断。

幸亏赶上老天降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每斗米价仅四十钱,十斤番薯才卖四文。各处物产丰盈,环境安宁,百姓祥和快乐。山川水泽出现了不少祥瑞之兆,前溪生出白蛤蟆,后溪产出暗蚶苗,这都是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奇异之事。千百只小船,朝集暮归。水面上热闹喧嚷,如同海市。有权势的家门大户,从中垄断,借口说是祖业,霸占湖泊港汉。我准备严厉禁止,不许豪门大户与百姓争利,但担心能不能杜绝这种现象。

有一天,下垄百姓吴云凤来告监生郑之凤、郑之秀霸占官溪。说凡是捕捉蚶苗的小船,每人必须向郑家交钱三十文,名为“花红”。吴云凤因为七月十八日交纳“花红”钱稍晚了点,郑之秀便率领仆人曾阿重等十余人,砸碎了他的小船,并把他捉到舱中私自上刑,实在是不合礼法。他还将总督严禁缙绅势豪冒称海主的告示,恭恭敬敬地呈上,恳请对郑之凤等按法律深究。吴阿万、吴兆华、吴兆备、吴云潮等人也各有呈状,众口一词。我想:郑家为潮阳一带有名的大户人家,兄弟俩都是监生,霸占溪流据为已有以获专利,这情形好像可信。况且说他砸烂百姓的船只,打架斗殴,想必不会是全无根据。

我便火速差人捉拿郑、吴双方审讯。郑之凤于这月十八日先来禀告说,吴阿万等恣意横行,抗拒交租,打伤田主郑之秀,并剥去衣服,抢去银钱。派冯县尉检验讯问,郑之秀头裂鼻破,重伤几处。而吴家拒不到案,并分别遣派亲人到总督巡抚、藩台、臬台、道台、知府各级衙门,告郑家霸占海面,横收捐税。我想:因拖欠租税而发生的口角不过是小事一桩,如果像郑之凤所说,吴家为什么这样紧迫难忍,两天之间,便有多人上省,告遍了总督、巡抚等各级衙门,又好像有大冤大苦,刻不容缓,需要立即昭雪。

我将原、被告双方集中在大堂之上开始审讯,原来抗租、追逐、斗殴是实,而横抽“花红”、砸毁船只全是造谣。我说:“噫!奇怪呀!乡长、保长、村民百姓都这样惧怕郑氏吗?”约长林青云、保长卢绍先、乡长邱开发、百姓曾朝等,都指天发誓,替郑氏喊冤。并说八乡百姓,没有谁听说郑家霸占溪水海面之事。如果郑之秀果真曾横征“花红”、砸毁民船,他们都愿意替郑氏承担罪名。

我便对吴云凤说:“你们这些人因为连年歉收,今年刚获丰收,好几年积累拖欠的租税,怎能一下子还清?即使还有挂欠的田租,也属于寻常之事。田主不能体恤,用尽心思追缴,这不失了主佃之间休戚相关的情谊。郑氏兄弟身为监生,生长在巨族大户,养成强横之风。你们不肯甘心忍受,也可能抗拒过分,这些都是小事情。你们何必掩盖实情,妄加霸占溪海、横抽‘花红’的大罪呢?如果上司受理此案,必将追究到底,弄个水落石出,到时候自己落个骗人诬告的反坐罪名。这都是讼师害了你们啊。”吴云凤说:“老爷真是明镜高悬。因为吴阿万、吴云潮、吴永祥等欠下旧租数石,田主到各家催取,粗暴凶狠,不讲道理。阿万让我们齐声叫骂,把他赶走。赶到下地乡时,田主跌倒在地,我挥起拳头,打伤他的口鼻,永祥用木棍击破他的头颅。当下为邱开发、曾潮等劝开,各自散去。”我再问:“一同追逐殴打的共有几人?”他回答说:“有吴阿万、吴阿千、吴永祥、吴阿添、吴云万、吴阿桐、吴阿乐、吴阿二、吴阿凤和我,一共十个人。”我问:“是谁抢走了四两七钱银子?”他说:“是阿添和云万,我和永祥也分用了。”我又问:“是谁抢了衣服被帐?”他回答说:“大家都有。”再审问吴阿万、吴云万、吴阿添、吴永祥等人,说的都没什么不同。

我说:“噫!我得到实情了。但是,你们想不出说田主霸占溪海、横征‘花红’的妙计,你们中间也出不了上省遍告的高手。这些都是你们的讼师的主意,那他叫什么姓名?实话告我则罢;不然,就把你们夹起来!”吴云凤说:“是林军师。”我问:“林军师是什么人?”吴云凤、吴阿万都说:“林军师是善于写状的人,当今第一厉害而且有名的人,县内县外谁不知道?”我说:“我就不知道。你说出他的名字、住处。”他们都说:“林军师就是监生林炯璧,家住在东门内,离这里不远。”我就派遣差役火速拘捕林炯璧,并秘密告诉差人郑岗、林州,将他案头字纸,不管楷书、草书,大字小字,全都取来。

又问吴云凤说:“你们是怎么认识林军师的?”他回答说:“我叔叔有个女婿名叫萧见老,是县里的监生,是他替我引见的。”我问:“你们是怎么谢他的?”他回答说:“先送了见面礼三两五钱银子,并答应他等事情办完后,再给谢金十二两银子。军师说:‘你们这罪很大,万不能告状免掉。我有妙计,先把欠租一事放到一边不提,反告田主霸占官溪,横征“花红”,虐待百姓。一边派人到府、到省向各级上司控告,以壮声势。县官听说你们已经向各上司控告,自然不敢擅自拘捕审问。到时奉上司之命开审此案,那么我们就是原告,占据上风了。如果不准此案,也已推迟了时间,欠租这种小事,时间一过,小事化了。这才是万全之策。’”话还未完,只见林炯璧戴着银顶,衣冠整整,摇摇摆摆地来到跟前,说:“监生无罪,大人召我来有何公干?”我说:“听说军师大名,想当面求教。”林炯璧说:“监生我未尝有什么事。”郑之秀说:“他是个假监生!监生林廷捷死了,他冒名顶替,曾被告发提问,追补公文,报改除名,县衙礼房就有案可查。”我说:“真军师,不论他是否是假监生,你且把吴家的事说说如何?”林炯璧说:“我从不认识吴家什么人!”吴云凤说:“军师不必推托,现在妙计不灵了!”炯璧故意不承认,说:“我实在不知道你们的什么事。”吴云凤、吴阿万都说:“此事确实是军师所为,我等乡间愚民无知,一切都听军师的。军师让我先送见面礼,我就恭恭敬敬地送去银子三两五钱。军师让我事成之后再送谢金十二两银子,我谨记在心中。如今,霸海横抽之计不灵了,军师当别有良策,不要让大伙受连累了。”林炯璧还不肯认罪,差役郑岗、林州将他们所查获的林炯璧桌上的状稿呈上。翻阅一看,吴云凤的状词都写在上面。此外还有他为萧、姚、林、赵数姓舞弄刀笔,及代人上省告状的状子底稿。并开列各当事人款单,积成卷轴,连我也在其中。

我让林炯璧观看。他点头承认,无言以对,只是不承认款单,说:“那些人全是亲戚,所以代劳,岂敢随意捏造款单?我又不是长作词状的,也没得到钱财。只有收了吴家三两五钱银子是实有其事。”我说:“有款单也没有什么妨碍,只是不宜凭空造作。你且把这事一件件说清楚。至于说到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不敢自己坚持过错。”林炯璧连连叩头,极力争辩。我说:“这些先放到一边。

你这个军师的称号,始于何时?是你自己给自己加封的称号,借以招徕打官司的人?还是大家推举尊称的?”林炯壁说:“大家都这么说,犯生原不敢接受。”郑之秀说:“他公然接受这个称号。今天在大堂之上,吴家很多人喊他军师,但他并未推辞。”我说:“林军师罪情重大,不是此案可以完结的。先将吴云凤、吴阿万、吴阿添、吴永祥、吴云万分别杖脊三十,追出所抢赃银、衣服、被帐,原来所欠租谷,还给田主。还要带上木枷,示众两个月。林军师先关在狱中,等待查明他包揽其它词讼及接受赃银确切数字后,按照法律惩处,以快全县人心,垂戒今后,有助于移风易俗。”当时我适奉命因公到省里,省里各位大人打算将我推荐调至番禺,因为省里首县事情纷繁,很多事废弛已久,留我即日起在番禺视事。我虽坚决推辞,但未被允许,直到腊月才返回。

没料到因审理西谷那件案子而获罪,遭逢意外不测之变,被弹劾革职。此时,林军师洋洋得意地出了狱,因为他自认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揭他的老底了。

第二十一则 山门城潮邑土风素梗,逋租抗粮,负隅拒捕,相沿成习,恬不知非。而洋乌、氵戎水等都,尤其甚者。余莅潮,法在必行,虽僻远、顽抗、极恶、难问之乡,不尽获行法不止。如贵山都之麒麟埔、径子乡,氵戎水都之果陇、交南寨,皆动人众捕禽之。元凶剧贼,累累就俘。然后奸匪廓清,令行而罔敢犯。

不谓洋鸟一都,尚有悍然抗法如山门城赵姓者。赵氏聚族千丁,衣冠之士,济济数十,左右乡村推巨擘焉。排户赵麟、赵偕、赵镐,自康熙六十一年以来,至雍正六年,积欠正供粮银一百六十九两,米六十八石有奇。图差刘科、张利、刘德催之不应,无可如何。二月间禀请添差,以陈科、林会、郑应协同拘比,亦无如何。

三月六日,陈科诸人,偕保正周理等,拘获户丁赵德迎一名。有监生赵佳璧者,闻之大怒,以为失世族体,攘臂奋呼,赵德汉,赵德鸾、赵阿雄等二三十人,制梃追之,击刘科头破裂,夺取赵德迎以去。

陈科、周理等未如之何,则又禀请添差。复以赵金、赵静,偕附近保正陈仪、周福、刘之严、陈淑禄、方东升、周象华等,协拘缉获赵佳璧、赵德鸾二名。又有赵阿武攘臂奋呼,赵德汉、赵阿状、赵阿俊、赵德风、赵阿维等三四十人追至丛殴。周理被伤破额,血涌如泉。诸保正大败逃归,差役皆负伤奔窜,佳璧、德鸾又被夺回以去。再禀拒捕殴差,验伤累累。

余犹未忍即通详律究也。一面申知郡太守胡公,一面移檄潮阳营,拨遣弁兵偕县尉冯君灏,亲诣其地,会同拿究。临行嘱曰:“佳璧等虽身厕衣冠,毕竟乡愚寡识。从前过恶,我不深究;但肯悔罪来归,率其二三顽户,将积逋粮米急公纳完,我则仍善视之。差役生事,亦不可知,总以此行粮米完欠,定其良匪顺逆。倘二三顽户,惧罪不敢造邑,则令佳璧代赍以来,统为输纳。国赋既完,即为良善。我又以此行佳璧来否,定其良匪顺逆也。”冯尉曰:“明公仁慈至此,敢不体谅?然则弁兵且迟之,先以单骑劝谕,传兹德意,可乎?”余曰:“善。”冯尉至乡,监生赵佳璧、赵称侯,武生赵宣侯、赵廷佐等,济济皆在。与之言输将,称:“从前无此急迫,我等自祖宗以来,何曾一岁完清?积十数年,率皆逢赦。未闻县令衙役敢如此拿辱斯文。我等且欲控告上司,提彼衙蠹,尚望我纳粮哉?”冯尉曰:“粮米乃朝廷正供,非县令私为已有。五营军士待兹给发粮饷,刻不可缓!非故为急迫也。”佳璧等言:“前官俱缓,何独于今不可?我等亦待新官至,始完纳耳。”尉再以好言劝之,不听。以祸患惕之,亦不听。邀佳璧一人与偕入邑,不听。请输完少许,以示急公未能,非有抗拒之意,亦不听。冯尉不得已,旋归。

越数日,以兵同往。佳璧等传呼闭门,遂将寨门紧闭,明示抗拒。冯尉躬至门前,理谕再三,佳璧等若为弗闻也者。寒内刀枪林立,锋芒闪闪,露出墙头上。高声言曰:“我等抗粮细故,殴差夺犯是实。任汝通详千万楮,寨门总是不开。谁敢环攻而人,与我等决一死战乎?”冯尉见其顽凶已甚,无悔罪畏法之心,亦无如何,据情详报。余日:“噫!野哉。天下有如此生、监乎?再不申褫,不可得也。”因备叙前后情由,详通列宪、学使顾公,将赵宣侯、赵廷佐褫革武生。其监生赵佳璧,等侯会咨斥革惩治。督、抚、藩、臬,俱严檄饬拘,照依发遣黑龙江事例。

佳璧等尚不以为意也。日偕寨内人众,鸣鼓列阵,执戈扬盾以示必欲拒敌官兵,敢于死斗之状,冀县令闻而中止也。

余曰:“噫!如是益不可中止矣。”传令保正刘之严等十一人,各率乡兵,先驱示意,乃奋笔书朱,为檄谕曰:嗟!汝山门城士民,无罪无辜,必欲平空造孽,犯极恶不赦之条,可不为大哀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田有赋乃古今不易之常。汝等奄有田园,岁享租粒,名下应完粮米,欲令何人代为输将?故试为我言之。

天下王侯卿相,以至大小官吏,无敢一人逋负维正之供。独汝赵氏山门城,偏同化外,国计兵糈之谓,何可以任汝顽抗哉?屡催屡梗,未见输纳毫厘。殴差夺犯,至再至三。本县矜其愚懵,未忍通详律究,特委县尉亲临劝谕,仍敢冥顽弗率,如毛角之不可与言。及尉嫉同往,复敢闭门不纳,挟持枪械,口出不逊之言,如同叛逆之举,按律定罪,死有余辜。

本县虽欲隐忍姑息,而有所不能矣。然虽通详之后,犹望悔过来归,但将粮米纳完,亦可网开一面。不谓汝等凶顽愈肆,全无悔祸之心,日日鸣鼓列阵,执戈扬盾,意欲何为?果敢敌杀官兵,公然自居叛逆乎?揣汝等讼师之计,不过欲以激变乡民为叛之名,加之本县,冀本县怯懦中止。试思本县何事可以激变汝民?不过催粮纳米耳。催征乃本县之职,向来耗羡则减其半,棍蠹包收则拿行法,无一毫亏损汝民。汝等何所借口以至变叛?况叛之一字,凡属人类所不忍言,汝等身为朝廷赤子,敢于抗粮拒捕,挟制县官,自居为叛而不辞。本县宰制一方,不能定兹叛乱,何以上报朝廷?睦有檄发营兵,号召乡壮,一举扑灭已耳。汝等自度,强悍孰与台湾土寇?当年逆贼朱一贵倡乱,奄有台郡地方千余里,贼党三十万。然国家不费一粮,未折一矢,七日之间,诛锄净尽。况汝斗大山门城,老弱丁口不满一千,即使击鼓阵戈,亦等婴儿作戏,何足当本县剿擒乎?

本县不过欲汝完粮,原非有所苛求于汝,汝等舍命抗粮,诚不知是何意见。岂本县差役需索生事,汝等有所不甘,则此半年之久,何不来一控告?及今陈禀尚亦未迟。

本县断不庇护衙役,以辜汝等士民之望。汝士民以本县为父母,本县视汝士民为子。衙役,奔走仆隶,孰与父子之亲?此理甚明,汝等何所畏惮?而不试向本县一言耶?

岂以本县邻邑代庖,不过五日京兆,真无如汝顽抗何哉?本县一日未去,一日法在必行,矧此有伤国体之事,万不敢因循姑纵。即使新令下车,亦必视叛逆如仇,无养成抗拒,为他乡效尤之理。况新令至今尚无影响,欲使本县纵容叛逆,再迟一年半载,以俟新令,势亦有所不能。

今遣峡山黄垄,附近洋坞各保正刘之严、王振泽、陈仪、周理、周福、周象华、刘振山、杨光玉、陈淑禄、连仁、方东升等,共率乡兵三百人,以九月六日会于山门城下,环而守之,不许寨内一人逃出他村,樵苏、行汲,俱缚以来。

汝寨中有循理守法之生、监,已经完粮之良户,当念昆冈炎火,不免玉石俱焚,急须会同密议,各保身家。将为首顽梗之赵佳璧等一二十人,偕众擒缚,送出寨外,交各保正解赴本县,追粮审拟。庶几汝等善良得以免于祸难。

倘迟至三日不出,则县尉营弁大众至矣。本县已经移营,再委大弁,多带兵丁,县尉统领三班人役、丁壮二三百人,前往围搜擒捕。保正乡兵,奋勇先登,不知汝等何以待之?汝等敢出拒敌,直令官兵乡壮径行诛杀,本县援引罪人拒捕,格杀无论之条,以随其后。汝等肝脑涂地,如鸡豚狗彘之不若耳。倘汝等杀一兵役,则以叛逆定罪。

竿首亭街,祸及妻子。汝等早夜以思,其可抗拒否耶?

若汝止以闭寨不出为高,谓可负隅久延,则本县传令约保,唤出力作、农民以铁锄三百,掘倒寨墙,去汝保障,然后沿门搜捉,以次擒缚。汝等复能飞出九霄云外乎?

本县念汝寨内无辜之人,何苦以奉公守法之身家,为十数凶徒波累败灭,故不忍不谆谆告诫等。能听与否?则关系汝祖宗积累殃庆、门户兴衰,非本县所能代谋也。三日不决,乃汝自误,尚慎旃哉!

檄谕到乡之后,各保正扼守隘口,声言县尉营弁大众且至。赵姓有识者,皆惧累,密为缚献之谋。于是佳璧等知不能免,乃偕赵宣侯、赵廷佐、赵阿武、赵德望、赵德汉、德鸾、德迎、德风、阿状、阿俊、阿饭、阿雄、阿维、阿福、光茂、光庆等十七人诣县。

余曰:“噫!汝等既来,吾亦不忍杖杀也。升平世界,焉有颠倒谬戾之人,如汝等所为哉?吾恨不早缚汝曹,尽尸诸市。所以姑容至今,虑汝有冤情耳。今日有冤,宜即申说,并所以抗拒之故,一一为我言之。”赵佳璧等皆叩首曰:“我等实无冤情,亦不敢抗拒,止乡愚无知,积习固然。其初视若儿戏,其后畏罪日深,莫敢向迩。是以迁延自误,至于此极。今已知罪当死,但悔不可追,望垂宽恩,留一生路。”余曰:“汝等罪名大矣!酷虐吹求,我不忍;宽宥废法,我亦不能。今姑暂置之狱,俟将积逋粮米补纳全完,方行审拟。可乎?”未几,余因公赴省,冬腊始回,遭意外解组。赵佳璧等延至明年三四月,积逋始清。署令从宽审拟,枷号一二人,余皆薄责。佳璧量罚赎锾,免革监生。制府孔公以佳璧罪魁戎首,不可不褫革儆众。他皆如所议焉。

译文潮阳一带民风素来强悍且顽固,逃租抗粮,依靠险要的地势顽抗拒捕,已经相沿成习,满不在乎,不以为错。洋乌、湖水各都的这种风习尤为严重。我到潮阳上任后,决心绳之以法,即使地处偏远、一向顽抗、极恶难管的乡村,也要推行法制,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如贵山都管辖的麒麟埔、径子乡,浊水都管辖的果陇、交南寨,都动用人力进行拘捕。元凶首犯,大盗巨贼,连连被俘。奸匪肃清,法令得以推行,无人敢于违犯。

不料洋乌都中还有人悍然抗拒法令,如山门城赵家就是一例。赵氏家族聚集着千余男丁,数十名士大夫、官绅,在左右邻近中,这个村可推逃粮抗租的头子。赵麟、赵伯、赵镐,从康熙六十一年以来,到雍正六年,累计欠法定的钱粮银子一百六十九两,米六十八石有余。图差刘科、张利、刘德等人去催,没有回应,无可奈何。二月间,他们禀请增加差役,我让陈科、林会、郑应协同拘捕、追缴,也无法办到。

三月六日,陈科等人偕同保长周理等,逮住户丁赵德迎一人。监生赵佳璧听说后极为生气,以为有损赵氏家族体面,振臂奋呼,赵德汉、赵德鸾、赵阿雄等二三十人群起响应,持棍追击,将刘科的头打破,夺回了赵德迎。

陈科、周理等没有办法,又禀请增加差役。我再派赵金、赵静,偕同附近保长陈仪、周福、刘之严、陈淑禄、方东升、周象华等人,一同去拘捕赵佳璧、赵德鸾两人。这时又有赵阿武振臂奋呼,赵德汉、赵阿状、赵阿俊、赵德风、赵阿维等三四十人追来,聚在一起打成一团。周理被打伤额头,血涌如泉。各保长抵挡不住,大败逃回,县里差役们全都负伤跑散。

佳璧、德鸾二人又被夺回赵家。保长、差役们再向我禀报赵家拒捕,殴打差役等经过。前去检验,果然许多人伤痕累累。

我仍未忍心对他们向上呈文通报按律追究,便一面申报府里胡知府,一面向潮阳兵营发去公文,请他们拨遣官兵协同县尉冯灏,亲赴其地,会同捉拿追究。临行嘱咐他们说:“赵佳璧等虽然身为士大夫,毕竟是乡下愚民,见识甚少。从前过错,我不深究;只要肯承认罪过,表示悔改,带领那两三个顽固的人家,把积欠的钱粮缴纳完毕,我仍然好好对待他们。差役生事,也不可知。总之,要根据这次钱粮交纳情况,来判定他是安分守己的良民还是行为不端的叛逆。如果那两三户顽固的人家畏罪不敢来县,就让赵佳璧代替他们将所欠粮米带来,一起交纳。交完皇粮,即为良善百姓。我要根据赵佳璧是否前来,来判定他是安分守己的良民,还是行为不端的叛逆。”冯县尉说:“大人如此仁慈,敢不体谅吗?既然如此,官兵暂缓一步,我先单骑而往,传达您的仁德之心,劝说一番。不知是否可行?”我说:“好!”冯县尉到了山门城,监生赵佳璧、赵称侯,武生赵宣候、赵廷佐等都在。和他们谈起送钱粮的事,他们说:“从前从没有如此急迫催缴。自祖宗以来,我等何曾有一年按时完清钱粮?等积欠十多年,就会全赦免了。设听说县令和衙役竟敢如此侮辱斯文。我等正想向上司控告,捉拿那些奸邪衙役呢!还指望我们交纳钱粮呀?”冯县尉说:“钱粮是朝廷法定的,并不是县令据为已有。五营军士等待给养,发粮饷刻不容缓。不是故意急迫催逼。”佳璧等人又说:“前任的县令俱都缓征,为什么今天独独不可?我等且等新官来到再交。”冯县尉再三好言相劝,他们就是不听。用抗拒将带来祸患提醒告诫他们,也不听。邀佳璧一人同来县里,更不听。劝他们先交纳少许以表示没有能力急国家之所需,并非有意抗拒纳粮,还是不听。冯县尉不得已,只好返回。

过了几天,冯县尉带兵同去。佳璧等传话闭门,遂将寨门紧闭,明确表示抗拒。冯县尉亲自来到门前,再三讲明道理,佳璧等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寨内刀枪林立,锋芒闪闪,露出墙头之上。他们高声喊道:“我等抗粮不过小事一桩,殴打差役、夺取犯人均是事实。任凭你上报呈文写上一千张一万张,寨门就是不开。谁有胆子围攻闯入,和我们决一死战吗?”冯县尉见他们顽凶已极,毫无悔罪畏法之心,也没有办法,只好据实呈报。我说:“唉!太野蛮了!天下竟有这样的监生、秀才!如再不申报革除,就没法办了。”因此将前后情形呈文上报各级上司,以及顾学政,请求将赵宣侯、赵廷佐革去武生。监生赵佳璧,等侯会同商议斥革惩治。总督、巡抚、藩台、臬台俱都严词命令,将其拘捕,依照惯例遣送黑龙江。

赵佳璧等还是不当回事,每天和寨里面的人,击鼓列阵,扬枪举盾,摆出一定要抗拒官兵、决一死战的架子,幻想县令见到此情后屈服中止。

我说:“唉!越是这样就越不可中止了!”传令保长刘之严等十一人,各率乡兵,先行示意,同时用朱笔疾书,写出檄文,晓谕说:唉!你们这些山门城的士民,本来无罪无辜,偏偏要凭空造孽,犯下极恶不赦的律条,这难道不是太可悲了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种田纳粮,乃是古今如一的常理。你们拥有田园,年年都有收获,各人名下理应交纳钱粮,还想要叫什么人代为缴纳吗?姑且试着听我把道理说一下。天下王侯卿相,以至大小官吏,没有一个人敢拖欠正常的钱粮。唯独你们赵氏山门城是教化不到的野蛮之地?

关系到国计民生、军队粮饷之事,怎能任凭你们顽抗?再三催促,总是抗拒,不见送交毫厘。还殴打差役,夺取犯人,一而再,再而三。本县怜悯你们愚昧懵懂,不忍心通报追究,特委派县尉亲临劝说,你们仍然敢这样冥顽不化,如同披毛带角的兽类一样,没法说话。等到县尉带兵同去,你们竟敢闭门不纳,持械示威,出言不逊,大放厥词,如同造反一样。如按照法律定罪,你们将死有余辜。

本县虽想隐忍姑息,现在也办不到了。然而,虽然已经通报,但仍望你们能够悔改过来,只要将钱粮如数缴纳,还可网开一面。想不到你们凶顽更甚,全无悔改之心,天天鸣鼓布阵,执戈扬盾。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果真想杀害官兵,把自己摆到叛逆的位置上吗?揣摸你们的讼师的计谋,不过是想把激变乡民造反的罪名加在本县头上,使本县怯懦惧怕而中止。但请仔细想想,本县有什么事可以激怒你们百姓?不过是催促纳粮而已。而催征粮饷乃是本县的职责,过去为弥补损耗而在正额钱粮外都减免一半,无赖恶徒包揽征收,就对他绳之以法,未曾亏损你们丝毫。你们有什么借口以至于造反?况且,叛逆二字,那是良民百姓所不能容忍的,你等身为朝廷的子民,竟敢抗粮拒捕,要挟县官,以叛逆而自居。本县掌管一方,不能平定这次造反,何以上报朝廷?只有调拨管兵,号召乡壮,一举扑灭而已。

你们自己考虑考虑,你们比台湾土寇还要强悍吗?当年逆贼朱一贵造反,占有台湾地方千余里,贼党多达三十万。然国家不费一粒粮,未折一支箭,七天之内,就将他们诛除干净。更何况你斗大个山门城,老弱人丁不满一千,即使你等击鼓扬戈,也不过如同婴儿戏耍,哪够本县抄剿擒拿呢?

本县不过是让你们如数交纳钱粮,本来并没有对你们有所苛求,你等却舍命抗粮,不知是什么用心?莫非是本县差役滋生事端,你等于心不甘?然而此事已有半年之久,为何不来控告?就是到了今天,再来禀告也还不晚。

本县绝不袒护衙役,辜负你们士民的期望。你们士民把本县当作父母官,本县视你们为子民。衙役不过是跑腿的仆人,哪如父母官与子民关系亲密?这道理很明白,你们有什么可畏惧的?为什么不问本县一句?

难道你们以为本县不过是在邻县代理县令,如“五日京兆”一样,时间长不了?真不知你们为何这样顽固?本县一日不走,就要执法一天,何况像这样有伤国体的大事,万万不敢因循、姑息、纵容。即使新县令上任,也必然是视叛逆造反如仇敌,不会听其发展,成为他乡效尤的对象。

再说,新县令至今尚无消息,要让本县纵容叛逆行为,再这样推迟一年半载而等候新县令,恐怕此种情势也难以维持下去。

现在,我派遣峡山、黄垄附近洋坞等地各保长刘之严、王振泽、陈仪、周理、周福、周象华、刘振山、杨光玉、陈淑禄、连仁、方东升等,共率乡兵三百人,于九月六日会集于山门城下,包围起来,不许寨内一人逃往别的村子。即使砍柴割草、出外打水的的也将全部捆绑来。

你们寨中那些循理守法的监生、已经交完钱粮的良民,应当想一想火烧昆岗、难免玉石俱焚的后果,赶快集合起来秘密商量,保护各自身家。将为首顽固抗拒的赵佳璧等一二十人,一块擒拿捆绑,送出寨外,交各保长解赴本县,追缴钱粮,审讯判决。那样,你们良民或许能够免除祸难。

如果过了三天还不出来,县尉、营兵就都赶到了。本县已经行文兵营,再委派官吏,多带兵丁,县尉统领三班差役丁壮,共二三百人,前去围捕搜擒。保长乡兵奋勇先行,不知你们将怎样对付?你们如果敢于出寨抵抗,惹得官兵乡勇任意诛杀,本县将援引罪人拒捕,格杀勿论的律条。那时,你等虽肝脑涂地,也无处申诉,连鸡犬猪狗都不如了。倘若你等杀一兵役,就要以叛逆定罪,将你们头颅挂在长街示众,并且要祸及妻儿。你们好好想想,是否抗拒得了?

如果你们把闭寨不出作为上策,以为可以负隅顽抗,拖延时间,那么本县就传令各约长、保长,召集苦力、农民,用三百铁锄,掘倒寨墙,毁掉你们的保障,然后挨门挨户地搜查捉拿。你们还能飞出九霄云外去吗?

本县考虑到寨内无辜之人,不致使自己奉公守法的身家性命,被十几个凶徒连累而遭害,所以才进行这番谆谆告诫。听与不听,关系到你们祖宗积德殃庆,门户的兴衰祸福。但这不是本县所能代替你们谋划的。三天之内如仍不决断,乃是你们自己耽误。望慎重从事!

檄文公告送到山门城之后,各保长严密把守关口,声言县尉、营兵大队将要开来。赵家有头脑的人都害怕连累,偷偷地商量准备将顽抗的首领绑献县衙。在这种情况下,赵佳璧等知道难以逃脱,就和赵宣侯、赵廷佐、赵阿武、赵德望、赵德汉、赵德鸾、赵德迎、赵德风、赵阿状、赵阿俊、赵阿饭、赵阿雄、赵阿维、赵阿福、赵光茂、赵光庆等十七人来到县里。

我说:“唉!你等既然来了,我也不忍心用板子打死。升平世界,怎么还有像你们这样胡作非为、颠倒、荒谬、乖戾的人呢?我只恨没有早早下手,将你们捉拿,全部陈尸于市上。

之所以容忍至今,是怕你们有冤情啊。如若有冤,现在就说。

还有为什么抗拒的原因,一一为我说清楚。”赵佳璧等人一齐叩头说:“我等确实没有冤情,也不敢抗拒,只因乡愚无知,养成习惯,从来如此。当初还觉得如同儿戏;后来畏罪之心越来越深,不敢接近,就这样拖延下来,自己耽误了自己,以至于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现在已经知罪,理应处死。但过去的事无法挽回,望大人宽恕恩典,留给一条生路。”我说:“你们的罪名太大了!冷酷对待,吹毛求疵,我不忍心;但过分宽大原谅,违反法律,我也不能。现在将你们姑且暂时投入狱中,等你们将长期积累拖欠的钱粮补交完毕,再进行审理。可以吗?”不久,我因公务到省里,直到冬尽腊残返回,却意外被革除官职。赵佳璧等拖延到第二年三四月,才将积累拖欠的钱粮还清。代理知县从宽审理,将其中一两人上刑,其余从轻处罚。

赵佳璧纳银赎罪,免于革去监生。但后来总督孔大人认为赵佳璧是罪魁祸首,必须革除监生以警告众人。其它都保持原定审理意见。

第二十二则 猪血有灵举练都草湖乡,有讼师陈兴泰焉。穷凶极恶,终日唆讼为生。常创诡名,架虚词,赴道、府控告素不相善之家,或指海洋大盗,或称强寇劫掠。上司提解羁絷牢狱久之,以无原告对质,释宁营销。其人已皆磨累破家,不堪复问矣。而教唆命案,代告包诉,平地兴无风之波,尤兴泰长技也。

乡有蔡阿灶、阿辰、阿完、阿尾兄弟四人,无妻无室,共宿神庙。日或登山刈草,换米度活。倘遇天时阴雨,则盗彩园薯。沿门乞食,皆为常事。

一日,阿灶以瓦罐代锅,烹薯为食。火烈爆震罐破,灶两足被汤沃烂,不能出门乞食,饥寒抱病而死。

兴泰闻之喜甚,以为奇货可居也。呼阿辰、阿完、阿尾至其家,啖以粥食。谓之曰:“汝三人贫困,兄死无所殓,吾甚怜之。今有奇策,可得美棺衾,且弟兄皆免困穷,不愁乏食。”三人请其故,教以移尸陈兴觐家中,则财可入手。三人犹豫未决,兴泰复以白米六升给之。皆欢喜过望,共舁兄尸,造陈兴觐门首,赖之。

兴觐大惊,呼天叫地,投明蔡姓房族蔡立兴、蔡立畅、蔡廷爵及陈姓族人陈孟皆、陈孟发等,齐集尸所,共斥其非。阿辰、阿完亦知理屈,羞惭无地,遂将兴泰所给之米,转给陈廷凤、陈曰功,托其舁尸瘗埋。兴泰大失所望,然此心愈不能已矣。复将陈阿尾诱养在家,希图索诈,代写状词,以打死抑埋来告,云兴觐买屋,侥价恨索,遣男陈阿添,将阿灶活活打死,布赂族恶蔡光辅、蔡滋茂缚尾弟兄拘禁,令陈曰功、陈廷凤抬尸强埋,保正郑悦可据。

余心疑之。时腊月十八日也,而陈兴觐已先一日以借尸移赖,埋后诈吓来禀。经准票差拘讯。合观两词,似命案全属子虚。但未讯明,不敢臆度,伤差一并拘审。候开印之日,详情起尸检验。

正月初旬,余因公赴省,蔡阿尾复控于郡,请饬邻县检验。陈兴觐亦往郡控,族人陈孟皆、陈孟发等皆不平公愤,赴府佥呈,蒙檄发县审理。

陈兴泰恨甚,竟率其叔兄弟侄陈曰寿、陈阿和,并拳师张福等多人,执械直拥陈孟发家中,将陈孟发、陈绍赞擒曳痛打,顶门、腮颊,臀足皆重伤。而孟发左臂棍伤尤重,至骨为之折。衣服酒瓶等类,尽皆抢夺,不复知其为三代叔祖也。复驾船伏械截陈兴觐于和平桥,剥衣丛殴,夺去铜钱一千五十文及鱼肉杂物。兴觐赤身奔逃,诉于保正马孟端,及孟端追至,则船已摇去江心矣。

余省旋,饬差拘讯。兴泰又似有所惮,不欲赴审,止令其母吴氏,混禀陈绍赞围捉抄家,衣服抢讫,冀掩其统众殴夺之罪。潜踪抗延,直至五月初六日,始拘到案。

庭讯之下,蔡阿尾仍执前说,不肯吐实。呼蔡阿辰、蔡阿完来前,以天理良心耸动之。则并称伊兄阿灶,委系病死庙中。遂将兴泰给米移尸图赖,并诱养阿尾在家始末实情,丝毫不讳。余日:“直哉!汝二人大有良心,当不至饿死也。”兴泰利口强辩,坚供并无养藏阿尾,其阿辰、阿完乃系兴觐诱养在家者。兴觐叩头力争。余曰:“噫,此易辨耳!阿辰、阿完,面有菜色,半青半黄,纯是饿殍之气,其乏人养赡无疑。阿尾与辰、完同胞,同无家室,同宿庙中乞食,何以其面独有红白之色,竟似数月饱食不饥不寒,其被兴泰诱养在家,又无疑也。”网辰又言:“半年不见阿尾之面,今在兴泰家中出审,非养藏而何于是?”蔡阿尾知不可欺,亦遂将兴泰教唆、窝养情由,及图赖吓诈深心直供不讳。且言兴泰曾骗过陈绍浩钱三千文,保正郑悦分去二百。

问兴泰、兴觐有何深仇?阿尾曰:“无之,因我父有地基鬻与兴觐多年,兴泰向我重买,兴觐不肯让,是以恨之。然意在图赖得财,亦不关恨不恨也。”问陈曰功、陈廷凤,皆言得阿辰等米六升,代埋阿灶尸是实。

问蔡滋茂、蔡光辅、蔡立兴、干证林可兴、保正马孟端及陈孟皆、郑奕可等二十余人,皆言陈兴泰伤天害理,平空架祸唆讼。殃民不容于尧舜之世,宜正法以靖地方。陈兴泰亦俯首服罪,不待动刑,将唆嘱阿辰、阿完移尸图赖;及诱留阿尾写状代告;并殴抢陈孟发衣服、酒瓶,打伤孟发折臂,截殴兴觐于和平桥,夺其布衣二件;及索诈陈绍涪三千钱,皆直认不讳。

余曰:“噫!讼师之恶至此极矣!”命拽下责之四十。差役押令起出原赃,律拟招解。而兴泰竟尔潜逃,又以“贼劫”、“县讳”等事,用血书呈奔控道宪。蒙批海阳县查审。兴泰扬扬得志,日在道辕游衍,不复归来。

余以命案不敢迟滞,严比原差周瑞、添差萧岐、蔡静,于六月廿一日在郡城西门外缉获陈兴泰前来。追比原赃,兴泰坚不交出。乃命羁禁。兴泰潜使其父陈曰贵,往海阳县禀关移提,又连赴道辕喊冤。

檄行数次,余见其刁健非常,呼而问之,曰:“汝何时为贼所劫?本县何案讳报?汝以‘贼劫’、‘县讳’,诳控道辕,其说可得闻与?”兴泰曰:“陈兴觐殴我耳!不以危词控告,则宪必不行,弗能脱此罪戾。”问:“用血书呈何也?”曰:“不如是不足以明迫切,冀宪异而怜我也。”问:“鲜血何来?

汝从偷鸡得之乎?”兴泰微笑曰:“猪血耳。是日买半斤猪血为羹,以供早膳,留小半杯蘸笔书呈。但有人问及,则云是刺指出血。总之罪无所逃,思为解脱之计,非敢故多事也。”余曰:“汝将所抢原赃交出,吾宽汝。”兴秦曰:“赃物系父收藏,我寄书往取之。”而陈曰贵逃匿郡城,不肯归,赃弗得出。

会海阳县官差催提,余以诬命、诬盗均关重大,应否将陈兴泰移交海阳县质审?抑就原发命案,确审妥拟,从重归结,详请批示。及至宪批行县确讯,而余已离任矣。向非血呈之功,何能文移往返数月?掣肘迁延,竟至吞舟漏网哉!署令从宽拟责,荷校一月而罢。追钱三千文入官,余概不问。陈兴泰抵掌笑语,以为猪血有灵也。

译文举练都草湖乡有个专门帮人打官司、写状纸的人叫陈兴泰。

此人禀性阴毒,穷凶极恶,终日以调唆人打官司为生计,经常捏造罪名,造出无中生有的证词,去道、府控告与他家平素关系不好的人家,或指责人家是海洋大盗,或声称人家是强盗拦路行劫。上司立案派人捉获案犯,关在牢狱很久,因为找不到原告对质,只好释放被告,撤销案件了事。但这时被害事主已都受尽折磨连累破家,不值得再追究了。调教唆使人命案,代人告状包揽诉讼,平地兴无风之波,乃是陈兴泰的擅长技能。

草湖乡有蔡阿灶、蔡阿辰、蔡阿完和蔡阿尾兄弟四人,都未娶妻成家,也无房舍,四兄弟一起住在庙里。每日天气好时,便上山打柴割草,换米度日维持生活。如果遇上天阴下雨,就只好到别人家菜园子里偷挖一些番薯,或到人家门口讨点饭吃,这都是常有的事。

有一天,阿灶用瓦罐代锅煮番薯充饥。因火势凶猛,干柴烈焰砰然作响,瓦罐被炸破,蔡阿灶的两只脚均被水给烫烂了。从此不能出门讨饭,终于饥寒抱病而死。

陈兴泰听说此事高兴极了,认为是奇货可居。把蔡阿辰、蔡阿完、蔡阿尾哥儿几个叫到自己家里,做粥给他们吃。对他们说:“你们三人贫困,哥哥死了都没个棺材装殓,我很可怜你们。现在有一个别人意想不到的计策,可以使你门的哥哥得到上好棺木和殓被,而且你们弟兄几个从此都可免去贫困穷苦,不用发愁没饭吃了。”蔡阿辰等弟兄三人连忙请教其中的缘故。陈兴泰教他们把阿灶的尸体搬移到陈兴觐家门口,说这样可把财物弄到手。蔡阿辰弟兄三个觉得这样做伤天害理,犹豫不决。陈兴泰又用六升大米做诱饵送给他们,哥三个大喜过望,于是一起将兄长阿灶的尸体,抬到陈兴觐家门口,进行勒索讹诈。

陈兴觐大为吃惊,呼天叫地,并请蔡姓本家蔡立兴、蔡立畅、蔡廷爵及陈姓族人陈孟皆、陈孟发等人,聚集到放尸首的地方,一起斥责蔡阿辰、蔡阿完、蔡阿尾兄弟三人。阿辰、阿完也知道自己理屈,羞惭得无地自容,就把陈兴泰给的米,转送给陈廷凤、陈曰功,托他们抬走尸体埋葬。陈兴泰眼见阴谋未能得逞,大失所望,然而害人之心愈发不能停止了。于是他又将蔡阿尾诱养在自己家中,指望借机勒索讹诈。他代蔡阿尾写了状词,以打死蔡阿灶强行掩埋的罪名来告状,说陈兴觐买蔡阿灶家的屋,得了便宜价钱,又恨蔡阿灶兄弟讨钱要价,让自己的儿子陈阿添将蔡阿灶活活打死,又送钱贿赂蔡姓家族恶人蔡光辅、蔡滋茂捆绑拘禁蔡阿尾弟兄,令陈曰功、陈廷凤抬走尸体强埋。说这些事保长郑悦可以作证。

我心里很怀疑这些状词。这时是腊月十八日,而陈兴觐已在头一天以借死人移尸诬赖,埋后仍讹诈恐吓来县里告状。经批准立案,传票派人拘原告、被告审讯。合观双方证词,好像人命案全属捏造乌有。但是还未审讯明了,不敢臆想猜测,命令差人将双方一起拘留待审。等到年后开印之时再书写报告,请求起尸检验。

正月上旬,我因有公事去省里,蔡阿尾又到府里告状,请府里委派邻县官员来检验。陈兴觐也去府里告状。陈家族人陈孟皆、陈孟发等都因蔡阿尾诬告感到不平,引起公愤,一起到府里呈递状纸。承蒙上司公文发往潮阳县审理。

陈兴泰因此而恼羞成怒,竟然带着自家堂兄弟、侄儿陈曰寿、陈阿和,以及拳师张福等多人,拿着器械直奔陈孟发家,将陈孟发、陈绍赞捉住痛打,二人脑顶、腮颊、臀部、大腿都伤得很重,孟发左臂棍伤尤其严重,以至骨头都被打折了。他们还将陈孟发家中的衣服、酒瓶等物全部抢掠一空,丧心病狂到不再管陈孟发和他们还是三代叔祖的关系。事后,他们又驾着船,拿着棍棒等斗殴器械,埋伏在和平桥,截击陈兴觐,剥掉他的衣服,一起拳打脚赐,还抢走了陈兴觐的一千零五十文铜钱和鱼、肉等杂物。陈兴觐赤身裸体逃出来,跑到保长马孟端处讲诉,等到马孟端赶到现场,陈兴泰等人的船早巳摇到江心了。我从省里回来,派差人拘拿与此案有关之人讯问,陈兴泰又好像有所畏惧,不想赴审,只是让他母亲吴氏到庭,胡说是陈绍赞围门捉人抄家,抢走衣服,企图掩盖她儿子率众殴打抢掠的罪行。陈兴泰潜伏踪迹。抗拒拖延,直到五月初六这天,才将其捉拿到案。

开庭审讯之日,蔡阿尾仍旧坚持以前的说法,不肯吐露实情。我将蔡阿辰、蔡阿完叫到庭前,以天理良心的话打动他们。

蔡阿辰兄弟二人一起说,他们的哥哥阿灶,确实是在庙中病死的。于是将陈兴泰送给他们大米、唆使他们转移尸体企图诬赖陈兴觐,并将阿尾诱养其家等事,从始至终的实际情况,一点不隐瞒地全讲了出来。我夸赞说:“真爽快!你们二人是很有良心的,应当不至饿死了。”陈兴泰还在强词夺理,坚持说并没有诱养藏匿陈阿尾。反倒说蔡阿辰、蔡阿完是陈兴觐诱养在家的人证。陈兴觐叩头力争。我说:“咳,这件事容易辨别!蔡阿辰、蔡阿完面有菜色,半青半黄,纯粹是快要饿死了的人的气色,他们毫无疑问是缺乏旁人接济赡养。蔡阿尾与蔡阿辰、蔡阿完是一母同胞,一样无家无房,一样住庙中讨饭吃,凭什么只他的脸上白里透红,俨然像是几个月饱餐不饥的样子呢!他被陈兴泰诱养在家,是毫无疑问的了。”蔡阿辰又说:“这半年没有见弟弟阿尾的面,现在从陈兴泰家出来受审,不是诱养藏匿,怎么会成这样的局面呢?”蔡阿尾知道瞒不过去了,于是将陈兴泰调教唆使、窝养的情形经过,以及企图诬赖恐吓讹诈的险恶用心直供不讳。同时又检举了陈兴泰曾经诈骗过陈绍浩三千文铜钱,保长郑悦分去了二百文的事。

我问蔡阿尾,陈兴泰和陈兴觐之间有何深仇?阿尾说:“没有仇,只是因为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有一块地基卖给陈兴觐。

这事已经过去多年了,陈兴泰又向我们家重买,陈兴觐不肯让,就为这件事陈兴泰恨陈兴觐。然而陈兴泰的本意还是在图谋讹赖人家的财产,这不关恨不恨的问题。”我又审问陈曰功、陈廷凤,二人都说得到阿辰兄弟给的六升白米,代他们掩埋阿灶尸体之事是实。

我又审问蔡滋茂、蔡光辅、蔡立兴,旁证林可兴、保长马孟端及当事人陈孟皆、郑奕可等二十余人,都斥责陈兴泰伤天害理,凭空嫁祸于人,唆使人打官司。在这太平盛世,绝不能容忍这种人糟害老百姓,应该将他判处死刑,为地方除害。陈兴泰这时也低头认罪,不等用刑,就把调唆嘱咐蔡阿辰、蔡阿完兄弟转移尸体,图谋诬赖陈兴觐,以及收留诱养蔡阿尾,写状纸代为告状,加上殴打、抢掠陈孟发衣服、酒瓶,打伤陈孟发致使左臂骨折,在和平桥拦截殴打陈兴觐,夺走他二件衣服,以及勒索讹诈陈绍浩三千文铜钱,全都承认下来。

我说:“唉!讼师可恶到这程度,真是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让差役拽下去狠打四十大板。然后派差役押解他,令他交出原赃,准备按刑律判罪,解送到上司衙门。可是陈兴泰居然半道乘人不备偷偷逃跑了,然后又借口被贼抢劫,知县隐瞒实情为借口,跑到道台衙门递交血书控告。道台大人批发海阳县查审此案。陈兴泰洋洋得意,每天在道台衙门门口闲逛游荡,不再回县里来。

我因为是人命案不敢拖延滞留,严厉责成原来的差人周瑞和新增加的差役萧岐、蔡静,于六月二十一日在府城西门外擒获陈兴泰,押回潮阳县来,追缴原有的赃证。陈兴泰坚持不肯交出,就下令把他囚在牢房里。陈兴泰暗地里支使自己的父亲陈曰贵去海阳县,禀请海阳知县行文到潮阳提走陈兴泰,又不断地去道台衙门门口喊冤。

邻县提拿案犯的公文往来数次。我看陈兴泰这个人狡猾凶悍非同一般,叫出来问他说:“你什么时候被贼抢劫?本县怎么隐瞒了?你用被贼抢劫县官隐讳案情的谎言到道台衙门控告,这种说法能够说得过去吗?”陈兴泰说:“陈兴觐打我了!不用危言耸听的话控告,那么道台大人一定不肯采取行动,就不能摆脱我的罪过。”我问他:“用血书上告是什么目的?”他说:“不这样不足以表明事情的紧迫严重,希望道台大人惊异而怜悯我。”我问他:“血从哪儿来?你偷鸡弄的鸡血吧?”陈兴泰诡秘地笑着说:“猪血罢了。那天买了半斤猪血做汤,用来做早点,留下小半杯蘸着笔写状纸。如有人问起这事,就说是刺破手指用血写的。总之,我的罪已无法逃脱,想个解脱之计,不是斗胆故意多事。”我对他说:“你把所抢的原有赃物交出来,我可以宽大你。”陈兴泰说:“赃物是我父亲收藏的,我寄信去取它。”但是陈曰贵逃到府城躲藏起来,不肯回来,赃物没有能迫交出来。

正好海阳知县派的差人催促提交犯人。我认为,诬告人命,诬告人为盗匪,都是关系重大的罪名,要不要将陈兴泰移交海阳县质问审讯?或是根据原有人命案,准确妥贴地审理定案,从头重做结论?于是给上司打报告请示。等到上司批发的公文到县,我已经离职了。若不是陈兴泰写血书递呈状纸夸张声势,怎么能一件公文往返几个月才有下落?由于这样延误,竟使陈兴泰借机漏网了!我的后任代理县令从宽判处,带枷示众一个月就了结此案。追缴铜钱三千文充公,其余一概不问。

陈兴泰见自己的诡谋得逞,拍着巴掌笑着说:猪血有灵验啊!

第二十三则 古柩作孽潮邑西郊,附城村落之侧,白菅一丛,萧然两柩焉。暴露者不知几十百年矣。忽一旦,香火盛行,民趋之者如归市。盖莫识其所以然也。

闻之土人云:村民陈姓者,有八岁儿,迷失不知所之,父母遍处寻求,则于柩旁偃卧。呼之不应,抱之不能起,度为两柩作祟。哀告祷祈,儿忽醒而偕行以去。设酒牲香楮拜酬,乡民见之,遂以为果有灵也。一二好事辈,更加文饰,谓古柩能言能知未来休咎,能为人敛福消灾,有求必应。由是争神事之。或言其姓为郭氏,遂呼曰郭公、郭婆。继之则谓之郭仙公、郭仙婆矣。

郭仙之名震远近,城乡内外,男妇童叟各以其愿欲祷祈。

捕鱼者、罗雀者、居奇贸易者、妇人求生子者、为夫求功名财利者、治病者、谋阴私者、择佳妇佳婿者、争讼者、系狱求脱者、图坟山图田宅者、赌博求胜者,咸向郭仙公婆而跪祝焉。

瓣香拍楮以为信券,应验之后酒牲祭酬。

遂有老媪两人为之扫地,焚香、掷卦、占梦,日收青蚨数千文。邻邑愚氓,亦有不远百十里而至者。每日自辰至酉,男子拥挤不绝,妇人半老者,百十辈搀杂其中。自戌至卯,妇女拥挤不绝,则有年少无赖潜伏城隅,夺取簪珥;或竟相嬉戏,暖昧不可知。于是正人侧目,共怀愤怼。

余自普旋潮,诸生萧策名等,摭其事来告。有拈香道旁,秽丑桑中之语。余曰:“噫!诸君可谓能持正矣。士大夫皆留心风俗,如此何患民生不厚乎!”潮人好怪,千奇百出。林妙贵、胡阿秋而后,复有媚柩为妖之人,不可解也。枯骨何知?百年暴露,弃之荒郊茅草之中,风飘雨淋,日热尘雍,曾不能使其子若孙,以一把土壤相加遗顾,安所得灵爽显赫,日日登山涉水,周旋人众之间,奔走公庭之上,为汝民庶请托钻营,以求侥幸于万一?人之昏愚一至此极,不亦可哀甚乎!

吉凶祸福,惟关所命。虽聪明正直之鬼神,尚不敢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何物骷髅,敢逞邪怪?提三尺以诛妖孽,并趋媚妖孽者,亦不能为之宽宥也。

即日大张文告,禁绝人踪。号召约、保、甲长立查二柩有无子孙?限三日之内,速即择地瘗埋。三日不遵,则约、保、甲长各备束薪,以候本县亲临勘讯。数其借丛作孽,惑世诬民,败坏风俗之罪。将二柩各一百鞭,烈火焚之,投其灰于练江中流,为邑民除一妖害可也。

其子孙在南关外,以屐齿为生涯,闻之惊惧,连夜移葬。

自是妖风遂息。

译文潮阳城西郊,城关内村落的旁边,在白色的菅草丛中,停放着两具棺材,显得格外寂寞冷清。这两具棺材就这样暴露在那里,也不知有几十年还是上百年了。忽然有一天早晨,香火兴旺,百姓像赶集上市一样地奔拥而来,大概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听当地人说:一姓陈的村民,有个八岁的儿子走迷了路,不知到哪里去了,父母到处寻找,结果在棺材旁发现了,正躺在那里睡觉呢。叫喊他不答应,抱他不起来,忖度是两个棺材作祟。孩子父母哀告祈祷一番,儿子忽然睁眼醒来,和他们一同回去了。于是摆设酒肉香纸拜谢酬答。村民见到,便以为果然有灵了。一两个好事的人,添枝加叶,说古棺材会说话,能占卜未来的善恶吉凶,能为人聚福消灾,有求必应。因为这个原因,四方八面的人争着把棺材当神灵供着。有人说棺材里的人姓郭,便呼为郭公、郭婆。接着便有人称郭仙公、郭仙婆了。

郭仙的名字渐渐声震远近。不论是城镇乡村,男女老幼都祈祷膜拜,求保佑自己实现愿望。捕鱼的、捉鸟的、囤积居奇做买卖的、妇女求生儿子的、为丈夫求功名财利的、治病的、谋求阴私的、选择佳偶的、打官司的、在狱中求释放的、图谋坟山和田园宅地的、赌博想赢的,全都向郭仙公婆跪拜祝福。

拈香烧纸作为凭据,应验之后,则设酒肉祭祝酬谢。

于是有两个老太婆为之打扫墓地,烧香、掷卦、圆梦,每天可收铜钱数千文。周围邻县的愚昧百姓,甚至有不远百十里而来的。每天自上午辰时到傍晚酉时,男人拥挤不绝,半老的妇女大约有百十人掺杂其中。自晚上戌时到天亮卯时,妇女拥挤不断,一些年少无赖潜伏城角,夺取头簪、耳环,或互相嬉闹,弄出些不清不白的事。于是,正人君子侧目怒视,共怀愤恨之心。

我从普宁返回潮阳,生员萧策名等人将此事来告诉我,有“拈香道旁”,“秽丑桑中”之类的话。我说:“啊!诸位可算是能够主持正道的君子了。如果士大夫都能留心风俗,这样何愁民风不淳厚呢?”潮州人喜欢怪异,千奇百出。林妙贵、胡阿秋以后,又有取媚于棺材而兴妖作怪之人,实在不可理解。枯朽之尸骨知道什么?百十年里暴露抛弃在荒郊茅草之中,风吹雨淋,日晒土掩,不能让自己的子孙前来添一把土,瞻仰凭吊,又怎能呈灵显威,天天登山涉水,周旋于众人之间,奔走在公庭之上,为民众请人托情、钻营活动,以求万一之中的侥幸呢?人们昏庸愚蠢到了这种地步,不也太可悲了吗!

吉凶祸福,命中注定,全凭天意。虽是聪明正直的鬼神,尚且不敢贪天之功以为已有。两个骷髅算是什么东西,竟敢兴妖作怪?我要提三尺宝剑以斩妖孽,对那些取媚于妖孽的人,绝不能宽大原谅。

当天就四处张贴文告,禁止人们前往。号召各约、保、甲长立即寻查埋在这两具棺材里的人有无子孙在世?限定三天之内,火速选择坟地埋葬。如果三日内没有人来认领,就让约、保、甲长准备柴草,等待本县亲临现场勘查讯问,清算他们兴妖作孽、迷惑世人、欺骗百姓、败坏风俗的罪行。将两具棺材各抽打一百鞭子,然后燃起烈火烧掉,把灰扬到练江急流之中,为当地百姓除去这个祸害。

两具棺材里的人的子孙住在南关外,以鞋业为生计,听到布告消息后,十分惊惧,连夜移葬。从此妖风也就渐渐止息了。

本书完第二十四则 蜃楼可畏九月望日,余行香礼毕,有诸生陈询益者,不冠不袍,上衣不能蔽其肩,下衣不能掩其臀,踉跄跣足,偕其叔孝廉陈君拦舆呼救。头上血犹涔涔滴也。

询其故,则称七间同学使临潮,武童萧振纲以较射未蒙录取,复顶名重射。询益以廪生保结,恐累及己,当场禀明学使顾公,将萧振纲锁羁。振纲怀恨在心,于此月望日,侦知询益往西门祀祖,遂率族人萧阿位、萧咱亩,于途而挞之,衣冠祭器俱被剥夺。复追至城门,足踢仆地,亵衣毁碎,奇厚不堪。

余曰:“噫!其可恶也!”命执而讯之。

乃振纲之父、生员萧嘉福者,亦极口呼冤。称系询益之叔、举人陈能夏,去岁人京,包揽捐纳,曾收伊子萧元介捐监银一百二十两。今春归来,取无监札,并原银亦吞弗偿。向索再三,不觉过于迫切,被率子弟陈逢、陈端等多人行凶。父子俱为殴厚,儿辈不能堪,与之角斗则有之,实无剥夺衣冠、祭器之事。

问包捐索银之说,有何所据?则称伊弟陈端舍立有文约现在。并陈举人佥名花押为凭,议定价银一百四十两,先交银一百二十。俟部札到日,找足二十两。居间郑桐可讯。当堂呈出文约,果有陈端舍、陈举人及郑桐各花押在焉。

陈举人指天誓日,称包捐索银俱属子虚,重射恨禀行凶是实。

萧振纲、萧嘉福更呼天抢地,言童生重射乃事之常。既经角逐,事过心灰。包捐文约,当堂可验,中见郑桐,活口可质。恃宦凌吞寒儒,欲以斗殴抵销,古今冤情莫此为甚。

余几不能辨其曲直也。命两造齐下,呼郑桐讯之。郑桐言:“萧、陈两姓捐纳交关是实。先给银一百二十两,文约花押,凿凿确据。至其所以斗殴之故,则生员不能知也。”余曰:“噫!汝亦生员乎?”曰:“然。”余曰:“文耶?武耶?”曰:“武。”余曰:“汝武生之名即郑桐乎?”曰:“学名郑绵弦。”“然则汝小名郑阿桐乎?”曰:“郑阿福。”余笑曰:“然则郑桐何谓也?”曰:“字名耳。”余曰:“今人命字皆以两,惟古人乃有一字之字,然则汝其古人乎?”曰:“实字郑奕桐。”余曰:“噫!汝讼棍也!既佥名花押,岂有吝惜名字,止书一半之理?鬼蜮伎俩,敢欺余哉?”再呼陈举人质之,曰:“此何人也?”陈曰:“此梅花乡讼棍,无所不为者。曾充盐埠,贩私盐起家。复充约长,充保正,皆遭斥革。今为武生郑绵弦,萧振纲雇来做袒证耳。捐纳,重奉也。百金,重托也。

果有捐监交关,则邑中正人君子,不可胜数。岂无彼此友朋,一言要约?而必离县二十里之乡村有名讼棍,乃可借以为重耶?”郑桐恃其武生,未得加刑,坚狡辩,不以实告。余叱命下。思后生少年,诡谲不可问,惟萧嘉福年已老成,犹有朴直之气,特呼上堂,语之曰:“汝情事,吾已尽知。此干证郑桐不好,被我驳破名字,不能隐讳,机尽泄矣。汝子少年狂暴,不谙律法。汝老诚君子,乃如此行为,非所望也。吾知汝舐犊之爱,不忍见汝子罹刑。权宜谬说,非汝本心。但言出诸口,必期其可收拾。人被汝子殴辱至此,汝尚欲诈其一百二十金,天地间有此道理乎?汝即以捐监负约为词,则此一百二十金不为汝追偿不可。汝思陈举人之金,是可以行诈而得者。虽族姓大小、强弱与汝不敌,而平白受人勒诈百余金,即儿童能甘心乎?诈者不已,辨者亦不已。至于其说得伸,则汝父子与郑绵弦,皆为极恶光棍。按律定罪,尚可活耶?吾怜汝老成朴直,故以实言告汝,汝今不可欺予。斗殴细故,罪在可宽。光棍大恶,法所不赦。何去何从,惟汝父子自择焉。”萧嘉福乃稍变其说,曰:“一百二十两之银,五月间实已还矣。”余曰:“不然,银既还清,岂有仍留文约不还之理?汝捐纳是虚,文约为伪,两言而决耳。汝子既为乐舞生,吾不加刑褫,存其颜面可也。”嘉福曰:“诚如明镜。此事实非吾心,但爱子情切耳。乞怜儿子无知,稍宽其罪。”余曰:“诺。”呼萧振纲讯之,振纲复诡言已还百金,尚少二十金未偿,是以角较。余叱之曰:“汝行凶殴剥,乃盗贼无赖之所为。证人包捐,假人文约,欺官罔法,乃讼师恶棍之所为,论罪应死。吾念汝老父笃实,故为汝开一生路。汝尚敢予欺乎?再不实言,则刑汝、夹汝,褫革汝乐舞生,杖汝四十,荷校于市矣。”振纲叩首服辜,乞免深究。而萧阿位、萧咱亩亦遂将附和振纲丛殴陈询益,遗落袍冠,毁碎衣服诸事,直认不讳。

复吊问郑桐。郑桐知萧氏父子已自招承,前功尽废,低头无所语。再三问纳捐交关,是有是无?郑桐曰:“某知罪矣,实无有也。”曰:“然则文约伪为乎?”曰:“伪也。”余曰:“振纲狂暴少年,嘉福朴直老生,皆不能为此深谋。系汝一人教之耳?捐监文约,亦汝代为捏造乎?”郑桐曰:“不敢也!

萧嘉福乃我受业之师,彼惧罪,为此抵塞,命我作证!我不敢违其实,非有他也。”余曰:“噫!汝心太好险!法应详褫治罪;但吾念嘉福年老,已许从宽,故薄罚汝,示惩可乎!”郑桐叩首曰:“惟命。”乃将凶徒萧阿位、萧咱亩各责三十板,枷号两月示众。萧嘉福以老免议,振纲罚银十两充修义学。郑绵弦罚米十石,用给囚粮。其遗失毁裂冠服,断令萧振纲赔偿,免其治罪。邑人皆曰:“可。”先是,陈询益惧萧姓强横,非县令之法所能屈服,阴遣人星夜赴省,于学使辕门控告。至是行查,余即以审案叙详。顾公曰:“萧、郑二生,目无三尺。蜃楼蜮弩,可恶可畏,不为加之重惩,将试场之弊端百出,而廪生莫敢言。讼棍之伎俩横生,而善良受其害。此岂可哉?萧嘉福、郑绵弦,各行学被革,萧振纲即萧道,革去乐舞生,余如详发落可也。”校庠中有怜萧嘉福朴实,为儿所陷,素行实无过恶者,呈请代详开复。而余已谢事,署令陈公许之。再请郑绵弦,陈公曰:“此有名讼棍,即使无预此事,犹当以劣行详褫,况自投法网!如之何其可?”译文九月十五日,我拈香礼拜刚刚完毕,生员陈询益和他的叔叔举人陈君踉踉跄跄地跑来,拦轿呼救。叔侄二人衣冠不整,陈询益头上没戴巾帽,身上没穿袍子,上衣盖不住肩膀,下衣遮不住臀部,光着脚,头上还滴滴答答地淌着鲜皿。

我询问是怎么回事?他们说,七月间学使来到潮阳,武童萧振纲因考试射箭未被录取,又由别人顶替重新射。陈询益以廪生身份为他担保,恐怕连累到自己,当场向顾学使禀明此事,顾学使将萧振纲捆绑起来。萧振纲怀恨在心,在本月十五,打听到询益到西门祭祖,便率领本家族人萧阿位、萧咱亩,在途中截住陈询益痛打,衣冠、祭器俱被抢夺,又追到城门,拳打脚踢,倒在地上,连贴身内衣都撕得粉碎,奇耻大厚,不堪忍受。我听罢说道:“唉!太可恶了!”命人将萧家诸人抓来审讯。

但萧振纲的父亲、秀才萧嘉福也极力喊冤。据他说,陈询益的叔父、举人陈能夏去年进京,包揽捐资纳粮以得监生之事,曾收下他儿子萧元介所捐银一百二十两。今年春天,陈能夏由京归来,既没有取到监生文凭,连原来的捐银也据为已有,不再偿还。再三向他索要,可能过于急切了,惹得他率领子弟陈逢、陈端等多人前来行凶。他们父子俱遭殴打侮辱。年轻人不能忍受,免不了和他们打了一架,但其实并没有抢夺衣冠、祭器等事。

问所谓陈能夏包揽私吞捐银及他们索要捐银之事有何证据?

回答说陈能夏的弟弟陈端舍曾和他们立下文约,现在仍在,上面还有陈举人的签名画押可作凭证。双方议定价银一百四十两,先交一百二十两,待部里文书下达之日,找足二十两。有中间人郑桐为证。萧嘉福当堂呈上文约,上面果然有陈端舍、陈举人及郑桐的画押。

陈举人指天发誓,说所谓包揽、私吞及萧家索要监银等事,全都是无中生有。萧振纲冒名顶替重新射箭,痛恨陈询益据实向顾学使禀告,因而行凶才是实有其事。

萧振纲、萧嘉福听罢,更是呼天抢地,说童生比武时重射是寻常的事情。既然已经被发现,并被驱除,事过之后早心灰意懒。而包揽捐银,双方立下的文书,当场可验,还有中人郑桐可以对质。像陈家这样依仗官势,欺凌鲸吞贫寒的读书人,并想借斗殴来掩盖事实真相,古往今来的冤枉,再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

我几乎不能分辨其中的是非曲直了。便命令双方一齐下堂,传郑桐审问。郑桐说:“萧、陈两姓捐银交往之事是实,萧家先交银一百二十两,文约上有画押,确凿无疑。至于他们为什么打架斗殴,生员我就不知道了。”我问道:“噫!你也是秀才吗?”他回答说:“是的。”我接着问:“是文秀才?还是武秀才?”他回答说:“是武秀才。”我又问:“你作为武秀才的名字就是郑桐吗?”他回答说:“学名郑绵弦。”我再问:“那么你的小名叫郑桐吗?”他说:“叫郑阿福。”我笑道:“那么郑桐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不过是字而已。”我说:“当今,人们的字都是两个字,只有古人才有一个字作字的。这么说你是古人了?”回答说:“我的字其实是郑奕桐。”我说:“啊!你原来是个专门挑唆人打官司从中谋利的家伙!既然签名画押,岂有舍不得一个全名,只写一半的道理?你竟敢施展鬼蜮伎俩欺骗我吗?”我再传陈举人对质,问他道:“你认识这是什么人吗?”陈说:“这人是梅花乡的讼棍,专门挑唆人打官司,无所不为。他曾担任盐埠的头子贩私盐起家。后来又充任约长、保长,都遭斥责革除。现在是武生郑绵弦,被萧振纲雇来当袒护他的假证人的。

捐银纳票以求官,不是小事情。百两银子,很重的嘱托呀。如果真有捐纳监银互相来往的事情,城内的正人君子,不可胜数,难道就没有彼此的朋友可以邀约作证?而必须把这个离县城二十多里的梅花乡有名的讼棍作为证人,以显示此事重要吗?”郑桐依仗着他是武秀才,不能上刑,硬是狡辩不说实话。

我喝斥他退下。心想:年轻人狡猾多变,不好审问,只有萧嘉福年纪已大,性格老成,还有朴实直率之气。特传他上堂,对他说:“你们的事情,我已全部知晓。这个证人郑桐不是好人,已被我揭穿了老底,名字不能隐瞒,他的机关全泄露了。你儿子年少,性情狂暴,不懂法律。你是个老成君子,竟办出这种事情,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我知道你有爱子之心,不忍心看到儿子受刑。说谎话乃是权宜之计,不是你的本心。但是话既说出口,就要想到后果。人家被你的儿子殴打侮辱到这种地步,你还想诈骗人家一百二十两银子,天地之间有这种荒谬的道理吗?你既然已经把捐银负约作为口实告状,那么,这一百二十两银子就非为你追补赔偿不可。你认为陈举人的银子就可以通过诈骗的办法得到吗?你也不想一想,陈家虽然家族大小、力量强弱不能与你们萧家相比,可平白无故地让人勒诈百多两银子,就是孩子也不能甘心!诈骗的人不肯了结,被诈的人也不肯了结。如果陈家得到申述,把事情真相弄明,那么你们父子和郑绵弦,就都是极坏的地痞流氓。如按律定罪,还能活命吗?我可怜你老成朴实,所以实话相告,你今天可不要欺骗我啊!打架斗殴,寻常小事,虽是犯罪,还可宽恕。地痞流氓之类恶人,法律是不能赦免的。何去何从,只有靠你们父子自己抉择了。”萧嘉福于是渐渐改变他原来的口供,说:“那一百二十两捐银,五月间陈家就已交还了。”我说:“不对!银两既然已经还清,岂有仍保留文约不交还对方的道理?你捐纳银两是没有的事情,文书是假造的,两句话就说清了。你儿子既然是乐舞武生,我不给他上刑,也不呈文革除他功名,保全他的面子好了。”萧嘉福说道:“大人真是见识高明。这事实在不是我的本心,只是爱子心切罢了。请求大人怜惜我儿子无知,宽大他的罪行。”我说:“可以。”我传上萧振纲审问,他仍说假话,说陈家已退还百两银子,尚少二十两银子没有偿还,所以打架。我喝斥说:“你行凶殴打,剥夺人家的衣物、祭品,是盗贼无赖的行为。诬陷人家包揽捐银,假造文书契约,欺骗官府,目无法纪,乃是讼师恶棍的行径,论罪应处死刑。我念你的老父笃诚老实,所以才给你留下一条生路。你还敢欺骗我吗?再不说实话,我就给你上刑、上夹,革除你的乐舞生,打你四十大板,再给你带上大枷,游街示众。”振纲连忙叩头服罪,请求兔于深究。而萧阿位、萧咱亩也把跟着振纲结伙成群殴打陈询益,打掉陈的袍子帽子,撕碎衣衫等事,供认不讳。

重又审问郑桐。郑桐知道萧氏父子已经招认,前功尽弃,低着头不说话。再三追问两家捐纳交往之事是有是无?郑桐说:“我知罪了,其实没有此事。”我追问:“那么文约是假造的吗?”他回答说:“是伪造的。”我说:“萧振纲是个性情狂暴的少年,他父亲萧嘉福是个朴实憨直的老秀才,都想不出这样的高招。是你一个人教唆的吧?那所谓捐纳的假文书,也是你代为捏造的吧?”郑桐说:“不敢!萧嘉福是我受业之师,他畏罪,用这来搪塞,让我作证。我不敢违抗,这是实情,并没有别的。”我说:“好啊!你的心肠也太奸险狠毒了!按照法律,本来应该向上呈文报告,革除你的武秀才身份,严加惩治;但我念萧嘉福年老,已答应他免于追究,所以才从轻处罚你,以示惩戒。这样可以吗?”郑桐叩头说:“遵命。”于是把凶徒萧阿位、萧咱亩各重打三十大板,枷号两月示众。萧嘉福因年老免于处分。萧振纲罚银四十两,供修义学。

郑绵弦罚米十石,用作囚粮。陈家被毁坏的衣帽,判令萧振纲赔偿,免于治罪。城中人都说:“这样判决合理。”在此之前,陈询益害怕萧家强横,不是县令依法所能治服的,暗中派人连夜赶到省里,到顾学使衙门控告。这时学使派人来查,我便将审案过程写成文书上报。顾学使说:“萧振纲、郑桐两个秀才目无法纪,捕风捉影,含沙射人,他们的这些鬼蜮伎俩实属可恶可怕,如不加以严惩,考场上将弊端百出。生员们不敢说话,讼棍们伎俩横生,善良之人将身受其害。这种状况难道能允许吗?萧嘉福、郑绵弦,各行文学校革除秀才身份;萧振纲即萧道,革去乐舞生身份。其余照上报文书发落就可以了。”学校中有人同情萧嘉福,认为他为人朴实,受儿子连累,平素行为并无过错和罪恶,请求县令代为呈文上报恢复秀才身份。这时我已卸职,代理县令陈公答应了这件事。又有人替郑绵弦求情,陈县令说:“这人是有名的讼棍,专门挑唆别人打官司以从中谋利。即使他没有参预此事,也因为劣迹太多,应当呈文上报革除秀才身份,更何况他自投法网,怎么可以替他呈请恢复功名呢?算了吧!」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