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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经学通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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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五经总义 · 已译 · 第 1–200 段

经学通论 清 皮锡瑞

  《易经》

  论变易不易皆之大义

  治经者当先知此经之大义,以易而论,变易不易比大义所在,二者当并行不相悖。《周易正义》第一论易之三名曰,夫易者变化之总名,改换之殊称,自天地开辟,阴阳运行,寒署迭来,日月更出,孚萌庶类,亭毒群品,新新不停,生生相续,莫非资变化之力,换代之功,然变化运行在阴阳二气,故圣人初画八卦,设刚柔两画,象二气也,布以三位,象三才也,谓之为易。取变化之义,既义总变化,而独以易为名者,《易纬乾凿度》云:易一名而含三义,所谓易也,易变也,不易也,又云,易者其德也,光明在四通,简易立节,天以烂明,日月星辰,布设张列,通精无门,藏神无穴,不烦不扰,澹泊不失,此其易也,变易者,其气也,也天地不变,不能通气,五行迭终,四时更废,君臣取象,变节相移,能消者息,必专者败,此其变易也,不易者,其位也,天在上,地在下,君南面,臣北面,父坐,子伏,此其不易也,郑玄依此义作易赞及易论云,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故系辞云,乾坤其易之蕴邪,又云,易之门户邪,又云,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ㄨ然示人简矣,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此言其易简之法则也。又云,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只变所适此言顺时变易出入移动者也,又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此言其张设布列不易者也,锡瑞案孔颖达引证说明,乾凿度为说易最古之书,郑君兼通今古文之学,其解易之名义,皆兼变易之说,郑引易尤切实,是易虽有穷变通久之义,亦有不易才在,斯义也,非独易言之,群经亦多言之,而莫著于礼记,大传曰,改制度,易服色,殊徽号,异器械,别衣郛,此其所得与民变革者也,其不可得变革者则有矣,尊尊也,亲亲也,长长也,男女有别,此其不可得与民变革者也,变革即变易也,不可变革即不易也,董仲舒汉初大儒,深得斯旨,其对策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又曰,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后人读之,议其前后矛盾,不知董子对策之意,全在变法,以为舜继尧后,大治有道,故可无为而治,汉继秦后,大乱无道,而汉多袭秦旧,故谓当变更化,不变者道也,当变者法也,亦即易以变易为义,而有不义者在也,今之学者,不知穷变通久之义,一闻变法,群起而争,反其说者,又不知变易之中有不易者在,举天地君臣父子不可变者亦欲变之,又岂可训乎。

  论伏羲作易垂教在正君臣父子夫妇之义

  读易者当先知伏羲为何画八卦,其画八卦有何用处。正义曰,作易所以垂教者,即《乾凿度》云,孔子曰,上古之时,人民无别,群物未殊,未有衣食器用之利,仪义乃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中观万物之宜,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故易者,所以继天地理人伦而明王道,是以画八卦,建五气,以立五常之行象,法乾坤,顺阴阳,以正君臣父子夫妇之义,度时制宜,作为罔罟,以佃以渔,以赡民用,于是人民乃治,君亲以尊,臣子以顺,群生和洽,各安其性,此其作易垂教之本意也,又坤灵图曰,伏羲氏立九部民易理,春秋纬文耀钩曰,伏羲作易名官,礼纬合文嘉曰,ж者别也,戏者献也,伏羲始别八卦以变化天下,天下法则咸伏贡献,故曰伏羲也,郑君六▯论曰,ж羲作十言之教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消息,无文字谓之易,以厚君民之别,郑专以厚君民之别为说,盖本孔子云,君亲以尊,臣子以顺之义,陆贾新语道基篇亦云,先圣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图画乾坤,以定人道,民始开悟,知有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道,长幼之序,于是百官立,王道乃生,白虎通畅其说云,古之时未有三纲六纪,民人但知其母而不知其父,能覆前不能覆后

译《经学通论》 清 皮锡瑞

《易经》

论变易与不易皆为《易》之大义

研究经学的人应当先知晓这部经典的大义,以《易》而言,变易与不易这两者是大义所在,二者应当并行不悖。《周易正义》第一篇论述《易》的三个名称说:“易”是变化的总称,改换的别称。自从天地开辟,阴阳运行,寒暑交替,日月更迭,萌发众类,养育群物,新新不停,生生相续,无不凭借变化的力量,更替的功绩。然而变化运行在于阴阳二气,所以圣人最初画八卦,设立刚柔两画,象征二气;布列三位,象征三才,称之为《易》,取的是变化的意义。既然意义总括变化,却唯独以“易”为名,是因为《易纬·乾凿度》说:“易”有一个名称却包含三种意义,所谓“易”(简易)、“变易”、“不易”。又说:“易”是它的德行,光明通达四方,简易确立节度,天以灿烂光明,日月星辰,布设张列,通达精微没有门户,藏匿神妙没有穴窍,不烦不扰,淡泊而不失,这是它的“易”(简易)。变易,是它的气运,天地如果不变化,就不能通气,五行更替终结,四时交替废兴,君臣取象,变节相移,能消者必息,必专者必败,这是它的“变易”。不易,是它的位次,天在上,地在下,君面南,臣面北,父坐,子伏,这是它的“不易”。郑玄依据此义作《易赞》及《易论》说:“易”有一个名称却包含三种意义,易简是第一,变易是第二,不易是第三。所以《系辞》说:“乾坤是《易》的蕴藏吗?”又说:“是《易》的门户吗?”又说:“乾确实显示人的易,坤顺从显示人的简。”易就容易知晓,简就容易遵从,这是说它易简的法则。又说:“作为大道屡次变迁,变动不居,周流于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作为固定的准则,只随变所适。”这是说顺应时势变易、出入移动的道理。又说:“天尊地卑,乾坤就确定了;卑高陈列,贵贱位次就确立了;动静有常,刚柔就断定了。”这是说它张设布列不易的道理。皮锡瑞按语:孔颖达引证说明,《乾凿度》是解说《易》最古老的书籍,郑君兼通今古文之学,他解释《易》的名义,都兼有变易的说法,郑引《易》尤其切实。因此《易》虽然有穷尽变化、通达久远的意义,也有不易的道理在。这个意义,不仅《易》这样说,群经也多这样说,而没有比《礼记》更显著的。《大传》说:“改制度,易服色,殊徽号,异器械,别衣郛,这是可以与百姓变革的。”那些不可变革的也有,尊尊、亲亲、长长、男女有别,这是不可与百姓变革的。变革就是变易,不可变革就是不易。董仲舒是汉初大儒,深得此旨,他的对策说:“道的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也不变。”又说:“为政而不行,严重的必须变而更化,才可以治理。”后人读之,议论他前后矛盾,不知道董子对策的意思,全在于变法,认为舜继承尧之后,大治有道,所以可以无为而治;汉继承秦之后,大乱无道,而汉多袭秦旧,所以说应当变更化。不变的是道,当变的是法,也就是《易》以变易为义,而有不易者在。现在的学者,不知道穷变通久的意义,一听到变法,群起而争;反对其说的人,又不知道变易之中有不易者在,举出天地君臣父子不可变者也想改变,又岂可训导呢。

论伏羲作《易》垂教在于正君臣父子夫妇之义

读《易》的人应当先知晓伏羲为何画八卦,他画八卦有什么用处。《正义》说:“作《易》所以垂教,即《乾凿度》说:孔子说,上古之时,人民无别,群物未殊,没有衣食器用的便利,仪义于是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中观万物之宜,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所以《易》是用来继天地理人伦而明王道的。因此画八卦,建五气,以立五常之行象,法乾坤,顺阴阳,以正君臣父子夫妇之义,度时制宜,作为罔罟,以佃以渔,以赡民用,于是人民乃治,君亲以尊,臣子以顺,群生和洽,各安其性,这是作《易》垂教的本意。”又《坤灵图》说:“伏羲氏立九部民易理。”《春秋纬·文耀钩》说:“伏羲作易名官。”《礼纬·合文嘉》说:“羲者别也,戏者献也,伏羲始别八卦以变化天下,天下法则咸伏贡献,故曰伏羲。”郑君《六艺论》说:“羲作十言之教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消息,无文字谓之《易》,以厚君民之别。”郑专以厚君民之别为说,大概本于孔子说“君亲以尊,臣子以顺”之义。陆贾《新语·道基篇》也说:“先圣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图画乾坤,以定人道,民始开悟,知有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道,长幼之序,于是百官立,王道乃生。”《白虎通》畅其说云:“古之时未有三纲六纪,民人但知其母而不知其父,能覆前不能覆后。”

,卧之讠去々,起之吁吁,饥即求食,饱即弃余,茹毛饮血而皮苇,于是伏羲仰观象于天,俯察法于地,因夫妇,正五行,始定人道,画八卦,以治天下,焦循谓读陆氏之言,乃恍然悟伏羲所以设卦之故,更推阐其旨曰,学易者必先知伏羲未作八卦之前,是何世界,伏羲作八卦重为六十四,何以能治天下,神农尧舜文王周公孔子,何奉此卦画为万古修已治人之道,孔子删书始唐虞,治法至唐虞乃备也,赞易始伏羲,人道自伏羲始定也,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伏羲设卦观象,定嫁娶以别男女,始有夫妇,有父子,有君臣,然则君臣自伏羲始定,故伏羲为首出之君,前此无夫妇父子,即无君臣,凡纬书所载天皇地皇人皇九头五龙摄提合雒等纪,无容议矣,庄子缮性篇云,古之人在混茫之中,与一世而得淡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戏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按庄子不知易道,不知伏羲之功者也,饮食男女,虽禽兽虫豸生而即知,然牝牡无定偶,故有母而无父,自伏羲画八卦而入道定,有夫妇乃有父子,有父子乃有君臣,孔子赞易,所以极称伏羲之功也,人道不定,天下大乱,何以得至一,故无伏羲画卦,则无夫妇,无父子,无君臣,而以为阴阳和静,万物不伤,真妄论矣,阮嗣宗通论云,易者何也,乃昔之元真往古之变经也,庖牺氏当天地一终,值人物憔悴,利用不存,法制夷昧,神明之德不通,万物之情不类,于是始作八卦,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分阴阳,序刚柔,积山泽,连水火杂而一之,变而通之,终于未济,六十四卦,尽而不穷,嗣宗亦庄生之流,而论易则称伏羲之功,不拾漆园唾余,然谓利用不存,法制夷味,似谓上古本有法制利用,至伏羲时晦,而伏羲氏复之,则无稽耳,锡瑞案焦氏发明伏羲画卦之功尤畅,画卦之功首在厚君民之别,故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而地天为泰,天地为否,似与此义相反,盖泰之得在天地交,否之失在天地不交,履以位言,泰否以情言,所谓言岂一端而已,后世尊卑阔绝,而上下之疏,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薄。四语本苏子瞻。昧者欲矫其弊,遂议尽去上下之分,岂知作易垂教所以理人伦而明王道之义乎。

译躺下时呼吸急促,起身时气喘吁吁,饿了就寻求食物,饱了就丢弃剩余,吃生肉喝鲜血并以皮草蔽体。于是伏羲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确立夫妇关系,端正五行秩序,开始奠定人伦之道,绘制八卦,以此治理天下。焦循说,读了陆氏的言论,才恍然大悟伏羲设立卦象的原因,并进一步阐发其旨意说:学习《易经》的人,必须先知道伏羲没有创作八卦之前,世界是什么样子;伏羲创作八卦并重叠为六十四卦,为什么能够治理天下;神农、尧、舜、文王、周公、孔子,为什么奉这些卦画为万古修身治人的准则。孔子删定《尚书》始于唐尧虞舜,因为治理天下的法度到唐尧虞舜才完备;赞颂《易经》始于伏羲,因为人伦之道从伏羲开始确立。有了夫妇然后才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才有君臣。伏羲设立卦象观察天象,确定嫁娶以区分男女,这才有了夫妇、父子、君臣。那么君臣关系是从伏羲开始确立的,所以伏羲是首位出现的君主。在此之前没有夫妇父子,也就没有君臣。凡是纬书中记载的天皇、地皇、人皇、九头、五龙、摄提、合雒等纪年,都不值得议论了。《庄子·缮性篇》说:“古人在混沌蒙昧之中,与世间万物一起处于淡泊宁静的状态。在那个时候,阴阳和谐宁静,鬼神不扰乱,四季合乎节律,万物不受伤害,众生不夭折,人虽然有智慧,却没有用武之地,这就叫做‘至一’。在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作为,一切常任自然。等到道德衰落,到了燧人氏和伏羲氏开始治理天下,所以顺应自然却不再统一。”按:庄子不懂《易经》的道理,也不了解伏羲的功绩。饮食男女之事,虽然禽兽虫豸生来就知道,但是雌雄没有固定的配偶,所以有母亲而没有父亲。自从伏羲画八卦而进入正道,确立了夫妇关系,然后才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才有君臣。孔子赞颂《易经》,因此极力称颂伏羲的功绩。如果人伦之道没有确立,天下就会大乱,怎么能够达到‘至一’的境界呢?所以说,如果没有伏羲画卦,就没有夫妇,没有父子,没有君臣,而认为那时阴阳和谐宁静,万物不受伤害,这真是荒谬的言论。阮籍《通论》说:“《易经》是什么呢?它是远古时代变化的经典。伏羲氏正值天地一个周期的终结,遇到人物憔悴,实用利益不存在,法制愚昧,神明的德行不通达,万物的情状不分类,于是开始创作八卦,引申扩展它,触类旁通地增长它,区分阴阳,排列刚柔,积累山泽,连接水火,杂糅而统一它们,变化而通达它们,最终止于未济卦。六十四卦,穷尽而不枯竭。”阮籍也是庄子一流的人,但在论述《易经》时称颂伏羲的功绩,没有拾取庄子的唾余。然而他说“实用利益不存在,法制愚昧”,似乎说上古本来就有法制和实用利益,到伏羲时代变得晦暗,而伏羲氏恢复了它们,这是没有根据的。锡瑞按:焦氏阐发伏羲画卦的功绩尤其透彻。画卦的功绩首要在于厚植君民的区别,所以说:“上天下泽,履卦,君子以此辨别上下,安定民心。”而地天泰卦,天地否卦,似乎与此义相反。大概泰卦的得在于天地交泰,否卦的失在于天地不交。履卦是从位分来说,泰否卦是从情理来说,所谓言论岂止一端而已。后世尊卑隔绝,上下疏远,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淡薄。这四句话本自苏东坡。愚昧的人想要矫正这种弊端,于是议论要完全去除上下的分别,哪里知道创作《易经》垂示教化,是为了理清人伦而阐明王道大义呢。

论重卦之人当从史迁扬雄班固王充以为文王

  易为群经之首,读易当先知作易之人,欲知作卦爻辞为何人,又必先知重卦为何人,周易正义第二论重卦之人曰,重卦之人,诸儒不同,凡有四说,王辅嗣等以为伏羲重卦,郑玄之徒以为神农重卦,孙盛以为夏禹重卦,史迁等以为文王重卦,其言夏禹及文王重卦者,案系辞神农之时,已有盖取益与噬嗑,以此论之,不攻自破,其言神农重卦,亦未为得,今以诸文验之,案说卦云,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凡言作者创造之谓也,神农以后,便是述修,不可谓之作也,则幽赞用蓍谓伏羲矣,锡瑞案解经以最初之说为主,史记儒林传曰,自鲁商瞿受易孔子,传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而汉与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川人杨何,言易者本于杨何之家,是杨何上距商瞿凡八传,汉初易皆主杨何,太史公父谈亦受易于杨何,史公言易必用杨何之说,周本纪曰,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日者传曰,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正义谓史迁以为文王重卦,其说甚明,且非独史迁之说为然也,杨子法言问神篇曰,易始八卦,而文王六十四,其益可知也,问明篇曰,文王渊懿也,重易六爻不亦渊乎,汉书艺文志曰,至于殷周之际,纣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诸侯顺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效,于是重易六爻,论衡对作篇曰,易言伏羲作八卦,前,是未有八卦,伏羲造之,故曰作也,文王图八,自演为六十四,故曰演,正说篇曰,伏羲得八卦,非作之,文王得成六十四非演也,是以为文王重卦者,非独史迁,更有扬雄班固王充,故正义以为史迁等,扬雄西汉末人,班固王充东汉初八,皆与史迁说同,郑玄东汉末人,巳在诸人之后,其说以为神农重卦,盖以取益噬嗑为据,谓伏羲取诸离在八卦之内,神农益噬嗑在六十四卦之内也,孔疏亦以神农之时,已有盖取益与噬嗑,为伏羲重卦之证案,此说亦太泥,朱子语类曰,十三卦所谓盖取诸离,盖取诸益者,言结绳而为网罟有离之象,非观离而台有此也,又去,不是先有见乎离而后为网罟,先有见乎益而后为耒耜,圣人亦只是见鱼鳖之属,欲有以取之,遂做一个物事去拦截他,欲得耕种,见土地硬,遂做一个物事去剔起他,欲合于离之象,合于益之意,沈寓山寓简曰,大传言盖取诸益,取诸睽,凡一十三卦,盖圣人谓耒耜得益,弧矢得睽耳,非谓先有卦名,乃作某器也,陈沣曰,案系辞所言取诸者,与考工记轮人取诸圜也,取诸易直也,取诸急也,文义正同,轮人意取诸圜,非因见圜物而取之也,意取易直与急,非因易见易直与急之物而取之也,此三说皆极通,可无疑于神农时已益与噬嗑,而不得云文王重卦矣,后人犹有疑者,皆疑所不当疑罗泌路史余论曰,世以为文王重卦因扬雄之说而谬之也,满招损谦受益,谦与损益,益稷之言不自后世,佃渔之离,谓之小成可也,耒耜之益,与交易之噬嗑,岂小成哉,然则不自文王重卦可识矣,顾炎武日知录曰,考襄公九年,穆姜迁于东宫,筮之,遇艮之随,姜曰,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独言是于周易则知夏商皆有此卦,而重八卦,为六十四卦者,不始于文王也,锡瑞案罗氏不知满招损,谦受益,出伪古文大禹谟,不足据,益与噬嗑言取诸者,朱子辨之已明,顾氏不知左氏杂取占书,唐啖助已言不可尽信,占筮书多传会,穆姜说元亨利贞之义,全同孔子文言,以为暗合,未必穆姜之学与圣人同,以为孔子作文言,剿袭穆姜之说,尤无是理,疑占书取孔子文言,傅之穆姜而左氏载之,不当反据其文,疑重卦不始文王也丁晏孝经徽文云。邱明博,多采孔门精语缀集成文,而后儒反疑圣剿取左氏,必不然矣,据丁氏说可为左氏传引圣经之证,焦循亦云,左氏生孔子赞易之后,刺取易义以饰为周史之言。

  论连山归藏

  周易正义第三论

译论述重卦之人,应当遵从司马迁、扬雄、班固、王充认为文王重卦的说法。

《周易》是群经之首,研读《周易》应当先知晓作《易》之人。想要知道卦爻辞是谁所作,又必须先知晓重卦是谁所作。《周易正义》第二论重卦之人说:“关于重卦之人,诸儒说法不同,总共有四种说法:王辅嗣等人认为伏羲重卦,郑玄一派人认为神农重卦,孙盛认为夏禹重卦,司马迁等人认为文王重卦。”

那些说夏禹和文王重卦的人,查考《系辞》说神农时代,已经有了‘盖取益与噬嗑’,以此推论,这种说法不攻自破。那些说神农重卦的,也未为得当。现在用各种文献来验证,查考《说卦》说:“从前圣人创作《易》时,幽深地赞颂神明而产生了蓍草。”凡是说‘作’的,都是创造的意思。神农以后,便是传述修纂,不能称为‘作’,那么幽深地赞颂神明使用蓍草的就是伏羲了。

皮锡瑞按语:解释经义应以最初的说法为主。《史记·儒林传》说:“从鲁人商瞿从孔子那里学习《易》,传了六代到齐人田何,字子庄,而汉代的田何传给东武人王同,字子仲,子仲传给川人杨何。谈论《易》的人本源于杨何这一家。”这是说杨何上距商瞿共八代传承,汉初的《易》学都推崇杨何。太史公司马谈也从杨何那里学习《易》,司马迁谈论《易》必定采用杨何的说法。《周本纪》说:“西伯大概即位五十年,他被囚禁在羑里,大概将《易》的八卦增益为六十四卦。”《日者传》说:“自从伏羲创作八卦,周文王推演三百八十四爻,天下得以治理。”《正义》说司马迁认为文王重卦,其说法非常明确。

而且,不只是司马迁的说法如此。扬雄《法言·问神篇》说:“《易》始于八卦,而文王发展为六十四卦,其增益之处可以知晓。”《问明篇》说:“文王深奥美好,重演《易》的六爻,不也很深奥吗?”《汉书·艺文志》说:“到了殷周之际,纣王在位,违背天道,残害万物,文王作为诸侯顺从天命而行道,天人的占卜可以效仿,于是重演《易》的六爻。”王充《论衡·对作篇》说:“《易》说伏羲创作八卦,在此之前没有八卦,伏羲创造了它,所以称为‘作’。文王推演八卦,自演为六十四卦,所以称为‘演’。”《正说篇》说:“伏羲得到八卦,并非创作它;文王完成六十四卦,并非推演它。”

因此认为文王重卦的,不只是司马迁,还有扬雄、班固、王充,所以《正义》说‘司马迁等’。扬雄是西汉末年人,班固、王充是东汉初年人,都与司马迁说法相同。郑玄是东汉末年人,已在诸人之后,他的说法认为神农重卦,大概是以‘取益、噬嗑’为依据,认为伏羲取诸离在八卦之内,神农取益、噬嗑在六十四卦之内。孔颖达疏也以神农时代已有‘盖取益与噬嗑’,作为伏羲重卦的证据。

查考此说也太拘泥。朱熹《语类》说:“十三卦所谓‘盖取诸离’、‘盖取诸益’者,是说结绳而为网罟有离卦的意象,并非观察离卦而才制作网罟。”又说:“不是先看见离卦而后制作网罟,先看见益卦而后制作耒耜,圣人只是看见鱼鳖之类,想要有所获取,于是制作一个器物去拦截它们;想要耕种,看见土地坚硬,于是制作一个器物去翻动它,想要符合离卦的意象,符合益卦的意义。”沈寓山《寓简》说:“《大传》说‘盖取诸益’、‘取诸睽’,共十三卦,大概是圣人认为耒耜得到益卦之意,弧矢得到睽卦之意罢了,并非先有卦名,才制作某种器物。”陈沣说:“查考《系辞》所说的‘取诸’,与《考工记》中‘轮人取诸圜也,取诸易直也,取诸急也’,文义正同。轮人心中取法于圆,并非因为看见圆物而取法它;心中取法于易直与急,并非因为看见易直与急之物而取法它。”

这三种说法都极其通达,可以无疑于神农时代已有益与噬嗑,而不能说文王重卦了。后人还有怀疑的,都是怀疑不该怀疑的地方。罗泌《路史余论》说:“世人认为文王重卦,是因为扬雄的说法而谬误了。‘满招损,谦受益’,谦与损益,‘益稷’之言不来自后世。佃渔之离,称为小成可以,耒耜之益,与交易之噬嗑,岂是小成呢?然而可知不始于文王重卦了。”顾炎武《日知录》说:“查考《左传》襄公九年,穆姜迁居东宫,占卜,遇到艮之随,穆姜说:‘这在《周易》中说:随卦元亨利贞无咎。’只说‘这在《周易》中’,就知道夏商都有此卦,而重八卦为六十四卦的,不始于文王。”

皮锡瑞按语:罗氏不知道‘满招损,谦受益’出自伪古文《大禹谟》,不足为据。益与噬嗑说‘取诸’,朱熹辨析已明。顾氏不知道《左传》杂取占书,唐代啖助已说不可尽信。占筮书多附会,穆姜说元亨利贞之义,全同孔子《文言》,认为暗合,未必穆姜的学问与圣人相同;认为孔子作《文言》,抄袭穆姜之说,尤其没有这种道理。怀疑占书取孔子《文言》,附会于穆姜而《左传》记载,不应当反而据此文,怀疑重卦不始于文王。丁晏《孝经徽文》说:“丘明博学,多采孔门精语缀集成文,而后儒反而怀疑圣人抄袭《左传》,必定不是这样。”依据丁氏之说,可作为《左传》引用圣经的证据。焦循也说:“《左传》生于孔子赞《易》之后,刺取《易》义以修饰为周史之言。”

论连山、归藏

《周易正义》第三论

三代易名曰,案周礼太卜三易云,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杜子春云连山伏羲,归藏黄帝,郑玄易赞及易论云,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周曰周易,郑玄又释云,连山者,象山之出云,连连不绝,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周易者,言易道周普无所不备,郑玄虽有此释,更无所据之文,先儒因此遂为文质之义,皆烦而无用,今所不取,案世谱等群书,神农一曰连山氏,亦曰列山氏,黄帝一曰归藏氏,既连山归藏并是代号,则周易称周,取岐阳地名,毛诗云周原▯无▯无是也,又文王作易之时,正在▯里,周德未与,犹是殷世也,故题击别于殷,以此文王所演,故谓之周易,其犹周书周礼,题周以别余代,故易纬云。因代以题击是也,先儒又兼取郑说云,既指周代之名,亦是普遍之义,虽欲无所遐弃,亦恐未可尽通,其易题周,因代以称周,是先儒更不别解,唯皇甫谧云,文王在▯里演六十四卦,著七八九六之爻,谓之周易,以此文王安周字,其系辞之文,连山归藏无以言也,周礼太卜疏,赵商问今当从此说以不敢问,杜子春何由知之,答云,此数者非无明文,改之无据,故著子春说而已,近师皆以为夏殷周,郑既为此说,故易赞云,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又注礼运云其书存者有归藏,如是玉兆为夏,瓦兆为殷可知,是皆从近师之说也,按今归藏坤开筮,帝尧降二女为舜妃,又见节卦云,殷王其国常毋谷,若然依子春说,归藏黄帝得有帝尧及殷王之事者,盖子春之意,宓戏黄帝造其名,夏殷因其名以作易,故郑云,改之无据,是以皇甫谧记亦云,夏人因炎帝曰连山,殷人因黄帝回归藏,虽炎炎与子春黄帝不同,是亦相因之义也,云名曰连山,似山内出气也者,此连山易其卦以纯艮为首,艮为山,山上山下是名连山,云气出内于山,故名易为连山,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而藏于其中者,此归藏易以纯坤为首,坤为地,故万物莫不归而藏于中,故名为归藏也,郑虽不解周易,若名周易者,连山归藏皆不言地号,以义名易,则周非地号,以周易以纯乾坤为首,乾为天,天能周币于四时,故名易为周也,锡瑞案孔贾二疏不同,孔不从郑,以为代号贾从郑以为以义名,当以郑说义名为是连山归藏若是代号,不应夏殷袭羲黄帝之旧,且连山归藏不名易,若是代号,必下加易字,乃可通,故郑皆以义名,与连山首艮归藏首坤正合,郑以周易为周普,亦以义名,盖本系辞传易之为书也,周流六虚,孔疏以为无据,非也,桓谭新论曰,连山八万言,归藏四千三百言,不应夏易数倍于殷,疑皆出于依▯,连山刘炫伪作,北史明言之,归藏虽出隋唐以前,亦非可信为古书,删定六经,始于孔子,孔子以前,周易与连山归藏并称,犹鲁之春秋,与晋之乘楚之▯杌并称也,周易得孔子赞之而传为经,连山归藏不得孔子赞之而遂亡,犹鲁之春秋,得孔子修之而传为经,晋乘楚▯杌,不得孔子修之而遂亡也,孔子所不赞修者,学者可不措意,况是伪书,何足辨乎,连山归藏之辞,绝不见于古书称引,盖止有占法而无文辞,故周易当孔子未赞之前,疑亦止有占而无文释也。

译三代易名曰:查《周礼·太卜》“三易”之说,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杜子春说连山是伏羲所作,归藏是黄帝所作;郑玄在《易赞》及《易论》中说,夏代称连山,殷代称归藏,周代称周易。郑玄又解释说,连山,是取象山之出云,连连不绝;归藏,是万物没有不归藏于其中的;周易,是说易道周普无所不备。郑玄虽然有这样的解释,却没有什么依据的文字,先儒因此就引申出文质之义,都繁琐而无用,现在不予采纳。查《世谱》等群书,神农一称连山氏,也称列山氏;黄帝一称归藏氏。既然连山、归藏都是代号,那么周易称“周”,是取岐阳的地名,《毛诗》说“周原膴膴”就是这样。又文王作易之时,正在羑里,周德尚未兴起,还是殷代的时候,所以题名以区别于殷代,因为这是文王所演,所以称为周易,这就像《周书》《周礼》,题名“周”以区别于其他朝代,所以《易纬》说“因代以题名”就是这样。先儒又兼取郑玄的说法,说既指周代的名称,也有普遍的意思,虽然想要无所遗弃,但也恐怕不能完全通顺。易题名“周”,是因为朝代而称周,先儒不再另作解释,只有皇甫谧说,文王在羑里演六十四卦,著七八九六之爻,称为周易,因为文王安于“周”字,其《系辞》之文,连山、归藏无法言说。《周礼·太卜》疏,赵商问现在应当从此说吗?不敢问,杜子春怎么知道的?回答说,这几者并非没有明文,改动没有依据,所以只著录杜子春的说法而已。近世的学者都认为是夏、殷、周,郑玄既然这样说,所以《易赞》说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又注《礼运》说其书存者有归藏,像这样玉兆为夏,瓦兆为殷就可以知道了,这都是遵从近世学者的说法。按现在《归藏》坤卦开筮,帝尧降二女为舜妃,又见节卦说,殷王其国常无谷。如果这样依照杜子春的说法,归藏是黄帝所作,怎么会有帝尧及殷王之事呢?大概杜子春的意思是,伏羲、黄帝造其名,夏、殷因其名以作易,所以郑玄说,改动没有依据。因此皇甫谧的记载也说,夏人因炎帝曰连山,殷人因黄帝曰归藏。虽然炎帝与杜子春的黄帝不同,这也是相因的意思。说名曰连山,似山内出气也者,这是连山易其卦以纯艮为首,艮为山,山上山下是名连山,云气出内于山,故名易为连山。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而藏于其中者,这是归藏易以纯坤为首,坤为地,故万物莫不归而藏于中,故名为归藏也。郑玄虽然不解释周易,如果名周易者,连山、归藏皆不言地号,以义名易,则周非地号,以周易以纯乾坤为首,乾为天,天能周币于四时,故名易为周也。锡瑞案:孔颖达、贾公彦二疏不同,孔不从郑,以为代号;贾从郑,以为以义名。当以郑说义名为是。连山、归藏若是代号,不应夏、殷袭伏羲、黄帝之旧,且连山、归藏不名易,若是代号,必下加易字,乃可通,故郑皆以义名,与连山首艮、归藏首坤正合。郑以周易为周普,亦以义名,盖本《系辞传》“易之为书也,周流六虚”,孔疏以为无据,非也。桓谭《新论》曰,连山八万言,归藏四千三百言,不应夏易数倍于殷,疑皆出于依托。连山刘炫伪作,北史明言之;归藏虽出隋唐以前,亦非可信为古书。删定六经,始于孔子,孔子以前,周易与连山、归藏并称,犹鲁之春秋,与晋之乘、楚之梼杌并称也。周易得孔子赞之而传为经,连山、归藏不得孔子赞之而遂亡,犹鲁之春秋,得孔子修之而传为经,晋乘、楚梼杌,不得孔子修之而遂亡也。孔子所不赞修者,学者可不措意,况是伪书,何足辨乎?连山、归藏之辞,绝不见于古书称引,盖止有占法而无文辞,故周易当孔子未赞之前,疑亦止有占而无文释也。

论卦辞文王作爻辞周公作皆无明据当为孔子所作

  周易正义第四论卦辞爻辞谁作曰,其周易系辞风有二说,一说所以卦辞爻辞并是文王所作知者,案系辞云,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又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当文王与纣之事耶,又乾凿度云,垂皇策者牺,卦道演德者文,成命者孔,通卦验又云,苍牙通灵昌之成,孔演命明道经,准此诸文,伏羲制卦,文王系辞,孔子作十翼,易历三圣,只谓此也,故史迁云,文王囚而演易,即是作易者其有忧患乎,郑学之徒并依此说也,二以为验爻辞多是文王后事,案升卦六四,王用亭于岐山,武王克殷之后,始追号文王为王,若爻辞是文王所制,不应云王用亨于岐山,又明夷六五,箕子之明夷,武王观兵之后,箕子始被囚奴,文王不宜预言箕子明夷,又既济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礻龠祭,说者皆云,西邻谓文王,东邻谓纣,文王之时,纣尚南面,岂容自言己德,受福胜殷,又欲抗君之国,遂言东西相邻而已,又左传韩宣子▯鲁见易象云,吾乃知周公之德,周公被流言之谤,亦得为忧患也,验此诸说,以为卦辞文王,爻辞周公,马融陆绩等并同此说,今依而用之,所以只言三圣,不数周公者,以统子业帮故也,左传正义曰,易系辞云,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当文王与纣之事耶,郑玄云,据此言以易是文王所作,断可知矣,且使传谶纬,皆言文王演易,演谓为其辞以演说之,易经必是文王作也,但易之爻辞有箕子之明夷利贞,又云,王用亨于岐山,又云,东邻杀牛不知西邻之礻龠祭,文王所作,爻下之意皆斥文王,若是文王作经,无容自伐其德,故先代大儒郑众贾逵或以为卦下之彖辞,文王所作,爻下之象辞,周公所作,虽复纷兑大久,无能决当是非,锡瑞案据孔疏之说,文王作卦爻辞,及文王作卦辞,周公爻辞,皆无明文可据,是非亦莫能决,今据西汉古义以断,则二说皆非是,以卦辞为文王作者,但据系辞传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下有是故履德之基也云云当文王与纣之事耶,是故其辞危云云,遂以为文王作卦辞,实则履德之其也云云,共引九卦,正是文王重卦之证,则其辞云云,当即六十四卦,非必别有卦辞,伏羲在未制文字之先,八卦止有点画,文王在制文字之后,六十四卦必有文字,有文字即是辞,不必作卦辞而后为辞也,孔疏云,史传谶纬皆言文王演易,今考之史传,史记,但云文演三百八十四爻,不云作卦爻辞,谶纬云,卦道演德者文,则演易即演三百八十四爻之谓,不必为辞演说乃为演也,其云周公作爻辞者,但以箕子岐山东邻等文,不当属文王说,惠栋周易述,用赵宝说而小变之,以箕子为其子,又据禹贡冀州治梁及岐,尔雅梁山晋望也,因谓岐山亦冀州之望,夏都冀州,王用亨于岐山者为夏王,惠氏疏通爻辞,可以解郑贾诸人之疑矣,然以爻辞为文王作,止是郑学之义,以爻辞为周公作,亦始于郑众贾逵马融诸人,乃东汉古文家异说,若西汉今文家说,皆不如是,史迁扬雄班固王充但云文王重卦,卦未尝云作卦辞爻辞,当以卦爻之辞并属孔子所作,盖卦爻分画于羲文,而卦爻之辞,皆出于孔子,如此则与易历三圣之文不背,箕子岐山东邻西邻之类,自孔子言之,亦无妨,若以为文王作爻辞,既疑不应豫言,以为周公作爻辞,又与易历三圣不合孔疏以为父统子业,殊属强辞,韩宣▯鲁,单文孤证未可依据,韩宣亦未明说周公作爻辞也,或疑左氏传引筮辞,多在孔子之前,不得以卦辞爻辞为始于孔子,案占书传会,前已言之,困学纪闻曰,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其田氏篡齐之后之言乎,公侯子孙,必复其始,其三卿分晋之后之言乎,皆非左氏之旧也,姚鼐以为毕万筮仕晋一条,吴起增窜以媚魏者,然则懿氏卜妻敬仲云,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亦陈氏得政之后,人所增窜,若是当时实事,未必齐人不忌敬仲,而更任用之,晋献

译关于卦辞由文王所作、爻辞由周公所作的说法,都没有明确的证据,应当认为是孔子所作。

《周易正义》第四篇讨论卦辞和爻辞是谁创作的,说:《周易·系辞》中对此有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认为,卦辞和爻辞都是文王所作。依据是《系辞》说:“《易》的兴起,大概是在中古时期吧?创作《易》的人大概是有忧患的吧?”又说:“《易》的兴起,大概是在殷朝的末世、周朝盛德之时吧?大概是在文王与纣王的事情上吧?”又《乾凿度》说:“垂示皇策的是伏羲,演述卦道德行的是文王,完成天命的是孔子。”《通卦验》又说:“苍牙通灵昌之成,孔演命明道经。”根据这些文献,伏羲制定卦象,文王系连辞义,孔子作十翼,《易》经历三位圣人,就是指这个。所以司马迁说:“文王被囚禁而推演《易》”,这就是“创作《易》的人大概是有忧患的吧”的意思。郑玄学派的人都依照这种说法。

第二种说法认为,验证爻辞大多是文王之后的事情。例如《升》卦六四爻辞说:“王在岐山祭祀。”武王攻克殷商之后,才开始追尊文王为“王”。如果爻辞是文王制定的,不应该说“王在岐山祭祀”。又如《明夷》卦六五爻辞说:“箕子的明夷。”武王观兵之后,箕子才开始被囚禁为奴,文王不适宜预言箕子的明夷之事。又如《既济》卦九五爻辞说:“东邻杀牛祭祀,不如西邻的薄祭。”解说者都说,西邻指文王,东邻指纣王。文王之时,纣王尚且南面称王,怎么容得下文王自称自己的德行,承受福报胜过殷商,又想要对抗君主的国家,于是只说东西相邻而已。又如《左传》韩宣子到鲁国看到《易》象时说:“我才知道周公的德行。”周公遭受流言之谤,也可以算是忧患。验证这些说法,认为卦辞是文王所作,爻辞是周公所作,马融、陆绩等都赞同这种说法,现在依照并采用这种说法。之所以只说三位圣人,不把周公算在内,是因为周公统摄父亲的基业,所以归并到文王名下。《左传正义》说:《易·系辞》云:“《易》的兴起,大概是在殷朝的末世、周朝盛德之时吧?大概是在文王与纣王的事情上吧?”郑玄说:根据这话,可以断定《易》是文王所作。况且谶纬之书都说文王推演《易》,“演”意为为其辞义进行演说,那么《易经》必定是文王所作。但是《易》的爻辞中有“箕子的明夷利贞”,又说“王在岐山祭祀”,又说“东邻杀牛不如西邻的薄祭”,文王所作,爻下的意思都斥责文王,如果是文王作经,没有理由自我夸耀德行。所以前代大儒郑众、贾逵有人认为,卦下的彖辞是文王所作,爻下的象辞是周公所作。虽然争论很久,也不能决断是非。皮锡瑞按:根据孔颖达疏的说法,无论是文王作卦爻辞,还是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都没有明文可据,是非也不能决断。现在根据西汉古义来决断,那么两种说法都不是正确的。认为卦辞是文王所作的,只是根据《系辞传》“《易》的兴起,大概是在中古时期吧”,下面有“所以履德之基也”等语,“大概是在文王与纣王的事情上吧”,所以“其辞危”等语,于是认为文王作卦辞。实际上,“履德之基也”等语,共引用九卦,正是文王重卦的证据,那么“其辞”等语,当即指六十四卦,不一定另有卦辞。伏羲在制定文字之前,八卦只有点画,文王在制定文字之后,六十四卦必有文字,有文字即是辞,不必作卦辞而后为辞也。孔疏说:史传谶纬都说文王推演《易》,现在考察史传,《史记》只说文王推演三百八十四爻,不说作卦爻辞。谶纬说:“卦道演德者文”,那么演《易》即演三百八十四爻之谓,不必为辞演说才叫演。至于说周公作爻辞的,只是以箕子、岐山、东邻等文,不当属于文王来说。惠栋《周易述》,用赵宝的说法而稍作改变,以箕子为其子,又据《禹贡》冀州治梁及岐,《尔雅》梁山晋望也,因而说岐山也是冀州的望山,夏都冀州,王用亨于岐山的是夏王。惠氏疏通爻辞,可以解释郑玄、贾逵等人的疑惑了。然而以爻辞为文王所作,只是郑学的义理;以爻辞为周公所作,也始于郑众、贾逵、马融等人,乃是东汉古文家的异说。如果西汉今文家的说法,都不像这样。司马迁、扬雄、班固、王充只说文王重卦,从未说作卦辞爻辞。应当认为卦爻之辞都归属于孔子所作。大概卦爻分画于伏羲、文王,而卦爻之辞,都出于孔子。这样则与《易》历三圣的文字不违背。箕子、岐山、东邻、西邻之类,自孔子言之,也无妨碍。如果认为文王作爻辞,既疑不应豫言;如果认为周公作爻辞,又与《易》历三圣不合。孔疏认为父统子业,实属强辞。韩宣子到鲁国,单文孤证,未可依据。韩宣子也未明说周公作爻辞。有人怀疑《左氏传》引筮辞,多在孔子之前,不得以卦辞爻辞为始于孔子。案占书传会,前已言之。《困学纪闻》说:“八世之后,莫之与京”,那是田氏篡齐之后的话吧;“公侯子孙,必复其始”,那是三卿分晋之后的话吧,都不是《左氏》的旧文。姚鼐认为毕万筮仕晋一条,是吴起增窜以媚魏者。那么懿氏卜妻敬仲说:“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也是陈氏得政之后,人所增窜。若是当时实事,未必齐人不忌敬仲,而更任用之。晋献

公筮嫁伯姬于秦,有为嬴败姬,侄其从姑,死于高梁之占,叔孙穆子之生,有以谗入人,其名曰牛,卒以馁死之占,应验如神,疑皆传会,若是当时实事,献公未必嫁女于秦,穆子末必用坚牛为政,左氏传此等处皆不可据,说苑泄冶引易曰,君子居其室至可不慎乎,泄冶在孔子前,不应引系辞,此等明是后人搀入,左氏引易亦犹是也。

译晋献公占卜将伯姬嫁给秦国,出现了“嬴姓败坏姬姓,侄女跟随姑姑,死于高梁”的占卜结果;叔孙穆子出生时,出现了“因谗言而进入政事,名字叫做牛,最终因饥饿而死”的占卜结果。这些占卜应验得如同神灵一般,我怀疑都是后人附会编造的。如果是当时的真实情况,献公未必会将女儿嫁给秦国,穆子也未必会任用坚牛执政。《左传》中这类记载都不可凭信。《说苑》中泄冶引用《易经》说:“君子居住在自己的居室……怎能不谨慎呢?”泄冶生活在孔子之前,不应该引用《系辞》,这明显是后人掺入的,《左传》引用《易经》的情况也是如此。

论易至孔子始著于是学士大夫尊信其书

  王制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文献通考应氏曰,易虽用于卜筮,而精微之理,非初学所可语,春秋虽公其记载,而策书亦非民庶所得尽窥,故易象春秋,韩宣子▯鲁始得见之,则诸国之教,未必尽备六者,锡瑞案此亦卦辞爻不出于文王周公之一证,若卦爻子辞,为文王周公作,则当如后世钦定御纂之书,颁之学官以教士子矣,而当时造士,止有礼乐诗书,则以易但有卦爻而无文辞,故不可与礼乐诗书并立为教,当时但以为卜筮之书而已,至孔子阐明其义理,推合于人事,于是易道乃著,史记孔子世家曰,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方,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马,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盖易与春秋,孔门惟高才弟子乃能传之,于是学士大夫尊信其说,或论作易之大旨,或说学易之大用,或援易以明理,或引易以决事,而其教遂大明,如荀子大略篇曰,善为易者不占,此以当时之用易者,专为占卜,不知天地消长,人事得失,无不可以易理推测,故云善易不占,以挽其失,又曰,易之咸,见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刚下,聘士之义,亲迎之道,重始也,此本象传序卦之旨而引申之,非相篇曰,好其实,不恤其文,是以终身不史埤污庸俗,故易曰括囊无咎无誉,腐儒之谓也,此为当日石隐者流,如沮溺丈人,匿迹销声,介之推所谓身将隐,焉用文之,究非中道,大略篇又曰,复自道,何其咎,以为能变也,吕览务本篇引而申之曰,以言本无异,则动卒有喜,荀子言变,吕览言动,皆取复卦刚反之义,吕览应同篇曰,平地注水水流湿,均薪施火火就燥,阐发经义,简明不支,慎大览篇引易▯履虎尾终吉,可证今本之误,召类篇引史默说涣群之义曰,涣者贤也,群者众也,元者吉之始也,涣其群元吉者,其佐多贤也,可证注疏以涣为涣散之非,元吉与大吉异,元吉以德言,大吉以时言,象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文言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故曰,元吉者,吉之始,亦可证旧解元吉为大吉之失,周末诸子引易,具有精义如此,史记载蔡泽言亢龙之义,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决,往而不能自返,国策载春申君言狐濡其尾之义,始之易,终之难,皆引易文以决时事,其说之精亦可以补周末诸子之遗也。

  论卦辞爻辞即是系辞十翼之说于古无徵

  以卦辞爻辞为孔子作,疑无明文可据,然亦非尽无据也,古以系辞即为卦辞爻辞,汉儒说皆如是,而今之系辞上下篇,古以为系辞传,释文王肃本有传字,盖古本皆如是,宋吴仁杰古周易以爻为系辞,今考系辞有云,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以明吉凶,又云,圣人有以见天下之物,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又云,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又云,系辞焉以尽其言,据此诸文,明是指卦爻辞谓之系辞,若谓系辞中四处所云系辞,即是今之系辞,孔子不应屡自称其所著之书,又自言其作辞之义,且不应自称圣人,盖系辞即卦辞爻辞,乃孔子所作,今之系辞乃系辞之传,孔子弟子所作,系辞中明有子曰,必非出自孔子物笔,史记自序,引系辞之义为易大传,是其明证,凡孔子所作谓之经,弟子所作谓之传,所云圣人系焉以断其吉凶,乃孔子弟作传,称孔子为圣人,非孔子作系辞,而称文王周公为圣人也,郑樵六经奥论曰,易大传言系辞者五,皆指爻辞曰系辞,如上系曰,系辞焉而明吉凶,系辞以断其吉凶有二,曰系辞焉而命之,孔子专指爻辞以为系辞,今之系辞,乃孔门七十二子传易于夫子之言,为大传之文,则系辞者,其古传易之大传欤,郑樵以系辞传为易大传,正本史记孔疏云,经文王周公所作,传孔子所作,不知孔子以前不得有经,汉书

译论述《易经》,直到孔子才开始著述,于是学士大夫尊崇并信奉这本书。

《王制》记载,乐正推崇四种学术,确立四种教化,顺应先王的《诗》《书》《礼》《乐》来培养士人,春秋两季用《礼》《乐》来教导,冬夏两季用《诗》《书》来教导。《文献通考》引应氏说:“《易》虽然用于占卜,但其精微的道理,不是初学者所能理解的;《春秋》虽然公开记载,但策书也不是百姓所能完全窥见的。所以《易》的卦象和《春秋》,韩宣子到鲁国才得见,那么各国的教化,未必都具备这六项。”锡瑞按语说:“这也是卦辞、爻辞不出自文王、周公的一个证据。如果卦爻辞是文王、周公所作,就应当像后世的钦定御纂之书,颁给学官用来教导士人。但当时培养士人,只有《礼》《乐》《诗》《书》,这是因为《易》只有卦爻而没有文辞,所以不能与《礼》《乐》《诗》《书》并列为教化内容,当时只把它当作占卜之书罢了。直到孔子阐明了它的义理,推演契合于人事,于是《易》道才显扬。”《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晚年喜爱《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说‘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孔子用《诗》《书》《礼》《乐》教导弟子,大概有三百人,身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大概《易》与《春秋》,孔门只有高才弟子才能传授,于是学士大夫尊崇信奉其学说,有的论述作《易》的大旨,有的解说学《易》的大用,有的援引《易》来阐明道理,有的引用《易》来决断事务,而其教化于是大为显明。如《荀子·大略篇》说:“善于运用《易》的人不占卜。”这是因为当时用《易》的人,专门用于占卜,不知道天地消长、人事得失,没有不可以用《易》理推测的,所以说善于用《易》的人不占卜,以挽回其过失。又说:“《易》的咸卦,显示夫妇之道,不可不正,这是君臣父子的根本。咸,感应也,以上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刚下,这是聘士的意义,亲迎的道理,重视开始。”这是本于《象传》《序卦》的宗旨而引申出来的。《非相篇》说:“喜好实质,不恤文饰,因此终身不仕,卑污庸俗,所以《易》说‘括囊,无咎无誉’,这是指腐儒。”这是针对当日隐居的人,如沮溺丈人,匿迹销声,介之推所谓‘身将隐,焉用文之’,终究不是中道。《大略篇》又说:“复自道,何其咎,以为能变也。”《吕览·务本篇》引用并引申说:“以言本无异,则动卒有喜。”荀子说变,吕览说动,都取复卦刚反的意义。《吕览·应同篇》说:“平地注水,水流湿;均薪施火,火就燥。”阐发经义,简明不支。《慎大览篇》引《易》“履虎尾,终吉”,可证今本的错误。《召类篇》引史默解说涣卦群义说:“涣者,贤也;群者,众也;元者,吉之始也。涣其群,元吉者,其佐多贤也。”可证注疏以涣为涣散的错误。元吉与大吉不同,元吉以德而言,大吉以时而言。《象》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文言》说:“乾元者,始而亨者也。”所以说,元吉者,吉之始,也可证旧解元吉为大吉的错误。周末诸子引《易》,具有精义如此。史记载蔡泽言亢龙之义,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决,往而不能自返;《国策》载春申君言狐濡其尾之义,始之易,终之难,都引用《易》文以决断时事,其说的精妙也可以补充周末诸子的遗漏。

论述卦辞爻辞即是系辞、十翼的说法,在古代没有证据。

以卦辞爻辞为孔子所作,怀疑没有明文可据,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古代以系辞即为卦辞爻辞,汉儒的说法都是如此,而现在的系辞上下篇,古代认为是系辞传,释文王肃本有传字,大概古本都是如此。宋吴仁杰《古周易》以爻为系辞,现在考证系辞有云:“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以明吉凶。”又说:“圣人有以见天下之物,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又说:“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又说:“系辞焉以尽其言。”根据这些文字,明确是指卦爻辞称为系辞。如果说系辞中四处所云的系辞,就是现在的系辞,孔子不应屡次自称其所著之书,又自言其作辞的意义,且不应自称圣人。大概系辞即卦辞爻辞,乃孔子所作,现在的系辞乃系辞之传,孔子弟子所作。系辞中明有“子曰”,必非出自孔子之笔。《史记》自序,引系辞之义为易大传,是其明证。凡孔子所作谓之经,弟子所作谓之传。所谓圣人系焉以断其吉凶,乃孔子弟子作传,称孔子为圣人,非孔子作系辞,而称文王周公为圣人。郑樵《六经奥论》说:“《易大传》言系辞者五,皆指爻辞曰系辞。如上系曰:系辞焉而明吉凶,系辞以断其吉凶有二,曰系辞焉而命之。孔子专指爻辞以为系辞。今之系辞,乃孔门七十二子传易于夫子之言,为大传之文。则系辞者,其古传易之大传欤?”郑樵以系辞传为易大传,正本《史记》。孔疏云:“经文王周公所作,传孔子所作。”不知孔子以前不得有经。《汉书》

儒林传云,孔子晚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绝,而为之,传则已误,以孔子所作为传,与史记之说大异矣,欧阳修不信祥异,以系辞云,河作图,洛出书,圣人作之为非孔子之言,不知系辞传本非孔子之言,乃孔子弟子所作以解释孔子之言者也,史记孔子世家云,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史公既以今之系辞为易大传,则不以为孔子所作,世家所谓亦必指卦辞爻辞而言。系者属也,系辞犹云属辞,据史记云,伏戏画八卦,文王重卦为六十四,分为三百八十四爻而无其辞,至孔子乃属辞以缀其下,故谓之系,此其有朋文可据而不必疑者也,惟孔子世家引说卦颇疑有误,论衡正说篇曰,至孝宣皇帝之时,河内女子发老屋,得逸易礼尚书各一篇,奏之皇帝,下示博士,然后易礼尚书各益一篇,所说易益一篇,盖说卦也,隋书经籍志曰,及秦焚书,周易独以卜筮得存唯失说卦三篇,后河内女子得之,所谓三篇,盖兼序卦杂卦在内,据王充说,说卦至宣帝时始出,非史公所得见,故疑世家说卦二字,为后人搀入者,说卦论八卦方位,与卦气图合,疑焦京之徒所为,程迥古易考十二篇阙序杂卦,以为非圣人之言,李邦直朱新仲傅选卿皆疑序卦,近儒朱彝尊亦然,戴震云,昔儒相传说三篇,与今文大誓同后出,说卦分之为序卦杂卦,故三篇词指,不类孔子之言,或经师所记孔门余论,或别有所传述,博士集而读之遂一归孔子,谓之十翼矣,据此则古今人皆疑说卦三篇,而十翼之说,于古无徵,汉书艺文志易经十二篇又曰,孔氏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是已分为十篇,尚不名为十翼,孔疏以为郑学之徒并同此说,是十翼出东汉以后,未可信据,欧阳修谓十翼之说,不知起于何人,自秦汉以来大儒君子不论,后人以为欧阳不应疑经,然十翼之说,实不知起于何人也。

译《儒林传》说,孔子晚年喜爱《易经》,反复研读,致使编联竹简的皮绳断了三次,并为此作了传文,这已经是错误的。因为将孔子所写的作品称为“传”,与《史记》的说法大相径庭。欧阳修不相信祥瑞灾异之说,认为《系辞》中“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的话不是孔子说的,但他不知道《系辞传》本来就不是孔子的话,而是孔子的弟子为了阐释孔子的言论而作的。《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晚年喜爱《易经》,编排了《彖》《系》《象》《说卦》《文言》。司马迁既然将现在的《系辞》视为《易大传》,就不认为它是孔子所作,《世家》所说的内容必定是指卦辞和爻辞而言。“系”是附属的意思,“系辞”也就是附属的辞语。根据《史记》所说,伏羲画八卦,文王重卦为六十四卦,分为三百八十四爻而没有辞语,到了孔子才附加辞语缀连在爻下,所以称为“系”。这里有明确的文献依据,不必怀疑。只是《孔子世家》引用《说卦》颇令人怀疑有误。《论衡·正说篇》说,到了汉宣帝时期,河内一位女子发掘老屋,得到了失传的《易》《礼》《尚书》各一篇,奏呈给皇帝,皇帝下诏给博士们看,然后《易》《礼》《尚书》各增加了一篇。所说的《易》增加的一篇,大概就是《说卦》。《隋书·经籍志》说,等到秦朝焚书时,《周易》唯独因为用于占卜得以保存,只是丢失了《说卦》三篇,后来河内女子找到了它们。所谓的三篇,大概包括《序卦》《杂卦》在内。根据王充的说法,《说卦》到宣帝时才出现,不是司马迁所能见到的,所以怀疑《世家》中的“说卦”二字,是后人掺入的。《说卦》论述八卦方位,与卦气图相合,怀疑是焦延寿、京房之流所作。程迧《古易考》十二篇中缺失《序卦》《杂卦》,认为它们不是圣人的话,李邦直、朱新仲、傅选卿都怀疑《序卦》,近代儒者朱彝尊也是这样。戴震说,过去的儒者相传《说卦》三篇,与今文《大誓》一样是后来出现的,《说卦》被分为《序卦》《杂卦》,所以这三篇的文辞旨意,不像孔子的话,或许是经师所记录的孔门余论,或许是另有传承,博士们汇集诵读,于是全部归于孔子名下,称之为“十翼”。据此可知,古今人都怀疑《说卦》三篇,而“十翼”的说法,在古代没有证据。《汉书·艺文志》说《易经》十二篇,又说“孔氏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这已经分为十篇,但还没有称为“十翼”。孔颖达疏认为郑玄学派也与此说相同,可见“十翼”出自东汉以后,不可轻信。欧阳修说“十翼”的说法,不知道起源于何人,自秦汉以来的大儒君子都不谈论,后人认为欧阳修不应该怀疑经典,然而“十翼”的说法,确实不知道起源于何人。

论孔子作卦辞爻辞又作彖象文言是自作而自解

  或疑卦辞爻辞为孔子作,彖象文言又孔子作,夫彖象文言,所以解卦辞爻辞也,是岂孔子自作之而自解之欤,曰,孔子正是自作之而自解之也,圣人作易,幽赞神明,广大精微,人不易喻,孔子恐人之不能尽喻也,既作卦辞,又自作象以解卦辞,既作爻辞,又自作象以解爻辞,乾坤为易之门,居各卦之首,又特作文言以释之,所谓言之不足,故长言之,所以开愚蒙导后学也,若疑自作自解,无此文体,独不观扬雄之太玄平太玄准易而作者也,汉书扬雄传曰,为其泰曼漶而不可知,故有首冲错测ゼ莹数文扌▯图告十一篇,绵以解剥玄体离散其文,章句尚不存焉,据此是雄作太玄,恐人以为曼漶不可知,自作十一篇解散其文,以示后人,正犹孔子作易,有卦辞爻辞,恐人不知自作彖象文言以示后人也,司马光说玄曰,易有彖,玄有首,彖者卦辞也,首者亦统论一首之义,易有爻,玄有赞,易有象,玄有测,测所以解赞也,易有文言,玄有文,文解五德并中首九赞,文言之类也,据此则太玄准易,玄之赞即易之爻,若谓自作不当自解,则扬子即作赞矣,何必又有测以解赞,复有言以解赞乎,当时客有难玄太深,雄解之,号曰解难,其辞曰,是以宓牺氏之作易也,绵络天地经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错其象而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藏,定万物之基,扬子但以文王为附六爻,与法言所说同,文王但重卦而无辞,则卦爻辞必孔子作,雄以孔子作卦爻辞,又作彖象文言而自解之,故准易作太玄亦作首赞以法卦爻辞,又作测与文而自解之扬雄太玄自作自解,人未有疑之者,独疑孔子不应自作自解,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高贵乡公以下,多疑彖象不当合经,不知彖象与卦爻辞,皆孔子一人所作,既皆孔子所作,则皆当称为经,并无经传之分,惟系辞传当称传耳,彖象合卦爻辞,与不合卦爻辞,似可无庸争辨,太玄旧本分玄之赞辞为三卷,一方为上,二方为中,三方为下,次列首冲错测ゼ莹数文扌▯告凡十一篇,范望散首测于赞辞之间,王涯因之,宋惟▯依易之序,以玄首准卦辞,测准小象,文准文言,ゼ莹扌▯图准系辞,告数准说卦,冲准序卦,错准杂卦,吴秘因之,司马光从范本,诸人纷纷改订,正与改订易文相似,其实一人所作,次序先后可以不拘,阮孝绪称太玄经九卷,雄自作章句,是雄且作章句以自解其太玄矣,尚何疑于自作自解之不可乎,章学诚文史通义以著书自注为最善,谓本班固汉书,不知扬雄又在班固之前,孔子更在前也。

  论传经之人惟易最详经义之亡惟易最早

  孔子删定六经传授之人,惟易最详,而所传之义,惟易之亡最早,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曰,孔子传易于商瞿,瞿传楚人▯干臂子弘,弘传江东人矫子庸疵,疵传燕入周子家坚,坚传淳于人光子乘羽,羽传齐人田子庄何,何传东武人王子中同,同传▯川人杨何,何元朔中以治易为汉中大夫,汉书儒林传曰,自鲁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以授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干臂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子乘授齐田何子装,田何授东武王同子中,雒阳周王孙丁宽,齐服生,同授淄川杨何字叔元,宽授同郡砀田王孙,王孙授施雠孟喜梁邱贺徭,是易有施孟梁邱之学,史汉载商瞿以下,传授名字,子弘即子弓,矫疵即桥庇,周丑即周坚,光羽即孙虞,史记以为子弘传子庸,汉书以为子庸传子弓,各有所据,而小异大同,孔门传易之源流,在汉固甚明也,史记止于杨何,距商瞿八传,汉书下及施孟梁邱,距商瞿九传,史记儒林传云,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传,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高堂生,言易自▯川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毋生,于赵自董仲舒,是皆言汉初传经诸人,而申公辕固韩婴伏生高堂生等。皆不言其所授,盖史公已不能明,惟于易云,自鲁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

译论孔子作卦辞爻辞又作彖象文言是自作而自解

有人怀疑卦辞、爻辞是孔子所作,彖辞、象辞、文言也是孔子所作。既然彖辞、象辞、文言是用来解释卦辞、爻辞的,这难道是孔子自己创作又自己解释吗?回答说:孔子正是自己创作又自己解释的。圣人创作《易经》,幽深地赞颂神明,广大而精微,人们不容易理解。孔子担心人们不能完全理解,所以在创作卦辞之后,又自己创作象辞来解释卦辞;在创作爻辞之后,又自己创作象辞来解释爻辞。乾坤是《易经》的大门,位居各卦之首,所以又特别创作文言来阐释它们。这就是所说的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用长言来抒发,以此来开启愚昧、引导后学。如果怀疑自己创作就不应当自己解释,没有这样的文体,难道没看过扬雄的《太玄》吗?《太玄》是仿照《易经》创作的。《汉书·扬雄传》说,因为《太玄》过于深奥晦涩而不可知,所以有首、冲、错、测、莹、数、文、扌〇、图、告等十一篇,绵延地解释剥开《太玄》的体系,离散其文,章句尚且不存在。据此可知,扬雄创作《太玄》,担心人们认为它深奥晦涩不可知,自己创作了十一篇来解散其文,以昭示后人,正如同孔子创作《易经》,有卦辞、爻辞,担心人们不知道,自己创作彖辞、象辞、文言以昭示后人一样。司马光评论《太玄》说:《易经》有彖辞,《太玄》有首辞,彖辞是卦辞,首辞也是统论一首之义;《易经》有爻辞,《太玄》有赞辞;《易经》有象辞,《太玄》有测辞,测辞是用来解释赞辞的;《易经》有文言,《太玄》有文辞,文辞解释五德并中首九赞,属于文言一类。据此可知,《太玄》仿照《易经》,《太玄》的赞辞即《易经》的爻辞。如果说自己创作就不应当自己解释,那么扬雄既然创作了赞辞,何必又有测辞来解释赞辞,又有文辞来解释赞辞呢?当时有人质疑《太玄》太深奥,扬雄解释它,称为《解难》,其中说:“因此伏羲氏创作《易经》,联络天地,以八卦为经纬,文王附益六爻,孔子错综其象而彖定其辞,然后开发天地的宝藏,奠定万物的基础。”扬雄只把文王视为附益六爻,与《法言》所说的相同。文王只是重卦而没有卦爻辞,那么卦爻辞必定是孔子所作。扬雄认为孔子创作卦爻辞,又创作彖辞、象辞、文言而自己解释,所以仿照《易经》创作《太玄》,也创作首辞、赞辞以效法卦爻辞,又创作测辞与文辞而自己解释。扬雄《太玄》自己创作自己解释,没有人怀疑,唯独怀疑孔子不应当自己创作自己解释,这是知二五而不知十啊。高贵乡公以下,多怀疑彖辞、象辞不应当合入经文,不知道彖辞、象辞与卦爻辞,都是孔子一人所作。既然都是孔子所作,那么都应当称为经,并没有经、传之分,只有《系辞传》应当称为传。彖辞、象辞合入卦爻辞,与不合入卦爻辞,似乎可以不必争辩。《太玄》旧本将《太玄》的赞辞分为三卷,一方为上,二方为中,三方为下,其次列出首、冲、错、测、莹、数、文、扌〇、图、告等十一篇。范望将首辞、测辞散入赞辞之间,王涯沿袭他。宋代惟〇依照《易经》的次序,以《太玄》首辞对应卦辞,测辞对应小象,文辞对应文言,莹、扌〇、图对应《系辞》,告、数对应《说卦》,冲对应《序卦》,错对应《杂卦》,吴秘沿袭他。司马光采用范本,众人纷纷改订,正与改订《易经》文字相似。其实一人所作,次序先后可以不拘泥。阮孝绪称《太玄经》九卷,扬雄自己创作章句,这是扬雄且创作章句来自己解释其《太玄》了,还怀疑自己创作自己解释不可吗?章学诚《文史通义》认为著书自注为最善,说班固《汉书》不知道扬雄又在班固之前,孔子更在之前。

论传经之人惟易最详经义之亡惟易最早

孔子删定六经传授的人,只有《易经》最详细,而所传之义,只有《易经》亡失最早。《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孔子传授《易经》给商瞿,商瞿传授给楚人〇干臂子弘,臂子弘传授给江东人矫子庸疵,庸疵传授给燕人周子家坚,周子家坚传授给淳于人光子乘羽,光子乘羽传授给齐人田子庄何,田子庄何传授给东武人王子中同,王子中同传授给〇川人杨何,杨何在元朔年间因治《易》为汉中大夫。《汉书·儒林传》说,自从鲁人商瞿子木从孔子受《易》,传授给鲁人桥庇子庸,子庸传授给江东〇干臂子弓,臂子弓传授给燕人周丑子家,周丑子家传授给东武人孙虞子乘,孙虞子乘传授给齐人田何子装,田何传授给东武人王同子中、雒阳周王孙丁宽、齐人服生,王同子中传授给淄川人杨何字叔元,丁宽传授给同郡砀人田王孙,田王孙传授给施雠、孟喜、梁邱贺,于是《易》有施、孟、梁邱之学。《史》《汉》记载商瞿以下传授名字,子弘即子弓,矫疵即桥庇,周丑即周坚,光羽即孙虞。《史记》认为子弘传子庸,《汉书》认为子庸传子弓,各有所据,而小异大同,孔门传《易》之源流,在汉代本来就很明白。《史记》止于杨何,距商瞿八传,《汉书》下及施、孟、梁邱,距商瞿九传。《史记·儒林传》云,讲《诗》在鲁地的是申培公,在齐地的是辕固生,在燕地的是韩太传;讲《尚书》的是济南伏生;讲《礼》的是鲁地高堂生;讲《易》的是〇川生;讲《春秋》在齐、鲁的是胡毋生,在赵地的是董仲舒。这些都是讲汉初传经诸人,而申公、辕固、韩婴、伏生、高堂生等,都不言其所授,大概史公已不能明,唯独于《易》云,自鲁商瞿受《易》于孔子,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

人田何字子庄而汉兴。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川人杨何,史公父谈受易于杨何,故于易之授受独详,史公能详易家授受之人,岂不能知易经作卦爻辞之人,而周本纪但云文王重卦,鲁世家不云周公作爻辞,则文王周公无作卦爻辞之事,孔子世家云,序彖系象,即卦爻辞在其中矣,史记不及丁宽,汉书以为宽授田王孙,王孙授施孟梁邱,又云,至成帝时,刘向校书,考易说,以为诸易家说皆祖田何杨叔丁将军,大谊略同,唯京氏为异党,焦延寿独得隐士之说,▯之孟氏,不相与同,据汉书,则田何丁宽杨何之学,本属一家,传之施孟梁邱,为易之正传,焦京之学,明阴阳术数,为易之别传,乃至于今,不特王同周王孙丁宽服生之易传数篇无一字存,即施孟梁邱,汉立博士授生徒以千万计,今其书亦无有存者,转不如伏生尚书,齐鲁韩诗,犹可稍窥大旨,岂非事理之可怪,而经学之大可惜者乎,后惟虞翻注易,自谓五世传孟氏易,其注见李鼎祚集解稍详,近儒张惠言为之发明,此则孟氏之学支与流裔,犹有存者,而汉儒易学,幸得存什一于千百也。

译田何,字子庄,在汉朝兴起时在世。田何将《易》传给东武人王同(字子仲),子仲传给〇川人杨何,太史公的父亲谈从杨何那里学习《易》,所以太史公对于《易》学的传授渊源记载得最为详细。太史公既然能详细知晓《易》学传授的人,难道会不知道创作卦爻辞的人吗?然而《周本纪》只说文王重卦,《鲁世家》却不提周公作爻辞,这就说明文王、周公并没有创作卦爻辞之事。《孔子世家》说孔子“序彖系象”,卦爻辞就包含在其中了。《史记》没有提及丁宽,《汉书》认为丁宽传授给田王孙,田王孙传授给施、孟、梁邱。又说,到了成帝时,刘向校书,考察《易》说,认为各家《易》说都祖述田何、杨叔、丁将军,大意大致相同,只有京氏属于异党,焦延寿独自得到隐士的学说,〇之孟氏,与他们不相同。根据《汉书》,田何、丁宽、杨何的学问,本属一家,传授给施、孟、梁邱,是《易》学的正统传承;焦延寿、京房之学,阐明阴阳术数,是《易》学的别传。然而直到今天,不仅王同、周王孙、丁宽、服虔的《易传》数篇没有一个字留存,即使是施、孟、梁邱,汉代设立博士传授学生数以千万计,如今他们的书也没有留存下来,反而不如伏生的《尚书》、齐鲁韩的《诗经》,还能稍微窥见其大旨,这难道不是事理中奇怪的现象,以及经学上极大的可惜之处吗?后来只有虞翻注《易》,自称五世传承孟氏《易》,他的注在李鼎祚的《集解》中记载稍详,近代儒者张惠言为之阐发,这是孟氏之学的支流后裔,尚有留存,而汉代儒者的《易》学,幸好能在千百中保存十分之一。

论汉初说易皆主义理切人事不言阴阳术数

  西汉易学之书虽亡,而其说犹有可考者,如淮南子缪称训曰,故君子惧失仁义,小人惧失利,观其所惧,知各殊矣,易曰,即鹿无虞,惟人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又曰,小人在上,如寝关暴纩,不得须臾安,故易曰,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言小人处非其位,不可长也,又曰,故至德者言同略,事同指,上下一心,无歧道旁见者,遏障之于邪,开道之于善,而民乡方矣,故易曰,同人于野,利涉大川,齐俗训曰,故易曰,履霜坚冰至圣人之见终始微言,▯论训曰,自古及今,五帝三王,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易曰,小道亨利贞,言人莫不有道而不欲其大也,人间训曰,今霜降而树▯,冰泮而求获,欲其食则难矣,故易曰潜龙勿用者,言时之不可以行也,故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终日乾乾,以阳动也,夕惕若厉,以阴息也,因日以动,因夜以息,惟有道者能行之,泰族训曰,易曰,丰其屋,▯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者,非无众庶也,言无圣人以统理之也,贾谊新书容经曰,亢龙往而不返,故易曰有悔,悔者凶也,潜龙入而不能出,故曰勿用,勿用者不可也,龙之神也,其为蜚龙乎,春秋篇曰,故爱出者爱反,福往者福来,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其此之谓乎,董子繁露基义篇曰,易言履霜坚冰,盖言逊也,精华篇曰,其在易曰,鼎折足,覆公饣束,夫鼎折足者,任非其人也,覆公饣束者,国家倾也,刘向说苑,无咎,有言不信,圣人所与人难言信也,又引孔子曰,困之为道,犹寒之及暖,暖之及寒也,惟贤者独知而难言之也,易曰,困亭贞,大人吉,法诫篇曰,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则喟然而欢,子夏避席而问曰,夫子何为欢,孔子曰,自损者益,自益者缺,吾是以欠也,子夏曰,然则学者不可以益乎,孔子曰,否,夫道成者未尝得久也,夫学者以虚受之,故曰得,又曰,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夫丰明而动,故能大,苟大则亏矣,吾戒之,奉使篇曰,赵简子将袭卫,使史黯往视之,黯曰,涣其群元吉,涣者贤也,群者众也,元者吉之始也,涣其群元者吉之始也,涣其群元吉者,其佐多贤矣,指武篇曰,易曰,不威小,不惩大,此小人之福也,列女传邹孟母曰,易曰,在中馈,无攸遂,以言妇入无擅制之义,而有三从之道也,刘向传称易有鼎卦,鼎宗庙之器,主器奉宗庙者长子也,野鸟自外来,入为宗庙器主,是继嗣将易也,一曰,鼎三足,三公象,而以耳行,野鸟居鼎耳,小人将居公位,败宗庙之祀,野木生朝,野鸟入庙,败亡之异也,又曰,于易在丰之震,曰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于诗十月之交,则著卿士司徒,下至趣马师氏,咸非其材,同于右肱之所折,协于三务之所择,明小人乘君子,阴侵之原也,又曰,谗邪进则众贤退,邪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又曰,易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法,法出而不返者也,又曰,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曰,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又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彭宣传宣上书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则覆乱矣,宣治易事张禹,禹受易于施雠者也,刘向治易,校书,考易说,以为诸家说皆祖田何杨叔丁将军者也,淮南王集九师说易者也,贾董汉初大儒,其说易皆明白正大,主义理,切人事,不言阴阳术数,盖得易之正传,田何杨叔之遗,犹可考见。

  论阴阳灾变为易之别传

  经学有正传,有别传,以易而论,别传非独京氏而已,如孟氏之卦气,郑氏之爻辰,皆别传也,又非独易而已如伏传五行,齐诗五际,礼月令明堂阴阳说,春秋公羊多言灾异,皆别传也,子贡谓夫子言性

译论述汉代初期阐释《周易》的学说,都主张义理,切合人事,不谈阴阳术数。

西汉时期的易学著作虽然已经亡佚,但其学说仍有可考证的,如《淮南子·缪称训》说:“所以君子害怕失去仁义,小人害怕失去利益,观察他们所害怕的,就知道彼此不同了。”《周易》说:“追逐鹿而没有虞人引导,只是人在林中,君子见机不如放弃,前往会有吝惜。”又说:“小人处于上位,就像睡在门栓和薄绵絮上,不能有一刻安宁。”所以《周易》说:“乘马徘徊不前,泣血涟涟。”是说小人处在不恰当的位置,不能长久。又说:“所以至德之人言语简约,事情指向一致,上下一心,没有歧途和旁门左道,遏制邪路,开通善道,百姓就归向了。”所以《周易》说:“在旷野上与人和同,利于涉越大河。”《齐俗训》说:“所以《周易》说:‘履霜坚冰至’,圣人能预见终始,微言大义。”《论训》说:“从古至今,五帝三王,没有谁能完全做到行为完美。”所以《周易》说:“小亨,利贞。”是说人都有道,但不希望它过于宏大。《人间训》说:“现在霜降了树木凋零,冰化了才去求收获,想要吃到食物就难了。”所以《周易》说“潜龙勿用”,是说时机不可行动。所以君子整天勤奋警惕,晚上也警惕,危险但没有灾祸。整天勤奋,是因为阳气发动;晚上警惕危险,是因为阴气休息。顺应白天行动,顺应夜晚休息,只有有道之人能做到。《泰族训》说:“《周易》说:‘丰大其屋,遮蔽其家,窥视其户,寂静无人’,不是说没有众人,是说没有圣人来统治理。”贾谊《新书·容经》说:“亢龙前往而不返回,所以《周易》说‘有悔’,悔就是凶险。潜龙进入而不能出来,所以说‘勿用’,勿用就是不可。龙的神异,它会是飞龙吗?”《春秋篇》说:“所以爱付出的人爱会返回,福往的人福会来。《周易》说:‘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说的就是这个吧。”董仲舒《春秋繁露·基义篇》说:“《周易》说‘履霜坚冰’,大概是说谦逊。”《精华篇》说:“它在《周易》中说:‘鼎折足,覆公餗’,鼎折足,是任用非其人;覆公餗,是国家倾覆。”刘向《说苑》说:“无咎,有言不信,圣人认为与人难以言说信任。”又引用孔子说:“困卦的道理,就像寒冷到温暖,温暖到寒冷一样,只有贤者独自知道却难以言说。”《周易》说:“困卦,亨通,贞正,大人吉祥。”《法诫篇》说:“孔子读《周易》读到损卦和益卦,就叹息而欢喜。子夏避席问说:‘夫子为什么欢喜?’孔子说:‘自我减损的人受益,自我增益的人缺损,我因此叹息。’子夏说:‘那么学者不可以增益吗?’孔子说:‘不,道成就的人未曾能长久。学者以虚空接受,所以说得到。’又说:‘谦,是极尽恭敬以保住其地位。丰大光明而行动,所以能大,如果大就会亏损,我警戒它。’《奉使篇》说:“赵简子将要袭击卫国,派史黯前往视察。史黯说:‘涣其群,元吉。涣是贤人,群是众人,元是吉祥的开始。涣其群元,是吉祥的开始。涣其群元吉,是说辅佐的人多贤能。’《指武篇》说:“《周易》说:‘不畏惧小的,不惩罚大的,这是小人的福分。’《列女传·邹孟母》说:“《周易》说:‘在中馈,无攸遂’,是说妇人没有擅自专制的意义,而有三从的道理。”刘向传记称《周易》有鼎卦,鼎是宗庙的器物,主持器物供奉宗庙的是长子。野鸟从外飞来,进入成为宗庙器物的主宰,这是继嗣将要改变。另一种说法,鼎有三足,象征三公,而靠耳移动,野鸟居于鼎耳,小人将居于公位,败坏宗庙的祭祀。野木生长在朝廷,野鸟进入宗庙,是败亡的异象。又说:“在《周易》丰卦的震象中,说‘丰大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在《诗经·十月之交》中,则记载卿士司徒,下至趣马师氏,都不是合适的人才,如同右肱所折,符合三务所选择,表明小人乘君子,阴气侵凌的根源。又说:“谗邪进用则众贤退避,邪枉盛行则正士消亡,所以《周易》有否泰二卦,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则政治日益混乱,所以称为否,否是闭塞而混乱。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则政治日益治理,所以称为泰,泰是通达而治理。又说:“《周易》说‘涣汗其大号’,是说号令如法,法度发出而不返回。又说:“所以贤人在上位,就引导其同类聚集于朝廷,《周易》说‘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就想着与其同类一起前进,《周易》说‘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又《周易》说:‘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是说诛杀首恶之人,而那些不顺从的都来归附。”彭宣传宣上书说三公鼎足承托君主,一足不能胜任,就会倾覆混乱。宣治易学事奉张禹,张禹受易学于施雠。刘向治易学,校书,考证易说,认为各家学说都祖述田何、杨叔、丁将军。淮南王汇集九师之说易。贾谊、董仲舒是汉初大儒,他们解说《周易》都明白正大,主张义理,切合人事,不谈阴阳术数,大概得到了《周易》的正统传承,田何、杨叔的遗风,仍可考证见到。

论述阴阳灾变是《周易》的别传。

经学有正传,有别传。以《周易》而论,别传并非只有京氏而已,如孟氏的卦气说,郑氏的爻辰说,都是别传。又并非只有《周易》而已,如伏生传五行,齐诗五际,礼记月令明堂阴阳说,春秋公羊多言灾异,都是别传。子贡说夫子言性

与天道,不可得闻,则孔子删定六经,以垂世立教,必不以阴阳五行为宗旨,汉艺文志阴阳五行分为二家,其后二家皆窜入儒家,此亦有所自来,古之王者恐已不能无失德,又恐子孙不能无过举也,常假天变以示儆惕,礼记曰,王前巫而后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无为也,以守至正,易本卜筮之书,其掌卜筮者,必陈祥异占验以左右王,古卜筮与史通,周官冯相保章司天文者属太史,故国语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左氏传采占书,虽未必皆当时本文,而所载卜筮事,皆属史官占之,此古卜筮与史通之明证,亦古卜史借天道以儆君之明证,后世君尊臣卑,儒臣不敢正言匡君,于是亦假天道进谏,以为仁义之说,人君之所厌闻,而祥异之占,人君之所敬畏,陈言既效,遂成一代风气,故汉世有一种天人之学,而齐学尤盛,伏传齐诗公羊春秋,皆齐人所传也,孟京非齐学,其言易亦主阴阳灾变者,卜筮占验,本与阴阳灾变为近,故后世之言术数者,多▯于易,汉书儒林传曰,孟喜好自称誉,得易家侯阴阳灾变书,诈言师田生且死时枕喜▯独传喜,诸儒以此▯之,博士缺,众人荐喜,上闻喜改师法,遂不用喜,京房受易梁入焦延寿,延寿云,尝从孟喜问易,会喜死,房以为延寿易即孟氏学,翟牧白生不肯,皆曰非也,至成帝时,刘向校书,考易说,唯京氏为异党,据班氏说,则易家以阴阳灾变为说,首改师法,不出于田何杨叔丁将军者,始于孟而成于京,班氏既谓二家不同,而艺文志又有孟氏京房十一篇灾异孟氏京房六十六篇,似二家实合为一者,盖又京氏▯之孟氏,而非孟氏之本然也,孟氏得易家书,焦延寿得隐士说,则当时实有此种学,而非其所自创,汉志易家有杂灾异三十五篇,是易家本有专言灾异一说,而其传此说者,仍是别传而非正传,汉儒藉此以儆其君,揆之易义,纳约自牖,与神道设教之旨,皆相吻合,可见人臣进谏之苦心,亦不背圣人演易之宗旨,而究不得为正传者,孔子说易见于论语者二条,一勉无过,一戒无恒,皆切人事而言,战国诸子及汉初诸儒言易,亦皆切人事而不主阴阳灾变,至孟京出而说始异,故虽各有所授,而止得为易之别传也,困学纪闻,京氏易积算法,引夫子曰,西伯父子,研理穷通,上下囊括,推爻考象配卦,世应加乎星宿,局于六十四所,二十四气,分天地之数,定人伦之理,验日月之行,寻五行之端,灾祥进退,莫不因兹而兆矣,王应麟曰,此占候之学,决非孔子之言,惠栋曰,如京说,则今占法所谓纳甲世应游归六亲六神之说,皆始于西伯父子也,案西汉以前,无以为文王周公作卦爻辞者,况纳甲世应之说乎,此不特非孔子之言,并非京氏之说,京氏易传无之,乃后人传会,不可信。

译若天道不可听闻,那么孔子删定六经,以垂范后世、确立教化,必定不会以阴阳五行为宗旨。《汉书·艺文志》将阴阳家与五行家分为两家,后来这两家都窜入儒家,这也有其由来。古代的君王恐怕自己不能没有失德之处,又恐怕子孙不能没有过举,常常借天象变异来示警。《礼记》说:“君王前面有巫,后面有史,占卜、乐官、侑臣都在左右,君王心中无所作为,以此坚守至正之道。”《周易》本是占卜之书,那些掌管占卜的人,必定陈述祥瑞灾异的占验来辅佐君王。古代的占卜与史官相通,《周礼》中冯相氏、保章氏等掌管天文的人隶属于太史,所以《国语》说:“我不是盲人和史官,哪里知道天道?”《左传》采录占书,虽然未必都是当时的原文,但所载的占卜之事,都是史官占断的,这是古代占卜与史官相通的明证,也是古代卜官、史官借天道来警示君王的明证。后世君王尊贵、臣子卑下,儒臣不敢直言匡正君王,于是也借天道进谏,认为仁义之说,是君王所厌烦听到的,而祥瑞灾异的占验,是君王所敬畏的。陈说既有效验,遂成一代风气。所以汉代有一种天人之学,而齐学尤其兴盛,伏生所传的《齐诗》、《公羊春秋》,都是齐人所传的。孟喜并非齐学,但他论《易》也主张阴阳灾变,因为卜筮占验,本来与阴阳灾变相近,所以后世谈论术数的人,多附会于《易》。《汉书·儒林传》说:“孟喜好自我吹嘘,得到《易》家侯阴阳灾变的书,诈称老师田生临死时枕着孟喜的腿,只传给孟喜,诸儒因此轻视他。博士空缺,众人推荐孟喜,皇上听说孟喜更改师法,于是没有任用他。”京房从梁人焦延寿学习《易》,焦延寿说:“曾经向孟喜问《易》,恰逢孟喜去世,京房认为焦延寿的《易》就是孟氏之学,翟牧、白生不肯承认,都说不是。”到了成帝时,刘向校书,考订《易》说,只有京氏是异党。根据班固的说法,那么《易》家以阴阳灾变为说,首先更改师法,不出于田何、杨叔、丁将军一派的,始于孟喜而成于京房。班固既然说两家不同,而《艺文志》又有《孟氏京房十一篇》、《灾异孟氏京房六十六篇》,似乎两家实际上合为一者,大概是京氏附会了孟氏,而不是孟氏的本然面貌。孟喜得到《易》家书,焦延寿得到隐士之说,那么当时确实有这种学问,而不是他们所独创的。《汉志》《易》家有《杂灾异》三十五篇,说明《易》家本来有专言灾异的一说,而传此说的人,仍是别传而非正传。汉儒借此来警示他们的君王,推究《易》义,这与“纳约自牖”和“神道设教”的宗旨,都相吻合,可见人臣进谏的苦心,也不违背圣人演《易》的宗旨。而终究不能成为正传的原因,是孔子论《易》见于《论语》的有两条,一是勉励不要有过错,一是告诫不要没有恒心,都是切近人事而言。战国诸子及汉初诸儒论《易》,也都切近人事而不主张阴阳灾变,直到孟喜、京房出现,说法才开始不同,所以虽然各有传授,但只能成为《易》的别传。《困学纪闻》“京氏《易》积算法”条,引夫子曰:“西伯父子,研理穷通,上下囊括,推爻考象配卦,世应加乎星宿,局于六十四所,二十四气,分天地之数,定人伦之理,验日月之行,寻五行之端,灾祥进退,莫不因兹而兆矣。”王应麟说:“这是占候之学,决非孔子之言。”惠栋说:“如果按京房的说法,那么现在占法所说的纳甲、世应、游归、六亲、六神之说,都始于西伯父子了。”按西汉以前,没有认为文王、周公作卦爻辞的,何况纳甲、世应之说呢?这不仅不是孔子的话,也不是京氏的说法,京氏《易传》中没有,乃是后人附会,不可信。

论孟氏为京氏所传孟学亦间出道家

  孟氏之学,以今考之,有与诸家相出入者,卦气出于孟氏,而其书不传,其说不详,详见于京氏书,汉书京房传曰,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孟康曰,分卦直日之法,一爻主一日,六十四卦为三百六十日,余四卦震离兑坎,为方伯监司之官,所以用震离兑坎者,是二至二分用事之日,其说亦见于易纬稽览图,所云卦气起中孚,卦主六日七分,大谊略同,唐一行卦议引之,以为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汉儒以纬为孔子作,固未必然,孔疏以谶纬起自哀平,亦不甚合,纬书之出最古,亦有汉儒传会者,稽览图未知与孟京孰为先后,或纬窃孟京,抑或孟京窃纬,皆不可知,汉儒称谶纬,宋人斥谶纬而称图书,其实皆主阴阳五行,如邵子曰,卦气始于中孚,蔡西山云,康节亦用六日七分,是孟京之说,不仅汉儒宗之,宋儒亦宗之矣,然其说有可疑者,六十四卦直日用事,何以震离兑坎四卦不在内,但主二至二分,乾坤为诸卦之宗,何以与诸卦并列,似未免削趾▯履,强合牵附,京氏与孟氏相出入,汉书云,焦京▯之孟氏,不相与同,则卦气之说,或并焦京所▯,非孟氏本旨欤,汉书又云,孟喜得易家阴阳灾变书,则卦气之说,或孟氏得易家书本有之欤,皆疑莫能明,焦循云,六日七分,即所得阴阳灾变▯之田生者,艺文志章句二篇,此乃得之田王孙者,今说文释文中所引即此志,又有孟氏京房十一篇六十六篇,则所传卦气六日七分之学也,孟氏今文,与费氏古文易判然不合,而许慎说文解字叙云,易孟氏皆古文也,则孟氏亦有古文矣,荀爽传费氏易而言升降,虞翻表献帝云,颍川荀▯号为知易,臣得其注有愈,虞氏言消息旁通,与荀言升降相出入,则荀氏费易与虞氏孟易相入矣,张惠言易义别录,首列孟氏,亦仅能举说文释文诸书之异字,而不能举其义,张氏以为学者求田何之书,则惟孟氏此文,求孟氏之义,惟虞氏注说,故作虞氏义与消息,阮元称为孤家专学,近之汉学家多宗之,而亦有不尽谓然者,王引之谓虞氏以旁通说彖象,显与经违,虞氏释贞以之正,违失经义,见经义述闻,钱大昕论虞仲翔说易之卦,有夫其义者,有自紊其例者,见潜研堂答问,陈沣云,虞氏易注多不可通,所言卦象尤多纤巧,见东塾读书记,焦循易图略虽取虞义,亦▯其非,张惠言云,虞氏虽传孟学,亦斟酌其意,不必尽同,然则虞氏间有违失,而非必尽出于孟矣,虞氏引参同契日月为易,又言梦道士饮以三爻,则其学杂出于道家,故虞氏虽汉易大宗,亦有当分别观之者。

  论郑荀虞三家之义郑据礼以证易学者可以推补不必推补爻辰

  郑君用费氏易,其注易有爻辰之说,盖本费氏分野一书,然郑所长者不在此,郑学最精者三礼,其注易,亦据礼以证易义广大,无所不包,据礼证易,以视阴阳术数,实远胜之,郑注如嫁娶祭祀朝聘,皆合于礼经,其余虽阙而不完,后儒能隅反而意补之,亦颛家之学也,郑君自序,来至元城乃注周易,其成书在绝笔之年,晋以后,郑易皆立学,南北朝时,河北用郑易,江左用王弼易注,至隋郑易渐衰,唐定正义,易主王弼,而郑易遂亡,宋末王应麟始为▯辑古书之学,辑郑易注一卷,近儒惠栋以为未备,更补正为三卷,丁杰又以为有误入者,复加▯订,称为善本,是郑君之成易注,视诸经为最后,郑君书多亡逸,辑易注者,视诸书为最先,张惠言亦辑郑易,而加以发明,周易郑荀义叙曰,昔者ж牺作十言之教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消息,郑氏赞实述之,至其说经,则以卦爻无变动,谓之彖辞,夫七八者彖,九六者变,经称用九用六,而辞皆七八,名与实不相应,非ж牺氏之旨也,爻象之区既隘,则乃求之于天,乾坤六爻,上系二十八宿,依气应宿,谓之爻辰,若此则三百八十四爻,其象十二而止,殆犹溓焉,此又未得消息之用也,然其列贵贱之位,辨大小之序,正不易

译论孟氏之学为京氏所传,孟氏之学也偶尔涉及道家。

孟氏之学,以现今考证来看,有与其他各家学说相互出入之处。卦气说出自孟氏,但其书已不流传,其说也不详细,详见于京氏之书。《汉书·京房传》说,将六十卦分配轮流值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作为候验。孟康说,分卦值日的方法,是一爻主管一日,六十四卦为三百六十日,剩余的四卦震、离、兑、坎,作为方伯监司之官。之所以使用震、离、兑、坎,是因为这是二至二分用事的日子。此说也见于《易纬·稽览图》,所谓卦气起于中孚,卦主六日七分,大意大致相同。唐代一行在《卦议》中引用它,认为十二月卦出自孟氏章句。汉代儒者认为纬书是孔子所作,这固然未必确实。孔颖达疏认为谶纬起自哀帝、平帝时期,也不很符合。纬书的出现最为古老,也有汉代儒者附会传承的。《稽览图》不知与孟京谁先谁后,或者是纬书窃取孟京之说,抑或是孟京窃取纬书,都不可知。汉代儒者称谶纬,宋代人斥责谶纬而称图书,其实都主张阴阳五行。如邵雍说,卦气始于中孚;蔡西山说,康节也使用六日七分。可见孟京之说,不仅汉代儒者尊崇,宋代儒者也尊崇。然而其说有可疑之处:六十四卦轮流值日用事,为什么震、离、兑、坎四卦不在其中,只主管二至二分?乾坤是诸卦之宗,为什么与诸卦并列?这似乎未免削足适履,强行牵合附会。京氏与孟氏相互出入,《汉书》说,焦延寿、京房与孟氏,不相认同。那么卦气之说,或许是焦延寿、京房所创,并非孟氏本旨吗?《汉书》又说,孟喜得到易家阴阳灾变之书,那么卦气之说,或许是孟氏从易家书本中原本就有的吗?这些都疑惑而不能明了。焦循说,六日七分,即孟喜所得阴阳灾变之说的田生者。《艺文志》记载章句二篇,这是从田王孙那里得到的。现在《说文》《释文》中所引用的就是此志。又有孟氏、京房十一篇六十六篇,则是所传的卦气六日七分之学。孟氏今文,与费氏古文《易》截然不合,而许慎《说文解字叙》说,易孟氏都是古文,那么孟氏也有古文了。荀爽传费氏《易》而言升降,虞翻上表献帝说,颍川荀爽号称懂《易》,臣得到他的注解有好处。虞氏言消息旁通,与荀氏言升降相互出入,那么荀氏费《易》与虞氏孟《易》相互融入了。张惠言《易义别录》,首先列出孟氏,也仅能举出《说文》《释文》诸书的异字,而不能举出其义。张氏认为学者求田何之书,只有孟氏此文;求孟氏之义,只有虞氏注说,所以作《虞氏义与消息》。阮元称为孤家专学,接近事实。近代汉学家多尊崇它,但也有不完全赞同的。王引之认为虞氏以旁通说彖象,明显违背经文;虞氏释“贞”为“之正”,违背并失掉经义,见《经义述闻》。钱大昕论虞仲翔说《易》之卦,有违背其义的,有自乱其例的,见《潜研堂答问》。陈沣说,虞氏《易》注多不可通,所言卦象尤其多纤巧,见《东塾读书记》。焦循《易图略》虽然取用虞义,也驳斥其非。张惠言说,虞氏虽然传孟学,也斟酌其意,不必完全相同。那么虞氏间有违背失当,并非必然全出于孟氏。虞氏引《参同契》“日月为易”,又说梦见道士饮以三爻,那么其学杂出于道家,所以虞氏虽是汉《易》大宗,也有应当分别看待的。

论郑、荀、虞三家之义,郑据礼以证《易》,学者可以推补,不必推补爻辰。

郑君用费氏《易》,其注《易》有爻辰之说,大概本于费氏《分野》一书。然而郑君长处不在此,郑学最精的是三礼,其注《易》,也据礼以证《易》,义理广大,无所不包。据礼证《易》,比起阴阳术数,实在远远胜过。郑注如嫁娶、祭祀、朝聘,都符合礼经。其余虽然残缺不完,后儒能举一反三而意补之,也是专门之学。郑君自序,来到元城才注《周易》,其成书在绝笔之年。晋以后,郑《易》都立学。南北朝时,河北用郑《易》,江左用王弼《易》注。至隋郑《易》渐衰,唐定正义,《易》主王弼,而郑《易》遂亡。宋末王应麟始为辑古书之学,辑郑《易》注一卷。近儒惠栋认为未备,更补正为三卷。丁杰又认为有误入者,复加校订,称为善本。是郑君之成《易》注,视诸经为最后。郑君书多亡逸,辑《易》注者,视诸书为最先。张惠言也辑郑《易》,而加以发明,《周易郑荀义叙》说,昔者伏羲作十言之教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消息,郑氏赞实述之。至其说经,则以卦爻无变动,谓之彖辞。夫七八者彖,九六者变,经称用九用六,而辞皆七八,名与实不相应,非伏羲氏之旨也。爻象之区既隘,则乃求之于天,乾坤六爻,上系二十八宿,依气应宿,谓之爻辰。若此则三百八十四爻,其象十二而止,殆犹溓焉,此又未得消息之用也。然而其列贵贱之位,辨大小之序,正不易

之伦,经纶创制,吉凶损益,与诗书礼乐相表里,则诸儒未有能及之也,荀氏之说消息,以乾升坤降,万物始乎泰,终乎否,夫阴阳之在天地,出入上下,故理有易有简,位有进有退,道有经有权,归于正而已,而荀氏言阳常宜升而不降,阴常降而不升,则▯后遁否之义,大于既济也,然其推乾坤之本,合于一元,云行雨施,阴阳和均,而天地成位,则可谓得易之大义者也,虞氏考日月之行以正乾元,原七九之气以定六位,运始终之纪以叙六十四卦,要变化之居以明吉凶悔吝,六爻发挥,旁通乾元,用九则天下治,以则四德,盖与荀同源,而闳大远矣,王弼之说,多本郑氏,而弃其精微,后之学者习闻之,则以为费氏之义如此而已,其盈虚消息之次,周流变动之用,不详于系辞彖象者,概以为不经,若观郑荀所传卦气,十二辰,八方之风,六位,世应爻,互卦变,莫不彰著,刘向有言,易家皆祖田何,大义略同,岂特杨叔丁将军哉,锡瑞案张氏举郑荀虞,而斟酌其得失,皆有心得,其于郑义取其言礼,不取其言爻辰,与李鼎祚集解采郑注,不采其言爻辰者,同一卓识,惟以卦气十二辰之类,亦祖田何,则未必然,孟京以前,言易无有主卦气十二辰之类者,不可以后人之说诬前人,而以易之别传为正传也,焦循曰,爻辰自为郑氏一家之学,非本之乾凿度,亦不必本于月律也,然以离九三为艮爻,位值丑,丑上值弁星,弁星似缶,坎上六爻辰在已,蛇之蟠屈似徽纟墨,临卦斗临丑,为殷之正月,以见周改殷正之数,谬悠非经义,至以焚如为不孝之刑,女壮为一女当五男,尤非圣人之义也,余于爻辰无取焉尔。

译这类人,在规划创制、吉凶损益方面,与《诗》《书》《礼》《乐》互为表里,那么众儒者中没有谁能比得上他。荀氏的学说主张阴阳消长,认为乾阳上升、坤阴下降,万物始于泰卦,终于否卦。阴阳在天地之间,出入上下,所以道理有变易有简约,位置有进有退,道义有常规有变通,最终归于正道罢了。但荀氏说阳气常宜上升而不下降,阴气常下降而不上升,这就使得遁卦、否卦的意义大于既济卦了。然而他推究乾坤的本原,合于一元之气,云行雨施,阴阳和合均衡,从而确立天地的方位,这可以说把握了《易经》的大义。虞氏考察日月运行以端正乾元,推究七九之气以确定六位,运用始终的纲纪来排列六十四卦,概括变化的居处以阐明吉凶悔吝,六爻发挥,旁通乾元,用九则天下大治,以此作为四德的准则,大概与荀氏同出一源,但更加宏大深远。王弼的学说,多本于郑氏,却抛弃了其精微之处,后来的学者习以为常,就认为费氏(费直)的含义不过如此。那些关于盈虚消长的次序、周流变动的功用,在《系辞》《彖传》《象传》中没有详细记载的,一概认为不合经典。如果观察郑氏、荀氏所传的卦气、十二辰、八方之风、六位、世应爻、互卦变等,无不显著明确。刘向曾说,易学家都祖述田何,大义大致相同,难道只有杨叔、丁将军吗?锡瑞按:张氏列举郑氏、荀氏、虞氏,并斟酌他们的得失,都有心得。他对于郑氏的义理,取其言礼,不取其言爻辰,与李鼎祚《周易集解》采纳郑注,不采纳其言爻辰者,是同样的卓识。只是认为卦气、十二辰之类也祖述田何,则未必如此。孟喜、京房以前,讲《易》没有以卦气、十二辰之类为主旨的,不可以用后人的说法诬蔑前人,而把《易》的别传当作正传。焦循说,爻辰自是郑氏一家的学问,并非本于《乾凿度》,也不必本于月律。但把离卦九三当作艮爻,位置对应丑,丑上方对应弁星,弁星形状像缶;坎卦上六的爻辰在巳,蛇盘曲的样子像徽纟墨;临卦的斗柄指向丑,是殷历的正月,以此来显示周历改正殷历的数目,荒诞不经,不符合经义。至于把“焚如”解释为不孝的刑罚,把“女壮”解释为一个女子对应五个男子,尤其不符合圣人的义理。我对爻辰之说不予采纳。

论费氏易传于马郑荀王而其说不同王弼以十篇说经颇得费氏之旨

  汉易立博士者四家,施孟梁邱京氏,并今文说而皆亡佚,后世所传者,费氏古文易也,而今之易又非古文,盖为后人变改几尽,说文间载古文,许慎以为孟氏,释文所载经文异字,惟易独多,然则汉时传易者,尤为杂而多端,未知田何杨叔丁将军之传本,究如何也,汉书儒林传曰,费直字长翁,东莱人也,治易为郎,至单父令,长于卦筮,亡章句,从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说上下经,琅邪王璜平中能传之,后汉书儒林传曰,东莱费直能易,授琅邪王横为费氏学,本以古字号古文易,陈元郑众皆传费氏易,其后马融亦为其传,融授郑玄,玄为易注,荀爽又作易传,自是费氏兴而京氏遂衰,锡瑞案费氏之易,不知所自来,考其年当在成哀间,出孟京后,王璜即王横,与王莽同时,为费氏一传弟子,则必在西汉之末矣,费氏无章句,故艺文志不载,释文有费直章句四卷,当属后人依▯,费氏专以彖象系辞文言解经,与丁将军训故举大谊略同,似属易之正传,而汉不立学者,汉立学皆今文,而费氏传古文,汉人重师授,而费氏无师授,故范升曰,京氏既立,费氏怨望,则东汉初有欲立费易者,而卒不立,陈元传费易,或即欲立费易之人,正与范升反对者也,陈元郑众马融易学不传,郑荀二家稍传其略,王弼亦传费易,而其说各异,费氏亡章句,止有文字东汉人重古文,盖但据其本文,而说解各从其意,此郑荀王所以各异也,刘向以中古文易经,校施孟梁邱经,或脱去无咎悔亡,唯费氏经,与古文同,此马郑所以皆用费氏,释文,以为费易人无传者,是不知马郑王之易即费易也,王弼尽扫象数,而独标卦爻承应之义,盖本费氏之以彖象系辞文言解经,后儒多议其空疏,陈沣独取之,曰,乾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王辅嗣法云,文言备矣,九二见龙在田,注云,出潜离隐,故曰见龙,处于地上,故曰在田,此真费氏家法也,元亨利贞之义,潜龙勿用之义,文言已备,故辅嗣不复为注,至见龙在田,象曰,德施普也,文言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又曰,时舍也,皆未释见字田字,故皆为之注,而又不可,以意而说也,文言曰,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潜为未见,则见为出潜矣,潜为隐,则见为离隐矣,故辅嗣云,出潜离隐,据彼以解此也,系辞传曰,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是五与上为天,三与四为人,初与二为地,初为地下,二为地上,故辅嗣云,处于地上也,此真以十篇解说经文者,若全经之法皆如是,则诚独冠古今矣。

  论王弼多清言而能一扫术数瑕瑜不掩是其定评

  王弼易注,孔疏以为独冠古今,程子谓学易先看王弼易,传中不论象,不论卦变,皆用弼说,王应麟谓辅嗣之注,学者不可忽也,困学纪闻录王注二十三条,何焯云,程传中所取辅嗣之义正多,厚斋则但就其格言录之,陈沣谓厚斋所录非但尚易之辞,并尚辅嗣之辞矣,此孙盛所谓丽辞溢目者也,然所录如大有六五注云,不私于物,物亦公焉,不疑于物,物亦诚焉,颐初九注云,安身莫若不竞,修已莫若自保,守道则福至,求禄则辱来,造语虽精,然似自作子书,不似经注矣,又如乾九三注云,乾三以处下卦之上,故免亢龙之悔,坤三以处下卦之上,故免龙战之灾,厚斋所云,乾以惕无咎,震以恐致福,颇似摹拟辅嗣语也,朱子云,汉儒解经,依经演释,晋人则不然,舍经而自作文,辅嗣所为格言,是其学有心得,然失汉儒注经之体,乃其病也,锡瑞案程子之取王弼者,以其说多近理,朱子之不取晋人者,以其文太求工,言非一端,义各有当,陈沣谓其所为格言,学有心得,予谓弼之所学,得于老氏者深,而得于易者浅,魏晋入尚清言,常以老易并举,见于史者,多云某人善说老易,是其时之所谓易学,不过藉为谈说之助,且与老氏并为一谈。王弼常注老子,世称其善,其注易亦杂老氏之旨,虽

译论述费氏《易传》与马融、郑玄、荀爽、王弼的说法不同,王弼用十篇来解说经文,颇为契合费氏的宗旨。

汉代设立博士的《易》学有四家,即施氏、孟氏、梁邱氏和京氏,都是今文说,但都已亡佚。后世所流传的,是费氏的古文《易》,但现在的《易》又不是古文,大概被后人改动得几乎殆尽。《说文解字》间或记载古文,许慎认为是孟氏《易》。《经典释文》所载经文异体字,只有《易》最多。那么汉代传授《易》学的,尤其杂乱且头绪繁多,不知道田何、杨叔、丁将军的传本究竟如何。《汉书·儒林传》说:费直,字长翁,东莱人,研习《易》学任郎官,后来做到单父令,擅长卦筮,没有章句,只用《彖》、《象》、《系辞》十篇和《文言》来解说上下经。琅邪人王璜(王横)能够传授他。《后汉书·儒林传》说:东莱人费直精通《易》,传授给琅邪人王横,形成费氏之学,原本用古字,称为古文《易》。陈元、郑众都传授费氏《易》,后来马融也为其作传。马融传授给郑玄,郑玄作《易注》,荀爽又作《易传》。从此费氏兴起而京氏遂衰微。

皮锡瑞按:费氏的《易》,不知从何而来,考察其年代应当在成帝、哀帝年间,在孟喜、京房之后。王璜即王横,与王莽同时,是费氏的一传弟子,那么一定是在西汉末年。费氏没有章句,所以《汉书·艺文志》不记载。《经典释文》有费直章句四卷,应当是后人伪托。费氏专门用《彖》、《象》、《系辞》、《文言》来解释经文,与丁将军训诂并举大义大致相同,似乎属于《易》的正统传承。而汉代不设立费氏博士,是因为汉代设立博士的都是今文,而费氏传授的是古文;汉代人重视师承授受,而费氏没有师承授受。所以范升说:“京氏既已立为博士,费氏便心生怨恨。”那么东汉初年有想要立费氏《易》为博士的,但最终没有设立。陈元传授费氏《易》,或许就是想要立费氏《易》的人,正好与范升观点相反。陈元、郑众、马融的《易》学没有流传下来,郑玄、荀爽两家稍微流传了其大略。王弼也传授费氏《易》,但他们的说法各不相同。费氏没有章句,只有文字,东汉人重视古文,大概只是依据其本文,而解说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这就是郑玄、荀爽、王弼说法各异的原因。刘向用中秘古文《易经》校勘施氏、孟氏、梁邱氏的经文,有的脱去“无咎”、“悔亡”,只有费氏经文,与古文相同,这就是马融、郑玄都采用费氏的原因。《经典释文》认为费氏《易》没有人传授,这是不知道马融、郑玄、王弼的《易》就是费氏《易》。王弼彻底扫除象数,而唯独标举卦爻承应的义理,大概是本于费氏用《彖》、《象》、《系辞》、《文言》解释经文的方法。后世儒者多批评他空疏,只有陈沣独取之,说:“‘乾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王辅嗣注云:‘文言备矣。’‘九二见龙在田’,注云:‘出潜离隐,故曰见龙;处于地上,故曰在田。’这真是费氏的家法。‘元亨利贞’的意义,‘潜龙勿用’的意义,文言已经完备,所以辅嗣不再作注。至于‘见龙在田’,《象》说:‘德施普也。’《文言》说:‘龙德而正中者也。’又说:‘时舍也。’都没有解释‘见’字和‘田’字,所以都为之作注。而且不能随意解说。《文言》说:‘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潜是未见,那么见就是出潜了;潜是隐,那么见就是离隐了。所以辅嗣说:‘出潜离隐。’这是依据彼来解释此。《系辞传》说:‘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五与上为天,三与四为人,初与二为地。初为地下,二为地上,所以辅嗣说:‘处于地上。’这真是用十篇解说经文的人。如果全经的方法都如此,那么确实可以独冠古今了。”

论述王弼多清谈而能一扫术数,瑕瑜不掩是其定评。

王弼《易注》,孔颖达疏认为独冠古今,程颐说学《易》先看王弼《易传》,《程传》中不论象,不论卦变,都用王弼的说法。王应麟说辅嗣的注,学者不可忽视。《困学纪闻》录王注二十三条,何焯说:《程传》中所取辅嗣之义正多。陈淳(厚斋)则只就其格言记录之,陈沣说厚斋所录不仅崇尚《易》辞,并崇尚辅嗣之辞了,这就是孙盛所说的“丽辞溢目”。然而所录如《大有》六五注云:“不私于物,物亦公焉;不疑于物,物亦诚焉。”《颐》初九注云:“安身莫若不竞,修己莫若自保;守道则福至,求禄则辱来。”造语虽精,但似乎自作子书,不像经注了。又如《乾》九三注云:“乾三以处下卦之上,故免亢龙之悔;坤三以处下卦之上,故免龙战之灾。”厚斋所说“乾以惕无咎,震以恐致福”,颇似摹拟辅嗣语。朱熹说:汉儒解经,依经演释,晋人则不然,舍经而自作文,辅嗣所作的格言,是其学有心得,但失去了汉儒注经的体例,乃是他的弊病。

皮锡瑞按:程颐取王弼,是因为他的说法多近情理;朱熹不取晋人,是因为他们的文章太求工整。言论不止一端,义理各有恰当之处。陈沣说他所作的格言,学有心得,我认为王弼所学,得于老子的深,而得于《易》的浅。魏晋人崇尚清谈,常以老、《易》并举,见于史书的,多说某人善说老《易》,是那时的所谓《易》学,不过借为谈说的辅助,且与老子并为一谈。王弼常注《老子》,世人称其善,其注《易》也杂有老子的旨意,虽然

名词隽句,耐人寻味,实即当时所谓清言,南朝好玄理,重文词,故弼之书盛行,北人尚朴,学易主郑玄,不主王弼,自隋以后,北学并入南学,唐人以为独冠古今,于是易专主王弼注,及晋韩康伯之补注矣,宋元嘉时,王郑两立,颜延之为祭酒,黜郑置王,而太平御览引颜延之庭诰曰,马陆得其象数,而失其成理,荀王举其正宗,而略其象数,则延之虽以王弼为正宗,亦疑其于象数太略也,孔子之易,重在明义理,切人事,汉末易道猥杂,卦气爻辰纳甲飞伏世应之说,纷然并作,弼乘其敝,扫而空之,颇有摧陷廓清之功,而以清言说经,杂以道家之学,汉人朴实说经之体,至此一变,宋赵师秀诗云,辅嗣易行无汉学,可为定论,范武子谓王弼何晏罪浮桀纣,则诋之太过矣,弼注之所以可取者,在不取术数而明义理,其所以可议者,在不切人事而杂玄虚,四库提要曰,弼之说易,源出费直,直易今不可见,然荀爽易即费氏学,李鼎祚书尚颇载其遗说,大抵究爻位之上下,辨卦德之刚柔,已与弼注略近,但弼全废象数,又变加厉耳,平心而论,阐明义理,使易不杂于术数者,弼与康伯深为有功,祖尚虚无,使易竟入于老庄者,弼与康伯亦不能无过,瑕瑜不掩,是其定评,诸儒偏好偏恶,皆门户之见,不足据也。

译那些精妙的词语、隽永的句子,耐人寻味,实际上就是当时所谓的清谈玄言。南朝崇尚玄学义理,重视文辞修饰,所以王弼的著作盛行;北方人崇尚质朴,研究《易经》主要尊崇郑玄,而不尊崇王弼。自隋朝以后,北方的学术并入南方的学术体系,唐人认为王弼的学说独步古今,于是《易经》专门以王弼的注本为主,以及晋代韩康伯的补注。宋代元嘉年间,王弼和郑玄的学说并立,颜延之担任国子祭酒时,废黜郑玄而设立王弼。然而《太平御览》引用颜延之的《庭诰》说:“马融、陆绩掌握了象数,却失去了成理;荀爽、王弼举出了正宗,却略去了象数。”那么,颜延之虽然以王弼为正宗,也怀疑他在象数方面过于简略。孔子的《易经》,重在阐明义理,切合人事。汉末《易经》之道杂乱混杂,卦气、爻辰、纳甲、飞伏、世应等说法,纷纷兴起。王弼乘此弊端,扫除并清空这些杂说,颇有摧陷廓清的功绩。但他用清谈玄言来解说经典,掺杂了道家学说,汉代人朴实解说经典的风格,至此发生转变。宋代赵师秀的诗说:“辅嗣(王弼)的《易》行,没有汉学。”这可以作为定论。范武子说王弼、何晏的罪过超过夏桀、商纣,那是诋毁太过分了。王弼注本值得采纳的地方,在于不取术数而阐明义理;值得非议的地方,在于不切合人事而掺杂玄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王弼解说《易经》,源头出自费直。费直的《易》如今已不可见,然而荀爽的《易》就是费氏之学,李鼎祚的书里还较多记载其遗留的说法。大体上探究爻位的上下,辨别卦德的刚柔,已经与王弼的注本大致相近。只是王弼完全废弃象数,又更加变本加厉罢了。平心而论,阐明义理,使《易经》不混杂于术数,王弼与韩康伯深有大功;推崇虚无,使《易经》竟然流入老庄思想,王弼与韩康伯也不能没有过错。瑕疵与美玉互不掩盖,这是对他们的评价。各位儒生偏好或厌恶,都是门户之见,不足以作为依据。

论以传附经始于费直不始于王弼亦非本于郑君

  古本易经与今不同,朱子记嵩山晁氏卦爻彖象说,谓古经始变于费氏,而卒大乱于王弼,顾炎武谓此据孔氏正义谓连合经传始于辅嗣,不知其实本于康成也,汉书儒林传云,费直治易无章句,徒以彖象系辞文言解说上下经,则以传附经,又不自康成始,近儒姚配中说尤详晰曰,经传之合,始自费直,魏志高贵乡公纪帝问曰,孔子作彖象,郑氏作注,虽圣贤不同,其所释经义一也,今彖象不与经文相连,而注连之,何也,易博士淳于俊对白,郑氏合彖象于经,欲使学者寻省易了也,据此则经传之合,始自郑矣,然案儒林传云,费直治易,长于卦筮,亡章句,徒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说上下经,以传解经,则必以传合经,经传之连,实当始自费,非始自郑也,而高贵乡公淳于俊并云郑者,盖费氏亡章句,徒以传解经,则传即为其章句,注者因费氏之本,既注经即远注传,而合传于经之名,遂独归注之者矣,且直以古字号古文蝗,刘向以中古文易校诸家,唯费氏经与古文同,费氏经既与中古文同,而又亡章句,非合传于经,则传其书者,直云传古文可耳,鸟得以直既无章句,又无异文,而乃独以其学归之费氏耶,尚书有今古文之学,此其可证者也,后汉书儒林传云,陈元郑众皆传费氏易,其后马融亦为其传,案马融注周礼,尚欲省学者两读,其为易传,当亦必仍费氏之旧,高贵乡公不言马融,独言郑连之者,时方讲郑学,据郑言也,盖唯费无章句,以传解经,传其学者,不过用其本耳,是以注家言人人殊,而俱曰传费氏易,极至王弼之虚言,亦称为费氏之学,此其明验也,锡瑞案姚氏此说,可为定论,其谓传费氏学者不过用其本,是以注家言人人殊,尤可以见汉时传古文者之通例,非特周易一经,即如尚书传古文者,卫贾马郑皆用杜林本,而郑不同于马,马亦未必同于卫贾,正与郑荀王皆传费氏易,而言人人殊者相似,汉时传今文者,有师授,有家法,传古文者,无师授,无家法,其崇尚古文者,以古文之本为是,今文之本为非,如易则云诸家脱无咎悔亡,书则云酒诰脱简一,召诰脱简二,故好古者以古文经相矜炫,而相传为秘本,然古文但有传本而无师说,当时儒者若但以古文正今文之误,而师说仍用今文,博士所传,则无乡壁虚造之讥,亦无歧亡羊之患,汉之经学,虽至今存可也,乃诸儒名为慕古,实则喜新,传本虽用古文,而解经各以意说,以致异议纷杂,言人人殊学,学者苦其繁而无由折衷,以致汉末一乱,而同归于尽,不得谓非诸儒之咎矣,易经皆孔子作,彖象文言亦当称经,惟今之系辞传,可称传耳,据高贵乡公言,则当时已误以卦爻辞为经,彖象文言为传矣。

  论宋人图书之学亦出于汉人而不足据

  汉人有图书之学,宋人亦有图书之学,宋人之图书,亦出于汉人之图书,公羊疏曰,六▯论言六▯者,图所生也,春秋言依百二十国史何,答曰,王者依图书行事,史官录其行事,言出图书,岂相妨夺,俞正燮曰,百二十国史仍是图书,古太史书杂处,取易于河图,则河图余九篇,取洪范于洛书,则洛书余六篇,皆图书也,锡瑞案汉时图书即是谶纬,谶纬篇多以图名,则当时书中必有图,韩敕礼器碑云,秦项作乱,不尊图书,此碑多引纬书,其称图书必是谶纬,易纬亦或以图名篇,卦气出稽览图,则所云坎离震兑为四正卦,余六十卦,每月五卦,卦六日七分,当日必有图以明之,是谶纬即图书之明证,宋人图书之学,出于陈搏,搏得道家之图,创为极河洛先天后天之说,宋人之言易学者多宗之周子稍变而转易之,为太极图说,宋人之言道家者多宗之,邵子精于□□著皇极经世书,亦为学者所宗,程子与邵同时,又属懿戚,不肯从受数学,其著易传,专言理,不言数,答张闳中书云,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故程子于易颇推王弼,然其说理非弼所及,且不杂以老氏之旨,尤为纯

译论将传附于经始于费直,不始于王弼,也不是本于郑玄。

古本《易经》与今本不同,朱子记载嵩山晁氏的卦爻彖象说,认为古经开始变化于费氏,最终大乱于王弼。顾炎武说这是根据孔颖达《正义》所说的连合经传始于王弼(辅嗣),不知道其实本于郑玄(康成)。《汉书·儒林传》说,费直研究《易》,没有章句,只凭彖、象、系辞、文说来解说上下经,那么以传附经,也不自郑玄开始。近代儒者姚配中的说法尤其详细清晰,说经传之合,始自费直。《魏志·高贵乡公纪》记载,皇帝问说:“孔子作彖象,郑氏作注,虽然圣贤不同,他们所解释的经义是一样的。现在彖象不与经文相连,而注却连之,为什么呢?”易博士淳于俊回答说:“郑氏将彖象合于经,是想让学者寻省容易明白。”据此,那么经传之合,始自郑玄了。然而查考《儒林传》说,费直研究《易》,长于卦筮,没有章句,只凭彖、象、系辞十篇、文说来解说上下经,以传解经,那么必定是将传合于经,经传之连,实在应当始自费直,不是始自郑玄。而高贵乡公、淳于俊都说郑玄,大概是因为费氏没有章句,只凭传解经,那么传就是他的章句,注者因袭费氏的本子,既然注经也就连带注传,而合传于经的名声,就独自归于作注的人了。况且费直以古字号古文,刘向以中古文《易》校勘诸家,只有费氏经与古文相同。费氏经既然与中古文相同,又没有章句,如果不是合传于经,那么传其书的人,直接说传古文就可以了,哪里能因为费直既无章句,又无异文,却独以其学归之费氏呢?《尚书》有今古文之学,这就是可以证明的。《后汉书·儒林传》说,陈元、郑众都传费氏《易》,其后马融也为其传。查考马融注《周礼》,尚且想省去学者两读之劳,他为《易》作传,当然也必定沿袭费氏的旧制。高贵乡公不提马融,只说郑玄连之,是因为当时正讲郑学,依据郑玄的话说的。大概只有费直没有章句,以传解经,传其学者,不过是用他的本子罢了,所以注家说法各不相同,而都说传费氏《易》,极至王弼的虚言,也称为费氏之学,这是明显的证据。锡瑞按:姚氏此说,可为定论。他说传费氏学者不过是用其本,所以注家说法各不相同,尤其可以看出汉代传古文的通例,不只是《周易》一经,就像《尚书》传古文的,卫宏、贾逵、马融、郑玄都用杜林本,而郑玄不同于马融,马融也未必同于卫宏、贾逵,正与郑玄、荀爽、王弼都传费氏《易》,而说法各不相同者相似。汉代传今文的,有师授,有家法;传古文的,无师授,无家法。那些崇尚古文的人,以古文的本子为是,今文的本子为非,如《易》就说诸家脱漏“无咎悔亡”,《书》就说《酒诰》脱简一,《召诰》脱简二,所以好古者以古文经互相夸耀,而相传为秘本。然而古文只有传本而无师说,当时儒者如果只以古文正今文之误,而师说仍用今文,博士所传的,那么就没有乡壁虚造的讥讽,也没有歧亡羊的祸患,汉代的经学,虽然至今存在也可以了。然而诸儒名为慕古,实则喜新,传本虽用古文,而解经各以意说,以致异议纷杂,说法各不相同,学者苦于其繁杂而无法折衷,以致汉末一乱,而同归于尽,不能说不诸儒的过错。《易经》都是孔子所作,彖象文说也应当称经,只有现在的系辞传,可称传罢了。根据高贵乡公的话,那么当时已经误以卦爻辞为经,彖象文说为传了。

论宋人图书之学也出于汉人而不足据

汉人有图书之学,宋人也有图书之学,宋人的图书,也出于汉人的图书。《公羊疏》说:“六十论言六十者,是图所生也。《春秋》言依百二十国史何?回答说:王者依图书行事,史官录其行事,言出图书,岂相妨夺。”俞正燮说:“百二十国史仍是图书,古太史书杂处,取《易》于河图,则河图余九篇,取《洪范》于洛书,则洛书余六篇,都是图书。”锡瑞按:汉代图书即是谶纬,谶纬篇多以图名,那么当时书中必有图。韩敕《礼器碑》云:“秦项作乱,不尊图书。”此碑多引纬书,其称图书必是谶纬。《易纬》也或以图名篇,《卦气》出《稽览图》,那么所说坎离震兑为四正卦,余六十卦,每月五卦,卦六日七分,当日必有图以明之,这是谶纬即图书的明证。宋人图书之学,出于陈抟,陈抟得道家之图,创为极、河洛、先天、后天之说,宋人之言易学者多宗之;周子稍变而转易之,为《太极图说》,宋人之言道家者多宗之。邵子精于□□,著《皇极经世书》,也为学者所宗。程子与邵子同时,又属懿戚,不肯从受数学,其著《易传》,专言理,不言数,答张闳中书云:“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故程子于《易》颇推王弼,然其说理非王弼所及,且不杂以老氏之旨,尤为纯。

正,顾炎武谓见易说数十家,未见有过于程传者,以其说理为最精也,朱子作本义以补程传,谓程言理而未言数,乃于篇首冠以九图,又作易学启蒙,发明图书之义,同时袁枢薛季宣已有异论,考宋史儒林传,易学启蒙,朱子本属蔡元定创稿,非所自撰,晦▯大全集中载答刘君房书,启蒙本欲学者且就大传所言卦画蓍数推寻,不须过为浮说,而自今观之,如河图洛书,亦不免尚有剩语,至于本义卷首九图,王懋▯白田杂著,以文集语类,钩稽参,多相矛盾,信其为门人所依附,则九图亦非朱子所自列也,朱子尝疑龙图是伪书,以康节之学为易外别传,持论至确,特疑程子易传不言象数,以致后来有九图之附益,宋元明言易者,开卷即及先天后天,惟元陈应润作爻变义蕴,始指先天诸图,为道家借易理以为修炼之术,吴澄归有光亦不信图书,国朝毛奇龄作图书原舛篇,黄宗羲作易学象数论,黄宗炎作图书辨惑,争之尤力,胡渭易图明辨引据旧文,足箝依托之口,张惠言易图条辨▯诘精审,足箴先儒之失,今且不必深论,但以图书二字诘之图,今所谓画也,今所谓字也,是图但有点画,而书必有文字,汉人以河图为八卦,洛书为九畴,刘歆谓初一曰,五行以下,二十八字,即是洛书,其说尚为近理,宋人所传河洛,皆黑白点字,但可云河图洛图,何云河图洛书,此百喙所不能解者。

译顾炎武说,他见过几十家解释《周易》的学说,没有超过程颐《易传》的,因为程颐在说理方面最为精微。朱熹作《周易本义》来补充程颐的《易传》,认为程颐只讲了理而没有讲数,于是在篇首冠以九幅图,又作《易学启蒙》,阐发河图洛书的义理。同时,袁枢、薛季宣已提出不同意见。考察《宋史·儒林传》,《易学启蒙》原本是蔡元定起草的,并非朱熹亲自撰写。《晦庵大全集》中记载朱熹回复刘君房的信,说《启蒙》本意是让学者暂且根据《系辞传》所说的卦画和蓍数去推寻,不必过多地发表虚浮的议论,但从现在来看,像河图洛书这类内容,也不免还有多余的话。至于《本义》卷首的九幅图,王懋竑在《白田杂著》中,用朱熹的文集和《语类》进行考证参验,发现多处相互矛盾,如果相信这是门人依附朱熹之作,那么九幅图也就不是朱熹亲自排列的了。朱熹曾经怀疑《龙图》是伪书,认为邵雍的学问是《易》之外的别传,他的论点非常确切,只是他怀疑程颐的《易传》不讲象数,才导致后来有人附益了九幅图。宋、元、明三代讲《易》的人,一开篇就谈到先天、后天,只有元代的陈应润作《爻变义蕴》,才指出先天诸图是道家借《易》理来作为修炼的方法。吴澄、归有光也不相信河图洛书。本朝毛奇龄作《图书原舛篇》,黄宗羲作《易学象数论》,黄宗炎作《图书辨惑》,争论得尤其激烈。胡渭的《易图明辨》引证旧文,足以堵住依托者的口;张惠言的《易图条辨》诘问精审,足以纠正前代儒者的失误。现在暂且不必深入讨论,只用“图书”二字来诘问:图,现在所谓画;书,现在所谓字。图只有点画,而书必有文字。汉代人把河图当作八卦,洛书当作九畴,刘歆说“初一曰五行”以下二十八个字,就是洛书,他的说法还算近理。宋人所传的河图洛书,都是黑白点画,只能称为河图洛图,怎么能称为河图洛书呢?这是百口莫辩也无法解释的。

论先天图不可信朱子答袁机仲书乃未定之说

  宋人图书之学,近儒已摧陷廓清,学者可勿道矣,而朱子之说,犹有不得不辨者,答袁机仲书曰,据邵氏说,先天者,伏羲所画之易也,后天者,文王所演之易也,伏羲之易,初无文字,只有一图以寓其象数,而天地万物之理,阴阳始终之变具焉,文王之易,即今之周易,而孔子所为作传者也,孔子既因文王之易以作传,则其所论固当专以文王之易为主,然不推本伏羲作易画卦之所由,则学者必将误认文王所演之易,便为伏羲始画之易,只从中半说起,不识向上根原矣,故十翼之中,如八卦成列,历而重之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与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类,皆本伏羲画卦之意,而今新书原卦画一篇,亦分两仪,伏羲在前,文王在后,必欲知圣人作易之本,则当考伏羲之画,若只欲知今易书文义,则但求之文王之经,孔子之传足矣,两者初不相妨,而亦不可以相杂,来教乃谓专为邵氏解释,而于易经无所折衷,则恐考之有未详也,本义图说曰,右易之图九,有天地自然之易,有伏羲之易,有文王周公之易,有孔子之易,自伏羲以上,皆无文字,只有图画,最宜深玩,可见作易本原精微,文王以下,方有文字,即今之周易,然读者亦宣各就本文消息,不可便以孔子之易,为文王之说也,锡瑞案朱子此说与经学大有关碍,六经皆出孔子,故汉初人以为文王但重卦而无辞,卦辞爻辞皆孔子作,其后乃谓文王作卦爻辞,又谓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孔疏遂以文王周公作者为经,孔子作者为传,则已昧于经传之别,而夺孔子之制作,以归之文王周公矣,然易历三圣,道原一揆,犹未始歧而二之也,自宋陈邵之图书出,乃有伏羲之易,与文王之易,孔子之易,分而为三,朱子此说,更增以天地自然之易,判而为四,谓不可便以孔子易,为文王之说,又谓不可误认文王所这易,为伏羲始画之易,则是学易者,于孔子之明义理切人事者,可以姑置勿论,必先索之杳冥之际,混沌之初,即使真为上古之传,亦无裨于圣经之学,矧其所谓伏羲者非伏羲也,乃陈邵之书也,且非儒家之言,乃道家之旨也,夫以道家之旨解易,固不始于宋人,虞翻明引参同契,是道家之旨也,王弼以老氏注易,亦道家之旨也,然二人但以道家之旨,杂于儒家之中,宋人乃以道家之书,加乎孔子之上,以图书之学说易,亦不始于宋人,卦气爻辰出于谶纬,亦图书之学也,然汉人以谶纬为孔子所作,说虽近诬,尚不失为尊圣,宋人乃以羲文列孔子之上,说尤近诬,而圣更不尊矣,学如孔子,亦云至矣,不当更求之于孔子之上,时代如孔子,亦云古矣,不当更推之于孔之前,世去孔子一二千年,圣学之仅存不过什一千百,乃于其仅存者视为未足,必远求之荒渺无徵,饰伪欺人,迭相祖述,怪图满纸,迷误后学,王鸣盛谓宋儒以虞廷十六字为三圣传心,此风俗通所云鲍君神之类,予谓先天诸图乃真鲍君神之类也,朱子语类曰,先天图传自希夷,希夷又自有所传,盖方士技术用以修炼,则朱子非不知先天图不可信,答袁机仲,盖未定之说,不可不辨。

  论胡渭之辨甚确若知易皆孔子所作更不待辨而明

  胡渭易图明辨,辨本义之说曰,按本义卷首,列九图于前,而总为之说,所谓天地自然之易,河图洛书也,伏羲之易,先天八卦及六十四卦次序方位也,文王之易,后天八卦次序方法及六十四卦之卦变也,是皆著为图者,伏羲有画而无辞,文王系彖,周公系爻,孔子作十翼,皆递相发挥以尽其义,故曰,圣人之情见乎辞,辞者所以明象数之难明者也,而朱子顾以为三圣人之易,专言义理,而象数阙焉,是何说与,且易之所谓象数,蓍卦焉而已,卦主象,蓍主数,二体六画,刚柔杂居者,象也,大衍五十四营成易者,数也,经文粲然,不待图而明,若朱子所列九图,乃希夷康节刘牧之象数,非易之所谓象数也,三圣人之言,胡为而及此乎,伏羲

译论先天图不可信,朱子答袁机仲书乃是未定之说。

宋代人的图书之学,近世儒者已经摧毁廓清,学者可以不再谈论了,但朱子的说法,还有不得不辨明的地方。朱子答袁机仲的书信中说:“依据邵雍的说法,先天之易,是伏羲所画的易;后天之易,是文王所推演的易。伏羲的易,起初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来寄托其象数,而天地万物的道理、阴阳始终的变化都具备其中。文王的易,就是现在的《周易》,是孔子为之作传的对象。孔子既然依据文王的易来作传,那么他所论述的固然应当专门以文王的易为主。然而如果不推究本源,追溯伏羲作易画卦的由来,那么学者必将误认文王所推演的易,就是伏羲最初所画的易,只从中间部分说起,就不认识向上的根本源头了。所以《十翼》之中,如‘八卦成列’、‘历而重之’、‘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以及‘与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类,都本于伏羲画卦的意思。而现在的《新编》中《原卦画》一篇,也区分两仪,伏羲在前,文王在后。如果一定要知道圣人作易的根本,就应当考察伏羲的画卦;如果只是想知道现在《易》书的文辞义理,那么只求之于文王的经文、孔子的传注就足够了。这两者起初并不互相妨碍,但也绝不能互相混杂。来信教导说,我这是专门为邵雍解释,而对《易经》没有折衷调和,恐怕是考察得不够详细吧。”《本义图说》中说:“右边易的图有九种,有天地自然的易,有伏羲的易,有文王周公的易,有孔子的易。从伏羲以上,都没有文字,只有图画,最适宜深入玩味,可见作易的本原精微。文王以下,才有文字,就是现在的《周易》。然而读者也应当各自根据本文去体会消息,不可以就把孔子的易,当作文王的说法。”

皮锡瑞按:朱子这个说法与经学大有妨碍。六经都出自孔子,所以汉初人认为文王只是重卦而没有文辞,卦辞爻辞都是孔子所作。后来才说文王作卦爻辞,又说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孔颖达的疏遂以文王周公所作的为经,孔子所作的为传,这就已经混淆了经与传的区别,而剥夺了孔子的制作,将其归于文王周公了。然而《易》经历三位圣人,道的本源是一致的,还没有开始分岔为二。自从宋代陈抟、邵雍的图书出现,才有了伏羲的易、文王的易、孔子的易,分为三种。朱子这个说法,又增加了天地自然的易,判分为四种。说不可就把孔子的易,当作文王的说法,又说不可误认文王所推演的易,为伏羲最初所画的易。这样就是学《易》的人,对于孔子阐明义理、切合人事的部分,可以暂且搁置不论,必须先向渺茫幽暗之处、混沌之初去探求。即使这真的是上古的传说,也对圣经之学没有益处,何况他所说的伏羲,并不是真正的伏羲,而是陈抟、邵雍的书呢?而且这不是儒家的言论,而是道家的旨意。用道家的旨意解释《易》,固然不始于宋人,虞翻明确引用《参同契》,这是道家的旨意;王弼用老子注《易》,也是道家的旨意。然而这两人只是把道家的旨意,夹杂在儒家之中。宋人却把道家的书,加在孔子之上。用图书之学来说《易》,也不始于宋人,卦气、爻辰出于谶纬,也是图书之学。然而汉人认为谶纬是孔子所作,说法虽然接近诬妄,尚且不失为尊崇圣人。宋人却把伏羲、文王列在孔子之上,说法尤其接近诬妄,而圣人更加不被尊崇了。学问像孔子那样,也已经达到极致了,不应当再向孔子之上寻求;时代像孔子那样,也已经够古老了,不应当再推到孔子之前。时代距离孔子一二千年,圣学仅存的不过十之一二,竟然对那仅存的部分视为不足,一定要远远地探求那些荒渺无征的东西,装饰伪说欺骗世人,互相沿袭,怪异的图满纸都是,迷惑误导后学。王鸣盛说宋儒把虞廷十六字当作三圣传心,这是《风俗通》所说的鲍君神之类。我说先天诸图才是真的鲍君神之类。朱子《语类》说:“先天图传自希夷,希夷又自有所传,大概是方士技术用来修炼的。”那么朱子并非不知道先天图不可信,答袁机仲,乃是未定之说,不可不辨。

论胡渭的辨析很确切,如果知道《易》都是孔子所作,更不需要辨析就明白了。

胡渭《易图明辨》,辨析《本义》的说法说:“按照《本义》卷首,在前面列出九张图,而总括为之解说,所谓天地自然的易,就是河图洛书;伏羲的易,就是先天八卦及六十四卦的次序方位;文王的易,就是后天八卦次序方法及六十四卦的卦变。这些都是著为图的。伏羲有画而没有文辞,文王系彖,周公系爻,孔子作十翼,都依次相互发挥以尽其义,所以说‘圣人之情见乎辞’,文辞是用来阐明象数中难以明白的部分的。而朱子却认为三位圣人的易,专门谈论义理,而象数缺失了,这是什么说法呢?况且《易》所说的象数,不过是蓍草和卦象罢了。卦主象,蓍主数,两个体六画,刚柔杂居的,是象;大衍五十,四十有九,营成易的,是数。经文鲜明,不依赖图就明白。如果朱子所列的九张图,乃是希夷、康节、刘牧的象数,不是《易》所说的象数。三位圣人的言论,为什么要涉及这些呢?伏羲”

之世,书契未兴,故有画而无辞,延及中古,情伪渐启,忧患滋多,故文王系彖以发明伏羲未尽之意,周公又系爻,以发明文王未尽之辞,一脉相承,若合符节,至于孔,绍闻知之统,集群圣之大成,论者以为生民所未有,使伏羲文王周公之意,而孔子有所不知,何以为孔子,既已知之,而别自为说,以求异于伏羲文王周公,非述而不作之旨也,然则伏羲之象,得辞而益彰,纵令深玩图书,而得其精微,亦不外乎文王周公孔子所言之理,岂百家众技之说,所得而窜入其中哉,九图虽妙,听其为易外别传,勿以冠经首可也,锡瑞案胡氏之辨甚明,以九图为易外别传,尤确特犹误沿前人之说,以为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孔子作十翼,故但以为孔子之说,不异文王周公之意,不知卦爻辞亦孔子之说也,自东汉后,儒者误疑系辞传云,盖取诸益与噬嗑,以为神农时,已有重卦,则重卦当属神农,重卦既为神农,则文王演易,必当有辞,遂疑卦辞爻辞为文王作,其后又疑文王作爻辞不应有岐山箕子东邻诸文,遂又疑爻辞为周公作,重忄比贝▯缪,悍然以文王周公加孔子之上,与六经皆孔子作之旨不合矣,宋之陈邵更加伏羲,此犹许行并耕,上▯神农,老庄无为,高谈皇古,乃昌黎所谓惟怪之欲闻者,宋儒之学,过求高深,非但汉唐注疏视为浅近,孔孟遗经亦疑平易,故其解经多推之使高,凿之使深,有人于二氏而不觉者,其说易以孔之之易为未足,而务求之道家,亦犹其解各经,疑孔子之言为未至,而间杂以二氏也,宋时一代风尚如此,故陈邵图书盛行,以朱子之明,犹无定见而为所惑,元明以其书取士,学者不究本义,而先观九图,遂使易学沈霾数百年,国初诸儒辨之而始熄,若知易皆孔子所作,待辨而明矣。

译上古之时,文字契约尚未兴起,所以只有卦画而没有文辞;延及中古,人情真伪逐渐显露,忧患日益增多,所以文王撰写《彖传》来阐发伏羲未尽的意旨,周公又撰写《爻辞》,来阐发文王未尽的文辞,二者一脉相承,如同符节相合。至于孔子,继承并听闻了圣人的道统,集历代圣人的大成,评论者认为这是百姓前所未有的。假使伏羲、文王、周公的意旨,孔子有所不知,那怎么能称为孔子呢?既然已经知晓,却另外创立学说,以求不同于伏羲、文王、周公,这不符合“述而不作”的宗旨。那么,伏羲的卦象,得到文辞而更加彰显,纵然深入玩味河图洛书,而得其精微,也不超出文王、周公、孔子所阐述的道理,哪里是百家众技的学说所能窜入其中的呢?九图虽然精妙,听任它作为《易经》之外的别传,不要把它冠于经文之首就可以了。

锡瑞按:胡氏的辨析非常明确,将九图视为《易经》之外的别传,尤其确切,只是仍然错误地沿袭前人的说法,认为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孔子作十翼,所以只认为孔子的学说,不异于文王、周公的意旨,却不知道卦爻辞也是孔子的学说。自东汉以后,儒者错误地怀疑《系辞传》所说的“盖取诸益与噬嗑”,认为神农时代,已经有重卦,那么重卦应当属于神农;重卦既然属于神农,那么文王演《易》,必定应当有文辞,于是怀疑卦辞爻辞是文王所作;其后又怀疑文王作爻辞不应有岐山、箕子、东邻等文字,于是又怀疑爻辞是周公所作。重重谬误,悍然将文王、周公置于孔子之上,这与六经都是孔子所作的宗旨不合了。

宋代的陈抟、邵雍更加推崇伏羲,这就像许行主张并耕,上溯神农,老庄主张无为,高谈远古,乃是韩愈所说的“惟怪之欲闻”的人。宋儒的学问,过分追求高深,不仅将汉唐注疏视为浅近,连孔孟的遗经也怀疑其平易,所以他们解释经典多推高使其崇高,凿深使其深奥,有人陷入佛道二家而不觉悟。他们解说《易经》,认为孔子的《易经》还不够,而务必向道家寻求,也就像他们解说其他经典,怀疑孔子的言论没有达到极致,而间杂以佛道二家一样。宋代一代风尚如此,所以陈抟、邵雍的图书之学盛行,以朱熹的明达,尚且没有定见而被其所迷惑。元明两代用这些书来选拔士人,学者不探究本义,而先观看九图,于是使易学沉埋晦暗数百年,清初诸儒辨析后才开始平息。如果知道《易经》都是孔子所作,等待辨析而明白了。

论黄宗羲论易取王注与程传汉之焦京宋之陈邵皆所不取说极平允近人复理焦京之绪又生一障

  黄宗羲象数论序曰,夫易者,范围天地之书也,广大无所不备,故九流百家之学,俱可窜入焉,自九流百家借之以行其说,而于易之本意反晦矣,汉儒林传孔子六传至▯川田河,易道大兴,吾不知田知之说何如也,降而焦京,世应飞伏动爻互体五行纳甲之变,无不具者,吾读李鼎祚集解,一时诸儒之说,芜秽康庄,使观象玩占之理,尽入淫瞽方技之流,可不悲夫,有魏王辅嗣出而注易,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日时岁月,五气相推,悉皆摈落,多所不关,庶几潦水尽而寒潭清矣,顾论者谓其以老庄解易,试读其注,简当而无浮义,何曾笼络玄旨,故能远历于唐,发为正义,其廓清之功,不可泯也,然而魏伯阳之参同契,陈希夷之图书,远有端绪,世之好奇者,卑王注之淡薄,未尝不以别传私之,逮伊川作易传,收其昆仑旁薄者,散之于六十四卦中,理到语精,易道于是而大定矣,其时康节上接种放穆修李之才之传,而创为河图先天之说,是亦不过一家之学耳,晦▯作本义,加之于开卷,读者从之,后世颁之学官,初犹兼易传并行,久而止行本义,于是经生学士信以为羲文周孔,其道不同,所谓象数者,又语焉而不详,将夫子之韦编三绝者,须求之卖酱箍桶之徒,而易学之榛芜,仍如焦京之时矣,晦翁曰,谈易者譬之烛笼,添得一条骨子,则障了一路光明,若能尽去其障,使之统体光明,岂不甚好,斯言是也,奈何添入康节之学,使之统体皆障乎,世儒过视象数,以为绝学,故为所欺,余一一疏通之,知其于易本了无干涉,而后反求之程传,或亦廓清之一端也,锡瑞案黄氏此说,但取王弼注与程传之说理者,而尤推策程传,汉之焦京,宋之陈邵,皆所不取,说甚平允,焦京之易,出阴阳家之占验,虽应在事后,非学易之大义,陈邵之易,出道家之修炼,虽数近巧合,非作易之本旨,故虽自成一家之学,而于圣人之易,实是别传而非正传,俞琰曰,先天图虽易道之绪余,亦君子养生之切务,又曰,丹家之说,非出于易,不过依仿而▯之者,初非易之本义,因作易外别传以明之,俞氏深于丹家,明言陈邵之图,为易外别传,乃彼道家自认不讳,吾儒家犹据以说易,斯可谓大惑矣,近世学者于陈邵之图,辟之不遗余力,而又重理焦京之说,是去一障又去一障,曷若如黄氏言,尽去其障之尤善乎,惟焦循易图略,遍斥纳甲纳音卦气爻辰之失,曰,纳甲卦气,皆易之外道,赵宋儒者辟卦气而用先天,近人知先天之非矣,而复理纳甲卦气之说,不亦唯之与阿哉。

  论近人说易张惠言为颛门焦循为通学学者当先观二家之书

  四库提要易类曰,圣人觉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诗寓于风谣,礼寓于节文,尚书春秋寓于史,而易则寓于卜筮,故易之为书,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左传所记诸占,盖犹太卜之遗法,汉儒言象数,去古未远也,一变而为京焦,入于礻几祥,再变而为陈邵,务穷造化,易遂不切于民用,王弼尽黜象数,说以老庄,一变而胡瑗程子,始阐明儒理,再变而李光杨万里,又参证史事,易遂日启其论端,此两派六宗,已互相攻驳,又易道广大无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乐律兵法韵学算术,以逮方外之炉火,皆可援易以为说,而好异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说愈繁,夫六十四卦,大象皆有君子以字,其爻象则多戒占者,圣人之情见乎词矣,其余皆易之一端,非其本也,今参挍诸家,以因象立教为宗,而其他易外别传者,亦兼收以尽其变,又惠栋易汉学提要曰,汉学之有孟京,亦犹宋学之有陈邵,均所谓易外别传也,锡瑞案以孟京陈邵均为易外别传,至明至公,孟京即所谓天文算术,陈邵即所谓方外炉火,汉之孟京,宋之陈邵,既经辞辟,学者可以勿道,国朝二黄毛胡之辟宋学,可谓精矣,图书之学,今已无人信之者,则亦可以勿论,惠栋为东南汉学大

译黄宗羲在《论易取王注与程传,汉之焦京、宋之陈邵皆所不取》一文中,论述极为平允。近代人又重理焦京的绪论,这又增加了一层障碍。

黄宗羲在《象数论序》中说:“《易经》是涵盖天地万物的书,广大无边无所不备,所以九流百家的学说,都可以掺杂进去。自从九流百家借《易》来推行自己的学说,反而使《易》的本意变得晦暗了。汉代儒林传记载,孔子传《易》六代到田何,易道大兴,我不知道田何的学说究竟如何。后来焦延寿、京房兴起,世应、飞伏、动爻、互体、五行、纳甲的变化,无所不有。我读李鼎祚的《周易集解》,当时诸儒的学说,芜杂秽乱,堵塞了大道,使观象玩占的道理,完全落入淫祀盲视、方术技艺的流俗之中,这难道不可悲吗?有魏国王弼出来注解《易经》,主张得意忘象,得象忘言,将日时岁月、五气相推等说法,全部摒弃,大多不予关联,差不多像潦水退尽而寒潭清澈了。然而评论的人说他用老庄思想解释《易经》,试读他的注,简明恰当而没有浮泛之义,哪里曾笼络玄虚的宗旨呢?所以能远传至唐代,发展为《周易正义》,他廓清迷雾的功劳,是不可磨灭的。然而魏伯阳的《参同契》,陈抟的图书,早有端绪,世上好奇的人,轻视王注的淡薄,不曾不把别传当作私学。等到伊川程颐作《易传》,把那些宏大广博的内容,分散到六十四卦中,道理透彻语言精当,易道于是大大安定下来。那时邵雍上承种放、穆修、李之才的传授,而创立河图先天之说,这也只不过是一家的学说罢了。朱熹作《本义》,把它加在卷首,读者跟随他,后世颁行于学官,起初还兼用《易传》并行,久而久之只行《本义》,于是经生学士相信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其道不同,所谓象数,又说得不详细,将使孔子韦编三绝所研究的,须向卖酱箍桶的人去寻求,而《易》学的杂乱,仍像焦京之时一样了。朱熹说:‘谈论《易经》的人好比烛笼,添入一根骨子,就遮蔽了一路光明,如果能尽去其遮蔽,使整体光明,岂不很好?’这话是对的,奈何添入邵雍的学说,使整体都遮蔽了呢?世儒过分看重象数,以为它是绝学,所以被欺骗,我一一疏通它,知道它对于《易》本毫无干涉,而后反求于程传,或许也是廓清迷雾的一个方面。”

皮锡瑞按:黄氏此说,只取王弼注与程传中讲说义理的部分,而尤其推崇程传,汉代的焦延寿、京房,宋代的陈抟、邵雍,都不取,说法很平允。焦京的《易》,出自阴阳家的占验,虽然应在事后,但不是学《易》的大义;陈邵的《易》,出自道家的修炼,虽然数近巧合,但不是作《易》的本旨,所以虽然自成一家之学,但对于圣人的《易》,实在是别传而非正传。俞琰说:“先天图虽然是《易》道的绪余,也是君子养生的切务。”又说:“丹家的说法,不是出于《易》,不过是依仿而附会它,初不是《易》的本义。”因此作《易外别传》来阐明它。俞氏深通丹家,明言陈邵的图,是《易》外别传,那是道家自己承认不讳,我们儒家还据以说《易》,这可以说是大惑了。近代学者对于陈邵的图,辟斥不遗余力,而又重理焦京之说,这是去掉一个障碍又去掉一个障碍,何如像黄氏所说,尽去其障碍更好呢?只有焦循的《易图略》,遍斥纳甲、纳音、卦气、爻辰的过失,说:“纳甲、卦气,都是《易》之外道。”赵宋儒者辟卦气而用先天,近代人知道先天之非了,而又重理纳甲、卦气之说,不也是唯唯诺诺吗?

论近代人说《易》,张惠言为专门,焦循为通学,学者应当先观这两家的书。

《四库提要》易类说:“圣人觉悟世人、开导百姓,大抵因事以寓教,《诗》寓于风谣,《礼》寓于节文,《尚书》《春秋》寓于史,而《易》则寓于卜筮,所以《易》作为书,是推天道以明人事的。《左传》所记的各种占卜,大概还是太卜的遗法,汉儒言象数,离古不远。一变而为京焦,入于吉凶;再变而为陈邵,务求穷尽造化,《易》遂不切于民用。王弼尽黜象数,说以老庄,一变而胡瑗、程子,始阐明儒理,再变而李光、杨万里,又参证史事,《易》遂日益开启其论端。这两派六宗,已互相攻驳。又《易》道广大无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乐律、兵法、韵学、算术,以逮方外之炉火,皆可援《易》以为说,而好异者又援以入《易》,所以《易》说愈繁。六十四卦,大象都有‘君子以’字,其爻象则多警戒占者,圣人之情见于辞了。其余都是《易》的一端,不是其根本。现在参校诸家,以因象立教为宗,而其他《易》外别传的,也兼收以尽其变。”

又惠栋《易汉学提要》说:“汉学之有孟喜、京房,亦犹宋学之有陈抟、邵雍,均所谓《易》外别传也。”

皮锡瑞按:以孟京、陈邵均为《易》外别传,至明至公。孟京即所谓天文算术,陈邵即所谓方外炉火。汉之孟京,宋之陈邵,既经辞辟,学者可以勿道。国朝二黄、毛、胡之辟宋学,可谓精矣。图书之学,今已无人信之者,则亦可以勿论。惠栋为东南汉学大

宗,然生当汉学初兴之时,多采掇而少会通,犹未能成一家之言,其易汉学采及龙虎经,正是方外炉火之说,说故提要谓其掇拾散佚,未能备睹专门授受之全,则惠氏书亦可从缓,近儒说易,惟焦循张惠言最善,其成书稍后,四库未收,故提要亦未及称许,实皆学易者所宜急治,焦氏说易,独辟畦町,以虞氏之旁通,兼荀氏之升降,意在采汉儒之长而去其短,易通释六通四辟皆有据,依易图略复演之为图,而于孟氏之卦气,京氏之纳甲,郑氏之爻辰,皆▯正之,以示后学,易章句简明切当,亦与虞氏为近,学者先玩章句,再考之通释图略,则于易有从入之经,无望洋之欢矣,张氏著周易虞氏义,复有虞氏消息虞氏易礼易事言易候,笃守家法,用功至深,汉学颛门,存此一线,治颛门者,当治张氏之书,以窥汉易之旨,若欲先明义理,当观王注而折衷于程传,亦不失为易之正传。

译惠栋,然而他生当汉学初兴之时,多采掇而少会通,犹未能成一家之言。其《易》学所采及《龙虎经》,正是方外炉火之说,故《提要》谓其掇拾散佚,未能备睹专门授受之全,则惠氏之书亦可从缓。近儒说《易》,惟焦循、张惠言最善,其成书稍后,四库未收,故《提要》亦未及称许,实皆学《易》者所宜急治。焦氏说《易》,独辟畦町,以虞氏之旁通,兼荀氏之升降,意在采汉儒之长而去其短。《易通释》、《六通四辟》皆有据,依《易图略》复演之为图,而于孟氏之卦气、京氏之纳甲、郑氏之爻辰,皆〇正之,以示后学。《易章句》简明切当,亦与虞氏为近。学者先玩章句,再考之通释图略,则于《易》有从入之径,无望洋之叹矣。张氏著《周易虞氏义》,复有《虞氏消息》、《虞氏易礼》、《易事》、《言易候》,笃守家法,用功至深,汉学颛门,存此一线。治颛门者,当治张氏之书,以窥汉《易》之旨。若欲先明义理,当观王注而折衷于程传,亦不失为《易》之正传。

论象数已具于易求象数者不当求象于易之外更不当求数于易之先

  王注程传,说易主理,固不失为易之正传,而有不尽满人意者,则以王注言理不言象,程传言理不言数也,易本卜筮之书,伏戏画卦,文王重卦,皆有画而无辞,其所为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者,当时必有口说流传,卜人筮人,世守其业,传其大义,以用于卜筮,学士大夫,题有通其说者,但以为卜筮之书而已,至孔子乃于卦爻各系以辞,又作彖象文言以解其义,而易本为卜筮之用,不得专以空言说之,孔子欲借卜筮以教人,不能不借象数以明义,若但空言说理,孔子自可别撰一书,何必▯之于周易乎,平心论之,说易不可尽埽象数,亦不可过求之象数,象数已具于易,易之言象详于说卦,乾为马,坤为牛,及乾为天,坤为地之类是也,易之言数,详于系辞传,天一地二天数五地数五之类是也,易之言象已具,则不当求象于易之外,易之言数已具,则不当求数于易之先,所谓不当求象于易之外者,顾炎武日知录曰,夫子作传,传中更无别象,荀爽虞翻之徒,穿凿附会,象外生象,以同声相应为震巽,同气相求为艮兑,水流淫火就燥为坎离,云从龙则曰乾为龙,风从虎则曰坤为虎,十翼之中,无语不求其象,而易之大指荒矣,案汉人于说卦言象之外,别有逸象,又有出于逸象之外者,穿凿诚如顾氏所讥,故王弼尽埽其说,易略例曰,爻苟合顺,何必坤乃为牛义苟应健,何必乾乃为马,而或者定马于乾,案文责卦,有马无乾,则伪说滋蔓,难可纪矣,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一失其原,巧愈弥甚,纵或复值,而义无所取,王氏▯诸家说极明快,而其注有偏矫太过者,如涣彖曰,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据孔疏,先儒皆以此卦坎下巽上,以为乘木水上涉川之象,坎水巽木明见于易,而王注云,乘木即涉难也,并明见易象者,亦不取,故人讥其蹈虚,李鼎祚集解序曰,集虞翻荀爽三十余家,刊辅嗣之野文,补康成之逸象,李氏盖以王不取象而多空言,故欲刊其野文,而补以逸象,然康成注易不用逸象,正是谨严,又何必补,是王矫汉儒之失太过,李矫王氏之失又太过也,所谓不当求数于易之先者,系辞传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又曰,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是包羲作八卦,并非专取图书,况图书自古不传,秦不焚易,无独焚其图书之理,何以汉儒皆不曾见,乃独存于道家,自宋陈抟创说于前,邵子昌言于后,其传之者,或以河图为九,洛书为十,或以河图为十,洛书为九,说又互异,而皆有图无书,程子曰,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易因象以知数,得其义则象在其中矣,必欲穷象之隐微,尽数之毫忽,乃寻流逐末,术家所尚,非儒者之务也,管辂郭璞之学是已,故程传言理不言数,朱子曰,程先生易传义理精,字数足,无一毫欠缺,只是于本义不相合,易本是卜筮之书,程先生只说得一理,朱子以程传不合本义,故作本义以补程传,而必兼言数,既知龙图是伪书,又使蔡季通入蜀求真图,既知邵子是易外别传,又使蔡季通作启蒙,以九图冠本义之首,未免添蛇足而粪佛头,且曰,有伏羲之易,是求数于作易之始也,有天地自然之易,是并求数于未作易之前也,皆未免贤知之过也。

  论焦循易学深于王弼故论王弼得失极允

  焦循论王弼极允,周易补疏叙曰,易之有王弼,说者以为罪浮桀纣,近之说汉易者,屏之不论不议者也,岁壬申,余撰易学三书渐有成,夏月启书塾北窗,与一二友人看竹中红薇白菊,因言易及赵宾解箕子为ぼ兹,或诩其说曰,非王弼辈所能知也,余笑而不答,或曰何也,余乃取王弼注示之,曰,弼之解箕子,正用赵宾说,孔颖达不能申明之也,众唯唯退,门人进曰,正义者,奉王弼为准绳者也,乃不能申弼如是乎

译论述象数已经具备于《周易》之中,寻求象数的人不应当在《周易》之外去寻求象,更不应当在《周易》之前去寻求数。

王弼的注和程颐的传,解说《周易》以义理为主,固然不失为《周易》的正统传承,但有不令人完全满意的地方,就是因为王弼的注只谈义理不谈象,程颐的传只谈义理不谈数。《周易》本来是占卜之书,伏羲画卦,文王重卦,都有卦画而没有卦辞,它们之所以能够通达神明的德行,类比万物的性情,当时一定有口头传授流传下来,占卜的人世代守护这个职业,传承其中的大义,用于占卜,学士大夫中也有通晓其学说的人,但只把它当作占卜之书罢了。到了孔子,才在卦爻各自系上辞,又作《彖》《象》《文言》来解释其义理,而《周易》本来是用于占卜的,不能专门用空泛的言论来解说。孔子想要借助占卜来教化人,不能不借助象数来阐明义理,如果只是空谈义理,孔子完全可以另外撰写一本书,何必附会在《周易》之上呢?平心而论,解说《周易》不能完全扫除象数,也不能过度在象数中寻求。象数已经具备于《周易》之中,《周易》中关于象的论述,详细记载于《说卦传》,如乾为马、坤为牛,以及乾为天、坤为地之类就是如此;《周易》中关于数的论述,详细记载于《系辞传》,如天一地二、天数五地数五之类就是如此。《周易》中关于象的论述已经具备,就不应当在《周易》之外去寻求象;《周易》中关于数的论述已经具备,就不应当在《周易》之前去寻求数。所谓不应当在《周易》之外寻求象,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说,孔子作传,传中更没有别的象,荀爽、虞翻等人穿凿附会,在象之外生出象,以同声相应作为震巽,同气相求作为艮兑,水流向湿润处、火趋向干燥处作为坎离,云跟随龙就说乾为龙,风跟随虎就说坤为虎,十翼之中,没有一句话不寻求其象,而《周易》的大旨就荒废了。按汉代人在《说卦传》所言象之外,另有逸象,又有出于逸象之外的,穿凿确实如顾氏所讥讽,所以王弼完全扫除这些说法,《易略例》说,爻如果符合顺从,何必一定是坤才为牛;义如果应当刚健,何必一定是乾才为马。而有的人把马定于乾,依据文辞责备卦象,有马没有乾,那么伪说就会蔓延,难以记述了。互体不够用,就涉及到卦变,卦变又不够用,就推演到五行,一旦失去本源,技巧就愈发严重,纵然偶尔符合,而义理却没有可取之处。王氏驳斥诸家说法极其明快,而他的注有矫枉过正的地方,如《涣卦》彖辞说,利于涉越大川,乘坐木船有功。根据孔颖达的疏,先儒都认为此卦坎下巽上,是乘木在水上涉越大川的象,坎为水、巽为木明显见于《周易》,而王弼注说,乘木就是涉难,连明显见于《周易》象的也不取,所以人们讥讽他蹈空。李鼎祚《集解序》说,汇集虞翻、荀爽三十多家,刊除王弼的虚妄之文,补充郑玄的逸象。李氏大概因为王弼不取象而多空谈,所以想要刊除他的虚妄之文,而用逸象来补充,然而郑玄注《易》不用逸象,正是严谨,又何必补充呢?这是王弼纠正汉代儒者的过失太过,李鼎祚纠正王弼的过失又太过。所谓不应当在《周易》之前寻求数,《系辞传》说,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圣人效法它。又说,古时候伏羲氏统治天下,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观察鸟兽的纹路,与大地的适宜,近取之于身体,远取之于万物,于是开始创作八卦。这是伏羲创作八卦,并非专门取法河图洛书,况且河图洛书自古不传,秦朝不焚烧《周易》,没有单独焚烧其河图洛书的道理,为什么汉代儒者都不曾见到,却唯独保存在道家?自从宋代陈抟在前首创学说,邵雍在后阐发言论,传承它的人,有的以河图为九、洛书为十,有的以河图为十、洛书为九,说法又互相不同,而且都有图没有书。程颐说,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周易》依据象来知晓数,得其义理则象就在其中了。一定要穷尽象的隐微,穷尽数的毫厘,那是寻流逐末,方术之士所崇尚的,不是儒者的任务,管辂、郭璞的学问就是这样。所以程颐的传只谈义理不谈数。朱熹说,程先生的《易传》义理精当,字数充足,没有一丝欠缺,只是与《周易》本义不相合,《周易》本来是占卜之书,程先生只说了一个理。朱熹因为程传不合本义,所以作《本义》来补充程传,而一定要兼谈数,既然知道龙图是伪书,又让蔡季通入蜀寻找真图,既然知道邵雍是《周易》之外的别传,又让蔡季通作《启蒙》,以九图冠于《本义》之首,未免是画蛇添足、粪土佛头,并且说,有伏羲的《易》,这是在《周易》创作之初寻求数;有天地自然的《易》,这是甚至在《周易》创作之前寻求数,都未免是贤智者的过失。

论述焦循的易学深于王弼,所以论述王弼的得失极为公允。

焦循论述王弼极为公允,《周易补疏叙》说,《周易》有王弼,解说的人认为他的罪过超过桀纣,近来解说汉代易学的人,排斥他不讨论不议论。壬申年,我撰写易学三书逐渐有成,夏天打开书塾北窗,和一两位友人看竹中的红薇白菊,谈到《周易》及赵宾解释箕子为“兹”,有人夸耀他的说法说,不是王弼等人所能知道的。我笑而不答,有人说为什么,我就取出王弼的注给他看,说,王弼解释箕子,正是采用赵宾的说法,孔颖达不能阐明它。众人唯唯退下,门人进来说,《正义》是奉王弼为准绳的,竟然不能阐明王弼到这种地步吗?

,余曰,非特此也,如读彭为旁,借雍为瓮,通孚为浮而训为务躁,解斯为厮而释为贱役,诸若此,非明乎声音训诂,何足以明之,东汉末,以易学名家者,称荀刘马郑,荀谓慈臾爽,刘谓景升表,表之学受于王畅,畅为粲之祖父,与表皆山阳高平人,粲族兄凯,为刘表女婿,凯生业,业生二子,长宏,次弼,粲二子既诛,使业为粲嗣,然则王弼者,刘表之外曾孙,而王粲之嗣孙,即畅之嗣玄孙也,弼之学盖渊源于刘,而实根本于畅宏,字正宗,亦撰易义,王氏兄弟,皆以易名,可知其所受者远矣故弼之易虽参以见,而以六书通借,解经之法,尚未远于马郑诸儒,特貌为高简,故疏者概视为空论耳,弼天资察慧,通亻隽卓出,盖有见于说易者支离传会思去伪以得其真,而力不能逮,故知卦变之非而用反对,知五气之妄而用十二辟,唯之于阿,未见其胜也,解龙战以坤上六为阳之地,因本爻辰之在已,解文柔文刚以乾二坤上言仍用卦变之自泰来,改换其皮毛,而本无真识也,至局促于乘承比应之中,类预于得象忘言之表,道消道长,既偏执于扶阳,贵少贵寡,遂漫推夫卦主,较量于居阴居阳,揣摹于上卦下卦,智虚不出乎六爻,时世谬拘于一卦,洵童稚之藐,不足与言通变神化之用也,然于观则会及全蒙,于损亦通诸剥道,听不明之传,似明比例之相同,观我生之爻,颇见升降之有合,机之所触,原有悟心,倘天假之年,或有由一隙贯通,未可知也,惜乎秀而不实,称道者徒饫其糠秕,讥刺者探其精液,然则弼之易,未可屏之不论不议也,锡瑞案焦氏易学,深于王弼,故能考其得失,弼注箕子之明夷曰,险莫如兹,而在斯中,焦氏补疏曰,古字箕即其,子通滋,滋通兹,王氏读箕子为其兹,以兹字解子字,以斯字解其字,焦氏易章句曰,箕古其字,与中孚其子和之同义,以其子解箕子,与王氏意略同,其以假借说易,亦与王注读彭为旁,借雍为瓮相合,故有取于王注,而特为之补疏也。

译我说,不仅限于此,比如将“彭”读作“旁”,借“雍”为“瓮”,通“孚”为“浮”而训释为“务躁”,解“斯”为“厮”而释为“贱役”,诸如此类,如果不通晓声音训诂,哪里足以明白这些呢?东汉末年,以易学著称的,要数荀、刘、马、郑四家。荀指荀爽,刘指刘表,刘表的学问师承于王畅,王畅是王粲的祖父,与刘表都是山阳高平人。王粲的族兄王凯,是刘表的女婿,王凯生了王业,王业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王宏,次子叫王弼。王粲的两个儿子被杀后,让王业作为王粲的继承人。那么王弼就是刘表的外曾孙,王粲的嗣孙,也就是王畅的嗣玄孙。王弼的学问大概渊源于刘表,而实际上根本在于王畅。王宏字正宗,也撰写了《易义》,王氏兄弟都以易学闻名,可知他们所受的渊源深远了。所以王弼的易学虽然参杂了己见,但用六书通借来解经的方法,尚未远离马、郑等儒者,只是外表故作高深简略,所以疏漏的人一概视为空论罢了。王弼天资聪慧,卓然出众,大概是看到解说《周易》的人支离破碎、牵强附会,想去除伪妄以得其真,但能力达不到,所以知道卦变说的错误而采用反对说,知道五气说的虚妄而采用十二辟说,但在“唯”与“阿”之间,未见其胜过前人。解释“龙战于野”以坤卦上六为阳之地,是因为本爻辰在巳;解释“文柔”“文刚”以乾卦九二、坤卦上九而言,仍然采用卦变说中自泰卦而来的说法,只是改换了皮毛,而本来没有真知。至于局限于乘、承、比、应之中,类似于陷入得象忘言的表象,道消道长,既偏执于扶阳,贵少贵寡,就漫无根据地推崇卦主,在居阴居阳之间较量,在上卦下卦之间揣摹,智慧不出乎六爻,时世谬误拘泥于一卦,确实是童稚般的藐视,不足以谈论通变神化的作用。然而在观察会通及全蒙方面,在损卦也通于剥卦之道,听不明之传,似乎明白比例的相同,观察“观我生”之爻,颇见升降的契合,机触所感,原有悟性,如果上天假以年寿,或许有由一隙贯通的可能,也未可知。可惜秀而不实,称道的人徒饱食其糠秕,讥刺的人探取其精液,那么王弼的易学,不可摒弃不论不议。锡瑞案:焦氏易学,深于王弼,故能考其得失。王弼注箕子之明夷曰:“险莫如兹,而在斯中。”焦氏补疏曰:“古字箕即其,子通滋,滋通兹,王氏读箕子为其兹,以兹字解子字,以斯字解其字。”焦氏《易章句》曰:“箕古其字,与中孚‘其子和之’同义,以其子解箕子,与王氏意略同。”其以假借说易,亦与王注读彭为旁、借雍为瓮相合,故有取于王注,而特为之补疏也。

论焦循以假借说易本于韩诗发前人所未发

  焦循以假借说易独辟畦町其易话韩氏易一条,引韩诗外传云,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此言困而不疾据贤人者,昔者秦穆公困于ゾ,疾据五▯大夫蹇叔公孙支而小霸,晋文以困于骊氏,疾据各犯赵衰介子推而遂为君,越王句践困于会稽,疾据范蠡大夫种而霸南国,齐桓公困于长勺,疾据管仲宁戚隰朋而匡天下,此皆困而知疾据贤人者也,夫困而不知疾据贤人而不亡者,未尝有也,以疾据贤入,解据于蒺藜,则借蒺为疾,由此可悟易辞之比例,汉书儒林传称韩婴亦以易授入,推易意而为之传,于引可见其一端,余于其以疾解蒺,悟得经文以假借为引申,如借▯为底,借豚为Т,借豹为约,借鲋为附,借鹤为▯,借羊为祥,借袂为▯,皆韩氏有以益我也,又周易用假借论曰,近者学易十许年,悟得比例引申之妙,乃知彼此相借,全为易辞而设,假此以就彼处之辞,亦假彼以就此处之辞,如豹礻勺为同声,与虎连类而言,则借礻勺为豹,与祭连类而言,则借豹为礻勺,沛绂为同声,以其刚掩于困下,则借沛绂,以其成兑于丰上,则借绂为沛,各随其文以相贯,而声近则以借而通,盖本无此字而假借者,作六书之法也,本有此字而假借者,用六书之法也,古者命名辨物,近其声即通其义,如天之为颠,日之为实,春之为蠢,秋之为愁,岳之为粗,岱之为代,华之为获,子之为滋,丑之为纽,卯之为冒,辰之为振,仁之为人,义之为我,礼之为体,富之为福,铭之为名,及之及汲,葬之为丧,栗之为栗,蜘蛛之为踟蹰,ォ澜之为芄兰,无不以声之通,而为字形之借,故闻其声即知其实,用其物即思其义,欲其夷平也,则以雉名官,欲其<九勹>聚也,则以鸠名官,欲其户止也,则以扈名官,以典文其直,以隐蕴其显,其用本至精而至神,施诸易,辞之比例,引申尤为切要矣,是故柏人之过,警于迫人,秭归之地,原于[A081]归,发忽蒜而知算尽,履露卯而识阴谋,即杨之通于扬,娣之通于ㄗ也,梁间文沈约等集,有药名将军名邵名等诗,唐权德舆诗曰,藩宣秉戎寄,衡石崇位势,年纪信不留,弛张良自愧,宣秉石崇纪信张良,即箕子帝乙之借也,陆龟蒙诗,佳句成来谁不伏,神丹偷去亦须防,风前莫怪携诗藁,本是吴吟荡桨郎,伏神防风藁本,即蒺藜苋陆之借也,温庭筠诗,并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园棋,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借烛为属,借园棋为远期,即借蚌为邦,借鲋为附之遗也,相思为红豆之名,长行为双陆之名,借为男之行女之思,即高尚其事为逸民,匪躬之故为臣节,借为当位之高失道之匪也,合艮手坤母而为拇,合坎弓艮瓜而弧,即孔融之离合也,樽酒为尊卑之尊,蒺藜为迟疾之疾,即子夜之双关也。

  论假借说易并非穿凿学者当援例推补

  焦循与朱椒堂兵部书曰,易之道,大抵教人改过,即以寡天下之过,改过全在变通,能变通即能行权,所谓使民宜之,使民不倦,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圣人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全于此一以贯之,则易所以名易也,论语孟子已质言之而卦书之所之,其比例齐同,有似九数,其辞则指其所之,亦如句股割圆,用甲乙丙丁子丑等字,指其变动之迹,吉凶利害,视乎爻之所之,泥乎辞以求之,不啻泥甲乙丙丁子丑之义,以索算数也,惟其中引申发明,其辞之同有显而明者。如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小过小畜同,先甲三日,先庚三日,蛊与巽同,其冥升冥豫,敦复敦艮敦临,同人于郊,需于郊之类,多不胜指数。又多用六书之转注假借,转注如冥即迷,颠即窒,喜即乐,假借如借▯为需。说文,借蒺为疾,韩诗外传。借豚为Т。黄颖说,借祀为已。虞翻。推之鹤即▯,祥即牵羊之羊,禄即即鹿之鹿,衤勺即纳约之约,拔即寡发之发,昧即归妹之妹,▯即德积之积,沛即朱绂之绂,彼此训释,

译焦循用假借字来解释《易经》,开辟了新的途径。他《易话》中关于韩氏《易》的一条,引用《韩诗外传》说:“《易经》说:‘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这是说处于困境却不急于依靠贤人的人。从前秦穆公被困于崤山,急于依靠五位大夫蹇叔、公孙支而成就小霸业;晋文公被困于骊氏,急于依靠狐偃、赵衰、介子推而最终成为君主;越王勾践被困于会稽,急于依靠范蠡、大夫文种而称霸南方;齐桓公被困于长勺,急于依靠管仲、宁戚、隰朋而匡正天下。这些都是处于困境而知道急于依靠贤人的人。处于困境却不知道急于依靠贤人而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用“急于依靠贤人”来解释“据于蒺藜”,那么就是借“蒺”为“疾”。由此可以领悟《易经》文辞的比例引申规律。《汉书·儒林传》称韩婴也用《易经》教授学生,推究《易经》的意旨而为之作传,从上述引文可见其一端。我由他以“疾”解释“蒺”,领悟到经文以假借作为引申,如借“底”为“抵”,借“豚”为“豕”,借“豹”为“约”,借“鲋”为“附”,借“鹤”为“鹄”,借“羊”为“祥”,借“袂”为“惠”,都是韩氏对我有所益处的。

又在《周易用假借论》中说:“近来学习《易经》十多年,领悟到比例引申的奥妙,才知道彼此互相假借,完全是为了《易经》文辞而设置的。假借这个字来适应那里的文辞,也假借那个字来适应这里的文辞。如‘豹’与‘约’同声,与‘虎’连类而言,就借‘约’为‘豹’;与‘祭’连类而言,就借‘豹’为‘约’。‘沛’与‘绂’同声,因其刚健被掩于‘困’卦之下,就借‘沛’为‘绂’;因其成就于‘丰’卦之上,就借‘绂’为‘沛’。各自随其文辞以相互贯通,而声音相近则通过假借而通达。大概本来没有这个字而假借的,是制作六书的方法;本来有这个字而假借的,是使用六书的方法。古人命名辨别事物,声音相近就通达其意义,如‘天’作为‘颠’,‘日’作为‘实’,‘春’作为‘蠢’,‘秋’作为‘愁’,‘岳’作为‘粗’,‘岱’作为‘代’,‘华’作为‘获’,‘子’作为‘滋’,‘丑’作为‘纽’,‘卯’作为‘冒’,‘辰’作为‘振’,‘仁’作为‘人’,‘义’作为‘我’,‘礼’作为‘体’,‘富’作为‘福’,‘铭’作为‘名’,‘及’与‘汲’相通,‘葬’作为‘丧’,‘栗’作为‘慄’,‘蜘蛛’作为‘踟蹰’,‘芄兰’作为‘婉兰’,无不因为声音相通,而借用字形,所以听到声音就知道实物,使用实物就想到其意义。想要它夷平,就用‘雉’命名官职;想要它聚集,就用‘鸠’命名官职;想要它户止,就用‘扈’命名官职。用‘典’文饰其直,用‘隐’蕴藏其显,其用法本来极其精微而神奇,应用于《易经》文辞的比例引申,尤为切要。因此‘柏人’的过错,警示于‘迫人’;‘秭归’的地方,源于‘姊归’;‘发忽蒜’而知道算尽,‘履露卯’而识破阴谋,这就是‘杨’通于‘扬’,‘娣’通于‘弟’的道理。梁代沈约等人集子里有药名、将军名、邵名等诗,唐代权德舆诗说:‘藩宣秉戎寄,衡石崇位势,年纪信不留,弛张良自愧。’宣秉、石崇、纪信、张良,就是箕子、帝乙的假借。陆龟蒙诗:‘佳句成来谁不伏,神丹偷去亦须防,风前莫怪携诗藁,本是吴吟荡桨郎。’伏神、防风、藁本,就是蒺藜、苋陆的假借。温庭筠诗:‘并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园棋,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借‘烛’为‘属’,借‘园棋’为‘远期’,就是借‘蚌’为‘邦’,借‘鲋’为‘附’的遗意。相思是红豆的名字,长行是双陆的名字,借为男之行、女之思,就是高尚其事为逸民,匪躬之故为臣节,借为当位之高、失道之匪。合艮手、坤母而为拇,合坎弓、艮瓜而为弧,就是孔融的离合体。樽酒为尊卑之尊,蒺藜为迟疾之疾,就是子夜歌的双关语。

焦循与朱椒堂兵部书信中说:“《易经》的道理,大抵是教人改过,以此来减少天下的过错。改过全在于变通,能变通就能行权,所谓使民众适宜,使民众不疲倦,穷尽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圣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全在于这一以贯之,这就是《易经》之所以名为‘易’的原因。《论语》《孟子》已经明确地说出来了,而卦书所指向的,其比例齐同,类似于九数,其文辞则指向其所往,也如同勾股割圆,用甲乙丙丁子丑等字,指代其变动的轨迹。吉凶利害,取决于爻所指向的地方。拘泥于文辞来寻求意义,无异于拘泥于甲乙丙丁子丑的意义来探求算数。只有其中引申发明,其文辞相同而有明显明白的。如‘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小过’与‘小畜’相同;‘先甲三日,先庚三日’,‘蛊’与‘巽’相同;‘冥升’‘冥豫’,‘敦复’‘敦艮’‘敦临’,‘同人于郊’,‘需于郊’之类,多得不胜枚举。又多用六书的转注假借,转注如‘冥’即‘迷’,‘颠’即‘窒’,‘喜’即‘乐’;假借如借‘需’为‘濡’,《说文》;借‘蒺’为‘疾’,《韩诗外传》;借‘豚’为‘豕’,黄颖说;借‘祀’为‘已’,虞翻。推而广之,‘鹤’即‘鹄’,‘祥’即‘牵羊’之‘羊’,‘禄’即‘即鹿’之‘鹿’,‘衤勺’即‘纳约’之‘约’,‘拔’即‘寡发’之‘发’,‘昧’即‘归妹’之‘妹’,‘积’即‘德积’之‘积’,‘沛’即‘朱绂’之‘绂’,彼此训释,”

实为两汉经师之祖,其声音相借,亦与三代金石文字相孚,非明九数之齐同比例,不足以知卦画之行,非明六书之假借转注,不足以知彖辞爻辞十翼之义,锡瑞案焦氏自明说易之旨,其比例通于九数,其假借转注本于六书,而说假者借之法尤精,可谓四通六辟,学者能推隅反之义例,为触类之引申,凡难通者无不可通,不至如何平叔之不解易中七事矣,或疑假借说易近于傅会,不知卦名每含数义,不得专执一义以解,专以本义解之,爻辞多不可通,如革卦之义为改革,初九巩用黄牛之革,则借为皮地,据说文,革,兽皮治去其毛革更之,故假借为改革,是皮革为革字本义也,六五大人虎变,上六君子豹变,亦取象于虎豹之皮,而取义于皮革,礼记玉藻,君羔幦虎犋,故曰大人虎变,大夫士鹿幦豹犋,故曰君子豹变,君称大人,大夫士称君子,云小人革面者,盖庶人役车,其幦以犬羊之▯享为之,无虎犋豹犋,故曰革面,若以革面为改头换面,古无此文法也,易之取象必有其物,有其事,无虚文设言者,如贲卦之义为贲饰,初九贲其趾,趾乃足趾,王注云,饰其趾,世岂有文饰其足趾者,正所谓饰粉黛臆,缀金翠于足趾矣,贲当假为偾,取偾车之义,左氏传郑伯之车偾于济,贲其趾谓偾车伤其足,故舍车而徒也,六二贲其须,须乃须髯,孔疏云,似贲饰其须世岂有文饰其须髯者,殆有如湘东王子方诸踞鲍泉腹,以五色彩辫其髯矣,贲当假为班,谓须髯斑白也,凡此等皆专执一义,必不可通者,必以假借之义通之,而后怡然理顺,涣然冰释,学者试平心静气以审之,当信其必非传会矣。

译焦氏确实是两汉经师的祖师,他运用声音相借的方法,也与夏商周三代的金石文字相符合。如果不明白九数中齐同比例的道理,就无法知晓卦画的运行规律;如果不明白六书中假借、转注的道理,就无法知晓彖辞、爻辞及《十翼》的意义。

皮锡瑞按语:焦氏自己阐明了解说《周易》的宗旨,他的比例方法通于九数,他的假借、转注本于六书,而解说“假”与“借”的方法尤其精妙,可以说四通八达、无所阻碍。学者如果能推究触类旁通的义例,进行引申,凡是难以讲通的地方没有不能讲通的,就不会像何晏(平叔)那样对《周易》中的七件事无法理解了。

有人怀疑用假借来解说《周易》近于牵强附会,却不知卦名往往包含多重含义,不能专门执着于一个含义去解释。如果专门用本义去解释,爻辞大多无法讲通。

比如“革”卦,其含义为改革。初九爻辞“巩用黄牛之革”,这里的“革”借作“皮”的意思。根据《说文解字》:“革,兽皮治去其毛,革更之。”所以假借为改革,而皮革才是“革”字的本义。六五爻辞“大人虎变”,上六爻辞“君子豹变”,也是取象于虎豹的皮,而取义于皮革。《礼记·玉藻》记载:“君羔幦虎犋”,所以说“大人虎变”;“大夫士鹿幦豹犋”,所以说“君子豹变”。君主称为大人,大夫和士称为君子。说“小人革面”,大概是因为庶人役车,其车轼上的蒙皮是用犬羊的皮制成的,没有虎犋、豹犋,所以说“革面”。如果把“革面”解释为改头换面,古代并没有这种文法。

《周易》取象必定有其物、有其事,没有虚设的文字。比如“贲”卦,其含义为装饰。初九爻辞“贲其趾”,“趾”是足趾。王弼注解说:“饰其趾”,世间哪有文饰足趾的人?这简直是说在足趾上涂抹粉黛、缀饰金翠了。“贲”应当假借为“偾”,取“偾车”(翻车)的含义。《左传》记载:“郑伯之车偾于济”,“贲其趾”是说翻车伤了脚,所以弃车步行。六二爻辞“贲其须”,“须”是胡须。孔颖达疏解说:“似贲饰其须”,世间哪有文饰胡须的人?这简直像湘东王萧绎(字子方)让鲍泉趴在地上,用五色彩线编织他的胡须一样。“贲”应当假借为“班”,意思是胡须斑白。

凡是这类专门执着于一义就必定无法讲通的情况,必须用假借的含义去讲通,然后才能怡然理顺、涣然冰释。学者试着平心静气去审视,应当相信这必定不是牵强附会。

论易说多依▯不当崇信伪书

  困学纪闻云,经说多依▯,易为甚,子夏传,张弧作也,关子明传,阮逸作也,麻衣正易,戴题愈作也,锡瑞案关子明传麻衣正易,朱子答李寿翁,明言两书皆是伪书,关子明易是阮逸伪作,陈无己集中说得分明,麻衣易乃是南康戴师愈作,今两书已罕见称述,惟子夏易传见隋唐志,刘知几辨其伪,晁以道以为唐张弧作,朱彝尊经义考证,以陆德明李鼎祚王应麟所引,绵今本所无,不但非子夏书,并非张弧书,或以为汉杜子夏作,又或以为韩婴丁宽,皆传会无据,不足辨,而论易之伪▯,尚不止此数书,如连山归藏,汉志不载,归藏或以为晋辞正所得,或以为唐长孙无忌所得,连山隋刘炫作,郑樵信以为真,不知连山归藏,与蝗无关,非由孔子所定,其真其伪,皆可不论,先天后天之图,汉以来所未见,宋陈抟始创为龙图,朱子以龙图为伪,更求真图,不知此皆道家修炼之图,与易无关,非由孔子所定,其真其伪,更可不论高明好奇之士,不知经皆孔子手定,凡出于孔子之后者,不得为经,即出于孔子之前者,亦不得为经,圣人则河图洛书,系辞传明言之,然圣人既则图书而作易,学者但求之于易,不必求之图收,犹春秋本鲁之春秋,孟子亦明言之,然圣人既据鲁史而作春秋,学者但求之春秋,不必求之鲁史,庄子云,筌者所以得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得兔,得兔而忘蹄,河图洛书与鲁春秋,正庄子筌蹄之类也,后儒不明此旨,惜图书不可见,惜未修春秋不可见,不思孔子之经且未能明,何暇求之孔子之前,求之不得,或且以伪应之,如连山归藏河洛之图,皆无益于经,而反泊经义,岂非高明好奇之过哉,汉郊祀志刘向引易大传曰,诬神者殃及三世,今见大戴礼本命篇,而子政以为易大传,与史记引系辞为易大传正同,又经解引易曰,差若毫▯,缪以千里,今见易纬而引为易经,则汉以前传本,或与今本不同,今本以杂经文,序卦杂卦盖出东汉以后,十翼之说,亦出郑学之徒,宋人订古周易,欲复圣经之旧,其意未始不善,然但知经出义文,不当以孔子所作之传杂之,而不知经实出孔子,不当以弟子所作之传杂之也。

  论易为卜筮作实为义理作孔子作爻辞纯以理言实即羲文本意

  朱子曰,易为卜筮作,非为义理作,伏羲之易,有占而无文,与今人用火珠林起课者相似,文王周公之易,爻辞如签辞,孔子之易,纯以理言,已非羲文本意,某解易,只是用虚字去迎过意来便得,周渔▯之曰,然则孔子当日何用三绝韦编,而所称加年无大过者,岂终日把定一束蓍草耶,锡瑞案朱子以易为卜筮作,非为义理作,其说大误,然其误亦有所自来,伏羲画卦,虽有占而无文,而亦寓有义理在内,系辞传谓包羲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所谓通神明类万物者,必有义理,口授相传,焦循曰,伏羲画八卦,重为六十四,其旁通行动之法,当时必口授指示,久而不传,文王周公以辞明之,即明其当日口授指示者也,学者舍其辞,但观其卦,则此三百八十四画,遂成一板而不灵之物,如某有车马炮卒士相帅将,按图排之,必求之于谱,乃知行动之法,其精微奇妙,存乎其中,若舍去谱而徒排所谓车马炮卒士相帅将,不敢动移一步,又何用乎其为某也,六十四卦,车马炮卒士相帅将也,文王周公孔子之辞,谱也,不于辞中求其行动之用,是知有某而不知有谱者也,焦氏之说极通,惜犹拘于旧说,以为伏羲重卦,文王周公作卦爻辞,若更定之,于重为六十四上加文王二字,文王周公以辞明之,改为孔子辞明之,文王周公孔子之辞,去文王击公四字,则更合矣,而据其说,可知伏羲作易垂教,当时所以正人伦,尽物性者,皆在八卦之内,意必有义说,寓于卜筮,必非专为卜筮而作,文王重卦其说加详,卜人筮人口授相传,以其未有文辞,故乐正不以教士,然其中必有义理,不可诬也,或疑止有画而无辞,

译论述关于《易经》的解说大多依据伪书,不应当推崇并信奉这些伪书。

《困学纪闻》说,经书的解说大多依据伪书,《易经》尤其严重。《子夏易传》是张弧伪造的,《关子明易传》是阮逸伪造的,《麻衣正易》是戴师愈伪造的。锡瑞按:《关子明易传》和《麻衣正易》,朱熹在答复李寿翁时,明确说这两本书都是伪书。《关子明易传》是阮逸伪造的,陈无己的文集中说得很清楚;《麻衣易传》则是南康人戴师愈所作。如今这两本书已很少被人称述,唯独《子夏易传》见于《隋书·经籍志》和《唐书·经籍志》,刘知几辨明它是伪书,晁以道认为它是唐代张弧所作。朱彝尊在《经义考证》中,根据陆德明、李鼎祚、王应麟所引用的内容,发现其中有许多今本所没有的,这不仅不是子夏的书,也不是张弧的书。有人认为是汉代杜子夏所作,又有人认为是韩婴、丁宽所作,这些都是牵强附会而没有根据,不值得辩驳。而论述《易经》的伪书,还不止这几本。比如《连山》《归藏》,《汉书·艺文志》没有记载。《归藏》有人说是在晋代辞正那里得到的,有人说是在唐代长孙无忌那里得到的;《连山》是隋代刘炫伪造的,郑樵却信以为真。他们不知道《连山》《归藏》与《易经》无关,不是由孔子所确定的,它们的真伪,都可以不论。先天图和后天图,是汉代以来未曾见过的,宋代陈抟才开始创制龙图,朱熹认为龙图是伪作,又去寻找真正的图,不知道这些全都是道家修炼的图,与《易经》无关,不是由孔子所确定的,它们的真伪,更可以不论。那些高明而好奇的人士,不知道经典都是孔子亲手确定的,凡是出自孔子之后的,不能称为经;即使出自孔子之前的,也不能称为经。圣人效法河图洛书,《系辞传》明确说过。然而圣人既然已经效法河图洛书而创作《易经》,学者只应当在《易经》中寻求,不必去寻求河图洛书。这就像《春秋》本源于鲁国的史书,《孟子》也明确说过。然而圣人既然已经依据鲁国史书而创作《春秋》,学者只应当在《春秋》中寻求,不必去寻求鲁国史书。《庄子》说:“筌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就忘了筌;蹄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就忘了蹄。”河图洛书和鲁国史书,正是庄子所说的筌和蹄之类。后来的儒者不明白这个宗旨,惋惜河图洛书不可见,惋惜未修订前的《春秋》不可见,却不思考孔子的经典尚且未能弄明白,哪有空闲去寻求孔子之前的东西?寻求而得不到,或许就用伪作来应付,如《连山》《归藏》、河图洛书之图,都对经典无益,反而混淆经义,这难道不是高明而好奇之人的过错吗?《汉书·郊祀志》刘向引用《易大传》说:“欺骗神灵的人,灾祸会波及三代。”现在见于《大戴礼记·本命篇》,而刘向认为这是《易大传》,与《史记》引用《系辞》称为《易大传》完全相同。又《经解》引用《易经》说:“差错如果毫厘,谬误就会千里。”现在见于《易纬》而引用为《易经》,那么汉代以前的传本,或许与今本不同。今本将杂乱的经文、《序卦》《杂卦》混入,大概出自东汉以后。十翼的说法,也出自郑玄学派的门徒。宋人校订古《周易》,想要恢复圣经典籍的原貌,他们的意图未尝不好,然而只知道经文出自义文,不应当将孔子所作的传混杂其中,却不知道经文实在出自孔子,不应当将弟子所作的传混杂其中。

论述《易经》是为卜筮而作,实际上是为义理而作;孔子创作爻辞纯粹以义理而言,实际上就是伏羲的本意。

朱熹说,《易经》是为卜筮而作,不是为义理而作。伏羲的《易经》,有占卜而没有文字,与今人用火珠林起课相似。文王、周公的《易经》,爻辞如同签辞。孔子的《易经》,纯粹以义理而言,已经不是伏羲文本的原意了。我解释《易经》,只是用虚字去迎接意思过来便得到了。周渔说:“那么孔子当时为什么用断绝韦编三次,而所说的‘加年无大过’,难道整天拿着束在一起的蓍草吗?”锡瑞按:朱熹认为《易经》是为卜筮而作,不是为义理而作,他的说法大错特错。然而他的错误也有来源。伏羲画卦,虽然有占卜而没有文字,但也寓有义理在内。《系辞传》说包羲开始创作八卦,用来通达神明的德行,用来分类万物的性情。所谓通达神明、分类万物,必定有义理,口授相传。焦循说,伏羲画八卦,重为六十四卦,其旁通行动的方法,当时必定是口授指示的,久而不传,文王、周公用文辞来阐明它,就是阐明他们当日口授指示的内容。学者舍弃文辞,只观察卦象,那么这三百八十四画,就变成一块僵硬而不灵动的东西。比如某人有车、马、炮、卒、士、相、帅、将,按照图谱排列,必定要寻求图谱,才知道行动的方法,其精微奇妙,存在于其中。如果舍弃图谱而只排列所谓车、马、炮、卒、士、相、帅、将,不敢移动一步,又何必拥有这些人呢?六十四卦,就是车、马、炮、卒、士、相、帅、将;文王、周公、孔子的文辞,就是图谱。不在文辞中寻求其行动的作用,就是知道有棋子而不知道有图谱的人。焦氏的说法极通,可惜还拘泥于旧说,认为伏羲重卦,文王、周公作卦爻辞。如果更定一下,在“重为六十四”上加“文王”二字,“文王、周公以辞明之”改为“孔子以辞明之”,“文王、周公、孔子之辞”去掉“文王、周公”四字,那就更合适了。而根据他的说法,可知伏羲创作《易经》垂示教化,当时用来端正人伦、穷尽物性的,都在八卦之内,意必有义理,寓于卜筮之中,必定不是专门为卜筮而作。文王重卦,其说法更加详细,卜人、筮人口授相传,因为还没有文辞,所以乐正不以此教士,然而其中必定有义理,不可诬蔑。有人怀疑只有画而没有辞,

何得有义理在内,既有义理,则必著为文辞,是又不然,左氏杂采占书,其占不称周易者,当是夏殷之易,而亦尝不具义理,若无义理,但有占法,何能使人信用,观夏殷之易如是,可知伏羲文王之易亦如是矣,周衰而卜筮失官,盖失其义,专言祸福,流为巫史,左氏所载,焦循尝一一辨其得失,曰,易于春秋,淆乱于术士之口,谬悠荒诞,不足以解圣经,孔子所以韦编三绝而翼赞之也,昭七年传一条,以灵公名元,直,以元亨之元,为灵公之名,此与阳虎占泰之需,以帝乙为宋乙祖,同一因文生意,有如市俗神签妖谶,去古筮法远矣,据此是孔子见当时之人,惑于吉凶祸福,而卜筮之史,加以穿凿傅会,故演易系辞,明义理,切人事,借卜筮以教后人,所谓以神道设教,其所发明者,实即羲文之义理,而非别有义理,亦非羲文并无义理,至孔子始言义理也,当即朱子之言而小变之曰,易为卜筮作,实为义理作,伏羲文王之易,有占而无文,与今人用火珠林起课者相似,孔子加卦爻辞如签辞,纯以理言,实即羲文本意,则其说分明无误矣。

译哪里会有义理蕴含其中呢?既然有了义理,就一定会写成文辞,这又是错误的。左氏杂采占卜之书,那些占卜不称引《周易》的,应当是夏、殷时期的《易》,但也并非没有义理。如果没有义理,只有占卜的方法,怎么能让人信服呢?看夏、殷时期的《易》是这样,就可以知道伏羲、文王的《易》也是这样了。周朝衰微,卜筮的官职失传,大概是失去了其中的义理,只谈论祸福,流变为巫史之流。左氏所记载的,焦循曾经一一辨析其得失,说:“《易》在春秋时期,被术士之口混淆扰乱,荒诞不经,不足以解释圣人经典,这正是孔子反复翻阅以致韦编三绝,从而作传赞美的原因。”《昭公七年传》有一条,以灵公名“元”,直接以“元亨”的“元”作为灵公的名字,这与阳虎占泰卦变需卦,以“帝乙”为宋乙祖先,同样是因文字而牵强附会,如同市井俗套的神签妖谶,与古代的筮法相去甚远了。据此可知,孔子见当时的人惑于吉凶祸福,而卜筮的史官又加以穿凿附会,所以推演《易》并作《系辞》,阐明义理,切合人事,借卜筮来教导后人,这就是所谓的“以神道设教”。他所阐发的,实际上就是伏羲、文王的义理,而不是另有义理,也不是伏羲、文王没有义理,直到孔子才开始讲义理。应当采纳朱子的说法并稍作修改说:“《易》是为卜筮而作,实际上是为义理而作。”伏羲、文王的《易》,有占卜而没有文辞,与今人用《火珠林》起课相似;孔子加上卦爻辞如同签辞,纯粹以义理而言,这实际上就是伏羲、文王的本意,那么这种说法就分明无误了。

论说易之书最多可取者少

  四库全书经部,惟易经为最多,提要别择之亦最严,存目之外,又别出于术数,不欲以溷经也,易义无所不包,又本筮之书,一切术数,皆可依▯,或得易之一端,而要不足以尽易,虽云密合,亦属强附,如京房卦气,原出历数,唐一行言历行孟喜卦气。扬雄太元推木浑天,其数虽以巧合于易,实是引易以强合其数,孔子作易,当时并不知有汉历,谓孔子据汉历作易,断断乎不然也,陈抟龙图,本是丹术,邵子衍数,亦原道家,其数虽似巧合于易,实是引易以强合其数,孔子作易,当时亦不知有道书,谓孔子据道书作易,断断乎不然也,此两家准之孔子作易之旨,既皆不然,则其学虽各成一家,皆无关于大义,汉学误于谶纬,宋学乱于图书,当时矜为秘传,后儒不得不加论辨,今辨之已晰,人皆知其不关大义,学者可以不必诵习,亦不必再加论辨矣,其余一切术数风角壬遁,实有徵验,丹鼎炉火,亦足养生,其书亦或假易为名,要不尽符于易之理,参同契见引于虞氏,而专言坎离之旨,已与易重乾坤不同,阴阳五行蓍龟杂占,汉书▯文志别出之于后,未尝以溷于易,诚以先圣大义,非可以九流众技参之,即蓍龟十五家,实为卜筮之书,而但言占法,不言义理,亦不得与易十三家并列于前,古人别择之严如此,所以尊经而重道也,又况后世臆造委巷不经之书乎,汉人之书,自太玄参同契以外,今皆亡佚,所传术数,多出唐宋以后,提要既别出于后,不入易部,学者更可不必诵习亦不必再加论辨矣,存目诸书,取资甚鲜,即收入经部者,亦多节取其长,盖汉儒之书不传,自宋至今,能治专家之学如张惠言,能全经之学如焦循者,实不多觏,故后之学易者必自此二家始。

  论汉人古义多不传汉碑可以引证

  汉人易义,传世甚鲜,惟郑荀虞稍存崖略,而三家皆生于汉末,距魏王弼时代不远,其前通行之本,出于施孟梁邱京氏者,皆不可考,今惟汉碑引易为当时通时之本,姑举数条证之,博陵太守孔彪碑云,易建八卦揆{艾月}▯辞,隶释云,碑以{艾月}为爻,▯即系字,案碑云,建卦揆爻乃云系辞,此以卦辞爻辞,即是系辞之证,所谓系辞非今之所谓系辞也,百石卒史碑云,建卦揆爻乃云系辞,此以卦辞爻辞,即是系辞之赞神明,碑以演易系辞,属孔子说,则亦必以系辞为卦爻辞,非今之所谓系辞也,今系辞传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乎神明而生蓍,碑以幽赞神明属孔子说,则亦必以圣人作易属之孔子,此二碑皆汉人遗说,以卦爻辞为系辞为孔子作之明证也,若其字句与今不同,而与古说合者,如蔡邕处士溷叔则碑云,童蒙来求,与释文一本作来求我合,足证今本之误脱,又云,彪之用文,及司徒袁公夫人马氏碑铭云,蒙昧以彪,胡广徵士法高卿碑云,彪童蒙,与释文郑曰包当作彪,彪文也合,足证郑义之有本,卫尉卿衡方碑云,恩隆夳,威肃剥川,川即坤,则夳亦即泰,与说文A3古文泰合,足证汉易之古文,元儒先生娄寿碑云,不可营以禄,堂邑令费凤碑云,不营荣禄,边韵老子铭云,禄执弗营,与虞氏易作营合,足证营训营惑,而孔疏训为荣华之非,荆州刺史度尚碑云,晖光日新,与释文郑以日新绝句合,足证王注以浑光日新其德为句之非,博陵太守孔彪碑云,抍马蠲害,与释文子夏作抍合,足证唐开成后定作拯字之非,太尉桥公庙碑云,亦用齐斧,与释文子夏傅及众家并作齐斧合,足证今作资斧之非,安平相孙根碑云,厥先出自有殷元商之系,子汤之苗,至于东▯口大{▯亡}<并戈>仁。圣武定周,封干之墓,隶释引班孟坚幽通赋云,东厸A4而歼仁,注云,厸古邻字,谓纣也,仁即三仁也,碑中之语,盖出于此,则是以▯口为厸,以<并戈>为歼,或为戕也,与坊记引易此文,郑注曰,东邻谓纣,孔疏易与左传云,说者皆云东邻谓纣合,足证王孔疏拨弃古义不解东邻之非,李鼎祚周易

译论述《周易》的书籍虽然很多,但值得采纳的却很少。

《四库全书》经部中,只有《易经》类书籍最多,其提要的甄别也最为严格。除了存目的书籍外,又将其他书籍另归入术数类,不想让它们混杂在经部之中。《易》义无所不包,又本是占卜之书,一切术数,都可以依附于它,或许能契合《易》的某一端,但终究不足以穷尽《易》的全部。虽然声称紧密契合,也属于牵强附会。比如京房的卦气说,原本出自历法,唐代一行论历法时引用了孟喜的卦气说。扬雄的《太玄》推演木浑天,其数理虽然巧合于《易》,实际上是引用《易》来强行契合其数理。孔子作《易》时,当时并不知道有汉代历法,说孔子依据汉代历法作《易》,这绝对是错误的。陈抟的龙图,本是炼丹之术,邵雍的衍数,也源于道家,其数理虽然看似巧合于《易》,实际上是引用《易》来强行契合其数理。孔子作《易》时,当时也不知道有道家书籍,说孔子依据道家书籍作《易》,这绝对是错误的。这两家学说对照孔子作《易》的宗旨,既然都不对,那么他们的学问虽然各自成为一家,都与《易》的大义无关。汉代学术误入谶纬,宋代学术混乱于图书,当时他们自矜为秘传,后儒不得不加以论辩。如今辨析已经清晰,人们都知道它们与《易》的大义无关,学者可以不诵读学习,也不必再加以论辩了。其余一切术数、风角、壬遁,确实有征验;丹鼎、炉火,也足以养生。这些书籍或许也假借《易》的名义,但终究不完全符合《易》的道理。《参同契》被虞氏引用,而专门论述坎离的宗旨,已经与《易》重视乾坤不同。阴阳五行、蓍龟杂占,《汉书·艺文志》将它们另列在后,未曾将它们混杂于《易》中,确实是因为先圣的大义,不可以用九流众技来参杂。即使是蓍龟十五家,确实是卜筮之书,但只讲占法,不讲义理,也不得与《易》十三家并列于前。古人甄别之严格如此,是为了尊崇经典而重视大道。更何况后世臆造的那些街巷间不经之谈呢?汉代人的书籍,除了《太玄》《参同契》以外,现在都已亡佚,所流传的术数,大多出自唐宋以后。《提要》既然将它们另列在后,不收入《易》部,学者更可以不诵读学习,也不必再加以论辩了。存目的各种书籍,可供借鉴的资料很少,即使收入经部的,也多只节取其长处。大概因为汉代儒者的书籍没有流传下来,从宋代至今,能钻研专家之学如张惠言,能通晓全经之学如焦循的人,实在不多见,所以后来学习《易》的人,必定从这两家开始。

汉代人的《易》义,传世很少,只有郑玄、荀爽、虞翻稍存梗概,而这三家都生于汉末,距离魏国王弼的时代不远。在此之前通行的本子,出于施雠、孟喜、梁丘贺、京房等人的,都无法考证。现在只有汉代碑刻引用《易》文,是当时的通行本,姑且列举几条来证明。博陵太守孔彪碑说:“《易》建八卦,揆爻系辞。”《隶释》说,碑文以“爻”为“爻”,“系”即“系”字。考察碑文说,建卦揆爻,接着说系辞,这是以卦辞、爻辞即是系辞的证据,所谓的系辞并非现在所说的系辞。百石卒史碑说,建卦揆爻,接着说系辞,这是以卦辞、爻辞即是系辞,赞颂神明的证据。碑文将演《易》系辞归于孔子所说,那么也必定认为系辞是卦爻辞,并非现在所说的系辞。现在《系辞传》说:“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乎神明而生蓍。”碑文将幽赞神明归于孔子所说,那么也必定认为圣人作《易》归于孔子。这两块碑都是汉代人的遗说,以卦爻辞为系辞、为孔子所作的明证。如果字句与现在不同,而与古说相合的,比如蔡邕《处士溷叔则碑》说:“童蒙来求”,与《释文》一本作“来求我”相合,足以证明今本的误脱。又说:“彪之用文”,以及司徒袁公夫人马氏碑铭说:“蒙昧以彪”,胡广《徵士法高卿碑》说:“彪童蒙”,与《释文》郑玄说“包当作彪,彪,文也”相合,足以证明郑玄之义有根据。卫尉卿衡方碑说:“恩隆夳,威肃剥川。”川即坤,那么夳也就是泰,与《说文》古文泰相合,足以证明汉代《易》的古文。元儒先生娄寿碑说:“不可营以禄”,堂邑令费凤碑说:“不营荣禄”,边韵《老子铭》说:“禄执弗营”,与虞氏《易》作“营”相合,足以证明“营”训为营惑,而孔颖达疏训为荣华是错误的。荆州刺史度尚碑说:“晖光日新”,与《释文》郑玄以“日新”绝句相合,足以证明王弼注以“浑光日新其德”为句是错误的。博陵太守孔彪碑说:“抍马蠲害”,与《释文》子夏作“抍”相合,足以证明唐开成后定为“拯”字是错误的。太尉桥公庙碑说:“亦用齐斧”,与《释文》子夏传及众家并作“齐斧”相合,足以证明现在作“资斧”是错误的。安平相孙根碑说:“厥先出自有殷元商之系,子汤之苗,至于东邻大并戈仁。圣武定周,封干之墓。”《隶释》引用班孟坚《幽通赋》说:“东厸而歼仁”,注说:“厸古邻字,谓纣也,仁即三仁也。”碑文中的话,大概出于此,那么是以“邻”为“厸”,以“并戈”为“歼”,或者为“戕”也。与《坊记》引用《易》此文,郑玄注说:“东邻谓纣”,孔颖达疏《易》与《左传》说:“说者皆云东邻谓纣”相合,足以证明王弼、孔颖达疏拨弃古义、不解“东邻”之非。李鼎祚《周易

集解,集子夏,孟喜,京房,马融,荀爽,郑康成,刘衷,何晏,宋衷,虞翻,陆绩,干宝王辅嗣,姚信,王е,张▯,向秀,王岂,侯果,蜀才,翟元,韩伯,刘▯,何妥,崔憬,沈麟士,卢氏,崔观,孔颖达三十余家,释文云,张▯易集解二十二家,钟会,向秀,庾运,应贞,荀▯,张辉,王宏,阮咸,阮浑,杨又,王济,卫▯,栾肇,邹湛,杜育,杨瓒,张轨,宣舒,刑融,裴藻,许▯,杨藻,释文所引诸家,于二集解之外,又有董遇黄颖尹涛三人,张▯书今不传,但传释文与李鼎祚书,汉人易说亦不多,汉碑可以补其缺也。

译集解汇集了子夏、孟喜、京房、马融、荀爽、郑康成、刘衷、何晏、宋衷、虞翻、陆绩、干宝、王辅嗣、姚信、王弼、张璠、向秀、王弼、侯果、蜀才、翟元、韩伯、刘瓛、何妥、崔憬、沈麟士、卢氏、崔观、孔颖达等三十多家注疏。《释文》记载,张璠的《易集解》收录了二十二家,包括钟会、向秀、庾运、应贞、荀粲、张辉、王宏、阮咸、阮浑、杨又、王济、卫瓘、栾肇、邹湛、杜育、杨瓒、张轨、宣舒、刑融、裴藻、许询、杨藻。《释文》所引用的各家,在上述两部集解之外,还有董遇、黄颖、尹涛三人。张璠的书如今已不流传,只流传于《释文》与李鼎祚的书之中。汉代人的《易》说也不多了,汉碑可以弥补这一缺失。

论筮易之法今人以钱代蓍亦古法之遗

  圣人因卜筮而作易,乃神道设教之意,汉艺文志曰,秦燔书而易为筮卜之事,传者不绝,刘歆移博士书曰,天下但有易卜,未有他书,是易以筮卜而幸存,史记汉书载汉初经师之传,惟易最详,盖以此也,乃至汉后,而汉初说易之收无一存者,易卜之法亦失,其传圣人之经,幸存于秦火之余,而经义卜法,尽亡于汉代之后,此事理之不可解者,汉艺文志蓍龟十五家,龟有龟书五十二卷,夏龟二十六卷,南龟书二十八卷,巨龟三十六卷,杂龟十六卷,凡五家,蓍止有蓍书二十八卷,一家,盖重龟而轻蓍,古大事用卜,小事用筮,左氏传云,蓍短龟长,不如从长,史记日者列传专言卜,云太卜之起,自汉兴而有,是古重卜轻筮之证,自汉以后,鲜有用龟卜者,灼龟占墨之法,虽略见于注疏,其详不可得闻,唐李华所以有废龟之论也,惟筮法犹传于世,详见于朱子书,朱子以韩▯胄专权,欲上书极谏,门人请以蓍决之,是朱子尝用揲蓍之法,而其法亦不通行,今世通行以钱代蓍,出于火珠林,陈振孙书录解题,卜筮类火珠林一卷,无名氏,今卖卜掷钱占卦,尽用此书,朱子语类云,火珠林犹是汉人遗法,盖其法亦有所本,仪礼士冠礼注曰,所卦者所以画地记爻,疏云,所卦者所以画地记爻者,筮法依七八九六之爻而记之,但古用木画地,今则用钱,拆钱则八也,项安世家说,今占家以三钱掷之,两背一面为拆此即两少一多,少阴爻也,两面一背为单,此即两多一少,少阳爻也,俱面者为交,交者拆之,此即三多,为老阴爻也,俱背者为重,重者单之,此即三少,为老阳爻也,盖以钱代蓍,一钱当一揲,钱大昕曰,贾公彦疏,本于北齐黄庆隋李孟η二家,是则齐隋与唐初,皆已用钱,重交单拆之名,与今不异也,但古人先揲蓍而后以钱记之,其后术者渐趋简易,但掷钱得数,不更揲蓍,锡瑞案据诸家之说,掷钱占卦,是由揲蓍而变,故朱子以火珠林为汉法之遗也,越人鸡卜,载在史记,鼠序卜黄,列于汉志,此等小数,犹可占验,况掷钱本古人遗法,不能得蓍草者可以此代用心诚敬,亦足以占吉凶,若心不诚敬,则虽得蓍龟而占之,亦将如汉志所,云筮渎不告,易以为忌,龟厌不告,诗以为刺矣。

  《书经》

  论尚书分今古文最先而尚书之今古文最纠纷难辨

  雨汉经学,有今古文之分,以沿书为最先,亦以尚书为最纠纷难辨,治尚书不先考今古文分别,必至茫无头绪,治丝而棼,故分别今古文,为治尚书一大关键,非徒争门户也,汉时今文先出,古文后出,今文立学,古文不立学,汉立十四博士,易,施孟梁邱京氏,尚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鲁齐韩,礼,大小戴,春秋,严颜,皆今文立学者也,费氏古文易,古文尚书,毛诗,周官,左氏春秋,皆古文不立学者也,其后今文立学者皆不传,古文不立学者反盛传,盖自东汉以来,异说渐起,非一朝一夕之故矣,谓今古文之分,尚书最先者,史传儒林传举汉初经师,诗自申培公辕固生韩太传,礼自高堂生,易自田何,春秋自胡母生董仲舒,皆今文无古文,惟于尚书云,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困以起其家,是汉初已有古文尚书,与今文别出,故曰今古文之分,以尚书为最先也,谓今古文以尚书为最纠纷难辨者,太史公时,尚书立学者惟有欧阳,太史公未方受书何人,史记引书多同今文,而汉书儒林传云,司马迁从安国问故,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滕诸篇,多古文说,然则史记引书为欧阳今文乎,抑安国古文乎,此难辨者一,汉书艺文志曰,古文尚书者,出孔子壁中,安国献之,遭巫蛊事,未列于学官,刘向以中古文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又儒林传曰,世所传百两篇者,出东莱张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为数十,又采左氏传书叙为作首尾,凡百二篇,成帝时求其古文者,霸以能为百两,徵,以中书校之非是,后汉书儒林传曰

译论述筮易的方法,今人用铜钱代替蓍草,这也是古法的遗留。

圣人因为卜筮而创作《易经》,这是以神道设立教化的意思。《汉书·艺文志》说,秦朝焚烧书籍,而《易经》因为是用于筮卜之事,所以传承没有断绝。刘歆在移书给博士时说,天下只有《易经》和卜筮之书,没有其他书籍,可见《易经》是凭借筮卜而幸存下来的。《史记》《汉书》记载汉初经师的传授,唯独《易经》最为详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然而到了汉代以后,汉初解说《易经》的著作没有一件留存下来,筮卜的方法也失传了。圣人的经典,侥幸在秦火之后幸存,而经义和卜法,却在汉代之后全部亡失,这是事理上无法解释的事情。

《汉书·艺文志》记载蓍龟类十五家,其中龟类有《龟书》五十二卷、《夏龟》二十六卷、《南龟书》二十八卷、《巨龟》三十六卷、《杂龟》十六卷,共五家;蓍类只有《蓍书》二十八卷,仅一家。这大概是重视龟卜而轻视蓍筮的缘故。古代大事用龟卜,小事用蓍筮。《左传》说,蓍草短而龟甲长,不如顺从长的(即龟卜)。《史记·日者列传》专门谈论龟卜,说太卜一职的兴起,是从汉朝建立才有的,这是古代重视龟卜而轻视蓍筮的证据。

自汉代以后,很少有用龟甲占卜的人了。灼烧龟甲观察裂纹墨迹的方法,虽然在注疏中略有提及,但详细情况已不可得知,所以唐代李华才有废弃龟卜的议论。只有筮法还流传于世,详细记载于朱熹的书中。朱熹因为韩侂胄专权,想要上书极力劝谏,门人请求用蓍草决断,可见朱熹曾经使用过揲蓍的方法,但他的方法也不通行。

当今世上通行用铜钱代替蓍草,这种方法出自《火珠林》。陈振孙《书录解题》卜筮类记载《火珠林》一卷,作者无名氏。现在卖卜的人掷钱占卦,全都使用这本书。朱熹《语类》说,《火珠林》还是汉代人的遗法,大概这种方法也有其本源。《仪礼·士冠礼》注说,所卦是用来画地记录爻位的,疏解释说,所卦是用来画地记录爻位的,筮法依据七八九六的爻位来记录,但古代用木棍画地,现在则用铜钱。拆开的钱数为八,项安世《家说》说,现在占卜的人用三枚铜钱掷出,两背一面为拆,这就是两少一多,是少阴爻;两面一背为单,这就是两多一少,是少阳爻;全是正面为交,交就是拆,这就是三多,是老阴爻;全是背面为重,重就是单,这就是三少,是老阳爻。大概用铜钱代替蓍草,一枚钱相当于一揲。钱大昕说,贾公彦的疏,本于北齐黄庆和隋代李孟悳两家,那么齐、隋与唐初,都已经使用铜钱,重、交、单、拆的名称,与现在没有不同。

但古人先揲蓍而后用铜钱记录,后来术士逐渐趋向简易,只掷钱得出数字,不再揲蓍。皮锡瑞按语认为,根据诸家的说法,掷钱占卦是由揲蓍演变而来,所以朱熹认为《火珠林》是汉代方法的遗留。越人用鸡占卜,记载在《史记》中;用鼠序占卜黄道,列在《汉书》中。这些小数,尚且可以占验,何况掷钱本是古人遗留的方法,得不到蓍草的人可以用这个代替,只要用心诚敬,也足以占断吉凶。如果心不诚敬,那么即使得到蓍草龟甲来占卜,也将如《汉书》所说,筮卦亵渎不告,《易经》以此为忌;龟甲厌烦不告,《诗经》以此为刺。

《书经》

论述《尚书》分今文古文,以《尚书》为最先,而《尚书》的今文古文最为纠纷难辨。

两汉经学,有今文古文之分,以《尚书》为最先,也以《尚书》为最纠纷难辨。研究《尚书》如果不先考辨今文古文的分别,必定会茫无头绪,像理乱丝一样更加纷乱。所以分别今文古文,是研究《尚书》的一大关键,不仅仅是争门户之见。汉代今文先出现,古文后出现,今文设立学官,古文不设立学官。汉代设立十四位博士,《易经》有施、孟、梁邱、京氏,《尚书》有欧阳、大小夏侯,《诗经》有鲁、齐、韩,《礼记》有大小戴,《春秋》有严、颜,这些都是今文设立学官的。费氏古文《易经》、古文《尚书》、毛《诗》、《周官》、《左氏春秋》,都是古文不设立学官的。后来今文设立学官的都不传了,古文不设立学官的反而盛行流传,大概从东汉以来,异说逐渐兴起,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了。

说今文古文之分以《尚书》为最先,是因为《史记》《汉书》儒林传列举汉初经师,《诗经》从申培公、辕固生、韩太傅,《礼记》从高堂生,《易经》从田何,《春秋》从胡母生、董仲舒,都是今文没有古文,唯独在《尚书》中说,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用今文诵读它,困顿中振兴了家族,可见汉初已有古文《尚书》,与今文别出,所以说今文古文之分,以《尚书》为最先。

说今文古文以《尚书》为最纠纷难辨,是因为太史公时,《尚书》设立学官的只有欧阳氏,太史公没有明确从谁那里受书,《史记》引用《尚书》多同今文,而《汉书》儒林传说,司马迁从安国问故,司马迁的书中记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滕》等篇,多古文说,那么《史记》引用《尚书》是欧阳今文呢,还是安国古文呢?这是难以辨别的其一。《汉书·艺文志》说,古文《尚书》,出于孔子壁中,安国献上去,遭遇巫蛊之事,没有列入学官。刘向用中古文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又《儒林传》说,世上所传百两篇的,出自东莱张霸,分析合并二十九篇以为数十篇,又采《左氏传》《书序》作为首尾,共百二篇。成帝时寻求古文者,张霸因为能作百两篇被征召,用中书校对他,发现不对。《后汉书·儒林传》说

,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林同郡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玄作解,由是古文尚书遂显于世,据此则汉时古文尚书,已有三本,一孔氏之壁书,一张霸之百两,一杜林之漆书,此难辨者二,东晋梅颐献古文尚书,孔安国传,孔颖达作疏,以孔氏经传为真,马郑所注为张霸伪书,宋儒以孔安国书为伪,近儒毛奇龄以孔氏经传为真,马郑所注本于杜林漆书者为伪,阁若璩惠栋,则以孔氏经传伪伪,马郑所注本于杜林者,即孔壁真古文,刘逢禄宋翔凤魏源,又以孔氏经传与马郑本于杜林者皆,逸十六篇亦非孔壁之真,此难辨者三,锡瑞案张霸书之伪,汉书已明辨之,孔安国书之伪,近儒已明辨之,马郑古文尚书出于杜林者,是否即孔壁真古文,至今犹无定论,故曰,今古文之分,以尚书为最纠纷难辨也,若唐玄诏集贤学士卫包改古文从今文,乃以当时俗书改隶书,与汉时今文不同,文献通考曰,汉之所谓古文者科斗书,今文者隶书也,唐之所谓古文者隶书,今文者世所通用之俗字也,宋时又有古文尚书出宋次道家,尤不足据,阮元曰,卫包以前,未尝无今文,卫包以后,又别有古文也。

译扶风人杜林传授《古文尚书》,杜林同郡的贾逵为它作训诂,马融为它作传,郑玄为它作解,从此《古文尚书》便在世上显扬。据此可知,汉代的《古文尚书》已有三个版本:一是孔氏壁中书,二是张霸的百两篇,三是杜林的漆书。这是难以辨明之处二。

东晋时梅颐献出《古文尚书》及孔安国传,孔颖达作疏,以孔氏的经传为真,认为马融、郑玄所注的是张霸的伪书;宋代儒者认为孔安国的书是伪作;近代儒者毛奇龄认为孔氏经传为真,而马融、郑玄所注、本于杜林漆书的是伪作;阁若璩、惠栋则认为孔氏经传是伪作,马融、郑玄所注、本于杜林的,才是孔壁中的真《古文尚书》;刘逢禄、宋翔凤、魏源又认为孔氏经传与马融、郑玄本于杜林的版本,都缺失了十六篇,也不是孔壁中的真《古文尚书》。这是难以辨明之处三。

皮锡瑞按语说:张霸书的伪作,《汉书》已明确辨明;孔安国书的伪作,近代儒者已明确辨明;马融、郑玄的《古文尚书》出自杜林,是否就是孔壁中的真《古文尚书》,至今尚无定论。所以说,今文与古文之分,以《尚书》最为纷乱难辨。

至于唐代玄宗下诏命集贤院学士卫包将古文改为今文,那是用当时的俗体字改写隶书,与汉代的今文不同。《文献通考》说:汉代所谓的古文是科斗书,今文是隶书;唐代所谓的古文是隶书,今文是世上通用的俗字。宋代又有《古文尚书》出自宋次道家,尤其不足凭据。阮元说:卫包以前,并非没有今文;卫包以后,又另有古文。

论汉时今古文之分由文字不同亦由译语各异

  汉时所谓今文,今谓之隶书,世所传熹平石经,与孔庙等处汉碑是也,汉时所谓古文,今谓之古籀,世所传钟鼎石鼓与说文所列古文是也,隶书时通行,故谓之今文,犹今人之于楷书,人人尽识者也,古籀汉时已不通行,故谓之古文,犹今人之视篆隶,不能人人尽识者也,史记儒林传曰,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锡瑞案孔子写定六经皆用古文,见许氏说文自叙,伏生为秦博士,所藏壁中之书,必与壁同为古文,至汉发藏以教生徒,必易为通行之隶书,始便学者诵习,江声尚书集注音疏始用篆文书不通行,后卒改用今体楷书,观今人不识篆文,不能通行,即知汉人不识古文,不能通行之故,此汉时立学所以皆今文,而古文不立学也,古文尚书之名,虽出汉初,尚未别标今文之名,但云欧阳尚书夏侯尚书而已,刘歆建立古文尚书之后,始以今尚书与古尚书别异,许慎五经异义,列古尚书说,今尚书夏侯欧阳说,是其明证,龚自珍总论汉代今文古文名实曰,伏生壁中书实古文也,欧阳夏侯之徒,以今文读之,传诸博士,后世因曰伏生今文家之祖,此失其名也,孔壁固古文也,孔安国以今文读之,则与博士何以异,而曰孔安国古文家之祖,此又失其名也,今文古文,则出孔子之手,一为伏生之徒读之,一为孔安国读之,未读之先,皆古文矣,既读之后,皆今文矣,惟读者人不同,故其说不同,源一流二,渐至源一流百,此如后世翻译,一语言也,而两译之,三译之,或至七译之,译主不同,则有一本至七本之异,未译之先,皆彼方语矣,既译之后,皆此方语矣,其所以不得不译者,不能使此方之人,晓殊方语,故经师之不能不读者,不能使汉博士及弟子员,悉通周古文,然而译语者未尝取所译之本而毁弃之也,殊方语自在也,读尚书者,不曰以今文读后而毁弃古文也,故其字仍散见于群书,及许氏说文解字之中,可求索也,又译字之人,必华夷两通而后能之,读古文之人,必古今字尽识而后能之,此班固所谓晓古今语者,必冠世大师,如伏生欧阳生夏侯生孔安国,庶几当之,余子皆不能也,此今文古文家之大略也,若夫读之之义,不专指以此校彼而言,又非谓以博士本读壁中本而言,其如予王父段先生言,详见段氏古文尚书撰异,案段氏解读字甚精,龚氏通翻译,解读字尤确,据此可知今古文本同末异之故,学者不必震于古文之名而不敢议矣。

  论伏生传经二十九篇非二十八篇当分顾命康王之诰为二不当数书与大誓

  孔子弟子漆雕开传尚,其后授受源流,皆不可考,汉初传尚书者,始自伏生,伏生传经二十九篇,见史记儒林传汉书▯文志,儒林传亦云,伏生求得二十九篇,无所谓二十八篇者,乃孔颖达正义云,尚书遭秦而亡,汉初不知篇数,武帝时有太常蓼侯孔臧者,安国之从兄也,与安国书云,时人惟闻尚书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谓为信然,不知其有百篇也,锡瑞案,此引论衡法四七宿之说,而遗其一曰斗之文,段玉裁谓孔臧书不可信,王引之谓二十八篇之说,见于伪孔丛子,及汉书刘歆传臣瓒注,盖晋人始有此说,据段王说,则今文二十八篇之说非是,孔臧书即伪孔丛子所载也,惟王充论衡正说篇云,至孝宣皇帝之时,河内女子发老屋,得逸易礼尚书各一篇,奏之宣帝,下示博士,然后易礼尚书各益一篇,而尚书二十九篇始定,如其说则益一篇乃有二十九,伏生所传者,止二十八矣,所益一篇是大誓,尚书正义引二十九篇始定,如其说则益一篇乃有二十九,伏生所传者,止二十八矣,所益一篇是大誓,尚书正义引刘向别录曰,武帝末,民有得大誓书于壁内者献之,与博士使读,说之数月,皆起传以教人,文选注引七略同,且曰,今太誓篇是也,论衡言宣帝时,与

译论汉代今文与古文的区别,既因文字不同,也因译语各异。

汉代所谓的今文,现在称为隶书,世上流传的熹平石经,以及孔庙等地的汉代碑刻就是如此;汉代所谓的古文,现在称为古籀文,世上流传的钟鼎文、石鼓文以及《说文解字》所列的古文就是如此。隶书在当时通行,所以称为今文,就像现在的人对待楷书一样,人人都认识;古籀文在汉代已经不再通行,所以称为古文,就像现在的人看待篆书和隶书一样,不能人人都认识。《史记·儒林传》说:“伏生是济南人,过去担任秦朝的博士。秦朝焚书时,伏生将书藏在墙壁中。后来战乱兴起,他流亡在外。汉朝平定后,伏生寻找那些书,丢失了几十篇,只得到二十九篇,就在齐鲁之间用这些书教学。”皮锡瑞按语:孔子编定六经都使用古文,这在许慎《说文解字》自序中可见。伏生作为秦朝博士,所藏墙壁中的书,必定与墙壁上的文字同为古文。到了汉代发掘藏书用来教导学生,必定要改成通行的隶书,才开始方便学者诵读学习。江声在《尚书集注音疏》中说,起初用篆文书写,因为不通行,后来终于改用今体楷书。看现在的人不认识篆书,不能通行,就知道汉代人不认识古文,不能通行的缘故。这就是汉代设立学校都采用今文,而古文不设立学校的原因。

《古文尚书》的名称,虽然出现在汉初,当时还没有特别标出“今文”的名称,只称欧阳《尚书》、夏侯《尚书》罢了。刘歆建立《古文尚书》之后,才开始将今《尚书》与古《尚书》区别开来。许慎《五经异义》中,列出古《尚书》的说法,以及今《尚书》夏侯、欧阳的说法,这是明显的证据。龚自珍在总论汉代今文古文名实时说:“伏生墙壁中的书实际上是古文,欧阳、夏侯的门徒用今文去读它,传授给博士,后世因此说伏生是今文家的祖师,这弄错了它的名称。孔壁中的书固然是古文,孔安国用今文去读它,那么他与博士有什么差别,却说孔安国是古文家的祖师,这又弄错了它的名称。今文和古文,都出自孔子之手,一种由伏生的门徒去读,一种由孔安国去读,在读之前,都是古文;在读之后,都变成了今文。只是读者不同,所以解说不同,源头一个,分流两个,逐渐发展到源头一个,分流上百个。这就像后世的翻译,同一种语言,翻译两次、三次,甚至多达七次,翻译的主导者不同,就会有一本到七本的不同。在未翻译之前,都是那边的语言;在翻译之后,都是这边的语言。之所以不得不翻译,是因为不能让这边的人通晓那边的语言。所以经师不得不读,是因为不能让汉代的博士及弟子员全都通晓周代的古文。然而翻译语言的人,并没有因为翻译了就毁弃原本,那边的语言依然存在。读《尚书》的人,并不是说用今文读过之后就毁弃古文,所以古文的字形仍然散见于群书,以及许慎《说文解字》之中,可以寻求查考。另外,翻译文字的人,必须精通华夷两种语言才能做到;读古文的人,必须古今文字全都认识才能做到。这就是班固所说的通晓古今语言的人,必定是冠绝当代的大师,如伏生、欧阳生、夏侯生、孔安国,大概可以担当此任,其余的人都不能做到。这就是今文古文家的大致情况。至于‘读’的含义,不专指用这个校勘那个,也不是指用博士的本子去读墙壁中的本子。正如我的祖父段先生所说,详见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按:段氏解读‘读’字非常精当,龚氏通晓翻译,解读‘读’字尤其确切。据此可知今文古文本来相同、后来不同的缘故,学者不必被‘古文’的名号震慑而不敢议论了。”

论伏生传授《尚书》二十九篇,不是二十八篇,应当将《顾命》和《康王之诰》分为两篇,不应当将《书》与《大誓》计入其中。

孔子弟子漆雕开传授《尚书》,其后传授的源流,都无法考证。汉初传授《尚书》的,始于伏生。伏生传授《尚书》二十九篇,见于《史记·儒林传》和《汉书·艺文志》。《儒林传》也说:“伏生求得二十九篇”,没有所谓二十八篇的说法。然而孔颖达在《正义》中说:“《尚书》遭遇秦朝而亡佚,汉初不知道篇数。武帝时有太常蓼侯孔臧,是孔安国的堂兄,他给孔安国的信中说:‘当时人们只听说《尚书》有二十八篇,取象于二十八宿,认为确实如此,不知道它有百篇。’”皮锡瑞按语:这里引用了《论衡》中关于四七宿的说法,却遗漏了其中一宿名为‘斗’的文字。段玉裁认为孔臧的信不可信,王引之认为二十八篇的说法,见于伪《孔丛子》以及《汉书·刘歆传》臣瓒注,大概是晋代人才有此说法。根据段玉裁、王引之的说法,那么今文二十八篇的说法是不对的,孔臧的信就是伪《孔丛子》所载的内容。只有王充《论衡·正说篇》说:“到了孝宣皇帝的时候,河内女子发掘老屋,得到逸失的《易》、《礼》、《尚书》各一篇,奏报给宣帝,宣帝下诏给博士看,然后《易》、《礼》、《尚书》各增加一篇,而《尚书》二十九篇才确定。”如果按照他的说法,那么增加一篇才有二十九篇,伏生所传的,只有二十八篇了。所增加的一篇是《大誓》。《尚书正义》引用刘向《别录》说:“武帝末年,百姓有人在墙壁内得到《大誓》书,献上去,交给博士让他们诵读解说,几个月后,都起来传授以教导人。”《文选》注引用《七略》相同,并且说:“现在的《太誓》篇就是它。”《论衡》说宣帝时,与

别录七略言武帝末不合,王引之陈寿祺皆以论衡为传闻之误,则其言尚书篇数,亦不可信,而即论衡之说考之,亦自有不误者,正说篇云,传者或知尚书为秦所燔,而谓二十九篇,其遗脱不烧者也,审若此言,尚书二十九篇,火之余也,七十一篇为炭灰,二十九篇独遗耶,夫伏生年老,晁错从之学时,▯得二十余篇,伏生死矣,故二十九篇独见,七十一篇遗脱,据此则王仲任亦以为伏生传晁错,已有二十九篇,与马班说不异,其以为益一篇而二十九篇始定,盖当时传闻之辞,仲任非必坚持其说,而其说亦有所自来,伏生所传二十九篇,尧典一,皋陶谟二,禹贡三,甘誓四,汤誓五,般庚六,高宗肜日七,西伯戡耆八,微子九,牧誓十,鸿范十一,大诰十二。叶梦得云,伏生以大诰列金滕前。金▯十三,康诰十四,酒诰十五,梓材十六,召诰十七,洛诰十八,多士十九,毋佚二十,君▯二十一,多方二十二,立政二十三,顾命二十四,康王之诰二十五,鲜誓二十六,甫刑二十七,文侯之命二十八,秦誓二十九,释文,王若曰,庶邦侯甸男卫,马本从此以下为康王之诰,欧阳大小夏侯同为顾命,故或谓今文二十九篇,当合顾命康王之诰为一,而以大誓当一篇者,王引之经义述闻是也,或以书序当一篇者,陈寿祺左海经辨是也,案以书序当一篇,经义述闻已辨之矣,以大誓当一篇,大誓答问已辨之矣,当从大誓答问,分顾命康王之诰为二,不数大誓书序为是,惟龚氏论夏侯欧阳无增篇,无解于释文,所云欧阳夏侯既无增篇,又并二篇为一,则仍止二十八,而无二十九矣,史记周本纪云,作顾命作康诰。康诰即康王之诰。则史公所传伏生之书,明分二篇,其后欧阳夏侯乃合为一,疑因后得大誓,下示博士,使读说以教人,博士乃以顾命康王之诰合为一篇,而搀入大誓,此夏侯篇数所以仍二十九,欧阳又分大誓为三,所以篇数增至三十一也,论衡所云,益一篇而尚书二十九篇始定,乃据其后言之,云伏生传晁错,▯得二十九篇,乃据其先言之,如此解则二说皆可爱,而伏生所传篇数,与博士所传篇数,名同而实不同之故,亦可考而知矣,若书正义谓司马迁在武帝之世,见太誓出而得行,入于伏生所传内,故为史总之,并云伏生所出,不复曲别分析,云民间所得也,史公不应谬误至此,其说非是,汉所得大誓今残缺,考其文体,与二十九篇不类,白鱼赤鸟之瑞,颇近纬书,伏生大传虽载之,似亦说经之文,而非引经之义,故董子但称为书传,马融疑之是也,唐人信伪孔古文以此大誓为伪,遂致亡佚,近人以为不伪,复掇拾丛残而补之,似亦可以不必矣。

译《别录》《七略》记载汉武帝末年《尚书》篇目不合,王引之、陈寿祺都认为这是《论衡》传闻有误,那么《论衡》关于《尚书》篇数的说法也就不可信。然而即便依据《论衡》的说法来考察,也有其不误之处。《正说篇》说:“传说的人有的知道《尚书》被秦朝焚毁,而说那二十九篇是遗留下来没有被烧掉的。”如果仔细审视这种说法,《尚书》二十九篇是火灾后的残余,那七十一篇都化为炭灰,唯独二十九篇遗留下来吗?伏生年老,晁错跟随他学习时,只得到二十多篇,伏生死后,所以只有二十九篇流传于世,那七十一篇遗失了。据此来看,王充(仲任)也认为伏生传授给晁错的,已经有二十九篇,这与司马迁、班固的说法没有不同。他认为增加一篇后《尚书》二十九篇才确定,大概是当时传闻的说法,王充未必坚持这个说法,而他的说法也有其来源。

伏生所传的二十九篇是:《尧典》一,《皋陶谟》二,《禹贡》三,《甘誓》四,《汤誓》五,《盘庚》六,《高宗肜日》七,《西伯戡黎》八,《微子》九,《牧誓》十,《洪范》十一,《大诰》十二。叶梦得说,伏生把《大诰》排在《金滕》之前。《金滕》十三,《康诰》十四,《酒诰》十五,《梓材》十六,《召诰》十七,《洛诰》十八,《多士》十九,《无逸》二十,《君奭》二十一,《多方》二十二,《立政》二十三,《顾命》二十四,《康王之诰》二十五,《大誓》二十六,《甫刑》二十七,《文侯之命》二十八,《秦誓》二十九。《经典释文》说:“王若曰,庶邦侯甸男卫”,马融本从此以下作为《康王之诰》,欧阳氏、大小夏侯氏都将其归为《顾命》,所以有人主张今文二十九篇,应当把《顾命》《康王之诰》合并为一篇,而以《大誓》作为一篇,王引之《经义述闻》持此说;或者认为《书序》应当作为一篇,陈寿祺《左海经辨》持此说。

查考认为《书序》作为一篇的说法,《经义述闻》已经辩驳过了;认为《大誓》作为一篇的说法,《大誓答问》也已经辩驳过了。应当采纳《大誓答问》的观点,将《顾命》《康王之诰》分为两篇,不把《大誓》《书序》计入篇数是正确的。只有龚氏论述夏侯、欧阳没有增加篇目,无法解释《释文》所说的“欧阳、夏侯既没有增加篇目,又将两篇合并为一,那么仍然只有二十八篇,而没有二十九篇”的问题。《史记·周本纪》说:“作《顾命》,作《康诰》。”《康诰》就是《康王之诰》。那么司马迁所传的伏生之书,明确分为两篇。后来欧阳氏、夏侯氏将其合并为一篇,怀疑是因为后来得到了《大誓》,向下展示给博士,让博士诵读解说以教导学生,博士于是将《顾命》《康王之诰》合并为一篇,而掺入《大誓》,这就是夏侯氏篇数仍然为二十九的原因。欧阳氏又将《大誓》分为三篇,所以篇数增加到三十一。

《论衡》所说“增加一篇而《尚书》二十九篇才确定”,是依据后来的情况说的;说“伏生传授给晁错,只得到二十九篇”,是依据先前的情况说的。这样解释,那么两种说法都可以理解,而伏生所传篇数与博士所传篇数,名称相同而实际不同的原因,也可以考证而知了。如果《尚书正义》认为司马迁在汉武帝时代,见到《大誓》出土而得以流行,并入伏生所传之内,所以作为史书总述,并说伏生所出的,不再曲折分别分析,说是民间所得的,司马迁不应该错误到这种地步,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汉朝得到的《大誓》现在残缺,考察其文体,与二十九篇不类似,白鱼赤鸟的祥瑞,颇近于纬书,伏生大传虽然记载了它,似乎也是解说经义的文字,而不是引用经义的内容,所以董仲舒只称它为《书传》,马融怀疑它是正确的。唐人相信伪孔古文,因此认为《大誓》是伪作,导致它亡佚,近代人认为它不是伪作,重新搜集残篇而补全它,似乎也可以不必了。

论古文增多十六篇见汉志增二十四篇为十六卷孔疏篇数分合增减皆有明文

  伏生壁藏之书,汉立学,今传诵者也,孔氏壁藏之书,汉不立学,今已不传者也,书既不传,则真伪不必辨,而既考今文之篇数,不能不并考古文之篇数,史记儒林传曰,逸书得十余篇,汉书▯文志曰,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皆未列其篇名,书正义曰,案壁内所得孔为传者,凡五十八篇,为四十六卷,三十三篇与郑注同,二十五篇增多郑注也,其二十五篇者,大禹谟一,五子之歌二,允征三,仲虺之诰四,汤诰五,伊训六,太甲三篇九,咸有一德十,说命三篇十三,泰誓三篇十六,武成十七,旅獒十八,微子之命十九,蔡仲之命二十,周官二十一,君陈二十二,华命二十三,君牙二十四,ぁ命二十五,但孔君所传,值巫蛊不行以终,前汉诸儒知孔本有五十八篇,不见孔传,遂有张霸之徒,于郑注之外,伪造尚书,凡二十四篇,以足郑注三十四篇,为五十八篇,其数虽与孔同,其篇有异,孔则于伏生所传二十九篇内,无古文泰誓,除序尚二十八篇,分出舜典益稷盘庚二篇,康王之诰为三十三增二十五篇为五十八篇,郑玄则于伏生二十九篇之内,分出盘庚二篇,康王之诰,又泰誓三篇为三十四篇,更增益伪书二十四篇为五十八篇,所增益二十四篇者,则郑注书序,舜典一,汨作二,九共九篇十一,大禹谟十二,益稷十三,五子之歌十四,允征十五,汤诰十六,咸有一德十七,典宝十八,伊训十九,肆命二十,原命二十一,武成二十二,旅獒二十三,ぁ命二十四,以此二十四为十六卷,以九共九篇共卷除八篇,故为十六,故▯文志刘向别录云五十八篇。锡瑞案孔疏以伪孔古文为真,以郑注古文为伪,诚为颠倒之见,而所数篇目,必有所据,其引郑注书序益稷当作弃稷,ぁ命当作毕命,云增二十五篇,据伪孔序文,宝当作二十四,盖作伪孔书者,知伏生二十九篇,不数泰誓与序,遂误以为二十八篇,而不知当数康王之诰也,桓谭新论云,古文尚书旧有四十五卷,为五十八篇,汉书▯文志云,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为五十七篇,二说不同,桓云四十五卷盖不数序,五十八篇兼数武成,班云四十六卷则并数序,五十七篇不数武成,武成正义引郑云,武成逸书,建武之际亡,故比桓谭时少一篇矣,篇数分合增减,皆有明文可据,俞正燮谓▯文志本注云,五十七篇者,与众本皆不应,七是误文,正义引刘向别录云,五十八篇,八亦误文,轻诋前人,殊嫌专辄,龚自珍不信大誓,极是,而必以为博士无增大誓之事,则二十九篇之数不能定,乃谓刘向龚称五十八,班固龚称五十七为误,即亦未尽得也。

  论沿书伪中作伪屡出不已其故有二一则因秦燔亡失而篇名多伪一则因秦燔亡失而文字多伪

  孔子所定之经,惟尚书真伪难分明,至伪中作伪,屡出不已者,其故有二,一为秦时燔经,尚书独受其害,汉书▯文志曰,及秦燔书,而易为筮卜之事,传者不绝,又曰,凡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据此则易诗二经皆全,未尝受秦害也,史记儒林传曰,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十二诸侯年表曰,孔子次春秋,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挹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据此则礼虽因焚书而散亡,其先本不完全,春秋本是口传,今犹完全,亦未尝受秦害也,独尚书一经,史记云,秦时焚书,亡数十篇,汉书云,书凡百篇,秦燔书禁学,汉兴亡失,论衡正说篇云,盖尚书本百篇,孔子所授也,遭秦用李斯之议燔烧五经,济南伏生抱百篇藏于山中,孝景皇帝时始存尚书,伏生已出山中,景帝遗晁错往,从受尚书二十余篇,伏生老死,书残不竟,晁错传于倪宽,又云,至孝景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堂以为殿,得百篇于墙壁中,武帝使使者取视,莫能读者,遂秘于中,外不得见,至孝成皇帝时,徵为古文尚书学,东海张

译讨论古文《尚书》增多十六篇的事,见于《汉书·艺文志》,增加二十四篇成为十六卷,孔颖达疏中关于篇数的分合增减都有明确的文字记载。

伏生从墙壁中藏出的书,汉代设立了官学,是现在传诵的;孔氏从墙壁中藏出的书,汉代没有设立官学,现在已经失传了。既然孔壁古文没有流传下来,那么真伪就不必辨析,但既然考证了今文《尚书》的篇数,就不能不同时考证古文《尚书》的篇数。《史记·儒林列传》说,散佚的书得到了十余篇;《汉书·艺文志》说,用来考证二十九篇,多出了十六篇,都没有列出篇名。《尚书正义》说,查考壁内所得、由孔安国作传的,总共五十八篇,分为四十六卷,其中三十三篇与郑玄注本相同,二十五篇是增多于郑玄注本的。那二十五篇是:《大禹谟》一篇,《五子之歌》一篇,《胤征》一篇,《仲虺之诰》一篇,《汤诰》一篇,《伊训》一篇,《太甲》三篇,《咸有一德》一篇,《说命》三篇,《泰誓》三篇,《武成》一篇,《旅獒》一篇,《微子之命》一篇,《蔡仲之命》一篇,《周官》一篇,《君陈》一篇,《君牙》一篇,《毕命》一篇。但是孔安国所传的,正值巫蛊之祸,未能施行而终。前汉的儒者知道孔本有五十八篇,却没见到孔传,于是有张霸之类的人,在郑玄注本之外,伪造《尚书》,共二十四篇,以补足郑注的三十四篇,凑成五十八篇。其篇数虽然与孔本相同,但篇目却有差异。孔本是在伏生所传的二十九篇内,没有古文《泰誓》,除去序言还有二十八篇,分出《舜典》《益稷》《盘庚》二篇、《康王之诰》为三十三篇,增加二十五篇成为五十八篇;郑玄则是在伏生二十九篇之内,分出《盘庚》二篇、《康王之诰》,又加上《泰誓》三篇成为三十四篇,再增益伪书二十四篇成为五十八篇。所增益的二十四篇是:郑注《书序》中的《舜典》一篇,《汨作》一篇,《九共》九篇,《大禹谟》一篇,《益稷》一篇,《五子之歌》一篇,《胤征》一篇,《汤诰》一篇,《咸有一德》一篇,《典宝》一篇,《伊训》一篇,《肆命》一篇,《原命》一篇,《武成》一篇,《旅獒》一篇,《毕命》一篇。将这二十四篇分为十六卷,因为《九共》九篇合为一卷,除去八篇,所以是十六卷,因此《艺文志》刘向《别录》说五十八篇。

皮锡瑞按:孔颖达疏以伪孔古文为真,以郑注古文为伪,确实是颠倒的看法,但他所列举的篇目,必定有所依据。他引用郑注《书序》说《益稷》当作《弃稷》,《毕命》当作《毕命》,说增加二十五篇,是依据伪孔序文,“宝”当作“二十四”,大概是作伪孔书的人,知道伏生二十九篇,不计算《泰誓》与序言,于是误以为是二十八篇,而不知道应当计算《康王之诰》。桓谭《新论》说,古文《尚书》旧有四十五卷,为五十八篇;《汉书·艺文志》说,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为五十七篇。两种说法不同,桓谭说四十五卷大概是不计算序言,五十八篇是连同《武成》一起计算;班固说四十六卷则是连同序言一起计算,五十七篇是不计算《武成》。《武成》正义引用郑玄说,《武成》是逸书,在建武年间亡失,所以比桓谭时少了一篇。篇数的分合增减,都有明确的文字可以依据。俞正燮说《艺文志》本注说五十七篇,与各种版本都不相符,“七”是错字;《正义》引用刘向《别录》说五十八篇,“八”也是错字。轻易诋毁前人,实在显得专断。龚自珍不信《大誓》,非常正确,但必定认为博士没有增加《大誓》的事,那么二十九篇之数就不能确定,于是说刘向、龚自珍称五十八,班固、龚自珍称五十七是错的,这也未必完全正确。

讨论沿袭《尚书》伪作中又作伪,屡出不止,其原因有二:一是因为秦火焚毁亡失,所以篇名多伪;二是因为秦火焚毁亡失,所以文字多伪。

孔子所定的经典,只有《尚书》的真伪难以分明,至于伪中作伪,屡出不止的,其原因有二:一是因为秦时焚书,《尚书》独自遭受其害。《汉书·艺文志》说,等到秦焚书,而《易》因为是筮卜之事,传授的人没有断绝;又说,凡三百五篇遭遇秦火而保全的,是因为讽诵,不仅仅在竹帛上,所以《易》《诗》二经都保全了,未曾遭受秦害。《史记·儒林列传》说,礼本来从孔子时,其经就不完备,等到秦焚书,书散亡更多;《十二诸侯年表》说,孔子编次《春秋》,七十子之徒,口授其传,指出其中有刺讥褒讳挹之文辞,不可以书写出来。据此那么礼虽然因焚书而散亡,其先本来就不完全;《春秋》本是口传,现在还完全,也未曾遭受秦害。唯独《尚书》一经,《史记》说,秦时焚书,亡失数十篇;《汉书》说,书共百篇,秦焚书禁学,汉朝兴起亡失;《论衡·正说篇》说,大概《尚书》原本百篇,是孔子所传授的,遭遇秦用李斯的建议焚烧五经,济南伏生抱着百篇藏于山中,孝景皇帝时才保存《尚书》,伏生已出山,景帝派晁错前往,跟随他学习《尚书》二十余篇,伏生老死,书残不全,晁错传给倪宽。又说,到孝景帝时,鲁共王毁坏孔子教授堂作为宫殿,在墙壁中得到百篇,武帝派使者取来看,没有人能读,于是秘藏宫中,外面不得见,到孝成皇帝时,征召为古文《尚书》学,东海张

霸案百篇之序,空造百两之篇,献之成帝,帝出所秘百篇以较之,皆不相应,于是下霸于吏,吏白霸罪当至死,成帝高其才而不诛,亦惜其文而不灭,故百两之篇,传在世间者,传见之人,则谓尚书有百两篇矣,据此则以孔子所定本有百篇,遭燔残缺不全,王充且以为孔壁所得,亦有百篇,因秘于中而不得见,学者既不得见,而徒闻百篇之名,遂有张霸出作伪,后之作伪孔古文者,正袭张霸之故智也,张霸民孔皆伪,究不知真古文安在,马郑注古文十六篇,世以为孔壁真古文,而马融云,逸十六篇绝无师说,既无师说,真伪难明,史汉皆不具其篇目,刘逢禄以为逸周书之类,非真古文尚书,证以刘歆引武成即逸周书世俘解,似亦有据,其书既亡,是非莫决,此因泰燔亡失而篇名多伪者也,一则今文古文,尚书分别独早,孔壁古文藏于中秘,刘向以古文校三家,成帝以秘百篇校张霸,皆必是真古文,后遭新莽赤眉之乱,西京图籍,未必尚存,后汉书杜林传云,林前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常宝爱之,虽遭难困,握持不离身,出以示卫宏徐巡曰,林流离兵乱,常恐斯经将绝,何意东海卫子济南徐生,复能传之,是道竟不坠于地也,古文虽不合时务,然愿诸生无悔所学,宏巡益重之,于是遂行,案杜林古文,马郑本之以作传注,所谓古文遂行也,此漆书或是中秘古文,遭乱佚出者,杜林作苍颉训纂苍颉故,汉书云,世言小学者由杜公,杜既精于小学,得古文一卷,可以校刊俗本之认,故贾逵作训,马融作传,郑玄注解,皆据以为善本,许慎师贾逵,说文所列古文,当即贾逵所传杜林漆书一卷,故其字亦无多,或以为杜林见孔壁全书,固非,或又以漆书为杜林伪作,亦非也,说文<黹分>字注引卫宏说,隋书经籍志古文官书一卷,后汉卫敬仲撰史记儒林传正义,汉书儒林传注,皆引作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卫宏传杜林之学,官书一卷,盖本杜林,东汉诸儒,多压今文以尊古文,马融诋为俗儒,郑君疾其蔽冒,于是伪孔所谓隶古定,乃乘虚而入,目唐卫包改为今文,而隶古定又非其旧,于是宋人之伪古文,又继踵而起,而据经典释文叙录曰,今齐宋旧本,及徐李等音所有古字,盖亦无几,穿凿之徒,务欲立异,依傍字部,改变经文,疑惑后生,不可承用,段玉裁谓按此则唐以前久有此伪书,盖集说文字林魏石经,及一切离奇之字为之传,至郭忠恕作古文尚书释文,此非陆德明释文也,徐楚金,贾昌朝,夏辣,丁度,宋次道,王仲至,晁公武,宋公序,朱元晦,蔡仲默,王伯厚皆见之,公武刻石于蜀薛季宣取为书古文训,此书伪中之伪,不足深辨,今或以为此即伪孔序,所谓隶古者亦非也,又谓按尚书自有此一种与今本绝异者,如郭氏璞说茂才茂才,贾氏公彦说三岳三海,释元应说高宗梦寻说▯水砥▯丹,陆氏德明说▯徽五典,孔氏颖达说壁内之书治皆作乱。颜氏师古说汤A5奴A5,徐氏锴说才生明说▯▯殳,皆在宋次道以前也。江声好改字,深信之,段不信,识优于江。据此则伪中之伪,至于擅造文字,此又因秦燔亡失而文字多伪者也。

译张霸依据《百篇序》,凭空伪造了《百两篇》,献给成帝。成帝拿出秘藏的《百篇》与之比对,都不相符合,于是将张霸交给官吏治罪。官吏禀报张霸的罪当处死,成帝看重他的才华而不杀他,也爱惜他的文章而不销毁,所以《百两篇》流传在世间。见到《百两篇》的人,就认为《尚书》有《百两篇》了。据此可知,孔子所定的本子原本有百篇,遭遇焚书后残缺不全,王充甚至认为孔壁所得也有百篇,因为秘藏在内廷而不得见。学者既然不得见,只是听说有百篇之名,于是有张霸出来作伪。后来作伪孔壁古文《尚书》的人,正是沿袭张霸的故技。张霸、孔安国都是伪作,终究不知道真正的古文在哪里。马融、郑玄注古文十六篇,世人认为是孔壁真古文,而马融说,逸出的十六篇绝无师承解说,既然没有师承解说,真伪难以明白。《史记》《汉书》都不具备其篇目,刘逢禄认为那是《逸周书》之类,不是真古文《尚书》,用刘歆引用《武成》即《逸周书·世俘解》来证明,似乎也有依据。那书既然已经亡失,是非无法决断,这是因秦焚书亡失而篇名多伪的情况。

一方面,今文、古文《尚书》分别得很早,孔壁古文藏于内廷秘府,刘向用古文校对三家今文,成帝用秘藏的百篇校对张霸,必定是真古文。后来遭遇新莽、赤眉之乱,西京的图籍,未必还存在。《后汉书·杜林传》说,杜林以前在西州得到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常常珍视喜爱,虽然遭遇危难困苦,握持不离身,拿出来给卫宏、徐巡看,说:“我流离于兵乱,常怕这部经将断绝,没想到东海卫子、济南徐生,又能传承它,这样道统竟不坠于地了。古文虽然不合时务,但希望诸生不要后悔所学。”卫宏、徐巡更加重视它,于是古文《尚书》得以流传。考察杜林古文,马融、郑玄本此作传注,所谓古文得以流传,就是指这个。这漆书或许是内廷秘藏古文,遭遇战乱佚出者。杜林作《苍颉训纂》《苍颉故》,《汉书》说,世人谈论小学(文字学)的,都源于杜公。杜林既然精于小学,得到古文一卷,可以校刊俗本的讹误,所以贾逵作训,马融作传,郑玄注解,都依据它作为善本。许慎师从贾逵,《说文解字》所列古文,当即贾逵所传的杜林漆书一卷,所以其字也不多。有人认为杜林见到了孔壁全书,固然不对;又有人认为漆书是杜林伪作,也不对。

《说文解字》“黹分”字注引用卫宏说,《隋书·经籍志》有《古文官书》一卷,后汉卫敬仲撰;《史记·儒林传正义》、《汉书·儒林传注》,都引作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卫宏传杜林之学,《官书》一卷,大概本于杜林。东汉诸儒,多压抑今文以尊崇古文,马融诋斥今文儒者为俗儒,郑君痛恨他们的蒙蔽,于是伪孔所谓“隶古定”,便乘虚而入。到唐代卫包改为今文,而隶古定又不是其旧貌,于是宋人的伪古文,又接踵而起。而依据《经典释文叙录》说,现在齐、宋旧本,以及徐邈、李轨等音义中所有的古字,大概也没有多少。穿凿附会之徒,务求立异,依傍字部,改变经文,疑惑后生,不可承用。段玉裁说,按此则唐以前久有此伪书,大概是集《说文》《字林》、魏石经,及一切离奇之字为之传。到郭忠恕作《古文尚书释文》,这不是陆德明的释文。徐楚金、贾昌朝、夏竦、丁度、宋次道、王仲至、晁公武、宋公序、朱元晦、蔡仲默、王伯厚都见过它。晁公武在蜀地刻石,薛季宣取为《书古文训》。此书是伪中之伪,不值得深辨。现在有人认为这就是伪孔序所说的“隶古”,也不对。又说,按《尚书》自有这一种与今本绝异者,如郭璞说“茂才”为“茂才”,贾公彦说“三岳”为“三海”,释元应说“高宗梦”为“寻”,说“〇水砥〇丹”,陆德明说“〇徽五典”,孔颖达说壁内之书“治”皆作“乱”,颜师古说“汤A5奴A5”,徐锴说“才生明”为“〇〇殳”,都在宋次道以前。江声喜欢改字,深信不疑,段玉裁不信,见识优于江声。据此可知,伪中之伪,至于擅造文字,这又是因秦焚书亡失而文字多伪的情况。

论伏生所传今文不伪治尚书者不可背伏生大传最初之义

  篇名文字多伪,皆属古文,古文有伪,伏生所传今文二十九篇,固无伪也,史汉皆云,伏生得书止二十九篇,论衡则云,伏生老死,书残不竟,则伏生所得不止此数,当以史汉为是晁错帝时已大用,受书伏生在文帝时,儿宽受书欧阳生,孔安国非晁错所传授,论衡多闻之失,惟以发孔壁在景帝时,足证汉书之误,史汉与论衡虽少异,而二十九篇之不伪,固昭昭也,史汉皆云,二十九篇之外,亡数十篇,刘歆移太常博士书,谓博士以尚书为备,臣瓒汉书注曰,当时学者谓尚书唯有二十八篇,不知本存百篇也,论衡引或说尚书二十九篇者,法斗四七宿也,四七二十八篇,其一曰斗矣,故二十九,汉时谓尚书唯有二十九篇,故以为备,尚书不止此数,而秦燔亡失所得止此,则虽不备,而不得不以为备矣,史汉与博士说少异,而二十九篇之不伪,又昭昭也,全经几烬,一老▯遗,以九十余岁之人,传二十九篇之经,又有四十一篇之传,今虽残缺,犹存大略,其传兼明大义,不尽释经,而释经者,确乎可据,如大麓之野,必是山林旋机之星,实为北极,西方上下六宗之义可寻,三才四时七政之文具在,祢祖归假,知事死如事生,鸟兽咸变,见物性通人性,十二州之兆祀,是祭星辰,三千条之肉刑,难解画象,七始七律,文犹见于唐山,五服五章,制岂同于周世,三公绌陟,在巡守之先,重华禅让,居宾客之位,西伯受命,逮六载而称王,元公居摄,阅七年而致政,成王抗法,为世子以迎侯,皇天动威,并金▯而改葬,此皆伏生所传古义,必不可创新解而背师说者,其后三家之传,渐失初祖之义,汉书于定国传,万方之事,大录于君,是用大夏侯说,背伏生大麓之说一矣,地理志周公封弟康叔,号曰孟侯,是用小夏侯说,背伏生迎侯之说二矣,白虎通以虞宾在位为不臣丹朱,亦是用夏侯说,背伏生舜为宾客之说三矣,欧阳夏侯说天子服十二章,公卿服九章,背伏生五服五章之说四矣。说详见后。古文后出,异说尤多,马郑以璇机玉衡为浑天仪,背伏生旋机北极之说五矣,马郑又以日月五星为七政,背伏生三才四时之说六矣,刘歆以六宗为水火雷风山泽,贾马许以为日月星河海岱,郑以为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背伏生上下四方之说七矣,马郑训肇十二州之肇为始,分置并幽营三州,背伏生兆祭分星之说七矣,郑以▯祖犹周明堂,背伏生归假祖祢之说九矣,马以鸟兽为┺虚,背伏生鸟兽咸变之说十矣,七始训古文作在治忽,郑本又作习,解为笏,背伏生七始七律之说十一矣,马郑古文以成王感雷雨,迎周公反国,背伏生公薨改葬之说十二矣。说详见后。刘歆欲立古文,诋博士是末师而非往古,试问传尚书者,有古于伏生者乎,岂伏生大传不足信,末师之说乃足信乎,郑君为大传作注,可谓伏生功臣,乃于虞传六宗,夏传三公,周传多士之言郊遂,皆引周礼为说,又谓虞传仪当为义,以传合羲仲,洪范容当为睿,而改从古文,则郑君之于伏书,亦犹注礼笺诗,杂糅今古,而非笃守伏书者矣,近儒王鸣盛说牧誓司徒司马空,以伏生为不可解,段玉裁说金▯以今文为荒谬,彼袒护古文者,犹不足怪,孙星衍始治今文,于多方泥于郑注践奄在摄政时,谓大传不出自伏生,陈乔枞专治今文,乃于文王受命,周公避居两事,皆诋伏生老耄,记忆不全,此经义所以不明,皆由不守师说,诚无解于孔颖达叶不归根之诮矣。

  论伏传之后以史记为最早史记引书多同今文不当据为古文

  汉武帝立博士,尚书惟有欧阳,太史公尚书学,不言受自何人,考其年代,未能亲受伏生,当是欧阳生所传者,陈寿祺曰,司马子长时,书惟有欧阳,所据尚书,乃欧阳本也,臧琳经义杂记,分别史记引尚书为今文,马郑王本为古文,已列尧典一篇,余可类推,其说甚是,今考史记一书如大麓是林麓,非录尚书,百揆即百官

译论述伏生所传的今文尚书并非伪作,研究尚书的人不可背离伏生大传最初的本义。

篇名和文字大多为伪作,都属于古文。古文既有伪作,那么伏生所传的今文二十九篇,本来就没有伪作。《史记》和《汉书》都说,伏生得到的书只有二十九篇;《论衡》却说,伏生年老去世,书残缺不全,没有完成,那么伏生得到的书不止这个数目。应当以《史记》和《汉书》的说法为正确。晁错在汉文帝时已被重用,向伏生受书;儿宽向欧阳生受书;孔安国并非晁错传授的学生。《论衡》是多闻多见的失误,只有它指出孔壁藏书是在汉景帝时,足以证明《汉书》的错误。《史记》《汉书》与《论衡》虽然略有差异,但二十九篇没有伪作,本来就很明显。《史记》和《汉书》都说,二十九篇之外,丢失了数十篇。刘歆移书给太常博士,说博士认为《尚书》已经完备。臣瓒在《汉书》注中说,当时的学者认为《尚书》只有二十八篇,不知道原本存有百篇。《论衡》引用一种说法,认为《尚书》二十九篇,对应北斗七星和二十八宿,四七二十八篇,其中一篇对应斗宿,所以是二十九篇。汉代认为《尚书》只有二十九篇,所以认为已经完备。《尚书》不止这个数目,但秦朝焚书后丢失,得到的只有这些,那么虽然不完备,也不得不认为已经完备了。《史记》《汉书》与博士的说法略有差异,但二十九篇没有伪作,又很明显。整部经书几乎烧尽,一位老人遗留下来,以九十多岁的高龄,传授二十九篇的经书,又有四十一篇的大传。现在虽然残缺,还保存着大略。它的大传兼明大义,不完全解释经文,而解释经文的部分,确实可以作为依据。例如,“大麓”的野,必定是山林;“旋机”之星,实为北极;西方上下六宗的意义可以探寻;三才、四时、七政的文具在;“祢祖归假”,知道事死如事生;“鸟兽咸变”,看见物性通人性;十二州的兆祀,是祭星辰;三千条的肉刑,难以解释画象;七始七律,文字还见于唐山;五服五章,制度难道与周代相同吗?三公的贬黜升降,在巡守之前;重华禅让,居于宾客之位;西伯受命,到第六年称王;元公居摄,经过七年而还政;成王抗法,作为世子迎接诸侯;皇天动威,合并金縢而改葬。这些都是伏生所传的古义,绝对不能创新解而背离师说。后来三家之传,逐渐失去了初祖的本义。《汉书·于定国传》说,“万方之事,大录于君”,这是采用大夏侯的说法,背离伏生大麓的说法,这是一;《地理志》说周公封弟弟康叔,号曰孟侯,这是采用小夏侯的说法,背离伏生迎侯的说法,这是二;《白虎通》以虞宾在位为不臣丹朱,也是采用夏侯的说法,背离伏生舜为宾客的说法,这是三;欧阳、夏侯说天子服十二章,公卿服九章,背离伏生五服五章的说法,这是四。详细说法见后。古文后出,异说尤其多。马融、郑玄以璇机玉衡为浑天仪,背离伏生旋机北极的说法,这是五;马融、郑玄又以日月五星为七政,背离伏生三才四时的说法,这是六;刘歆以六宗为水火雷风山泽,贾逵、马融、许慎认为日月星河海岱,郑玄认为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背离伏生上下四方的说法,这是七;马融、郑玄训“肇”十二州的“肇”为始,分置并、幽、营三州,背离伏生兆祭分星的說法,这是八;郑玄以“祢祖”如同周明堂,背离伏生归假祖祢的说法,这是九;马融以鸟兽为虚,背离伏生鸟兽咸变的说法,这是十;七始训古文作在治忽,郑玄本又作习,解为笏,背离伏生七始七律的说法,这是十一;马融、郑玄古文以成王感雷雨,迎接周公返回国都,背离伏生公薨改葬的说法,这是十二。详细说法见后。刘歆想要立古文,诋毁博士是末师而非往古,试问传授《尚书》的人,有比伏生更古的吗?难道伏生大传不足信,末师的说法才足信吗?郑君为大传作注,可以说是伏生的功臣,但在虞传六宗、夏传三公、周传多士之言郊遂时,都引用《周礼》来说明,又说虞传仪当为义,以传合羲仲,洪范容当为睿,而改从古文,那么郑君对于伏书,也像注礼笺诗一样,杂糅今古,而不是笃守伏书的人了。近儒王鸣盛说《牧誓》司徒司马空,认为伏生不可解,段玉裁说金縢以今文为荒谬,他们袒护古文,尚不足怪。孙星衍开始治今文,在多方泥于郑注,践奄在摄政时,说大传不出自伏生;陈乔枞专治今文,却在文王受命、周公避居两事上,都诋毁伏生老耄,记忆不全。经义之所以不明,都是因为不守师说,确实无法解释孔颖达叶不归根的讥讽了。

论述伏传之后以《史记》为最早,《史记》引《书》多同今文,不当据为古文。

汉武帝立博士,《尚书》惟有欧阳氏。太史公的《尚书》学,不说受自何人,考察其年代,未能亲受伏生,应当是欧阳生所传的。陈寿祺说,司马子长时,《书》惟有欧阳,所据《尚书》,乃欧阳本也。臧琳《经义杂记》,分别《史记》引《尚书》为今文,马郑王本为古文,已列《尧典》一篇,其余可类推,他的说法很对。现在考察《史记》一书,如大麓是林麓,非录尚书,百揆即百官。

,匪云宰相,尧太祖称文祖,异于祢祖之亲,允子朱是丹朱,知非允国之爵,舜年凡百岁,见徵庸三十之认,帝咨廿二臣,有彭祖一人在内。九官十二牧,四岳,即在十二牧内,合以彭祖,正是二十有二人。夔曰八字,本属衍文,予乘四载,更当分列戛击鸣球以下,记自虞史,伯夷明喜起之歌,义即舜传,大禹般庚属小辛时作,比于陈古刺今,微子咨乐官乃行,何与剖心胥靡,太师少师皆乐官,非箕子比千,多士文兼毋佚,意在两义互明,君▯告以勿疑,事在初崩居摄,成王开金匮,不因管蔡之言,重耳赐彤弓,乃作文侯之命,鲁公就国,誓众征戎,秦伯封ゾ,惩前悔过,皆与古文不合,而与大传略同,惟文王囚▯里之后,乃出戡耆,箕子对朝鲜之前,已先访范,此二事与大传年代先后稍异耳,司马贞索隐,凶与伪孔古文不符,谓史公采杂说非本义,此其谬人皆知之矣,汉书谓迁从孔安国问故,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多古文说,其言亦无确证,陈寿祺曰,今以此五篇考之,如五帝纪之载尧典居郁夷曰柳谷,便在伏物,黎民始饥,五品不训,归至于祖祢庙,五流有度,五度三居,夏本纪之载禹贡维▯▯▯苦。荥播既都,周本纪之载洪范毋侮鳏寡,文字皆与今文吻合,则所谓多古方说者,特指其说义耳,段玉裁曰,按此谓诸篇有古文说耳,非谓其文字多用古文也,五经异义每云古某说今某说,皆谓其义,非谓其文字,如说内于大麓云,尧使舜入山林川泽,不云大录万机之政,说禹贡云,天子之国千里,以外甸侯绥耍荒,每服五百里,方六千里,不云甸服千里,加侯绥耍荒,每服五百里,方五千里,说洪范云,思曰睿,不云思心曰容,说微子云,大师若曰,今诚得治国,死不恨,不得治,不如去,不云微子若曰,我旧云孩子王子不出,说金▯,虽用今文说,而亦云或谮周公,周公奔楚,成王发府见周公祷书,乃泣反周公皆古文说之异于今文家,约略可言者也,锡瑞案史迁从安国问故,史记所未载,不知班氏何据,若史记所引尚书多同今文,不同古文,班氏所云惟方六千里,同于贾马古文,思曰睿与曰涕,同于马郑古文,若大麓不作大录,是用欧阳说,与夏侯异,大师不作父师,是今文说,与马郑古文费,特不同于论衡一家之说耳,金▯在周公薨后,是今文说,与马郑古文异,而又云或谮周公,周公奔楚,虽与论衡引古文说颇合,而以为公归政后,与马郑古文避居之说不同,皆不足为史记用古文说之证,自孙星衍以后,皆误用班氏说,以为史记一书引尚书者,尽属古文,于是尚书今古文家法大乱,不知分别家法确有明徵,非可执疑似之单文,扌▯昭晰之耳目,孙星衍过信班氏,其解金▯误分史记以居东为东征与毛诗同者为古文说,郑以周公居东,在成王礻覃后者为今文说,而无以处论衡明言古文家,乃曰,王氏充以为古文者,今文亦古说,岂知论衡分今古文甚明,乃欲厚诬古人,岂不谬哉。

译并非说宰相,尧太祖称为文祖,不同于称父亲为祖的亲近关系,允子朱是丹朱,知道不是允国的爵位,舜的年龄总共百岁,见到被征用三十年的认可,帝咨询二十二位大臣,其中有彭祖一人在内。九官十二牧,四岳,就在十二牧之内,加上彭祖,正好是二十二个人。夔说的八个字,原本属于衍文,我乘坐四载,更应当分列戛击鸣球以下,记载自虞史,伯夷明喜起之歌,意义就是舜传,大禹般庚属于小辛时所作,比之于陈古刺今,微子咨询乐官才施行,何与剖心胥靡,太师少师都是乐官,不是箕子比千,多士文兼毋佚,意在两义互明,君〇告知不要怀疑,事在初崩居摄,成王打开金匮,不是因为管蔡的话,重耳赐予彤弓,于是作文侯之命,鲁公就国,誓众征戎,秦伯封ゾ,惩前悔过,都与古文不合,而与大传略同,只有文王囚〇里之后,才出戡耆,箕子对朝鲜之前,已先访范,这两件事与大传年代先后稍异罢了,司马贞索隐,凶与伪孔古文不符,说史公采杂说非本义,此其谬误人皆知之矣,汉书说迁从孔安国问故,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〇,多古文说,其言亦无确证,陈寿祺说,今以此五篇考之,如五帝纪之载尧典居郁夷曰柳谷,便在伏物,黎民始饥,五品不训,归至于祖祢庙,五流有度,五度三居,夏本纪之载禹贡维〇〇〇苦。荥播既都,周本纪之载洪范毋侮鳏寡,文字皆与今文吻合,则所谓多古方说者,特指其说义耳,段玉裁说,按此谓诸篇有古文说耳,非谓其文字多用古文也,五经异义每云古某说今某说,皆谓其义,非谓其文字,如说内于大麓云,尧使舜入山林川泽,不云大录万机之政,说禹贡云,天子之国千里,以外甸侯绥耍荒,每服五百里,方六千里,不云甸服千里,加侯绥耍荒,每服五百里,方五千里,说洪范云,思曰睿,不云思心曰容,说微子云,大师若曰,今诚得治国,死不恨,不得治,不如去,不云微子若曰,我旧云孩子王子不出,说金〇,虽用今文说,而亦云或谮周公,周公奔楚,成王发府见周公祷书,乃泣反周公皆古文说之异于今文家,约略可言者也,锡瑞案史迁从安国问故,史记所未载,不知班氏何据,若史记所引尚书多同今文,不同古文,班氏所云惟方六千里,同于贾马古文,思曰睿与曰涕,同于马郑古文,若大麓不作大录,是用欧阳说,与夏侯异,大师不作父师,是今文说,与马郑古文费,特不同于论衡一家之说耳,金〇在周公薨后,是今文说,与马郑古文异,而又云或谮周公,周公奔楚,虽与论衡引古文说颇合,而以为公归政后,与马郑古文避居之说不同,皆不足为史记用古文说之证,自孙星衍以后,皆误用班氏说,以为史记一书引尚书者,尽属古文,于是尚书今古文家法大乱,不知分别家法确有明徵,非可执疑似之单文,扌〇昭晰之耳目,孙星衍过信班氏,其解金〇误分史记以居东为东征与毛诗同者为古文说,郑以周公居东,在成王礻覃后者为今文说,而无以处论衡明言古文家,乃曰,王氏充以为古文者,今文亦古说,岂知论衡分今古文甚明,乃欲厚诬古人,岂不谬哉。

论伏传史记之后惟白虎通多引今文两汉书及汉碑引书亦皆汉时通行之本

  尚书有今古文之分,人皆知之,而未有一人能分别不误者,孔壁古文罕传于世,至东汉卫贾马郑,古文之学渐盛,其原出于杜林,与孔壁古文是一是二未有明据,至东晋伪孔古文出,唐以立学,孔颖达见其篇目与马郑异,乃强谓马郑为今文,近入皆知孔疏之谬矣,而又误执班志迁书多古文说,遂以史记所载皆属古文,而无以处马郑与史记,异者,又强谓马郑为今文,夫史记据欧阳尚书,明明属今文矣,而必以为古文,马郑据杜林漆书,明明属古文矣,而必以为今文,则谓未有一人能分别不误者,非过论也,经义最久远难分明者,莫如尚书,经义最有确凭据者,亦莫如尚书,尚书之确凭据,首推伏生大传,次则司马史记,其说已见前矣,又次则白虎通德论,多载今尚书说。陈寿祺曰,白虎通义用今文尚书。如琮璜五玉,▯鹿二牲,九族亲睦,兼列异闻,三考黜陟,不拘一义,放动非号,说见于郊天,伯夷不名,义彰于敬老,鸣球堂上,尤贵降神之歌,燔柴岱宗,即为封禅之礼,考绩事由二伯,州牧旁立三人,五行衰王之宜,八音方位之别,受铜即位,大敛即可称王,改朔应天,太平亦须革正,周公薨当改葬,叔封据平安,皆不背于伏书,亦无达于迁史,白虎通为今文各经之总汇,具唐虞三代之遗文,碎璧零▯,均称环宝,虽不专为尚书举证,而尚书之故实典礼,要皆信而有徵,治今文尚书者,于伏传史记外,当以此书为最,他如两汉书纪志传之引尚书,汉碑之引尚书,以汉家四百年之通行,证伏书二十九篇之古义,虽不能备,而尚书之大旨,可以了然于心,而不为异说所惑矣,至于孔壁古文,久已不传,其余真伪难明,或且伪中作伪,既无裨于经学,学者可姑置之,与其信疑似难明之古文,而乡壁虚造,不如信确实有据之今文,而抱缺守残,尚书本出伏生,不当求书义于伏生所传之外,儿宽受学与欧阳生,又受学于孔安国,欧阳大小夏侯之学皆出于宽,是安国古文之传,已并入欧阳夏侯,更不当求书义于欧阳侯三家之外也。

  论古文无师说二十九篇之古方说亦参差不合多不可据

  古文尚书之名旧矣,今止以今文二十九篇为断,古文置之不论,其说似乎骇俗,不知真古文之亡久矣,且真古文亦无师说,凡今文早出有师说,古文晚出无师说,各经皆然,非独尚书,孔安国以今文读古文,或略缀以文字,如后之释文校勘记,亦未可知,要之必无章名训义,汉书孔光传曰,忠生武及安国,武生延年,延年生霸,霸生光焉,安国延年,皆以治尚书为武帝博士,安国至临淮太守,霸亦治尚书,事太傅夏侯胜。昭帝末年为博士,案此孔安国古文尚书,但有经而无传之明证也,汉人重家法,欧阳生至歙八世,皆治欧阳尚书,霸为安国从孙,如安国有师说,霸岂得舍而事夏侯,大夏侯有孔许之学,则孔氏之家学,转在夏侯,而非传安国矣,盖古文无师说,博士必以今文师说教授,故夏侯师说,有与古文尚书相出入者,班氏世习夏侯尚书,汉书引经,与史记引欧阳说颇不同,而汉书又间用古字,其异同皆可考而知,孔氏所谓起其家者,不过守此孤本,传为家学耳,逸十六篇本之杜林,▯之孔壁,卫贾马郑,递相授受,马融以为绝无师说,郑亦不注逸书,观于逸书之无师说,又安国古文尚书,有经无传之明证也,有经而无师说,与无经同,况并此真经而亡之,乃以赝鼎乱真,奚可哉,二十九篇以外之古文,既不可信,二十九篇之有,有古文说,盖创始于刘歆,歆欲建立古文,必有说义可方教授,周礼左氏传,皆由刘歆创通大义,有明文可据,则古尚书说出于东汉之初者,亦由刘歆创立可知,如以三公为太师太傅太保,以六宗为乾坤六子,以父师为箕子,以文王为受命,九年而崩,歆说至今可考见者,皆不与今尚书说同,是其明证,刘歆为国师,王璜涂恽皆贵显,涂恽授桑钦,则

译论伏生传本与《史记》之后,只有《白虎通》多引今文;《汉书》、《后汉书》及汉代碑刻所引《尚书》,也都是汉代通行的版本。

《尚书》有今文、古文之分,人人都知道,却没有一个人能分别得毫无差错。孔壁古文很少流传于世,到了东汉卫宏、贾逵、马融、郑玄,古文之学逐渐兴盛,其源头出于杜林,与孔壁古文是一是二,没有明确的证据。到了东晋伪孔古文出现,唐代将其立于学官,孔颖达见其篇目与马融、郑玄不同,便强行说马融、郑玄是今文,近代学者都知道孔颖达疏的谬误了,却又错误地坚持班固《汉书·艺文志》和司马迁《史记》多引古文的说法,于是认为《史记》所载都属于古文,对于马融、郑玄与《史记》不同的地方,又强行说马融、郑玄是今文。《史记》依据欧阳氏《尚书》,明明属于今文,却一定要说是古文;马融、郑玄依据杜林漆书,明明属于古文,却一定要说是今文,那么说没有一个人能分别得毫无差错,并非过分的言论。经义中最久远难分明的,没有比《尚书》更甚的;经义中最有确凿凭据的,也没有比《尚书》更甚的。《尚书》的确凿凭据,首推伏生大传,其次是司马迁《史记》,其说法已见于前文了,再次则是《白虎通德论》,多记载今文《尚书》的说法。陈寿祺说,《白虎通义》使用今文《尚书》。如琮、璜五玉,麋、鹿二牲,九族亲睦,兼列异闻,三考黜陟,不拘一义,放动非号,说见于郊天,伯夷不名,义彰于敬老,鸣球堂上,尤贵降神之歌,燔柴岱宗,即为封禅之礼,考绩事由二伯,州牧旁立三人,五行衰王之宜,八音方位之别,受铜即位,大敛即可称王,改朔应天,太平亦须革正,周公薨当改葬,叔封据平安,都不违背伏生《尚书》,也不通达于司马迁《史记》。《白虎通》是今文各经的总汇,具备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遗文,碎璧零玑,均称环宝,虽不专为《尚书》举证,而《尚书》的故实典礼,都要信而有征。治今文《尚书》的人,在伏生传本、《史记》之外,应当以这本书为最重要。其他如《汉书》、《后汉书》纪、志、传所引《尚书》,汉代碑刻所引《尚书》,以汉代四百年之通行,证明伏生《尚书》二十九篇之古义,虽然不能完备,而《尚书》的大旨,可以了然于心,而不被异说所迷惑了。至于孔壁古文,久已不传,其余真伪难明,有的甚至伪中作伪,既无裨益于经学,学者可以暂且搁置。与其相信疑似难明的古文,而向壁虚造,不如相信确实有据的今文,而抱缺守残。《尚书》本出于伏生,不应当在伏生所传之外寻求《尚书》之义。儿宽受学于欧阳生,又受学于孔安国,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之学都出于儿宽,这是孔安国古文之传,已并入欧阳、夏侯,更不应当在欧阳、夏侯三家之外寻求《尚书》之义。

论古文无师说,二十九篇的古文说亦参差不合,多不可据。

古文《尚书》之名旧矣,现在只以今文二十九篇为断,古文置之不论,其说似乎骇俗,不知真古文亡失已久,况且真古文也无师说。凡今文早出有师说,古文晚出无师说,各经皆然,非独《尚书》。孔安国以今文读古文,或略缀以文字,如后世的释文、校勘记,也未可知,总之必无章名训义。《汉书·孔光传》说:“忠生武及安国,武生延年,延年生霸,霸生光焉。安国、延年,皆以治《尚书》为武帝博士,安国至临淮太守,霸亦治《尚书》,事太傅夏侯胜。昭帝末年为博士。”按此孔安国古文《尚书》,但有经而无传之明证也。汉人重家法,欧阳生至歙八世,皆治欧阳《尚书》,霸为安国从孙,如安国有师说,霸岂得舍而事夏侯?大夏侯有孔、许之学,则孔氏之家学,转在夏侯,而非传安国矣。盖古文无师说,博士必以今文师说教授,故夏侯师说,有与古文《尚书》相出入者。班氏世习夏侯《尚书》,《汉书》引经,与《史记》引欧阳说颇不同,而《汉书》又间用古字,其异同皆可考而知。孔氏所谓起其家者,不过守此孤本,传为家学耳。逸十六篇本之杜林,出于孔壁,卫宏、贾逵、马融、郑玄,递相授受,马融以为绝无师说,郑玄亦不注逸书。观于逸书之无师说,又安国古文《尚书》,有经无传之明证也。有经而无师说,与无经同,况并此真经而亡之,乃以赝鼎乱真,奚可哉?二十九篇以外之古文,既不可信,二十九篇之有,有古文说,盖创始于刘歆。歆欲建立古文,必有说义可方教授,《周礼》、《左氏传》,皆由刘歆创通大义,有明文可据,则古《尚书》说出于东汉之初者,亦由刘歆创立可知。如以三公为太师、太傅、太保,以六宗为乾坤六子,以父师为箕子,以文王为受命,九年而崩,歆说至今可考见者,皆不与今《尚书》说同,是其明证。刘歆为国师,王璜、涂恽皆贵显,涂恽授桑钦,则

汉书禹贡引桑钦说,又在刘歆之后,汉书地理志,于禹贡引古文说,必分别言之,则其余皆今文可知。五经异义引古尚书说,盖出卫宏贾逵,亦或本之于歆,卫贾所作训今不传,郑君书赞曰,卫贾马二三君子之业,则雅才好博,既宣之矣,是郑注古文尚书,多本于卫贾马,今马郑注解,犹存其略,而郑不同于马,马又不同于卫贾,盖古文本无师授,所以人自为说,其说互异,多不可据,不当以卫贾马郑后起之说,违伏生最初之义也。

译《汉书·禹贡》引用桑钦的说法,是在刘歆之后;《汉书·地理志》在引用《禹贡》时,凡是引用古文说的,必定分别说明,那么其余未分别说明的,就可知都是今文了。《五经异义》引用古《尚书》的说法,大概出自卫宏、贾逵,或许也本于刘歆。卫宏、贾逵所作的训诂如今已不传,郑玄在《书赞》中说:“卫宏、贾逵、马融等二三君子的学业”,那么他们雅好广博的才学,已经宣扬出来了。这说明郑玄注解古文《尚书》,多本于卫宏、贾逵、马融。如今马融、郑玄的注解,还保留着大略,但郑玄不同于马融,马融又不同于卫宏、贾逵。这是因为古文本来没有固定的师承传授,所以人们各自为说,他们的说法互相不同,大多不可依据,不应当用卫宏、贾逵、马融、郑玄这些后起的说法,去违背伏生最初的含义。

论禹贡山川当据经文解之据汉人古义解之不得从后起之说

  郡县有时而更,山川终古不易,山川之名自禹始定,甫刑曰,禹平水土,主名山川,郭璞尔雅注曰,从释地已下至九河,皆禹所名也,据此则禹奠高山大川之后,始一一为之定名,相传至今,其支峰支注,不必皆禹所定,而大山川之名,终古不易,即或山有崩坏,水道有迁从,而准其地望,考其形势,大致犹可推求,禹贡一书,为后世山经水记之祖,史记河渠书汉书地理志,皆全载其文,汉志又于郡县下,备载禹贡某山某水,在今郡县其处,汉时去古未远,其说必有所受,后之治禹贡者,吾惑焉,经有明文,习而不察,其数可稽者,乃释以<黹页>预之辞,此大惑者一,汉人引经有明文,诳而不信,其地可据者,反传会不经之说,此大惑者二,试举数条证之,禹贡曰,九山刊旅,九川涤源,九泽既陂,经明言九山九川九泽,则必数实有九,注疏及以九州之山川泽解之,据史记云,道九山道九川,其为实有九数,而非泛说九州可知,今以经文考之,岍及岐至于荆山一也,壶口雷首至于太岳二也,砥柱析城至于王屋三也,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四也,西倾朱围鸟鼠至于太华五也,熊耳外方桐柏至于陪尾六也,れ家至于荆山七也,内方至于大别八也,岷山之阳至于衡山九也,盖山之数不止于九,而脉络相承,数山实是一山,故经言某山至于某山,合之▯得九数,史记索隐曰,▯壶口砥柱太行西倾熊耳れ冢内方岐,是九山也,其说不误,惟专举为首一山言之,未明言一山合数山之故,又误▯文山为岐,岷史记作汶或作▯文,▯文与岐相似致误,索隐岍作▯,岷作▯文,与今文合,盖出今文遗说,后人不能订正误字,又不能按合经文,故索隐虽有明文,而莫之遵信矣,九川者,索隐曰,弱黑河瀁江沇淮渭洛为九川,按之经文,其数▯合,漾作瀁,亦与今合,足见其说皆出今文,九泽索隐无说,以经考之,雷夏一,大野二,彭蠡三,震泽四,云梦五,荥波六,菏泽七,孟猪八,猪野九,其数亦▯合,雷夏彭蠡震泽菏泽,经明言泽,云梦孟猪大野以泽名,见周礼职方,荥泽见左氏传,都野泽见水经。即猪野,猪今文作都,或一州有二泽三泽,或一州无一泽,盖无一定,非若职方每一州一泽也。楚人名泽中为梦中,见王逸楚辞注,是云梦即云泽,若分为二,谓云在江北,梦在江南,则有十泽,非止九泽矣,此大山川明见经者,人且忽而不察,自来说禹贡者,无一人能确指其数,何论其他,九河当从许商,以为古说九河之名,有徒骇胡苏鬲津,凶在成平东鬲界中,自鬲以北至徒骇间,相去二百余里,汉志东光有胡苏亭成平▯池河,民曰徒骇河,鬲平当以为鬲津,皆与许商说同,班固许商皆习夏侯尚书者,若王横言九河之地为海所渐,乃古文异说不可从,三江,汉志会稽郡吴县南江在南,毗陵江在北,丹阳郡芜湖中江出西南,据水经过毗陵县,北为北江,则汉志毗陵江在北,江上脱一北字,合南江北江中江为三江,九江,史记云,余登庐山,观禹疏九江,汉志庐江郡寻阳禹贡九江在南,皆东合为大江,又豫章郡莽曰九江,有鄱水余水修水豫章水盱水蜀水南水彭水,皆入湖汉,合湖汉水为九入江,则九江在汉庐江豫章二郡之地,宋胡旦毛晃始传会山海经,以九江为洞庭,近治禹贡者多惑之,案古有云梦,无洞庭,至战国时,吴起说魏武侯,始言昔三苗氏左洞庭,苏秦说楚威王,言南有洞庭苍梧,张仪说秦王,言水破荆袭郢,取洞庭五渚,屈子楚辞,屡称洞庭,而云梦罕见称述,至汉以巴邱湖为云梦,又言云梦,不言洞庭,盖水道迁徒而异名,要与九江无涉,山海经太史公所不敢言,岂可据以证禹贡乎,山海经疑战国人作,必非禹时之书。九河三江亦多异说,九河或并简▯为一,三江或并三江为一,庾仲初以后各创新说,反疑汉志是职方三江,非禹贡三江,又汉志大别在安丰,而或以为翼际,东陵在金兰

译论述《禹贡》中的山川,应当依据经文来解释,依据汉代人的古义来解释,不能追随后来兴起的新说。

郡县的设置有时会更改,但山川自古以来不会改变。山川的名称从大禹时期开始确定,《甫刑》说:“大禹平定水土,主持命名山川。”郭璞在《尔雅》注中说:“从《释地》以下到九河,都是大禹命名的。”据此可知,大禹奠定高山大川之后,才开始一一为它们定名,并相传至今。那些支脉山峰和支流河道,不一定都是大禹命名的,但大山川的名称,自古以来没有改变。即使有的山体崩塌,水道改道,但根据它们的地理位置,考察它们的形势,大致还是可以推求出来的。

《禹贡》一书,是后世山经水记的源头,《史记·河渠书》和《汉书·地理志》都全文记载了它的文字。《汉书·地理志》又在郡县之下,详细记载了《禹贡》中的某山某水在今郡县的何处。汉代距离古代不远,他们的说法必定有所传承。后来研究《禹贡》的人,我感到困惑:经文中有明确的文字,人们却习以为常而不加考察;那些数量可以查考的,反而用含糊不清的言辞去解释,这是第一大困惑;汉人引用经文有明确记载,人们却欺骗而不相信;那些地点可以依据的,反而附会不经之谈,这是第二大困惑。

试举几条来证明:《禹贡》说:“九山刊旅,九川涤源,九泽既陂。”经文明确说九山、九川、九泽,那么数目必定实有九个。《注疏》却用九州的山川泽来解释。根据《史记》说“道九山,道九川”,可知是实有九个数目,而不是泛泛地说九州。现在用经文来考察:岍山和岐山直到荆山,这是一;壶口、雷首直到太岳,这是二;砥柱、析城直到王屋,这是三;太行、恒山直到碣石,这是四;西倾、朱围、鸟鼠直到太华,这是五;熊耳、外方、桐柏直到陪尾,这是六;嶓冢直到荆山,这是七;内方直到大别,这是八;岷山之阳直到衡山,这是九。大概山的数目不止九个,但脉络相连,几座山实际上是一座山,所以经文说某山直到某山,合并起来才得到九这个数目。《史记索隐》说:“壶口、砥柱、太行、西倾、熊耳、嶓冢、内方、岐,这是九山。”这个说法不错,只是专门举首山来说,没有明确说明一座山合并几座山的原因,又误将文山当作岐山(岷山,《史记》作汶或作文,文与岐相似导致错误)。《索隐》将岍作岍,岷作文,与今文相符,大概是出自今文的遗说。后人不能订正错字,又不能对照经文,所以《索隐》虽然有明文,却没有人遵信。

九川方面,《索隐》说:“弱、黑、河、漾、江、沇、淮、渭、洛为九川。”对照经文,数目完全符合,漾作漾,也与今文相符,足以见其说法都出自今文。九泽方面,《索隐》没有说法,用经文来考察:雷夏是一,大野是二,彭蠡是三,震泽是四,云梦是五,荥波是六,菏泽是七,孟猪是八,猪野是九,数目也完全符合。雷夏、彭蠡、震泽、菏泽,经文明确说是泽;云梦、孟猪、大野以泽命名,见于《周礼·职方》;荥泽见于《左氏传》;都野泽见于《水经》。至于猪野,猪在今文中作都,或者一州有两个泽、三个泽,或者一州没有一个泽,大概没有一定之规,不像《职方》那样每一州一个泽。楚人称泽中为梦中,见于王逸《楚辞注》,所以云梦就是云泽。如果分为两个,说云在江北,梦在江南,那就有十个泽,不止九个泽了。

这些大山川在经文中明明可见,人们却忽视而不加考察。自古以来说《禹贡》的人,没有一个人能确切指出其数目,何况其他呢?

九河应当遵从许商的说法,认为古说九河的名称,有徒骇、胡苏、鬲津,凶在成平、东鬲界中,自鬲以北到徒骇之间,相距二百多里。《汉书·地理志》东光有胡苏亭,成平有池河,百姓称为徒骇河,鬲平应当认为是鬲津,都与许商的说法相同。班固、许商都熟悉夏侯尚书,如果王横说九河之地被海水淹没,那是古文的异说,不可遵从。

三江方面,《汉书·地理志》会稽郡吴县南江在南,毗陵江在北,丹阳郡芜湖中江出西南,根据《水经》经过毗陵县,北为北江,那么《汉书·地理志》毗陵江在北,江上脱漏了一个“北”字,合并南江、北江、中江为三江。

九江方面,《史记》说:“我登上庐山,观看大禹疏导九江。”《汉书·地理志》庐江郡寻阳,《禹贡》九江在南,都向东汇合为大江;又豫章郡莽曰九江,有鄱水、余水、修水、豫章水、盱水、蜀水、南水、彭水,都流入湖汉,合并湖汉水为九入江。那么九江在汉代庐江、豫章二郡的地域。宋代胡旦、毛晃开始附会《山海经》,认为九江是洞庭,近来研究《禹贡》的人多被迷惑。查考古代有云梦,没有洞庭,到战国时,吴起游说魏武侯,才开始说从前三苗氏左边是洞庭;苏秦游说楚威王,说南边有洞庭、苍梧;张仪游说秦王,说水破荆袭郢,夺取洞庭五渚;屈原《楚辞》,屡次称颂洞庭,而云梦罕见称述。到汉代以巴邱湖为云梦,又说云梦,不说洞庭,大概是因为水道迁徙而名称不同,总之与九江无关。《山海经》连太史公都不敢言,怎么可以依据它来证明《禹贡》呢?《山海经》怀疑是战国人作的,必定不是禹时的书。

九河、三江也有很多异说,九河有的将简狄合并为一个,三江有的将三江合并为一个,庾仲初以后各自创新说,反而怀疑《汉书·地理志》是《职方》的三江,不是《禹贡》的三江。又《汉书·地理志》大别在安丰,却有人认为是翼际,东陵在金兰。

,而或以为巴陵,皆与古说不同,胡渭禹贡锥指有重名,亦多惑于后起之说,惟焦循禹贡郑注释,成蓉镜禹贡班义述,专明古义,治禹贡者当先观之,郑引地记与班志微不同,盖各有所据,郑以九江孔殷为其孔甚多,因桓是来,桓是为陇坻之名,颇近于新巧,乃古文异说不必从。

译然而有人认为是巴陵,都与古代的说法不同。胡渭在《禹贡锥指》中提到地名有重名,也大多被后起的说法所迷惑。只有焦循的《禹贡郑注释》和成蓉镜的《禹贡班义述》,专门阐明古代的含义,研究《禹贡》的人应当先阅读这两部书。郑玄引用的《地记》与班固的《汉书·地理志》略有不同,大概是因为各自依据的资料不同。郑玄认为“九江孔殷”意思是孔道非常多,并由此推断“桓是”就是陇坻的名称,这种说法颇为新奇巧妙,但古文中的不同说法不必遵从。

论五福六极明见经文不得以为术数五行配五事当从伏传汉志

  陈沣曰,洪范九畴,天帝不锡鲧而锡禹,此事奇怪,而载在尚书,反复读之,乃解所谓我闻在昔者,箕子上距鲧与禹千年矣,天帝之锡不锡,乃在昔传闻之语也,洪范之文,奇古奥博,千年以来,奉为秘宝,以为出自天帝,箕子告武王,述其所闻如此耳,至以为龟文,则尤当存而不论,二刘辈乃或以为龟背有三十八字,或以为惟有二十字,从为臆度,徒为辨论而已,孰从而见之乎,洪范以庶徵为五事之应,伏生五行传以五事分配五行,又以皇极与五事为六,又以五福六极分配之,汉书五行志云,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阴阳,刘向治▯梁春秋,傅以洪范,与仲舒错,至向子歆治左氏传,其春秋意亦已乖矣,言五行传又颇不同,沣谓此汉儒术数之学,其源虽出于洪范,然既为术数之学,则治经者存而不论可矣,锡瑞案经学有正传,有别传,洪范五行,犹齐诗五际,专言术数,皆经学之别传,而洪范之五行五事皇极庶徵五福六极,明见经文,非比齐诗五际存于传说,尤为信而有徵,不得尽以为汉儒术数矣,系辞传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汉儒以河图为八卦,洛书为九畴,古时天人本不相远,龙官鸟纪以命氏,龙图龟书以授人,所谓天锡当有是事,三国魏时张掖涌石有牛马之形,及大讨曹字,足见祥异之兆,有不可据理以断有无者,安见三代以前,必无石见文字之事乎,岂真如杜镐附会天书云,圣人以神道设教乎,陈氏以为奇怪,不应载在尚书,乃以我闻在昔为传闻之语,殊属非是,周公曰,君▯我闻在昔,伊尹格天之类,并非奇怪之事,以箕子曰,我闻在昔,为传闻之怪事,然则周公曰,我闻在昔,亦为传闻之怪事乎,洪范自洪范,春秋自春秋,洪范言阴阳五行,春秋不言阴阳五行,孔子作春秋经,但书灾异,藉以示儆,未尝云某处之灾,应某处之事也,伏生作洪范传,但言某事不修则有某灾,亦未尝引春秋事应洪范某灾也,董刘牵引洪范五行,以说春秋灾异,某灾应在某事,正如汉志所讥,凌杂米盐,董据公羊,刘向据▯梁,歆据左氏,三传又各不同,尤为后人所疑,隋书经籍志云,济南伏生之传,唯刘向父子所著五行传,是其本法,而又多乖戾,隋志所云乖戾指向歆之说不同,而谓伏生之传,惟五行传是其本法,则误以伏生之学,仅有五行,不知尚书一经,皆出伏生所传,而五行特其一端,故伏生大传四十一篇,而洪范五行传别出于后,此以五行传为别传之证,伏生已明著之,隋志袒伪古文,抑今文,故不知伏生之本法何在,其言殊不足据,陈氏云,汉儒术数亦少别白,董刘强洪范合春秋,谓之术数可也,伏生以五行配五事,谓之术数不可也,以洪范传为术数,洪范经亦术数乎,五行配五事,见汉志,曰,视之不明其极疾,顺之其福曰寿,听之不听其极贫,顺之其福曰富,言之不从其极忧,顺之其福曰康宁,貌之不恭其极恶,顺之其福曰攸好德,思心之不容其极曰凶短折,顺之其福曰考终命,皆本大传为说,书正义引郑注,惟听聪则致富,与汉志同,余皆不同,盖古文异说,孙星衍以为郑说皆逊于今文是也。元胡一中定正洪范图,穿凿支离,与易之先后天图,同一怪妄。

  论古文尚书说误以周官解唐虞之制

  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又曰,行夏之时,乘殷之略,服周之冕,乐则韶舞,知一代有一代之制度,所谓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未有唐虞夏商周一切皆沿袭不变者,强后人以尽遵前人,固不能行,强前人而豫法后人,尤为乖谬,今文家之说尚书也,唐虞之书,即以唐虞之制解之,此其理甚易明,而至当不可易者也,古文家说尚书,务创新说,以别异于今文,其所谓新说者,大率本于周官一书,周官出山岩屋壁,汉人多不信为周公所作,即使真是周公手定,而唐虞夏商诸帝王,远在千载以上,

译论五福六极,明确见于经文,不应将其视为术数,用五行去配五事,应当遵从伏生的《五行传》和《汉书·五行志》。

陈沣说:“《洪范》九畴,天帝不赐给鲧而赐给禹,这件事很奇怪,却记载在《尚书》中。反复阅读之后,才明白所谓‘我闻在昔’的意思。箕子上距鲧与禹已有千年之久,天帝赐与或不赐与,乃是往昔传闻的话语。《洪范》的文字,奇特古老、深奥广博,千年来被奉为秘宝,认为出自天帝,箕子告诉武王,只是陈述他所听到的情况罢了。至于认为它是龟背上的纹路,那就更应当存而不论了。刘歆、刘向等人,有的认为龟背有三十八个字,有的认为只有二十个字,都是主观臆测,徒然进行辩论罢了。谁亲眼见过呢?《洪范》以‘庶徵’作为‘五事’的感应,伏生的《五行传》将‘五事’分配给五行,又把‘皇极’与‘五事’合为六项,再将‘五福’‘六极’分配对应。《汉书·五行志》说:董仲舒研究《公羊春秋》,开始推演阴阳;刘向研究《谷梁春秋》,附会《洪范》,与董仲舒的说法交错不同;到了刘向的儿子刘歆研究《左氏传》,其《春秋》的意旨也已经背离了。谈论《五行传》又颇为不同。陈沣认为这是汉儒的术数之学,其源头虽然出自《洪范》,但既然已是术数之学,那么治经的人存而不论就可以了。”

锡瑞按:经学有正传,有别传。《洪范》五行,如同《齐诗》五际,专门谈论术数,都是经学的别传。而《洪范》中的五行、五事、皇极、庶徵、五福、六极,明确见于经文,不像《齐诗》五际只存在于传说中,尤其可信且有证据,不能全部视为汉儒的术数。《系辞传》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效法它。”汉儒认为河图是八卦,洛书是九畴。古时天与人本来不相远离,以龙官鸟纪来命名氏族,以龙图龟书来传授给人,所谓天帝的赐予应当有这种事。三国魏时,张掖涌出的石头有牛马的形状,以及讨伐曹丕的字样,足以证明祥瑞怪异之兆,有不可依据常理来判断有无的。怎么见得三代以前,一定没有石头显现文字的事情呢?难道真如杜镐附会天书所说,圣人是用神道来设立教化吗?陈氏认为这件事很奇怪,不应该记载在《尚书》中,于是把‘我闻在昔’当作传闻之语,这实在是不对的。周公说‘君闻在昔’,伊尹格天之类,并非奇怪之事。如果把箕子说‘我闻在昔’当作传闻的怪事,那么周公说‘我闻在昔’,也是传闻的怪事吗?《洪范》自有《洪范》的说法,《春秋》自有《春秋》的说法。《洪范》讲阴阳五行,《春秋》不讲阴阳五行。孔子作《春秋》经,只记载灾异,借此以示警戒,未曾说某处的灾异,应验某处的事。伏生作《洪范传》,只说某事不修则有某灾,也未曾引用《春秋》的事来应验《洪范》的某灾。董仲舒、刘向牵强附会《洪范》五行,来解说《春秋》灾异,说某灾应验在某事,正如《汉志》所讥讽的,杂乱琐碎。董仲舒依据《公羊》,刘向依据《谷梁》,刘歆依据《左氏》,三传又各不相同,尤其被后人怀疑。《隋书·经籍志》说:济南伏生的传,只有刘向父子所著的《五行传》,是它的根本法度,却又多有乖戾之处。《隋志》所说的乖戾,是指刘向、刘歆的说法不同,而说伏生的传,只有《五行传》是它的根本法度,这就误以为伏生的学问,仅有五行,不知道《尚书》一经,都出自伏生所传,而五行只是其中一端。所以伏生大传有四十一篇,而《洪范五行传》另外在后出现,这是以《五行传》为别传的证明,伏生已经明确指出了。《隋志》袒护伪古文,压抑今文,所以不知道伏生的根本法度在哪里,他的话实在不足为据。陈氏说:汉儒的术数也很少辨别清楚,董仲舒、刘向强行将《洪范》与《春秋》结合,称之为术数是可以的;伏生用五行配五事,称之为术数则不可以。如果把《洪范传》当作术数,那么《洪范》经也是术数吗?五行配五事,见于《汉志》,说:‘视之不明,其极疾,顺之其福曰寿;听之不听,其极贫,顺之其福曰富;言之不从,其极忧,顺之其福曰康宁;貌之不恭,其极恶,顺之其福曰攸好德;思心之不容,其极曰凶短折,顺之其福曰考终命。’这些都是根据大传来说的。《书正义》引郑玄注,只有‘听聪则致富’与《汉志》相同,其余都不同,大概是古文异说。孙星衍认为郑玄的说法都逊于今文,这是对的。元代胡一中制定《洪范图》,穿凿附会、支离破碎,与《易》的先后天图,同样是怪诞妄说。

论古文《尚书》说误用《周官》解释唐虞之制

孔子说:“殷朝沿袭夏朝的礼制,所增减的内容可以知道;周朝沿袭殷朝的礼制,所增减的内容可以知道。”又说:“行用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子,穿戴周朝的冠冕,音乐则用韶舞。”可知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制度,所谓五帝时代不同,不沿袭相同的音乐,三王世代不同,不沿袭相同的礼制,没有唐、虞、夏、商、周一切全都沿袭不变的情况。强迫后人完全遵从前人,固然行不通;强迫前人预先效法后人,尤其荒谬。今文家解说《尚书》,唐虞之书,就用唐虞的制度来解释,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而且非常恰当不可更改。古文家解说《尚书》,务求创新说,以区别于今文,他们所谓的新说,大体本于《周官》一书。《周官》出自山岩屋壁,汉人多不相信是周公所作,即使真是周公手定,而唐、虞、夏、商诸帝王,远在千载以上,

安能豫知姬周之代,有一周公其人,有一周公手定之书名曰周官,而事事效法之,此其理甚易明,而至当不可易者也,乃自刘歆以至马郑鲜知此义,而尚书之制度大乱,今试略举数事言之,如尧命羲和敬授人时,又分命四子,史记天官书,历书,汉书成帝纪,律历志,食货志,艺文志,百官公卿表,魏相传,以及论衡中论,后汉书续汉志,皆以羲和专司天文,四子即是羲和,郑注尚书乃云官名,盖春为秩宗,夏为司马,秋为士,冬为共工,通稷与司徒是六官之名见,又云,仲叔,羲和之子,又驻方岳之事,是为四岳,案唐虞以羲和司天文,四岳主方岳,九官治民事,各分其职,郑乃混而一之,是本周官六卿,以乱唐虞之官制,其失一矣,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大传云,山龙青也,华▯黄也,作绘黑也,宗彝白也,藻火赤出,天子服五,诸侯服四,次国服三,大夫服二,士报一,续汉与服志孝明皇帝永平二年初,诏有司采周官礼记尚书皋陶篇,乘与服从欧阳说日月星辰十二章,公卿以下从大小夏侯氏说山龙九章,华▯七章,与经五服五章不合,当时诏以周官列首,故三家舍伏传而从周官,郑注又本于欧阳夏侯,是本周官十二章,以乱唐虞之服制,其失二矣,弼成五服至于五千,欧阳夏侯说中国方五千里,汉书贾捐之传,盐铁论,说苑,论衡,白虎通说同,惟史记以为天子之国以外五服各五百里,似为贾马说六千里所本,异义,古尚书说五服旁五千里,相距万里,郑云,五服已五千,又弼成为万里,盖以夏之五服,与周九服相同,是本周官九服,以乱唐虞土地之制,其失三矣,辑五瑞,白虎通瑞贽篇曰,何谓五瑞,谓▯璧琮璜璋也,盖璜以徵召,璧以聘问,璋以发兵,▯以质信,琮以起土功之事也,公羊定八年传解诂曰,不言璋言玉者,起▯璧琮璜璋五玉尽亡之也,▯以朝,璧以聘,琮以发兵,璜以发众,璋以徵召,与白虎通所施略异,而名正同,马注云,五瑞,公侯伯子男,取执以为瑞信也,案礼记王制郑注,白虎通爵引礼纬含文嘉,皆云殷爵三等,则周以前不得有五等之爵,是以周官五等,乱唐虞瑞玉之制,其失四矣,他如六宗为天地四方,郑引周官以为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同,律度量衡,同,训齐同,郑引周官典同,以为同是阴吕,象以典刑,流宥五刑,大传孝经纬公羊注白虎通风俗通,皆云唐虞象刑,马融注云,五刑,墨劓非刂宫大辟,是以周制说虞制,大战于甘,乃召六卿,异义,今尚书夏侯欧阳说天子三公九卿,古周礼说天子立三公,又立三少,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是为六卿之属,许君谨案此周之此,是周以前不得有六卿,甘誓所云,郑注以为六军之将是也,又引周礼六军将皆命卿,则三代同,与许义不合,不知一代有一代之制,非可强前人以从后人也。

译怎么能够预先知道姬周取代夏商,有一位周公那样的人,有一部由周公亲手制定的名为《周官》的书,并且事事都效法它呢?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而且极其恰当、不可更改。然而从刘歆到马融、郑玄,很少有人懂得这个义理,导致《尚书》中的制度大乱。现在试着列举几件事来说明,比如尧命令羲和恭敬地传授人们时节,又分别命令四个儿子,《史记·天官书》、《历书》,《汉书·成帝纪》、《律历志》、《食货志》、《艺文志》、《百官公卿表》、《魏相传》,以及《论衡》、《中论》、《后汉书·续汉志》,都认为羲和专门掌管天文,四个儿子就是羲和。郑玄注解《尚书》却说这是官名,大概是春天为秩宗,夏天为司马,秋天为士,冬天为共工,加上稷和司徒,这六官的名称就出现了。又说仲叔是羲和的儿子,又驻守方岳之事,这就是四岳。查考唐尧虞舜时期,羲和掌管天文,四岳主持方岳事务,九官治理民事,各自分担职责。郑玄却将它们混为一谈,这是用《周官》的六卿制度扰乱了唐尧虞舜的官制,这是第一个错误。

天命有德者,五服五章。《大传》说:“山龙是青色,华虫是黄色,作绘是黑色,宗彝是白色,藻火是红色。”天子穿五章,诸侯穿四章,次国穿三章,大夫穿二章,士穿一章。《续汉志·舆服志》记载,孝明皇帝永平二年,起初诏令有关官员采纳《周官》、《礼记》、《尚书·皋陶篇》,车驾服饰遵从欧阳氏的说法,采用日月星辰等十二章;公卿以下遵从大小夏侯氏的说法,采用山龙等九章,华虫等七章。这与经文中五服五章的规定不合。当时诏书以《周官》列为首位,所以三家舍弃伏生的传注而遵从《周官》。郑玄的注解又本于欧阳氏和夏侯氏,这是用《周官》的十二章制度扰乱了唐尧虞舜的服饰制度,这是第二个错误。

辅佐成就五服,直到五千里的范围。欧阳氏、夏侯氏说中原地区方圆五千里,《汉书·贾捐之传》、《盐铁论》、《说苑》、《论衡》、《白虎通》的说法相同。只有《史记》认为天子之国以外,五服各五百里,这似乎是贾捐之、马融所说六千里的本源。《异义》记载,古《尚书》说五服旁边五千里,相距万里。郑玄说:“五服已经五千里,又辅佐成就为万里。”大概是将夏代的五服与周代的九服视为相同。这是用《周官》的九服制度扰乱了唐尧虞舜的土地制度,这是第三个错误。

收集五瑞,《白虎通·瑞贽篇》说:“什么是五瑞?指的是圭、璧、琮、璜、璋。”大概璜用来徵召,璧用来聘问,璋用来发兵,圭用来质信,琮用来兴起土木工程。《公羊传·定公八年》解诂说:“不说璋而说玉,是因为起用了圭、璧、琮、璜、璋这五种玉,全都亡失了。”圭用来朝见,璧用来聘问,琮用来发兵,璜用来发众,璋用来徵召,与《白虎通》所施用的略有不同,但名称完全相同。马融注解说:“五瑞,是公、侯、伯、子、男,拿着它们作为瑞信。”查考《礼记·王制》郑玄注,《白虎通·爵》引《礼纬·含文嘉》,都说殷代爵位分三等,那么周朝以前不可能有五等爵位。这是用《周官》的五等爵位扰乱了唐尧虞舜的瑞玉制度,这是第四个错误。

其他如六宗为天地四方,郑玄引用《周官》认为是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同律度量衡,相同;训齐同,郑玄引用《周官·典同》,认为“同”是阴吕;象以典刑,流宥五刑,《大传》、《孝经纬》、《公羊注》、《白虎通》、《风俗通》,都说唐尧虞舜实行象刑。马融注解说:“五刑,是墨、劓、剕、宫、大辟。”这是用周代的制度解释虞代的制度。大战于甘,乃召六卿,《异义》记载,今文《尚书》夏侯、欧阳说天子有三公九卿,古文《周礼》说天子设立三公,又设立三少,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这是六卿的属官。许慎谨慎地考察,认为这是周代的制度,那么周以前不可能有六卿。《甘誓》所说的,郑玄注认为是六军的将领,又引用《周礼》六军将领都是命卿,则三代相同,与许慎的义理不合。不知道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制度,不能强行让前人遵从后人的制度。

论古文尚书说变易今文乱唐虞三代之事实

  一代有一代之制度,未可据后王面强同之也,一代有一代之事实,尤未可凭胸而强易之也,伏生大传太史公书所载事实,大致不异,古来口授相传,本是如此,两汉今文,并遵师说,东汉古文,始有异义,所改制度,多本周官,所改事实,不知何本,大率采杂说,凭臆断,为宋明人作俑,自此等臆说出,不仅唐虞三代之制度乱,并唐虞三代之事实亦乱,今略举数事以证之,尧典乃命羲和,专为授时,帝曰,畴咨若时登庸,别为一事,张守节史记正义云,言将登用之嗣位,张说盖本汉人扬雄美新云,陛下以至圣之德,龙兴登庸,是汉人以登庸为登帝位之证,马郑乃连合上文为一事,马云,羲和为卿官,尧之11111111111111111111老死,庶绩多1111阙,故求贤顺四时之职,欲用以代羲和,郑注大传云,尧始得羲和,命为六卿,1111后稍死,▯兜共工等代之,马郑以羲和为六卿,登庸为代羲和,以致孔疏有求贤而荐太子之疑,信伪孔以允子朱为允国子爵,而违史记嗣子丹朱之明证,此乱唐虞之事实者一也,帝曰,我其试哉,史记五帝本纪作尧曰,吾其试哉,论衡正说篇引尧曰,我其试哉,是今文有帝曰,孔疏云,马郑王本皆无帝曰,当时庸生之徒漏之也,是古文无帝曰,如其说当直以我其试哉为四岳语,四岳如何试舜,必不可通,古文不如今文,即此可证,此唐虞之事实者二也,四罪而天下咸服,五帝本纪云,舜摄政巡狩,见鲧治水无状,请于尧而殛之,是殛鲧在禹治水成功之前,郑注云,禹治水事毕,乃流四凶,王肃难云,若待治水功成,而后以鲧为无功,殛之,是舜用人子之功,而流放其父,则禹之勤劳,▯足使父致殛,舜失五典克从之义,禹陷三千莫大之罪,进退无据,亦甚迂哉,如郑说诚无以解王肃之难,此乱唐虞之事实者三也,盘庚,殷本纪帝盘庚之时,殷已都河北,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乃五迁无定处,帝盘庚崩,弟小辛立,殷复衰,百姓思盘庚,乃作盘庚三篇,郑云阳甲立,盘庚为之臣,乃谋从居汤旧都,上篇盘庚为臣时事,下篇盘庚为君时事,又云,汤自商从毫,数商毫嚣相耿为五,而不数所迁之殷,与经文于今五邦今字不符,石经盘庚三篇合为一篇,依郑说,非一时事不当合,此乱三代之事实者四也,微子,殷本纪微子数谏不听,乃与太师少师谋,遂去,比干强谏纣,纣杀比干,囚箕子,殷之太师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宋微子世家,微子度纣终不可谏,欲死之,及去,未能自决,乃问于太师少师,古文太师作父师,郑云,父师者,三公也,时箕子为之,少师者,太师之佐孤卿也,时比干为之,伪孔传从郑义,此乱三代之事实者五也,金▯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鲁世家周公乃奉成王命,兴师东伐,作大诰,遂诛管步,杀武庚,放殷余民宁淮夷,东土,二年而毕定,是居东即东征,罪人即武庚管蔡甚明,异义引古尚书说云,武王崩时,成王年十三,后一年管蔡作乱,周公东辟之,王与大夫尽弁以开金▯之书,此说当出于刘歆卫贾诸人,始以我之弗辟为弗避,居东为东辟,不为东征,开金▯为周公生前,不在薨后,郑云,罪人,周公之属党与知居摄者,周公出皆奔,今二年尽为成王所得,王肃以为横造,此乱三代之事实者六也,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大传曰,周公死,成王欲葬之于成周,天乃雷雨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国人大恐,王与大夫开金▯之书,执书以泣,鲁世家,论衡感类篇,白虎通封公侯篇,葬篇,汉书梅福传,杜邺传,儒林传,后汉书周举传,张奂传,公羊何氏解诂说同,是秋大熟,不知何年秋,在周公薨后,郑云,秋谓周公出二年之明年秋也,新逆改先时之心,更自新以迎周公于东与之归,尊任之,此乱三代之事实者七也,多士在前,多方在后,史记所载今文书序,与马郑古文书序同,伪孔传云,奄再叛

译论《古文尚书》改变易乱唐虞三代之事实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制度,不可以依据后世的王制而强行使之相同;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事实,更不可以凭主观臆测而强行改变它。伏生的《大传》和司马迁的《史记》所记载的事实,大致没有差异,自古以来口耳相传,本来就是这样。两汉的今文经学,都遵循师说;东汉的古文经学,才开始出现不同的解释。其所改动的制度,大多依据《周官》;其所改动的事实,不知依据什么,大抵是采撷杂说,凭主观臆断,为宋明人的穿凿附会开了先河。自从这类主观臆断的说法出现后,不仅唐虞三代的制度被扰乱,连唐虞三代的事实也被扰乱。现在略举几件事来证明它。

《尧典》中“乃命羲和”,是专门为了授时;“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是另一件事。张守节在《史记正义》中说,这是说将要登用他继承帝位。张说大概是本于汉人扬雄《美新》中的话:“陛下以至圣之德,龙兴登庸。”这是汉人把“登庸”当作登上帝位的证据。马融、郑玄却把上文连合为一件事,马融说,羲和是卿官,尧年老去世,许多功绩多有缺失,所以寻求贤才顺应四时的职责,想要用来代替羲和。郑玄注《大传》说,尧起初得到羲和,任命为六卿,后来羲和稍死,共工等代替他。马融、郑玄把羲和当作六卿,把“登庸”当作代替羲和,以致孔颖达的疏中有寻求贤才而推荐太子的疑问,相信伪孔传以“允子朱”为“允国子爵”,而违背《史记》中“嗣子丹朱”的明证。这是扰乱唐虞事实的第一点。

“帝曰:我其试哉”,《史记·五帝本纪》作“尧曰:吾其试哉”,《论衡·正说篇》引作“尧曰:我其试哉”,这是今文有“帝曰”。孔颖达疏说,马融、郑玄、王肃的本子都没有“帝曰”,当时庸生之徒遗漏了它。这是古文没有“帝曰”。如果按他们的说法,应当直接把“我其试哉”当作四岳的话,四岳如何试验舜,必定不通。古文不如今文,就此可以证明。这是扰乱唐虞事实的第二点。

“四罪而天下咸服”,《五帝本纪》说,舜摄政巡狩,见鲧治水没有成效,向尧请求而诛杀了他。这是诛杀鲧在禹治水成功之前。郑玄注说,禹治水事情完毕,才流放四凶。王肃辩难说,如果等待治水功成,而后以鲧为无功,诛杀他,这是舜用人子的功劳,而流放其父,那么禹的勤劳,足以使父亲招致诛杀,舜失去了五典克从的道义,禹陷于三千莫大之罪,进退无据,也太过迂腐了。如果郑玄的说法确实无法解答王肃的辩难。这是扰乱唐虞事实的第三点。

《盘庚》,《殷本纪》说帝盘庚之时,殷已经都于河北,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的故居,于是五次迁徙没有定处。帝盘庚去世,弟弟小辛即位,殷又衰落,百姓思念盘庚,于是作《盘庚》三篇。郑玄说阳甲即位,盘庚是他的臣子,于是谋划迁居汤的旧都,上篇是盘庚为臣时的事,下篇是盘庚为君时的事。又说,汤自商迁到亳,数商、亳、嚣、相、耿为五次,而不数所迁之殷,与经文中“于今五邦”的“今”字不符。石经《盘庚》三篇合为一篇,依照郑玄的说法,不是同一时间的事不应当合并。这是扰乱三代事实的第四点。

《微子》,《殷本纪》说微子多次劝谏不听,于是与太师、少师谋划,于是离去。比干强谏纣,纣杀比干,囚禁箕子。殷的太师、少师,于是拿着祭祀乐器逃奔周。《宋微子世家》说,微子估计纣最终不可劝谏,想死,等到离去,未能自己决断,于是问于太师、少师。古文“太师”作“父师”,郑玄说,父师者,三公也,当时箕子担任此职;少师者,太师的佐孤卿也,当时比干担任此职。伪孔传遵从郑玄之义。这是扰乱三代事实的第五点。

《金縢》“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鲁世家》说周公于是奉成王命,兴师东伐,作《大诰》,于是诛杀管叔、蔡叔,杀死武庚,放逐殷余民宁淮夷,东土,二年而平定。这是居东即东征,罪人即武庚、管叔、蔡叔,非常明显。《异义》引《古尚书说》说,武王去世时,成王十三岁,后一年管叔、蔡叔作乱,周公东避之,王与大夫尽弁以开金縢之书。此说当出于刘歆、卫宏、贾逵等人,开始以“我之弗辟”为“弗避”,居东为东避,不为东征,开金縢为周公生前,不在去世后。郑玄说,罪人,是周公的属党与知道居摄的人,周公出奔皆逃,今二年尽为成王所得。王肃认为是凭空捏造。这是扰乱三代事实的第六点。

“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大传》说,周公去世,成王想葬之于成周,天乃雷雨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国人大恐,王与大夫开金縢之书,执书以泣。《鲁世家》、《论衡·感类篇》、《白虎通·封公侯篇》、《葬篇》、《汉书·梅福传》、《杜邺传》、《儒林传》、《后汉书·周举传》、《张奂传》、《公羊何氏解诂》说同。这是秋大熟,不知何年秋,在周公去世后。郑玄说,秋谓周公出二年之明年秋也,新逆改先时之心,更自新以迎周公于东与之归,尊任之。这是扰乱三代事实的第七点。

《多士》在前,《多方》在后,《史记》所载今文书序,与马融、郑玄古文书序同,伪孔传说,奄再叛

再征,盖本汉人旧说,按之经文,其说不误,郑君误合为一,多方疏引郑云,此伐淮夷与践奄,是摄政三年伐管蔡时事,其编篇于此未闻,盖谓不应编于多士无逸君▯之后,遂启后人多士多方先后倒置之疑,此乱三代之事实者八也,无逸,石经肆高宗之飨国百年,下接自时厥后,则其在祖甲,今文作昔在殷王太宗以为太甲,在周公曰鸣乎下,以后乃云其在中宗,其在高宗,古文尚书于前遗太宗,而于后增祖甲,殷本纪帝甲淫乱国语亦云帝甲乱之,则祖甲非贤主,不当在三宗之例,王肃为调停之说,以祖甲为太甲云,先中宗后祖甲先德后有过,说尤非是,此乱三代之事实者九也,君▯,史记燕世家成王既幼,周公摄政,当国践阼召公疑之,作君▯,与列子杨朱篇,周公摄天子之政,召公不说相合,汉书孙宝传王莽传,后汉书申屠刚传皆以为周公摄政时作,古文编列多士之后,马郑遂有不说周公贪宠之说,此乱三代之事实者十也。

译再次征引,大概依据的是汉代人的旧说,对照经文来看,这种说法并没有错误。郑玄错误地将它们合并为一,多方疏引郑玄的话,认为征伐淮夷与践奄,是周公摄政第三年征伐管叔、蔡叔时的事情,将其编排在《多士》《无逸》《君奭》之后,此前未曾听闻,大概是认为不应该编排在《多士》《无逸》《君奭》之后,于是开启了后人怀疑《多士》《多方》先后顺序颠倒的疑虑,这是扰乱三代史实的第八件事。《无逸》篇中,石经刻有“高宗享国百年”,下文接着说“自时厥后”,那么“其在祖甲”一句,今文《尚书》作“昔在殷王太宗”,认为是太甲,在周公说“呜呼”之后,随后才说“其在中宗”“其在高宗”,古文《尚书》在前面遗漏了“太宗”,而在后面增加了“祖甲”。《史记·殷本纪》记载帝甲淫乱,《国语》也说帝甲扰乱朝政,那么祖甲并非贤明的君主,不应列入三宗的行列。王肃为了调和矛盾,提出祖甲就是太甲的说法,认为先中宗后祖甲,是先讲德行后讲过错,这种说法尤其不对,这是扰乱三代史实的第九件事。《君奭》篇,《史记·燕世家》记载成王年幼,周公摄政,主持国事,践阼即位,召公对此表示怀疑,于是作《君奭》,这与《列子·杨朱篇》中“周公摄天子之政,召公不高兴”的说法相吻合。《汉书·孙宝传》《王莽传》以及《后汉书·申屠刚传》都认为《君奭》是周公摄政时所作,古文《尚书》将其编排在《多士》之后,马融、郑玄于是有了召公不高兴周公贪恋宠权的说法,这是扰乱三代史实的第十件事。

论尚书义凡三变学者各有所据皆不知专主伏生

  孔广森载氏遗书序曰,君以梅姚售伪,孔蔡谬悠,妄云壁下之书,猥有航头之字,乃或误援伊训,滋元年正月之疑,强执周官,推五服一朝之制,譬之争年郑▯本自两非,议瓜骊山,良无一是,孔氏此说,最为通达,据此可以折衷一是,解释群疑,惟戴氏非尚书专家其作尚书义考未成,未能发明今文,以津逮后学耳,经定自孔子,传自汉初诸儒,使后世学者能恪遵最先之义,不惑于后起之说,径途归一,门户不分,不难使天下生徒皆通经术,况尚书一经,传之者止伏生一老,非若诗有齐鲁韩三家,春秋有公羊▯梁左氏,各有所受,本不止一师也,欧阳大小夏侯既分颛门小有出入,亦未至截然不合如今古文家也,其后古文说出,初不知所自来,卫贾马郑所说各异既无师授,安有据依,后世震于刘歆古文之名,压于君盛名之下,循用注解,立于学官,古文说盛行,而今文衰歇,于是尚书之义一变,王肃学承贾马,亦远本于欧阳,其学兼通古文,又去汉代不远,使其自为传注原可与郑并行,乃必▯名于孔安国,又伪造尚书古文经,后世见其经既增多,孔传又古于郑,废郑行孔定于一尊,伪古文说盛行,而今文尽亡,于是尚书之义再变,宋儒不信古人,好矜创获,献疑孔传,实为首庸,惟宋儒但知孔传之可疑,而不知古义之可信,又专持一理字,臆断唐虞三代之事,凡古事与其理合者,即以为是,与其理不合者,即以为非,蔡沈王柏金履祥之说盛行,编书者至改古事以从之,纲鉴辑略一书,改西伯戡黎为武王,微子奔周为武庚,以近儒臆断之空言,改自古相传之实事,于是尚书之义三变,经义既已屡变,学者各有所据,蔽所不见,遂至相攻,有据孔传以攻蔡传者,如毛奇龄古文尚书冤词是也,有据蔡传以攻孔传者,如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是也,有据马郑而攻孔传与蔡传者,如江声尚书集注音疏,王鸣盛尚书后案是也,经皆不知导原而上,专主伏生,故不能宗初祖以折服未师,甚且信末师以反攻初祖,其说有得有失,半昧半明,正孔广森所云争年郑▯,本自两非,议瓜骊山,良无一是者,此尚书一经,所以本极易明,反致纠纷而极不易明也。

  论卫贾马郑尊古文而抑今文其故有二一则学术久而必变一则文字久而致讹

  尝疑卫贾马郑,皆东汉通儒,岂不知今文远有师承,乃必尊古文抑今文,诚不解其用意,今细考之,而知其故有二,一则学术久而必变,汉初尚书惟有欧阳而已,后乃增立夏侯,夏侯学出张生,张生与欧阳生皆伏生弟子,所学当无不同,然既别于欧阳而自成一家,则同中必有异,如以大麓为大录是,夏侯胜从子建,师事胜及欧阳高,左右采获,又从五经诸儒,问与尚书相出入者,牵引以次章句,具文饰说,胜非之曰,建所谓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建亦非胜为学疏略,难以应敌,建卒自颛门名经,是小夏侯又异于大夏侯,而增立博士,号为颛门,此人情好异,学术易变之证,秦恭延君守小夏侯说,又增师法至百万言,桓谭新论秦近君,即延君,能说尧典篇目,两字之谊,至十余万言,但说曰若稽古三万言,汉书艺文志云,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即指秦恭而言,盖小夏侯本破碎支离,恭又加以蔓衍,使人憎厌,古文家乘其敝,而别开一门径,名虽古而实新,喜新者遂靡然从之,此其故一,一则文字久而致讹,伏生改古文为今文,以授生徒,取其通俗,古无刊板印本,专凭口授手钞,讹以传讹,必不能免,观熹平石经残字,及孔庙等处汉碑,字多省俗,不合六书,故桓谭马融,并诋今文家为俗儒,当时所谓通儒刘歆杨雄杜林卫宏贾逵许慎,以及马郑,皆精小学,以古文正今文之讹俗,其意未始不善,惟诸儒当日,但宜校正文字,而不改改易其义训,则三家之原于伏生者,虽至今存可也,而古文之名既立,嫉今文如仇仇,依据故书,如周礼之类,创为新说,古文本无者,以意补

译论述《尚书》义理共有三次变化,学者各自有所依据,却都不知专门尊奉伏生。

孔广森在《载氏遗书序》中说:“您认为梅赜、姚信售卖伪书,孔安国、蔡沈荒诞虚妄,胡乱声称壁中书,竟然有航头字,于是有时错误地援引《伊训》,滋生‘元年正月’的疑惑,强行执持《周官》,推演‘五服一朝’的制度,好比争论年号,郑玄、王肃原本就两方皆非,议论瓜分骊山,实在没有一个是正确的。孔氏的这种说法,最为通达,据此可以折中求得一个正确的结论,解释群疑。只是戴震并非《尚书》专家,他作《尚书义考》未能完成,未能阐发今文经义,以引导后学罢了。《尚书》经义由孔子确定,由汉初诸儒传授,假使后世学者能严格遵守最初的义理,不被后起的说法所迷惑,路径归一,门户不分,不难使天下学生都通晓经术。况且《尚书》这一部经,传授者只有伏生一位老人,不像《诗经》有齐、鲁、韩三家,《春秋》有公羊、谷梁、左氏,各有师承,本来就不止一位老师。欧阳高、大小夏侯虽然分设专门门户,小有出入,也未至于截然不合如古文、今文家那样。后来古文说出现,起初不知从何而来,卫宏、贾逵、马融、郑玄所说各异,既然没有师承传授,哪里有什么依据?后世震惊于刘歆古文的名声,压抑在郑玄盛名之下,沿袭其注解,立于学官,古文说盛行,而今文衰歇,于是《尚书》义理发生第一次变化。王肃学问承袭贾逵、马融,也远本于欧阳高,他的学问兼通古文,又离汉代不远,假使他自行作传注,原本可以与郑玄并行,却一定要假托孔安国之名,又伪造《尚书》古文经,后世见其经文增多,孔传又比郑玄古老,废弃郑玄而推行孔传,定于一尊,伪古文说盛行,而今文完全消亡,于是《尚书》义理发生第二次变化。宋儒不信古人,喜欢夸耀自己的新发现,对孔传提出质疑,实为首恶。只是宋儒只知道孔传可疑,却不知道古义可信,又专门持守一个‘理’字,主观臆断唐尧虞舜三代的事情,凡是古事与其理相合的,就认为是正确的,与其理不合的,就认为是错误的,蔡沈、王柏、金履祥的说法盛行,编书的人甚至修改古事以顺从他们,《纲鉴辑略》一书,将‘西伯戡黎’改为‘武王’,将‘微子奔周’改为‘武庚’,用近儒主观臆断的空言,修改自古相传的实事,于是《尚书》义理发生第三次变化。经义既然已经屡次变化,学者各自有所依据,遮蔽所不见的,以至于互相攻击,有依据孔传攻击蔡传的,如毛奇龄《古文尚书冤词》就是;有依据蔡传攻击孔传的,如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就是;有依据马融、郑玄攻击孔传与蔡传的,如江声《尚书集注音疏》、王鸣盛《尚书后案》就是。他们都不知追溯源头而上,专门尊奉伏生,所以不能尊崇初祖以折服末师,甚至相信末师以反攻初祖,他们的说法有得有失,半昏半明,正是孔广森所说的‘争论年号,郑玄、王肃原本就两方皆非,议论瓜分骊山,实在没有一个是正确的’,这就是《尚书》这一部经,本来极易明白,反而导致纠纷而极难明白的原因。

论述卫宏、贾逵、马融、郑玄尊奉古文而压抑今文,其原因有二:一是学术久了必然变化,二是文字久了导致讹误。

我曾疑惑卫宏、贾逵、马融、郑玄,都是东汉通儒,难道不知道今文远有师承,却一定要尊奉古文、压抑今文,实在不解其用意。现在仔细考察,才知道其原因有二:一是学术久了必然变化,汉初《尚书》惟有欧阳高而已,后来才增设夏侯,夏侯学问出自张生,张生与欧阳高都是伏生的弟子,所学应当没有不同,然而既然区别于欧阳高而自成一家,那么相同中必有不同,如将‘大麓’改为‘大录’就是。夏侯胜的侄子夏侯建,师从夏侯胜及欧阳高,左右采获,又从五经诸儒,询问与《尚书》相出入的内容,牵引以次章句,具文饰说,夏侯胜非议他说:“建所谓的章句,是小儒破碎大道。”建也非议胜为学疏略,难以应敌,建最终自成专门门户,名为经师,这是小夏侯又不同于大夏侯,而增设博士,号为专门门户,这是人情喜好新奇,学术容易变化的证据。秦恭延君守小夏侯说,又增加师法至百万言,桓谭《新论》说秦近君,即延君,能说《尧典》篇目,两字的义理,至十余万言,只说‘若稽古’三字就三万言,《汉书·艺文志》说,解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就是指秦恭而言。大概小夏侯本就破碎支离,秦恭又加以蔓延扩散,使人憎恶厌弃,古文家乘其弊端,而别开一门径,名义虽古而实际为新,喜欢新奇的人于是纷纷跟随,这是原因之一。二是文字久了导致讹误,伏生将古文改为今文,以传授学生,取其通俗,古代没有刊板印本,专凭口授手抄,讹以传讹,必然不能避免,看熹平石经残字,及孔庙等处汉碑,字多省俗,不合六书,所以桓谭、马融,都诋毁今文家为俗儒,当时所谓通儒刘歆、扬雄、杜林、卫宏、贾逵、许慎,以及马融、郑玄,都精通小学,以古文纠正今文的讹误俗体,其用意未尝不善,只是诸儒当时,只宜校正文字,而不该改易其义训,那么三家源于伏生的,虽至今存在也可以了。而古文之名既立,嫉恨今文如仇敌,依据故书,如《周礼》之类,创为新说,古文本无的,以意补

之,今文本有者,以意更之,附和末师,拨弃初祖,知拔赵帜而立汉帜,以为不如是不能别立一学,义虽新而文古,好古者又靡然从之,此其故二,有此二故,故虽欧阳夏侯三家立学数百年,从党遍天下,为古文家掊击,而其热渐衰歇,重以典午永嘉之乱,而欧阳夏侯三家皆亡,至东晋而伪古文经传出,▯之于孔安国,年代比马郑为更古,而篇又增多,马郑不注逸书,而此遍注之,故其后孔郑并行,郑学又渐衰歇,唐以伪孔立学,而郑氏尚书亡,向之攻击三家者,乃与三家同归于尽,大有积薪之欢,甘售赝鼎之欺,岂非好古与喜新者阶之厉哉,夫伏书本藏山之业,而伪孔云失其本经,古文书序曰,伏生老不能正言,言不可晓也,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不知者,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属读而已,案史汉无伏生使女传言之事,古人书皆口授,即伏生老不能口授,使女传言,亦有藏书可凭,何至以意属读,其时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晁大夫何至不知者凡十二三,宏荣古虐今,意以伏生所传,全不可信,伪孔以为失其本经,口以传授,正用卫宏之说,而更加诬,不知史汉明言得二十九篇,则失本经之说不可信,郑君书赞已有科斗书之说,亦不可信,说见后。

译对于今文原本没有的内容,就凭主观臆断加以更改,附和末流学者,抛弃创始祖师,知道要拔掉赵国的旗帜树立汉朝的旗帜,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就不能另立一家学说,义理虽然新颖但文辞古奥,喜好古奥的人又纷纷顺从,这是第二个原因。有了这两个原因,所以尽管欧阳、夏侯三家立学数百年,追随者遍布天下,却遭到古文家的抨击,其声势逐渐衰微,再加上西晋永嘉之乱,欧阳、夏侯三家都灭亡了。到了东晋,伪古文经传出现,〇(此处疑为衍文或特定符号,依文意略去或作停顿解)归附于孔安国,年代比马融、郑玄更为久远,而且篇目又增多,马融、郑玄不注释逸书,而这部经传却全部注释了,所以后来孔安国、郑玄的学说并行,郑玄的学说又逐渐衰微。唐代以伪孔安国的学说立学,郑氏《尚书》就灭亡了,先前攻击三家的人,竟与三家一同归于灭亡,大有后来居上的喜悦,甘愿售卖赝品鼎器的欺骗,这难道不是喜好古奥与喜欢新奇的人造成的祸患吗?伏生的书本是藏山之业,而伪孔安国说失去了原本经文,《古文书序》说,伏生年老不能准确说话,言语令人难以理解,让他的女儿转述来教导晁错,齐地人的语言大多与颍川不同,晁错不懂的地方,大概有十二三处,只是大致按照自己的意思连缀诵读罢了。查考《史记》《汉书》没有伏生让女儿转述的事情,古人的书都是口耳相传,即使伏生年老不能口授,让女儿转述,也有藏书可以凭借,怎么会凭主观意思连缀诵读呢?那时山东的大师,没有不研习《尚书》来教学的,晁错怎么会有十二三处不懂的地方呢?卫宏推崇古书而贬低今书,认为伏生所传的经文完全不可信,伪孔安国认为失去了原本经文,口头传授,正是采用卫宏的说法,而且更加诬蔑,不知道《史记》《汉书》明确说得到了二十九篇,那么失去原本经文的说法就不可信,郑玄的《书赞》已经有科斗文的说法,也不可信,说法见后。

论庸生所传已有脱漏足见古文不如今文中古文之说亦不可信

  刘歆移太常博士书云,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传或间编,汉书艺文志云,刘向以中古文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酒诰脱简一,召诰脱简二,率简二十五字者,脱亦二十五字,简二十二字者,脱亦二十二字,文字异者七百有余,脱字数十,此即歆所云,经或脱简也,后之袒古文者每以藉口,据为今文不如古文之证,案汉书庸生传古文,为孔安国再传弟子,而尧典开卷已漏帝曰,般庚之心复肾肠,吕刑之劓耳刂▯黥,古文与今文不同,当即在七百有余之内,而皆不如夏侯欧阳本之善,据此可见古文不如今文,一有师承,一无师承之明证也,龚自珍说中古文曰,中古文之说,余所不信,秦烧天下儒书,汉因秦宫室,不应宫中独藏尚书,一也,萧何收秦图籍,乃地图之属,不闻收易与书,二也,▯使中秘有尚书,何必遣晁错往优生所,受二十九篇,三也,▯使中秘有尚书,不应安国献孔壁书,始知曾多十六篇,四也,▯使中秘有尚书,以宣武之为君,诸大儒之为臣,百余年间无言之者,不应刘向始知校召诰酒诰,始知与博士本异文七百,五也,此中秘书既是古文,外廷所献古文,遭巫蛊不立,古文亦不亡,▯使朋之,则是烧书者更始之火,赤眉之火,而非秦炎矣,六也,中秘即是古文,处廷自博士以迄民间应奉为定为,▯若画一,不应听其古文家今文家纷纷异家法,七也,中秘有书,应是孔门百篇全经,不但舜典九共之文,终西汉世具在,而且孔安国之所无者亦在其中,孔壁之文,又何足贵,今试其情事,然邪不邪,八也,秦火后,千古儒者独刘向歆父子见全经,而生平不曾于二十九篇外,引用一句,表章一事,九也,亦不传受一人,斯谓空前,斯谓绝后,此古文者迹过如扫矣,异哉,异至于此,十也,▯使中秘书并无百篇,则向作七略,当载明是何等篇,其不存者亡于何时,其存者又何所受也,而皆无原委,千古但闻有中古文之名,十一也,中秘既有五经,独易书著,其三经何以蔑闻,十二也,当帝之时,以中书校百两篇非是,予谓此中古文,亦张霸百两之流亚,成帝不知而误收之,或即刘歆所自序之言,▯于其余,并无此事,古文书如此,古文易可知,宜其独与绝无师承之费直易相同,而不与施孟梁邱同也,汉书刘向一传,本非班作,歆也博而诈,固也侗而愿,案龚氏不信中古文,并疑刘向以中古文校今文,易书皆有脱简,为刘歆所假▯,可谓特见,惟汉志所云,中古文,似即孔壁古文之藏中秘者,非必别有一书,而此中秘书,不复见于东汉以后,则亦如龚氏所云,毁于更始赤眉之火矣,书既不存,可以不辨。顾炎武曰,不知中古文即安国所献否,及王莽未遭赤眉之乱,焚烧无余。

  论百篇全经不可见二十九篇篇篇有义学者当讲求大义不必考求逸书

  史记云,伏生得二十九篇,亡数十篇,未言百篇全数,汉书艺文志曰,书之所起远矣,至孔子▯焉,凡丰篇,论衡正说篇曰,盖尚书本百篇,孔子所授也,始明言书有百篇,尚书璇玑钤曰,孔子求书,定可以为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为尚书,则以为书有百二篇,乃张霸百两所自出,或以古文尚书为百篇,今文尚书为百二篇,伏传书纬及张霸所据皆今文,伏传有掩诰,史记有太戊,即其多出二篇,古无明文,不必深究,汉博士以尚书为备,以二十八篇应二十八宿,则以为书止有此数,不信百篇百二篇之说,案二十九篇,篇篇有义,如尧典见为君之义,君之义莫大于求贤审官,其余巡守朝觐封山▯川赏功罚罪皆大事,非大事不书,观此可以知作史本纪之法矣,皋陶谟见为臣之义,臣之义莫大于尽忠纳诲,上下交儆以致雍熙,故两篇皆冠以曰若稽古,观此可以知记言问封之体矣,禹贡见禹治水之功,并锡土姓,分别五服,观此可以冠地理水道之书矣,甘誓见天子亲征,申明约束之义,观此知仁义之师,亦必兼节制矣,汤

译论庸生所传已有脱漏,足见古文不如今文,中古文之说亦不可信。

刘歆《移太常博士书》说:考察学官所传授的经书,有的经文脱去竹简,有的传文夹杂编次。《汉书·艺文志》说:刘向用中秘所藏的古文校勘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的今文经文,《酒诰》脱去一简,《召诰》脱去两简,通常每简二十五字的,脱去也是二十五字;每简二十二字的,脱去也是二十二字。文字不同的有七百多处,脱落的字有几十个。这就是刘歆所说的“经或脱简”。后来袒护古文的人每每以此为借口,作为今文不如古文的证据。查《汉书·庸生传》,古文是孔安国的再传弟子所传,而《尧典》开篇就漏掉了“帝曰”,《盘庚》的“心复肾肠”,《吕刑》的“劓耳刖黥”,古文与今文不同,当即在那七百多处异文之内,而且都不如夏侯、欧阳本的好。据此可见古文不如今文,这是有师承与无师承的明证。龚自珍在《说中古文》中说:中古文之说,我不相信。秦朝焚烧天下儒书,汉朝沿用秦朝的宫室,不应宫中唯独收藏《尚书》,这是一;萧何收取秦朝图籍,乃是地图之类,没听说收取《易》与《书》,这是二;假使中秘有《尚书》,何必派晁错去庸生那里受业二十九篇,这是三;假使中秘有《尚书》,不应等到孔安国献出孔壁书,才知道多出十六篇,这是四;假使中秘有《尚书》,以宣帝、武帝作为君主,众多大儒作为臣子,百余年间没有提及的,不应等到刘向才开始校勘《召诰》《酒诰》,才知道与博士本异文七百处,这是五;这中秘书既然是古文,外廷所献的古文,因巫蛊之祸未立,古文也不灭亡;假使如此,那么烧书的是更始之火、赤眉之火,而不是秦火,这是六;中秘即是古文,朝廷自博士以至于民间,应当奉为定本,若画一,不应听任古文家、今文家纷纷异家法,这是七;中秘有书,应是孔门百篇全经,不但《舜典》九共之文,终西汉世具在,而且孔安国所没有的也在其中,孔壁之文,又何足珍贵,今试其情事,然邪不邪,这是八;秦火之后,千古儒者唯独刘向、刘歆父子见到全经,而平生不曾于二十九篇外,引用一句,表章一事,这是九;也不传授一人,这可谓空前,这可谓绝后,这古文者迹过如扫了,异哉,异至于此,这是十;假使中秘书并无百篇,那么刘向作《七略》,应当载明是何等篇,其不存者亡于何时,其存者又何所受也,而皆无原委,千古但闻有中古文之名,这是十一;中秘既有五经,唯独《易》《书》著录,其三经何以蔑闻,这是十二;当帝之时,以中书校百两篇非是,我说这中古文,也是张霸百两之流亚,成帝不知而误收之,或即刘歆所自序之言,于其余,并无此事,古文书如此,古文易可知,宜其独与绝无师承之费直易相同,而不与施孟梁邱同也。《汉书》刘向一传,本非班固所作,刘歆也博而诈,班固也侗而愿。查龚氏不信中古文,并疑刘向以中古文校今文,易书皆有脱简,为刘歆所假,可谓特见。惟汉志所云,中古文,似即孔壁古文之藏中秘者,非必别有一书,而此中秘书,不复见于东汉以后,则亦如龚氏所云,毁于更始赤眉之火矣。书既不存,可以不辨。顾炎武说:不知中古文即安国所献否,及王莽未遭赤眉之乱,焚烧无余。

论百篇全经不可见,二十九篇篇篇有义,学者当讲求大义,不必考求逸书。

《史记》说:伏生得到二十九篇,亡失数十篇,未言百篇全数。《汉书·艺文志》说:《书》的起源很远,到孔子这里,凡百篇。《论衡·正说篇》说:大概《尚书》原本百篇,是孔子所传授的,始明言《书》有百篇。《尚书璇玑钤》说:孔子求书,定可以为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为《尚书》,则以为《书》有百二篇,乃张霸百两所自出。或以古文《尚书》为百篇,今文《尚书》为百二篇。伏传书纬及张霸所据皆今文,伏传有《掩诰》,《史记》有《太戊》,即其多出二篇。古无明文,不必深究。汉博士以《尚书》为备,以二十八篇应二十八宿,则以为《书》止有此数,不信百篇百二篇之说。查二十九篇,篇篇有义,如《尧典》见为君之义,君之义莫大于求贤审官,其余巡守朝觐封山川赏功罚罪皆大事,非大事不书,观此可以知作史本纪之法矣;《皋陶谟》见为臣之义,臣之义莫大于尽忠纳诲,上下交儆以致雍熙,故两篇皆冠以“曰若稽古”,观此可以知记言问封之体矣;《禹贡》见禹治水之功,并锡土姓,分别五服,观此可以冠地理水道之书矣;《甘誓》见天子亲征,申明约束之义,观此知仁义之师,亦必兼节制矣;《汤

誓见禅让变为征诛,吊民伐罪之义,与牧誓合观,可知暴非桀纣,圣不及汤武,不得以放伐藉口矣,般庚见国迁询万民,命众正法度之义,观此知拓拔宏之谲众胁迁者非矣,高宗肜日见遇灾而惧,因事进规之义,观此知汉以灾异求直言,得敬天之意矣,西伯戡黎见拒谏速亡,取以垂戒之义,观此知天命不足恃,而人事不可不勉矣,微子见殷之亡,由法度先亡,取以垂戒之义,观此知为国当正纪纲,不可使民玩其上矣,牧誓见吊民伐罪,兼明约束之义,观此知步伐整齐,乃古兵法而非迂论矣,洪范见天人不甚相远,祸福足以儆君之义,观此知人君一言一动,皆关天象而不可不慎矣,大诰见开国时基业未固,防小腆靖大艰之义,观此知大臣当国,宜挺身犯难,而不宜退避矣,金▯见人臣忠孝,足以感天,人君报功当逾常格之义,观此知周公所以为圣而成王命鲁郊非僭矣,康诰见用亲贤以治乱国,宜慎用刑之义,观此知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用不似重而实轻矣,酒诰见禁酒以绝乱源,宜从重典之义,观此知作新民必先除旧习矣,梓材见宥罪加惠以永保民之义,观此知王者治天下,一夫一妇必无不得所矣,召诰见宅中图大,祈天永命之义,观此知王者宜监前朝而疾敬德矣,洛诰见营洛复政,留公命后之义,观此知君臣当各尽其道而不忘交儆矣,多士见开诚布公以靖反侧之义,观此知遗民不忘故君,非新主所能遽夺矣,无逸见人君当知艰难,毋以太平渐耽乐逸之义,观此知忧盛危明,当念魏徵所云十渐不克终矣,君▯见大臣当和衷共济,闵天越民之义。君▯据史记为周公居摄时作,当上列于大诰金▯之间。观此知富弼以撤帘与韩琦生意见者,其量褊矣,多方见绥靖四方,重言申明之义,观此知开国之初,人多觊觎,当以德服其心,不当用威服矣,立政见为官择人,尤当慎选左右之义,观此知命官当得其人,不当干预其事矣,顾命见王者所以正终,当命大臣立嗣子之义,观此知宦官宫妾擅废立之祸,由未发大命矣,康王之诰见王者所以正始,当命大臣保王室,观此知成康继治,几致刑措,有由来矣,甫刑见哀敬折狱,轻重得中之义,观此知罚即赎刑,不可轻用其慈祥悱恻,汉人缓刑书,不足道矣,文侯之命见命方伯安远迩之义,观此知襄王时王灵犹赫,惜不能振作矣,费誓见诸侯专征,严明纪律之义,观此知用兵不可扰民矣,秦誓见穆公悔过,卒伯西戎之义,观此知人君不可饰非,当改变以救败矣,知二十九篇之大义,则知论衡所引今文家说,独为二十九篇立法者,未可据百篇之序而非之也,其余左传国语,及诸子书,墨子引书不在百篇之内者,盖非孔子删定之本,大传史记所引逸文,虽非后世伪作,而全篇不可得见,则大义无由而明,至于逸十六篇以及后世太誓,真伪既莫能辨,尤不当以鱼目混珠,逸周书刘向以为孔子删书之余,其文不能闳深,亦不可以乱经,洪迈谓与尚书辞不相类,陈振孙谓文辞与古文不类,似战国后人仿效为之者,近人去伪孔古文,而以逸周书入尚书非是,昔人谓读人间未见书,不如读人问常见书,二十九篇皆常见者,学者当宝爱而讲明之,勿从惜不见夫全经,而反而墙于大义也。

译誓篇展现了禅让变为征伐诛讨,哀悼百姓、讨伐罪人的大义,与《牧誓》合起来看,可知如果暴君不像桀纣那样残暴,圣君不及汤武那样贤明,就不能以放逐讨伐为借口了。《盘庚》展现了迁都时咨询万民,命令众人端正法度的大义,由此可知拓跋宏欺骗众人、胁迫迁都的做法是错误的。《高宗肜日》展现了遭遇灾祸而恐惧,因事进献规劝的大义,由此可知汉代因灾异寻求直言,是得到了敬畏天意的真谛。《西伯戡黎》展现了拒绝劝谏加速灭亡,取来作为警戒的大义,由此可知天命不足以依赖,而人事不可不勤勉。《微子》展现了殷商灭亡,是因为法度先已败坏,取来作为警戒的大义,由此可知治理国家应当端正纲纪,不可让百姓轻视他们的上级。《牧誓》展现了哀悼百姓、讨伐罪人,同时阐明约束纪律的大义,由此可知步伐整齐,是古代兵法而非迂腐之论。《洪范》展现了天人相距不远,祸福足以警戒君主的大义,由此可知君主的一言一行,都关系到天象而不可不谨慎。《大诰》展现了开国时基业未稳固,防备小患以平定大难的大义,由此可知大臣主持国政,应当挺身而出冒犯危难,而不应当退避。《金縢》展现了人臣的忠孝,足以感动上天,君主报答功劳应当超越常规的大义,由此可知周公之所以成为圣人,而成王命鲁国郊祭并非僭越。《康诰》展现了任用亲贤来治理乱世,应当谨慎用刑的大义,由此可知父子兄弟的罪责不相牵连,看似不严厉而实际上却轻缓。《酒诰》展现了禁酒以断绝祸乱之源,应当从重典的大义,由此可知教化新人必须先除去旧习。《梓材》展现了宽恕罪过、施加恩惠以永远保有百姓的大义,由此可知王者治理天下,每一个男人和女人都必定能各得其所。《召诰》展现了居中图大,祈求上天永保天命的大义,由此可知王者应当借鉴前朝而迅速恭敬修德。《洛诰》展现了营建洛邑、恢复政事,留下周公以命令后人的大义,由此可知君臣应当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而不忘相互警戒。《多士》展现了开诚布公以安定反侧之心的人的大义,由此可知遗民不忘故君,不是新君主所能轻易夺取的。《无逸》展现了君主应当知道艰难,不要因太平而逐渐沉溺于安乐的大义,由此可知在兴盛时忧虑、在光明时警惕,应当念及魏徵所说的“十渐不克终”。《君奭》展现了大臣应当同心协力,怜悯上天、超越百姓的大义。《君奭》据《史记》是周公摄政时所作,应当排在《大诰》《金縢》之间。由此可知富弼因撤帘听政与韩琦产生意见,其器量狭隘了。《多方》展现了绥靖四方,反复申明的大义,由此可知开国之初,人多有非分之想,应当以德服其心,不应当用威势制服。《立政》展现了为官选拔人才,尤其应当谨慎选择左右近臣的大义,由此可知任命官员应当得到合适的人,不应当干预具体事务。《顾命》展现了王者所以端正终局,应当命令大臣确立嗣子的大义,由此可知宦官宫妾擅自废立之祸,是因为没有颁布重大命令。《康王之诰》展现了王者所以端正开始,应当命令大臣保卫王室的大义,由此可知成康继位治理,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是有缘由的。《甫刑》展现了哀敬审理案件,轻重得当的大义,由此可知罚即赎刑,不可轻易使用其慈祥悲悯,汉代缓刑的书,不值得称道。《文侯之命》展现了命令方伯安抚远近的大义,由此可知襄王时王室的威灵尚且显赫,可惜不能振作。《费誓》展现了诸侯专征,严明纪律的大义,由此可知用兵不可骚扰百姓。《秦誓》展现了穆公悔过,最终称霸西戎的大义,由此可知君主不可掩饰过错,应当改过以挽救败局。知道了这二十九篇的大义,就知道《论衡》所引用的今文家说法,只为二十九篇立法的,不可依据百篇的次序而加以非议。其余《左传》《国语》及诸子书中,《墨子》所引《书》不在百篇之内的,大概不是孔子删定的本子;《大传》《史记》所引的逸文,虽不是后世伪作,但全篇不可得见,则大义无从明了。至于逸失的十六篇以及后世的《太誓》,真伪既不能辨别,尤其不应当以鱼目混珠。《逸周书》刘向认为是孔子删《书》之余,其文不能宏大深远,也不可以扰乱经典,洪迈说它与《尚书》辞不相类,陈振孙说文辞与古文不类,似乎是战国后人仿效之作。近人去除伪孔古文,而将《逸周书》纳入《尚书》是不对的。古人说读人间未见的书,不如读人间常见的书,二十九篇都是常见的,学者应当珍视并讲明它,不要因惋惜不见全经,反而在理解大义上碰壁。

论书序有今古文之异史记所引书序皆今文可据信

  西汉马班皆云,孔子序书,东汉马郑皆云,书序,孔子所作,论衡须颂篇曰,问说书者,钦明文思以下,谁所言也,曰,篇家也,篇家者谁也,孔子也,陈乔枞谓论衡以钦明文思以下,为孔子所言者,盖指尧黄序书序,实孔子所作也,据此则书序孔子作,今古文之说同,而今古文之序,实有不同,书正义曰,安国既以同序为卷,捡此百篇,凡有六十三序,同序而别篇者三十三篇,通明居无逸等四篇,不序所由者,为三十七篇加六十三,即百篇也,锡瑞案伪孔古文尚书序,即马郑之书序,其稍异者见于释文,如金▯序武王有疾云,马本作有疾不豫,康王之诰序康王既尸天子云,马本此句上更有成王崩三字,文侯之命序云,马本无平字,则其余皆同矣,史记不戴典谟之序,禹贡,甘誓,五子之歌,允征,帝诰,女鸠,女房,汤誓,典宝,夏社,中[B216],作诰,汤诰,咸有一德,明居,伊训,肆命,徂后,太甲,沃丁,咸艾,皆与马郑古文序说略同,惟典宝在夏社前,咸有一德在明居前,次序不同,伊陟让作原命,与古文序作伊陟原命异,仲丁云,书阙不具,河▯甲祖乙,亦必有书,史公不云作书,盖省文,盘庚三篇,以为小辛时作,高宗梦得说,序事与古文同,不言作说命,亦省文,高宗肜日西伯戡耆微子略同,惟父师作大师为异,大誓牧誓武成略同,惟三百作三千,归兽作归狩为异,洪范分器略同,金▯无周公作金▯明文,序事至周公薨后,大诰微子之命归禾嘉禾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毋逸略同,君▯以为周公摄政当国践阼,召公疑之,则当在大诰前后,与古文序次异,蔡仲之命虽序事同,无作命明文,其次序亦无考,书正义云,郑以为在费誓前第九十六,则与孔本又异,成王政将蒲姑序事同,不言作书,蒲字作薄,多方立政周官贿肃慎之命同,肃之作息,毫姑序事同,不言作书,盖即毫姑之序,孙星衍据之,疑金▯秋大熟以下为毫姑文呈入,顾命康王之诰略同,康王之诰作康诰,毕命ぁ命吕刑文侯之命费秦誓略同,惟ぁ作A7,吕作甫,费作▯兮为异,文侯之命,以为周襄王命晋文公,秦誓以为封ゾ尸之后追作,此史记引书序,与马郑伪孔书序不同之大致也,段玉裁曰,按书序亦有古文今文之殊,汉志曰,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此盖今文二十八篇为二十八卷又逸书十六卷,并书序得此数也,伏生教于齐鲁之间,未知即用书序与否,而太史公胪举十取其八九,则汉时书序盛行,非俟孔安国也,假令孔壁有之,民间绝无,则亦犹逸书十六卷,绝无师说耳,马班安能采录,马郑安能作注,以及妄人张霸安能窃以成百两哉,孔丛子与连丛子皆伪书也,臧与安国书曰,闻尚书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何图古文乃有百篇耶,学者因此语,疑百篇序至安国乃出,然则其所云弟素以为尧典杂有舜典,今果如所论者,岂亦可信乎,其亦惑矣,惟内外皆有之,是以史记字时有同异,如女房女方,登鼎耳升鼎耳,饥A8,纣受,牧坶,行狩归兽,异母异亩,饣鬼禾归禾,鲁天子命旅天子命,毋逸无逸,息慎肃慎,伯A9伯ぁ,▯誓▯誓粊誓,甫刑吕刑之类,皆今文尚书古文尚书之异也。

  论马郑伪孔古文书序不尽可据信致为后人所疑当以史记今文序为断

  朱彝尊曰,说书序者不一,谓作自孔子者,刘歆班固马融郑康成王肃魏徵程颢董铢诸儒是也,谓历代史书转相授受者,林光朝马廷鸾也,谓齐鲁诸儒次第附会而作者,金履祥也,至朱子持论,谓决非夫子之书,孔门之旧,由是九峰蔡氏作书传,从而去之,按古者书序自为一篇,列于全书之后,故陆德明称马郑之徒,百篇之序,总为一卷,至孔安国之传出,始引小序分冠各篇之首,后人习而不察,遂谓伏生今文无序,序与孔传并出,不知汉孝武帝时即有之,此史迁据以作夏殷周本纪,而马氏于书小序有注,见于陆氏释文,又郑氏注周官

译《论书序》有今文、古文的不同,《史记》所引用的《书序》都是今文,可以据以采信。

西汉的司马迁、班固都说,孔子为《尚书》作序;东汉的马融、郑玄都说,《书序》是孔子所作。《论衡·须颂篇》说:“问解说《尚书》的人,‘钦明文思’以下的话,是谁说的?”回答说:“是篇家说的。”“篇家是谁?”回答说:“是孔子。”陈乔枞认为,《论衡》把“钦明文思”以下的话归为孔子所说,大概是指《尧典》的序言,实际上《书序》是孔子所作。据此来看,《书序》为孔子所作,今文、古文的说法相同,而今文、古文的序言,实际上有所不同。《尚书正义》说:“孔安国既然把相同的序言归为一卷,检阅这百篇,共有六十三篇有相同的序言,序言相同而篇章不同的有三十三篇,通篇明白如《无逸》等四篇,没有序言说明缘由的有三十七篇,加上六十三篇,就是百篇了。”孙星衍按语说:伪孔氏《古文尚书序》,就是马融、郑玄的《书序》,其稍有不同的地方见于《经典释文》,比如《金縢》序言“武王有疾”一句,马本作“有疾不豫”;《康王之诰》序言“康王既尸天子”一句,马本此句上还有“成王崩”三字;《文侯之命》序言,马本没有“平”字,那么其余的都相同了。《史记》不记载典、谟的序言,《禹贡》、《甘誓》、《五子之歌》、《胤征》、《帝诰》、《女鸠》、《女房》、《汤誓》、《典宝》、《夏社》、《中诰》、《作诰》、《汤诰》、《咸有一德》、《明居》、《伊训》、《肆命》、《徂后》、《太甲》、《沃丁》、《咸艾》,都与马融、郑玄的古文序说大致相同,只有《典宝》在《夏社》之前,《咸有一德》在《明居》之前,次序不同;《伊陟让作原命》,与古文序作《伊陟原命》不同;《仲丁》说“书缺有间”,《河亶甲》、《祖乙》,也一定有书,史公不说“作书”,大概是省略文字;《盘庚》三篇,认为是小辛时所作;《高宗梦得说》,序言记事与古文相同,不说“作说命”,也是省略文字;《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大致相同,只有“父师作大师”不同;《大誓》、《牧誓》、《武成》大致相同,只有“三百”作“三千”,“归兽”作“归狩”不同;《洪范》、《分器》大致相同,《金縢》没有“周公作金縢”的明文,序言记事直到周公薨后;《大诰》、《微子之命》、《归禾》、《嘉禾》、《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无逸》大致相同,君说认为周公摄政当国践阼,召公怀疑他,那么应当在《大诰》前后,与古文序次不同;《蔡仲之命》虽然序言记事相同,没有“作命”的明文,其次序也无从考证;《尚书正义》说,郑玄认为在《费誓》前第九十六篇,那么与孔本又不同;《成王政将蒲姑》序言记事相同,不说“作书”,“蒲”字作“薄”;《多方》、《立政》、《周官》、《贿肃慎之命》相同,“肃”字作“息”;《毫姑》序言记事相同,不说“作书”,大概即是《毫姑》的序言,孙星衍据此,怀疑《金縢》“秋大熟”以下是《毫姑》文混入;《顾命》、《康王之诰》大致相同,《康王之诰》作《康诰》;《毕命》、《冏命》、《吕刑》、《文侯之命》、《费誓》、《秦誓》大致相同,只有“冏”作“𡧙”,“吕”作“甫”,“费”作“𡧙兮”不同;《文侯之命》,认为是周襄王命晋文公;《秦誓》认为是封𡧙尸之后追作,这是《史记》引用《书序》,与马融、郑玄、伪孔氏《书序》不同的概况。段玉裁说:“按《书序》也有古文、今文的区别,《汉书·艺文志》说:‘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这大概是今文二十八篇为二十八卷,又逸书十六卷,加上《书序》得到这个数目。伏生在齐鲁之间教学,不知道是否使用《书序》,而太史公列举十篇取其八九,那么汉代《书序》盛行,不是等到孔安国才有的。假使孔壁有它,民间绝无,那么也如同逸书十六卷,绝无师说罢了。司马迁、班固怎么能采录,马融、郑玄怎么能作注,以及妄人张霸怎么能窃取以成百两篇呢?《孔丛子》与《连丛子》都是伪书,臧与孔安国书说:‘听说《尚书》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为何古文却有百篇呢?’学者因此话,怀疑百篇序到孔安国才出现,然而他所说的‘弟素以为《尧典》杂有《舜典》’,现在果然如他所论的,难道也可以相信吗?这也太糊涂了。只有内外都有它,所以《史记》文字时有同异,如‘女房’与‘女方’,‘登鼎耳’与‘升鼎耳’,‘饥馑’与‘饥谨’,‘纣受’与‘受’,‘牧坶’与‘牧野’,‘行狩’与‘归兽’,‘异母’与‘异亩’,‘饣鬼禾’与‘归禾’,‘鲁天子命’与‘旅天子命’,‘毋逸’与‘无逸’,‘息慎’与‘肃慎’,‘伯𡧙’与‘伯冏’,‘𡧙誓’与‘𡧙誓粊誓’,‘甫刑’与‘吕刑’之类,都是今文《尚书》与古文《尚书》的不同。”

讨论马融、郑玄、伪孔氏古文《书序》不尽可据信,致使后人所怀疑,应当以《史记》今文序为准断。

朱彝尊说:“解说《书序》的人不一,认为出自孔子的,有刘歆、班固、马融、郑康成、王肃、魏徵、程颢、董铢等儒者;认为历代史书转相授受的,有林光朝、马廷鸾;认为齐鲁诸儒次第附会而作的,有金履祥。至于朱子的持论,认为决非夫子之书,孔门之旧,于是九峰蔡氏作《书传》,从而删去它。按古代《书序》自为一篇,列于全书之后,所以陆德明称马融、郑玄之徒,百篇之序,总为一卷,直到孔安国的传出现,才开始引小序分冠各篇之首,后人习而不察,于是认为伏生今文无序,序与孔传并出,不知道汉孝武帝时即有它,这是史迁据以作《夏殷周本纪》,而马氏于《书》小序有注,见于陆氏《释文》,又郑氏注《周官》”

引书序文以证保傅,故许谦云,郑氏不见古文而见百篇之序,考马郑传注本漆书古文,是孔传未上之时,百篇之序,先著于汉代,初不与安国之书,同时而出也,锡瑞案宋儒疑书序与伪孔传同出,孔传伪,则书序亦伪,朱氏已辨之矣,戴震尚书今文古文考以序为伏书所无,王鸣盛尚书后案,以书序亦从屋壁中得,陈寿祺今文尚书有序说,列十有七证以明之,以欧阳经三十二卷,西汉经师不为序作训,故欧阳章句仍止三十一卷,其证一,史记于书序胪举十之八九,说义文字,往往与古文异,显然兼取伏书,其证二,张霸案百篇序造百二篇,即出今文,非古文也,其证三,书正义曰,伏生二十九卷而序在外,必见石经尚书有百篇之序,其证四,书传云,遂践奄三字,明出于成王政之序,其证五,书传言葬周公事本于毫姑序,其证六,传曰,武丁祭成汤,有雉飞升鼎耳而ず,此出高宗肜日之序,其证七,大传曰,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此述召诰之序,其证八,大传曰,夏刑三千条,此本甫刑之序,其证九,大传篇目有九,共帝告A7命序,又有嘉禾掩诰,在二十九篇外,非见书序,何以得此篇名,其证十,白虎通诛伐篇称尚书序曰,武王伐纣,此大誓序及武成序之文,其证十一,汉书孙宝传曰,周公大圣,召公大贤,尚犹有不相说,著于经典,此引君▯之序,其证十二,后汉书杨震传曰,般庚五迁,殷民胥怨,此引般庚之序,其证十三,法言问神篇曰,书之不备过半矣,而习者不知,惜乎书序之不如易也,书不备过半,唯今文为然,其证十四,法言又曰,古之说书者序以百,而酒诰之篇俄空焉,今亡矣,夫,酒诰唯今文有脱简,其证十五,论衡正说篇曰,按百篇之序阙遗者,七十一篇,亦据今文为说,若古文有逸篇二十四篇,不得去阙遗者七十一篇,其证十六,杜予春秋左传后序曰,纪年与尚书说太甲事乖异,老叟之伏生或致昏忘,详预此言,直以书序为出自伏生,其证十七,十七证深切著明,无可再翻之案,惟陈氏但知今文有序,而今文序之胜于古文者,尚未道及,史记引书序是今文,马郑伪孔序是古文,今文序皆可信,古文不尽可信,崔应榴谓书序可疑者有数端,舜典备载一代政事始终,序只言其历试诸难,则义有不尽,伊训称成汤既殁,太甲无年,则与孟子及竹书纪年不合,泰誓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则不与今文合,毕命康王命作册毕分居里成周郊,则句意为难通,又左传祝▯它称鲁曰,命以伯禽,称晋曰,命以唐诰,此二篇何以序反无之,案百篇序无伯禽康诰,孙宝侗顾炎武已言之,此二篇或在百篇之外,无庸深辨,作册毕下脱一公字,故难通,据史记有公字,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与伪泰誓不同,伪泰誓从刘歆古文说,十一年观兵,十三年克殷,泰誓序从史记今文说,九年观兵,十一年克殷,故年岁两歧,序▯不误,若舜典序只言历试诸杂,遂开梅姚分慎徽五典以下为舜典之妄说,伊训序云,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中,失外丙仲壬两朝,遂启宋人以孟子所云二年四年为生年之谬论,又如周公东征摄王,成王不亲行,古文序于成王既黜殷命,成王既伐管蔡,皆冠以成王字,后人遂误执为周公未摄王之证,周公作君▯,史记引序在践阼当国时,古文序列于复政后,遂有召公疑周公贪宠之言,此皆古文之不可信者,宋人一概疑之,固非,近人一概信之,亦未是,惟一以史记引今文序为断,则得之矣。

译引用《尚书》序文来证明保傅之说,所以许谦说,郑玄没有见到古文《尚书》,但见到了百篇的序文。考察马融、郑玄传注所依据的漆书古文,可知在孔安国传尚未呈献之时,百篇的序文已在汉代流传,最初并不与孔安国的书同时出现。皮锡瑞按:宋代儒者怀疑《尚书》序文与伪孔传同时产生,既然孔传是伪作,那么《尚书》序文也是伪作,朱熹已经辨析过这一点。戴震在《尚书今文古文考》中认为序文是伏生所没有的,王鸣盛在《尚书后案》中认为《尚书》序文也是从孔壁中获得的,陈寿祺在《今文尚书有序说》中列举十七条证据来阐明这一点:

第一,欧阳氏《尚书》三十二卷,西汉经师不为序文作训释,所以欧阳氏的章句仍然只有三十一卷;

第二,《史记》对《尚书》序文列举了十之八九,解说义理的文字,往往与古文不同,显然兼取了伏生的今文;

第三,张霸依据百篇序伪造了百二篇,即出自今文,而非古文;

第四,《尚书正义》说,伏生二十九卷而序文在外,必定是见到了石经《尚书》有百篇的序文;

第五,《尚书传》说,“遂践奄”三个字,明显出自《成王政》的序文;

第六,《尚书传》说,记载周公葬事本于《毫姑》序文;

第七,《传》说,武丁祭祀成汤,有野鸡飞起来停在鼎耳上鸣叫,这出自《高宗肜日》的序文;

第八,《大传》说,成王在丰邑,想要定都洛邑,派召公先去相度宅址,这是叙述《召诰》的序文;

第九,《大传》说,夏朝的刑法有三千条,这本于《甫刑》的序文;

第十,《大传》篇目中有九篇,包括《帝告》、《七命》序,又有《嘉禾》、《掩诰》,在二十九篇之外,如果没有见到《尚书》序文,怎么会知道这些篇名;

第十一,《白虎通·诛伐篇》称《尚书》序文说:“武王伐纣”,这是《大誓》序及《武成》序的文字;

第十二,《汉书·孙宝传》说,周公是大圣人,召公是大贤人,尚且还有互相不悦之处,记载在经典中,这是引用《君奭》的序文;

第十三,《后汉书·杨震传》说,盘庚五次迁都,殷民都怨恨,这是引用《盘庚》的序文;

第十四,《法言·问神篇》说,《尚书》不完备的超过一半,而习学者不知道,可惜啊,《尚书》序文不如《易经》序文,《尚书》不完备超过一半,只有今文如此;

第十五,《法言》又说,古代解说《尚书》的人以百篇为序,而《酒诰》这一篇却空缺了,现在亡失了,只有今文《酒诰》有脱简;

第十六,《论衡·正说篇》说,考察百篇的序文,缺失的有七十一篇,也是依据今文来说的,如果古文有逸篇二十四篇,就不能说缺失七十一篇;

第十七条,杜预《春秋左传后序》说,《竹书纪年》与《尚书》解说太甲之事乖异,老叟伏生或许导致昏忘,详细预知此言,直接以《尚书》序文出自伏生。

十七条证据深切著明,无可再翻之案。只是陈氏只知道今文有有序,而今文序文胜过古文之处,尚未提及。《史记》引用的《尚书》序文是今文,马融、郑玄、伪孔传的序文是古文,今文序文都可信,古文不尽可信。崔应榴说《尚书》序文可疑的有数端:《舜典》备载一代政事始终,序文只说其历试诸难,则义理有不尽之处;《伊训》称成汤既殁,太甲无年,则与孟子及《竹书纪年》不合;《泰誓》说十有一年武王伐殷,则不与今文合;《毕命》说康王命作册毕分居里成周郊,则句意为难通。又《左传》祝佗称鲁曰“命以伯禽”,称晋曰“命以唐诰”,这两篇为什么序文反而没有?考察百篇序无《伯禽》、《康诰》,孙宝、顾炎武已说过,这两篇或在百篇之外,无庸深辨。“作册毕”下脱一“公”字,所以难通,据《史记》有“公”字。“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与伪《泰誓》不同,伪《泰誓》从刘歆古文说,十一年观兵,十三年克殷;《泰誓》序从《史记》今文说,九年观兵,十一年克殷,故年岁两歧,序文不误。如果《舜典》序只言历试诸杂,遂开梅、姚分慎徽五典以下为《舜典》之妄说;《伊训》序云,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中,失外丙、仲壬两朝,遂启宋人以孟子所云二年、四年为生年之谬论。又如周公东征摄王,成王不亲行,古文序于“成王既黜殷命”、“成王既伐管蔡”,皆冠以“成王”字,后人遂误执为周公未摄王之证;周公作《君奭》,《史记》引序在践阼当国时,古文序列于复政后,遂有召公疑周公贪宠之言。此皆古文之不可信者。宋人一概怀疑,固然不对;近人一概相信,也未是。只以《史记》引用的今文序文为断,则得之矣。

论二十九篇皆完书后人割裂补亡殊为多事

  尚书以今文为断,经义本自了解,即云不见全经,二十九篇皆完书,无缺失也,而后人必自生葛藤,任意割裂,或离其篇次,或搀入伪文,使二十九篇亦无完肤,诚不可解,且其说不仅出于宋以后,并出于汉以前,今举尧典一篇言之,尧典本属完书,舜事即在尧典之中,故大学引作帝典,而汉传逸书十六篇,首列舜典之名,意必别有一篇,非尧典杂有舜典也,舜典不传,仅得其序云,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即尧典之明明扬侧陋,至帝曰予闻云云也,历试诸难,即我其试哉,至纳于大麓云云也,郑君亲见逸书者也,其注书序云,入麓伐木,尤即纳于大麓之明证,然证逸书所谓舜典,亦即分裂尧典之文,并非别有一篇,或即从明明扬侧陋分篇,亦未可知,伪孔古文从慎徽五典分篇,盖因马郑之本小变之耳,其后伪中又伪,增入十二字,复增入二十八字,释文王氏注相承云,梅颐上孔氏传古文尚书,亡舜典一篇,时以王肃注颇类孔氏,故取王注从慎徽五典以下为舜典,以续孔传,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此十二字,是姚方兴所上孔氏传本,阮孝绪亦云然,方兴本或此下更有▯哲文明,温恭允塞,元德升闻,乃命以位,此二十八字,异聊出之于王注无施也,夫尧典为二千年之古籍,开宗明义之第一篇,学者当如何宝爱信从,岂可分裂其篇,加增其字,且序事直至舜崩之年,则舜事已备载,不可再安蛇足,舜典既名曰典,必有大典礼,大政事,不可专说逊位,而逊位历试已见尧典,不可重复再见,乃自伪孔分裂于前,方兴加增于后,当时梁武帝为博士已▯议曰,孔序称伏生误合五篇,皆文相承接,所以致误,舜典首有曰若稽古,伏生虽昏耄,何容合之,遂不行用,隋初购求遗典,刘炫复以姚书上之,又撰▯哲文明十六字,与尧典钦明文思四句相配,伪中又伪,实自东汉古文逸书启之,此刘逢禄宋翔凤所以不信逸书也,赵岐未见逸书者也,其注孟子曰,孟子时尚书凡百二十篇,逸书有舜典之叙,亡失其文,孟子诸所言舜事,皆尧典当作舜典,及逸书所载,自有此说,又开舜典补亡一派,阎若璩谓舜往于田,只载见瞽瞍,与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等语,安知非舜典之文乎,又父母使舜完廪一段,文辞古崛,不类孟子本文,史记舜本纪亦载其事,其为舜典之文无疑,毛奇龄作舜典补亡,遂断自月正元日以下为舜典,采史记本纪之文,列于其前,又取魏高堂隆改朔议,引书粤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建皇,授政改朔,冠于篇首,以代二十八字,朱彝尊经义考所说略同,不知高堂所引,乃中侯考河命文,见太平御览皇天部引,史记本纪载使舜完廪一段,或即取之孟子,何以见其为舜典文,圣经既亡,岂末学所能臆补,如以为可臆补,则伪孔古文,固应颁之学官,唐白居易补汤征,亦可用以教士子矣,四库提要曰,司马迁书岂可以补经,即用迁书为补,亦何可前半迁书,后半忽接以古经,混合为一,其▯毛氏之失,深切著明,王柏书疑于舜让于德弗嗣下,补论语尧曰以下二十四字,敬敷五教在宽下,补孟子劳之来之以下二十二字,皋陶谟,益稷,武成,洪范,多方,立政,皆更易其文之次序,苏轼黄震皆移易洪范,苏轼又改康诰篇首四十八字于洛诰上,金履祥亦移易洪范,疑洛诰有缺文,武成伪书不在内,不知诸儒何仇于圣经,并二十九篇之完书,而必欲颠倒错乱,使无完肤也,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诸儒为此纷纷,是亦不可以已乎。

  论伪孔经传前人辨之已明阎若璩毛奇龄两家之书互有得失当分别观之

  欧阳大小夏侯三家既亡,其后郑孔并行,至隋郑氏渐微,唐作正义,专用孔传,至宋吴▯或始发其覆,朱子继之曰,孔安国解经最乱道,看得只是孔丛子等做出来,某尝疑孔安国书是假书,孔书至东晋方出,前此诸儒皆不曾见,可疑之甚,锡瑞案朱子于孔传直斥其伪,可谓卓识,而于古文经虽疑

译《论》二十九篇都是完整的书籍,后人割裂补亡,实在多事。

《尚书》以今文为断限,经义本来就能理解,即使说没见到完整的经文,二十九篇也都是完整的书,没有缺失,而后人必定自生枝节,任意割裂,有的打乱篇章次序,有的掺入伪文,使得二十九篇也毫无完整之处,实在不可理解。况且这种说法不仅出自宋代以后,也出自汉代以前。现在拿《尧典》一篇来说,《尧典》本是完整的书,舜的事迹就在《尧典》之中,所以《大学》引用它称作《帝典》。而汉代流传的逸书十六篇,首先列出《舜典》的名字,意思必定是另外有一篇,并不是《尧典》混杂了《舜典》。《舜典》没有流传下来,只得到它的序文说:“虞舜地位卑微,尧听说他聪明”,这就是《尧典》中“明明扬侧陋”,直到“帝曰予闻”等话;“历试诸难”,这就是“我其试哉”,直到“纳于大麓”等话。郑玄先生亲眼见过逸书,他注解《书序》说:“入麓伐木”,这更是“纳于大麓”的明证。然而证明逸书所谓的《舜典》,也就是分裂《尧典》的文字,并不是另外有一篇,或者就是从“明明扬侧陋”处分篇,也未可知。伪孔古文从“慎徽五典”处分篇,大概是因为对马融、郑玄的本子稍作改动罢了。其后伪中又伪,增入十二个字,又增入二十八个字,《释文》王氏注相承说:“梅颐进献孔氏传古文《尚书》,丢失了《舜典》一篇,当时因为王肃的注颇像孔氏,所以取王注从‘慎徽五典’以下作为《舜典》,以续接孔传。”“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这十二个字,是姚方兴所进献的孔氏传本,阮孝绪也说如此。姚方兴的本子或许这下面还有“哲文明,温恭允塞,元德升闻,乃命以位”这二十八个字,异说出自王注,没有根据。

《尧典》是两千年的古籍,开宗明义的第一篇,学者应当如何珍视信奉,怎么可以分裂它的篇章,增加它的文字?况且记事直到舜去世那年,那么舜的事迹已经完备记载,不能再画蛇添足。《舜典》既然名叫“典”,必定有大典礼、大政事,不可专说逊位,而逊位、历试已在《尧典》中,不可重复再见。于是从伪孔在前分裂,姚方兴在后加增,当时梁武帝任博士时已评议说:“孔序称伏生误合五篇,都是文字相承接,所以导致错误,《舜典》开头有‘曰若稽古’,伏生虽然昏老,怎么容得下合并它?”于是没有采用。隋初搜求遗典,刘炫又把姚方的书进献上去,又撰写“哲文明”十六个字,与《尧典》“钦明文思”四句相配,伪中又伪,实在从东汉古文逸书开始,这就是刘逢禄、宋翔凤不信逸书的原因。赵岐没见到逸书,他注解《孟子》说:“孟子时《尚书》共一百二十篇,逸书有《舜典》的序,丢失了它的正文,孟子所说的舜的事迹,都是《尧典》当作《舜典》,以及逸书所载,自有此说。”又开了《舜典》补亡一派。阎若璩说“舜往于田”,只记载见瞽瞍,与“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等语,怎么知道不是《舜典》的文字呢?又“父母使舜完廪”一段,文辞古奥,不像《孟子》本文,《史记·舜本纪》也记载其事,其为《舜典》的文字无疑。毛奇龄作《舜典补亡》,于是断定从“月正元日”以下为《舜典》,采《史记·本纪》的文字,列在其前,又取魏高堂隆改朔议,引《书》“粤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建皇,授政改朔”,冠于篇首,以代替二十八个字。朱彝尊《经义考》所说略同。不知高堂所引,乃是《中侯》、《考河命文》,见《太平御览·皇天部》引,《史记·本纪》记载使舜完廪一段,或许就取自《孟子》,何以见得是《舜典》文字?圣经既亡,岂是末学所能臆测补全?如果认为可以臆测补全,那么伪孔古文,固然应该颁行学官,唐代白居易补《汤征》,也可以用来教导士子了。《四库提要》说:“司马迁的书岂可以补经?即使用作补经,又怎么可以前半是司马迁的书,后半忽然接以古经,混合为一?”毛氏的错误,深切著明。王柏《书疑》在“舜让于德弗嗣”下,补《论语》“尧曰”以下二十四字,“敬敷五教在宽”下,补《孟子》“劳之来之”以下二十二字;《皋陶谟》、《益稷》、《武成》、《洪范》、《多方》、《立政》,都更改其文字次序;苏轼、黄震都移易《洪范》;苏轼又把《康诰》篇首四十八字移到《洛诰》上;金履祥也移易《洪范》,怀疑《洛诰》有缺文,《武成》伪书不在内。不知诸儒对圣经有何仇恨,连二十九篇的完整书籍,也一定要颠倒错乱,使其毫无完整之处。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诸儒为此纷纷,这也不可以停止了吗?

论伪孔经传,前人辨之已明,阎若璩、毛奇龄两家之书互有得失,应当分别看待。

欧阳、大小夏侯三家既亡,其后郑玄、孔安国并行,至隋代郑氏渐微,唐代作正义,专用孔传,至宋代吴棫始发其覆,朱子继之曰:“孔安国解经最乱道,看得只是《孔丛子》等做出来。我曾疑孔安国书是假书,孔书至东晋方出,前此诸儒皆不曾见,可疑之甚。”锡瑞案:朱子于孔传直斥其伪,可谓卓识,而于古文经虽疑

之,未敢明斥之,犹为调停之说曰,书有二体,有极分晓者,有极难晓者,尚书诸命皆分晓,盖如今制诰是朝廷做底文字,诸诰皆难晓,盖是时与民下说话,后来追录而成之,据,此是朱子以传为伪,于经犹有疑辞,故蔡沈作传,仍存古文,然犹赖有朱子之疑,故蔡传能分别今古文之有无,其后吴澄归有光梅▯愈推愈密,尝谓伪孔古文,上于东晋之梅颐,而攻古文渐有实据者,出于晚明之梅▯,同一梅氏,而关伪古文之兴废,倘亦天道之循不欤,至阎若璩惠栋考证更精,至丁晏沿书余论据家语后序定为王肃伪作,隋书经籍志孔氏正义,皆有微辞,唐初人已疑之,不始于吴才老,朱子可谓搜得真赃实证矣,毛奇龄好与朱子立异,乃作古文尚书冤词,其所执为左证以鸣冤者,隋书经籍志也,隋志作于唐初,其时方尊伪孔,作义赞,颁学官,作志者即稍有微辞,何敢显然直斥其伪,志所云,虽历历可据,要皆传为伪书者臆造不经之说,孔书经传一手所作,伪则俱伪,阎若璩已明言之,毛乃巧为饰辞,以为东晋所上之书是经非传,专以隋志为证,使斯言出汉艺文志,乃为可信,若后汉儒林传,则已不可信矣,以范蔚宗作书之时,伪书已出,不免为所惑也,况隋志修于唐初,在古文立学之后哉,冤词一书,相传为▯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而作,案阎毛二家互有得失,阎证古文之伪甚确,特当明末宋学方盛,未免沾染其说,夫据古义以斥孔传可也,据宋人以斥孔传则不可,阎引金履祥说,以高宗肜日典祀无丰于昵,为祖庚绎于高宗之庙,其误一也,引邵子书,以定或十年等年数,其误二也,引程子说,谓武王无观兵事,其误三也,▯武成篇,并以文王受命改元为妄,其误四也,▯孔传以居东为避居,不为东征,其误五也,信金履祥以为武王封康叔,其误六也,信金履祥以多方为在多士前,其误七也,知九江在寻阳,又引水经云,九江在长沙下隽西北,未免骑墙之见,其误八也,解三江亦以为有二,与九江同,其误九也,信蔡氏说,以康诰属武王,其误十也,移易康诰大诰洛诰以就其说,其误十一也,谓伏生时未得小序,其误十二也,以金履祥更定洪范,为文从字顺章妥句▯,其误十三也,阎氏此等处,皆据宋人以▯古义,有伪孔本不误而阎误者,盖孔书虽伪,而去汉未远,臆说未兴,信宋人不如信伪孔,毛不信宋人,笃守孔书之义,以为尚书可焚,尚书之事实不可焚,今溥天之下,老老大大,皆有一武王戡黎封康叔,周公留后治洛黄故,在其胸中,此千古大冤大枉事,是则毛是而阎非者,学者当分别观之,勿专主一家之说,但以今文之说为断,则两家之得失明矣。

译对于这件事,不敢明确地斥责它,还采取调和的说法说,书有两种体例,有极其明白易懂的,有极其难以理解的,《尚书》中的各种诰命都是明白易懂的,大概就像现在的制诰是朝廷制作的文字,各种诰命都难以理解,大概是因为当时与百姓说话,后来追记整理而成的。根据这个,这是朱熹认为传是伪作,对于经还有怀疑之辞,所以蔡沈作传,仍然保留古文,然而还是依靠朱熹的怀疑,所以蔡传能够分别今文古文的有无。其后吴澄、归有光、梅𬸦推究得越来越严密,曾经说伪孔古文,上溯到东晋的梅颐,而攻击古文逐渐有实际证据的,出自晚明的梅𬸦,同一个梅氏,却关系到伪古文的兴废,这难道也是天道循环不息吗?到了阎若璩、惠栋考证更加精审,到了丁晏沿《书余论》根据《家语》后序定为王肃伪作,《隋书·经籍志》、孔氏《正义》,都有含蓄的批评,唐初人已经怀疑它,不始于吴才老,朱熹可以说是搜得了真赃实据了。毛奇龄喜欢与朱熹持不同意见,于是作《古文尚书冤词》,他所执持作为左证来鸣冤的,是《隋书·经籍志》。《隋志》作于唐初,那时正尊崇伪孔,作义赞,颁行学官,作志的人即使稍有含蓄的批评,怎敢明显直接斥责它的伪呢?志中所说,虽然历历可据,但都是传为伪书者臆造的不合常理的说法,孔书经传是一手所作,伪则都伪,阎若璩已经明确说了,毛奇龄却巧妙地修饰言辞,认为东晋所上的书是经而非传,专门以《隋志》为证,如果这话出自《汉书·艺文志》,才为可信,如果是后汉《儒林传》,那就已经不可信了,因为范蔚宗作书的时候,伪书已经出现,不免被它所迷惑。何况《隋志》修于唐初,在古文立学之后呢?《冤词》一书,相传是为反驳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而作,考察阎、毛两家互有得失,阎证明古文之伪很确切,只是当时明末宋学正盛,未免沾染其学说,依据古义来斥责孔传是可以的,依据宋人来斥责孔传则不可以,阎引用金履祥的说法,以“高宗肜日,典祀无丰于昵”为祖庚在高宗的庙绎祭,这是错误一;引用邵雍的书,以定“或十年”等年数,这是错误二;引用程子的说法,说武王没有观兵之事,这是错误三;《武成》篇,并以文王受命改元为妄,这是错误四;孔传以“居东”为避居,不为东征,这是错误五;相信金履祥认为武王封康叔,这是错误六;相信金履祥以《多方》在《多士》前,这是错误七;知道九江在寻阳,又引《水经》说九江在长沙下隽西北,未免有骑墙之见,这是错误八;解释三江也认为有二,与九江同,这是错误九;相信蔡氏的说法,以《康诰》属武王,这是错误十;移易《康诰》《大诰》《洛诰》以就其说,这是错误十一;说伏生时未得小序,这是错误十二;以金履祥更定《洪范》,为文从字顺章妥句顺,这是错误十三。阎氏这些地方,都依据宋人来取代古义,有伪孔本不误而阎误的,大概孔书虽伪,但距离汉代不远,臆说未兴,相信宋人不如相信伪孔,毛不信宋人,笃守孔书之义,认为《尚书》可焚,《尚书》之事实不可焚,现在普天之下,老老少少,都有一个武王戡黎封康叔,周公留后治洛黄的故事,在其胸中,这是千古大冤大枉事,这是毛对而阎错的地方,学者应当分别看待,不要专主一家之说,只以今文之说为断,那么两家的得失就明白了。

论焦循称孔传之善亦当分别观之

  国朝诸儒,自毛奇龄外,鲜有袒孔传者,惟焦循颇右之,其尚书补疏序曰,曰若稽古帝尧,曰若稽古皋陶传皆以顺考古道解之,郑以稽古为同天,同天二字,可加诸帝尧,不可施于皋陶,若亦以皋陶为同天,则是人臣可僭天子之称颂,若以帝尧之稽古为同天,以皋陶之稽古为顺考古道,则文同义异,歧出无理,此传之善一也,四罪而天下咸服,传以舜徵用之初,即诛四凶,是先殛鲧而后举禹,郑以禹治水毕,乃流四凶,故王肃斥之云,是舜用人子之功,而流放其父,则为禹之勤劳▯足使父致殛,舜失五典克从之义,禹陷三千莫大之罪,此传之善二也,尧舍丹朱,以天位授舜,朱虽不肖,不宜自历数其不善,史记以无若丹朱傲上加帝曰,而传则以为禹之言,自禹言之则可,自舜言之则不可,此传之善三也,盘庚三篇,郑以上篇乃盘庚为臣时所作,然则阳甲在上,公然以臣假君命,因而即真,此莽操师昭之事,而乃以之诬盘庚,大可怪矣,传皆以为盘庚为王时所作,此传之善四也,微子问父师少师,父师答之,不云少师,郑以为少师志在必死,盖以少师指比干,顾大臣徒志于死,遂不谋国以出一言,非可为忠,传虽亦以少师指比干,而于此则云,比干不见明心同省文,此传之善也,金▯我之不辟,郑读为避,谓周公避居于东,又以罪人斯得,为成王收周公之属官,殊属谬悠,说者多不以为然,传则训辟为法,居东即东征,罪人即指禄父管蔡,此传之善六也,明堂位以周公为天子,汉儒用以说大诰,遂启王莽之祸,郑氏不能辨正,且用以为尚书注,而以周公称王,自时厥后,历曹马以及陈隋唐宋,无不沿莽之故事,而传特卓然以周公不自称王而称成王之命以诰,胜郑氏远甚,此传之善七也,为此传者,盖见当时曹马所为,为之说者,有如杜预之解春秋,束▯等之伪造竹书,舜可囚尧,启可杀益,太甲可杀伊尹,上下倒置,君臣易位,邪说乱经,故不惮改益稷造伊训太甲诸篇,阴与竹书相龄▯,又▯孔氏传,以黜郑氏,明君臣上下之义,屏僭越抗害之谭,以触当时之忌,故自隐其姓名,锡瑞案近儒江段孙王,皆尊郑而黜孔,焦氏独称孔传之善,可谓特见,惟未知孔传实王肃伪作,故所说有得有失,肃之学得之父朗,朗师杨赐,杨氏世传欧阳尚书,洪亮吉传经表,以肃为伏生十七传弟子,是肃亦今文家之支流,肃又好贾马之学,则兼退古文者,杂糅今古与郑君同,而立意与郑君为难,郑注书从今文,则以古文▯之,郑从古文,则又以今文▯之,肃以今文▯古文,实有胜郑注者,焦氏所举以稽古为考古,以四罪为禹治水之前,以居东为东征,以罪人为禄父管蔡,是其明证,至信伪孔疑史记明堂位,则其说非是,史记引书最古,明有帝曰,岂可妄去,舜禹同为尧臣,禹可直斥丹朱,何以舜独不可,周公称王,非独见于明堂位,荀子亲见百篇尚书,其书中屡言之,伏传史记皆云周公居摄,岂可改易古事,强为回护,焦氏乃以作传者以触时忌,自隐姓名,则尤求之过深,肃与司马云昏姻,助晋篡魏,岂能明君臣屏僭越者,若伪作竹书者,言启杀益,太甲杀伊尹,反似改古事以儆乱臣,又何必作伪古文,以与竹书相龄▯乎,焦循之子廷琥,作尚书申孔篇,与其父所见同,中有数条,即补疏序所说,余琐细不足辨,兹不具论。

  论宋儒体会语气胜于前人而变乱事实不可为训

  孔传立学,行数百年,至宋而渐见疑,蔡传立学,行数百年,至今又渐见废,陈澧曰,近儒说尚书,考索古籍,罕有道及蔡仲默集传者矣,然伪孔传不通处,蔡传易之,甚有精当者,江艮庭集注多与之同,大诰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伪孔传云,以子恶故,孔疏云,民皆养其劝伐之心不救之,此甚不通,蔡传云,苏氏曰,养,厮养也,谓人之臣仆,言若父兄有友攻伐其子,为之臣仆者,其可劝其攻伐而不救乎,江氏注云,长民者

译讨论焦循称赞孔安国传的优点,也应当分别看待。

本朝(清朝)的儒者,除了毛奇龄之外,很少有人袒护孔安国传,只有焦循颇为偏袒它。他在《尚书补疏序》中说:“‘曰若稽古帝尧’、‘曰若稽古皋陶’,孔传都以‘顺考古道’来解释。郑玄将‘稽古’解释为‘同天’,‘同天’这两个字,可以加在帝尧身上,却不能用在皋陶身上。如果也将皋陶解释为‘同天’,那就是人臣可以僭越天子的称颂;如果将帝尧的‘稽古’解释为‘同天’,将皋陶的‘稽古’解释为‘顺考古道’,那么文字相同而意义不同,分歧出现而没有道理。这是孔传的优点之一。‘四罪而天下咸服’,孔传认为舜刚被征用之初,就诛杀了四凶,这是先处死鲧而后举荐禹。郑玄认为禹治水完毕,才流放四凶,所以王肃斥责他说,这是舜利用人子的功劳,却流放他的父亲,那么就是禹的勤劳足以导致父亲被处死,舜失去了‘五典克从’的道义,禹陷入了‘三千莫大之罪’。这是孔传的优点之二。尧舍弃丹朱,将天位授予舜,丹朱虽然不贤,不应当自己历数自己的不善。《史记》认为‘无若丹朱傲’上面有‘帝曰’,而孔传却认为是禹说的话。从禹的角度说可以,从舜的角度说则不可以。这是孔传的优点之三。《盘庚》三篇,郑玄认为上篇是盘庚做臣子时所作,那么阳甲在位,公然以臣子的身份假借君命,进而即真,这是王莽、曹操、师昭的事情,却用来诬蔑盘庚,非常奇怪。孔传都认为《盘庚》是盘庚做王时所作。这是孔传的优点之四。微子询问父师、少师,父师回答他,没有提到少师。郑玄认为少师志在必死,大概是将少师指认为比干。然而大臣只志于死,却不谋划国事以出一言,不能算是忠。孔传虽然也将少师指认为比干,但在这里却说,比干不见,明心同省文。这是孔传的优点之五。‘金我之不辟’,郑玄读‘辟’为‘避’,说周公避居东方,又认为‘罪人斯得’是成王收捕周公的属官,这非常荒谬,解说者大多不以为然。孔传则将‘辟’训为‘法’,‘居东’就是东征,‘罪人’就是指禄父、管叔、蔡叔。这是孔传的优点之六。《明堂位》将周公视为天子,汉代儒者用来解释《大诰》,于是开启了王莽的祸患。郑玄不能辨正,而且用来作为《尚书》的注,而让周公称王。从此以后,历经曹魏、司马晋以及陈、隋、唐、宋,无不沿袭王莽的故事,而孔传特别卓然认为周公不自称王,而是称成王之命来诰诫,胜过郑玄很多。这是孔传的优点之七。写这部传的人,大概看到了当时曹魏、司马晋的所作所为,为他们解说的人,有如杜预解释《春秋》,束皙等人伪造《竹书纪年》,舜可以囚禁尧,启可以杀死益,太甲可以杀死伊尹,上下颠倒,君臣易位,邪说扰乱经典,所以不惮于改动《益稷》、造作《伊训》、《太甲》等篇,暗中与《竹书纪年》相迎合,又作孔氏传,以贬黜郑氏,阐明君臣上下的道义,屏除僭越抗害的言论,以触犯当时的忌讳,所以隐藏自己的姓名。皮锡瑞案:近儒江声、段玉裁、孙星衍、王念孙,都尊崇郑玄而贬黜孔安国,焦氏独自称赞孔传的优点,可谓独到的见解。只是不知道孔传实际上是王肃的伪作,所以他的说法有得有失。王肃的学问得自父亲王朗,王朗师从杨赐,杨氏世代传授欧阳《尚书》,洪亮吉《传经表》认为王肃是伏生第十七代弟子,可见王肃也是今文经学的支流。王肃又好贾逵、马融的学问,那么兼采今古文,与郑玄相同,而立意与郑玄为难。郑注《尚书》从今文,就用古文驳斥他;郑从古文,又用今文驳斥他。王肃用今文驳斥古文,确实有胜过郑注的地方。焦氏所举的以‘稽古’为‘考古’,以‘四罪’为禹治水之前,以‘居东’为东征,以‘罪人’为禄父、管蔡,就是明证。至于相信伪孔传而怀疑《史记》、《明堂位》,那么他的说法就不对了。《史记》引用《尚书》最古,明明有‘帝曰’,怎么可以妄加删去?舜、禹同为尧的臣子,禹可以直斥丹朱,为什么舜偏偏不可以?周公称王,不仅见于《明堂位》,荀子亲见百篇《尚书》,他的书中屡次提到,伏生传、《史记》都说周公居摄,怎么可以改易古事,强行回护?焦氏认为作传的人因为触犯时忌,隐藏姓名,这就过于深究了。王肃与司马氏有姻亲关系,帮助晋朝篡夺魏朝,怎么能阐明君臣、屏除僭越呢?如果伪造《竹书纪年》的人,说启杀益,太甲杀伊尹,反而像是改古事以警示乱臣,又何必作伪古文,来与《竹书纪年》相迎合呢?焦循的儿子焦廷琥,作《尚书申孔篇》,与他父亲所见相同。其中有几条,就是《补疏序》所说的,其余琐碎不足辨,这里不再详细论述。

讨论宋代儒者体会语气胜过前人,但变乱事实,不可作为准则。

孔安国传立学,行用数百年,到宋代逐渐被怀疑。蔡沈传立学,行用数百年,到现在又逐渐被废弃。陈澧说:“近儒解说《尚书》,考索古籍,很少提到蔡仲默《集传》的了。”然而伪孔传不通的地方,蔡传加以改正,有很多精当之处。江艮庭《集注》大多与他相同。《大诰》‘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伪孔传说:“因为儿子恶的缘故。”孔疏说:“百姓都养其劝伐之心不救他。”这非常不通。蔡传说:“苏氏说,养,是厮养,指人的臣仆。意思是如果父兄有朋友攻伐他的儿子,作为臣仆的人,难道可以劝他攻伐而不救吗?”江氏注说:“长民者……”

其相劝止不救乎,召诰王敬德,伪孔云,敬为所不可不敬之德,蔡云,所,处所也,犹所其无逸之所,王能以敬为所,则无往而不居敬矣,江云,王其敬为之所哉,而处置之得所也,召诰我不敢知曰,伪孔云,我不敢独知,亦王所知,蔡云,夏商历年长短,所不敢知,我所知者惟不敬厥德,即坠其命也,江云,夏殷历年长短,我皆不敢知,惟如其皆以不敬德,故早坠其命,君▯襄我二人,伪孔云,当因我文武之道而行之,蔡云,王业之成,在我与汝而已,江云,二人,与召公也,多方,我惟时其战要囚之,伪孔云,谓讨其倡乱,执其朋党,蔡云,我惟是戒惧而要囚之,江云,战,惧也,康王之诰,惟新陡王,伪孔云,惟周家新升王位,蔡云,陡,升遐也,成王初崩,未葬未谥,故曰新陡王,江云,登假也,谓崩也,成王初崩未有谥,故称新陡王,秦誓昧昧我思之,伪孔云,惟察察便巧善为辨佞之言,使君子回心易辞,我前多有之,以我昧昧思之,不明故也,蔡云,昧昧而思者,深潜而静思也,以昧昧我思之属下文,江云,昧昧我思者,是穆公自道,思此一介臣,非谓前日之昧昧于思也,此文当为下文缘起,此皆蔡传精当,而江氏与之同者,如为暗合,则于蔡传竟不寓目,轻蔑太甚矣,如览其书,取其说而没其名,则尤不可也,锡瑞案陈氏取蔡传,与焦氏取孔传,同一特见,宋儒解经,善于体会语气,有胜于前人处,而其失在变易事实以就其说,尚书载唐虞三代之事,汉初诸儒,去古未远,其说必有所受,宋儒乃以一己所见之义理,悬断千载以前之故事,甚至凭特臆见,将古事做过一番,虽其意在维持名教,未为不善,然维持名教亦只可借古事发论,不得翻前人之成案,孔传谓周公不称王,伊尹将告归,已与古说不符,而蔡传引宋人之说又加甚焉,西伯戡黎,伏传史记皆云文王代耆,黎即耆,西伯即文王,蔡传独为文王回护,以西伯为武王,其失一也,大诰王若曰,郑注王谓摄也,周公居摄命大事,则权代王也,伏传史记皆云周公居位践阼,则郑说有据,蔡传从孔传,以为周公称成王以诰,其失二也,康诰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汉书王莽传引书解之曰,此周公居摄称王之文也,蔡传不信周公称王之事,从苏氏说,移篇首四十八字于洛诰上,又无以解朕其弟之语,遂以为武王封康叔,不知史记明言康叔封冉季载皆少,未得封,是武王无封康叔事,左氏传视▯它言,周公尹天下封康叔,▯它以卫人言事,岂犹有误,而横造事实,擅移经文,其失三也,洛诰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在十有二月,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言周公七年致政,当归国,成王留公,命伯禽就国为公后,蔡传乃以为王命周公留后治洛,不知唐置节度使乃有留后,周无此官,周公老于丰,薨于于丰,并无治洛之事,其失四也,宋儒习见莽操,妄▯古人,故极力回护,欲使后世不得藉口,不知古人行事,光明磊落,何待后儒回护,王莽▯周公,无伤于周公,曹操▯文王,无伤于文王,天位无常,惟有德者居之,圣人无ウ干非分之心,而天与人归,则亦不得不受禅让,易而传子,又复易为征诛,事虽不同,其义则一,稷契同受封于舜禹,周之先本非商之臣,不▯失官,公刘太王迁豳岐,商王未尝过问,文王始率诸侯事纣,后入朝而被囚,释归而诸侯皆从之,受命称王,何损至德,诗书皆言文王受命,伏传言受命六年称王,史记言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此汉初古说可信者,必以文王称王为非,则汤之伐桀亦非,舜禹之受禅亦非,必若巢许而后可也,至周公居摄,尤是常是,古有摄主,见礼记问君薨而世子未生,则有上卿摄国事,称摄主,此上卿盖同姓子弟,世子生则避位,或生非世子,则摄主即真,观左氏传季孙有疾,命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贾谊上疏有植遗腹朝委裘之文,是其明证,或世子生而幼,国有大事,亦必有人摄行,郑

译他们是互相劝止而不施救吗?《召诰》说“王敬德”,伪孔安国传解释说:“敬”是那种不可不敬的德行;蔡沈说:“所”是处所的意思,就像《无逸》中“所其无逸”的“所”一样;如果王能以“敬”作为自己的处所,那么就没有哪里不是处于恭敬之中的;江声说:“王其敬为之所哉”,意思是王应当恭敬地处理事务,使处置得当。《召诰》说“我不敢知曰”,伪孔安国传解释说:“我不敢独自知晓,这也是王所知晓的”;蔡沈说:“夏商两代历数长短,我不敢知晓,我所知晓的只是不敬重德行,就会丧失天命”;江声说:“夏殷两代历数长短,我都不敢知晓,只知道如果都像那样不敬重德行,所以早早丧失了天命”。《君奭》说“襄我二人”,伪孔安国传解释说:“应当遵循我文武之道去实行”;蔡沈说:“王业的成就,在于我和您罢了”;江声说:“二人”,是指与召公一起。《多方》说“我惟时其战要囚之”,伪孔安国传解释说:“是说讨伐那些倡乱的人,拘捕那些同党”;蔡沈说:“我只是警戒恐惧并拘禁他们”;江声说:“战”是恐惧的意思。《康王之诰》说“惟新陡王”,伪孔安国传解释说:“只有周家新登上王位”;蔡沈说:“陡”是升遐的意思,成王刚去世,尚未安葬、未定谥号,所以称为新陡王;江声说:“登假”的意思,指去世,成王刚去世还没有谥号,所以称新陡王。《秦誓》说“昧昧我思之”,伪孔安国传解释说:“只有察察便巧、善于辩驳谄媚的言辞,使君子改变心意、变换言辞,我以前多有这种情况,因为我昧昧地思考,不明事理的缘故”;蔡沈说:“昧昧地思考,是深沉潜静地思考”,将“昧昧我思之”归属于下文;江声说:“昧昧我思”,是秦穆公自述,思考这一介臣子,并非指从前昧昧地思考,此文应当作为下文的缘起。这些都是蔡沈传解释精当,而江声与他相同的,如果是暗中契合,那么对蔡沈传竟然不看一眼,轻视太过分了;如果看了他的书,采纳他的说法却抹去他的名字,那就更加不可取了。

皮锡瑞按:陈氏采纳蔡沈传,与焦氏采纳孔安国传,是同样的独特见解。宋儒解释经典,善于体会语气,有胜过前人的地方,但其弊病在于改变事实以迎合自己的学说。《尚书》记载唐虞三代之事,汉初诸儒,距离古代不远,他们的说法必定有所承袭。宋儒却以一己所见的义理,凭空判断千年以前的旧事,甚至凭借主观臆见,将古代的事情重新编排一番。虽然他们的本意在于维护名教,并非不善,但维护名教也只能借古代的事情发表议论,不能推翻前人的定论。孔安国传说周公不称王,伊尹将要告老归隐,已经与古说相悖,而蔡沈传引用宋人的说法又更加严重。

《西伯戡黎》,伏生传和《史记》都说文王征伐耆,黎就是耆,西伯就是文王,蔡沈传唯独为文王辩护,认为西伯是武王,这是他的第一个错误。《大诰》说“王若曰”,郑玄注说“王”是指摄政,周公居摄,遇到大事,就权且代理王位,伏生传和《史记》都说周公居位践阼,那么郑玄的说法有依据,蔡沈传跟随孔安国传,认为周公称成王来发布诰命,这是他的第二个错误。《康诰》说“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汉书·王莽传》引用《尚书》解释说,这是周公居摄称王的文字,蔡沈传不相信周公称王的事,跟随苏氏的说法,将篇首四十八字移到《洛诰》上面,又无法解释“朕其弟”的话,于是认为是武王封康叔,不知道《史记》明确说康叔封、冉季载都年轻,没有得到封地,武王没有封康叔的事,《左氏传》说“周公尹天下,封康叔”,以卫人的话叙述事情,难道还有错误,却凭空捏造事实,擅自移动经文,这是他的第三个错误。《洛诰》说“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说,在十二月,只有周公大力保佑文武受命七年,说周公七年还政,应当回国,成王挽留周公,命令伯禽就国作为周公的后继者,蔡沈传却认为是王命令周公留后治理洛邑,不知道唐代设置节度使才有留后,周代没有这个官职,周公老死于丰邑,在丰邑去世,并没有治理洛邑的事,这是他的第四个错误。

宋儒常见王莽、曹操,妄加揣测古人,所以极力辩护,想使后世不得借口,不知道古人做事,光明磊落,何待后儒辩护,王莽比拟周公,无损于周公,曹操比拟文王,无损于文王,天位没有常主,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占据,圣人没有非分之想,但天与人归附,也就不得不接受禅让,由禅让变为传子,又再变为征诛,事情虽然不同,其义理则是一致的。稷、契都受封于舜、禹,周的先祖本来不是商的臣子,没有失去官职,公刘、太王迁徙到豳、岐,商王未曾过问,文王开始率领诸侯侍奉纣王,后来入朝而被囚禁,释放回国后诸侯都跟随他,受命称王,何损于至德,《诗》《书》都说文王受命,伏生传说受命六年称王,《史记》说诗人称西伯,大概是受命那年称王,这是汉初古说可信的,如果一定认为文王称王不对,那么汤讨伐桀也不对,舜禹接受禅让也不对,一定要像巢父、许由那样才可以。至于周公居摄,更是常理,古代有摄主,见于《礼记》问君薨而世子未生,则有上卿摄理国事,称为摄主,这上卿大概是同姓子弟,世子出生就退位,或者生的不是世子,那么摄主就正式即位,看《左氏传》季孙有病,命令正常说,南孺子的儿子,如果是男孩就报告并立他,如果是女孩就立肥,贾谊上疏有“植遗腹,朝委裘”的文字,这是明显的证据,或者世子出生年幼,国家有大事,也必定有人摄行,郑

注命大事权代王,并无语弊,武王薨而东诸侯皆叛,周之势且岌岌,成王幼,不能亲出,公不权代王以镇服天下,大局将不可问,事定而稽首归政,可告无罪于天下万世矣,后世古义不明,即有亲贤处周公之位者,亦多畏首畏尾,如萧齐竟陵王子良,以此自误,并以误国,盖自马郑训我之弗辟为避位,已非古义,宋儒以力辨公不称王之故,臆撰武王封康叔,周朝设留后之事,以为左证,使后世亲贤当国者误信其说,避嫌而不肯犯难,必误国事,是尤不可不辨,古人事实不可改易,如编小说演杂剧者,借引古事做过一番以就其说,此在弹词演剧可不拘耳,若以此解经,则断乎不可。

译周公代行王权以处理国家大事,并没有违背礼制的弊端。武王去世后,东方诸侯全都叛乱,周朝的局势岌岌可危。成王年幼,不能亲自出面,周公如果不代行王权来镇抚天下,大局将不堪设想。等到事态平定,周公叩首归政,就可以向天下万世宣告自己无罪了。后世对古义不明,即使有像周公那样亲近贤能的人处于周公的位置,也大多畏首畏尾,比如南齐的竟陵王萧子良,因此自误,并连累国家。这是因为从马融、郑玄将“我之弗辟”解释为“避位”开始,就已经不符合古义了。宋代儒者极力辩驳周公不称王的原因,凭空捏造武王封康叔、周朝设立留后之事,作为佐证,致使后世亲贤执政者误信这种说法,因避嫌而不肯冒难,必定误国事,这是尤其不可不辩明的。古人的事实不可更改,就像编小说、演杂剧的人,借引古事来演绎一番以迎合自己的说法,这在弹词演剧中可以不拘泥,但如果用这种说法来解释经典,那就绝对不可行了。

论伪孔书相承不废以其言多近理然亦有大不近理者学者不可不知

  伪孔古文尚书,自宋至今,已灼知其伪矣,而犹相承不废,是亦有故,宋之不废者,人心惟危四句,宋儒以为道统相传,其进尚书注表,首以三圣传心为说,而四语出伪大禹谟,故宋儒虽于伪传献疑,而于伪经疑信参半,王鸣盛蛾术编戏以虞廷十六字为风俗通所言鲍君神之类,此在今日汉学家吐弃宋学,乃敢为此语,而在当日固无不尸祝俎豆者也,此其远因一,且古文虽伪,而言多近理,非止人心惟危四句,真德秀曰,开万世性学之源,自成汤始,敬仁诚并言始见于此,三者尧舜禹之正传也,此皆出伪古文,为宋儒言道学所本,故宋儒不敢直斥之而且尊信之,此其远因二,近儒不尊宋学,斥伪经亦甚于宋儒,而至今仍不废者,阮元曰,古文尚书孔传出东晋,渐为世所诵习,其中名言法语,以为出自古圣贤,则闻者尊之,故宇文周主视太学,太傅于谨为三老,帝北面访道,谨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帝再拜受言,唐太宗见太子息于木下,诲之曰,木受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唐太宗自谓兼将相之事,给事中张行成上书,以为禹不矜伐,而天下莫与之争,上甚善之,唐总章元年太子上表曰,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伏愿逃亡之家,免其配役,从之,凡此君臣父子之间,皆得陈善纳言之益,是知其伪,而欲留为纳言之益,此近因一,龚自珍述庄存与之言曰,帝胄天孙,不能旁览杂氏,惟赖幼习五经之简,长以通于治天下,昔者大禹谟废,人心道心之旨,杀不辜宁失不经之诫亡矣,太甲废,俭德永图之训坠矣,仲虺之诰废,谓人莫己若之诫亡矣,说命废,股肱良臣启沃之谊丧矣,旅獒废,不宝异物贱用物之诫亡矣,ぁ命废,左右前后皆正人之美失矣,公乃计其委曲,退直上书房日,著书曰,尚书既见如干卷,数,数称禹谟虺诰伊训,是书颇为承学者诟病,而古文竟获仍学官不废,是知其伪,而恐废之无以垂诫,此其近因二,有此四故,故得相承不废,然而过书举烛,国赖以治,非郢人之意也,齐求岑鼎,鲁应以赝,非柳下所许也,古文虽多格言,而伪▯帝王则可恶,且其言多近理,亦多不近理者,如大禹谟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为宋人重文轻武,口不言兵所藉口,允征威克厥爱,允济,为杨素等用兵好杀之作俑,仲虺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则汤之伐桀为自全计,非为吊民,咸有一德,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则伊尹不曾相太甲,与君▯所言及左氏传伊尹放太甲而相之义违,泰誓三篇数殷纣罪,有刳剔孕妇,▯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等语,宋人遂疑汤数桀之罪简,武数纣之罪太甚,而罪人以族,非三代以前所有,时哉不可失,亦非吊民伐罪之言,旅獒太保训王云,功亏一篑,宋人遂疑汤伐桀后,犹有惭德,武伐纣后,一事不做,君陈以尔有嘉谋嘉猷,为康王语,宋人遂谓康王失言,此皆伪古文之大不近理者,而割裂古书缀辑成文,词意亦多牵强不相贯串,如孟子引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夹议夹叙,词意极明,伪孔乃更之曰,勖哉夫子,罔或无胃,宁执非故,百姓懔懔,若崩厥角,无论如何解说,必不可通,似全不识文义者所为,此等书岂可以教国胄,毛奇龄以袒伪古文之故,至谓论语引书有四,无不改其词,篡其句,易其读者,伪孔擅改古经,显违孔训,僭妄已极,奇龄不罪伪孔,反归罪于孔子改经,可谓悍然无忌惮矣。

  论伪古文多重复且敷衍不切

  尚书与春秋,皆记事之书,所记之事必有义,在孔子之作春秋,非有关系足以明义者不载,事见于前者,不复见于后,所以省繁复也,故孔子之删书,亦非有关系足以明义者不载,事见于前者,不复见于后,亦所以省繁复也,古书详略互见,变化不拘,非同后世印板文字,有一定之例,尧典兼言二帝合为一篇,圣德则尧详于舜,政事则舜详于

译论伪孔传《尚书》之所以代代相传而不被废弃,是因为其中言辞多近于情理;然而也有极不近情理之处,治学者不可不知。

伪孔《古文尚书》,自宋代至今,人们已明确知道它是伪作,却仍然代代相传而不废弃,这自有其原因。宋代之所以不废弃它,是因为“人心惟危”这四句话,宋儒认为是道统相传的关键。他们进献《尚书》注疏的表文中,首先以“三圣传心”为说,而这四句话出自伪《大禹谟》,所以宋儒虽然对伪传表示怀疑,但对伪经则是疑信参半。王鸣盛在《蛾术编》中戏称“虞廷十六字”如同《风俗通》所说的鲍君神之类,这种话在今天汉学家唾弃宋学时才敢说出,而在当时,人们无不将其视为神明般尊崇供奉,这是远因之一。况且《古文》虽然为伪,但言辞多近于情理,不仅仅限于“人心惟危”这四句。真德秀说:“开启万世性学之源,自商汤开始;‘敬’、‘仁’、‘诚’并提,始见于此,这三者是尧、舜、禹的正统传承。”这些全出自伪《古文》,是宋儒阐发道学的根本,所以宋儒不敢直接斥责它,反而尊崇信奉它,这是远因之二。

近代儒者不尊崇宋学,斥责伪经比宋儒更为严厉,但至今仍未废弃它。阮元说:“《古文尚书》孔传出现于东晋,逐渐被世人诵读学习,其中的名言法语,人们以为出自古代圣贤,听闻者便尊崇它。”例如,周武帝视察太学,太傅于谨担任三老,皇帝北面请教治国之道,于谨说:“木材顺着墨线就直,君主听从劝谏就圣明。”皇帝再拜接受教诲。唐太宗见太子在树下休息,教导他说:“木材受墨线约束就直,君主听从劝谏就圣明。”唐太宗自认为兼有将相之事,给事中张行成上书,认为大禹不夸耀自己的功劳,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锋,皇上非常赞赏。唐总章元年,太子上表说:“《尚书》说:‘与其错杀无辜,宁可犯下不经之罪。’希望逃亡人家的配役可以免除。”皇帝听从了。所有这些君臣父子之间,都能获得陈述善言、采纳忠言的益处。这是明知其伪,却想保留它作为纳谏的益处,这是近因之一。

龚自珍转述庄存与的话说:“帝王后裔,不能广泛阅览杂家书籍,只依赖幼年熟读五经简册,长大后用以通晓治理天下的道理。从前《大禹谟》被废弃,‘人心’、‘道心’的宗旨就丧失了;‘杀不辜宁失不经’的告诫就亡失了。《太甲》被废弃,‘节俭德行、长远谋划’的训诫就坠失了。《仲虺之诰》被废弃,‘不要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的告诫就亡失了。《说命》被废弃,‘股肱良臣启发开导’的情谊就丧失了。《旅獒》被废弃,‘不珍视异物、轻视实用之物’的告诫就亡失了。《冏命》被废弃,‘左右前后都是正直之人’的美好就失去了。”庄存与计算其利弊,退居上书房时,著书说:“《尚书》既然已经看到若干卷数,多次称引《禹谟》、《虺诰》、《伊训》,这本书颇受承袭学者们的诟病,但《古文》竟然仍被学官采用而不废弃。”这是明知其伪,却担心废弃后就没有东西可以垂示告诫,这是近因之二。

因为有这四个原因,所以《古文尚书》得以代代相传而不被废弃。然而,郢书燕说,国家赖以治理,这并非郢人的本意;齐国寻求岑鼎,鲁国用赝品应对,这并非柳下惠所允许的。《古文》虽然多格言,但伪造帝王言论是可恶的。况且其言辞虽然多近于情理,但也多有不近情理之处。例如《大禹谟》中“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成为宋人重文轻武、口不言兵的借口;“允征威克厥爱,允济”,成为杨素等人用兵好杀的开端。《仲虺之诰》中“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则使商汤讨伐夏桀成为自保之计,而非为了慰问百姓。《咸有一德》中,伊尹既已还政于君主,即将告归,则伊尹不曾辅佐太甲,这与《君奭》所言及《左传》中伊尹放逐太甲而辅佐他的意义相违背。《泰誓》三篇列举殷纣王的罪行,有“剖开孕妇、挖出膝盖、剖开贤人之心”等语,宋人于是怀疑商汤列举夏桀的罪行太简略,武王列举纣王的罪行太过分;而“罪人以族”,并非三代以前所有的制度;“时哉不可失”,也不是慰问百姓、讨伐罪人的言辞。《旅獒》中太保训导君王说:“功亏一篑”,宋人于是怀疑商汤讨伐夏桀后,还有惭愧之心;武王讨伐纣王后,一事不做。《君陈》中“以尔有嘉谋嘉猷”,被当作康王的话语,宋人于是说康王失言。这些都是伪《古文》极不近情理的地方。

而且割裂古书拼凑成文,词意也多牵强而不连贯。例如《孟子》引用“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夹议夹叙,词意极明。伪孔传却改为:“勖哉夫子,罔或无胃,宁执非故,百姓懔懔,若崩厥角。”无论如何解说,必定不通,似乎全是不懂文义的人所为。这样的书岂能用来教育帝王后裔?毛奇龄因为袒护伪《古文》,甚至说《论语》引用《尚书》有四处,无不更改其词,篡改其句,改变其读音。伪孔擅自更改古经,明显违背孔子训诫,僭越妄为已极。毛奇龄不指责伪孔,反而归罪于孔子改经,可谓悍然无忌惮了。

论伪《古文》多重复且敷衍不切题

《尚书》与《春秋》,都是记事之书,所记载的事情必有义理。孔子作《春秋》,凡没有关系足以阐明义理者不记载,前面出现过的事情,后面不再出现,这是为了省去繁复。所以孔子删定《尚书》,凡没有关系足以阐明义理者也不记载,前面出现过的事情,后面不再出现,也是为了省去繁复。古书详略互见,变化不拘,不同于后世印版文字,有固定的体例。《尧典》兼言二帝,合为一篇,圣德方面则尧详而舜略,政事方面则舜详而

尧,是详略互见之法,而作伪者不达此义,别出舜典一篇,以为不应略于舜之圣德,乃于舜典篇首,伪撰二十八字以配尧典,不顾文义,首尾横决,由不晓古书之法也,盘庚三篇旨意不同,上篇告亲近在位者,中篇告民之弗率,下篇既迁之后申告有众,未尝有重复之义,康诰酒诰梓材皆言封康叔,召诰洛诰皆言营洛都,旨意不同,亦未尝有重复之义,而伪孔书太甲三篇说命三篇皆上中下文义略同,且辞多肤泛,非但上中下篇可移易,而伊尹之辞,可移为傅说,傅说之辞,可移为伊尹,伊尹傅说之辞,又可移为大禹谟之禹皋,以皆臣勉其君,而无甚区别也,泰誓三篇,皆数纣罪而无甚区别,使真如此文繁义复,古人何必分作三篇,今文尚书二十九篇,篇篇有义,初不犯复,其辞亦无复见,若伪古文不但旨意略同,其辞亦多雷同,太甲下与蔡仲之命雷同尤甚,太甲下云,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蔡仲之命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其文义不谓之雷同得乎,太甲下云,慎终于始,蔡仲之命云,慎厥初,惟厥终,亦雷同语,盖其书本凭空结撰,其胸中义理又有限,止此敷衍不切之语,说来说去,层见叠出,又文多骈偶,似平正而实浅近,以比尚书之浑浑灏灏者,迥乎不同,而杂凑成篇,尤多文不合题之失,姚鼐谓古文尚书多不切,文之切者,皆不中于理,可谓知言,汉古文学创通于刘歆,伪古文书撰成于王肃,乱经之人,递相祖述,古天子诸侯皆五庙,至周始有七庙,刘歆以为周以上皆七庙,吕览五世之庙,可以观怪,伪古文咸有一德改云,七世之庙,可以观德,后世遂引为商时七庙之证,此肃本之于歆者也,异义,天子六卿周制,三公九卿商以前制,周三公在六卿中,见顾命而无三孤,伪古文周官有三公三孤,本汉书百官公卿表,表又出于莽歆之制,又肃本之于歆者也,古云相某君是虚字,不以为官名,伪古文说命爰立作相,又误沿汉制而不觉者,左氏传,仲虺为汤左相,亦可疑。

译《尧典》采用详略互见的笔法,而伪造者不理解这一义理,另外编造出《舜典》一篇,认为不应略写舜的圣德,于是在《舜典》篇首,伪造了二十八个字来与《尧典》相配,不顾文义,导致首尾矛盾冲突,这是因为他们不懂古书的写作法则。《盘庚》三篇旨意各不相同,上篇是告诫亲近在位的大臣,中篇是告诫不遵从命令的民众,下篇是迁都之后向众人宣告,从未有重复的意思;《康诰》《酒诰》《梓材》都讲的是封康叔之事,《召诰》《洛诰》都讲的是营建洛邑之事,旨意各不相同,也从未有重复的意思。而伪《孔传》中的《太甲》三篇、《说命》三篇,都是上、中、下篇文义大致相同,而且辞藻大多浮泛,不仅上、中、下篇可以互换,伊尹的话可以移作傅说的话,傅说的话可以移作伊尹的话,伊尹、傅说的话,又可以移作《大禹谟》中大禹、皋陶的话,因为都是臣子勉励君主,而没有明显的区别。《泰誓》三篇,都是列举纣王的罪状而没有明显的区别,如果真像这样文辞繁复、意义重复,古人何必分成三篇?今文《尚书》二十九篇,每篇都有特定的义理,起初就不犯重复,其辞藻也没有重复出现的。如果伪古文不仅旨意大致相同,其辞藻也大多雷同,《太甲》下篇与《蔡仲之命》的雷同尤其严重,《太甲》下篇说:“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蔡仲之命》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这样的文义不称为雷同行吗?《太甲》下篇说:“慎终于始”,《蔡仲之命》说:“慎厥初,惟厥终”,也是雷同的话。大概这些书本来凭空编造,作者胸中的义理又有限,只有这些敷衍而不切题的话,说来说去,层见叠出,而且文辞多骈偶,看似平正实则浅近,与《尚书》浑厚浩大的风格,截然不同,而杂凑成篇,尤其多有文辞不合题旨的失误。姚鼐说伪《古文尚书》大多不切题,切题的文辞,又都不合于义理,这可以说是知言。汉代古文学由刘歆开创,伪《古文尚书》由王肃编撰,扰乱经书的人,相继沿袭,古代天子诸侯都是五庙,到周代才开始有七庙,刘歆认为周代以上都是七庙,《吕览》说“五世之庙,可以观怪”,伪《古文》《咸有一德》改为“七世之庙,可以观德”,后世于是引为商代七庙的证据,这是王肃本于刘歆的。《异义》说,天子六卿是周制,三公九卿是商以前的制度,周的三公在六卿之中,见于《顾命》而没有三孤,伪《古文》《周官》有三公三孤,本于《汉书·百官公卿表》,该表又出于王莽、刘歆的制度,这也是王肃本于刘歆的。古代说“相某君”是虚字,不把它当作官名,伪《古文》《说命》说“爰立作相”,又是错误地沿袭汉制而不自知,《左氏传》说“仲虺为汤左相”,也可疑。

论孔传尽释经文之可疑及马郑古文与今文▯异之可疑

  朱子语录云,某尝疑孔安国是假书,比毛公诗如此高简,大段省事,汉儒训释文字多是如此,有疑则阙,今此▯尽释之,岂有千百年前人说底话,收拾于灰烬屋壁中,与日传之余,更无一字讹舛,现会不得如此,可疑也,锡瑞案朱子之说,具有特见,汉初说易者,举大谊如丁将军者,是说诗者无传疑,如鲁申公者,是,毛公之传,未知真出汉初与否,而其文亦简略,未尝字字解经,惟伪孔于经尽释之,此伪孔传所以可疑,蔡沈曰,今文多艰涩,而古文反平易,伏生倍文暗诵,乃偏得其所难,而安国考定于科斗古书错乱摩灭之余,反专得其所易,则又有不可晓者,吴澄曰,伏生书虽难尽通,然词义古奥,其为上古之书无疑,梅颐所增,体制如出一手,采辑补缀,虽无一字无所本,而平缓卑弱,殊不类先汉以前之文,夫千年古书,最晚乃出,而字画略无脱误,文势略无龃龉,不亦大可疑乎,蔡氏吴氏之说,亦有特见,伏孔之书难易不同,伏生不应独记其难,安国不应专得其易,此伪孔经所以可疑,而由二家之说推之,尚书之可疑者非直此也,伪孔书无论矣,二十九篇今古文同,而夏侯欧阳之今文,与马郑王之古文,其字句又不同,今以熹平石经及两汉人引用尚书之文考之,其异于马郑古文者亦多,今文艰涩而古文平易,试举数条以证,盘庚器非求旧,石经求作救,求救音近得通,求字易而救字难也,洪范鲧堙洪水,石经堙作伊,堙伊音近▯借,堙字易而伊字难也,保后胥戚,石经戚作高,戚高音近▯借,戚字易而高字难也,无弱孤有幼,石经弱作流,弱流音近▯借,弱字易而流字难也,无逸乃谚,石经作乃宪,既诞,石经作既延谚宪诞延音近得通,谚诞易而宪延难也,无皇,石经作毋兄,皇兄音近得通,皇字易而兄字难也,此厥不听,石经听作圣,听圣音近得通,听字易而圣字难也,立政相时忄佥作散,忄佥散音近▯借,忄佥字易而散字难也,以此推之,不但世所传今文多艰涩,而伪孔古文反平易,即汉所传今文亦多艰涩,而马郑古文反平易,不但伪孔古文可疑,即马郑古文亦不尽可信矣,惜经典释文,不列三家尚书之异同,使学者无由见,今文真本,所赖以略可考见者,惟石经残字十数处及孔,疏引优贤扬历膑宫劓割头庶黥数处而已,岂不惜哉,窃意东汉诸儒之传古文,盖亦多以训故改经,与太史公史记相似,有字异而义相同者,如般庚器非求旧之类是也,有字异而义违失者,如般庚优贤扬历之类是也,然则今之伪孔增多古文,固皆撰造,而非安国之真,即伪孔同于马郑二十九篇之古文,亦有改,窜而非伏生之旧者,伪孔所造古文固当删弃,即伪孔同于马郑之古文,后人以为真,是伏生之所亲传,孔子之所手定,亦岂可尽信哉,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观于世所传之尚书,益欢孟子之言为不妄也。

  论尚书有不能解者当阙疑不必强为傅会汉儒疑辞不必引为确据

  子曰,多闻阙疑,又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然则圣人生于今日,其解经必不向壁虚造而自欺欺人也明矣,尚书最古,文义艰深,伏生易为今文,而史公著书,多以训故改经,马郑名传古文,而与今文▯异者,亦疑多以训故改经,其必改艰深为平易者,欲以便学者诵习也,而二十九篇传于今者,犹未能尽索解人,周诰殷盘,诘屈聱牙,韩文公已言之,尚书之难解,以诸篇为尤甚,如大诰之今蠢今翼日,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勿救,盘庚之吊由灵,用宏兹贲等语,或由方言之莫识,或由简策之传讹,无论如何曲说,终难据为确解,而孔传强为解之,近儒江王孙又强为解之,此皆未敢信为必然,当从不知盖阙者也,北魏徐遵明解经,史,称其穿凿,所据本八寸策误作八十宗,遂强以八十宗解之,然则强不知以为知,非皆八十宗之类乎,汉儒解经,其有明文而能自信者,即有决辞,其无明文而不能自信者,

译论孔安国传完全解释经文中可疑之处,以及马融、郑玄古文与今文差异的可疑之处

朱子语录说,我曾怀疑孔安国是伪造的书。相比毛公《诗经》那样高古简略,大大省事,汉代儒者训释文字多是这样,有疑惑就空缺不译。现在这部书却全部解释清楚了,哪有千百年前人说过的话,从灰烬屋壁中收拾出来,与日常传抄的文本相比,竟然没有一个字讹误错乱,这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这是可疑之处。锡瑞按语:朱子的说法,具有独到的见解。汉初解说《易经》的人,如丁将军那样,只阐述大义;解说《诗经》的人,如鲁申公那样,没有传注的疑惑。毛公的传注,不知道是否真的出自汉初,但其文辞也简略,不曾逐字解释经文。只有伪孔安国传对经文全部加以解释,这是伪孔传可疑的原因。蔡沈说,今文多艰涩,而古文反而平易。伏生背诵今文,却偏偏记住了那些难懂的地方;而孔安国考订科斗古书,在错乱磨灭之余,反而专门得到了那些容易的地方,这又有不可理解之处。吴澄说,伏生的书虽然难以完全通晓,但词义古奥,其为上古之书无疑。梅颐所增补的部分,体制如出一手,采辑补缀,虽然没有一个字没有根据,但文辞平缓卑弱,很不像西汉以前的文章。千年的古书,最晚才出现,而字画几乎没有脱漏错误,文势几乎没有抵触不合,这不是很可疑吗?蔡氏、吴氏的说法,也有独到的见解。伏生和孔安国的书难易不同,伏生不应独自记住难懂的部分,孔安国不应专门得到容易的部分,这是伪孔经可疑的原因。由这两家的说法推论,《尚书》可疑的地方不止这些。伪孔书且不论,二十九篇今古文相同,但夏侯、欧阳的今文,与马融、郑玄的王氏古文,其字句又不同。现在用熹平石经以及两汉人引用《尚书》的文字来考证,与马郑古文不同的也很多。今文艰涩而古文平易,试举几条来证明:《盘庚》“器非求旧”,石经“求”作“救”,求、救音近可通,求字易而救字难;《洪范》“鲧堙洪水”,石经“堙”作“伊”,堙、伊音近可借,堙字易而伊字难;“保后胥戚”,石经“戚”作“高”,戚、高音近可借,戚字易而高字难;“无弱孤有幼”,石经“弱”作“流”,弱、流音近可借,弱字易而流字难;《无逸》“乃谚”,石经作“乃宪”,“既诞”,石经作“既延”,谚、宪、诞、延音近可通,谚、诞易而宪、延难;“无皇”,石经作“毋兄”,皇、兄音近可通,皇字易而兄字难;“此厥不听”,石经“听”作“圣”,听、圣音近可通,听字易而圣字难;《立政》“相时忄佥”,作“散”,忄佥、散音近可借,忄佥字易而散字难。由此推论,不但世间所传的今文多艰涩,而伪孔古文反平易,即使汉代所传的今文也多艰涩,而马郑古文反平易。不但伪孔古文可疑,即马郑古文也不尽可信。可惜《经典释文》不列出三家《尚书》的异同,使学者无从见到今文的真本,所依赖的略可考见的,只有石经残字十几处,以及孔颖达《疏》引用的“优贤扬历”、“膑宫”、“劓割”、“头庶”、“黥”等几处而已,岂不可惜!我私下认为,东汉诸儒传习古文,大概也多以训诂改经,与太史公《史记》相似,有字不同而义相同的,如《盘庚》“器非求旧”之类;有字不同而义违背的,如《盘庚》“优贤扬历”之类。那么,现在伪孔增多的古文,固然都是撰造,而非孔安国的真本;即使伪孔与马郑二十九篇相同的古文,也有改窜而非伏生旧本的地方。伪孔所造的古文固然应当删弃,即使伪孔与马郑相同的古文,后人认为是真的,是伏生所亲传、孔子所手定的,又岂可完全相信呢?孟子说,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看世间所传的《尚书》,更加感叹孟子的话不虚假。

论《尚书》中有不能解释的应当阙疑,不必强为附会;汉儒的疑辞不必引为确据

孔子说,多闻阙疑;又说,君子对于他所不知道的,大概就空缺不说了。那么圣人如果生在今天,他解释经文必定不会凭空虚构而自欺欺人,这是明显的。《尚书》最古,文义艰深,伏生改为今文,而太史公著书,多以训诂改经;马融、郑玄名传古文,而与今文不同的,也怀疑多以训诂改经。他们必定将艰深改为平易,是为了方便学者诵读学习。而二十九篇流传至今的,仍然未能完全找到能解释的人。《周诰》《殷盘》,诘屈聱牙,韩文公已经说过。《尚书》难以解释,以各篇为尤甚。如《大诰》中的“今蠢”、“今翼日”、“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勿救”,《盘庚》中的“吊由灵”、“用宏兹贲”等语,或者因为方言无法识别,或者因为简策传抄讹误,无论如何曲解,终究难以作为确切的解释。而孔传强行为之解释,近儒江永、王孙又强行为之解释,这些都不敢相信是必然的,应当遵循“不知盖阙”的原则。北魏徐遵明解释经史,史称其穿凿,所依据的本子“八寸策”误作“八十宗”,于是强以“八十宗”解释它。那么强不知以为知,不都是“八十宗”这一类吗?汉儒解释经文,有明文而能自信的,就有决断之辞;无明文而不能自信的,

即为疑辞,如尧典之羲和疏引郑云,高辛氏之世,命重为南正司天,黎为火正司地,尧育重黎之后,羲氏和氏子之子贤者,使掌旧职天地之官,亦纪于近命,以民事,其时官名盖曰稷司徒,锡瑞案郑以四子分属四时,羲和实司天地,地官司徒犹可强附,天官为稷,并无明文,国语云,稷为大官,有误作天官者,纬云,稷为司马,又云,司马主天,故郑君以此傅会之云,初尧天官为稷,禹登用之年,举弃为之,时天下赖后稷之功,故以官名通称,笺诗又云,尧登用之,使居稷官,民赖其劳,后虽作司马,天下犹以后稷称焉,郑之弥缝,亦云至矣,然如其说,则弃于尧时已为天官,其位最尊,若周之冢宰矣,何以尧舜祥让,皆不及弃,且稷为天官,司马为夏官,天官尊于夏官,后稷有功于民,何以反由天官降为司马,舜命九官,并无司马之名,郑知其无明文,不能自信,故云盖曰稷司徒,凡言盖者,皆疑辞也,周礼疏序又引郑云,尧既分阴阳为四时,命羲仲和仲羲叔和叔等为之官,又主方岳之事,是为四岳,掌四时者,曰仲叔,则掌天地者,其曰伯乎,案郑以四子即四岳,又别有掌天地之官,与两汉今文说不同,郑知其无明文,不能自信,故云其曰伯乎,凡言乎者,皆疑辞也,其不敢为决辞,犹见先儒矜慎之意,后之主郑义者,必强傅会以为确据,非但不知圣人阙疑之旨,并先儒矜慎之意,亦失之矣。

译这便成了怀疑之辞。例如《尧典》中关于羲和的疏文引用郑玄的话说:“高辛氏时代,任命重为南正主管天文,黎为火正主管地理;尧帝任用重、黎的后代,即羲氏和氏子孙中的贤者,让他们掌管旧有的天地之官职,这也记载在近代的任命之中,以处理民事。那时的官名大概叫做稷和司徒。”锡瑞按:郑玄将四位官员分别对应四时,羲和实际上主管天地,地官司徒尚且可以勉强附会,但天官称为稷,并没有明确的文献依据。《国语》说:“稷是大官”,有错误写成天官的;纬书说:“稷是司马”,又说:“司马主管天文”,所以郑玄以此牵强附会。起初,尧的天官是稷,禹被提拔任用的那年,推举弃担任此职,当时天下依赖后稷的功绩,所以用官名来通称他。《诗经》的笺注又说:“尧提拔任用他,让他担任稷官,百姓依赖他的辛劳,后来虽然改任司马,天下仍然称他为后稷。”郑玄的弥缝补缀,也算到了极致。然而如果按照他的说法,那么弃在尧时已经是天官,地位最为尊贵,如同周朝的冢宰一样,为什么尧舜禅让帝位时,都不提及弃?况且稷是天官,司马是夏官,天官比夏官尊贵,后稷对百姓有功,为什么反而从天官降为司马?舜任命九官,并没有司马这个官名。郑玄知道没有明确的文献依据,不能确信,所以说“大概叫做稷司徒”。凡是说“大概”的,都是怀疑之辞。《周礼》疏的序言又引用郑玄的话说:“尧已经将阴阳分为四时,任命羲仲、和仲、羲叔、和叔等人担任官职,又主管四方山岳的事务,这就是四岳。掌管四时的,叫做仲、叔,那么掌管天地的,大概叫做伯吧?”按:郑玄认为这四位就是四岳,另外又有掌管天地的官职,这与两汉今文经学的说法不同。郑玄知道没有明确的文献依据,不能确信,所以说“大概叫做伯吧”。凡是说“吧”的,都是怀疑之辞。他不敢做出肯定的断言,还能见到先儒谨慎谦抑的态度。后来主张郑玄学说的人,必定强行牵强附会,将其作为确凿的依据,这不仅不知道圣人存疑的宗旨,连先儒谨慎谦抑的态度,也丢失了。

论伪古文言仁言性言诚乃伪孔学非孔学出伪书

  王应麟曰,仲虺之诰,言仁之始也,汤诰,言性之始也,太甲,言诚之始也,说命,言学之始也,皆见于商书,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亦见于商颂,孔子之传有自来矣,锡瑞案商书四篇,皆出伪孔古文,惟礼记文王世子引兑命曰,念终始典于学,郑注兑当为说,说命书篇名,殷高宗之臣傅说之所作,是王氏所举商书四篇之语,惟学之一字,实出说命,其余皆未可据,宋儒讲性理,故于古文虽知其伪,而不能不引以为证,其最尊信者危微精一十六字之传,考人心之危,道心之微二语,出荀子引道经,荀子亲见全书,若出尚书,不当引为道经,既称道经,不出尚书可知,伪孔以羼人大禹谟,宋儒乃以四语为传心秘诀,四语惟允执厥中,出论语尧曰篇允执其中,实有可据,二帝相传即此已足,中庸称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正是推阐允执其中之义,论语云,舜亦以命禹,足见二帝相传无异,朱注云,今见于虞书大禹谟,比此加详,如其说,则尧命舜为寥寥短章,舜命禹为洋洋大篇,由误伪古文与论语亦字不合,大凡理愈推而愈密,辞愈衍而愈详,性理自尧舜至孔孟而后,推衍精详,前此或有其义而无其文,要其义亦足以盾之,如尧典云,钦明文思安安等语,史记尧本纪,译其文,而代以其仁如天,其知如神等语,是当时已有仁之义也,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是当时已有性之义也,今文尚书文思作文塞,塞有诚实之义,是当时已有诚之义也,古文字简略,而义已包括于其中,何必谓虺诰言仁,汤诰言性,太甲言诚,至商书始发其义乎,典以钦始,谟以钦终,二帝相传心法,钦之一字足以括之,何必十六字乎,伪孔古文,出于魏晋孔孟之学大明之时,掇拾阙里绪言,撰成伪书文字,此乃伪孔书袭孔学,非孔学本于伪孔书,王氏不知,乃以此等书为圣学所自由,岂非颠倒之甚哉,惟商颂作于正考父,乃孔子六世祖,以为孔子之传有自来,其说尚不误耳,然亦本于近视有正考父,而非本于远祖商王也。

  论王柏书疑疑古文有见解特不应并疑今文

  王柏书疑与诗疑,皆为人诟病,王氏失在并今文而疑之耳,疑古文不得谓其失也,其疑伪孔尚书序曰,其一曰,三坟之书言大道,五典之书言常道,所谓三坟五典八索九邱者,古人固有此书,历代相传,至夫子时已删而去之,则其不足取以为后世法可知矣,序者欲夸人所不知,遂敢放言以断之曰,此言大道,此言常道也,使其果有圣人经世治民之道,登载于简籍之中,正夫子之所愿幸,必为之发挥纪述,传之方来,必不芟夷退黜,使堙没于后世,夫天下之论,至孔子而定,帝王之书,至尧典而始,上古风气质朴,随时致治,史官未必得纂纪之要,故夫子定书,所以断自唐虞者,以其立政有纲,制事有法,可以为万世帝王之轨范也,唐虞之下,且有存有亡,有脱有误,唐虞之上,千百年之前,孰得其全而传之,孰得其要而详之,予尝为之说曰,凡帝王之事,不出于圣人之经者,皆妄也,学者不当信其说,反引以证圣人之经也,其二曰,孔壁之书,皆科斗文字,予尝求科斗之书体,茫昧恍惚,不知其法,后世所传夏商▯鬲盘▯之类,举无所谓科斗之形,或谓科斗者,颛顼之时书也,序者之言,不过欲耀孔壁所藏之古耳,谓科斗始于颛帝者,亦不过因序者之言,实以世代之远而傅会之,且曰科斗书废已久,时人无能知者,又不知何以参伍点画,考验偏傍,而更为隶古哉,于是遂遁其词曰,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文义,定其可知者,则是古文之书,初无补于今文,反赖今文而成书,本欲尊古文,而不知实陋古文也,锡瑞案王氏辨孔序二条,皆有见解知尚书以孔子所定为断,则郑樵信三坟,王应麟辑三皇五帝书爱奇炫博,皆可不必,知古书科斗之无据,则非惟伪孔序不足信,即郑君书赞曰,书初出屋壁,皆周时象形,今所谓科斗书,以形

译论伪古文中关于仁、性、诚的言论,乃是伪孔学的观点,并非真正的孔学,这些内容出自伪书。

王应麟说:“《仲虺之诰》是论述‘仁’的开始,《汤诰》是论述‘性’的开始,《太甲》是论述‘诚’的开始,《说命》是论述‘学’的开始,这些都见于《商书》。‘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也见于《商颂》。孔子所传承的道统是有渊源可寻的。”

皮锡瑞按语:《商书》中的这四篇,都出自伪孔古文。只有《礼记·文王世子》引用《兑命》说:“念终始典于学”,郑玄注解说“兑”应当是“说”,《说命》是《尚书》的篇名,是殷高宗的臣子傅说所作。这样看来,王氏所列举的《商书》四篇中的话语,只有“学”这一个字,确实出自《说命》,其余的都不可作为依据。宋代儒者讲究心性义理,所以对于古文虽然知道它是伪作,却不得不引用它作为证据。他们最尊崇信奉的,是“危微精一”十六字的传心之旨。考察“人心之危,道心之微”这两句话,出自《荀子》所引用的《道经》。《荀子》亲眼见过全书,如果这两句话出自《尚书》,就不应当引用为《道经》。既然称为《道经》,那就可知它不是出自《尚书》。伪孔将其掺入《大禹谟》,宋代儒者便将这四句话当作传心的秘诀。这四句话中,只有“允执厥中”出自《论语·尧曰》篇的“允执其中”,确实有依据。二帝相传的心法,仅凭这一点就足够了。《中庸》说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正是对“允执其中”义理的推阐。《论语》说:“舜亦以命禹”,足以证明二帝相传的内容没有差异。朱熹注解说:“现在见于《虞书·大禹谟》,比这更详细。”如果按照他的说法,那么尧命令舜的篇章就是寥寥短章,舜命令禹的篇章却是洋洋大篇,这与误入伪古文的《论语》中“亦”字的意思也不相符。大凡道理越是推演就越精密,言辞越是铺陈就越详细。心性义理从尧舜到孔孟之后,推衍得精密详细,在此之前或许有其义理而没有其文辞,但就其义理而言也足以印证这一点。例如《尧典》说“钦明文思安安”等语,《史记·尧本纪》翻译其文辞,而代之以“其仁如天,其知如神”等语,这说明当时已经有“仁”的义理了。孟子说:“尧舜性之也”,这说明当时已经有“性”的义理了。今文《尚书》中“文思”写作“文塞”,“塞”有诚实的意思,这说明当时已经有“诚”的义理了。古文字简略,但义理已经包含在其中,何必说《虺诰》论仁,《汤诰》论性,《太甲》论诚,直到《商书》才开始阐发这些义理呢?《尧典》以“钦”开始,《大禹谟》以“钦”结束,二帝相传的心法,一个“钦”字足以概括,何必需要十六个字呢?伪孔古文,产生于魏晋时期孔孟之学大显之时,拾取孔庙的遗言,撰写成伪书文字。这是伪孔书抄袭孔学,而不是孔学本于伪孔书。王氏不知道这一点,反而将这些书视为圣学的源头,岂不是颠倒得太过分了吗?只有《商颂》作于正考父,他是孔子的六世祖,以此认为孔子的传承有渊源,这个说法还算不错。但这也是基于近祖有正考父,而不是基于远祖商王。

论王柏《书疑》对古文有见解,但特别不应该一并怀疑今文。

王柏的《书疑》与《诗疑》,都被人诟病。王氏的过失在于一并怀疑今文,怀疑古文不能说他有失。他怀疑伪孔《尚书》序说:“其一说,三坟的书论述大道,五典的书论述常道。所谓三坟五典八索九邱,古人确实有这些书,历代相传,到孔子时已经删去,那么它们不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就可知了。作序的人想要夸耀别人所不知道的,于是敢于放言断定说,这论述大道,这论述常道。如果它们果真记载了圣人经世治民的道理,载入简籍之中,这正是孔子所希望庆幸的,必定会为之发挥记述,传给后世,必定不会删削废弃,使其埋没于后世。天下的议论,到孔子而定;帝王之书,到《尧典》才开始。上古风气质朴,随时治理,史官未必能编纂记载其纲要,所以孔子定书,之所以断自唐虞,是因为他们建立政治有纲领,制定事务有法则,可以作为万世帝王的规范。唐虞之下,尚有存有亡,有脱漏有误,唐虞之上,千百年之前,谁得到了全书而流传,谁得到了纲要而详述?我曾为此解释说:凡是帝王之事,不出于圣人之经的,都是妄说。学者不应当相信这种说法,反而引用它来证明圣人之经。”

“其二说,孔壁之书,都是科斗文字。我曾寻求科斗书的字体,模糊恍惚,不知其法度。后世所传的夏商〇鬲盘〇之类,全没有所谓科斗的形状。有人说科斗是颛顼时代的书写文字,作序的人的话,不过是想要炫耀孔壁所藏的古旧罢了。说科斗始于颛帝,也不过是顺着作序的人的话,实际上是因为年代久远而附会罢了。并且说科斗书废弃已久,当时的人没有能知道的,又不知如何参伍点画,考验偏旁,而改为隶古文字呢?于是便遁词说:用所听说的伏生的书,考论文义,确定可以知道的。这样看来,古文之书,起初对今文毫无补益,反而依赖今文才成书。本想尊崇古文,却不知实际上贬低了古文。”

皮锡瑞按语:王氏辨析孔序的两条,都有见解。知道《尚书》以孔子所定为断限,那么郑樵相信三坟,王应麟辑录三皇五帝之书以显示奇异广博,都可以不必了。知道古书科斗之说没有依据,那么不仅伪孔序不足信,即使郑君《书赞》说:“书初出屋壁,都是周时的象形文字,现在所谓的科斗书,以形

言之为科斗,指体即周之古文,亦未可信,晋王隐谓科斗文者,其字头粗尾细,似科斗之▯,故俗名之为,段玉裁据此,以科斗文,乃晋人里语,孔叙尚书乃有科斗文字之称,其伪显然,考郑君书赞,已云科斗书,则段说未确。案钟鼎文无头粗尾细之形,王氏已明言之,说文所列古文,亦不似科斗,然则古文科斗之说,乃东汉古文家自相矜炫,郑君信其说而著之书赞,伪孔又信郑说而著之书序也,王氏知古文之伪,不知今文之真,其并疑今文,在误以宋儒之义理,准古人之义理,以后世之文字,绳古人之文字,苏轼疑顾命不当陈设吉礼,赵汝谈疑洪范非箕子作,晁以道疑尧典禹贡洪范吕刑甘誓盘庚酒诰费诸篇。见容齐三等。书疑多本前人,亦非王氏独创,特王氏于尚书篇篇献疑,金履祥等从而和之,故其书在当时盛行,而受后世之掊击最甚,平心而论,疑经改经,宋儒通弊,非止王氏,皆由不信经为圣人手定,王氏诗疑,删郑卫诗,窜改雅颂,僭妄太甚,书疑犹可节取。

译说科斗文的形状像蝌蚪,指其字形就是周代的古文,这种说法也未必可信。晋代王隐认为科斗文的特点是字头粗大、字尾细小,形状像蝌蚪的〇,所以俗称为科斗文。段玉裁依据此说,认为科斗文是晋代的俗语,而孔安国在《尚书》序中称有科斗文字,其伪造显然。考察郑玄的《书赞》,已经提到科斗书,那么段玉裁的说法就不准确了。按:钟鼎文并没有头粗尾细的形状,王应麟已经明确指出了这一点;《说文解字》所列的古文,也不像蝌蚪。那么,古文即科斗的说法,乃是东汉古文家自我夸耀,郑玄相信这种说法而写入《书赞》,伪孔安国又相信郑玄的说法而写入《书序》。王应麟知道古文是伪托,却不知道今文是真实,他一并怀疑今文,是因为错误地用宋儒的义理标准去衡量古人的义理,用后世的文字规范去约束古人的文字。苏轼怀疑《顾命》篇不当陈列吉礼,赵汝谈怀疑《洪范》不是箕子所作,晁以道怀疑《尧典》《禹贡》《洪范》《吕刑》《甘誓》《盘庚》《酒诰》《费誓》等篇。这些见于《容斋三笔》等书的疑古观点,大多本于前人,并非王应麟独创,只是王应麟对《尚书》每一篇都提出质疑,金履祥等人附和,所以他的书在当时盛行,而遭受后世的抨击最厉害。平心而论,怀疑经典、改动经典,是宋儒的通病,不只是王应麟一人,都源于不相信经典是圣人亲手确定的。王应麟的《诗疑》删去郑、卫的诗,窜改《雅》《颂》,僭越妄为太过分;他的《书疑》尚且可以有所节取。

论刘逢禄魏源之解尚书多臆说不可据

  今古文之兴废,皆由公羊左氏为之转关,前汉通行今文,刘歆议立左氏春秋,于是牵引古文尚书毛诗逸礼诸书,以为之佐,后汉虽不立学,而古文由此兴,今文由此废,以后直至国朝诸儒,昌明汉学,亦止许郑古文,及孔广森专主公羊,始有今文之学,阳湖庄氏,乃推今春秋公羊义并及诸经,刘逢禄宋翔凤龚自珍魏源继之,而三家尚书三家诗,皆能绍承绝学,凌曙陈立师弟陈寿祺乔枞父子,各以心得,著为专书,二千余年之坠绪,得以复明,十四博士之师传,不至中绝,其有功于圣经甚大,实亦由治公羊春秋,渐通诗书易礼之今文义也,常州学派蔚为大宗,龚自珍诗所谓秘纬户户知何休者,盖公羊之学为最精,而其说尚书则有不可据者,刘逢禄书序述闻多述庄先生说,不补舜典,不信逸书,所见甚卓,在江孙王诸家之上,而引论语国语墨子以补汤誓,以多士多方为有错简而互易之,自谓非取蹈宋人改经故辙,而明明蹈其故辙矣,盘庚以咸造勿为古文A10,微子以刻子读为亥子,洪范序以立武庚目为句,谓已当作祀,洛诰以王宾杀▯为句,咸格王为句,入太室▯为句,谓杀当为秉,秉▯即奉璋也,顾命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为句,爰者扶掖之名,毕命序以康王命作册为句,毕分居里成周郊为句,谓毕终也,周公成王未竟之业至康王始毕之,皆求新而近凿,太誓序惟十有一年,为武王即位之十一年,不蒙文王受命之年数之,与今文古文皆不合,至于不信周公居摄之说,以孙卿为诬圣乱经,不取太子孟侯之文,以伏传为街谈巷议,不用孟津观兵之义,以马迁为齐东野人,横暴先儒,任意武断,乃云,汉儒诬之于前,宋儒乱之于后,其实庄氏所自矜创获,皆阴袭宋儒之余唾,而显背汉儒之古训者也,孙卿在焚书之前,伏生为传经之祖,太史公去古未远,其说必有所受,乃以理断之,谓皆不可信,宋儒之说,独可信乎,宋儒已不可信,庄氏之说,又可信乎,刘逢禄虽尊信之,宋翔凤龚自珍皆不守其说,魏源尊信刘逢禄,其作书古微痛斥马郑,以扶今文,实本庄刘,更参臆说,补汤誓,本庄氏,补舜典汤诰牧誓武成,则庄氏所无,周诰分年集证,将大诰至洛诰之文,尽窜易其次序,与王柏书疑无以异,以管叔为嗜酒亡国,则虽宋儒亦未敢为此无据之言,而于金▯未敢训公之下,既知必有缺文,又云后半篇不如从马郑说,西汉今文,千得岂无一失,东汉古文,千失岂无一得,则其解经并无把握,何怪其是未师而非往古乎,解经但宜依经为训,庄刘魏皆议论太畅,此宋儒说经之文,非汉儒说经之文,解经于经无明文者,必当阙疑,庄刘魏皆立论太果,此宋儒武断之习,非汉儒矜慎之意也。

  论孔子序尚书略无年月皇极经世竹书纪年所载共和以前之年皆不足据

  太史公三代世表曰,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纪元年,正时日月,盖其详哉,至于序尚书,则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不可录,故疑则传疑,盖其慎也,余读谍记,黄帝以来,皆有年数,稽其历谱谍终始五德之传,古文咸不同乖异,夫子之弗论次其年月,岂虚哉,于是以五帝系谍尚书集世纪,黄帝以来▯共和,为世表,十二诸侯年表,曰,于是谱十二诸侯,自共和▯孔子,锡瑞案太史公于共和以前,但表其世,自黄帝始,至共和二伯行政止,共和以后,始表其年,自庚申共和元年,以宣王少大臣共和行政始,至甲子周敬王四十三年崩止,盖史公所据载籍,于共和以前之年岁,已不可考,故史公作五帝夏商周本纪,但书某帝王崩,某帝王立,周宣王后,始纪崩年,正所谓疑则传疑,盖其慎也,郑君诗谱曰,夷厉以上,岁数不明,太史年表,自共和始,历宣幽平王而得春秋次第以立斯谱,是郑君亦不能知共和以前也,汉书律历志,据刘歆三统术曰,夏后氏继世十七王,四百三十二岁,自伐桀至武王伐纣六百二十九岁,故传曰,殷载祀六百,殷历曰,当成

译论刘逢禄、魏源解释《尚书》多凭臆测,不可依据

今文与古文经学的兴盛与衰废,都因《公羊传》和《左氏传》而成为转折关键。西汉时期通行今文经学,刘歆提议设立《左氏春秋》学官,于是牵拉《古文尚书》、《毛诗》、《逸礼》等书籍作为辅助,东汉虽然未设立古文经学官,但古文经学由此兴起,今文经学由此衰废。此后直到本朝(清代)诸儒昌明汉学,也只推崇许慎、郑玄的古文经学,直到孔广森专门主张《公羊传》,才开始有今文经学,阳湖庄氏(庄存与)进而推崇今文《春秋公羊传》义理并推广到其他经典,刘逢禄、宋翔凤、龚自珍、魏源相继继承,而《尚书》三家今文、《诗经》三家今文,都能继承绝学,凌曙、陈立师徒,陈寿祺、乔枞父子,各自凭借心得,撰写专著,两千多年的学术断绝线索得以重新阐明,十四博士的师承传授不至于中断,他们对圣经的贡献极大,实际上也是由于研究《公羊春秋》,逐渐通晓《诗》、《书》、《易》、《礼》的今文义理。常州学派蔚为大观,龚自珍诗中所说“秘纬户户知何休”,大概是因为《公羊》之学最为精微,但其解释《尚书》则有不可依据之处。刘逢禄在《书序述闻》中多叙述庄氏的学说,不补《舜典》,不信逸书,见解非常卓越,在江声、孙星衍、王鸣盛诸家之上,但他引用《论语》、《国语》、《墨子》来补《汤誓》,认为《多士》、《多方》有错简而互相交换,自称并非沿袭宋人改经的老路,却明明沿袭了其老路。《盘庚》将“咸造勿”断为古文,将“微子”的“刻子”读为“亥子”,《洪范序》将“立武庚”断为一句,认为“已”当作“祀”,《洛诰》将“王宾杀”断为一句,“咸格王”断为一句,“入太室”断为一句,认为“杀”当为“秉”,“秉”即“奉璋”之意,《顾命》将“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断为一句,“爰”是扶持的意思,《毕命序》将“康王命作册”断为一句,“毕分居里成周郊”断为一句,认为“毕”是终结的意思,周公、成王未完成的事业到康王才完成,这些都是追求新奇而近乎穿凿附会。《太誓序》说“惟十有一年”,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一年,不承接文王受命的年数,这与今文、古文都不符合。至于不信周公居摄的说法,认为荀子是诬蔑圣人、扰乱经典,不采纳“太子孟侯”的文字,认为伏生的传注是街头巷议,不采用孟津观兵的义理,认为司马迁是齐东野人,横暴对待先儒,任意武断,竟然说:“汉儒在前诬蔑,宋儒在后扰乱”,其实庄氏所自夸的创获,都是暗中袭用宋儒的余唾,而公然违背汉儒的古训。荀子在焚书之前,伏生是传经的祖师,太史公距离古代不远,他们的说法必定有所传承,却以理推断,说都不可信,宋儒的说法,难道就可信吗?宋儒的说法已不可信,庄氏的说法,又可信吗?刘逢禄虽然尊信庄氏,宋翔凤、龚自珍都不恪守其说,魏源尊信刘逢禄,他作《书古微》痛斥马融、郑玄,以扶持今文,实际上本于庄氏、刘氏,更参杂臆测,补《汤誓》,本于庄氏,补《舜典》、《汤诰》、《牧誓》、《武成》,则是庄氏所没有的,《周诰分年集证》将《大诰》至《洛诰》的文字,全部窜改其顺序,与王柏的《书疑》没有区别,认为管叔因嗜酒而亡国,则即使宋儒也不敢说这种无据的话,而在“金”字未敢训为“公”之下,既然知道必有缺文,又说后半篇不如遵从马融、郑玄的说法,西汉今文,千条中难道没有一条失误?东汉古文,千条失误中难道没有一条正确?那么他解释经典并无把握,难怪他是否定未师而从,而非往古呢?解释经典只应依据经文进行训释,庄氏、刘氏、魏源都议论太畅达,这是宋儒说经的文风,不是汉儒说经的文风;解释经典对于经文中没有明文的地方,必须存疑,庄氏、刘氏、魏源都立论太果断,这是宋儒武断的习气,不是汉儒矜持谨慎的意思。

论孔子编序《尚书》几乎没有年月,邵雍《皇极经世》、《竹书纪年》所载共和以前的年份都不可依据

太史公《三代世表》说,孔子依据史文编次《春秋》,记载元年,校正时、日、月,大概非常详细;至于编序《尚书》,则几乎没有年月,或者颇有,但大多残缺不可记录,所以有疑问就传述疑问,大概是他谨慎的缘故。我读《谍记》,黄帝以来,都有年数,考察其历谱、谍记、五德终始的传说,古文都不同且乖异,孔子不编次其年月,难道是没有根据的吗?于是以《五帝系谍》、《尚书》、《集世纪》,从黄帝以来到共和,作为世表,《十二诸侯年表》说,于是谱列十二诸侯,从共和到孔子,锡瑞案:太史公对于共和以前,只表其世,从黄帝开始,到共和二伯行政为止;共和以后,才开始表其年,从庚申共和元年,以宣王年幼、大臣共和行政开始,到甲子周敬王四十三年崩为止。大概史公所依据的载籍,对于共和以前的年岁,已经不可考,所以史公作《五帝本纪》、《夏本纪》、《商本纪》、《周本纪》,只记载某帝王崩,某帝王立,周宣王后,才开始记载崩年,这正是所谓“疑则传疑”,大概是他谨慎的缘故。郑玄《诗谱》说,夷王、厉王以上,岁数不明,太史公年表,从共和开始,经历宣王、幽王、平王而得到《春秋》次第以建立此谱,这是郑玄也不能知道共和以前。《汉书·律历志》,依据刘歆三统术说,夏后氏继世十七王,四百三十二年,自伐桀至武王伐纣六百二十九年,所以传曰,殷朝载祀六百,殷历说,应当成

汤方即世用事,十三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于六府首,当周公五年,则为距伐桀四百五十岁,少百七十一岁,不盈六百二十九,又以夏时乙丑为甲子,计其年,乃孟统后五章癸亥朔旦冬至也,以为甲子府首皆非是,凡殷世继嗣三十一王,六百二十九岁,春秋殷历皆以殷,鲁自周昭王以下亡年数,故据周公伯禽以下为纪,案刘歆所推据殷鲁历,于周仅能举文武成康之年,昭王以下,则不能知,鲁则自伯禽至惠公崩,年皆具,盖据历推之,不能备,而亦不尽可信者也,今即尚书而论,尧在位七十载,虽有明文,然不知从何年数起,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亦有明文,不知从何年数起,郑本作徵庸二十,其年又异,殷中宗七十有五年,高宗五十有九年,祖甲三十有三年,有明文,而今文祖甲作太甲不同,高宗飨国百年,其年又异,文王享国五十年,穆王享国百年,有明文,亦不知从何年数起,故孔子序书,略无年月,疑在孔子时,已不尽可考矣,皇甫谧帝王世纪,载帝王在位之年,不知从何得之,竹书纪年据束▯所引云,夏年多殷,与左氏传汉志不同,今纪年云,自禹至桀十七世,用岁四百七十一年,自成汤灭夏,以至于受二十九王,用岁四百九十六年,仍殷年多夏,而与左氏传汉志亦异,疑皆以意为说,当从不知盖阙者也,刘恕作通鉴外纪,起三皇五帝,止用共和,载其世次而已,起共和至威烈王二十二年丁丑,四百三十八年为一编,又作疑年谱年略谱,谓先儒叙包羲女娲,下逮三代,享国之岁,众说不同,惧后人以疑事为信书,穿凿滋甚,故周厉王以前三千五百一十九年为疑年谱,而共和以下至元▯壬申,一千九百一十八年为年略谱,刘氏原本史记,犹不失为矜慎,自邵子作皇极经世书,上稽唐尧受命甲辰之元为编年谱,胡宏皇王大纪,张┉经世纪年,皆本其说,张氏云,外丙仲壬之纪,康节以数知之,乃合于尚书,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之说,成汤之后,盖实传孙,孟子所说,特以太丁未立而卒,方是时外丙生二年,仲壬生四年耳,又正武王伐商之年,盖武王嗣位十一年矣,故书序称十有一年,而复称十三年者,字之误也,是类皆自史迁以来传习之谬,一旦使学者晓然得其真,万世不可改者也,锡瑞案宋儒好武断,而自相标榜,至此而极,二帝三代相传之年,孔子所未言,汉儒所不晓,邵子生于数千载之后,全无依据,而以数推知之,岂可信乎,孟子云,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必是在位之年,若以年为年岁,古者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岂有二岁四岁之人不可立者,古文书序云,成汤既没,太甲元年,遗▯外丙仲壬两朝,正可以见古文书序之伪,邵子不能辨,而据以就其所推之数,误矣,武王伐殷,十一年十三年有二说,今文说文王受命七年而崩,武王再期观兵为九年,又二年伐纣为十一年,古文说以文王受命九年而崩,武王再期观兵为十一年,又二年伐纣为十三年,皆蒙文王受命之年而言,邵子不能辨,又不蒙文王受命之年,以为武王十一年,而十三年字误,其实并非误也,张氏所引二事,已皆非是,其余可知,金履祥通鉴前编,许谦读书丛说纪年图,皆用邵子之说,元明以为,尊崇宋学,臆推之年,遂成铁案,编年之史,率沿伪说,世所传纲鉴易知录历代帝王年表诸书,篇乎载帝王之年,历历可数,唐尧以上,或出于皇甫谧,要皆俗语不实,流为丹青,而不知其为向壁虚造也,世传竹书纪年,如以外丙仲壬列入纪年,及所推帝王年代,又与皇极经世所推多异,而与伪孔古文尚书全符,皆由后人依▯为之,并非汲冢之旧,尤不可据。阎若璩云,邵子出而数明,上下千万载罔或抵牾,此阎氏过信宋学之故,不知皆凭臆撰造也。

译商汤刚刚去世,伊尹执政,十三年十一月甲子初一早晨冬至,是六府之首,正当周公五年,那么距离伐桀四百五十岁,少了百七十一岁,不满六百二十九岁。又用夏历乙丑当作甲子,计算其年数,乃是孟统后五章癸亥初一早晨冬至,认为甲子府首都是不对的。大凡殷朝世系继承三十一位王,共六百二十九岁,《春秋》和殷历都以殷朝为准,鲁国从周昭王以下没有年数,所以依据周公、伯禽以下作为纪年。考察刘歆所推演的依据殷、鲁历法,对于周朝只能列举文、武、成、康四王的年数,昭王以下,就不能知道了;鲁国则从伯禽到惠公去世,年数都具备。大概依据历法推演,不能完备,而且也不完全可信。

现在就《尚书》来讨论,尧在位七十载,虽然有明文记载,但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计算;舜三十岁被举用,三十岁在位,五十载,巡视南方而死,也有明文记载,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计算。郑玄本作“徵庸二十”,其年数又不同。殷朝中宗七十五年,高宗五十九年,祖甲三十三年,有明文记载,而今文《尚书》祖甲作太甲,说法不同;高宗享国百年,其年数又不同。文王享国五十年,穆王享国百年,有明文记载,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计算。所以孔子编次《尚书》,几乎没有年月,怀疑在孔子时代,已经不能完全考察清楚了。

皇甫谧《帝王世纪》记载帝王在位的年数,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竹书纪年》依据束皙所引说,夏朝年数多于殷朝,与《左传》《汉书·律历志》不同。现在《纪年》说,从禹到桀十七世,用岁四百七十一年;从成汤灭夏,到受(纣王)二十九王,用岁四百九十六年,仍然是殷朝年数多于夏朝,而与《左传》《汉书·律历志》也不同。怀疑都是凭主观臆断来说的,应当遵循“不知则阙”的原则。

刘恕作《通鉴外纪》,起于三皇五帝,止于共和,只记载其世系次序而已。从共和到威烈王二十二年丁丑,四百三十八年为一编。又作《疑年谱》《年略谱》,说先儒叙述包羲、女娲,下至三代,享国的年数,众说不同,害怕后人把可疑的事当作信史,穿凿附会更加严重,所以周厉王以前三千五百一十九年为《疑年谱》,而共和以下到元〇壬申,一千九百一十八年为《年略谱》。刘氏原本依据《史记》,还不失为谨慎。

自从邵雍作《皇极经世书》,上推唐尧受命甲辰之元为编年谱,胡宏《皇王大纪》,张洽《经世纪年》,都本于他的说法。张氏说,外丙、仲壬的纪年,康节(邵雍)以数理推知,才符合《尚书》“成汤既没,太甲元年”的说法。成汤之后,大概确实传位给孙子,孟子所说,只是以太丁未即位就去世了,当时外丙生二年,仲壬生四年罢了。又正好是武王伐商之年,大概武王嗣位十一年了,所以《书序》称十有一年,而又称十三年,是字的错误。这类都是自司马迁以来传习的错误,一旦让学者明白其中的真相,万世不可更改。

皮锡瑞按:宋儒喜欢武断,而且互相标榜,至此达到极点。二帝三代相传的年数,孔子所未言,汉儒所不晓,邵雍生于数千载之后,全无依据,而以数理推知,岂可相信?孟子说,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必定是在位的年数。如果以年为年岁,古人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的说法,难道有二岁、四岁的人不可立为君主的吗?《古文尚书序》说,成汤既没,太甲元年,遗漏了外丙、仲壬两朝,正可以见《古文尚书序》的伪妄,邵雍不能辨别,而依据它来就其所推演的数理,错了。

武王伐殷,十一年、十三年有两种说法。今文说,文王受命七年而崩,武王再期观兵为九年,又二年伐纣为十一年;古文说,以文王受命九年而崩,武王再期观兵为十一年,又二年伐纣为十三年,都是承上文王受命之年而言。邵雍不能辨别,又不承上文王受命之年,以为武王十一年,而十三年是字误,其实并非字误。张氏所引两件事,都已经不对,其余可知。

金履祥《通鉴前编》,许谦《读书丛说纪年图》,都用邵雍的说法。元明时期,因为尊崇宋学,臆测推演的年数,遂成铁案,编年之史,大多沿袭伪说。世所传《纲鉴》《易知录》《历代帝王年表》诸书,篇篇记载帝王之年,历历可数,唐尧以上,或出于皇甫谧,都要说是俗语不实,流为丹青,而不知道它们是向壁虚造。

世传《竹书纪年》,如以外丙、仲壬列入纪年,以及所推帝王年代,又与《皇极经世》所推多异,而与伪《孔传古文尚书》全符,都是由后人依傍伪造,并非汲冢之旧,尤其不可依据。阎若璩说,邵雍出现而数理明白,上下千万载没有抵触,这是阎氏过信宋学的缘故,不知道都是凭臆撰造。

论尚书是经非史史家拟尚书之非

  刘知几史通,论史有六体,一曰尚书家,刘氏是史才,是说作史者摹仿尚书,有此一家,非说尚书也,以此说尚书则大误,其说曰,书之所主,本于号令,所以宣王道之正义,发话言于臣下,故其所载,皆典谟训诰誓命之文,至于尧舜二典,直序人事,禹贡一篇,唯言地理,洪范总述灾祥,命都陈丧礼,兹亦为例不纯者也,锡瑞案圣人作经,非可拘以史例,汉书艺文志曰,左史记言,言为尚书,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荀税申鉴说同,郑君六艺论曰,左史所记为春秋,右史所记为尚书,是以玉藻云,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其分左右,言协互异,不知当以何说为正,即如诸家之说,亦不过借尚书春秋作指点语,刘氏所见过泥,遂以尚书专主记言,不当记事,敢议圣经为例不纯,此与惑经甲左诸篇,诋斥春秋,同一谬妄,由史家未通经学也,其论孔衍汉魏尚书邵隋书义例准尚书之非,则甚明确,曰,原夫尚书之所记也,若君臣相对,词旨可称,则一时之言,累篇咸载,如言无足纪,语无可述,若此故事,虽有脱略,而观者不以为非。案此足证尚书非史,不必疑其略而不备。爰逮中叶,文籍大备,必翦截今文,摸拟古法,事非改辙,理涉守株,故舒元(孔衍字)所撰汉魏等书,不行于代也,若乃帝王无纪,公卿缺传,则年月失序,爵里难详,斯并昔之所忽,而今之所要,如君懋(王邵字)隋书,虽欲祖述商周,宪章虞夏,观其所述,乃似孔子家语,临川世说,可谓董虎不成反类犬也,案史家不知尚书是经非史,其书不名一体,非后人所敢妄议,其书自成一经,亦非后人所能摸仿,作史者惟宜撰次当代文章,别定义例,以备观览,必不可以宪章虞夏祖述商周自命,蹈春秋吴楚僭王之失,王通作四范七业以拟尚书,或云伪作,朱子谓高文武宣之制岂有精一执中之传,汉帝固不能比古帝王,彼拟尚书者,亦何敢自比孔子乎,尚书璇玑钤曰,孔子求书,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于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断远取近,定可以为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侯。案中候敕省图,握河纪,运衡考,河命,题期,立象仪,明礼,阏邮,苗兴,契握,雒予命,稷起,我应,雒师谋合符后,摘雒戒,霸免,准纤哲,凡十八篇。纬书虽难尽信,然古时书必不少,孔子但取其可为法者,余皆删之,犹作春秋,但取其可明义者,余皆削之,圣人删定六经,务在简明,便学者诵习,后人不知此旨,嫌其简而欲求多,于是张霸书伪书书,抵隙而出,史家复从而亡续之,不知史可续,经不可续,孔衍王邵之拟尚书,正与沈既济孙甫之拟春秋,同一谬见也。

  论治尚书当先看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陈乔枞今文尚书经说考

  孔传至今日,人知伪作而不足信矣,蔡传又为人轻蔑而不屑称矣,然则治尚书者当以何书为主,陈沣曰,江王段孙四家之书善矣,既有四家之书,则可删合为一书,取尚书大传,及马郑王注伪孔传,与史记之采尚书者,尔雅说文释名广雅之释尚书文字名物者,汉人书之引尚书而说其义者,采择会聚而为集解,孔疏蔡传以下,至江王段孙及诸家说尚书之语,采择融贯而为义疏,其为疏之体,先训释经意于前,而详说文字名物礼制于后,如是则尽善矣,锡瑞案陈氏说近是而未尽也,江声尚书集注音疏,疏解全经,在国朝为最先,有华路蓝缕之功,惟今文搜辑未全,立说亦有未定。如解曰若稽古两歧,孙星衍已辨之,又承东吴惠氏之学,好以古字改经,颇信宋人所传之古尚书,此某未尽善者,王鸣盛尚书后案,主郑氏一家之学,是为专门之书,专主郑,故不甚采今文,且间▯伏生。如解司徒司马空之类。亦未尽善,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于今古文分别具晰,惟多说文字,鲜解经义,且意在袒古文,而不信伏生之今文。如金▯诋今文说之类。亦未尽善,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于今古说搜罗略备,分

译论《尚书》是经而非史,史家拟《尚书》之非

刘知几《史通》论史有六体,其一曰“尚书家”。刘氏是史才,是说作史者摹仿《尚书》,有此一家,并非说《尚书》本身,以此说《尚书》则大误。其说曰:“《书》之所主,本于号令,所以宣王道之正义,发话言于臣下,故其所载,皆典、谟、训、诰、誓、命之文。至于尧、舜二《典》,直序人事;《禹贡》一篇,唯言地理;《洪范》总述灾祥;《顾命》陈丧礼。兹亦为例不纯者也。”

锡瑞案:圣人作经,非可拘以史例。《汉书·艺文志》曰:“左史记言,言为《尚书》;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荀悦《申鉴》说同。郑君《六艺论》曰:“左史所记为《春秋》,右史所记为《尚书》。”是以《玉藻》云:“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其分左右,言协互异,不知当以何说为正。即如诸家之说,亦不过借《尚书》、《春秋》作指点语。刘氏所见过泥,遂以《尚书》专主记言,不当记事,敢议圣经为例不纯,此与惑《经》、《甲》、《左》诸篇,诋斥《春秋》,同一谬妄,由史家未通经学也。

其论孔衍《汉魏尚书》、王邵《隋书》义例准《尚书》之非,则甚明确,曰:“原夫《尚书》之所记也,若君臣相对,词旨可称,则一时之言,累篇咸载;如言无足纪,语无可述,若此故事,虽有脱略,而观者不以为非。”案此足证《尚书》非史,不必疑其略而不备。

“爰逮中叶,文籍大备,必翦截今文,摸拟古法,事非改辙,理涉守株,故舒元(孔衍字)所撰《汉魏》等书,不行于代也。若乃帝王无纪,公卿缺传,则年月失序,爵里难详,斯并昔之所忽,而今之所要。如君懋(王邵字)《隋书》,虽欲祖述商周,宪章虞夏,观其所述,乃似《孔子家语》、《临川世说》,可谓董虎不成反类犬也。”

案史家不知《尚书》是经非史,其书不名一体,非后人所敢妄议;其书自成一经,亦非后人所能摸仿。作史者惟宜撰次当代文章,别定义例,以备观览,必不可以宪章虞夏、祖述商周自命,蹈《春秋》吴、楚僭王之失。王通作《四范》、《七业》以拟《尚书》,或云伪作,朱子谓“高、文、武、宣之制,岂有精一执中之传”,汉帝固不能比古帝王,彼拟《尚书》者,亦何敢自比孔子乎?

《尚书·璇玑钤》曰:“孔子求书,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于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断远取近,定可以为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候》。”案《中候》敕省图、握河纪、运衡考、河命、题期、立象仪、明礼、阏邮、苗兴、契握、雒予命、稷起、我应、雒师谋合符后、摘雒戒、霸免、准纤哲,凡十八篇。纬书虽难尽信,然古时书必不少,孔子但取其可为法者,余皆删之,犹作《春秋》,但取其可明义者,余皆削之。圣人删定六经,务在简明,便学者诵习,后人不知此旨,嫌其简而欲求多,于是张霸书伪书,抵隙而出,史家复从而妄续之,不知史可续,经不可续。孔衍、王邵之拟《尚书》,正与沈既济、孙甫之拟《春秋》,同一谬见也。

论治《尚书》当先看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陈乔枞《今文尚书经说考》

孔传至今日,人知伪作而不足信矣;蔡传又为人轻蔑而不屑称矣。然则治《尚书》者当以何书为主?陈沣曰:“江、王、段、孙四家之书善矣,既有四家之书,则可删合为一书,取《尚书大传》,及马、郑、王注、伪孔传,与《史记》之采《尚书》者,《尔雅》、《说文》、《释名》、《广雅》之释《尚书》文字名物者,汉人书之引《尚书》而说其义者,采择会聚而为集解;孔疏、蔡传以下,至江、王、段、孙及诸家说《尚书》之语,采择融贯而为义疏。其为疏之体,先训释经意于前,而详说文字名物礼制于后,如是则尽善矣。”

锡瑞案:陈氏说近是而未尽也。江声《尚书集注音疏》,疏解全经,在国朝为最先,有华路蓝缕之功,惟今文搜辑未全,立说亦有未定。如解“曰若稽古”两歧,孙星衍已辨之;又承东吴惠氏之学,好以古字改经,颇信宋人所传之古《尚书》,此某未尽善者。

王鸣盛《尚书后案》,主郑氏一家之学,是为专门之书。专主郑,故不甚采今文,且间〇伏生。如解“司徒”、“司马”空之类,亦未尽善。

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于今古文分别具晰,惟多说文字,鲜解经义,且意在袒古文,而不信伏生之今文。如金〇诋今文说之类,亦未尽善。

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于今古说搜罗略备,分

析亦明,但误执史记皆古文,致今古文家法大乱。如论衡明引金▯古文说,孙以其与史记不合,乃曰,王氏充以为古者,今文亦古说也,岂非遁词。亦有未尽善者,然大致完善,优于江王,故王懿荣请以立学,其后又有刘逢禄尚书今古文集解,魏源书古微,陈乔枞今文尚书经说考,三家之书,皆主今文,不取古文,盖自常州学派,以西汉今文为宗主,尚书一经亦主今文,刘氏魏氏不取马郑,并不信马郑所传逸十六篇,其识优于前人,惟既不取马郑古文,则当专宗伏生今文,而刘氏魏氏一切武断改经增经。如魏氏改梓材为鲁诰,且臆增以管叔为嗜酒亡国之类。皆不尽善,陈氏博采古说,有功今文,惟其书颇似长编,搜罗多而断制少,又必引郑君为将伯,误执古说为今文,以致反疑伏生,违弃初祖。如文王受命,周公避居二事,皆诋伏生老耄记忆不全。亦有未尽善者,但以捃拾宏富,今文家说多存,治尚书者,先取是书与孙氏今古文注疏,悉心研究,明通大义,笃守其说,可不惑于歧趋,今即近人所著书中酌取两家之说,指明初学所入门径,以免歧误,犹易取焦张两家之说也,若如陈沣所言,撰为集解义疏,当先具列伏传史记之说,字字遵信,加以发明,不可误据后起之词,轻疑妄▯,次则取白虎通及两汉书所引经说,加以汉碑所引之经,此皆当日通行之今文,足备考证,又次则取马郑伪孔,择其善者,以今文为折衷,合于今文者录之,不合于今文者去之,或于疏引而加▯正,至蔡传与近儒所著,则于义疏择取其长,两说相同,则取先出。如取蔡不取江是。不合于今文者,概置不取,以免▯▯▯葛,惟其说尢足惑人,及人所误信者,乃加辨▯,使勿迷眩,后人以此体例勒成一书,斯为尽善,否则俱收并蓄,未能别黑白定一尊,古今杂淆,汉宋兼采,览者如入五都之市,瞀惑不知所归,▯是一部类书,无关一经闳旨,岂得为善本乎,今人王先谦尚书孔传参正,兼疏今古文,详明精确,最为善为。

译析亦明,但误执史记皆古文,致今古文家法大乱。如论衡明引金〇古文说,孙以其与史记不合,乃曰,王氏充以为古者,今文亦古说也,岂非遁词。亦有未尽善者,然大致完善,优于江王,故王懿荣请以立学,其后又有刘逢禄尚书今古文集解,魏源书古微,陈乔枞今文尚书经说考,三家之书,皆主今文,不取古文,盖自常州学派,以西汉今文为宗主,尚书一经亦主今文,刘氏魏氏不取马郑,并不信马郑所传逸十六篇,其识优于前人,惟既不取马郑古文,则当专宗伏生今文,而刘氏魏氏一切武断改经增经。如魏氏改梓材为鲁诰,且臆增以管叔为嗜酒亡国之类。皆不尽善,陈氏博采古说,有功今文,惟其书颇似长编,搜罗多而断制少,又必引郑君为将伯,误执古说为今文,以致反疑伏生,违弃初祖。如文王受命,周公避居二事,皆诋伏生老耄记忆不全。亦有未尽善者,但以捃拾宏富,今文家说多存,治尚书者,先取是书与孙氏今古文注疏,悉心研究,明通大义,笃守其说,可不惑于歧趋,今即近人所著书中酌取两家之说,指明初学所入门径,以免歧误,犹易取焦张两家之说也,若如陈沣所言,撰为集解义疏,当先具列伏传史记之说,字字遵信,加以发明,不可误据后起之词,轻疑妄〇,次则取白虎通及两汉书所引经说,加以汉碑所引之经,此皆当日通行之今文,足备考证,又次则取马郑伪孔,择其善者,以今文为折衷,合于今文者录之,不合于今文者去之,或于疏引而加〇正,至蔡传与近儒所著,则于义疏择取其长,两说相同,则取先出。如取蔡不取江是。不合于今文者,概置不取,以免〇〇〇葛,惟其说尢足惑人,及人所误信者,乃加辨〇,使勿迷眩,后人以此体例勒成一书,斯为尽善,否则俱收并蓄,未能别黑白定一尊,古今杂淆,汉宋兼采,览者如入五都之市,瞀惑不知所归,〇是一部类书,无关一经闳旨,岂得为善本乎,今人王先谦尚书孔传参正,兼疏今古文,详明精确,最为善为。

《诗经》

  论诗比他经尤难明其难明者有八

  诗为人人童而习之之经,而诗比他经尤难明,其所以难明者,诗本讽谕,非同质言,前人既不质言,后人何从推测,就诗而论,有作诗之意,有赋诗之意,郑君云,赋者或造篇,或述古,故诗有正义,有旁义,有断章取义,以旁义为正义则误,以断章取义本义尤误,是其义虽并出于古,亦宜审择,难尽遵从,此诗之难明者一也,汉初传经皆止一家,易出田何,书出伏生,惟诗在汉初,已不名一家,申公辕固生韩婴,鲁齐韩诗,并号初祖,故汉十四博士,其先止分五经,书惟欧阳,礼后易杨,春秋公羊,其制最善,后又分出家数,易有施孟梁邱京氏,书有欧阳大小夏侯,礼大小戴,春秋严颜,其实皆不必分,惟诗三家同为今文,所出各异,当时必应分立,后人不可并为一谈,而专家久亡,大义茫昧,此诗之难明者二也,三家亡而毛传孤行,义亦简略,犹申公传诗,疑者则阙弗传,未尝字字解释,后儒作疏,必欲求详,毛所不言,多以意测,或毛义与三家不异,而强执以为异,轨途既别,沟合无由,此诗之难明者三也,郑君作笺,以毛为主,若有不同,便下己意,郑改经字,多因鲁韩,所谓下己意者,或本三家,或创新解,郑学杂糅今古,难尽剖析源流,此诗之难明者四也,他经之疏,专主一家,惟诗毛郑并行,南北同尚,唐作正义,兼主传笺,毛无明文,而孔疏云毛以为者,大率本于王肃,名为申毛,实则申王,王好与郑立异,或毛意与郑不异,又强执以为异,即分门户未易折衷,此诗之难明者五也,欧阳修诗本义,始不专主毛郑,宋人竞立新说,至朱子集其成,元明一概尊崇,近人一概抹扌杀,案朱子集传,间本三家,实亦有胜于毛郑者,而汉宋强争,今古莫辨,此诗之难明者六也,宋人疑经,至王柏而猖狂已极,妄删国风,进退孔子,国初崇尚古学,陈启源等仍主毛诗,后有戴震段玉裁胡承珙马瑞辰诸人,陈奂毛氏传疏尤备,然毛所不言者,仍不能不补以笺疏,或且强韩同毛,乾嘉崇尚今文,齐诗久亡,孤学复振,采辑三家诗者甚夥,陈乔枞鲁齐韩诗遗说考尤备,然止能搜求断简,未能解释全经,毛既简略不详,三家尤丛残难拾,故于毛郑通其故训,于三家莫证其微言,此诗之难明者七也,三家序亡,独存毛序,然序亦不尽出毛公,沈重云,案郑诗谱意,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郑于丝衣又云,高之子言非毛公,后人著之,后汉儒林传卫宏作毛诗序,后人遂谓序首句毛公作,以下卫宏续作,或止用首句而弃其余,或并首句不用,宋王质郑樵朱子,皆不信毛序,近人申毛者以序传为一人所作,然序实有不可尽信者,与马郑古文书序同,究竟源自西河,抑或出于东海,此诗之难明者八也。

  论诗有正义有旁义即古文亦未尽可信

  说经必宗古义,义愈近古,愈可信据,故唐宋以后之说,不如汉人之说,东汉以后之说,又不如汉初之人说,至于说出春秋以前,以经证经,尤为颠扑不破,惟说诗则不尽然,汉书艺文志曰,汉兴,鲁申公为诗训故,齐辕固燕韩生皆为之传,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案汉书叙传,班伯少受诗于师丹,师丹传,治诗事匡衡,是班伯习齐诗,固传家学,亦当是习齐诗者,而以齐韩或采杂说,非本义,鲁最为近,是三家虽所传近古,而孰为正义,孰为旁义,已莫能定,以为诗人之意如是,亦莫能明,若左传国语礼记孟子荀子诸书所引又在汉初以前,更近古而可信据矣,而左氏襄二十八年传,明载卢蒲癸之言曰,赋诗断章,则传载当时君臣之赋诗,皆是断章取义,故杜注皆云取某句,左传与毛诗,同出河间博士,故二书每互相援引,左传如卫人所为赋硕人,许穆夫人赋驰,既有牵引之疑,而毛传解诗,亦多误执引诗之说,如卷耳执左传周行官人一语,以为后妃求贤审官,四牡怀和周诹误执国语为说,皆未免于高叟之固

译《诗经》

论述《诗经》比其他经书更难阐明,其难以阐明的原因有八条。

《诗经》是人人自幼就学习的经典,然而它比其他经书更难阐明。之所以难以阐明,是因为《诗经》本意在于讽喻,并非直白的陈述;前人既然不直白陈述,后人从何推测?就《诗经》本身而言,有作诗的本意,有赋诗的用意。郑玄说:“赋诗,有的是创作篇章,有的是叙述古事。”所以《诗经》有正解,有旁义,还有断章取义。把旁义当作正解就错了,把断章取义当作本义更是错误。这些意义虽然都出自古代,但也应当审慎选择,不能全部遵从。这是《诗经》难以阐明的第一点。

汉初传授经学都只有一家,《易经》出自田何,《尚书》出自伏生。只有《诗经》在汉初已经不是一家独传,申公、辕固生、韩婴,鲁诗、齐诗、韩诗,都号称初祖。所以汉代十四位博士,起初只分五经,《尚书》只有欧阳氏,《礼记》后改为杨氏,《春秋》只有公羊氏,这种制度最为完善。后来又分出各家学派,《易经》有施氏、孟氏、梁邱氏、京氏,《尚书》有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礼记》有大戴氏、小戴氏,《春秋》有严氏、颜氏。其实这些都不必分开,只有《诗经》三家同为今文,但来源各异,当时必须分立,后人不能混为一谈。然而专家早已消亡,大义模糊不清。这是《诗经》难以阐明的第二点。

三家诗消亡后,只有《毛传》单独流传,其解释也简略,如同申公传授《诗经》,有疑问的就空缺不传,未曾逐字解释。后来的儒者作疏,必定追求详尽,毛亨没有说明的,大多凭主观推测。或者毛亨的解释与三家诗没有不同,却强行坚持认为不同。路径既然已经分别,想要汇合就没有办法。这是《诗经》难以阐明的第三点。

郑玄作《笺》,以《毛传》为主,如果有不同,就加入自己的意见。郑玄改动经文文字,多依据鲁诗、韩诗。所谓加入自己的意见,有的本于三家诗,有的创新解释。郑玄的学问杂糅今文与古文,难以完全剖析源流。这是《诗经》难以阐明的第四点。

其他经书的疏,专门主张家的一家,只有《诗经》是《毛传》和《郑笺》并行,南北都崇尚。唐代作《正义》,兼主《传》和《笺》。毛亨没有明文记载,而孔颖达的疏却说“毛亨认为”,大抵本于王肃。名义上是申述毛亨,实际上是申述王肃。王肃喜欢与郑玄立异,或者毛亨的意思与郑玄没有不同,又强行坚持认为不同。即使分门别类也不容易折衷。这是《诗经》难以阐明的第五点。

欧阳修的《诗本义》,开始不专门主张家的一家,宋人竞相创立新说,直到朱熹集其大成。元明两代一概尊崇,近人一概抹杀。考察朱熹的《集传》,间或本于三家诗,实际上也有胜过毛亨、郑玄的地方。然而汉学与宋学强行争论,今文与古文无法辨别。这是《诗经》难以阐明的第六点。

宋人怀疑经典,到王柏时猖狂到了极点,妄删《国风》,进退孔子。清初崇尚古学,陈启源等人仍然主张家的一家《毛诗》。后来有戴震、段玉裁、胡承珙、马瑞辰等人,陈奂的《毛氏传疏》尤其完备。然而毛亨没有说明的,仍然不得不补充以郑玄的笺和孔颖达的疏,或者强行使韩诗与毛诗相同。乾嘉时期崇尚今文,齐诗久已消亡,孤立的学问再次振兴,采辑三家诗的人很多,陈乔枞的《鲁齐韩诗遗说考》尤其完备。然而只能搜求残存的简册,未能解释整部经典。毛亨既然简略不详,三家诗尤其残破难拾。所以在毛亨、郑玄方面通晓其训诂,在三个方面无法证实其微言大义。这是《诗经》难以阐明的第七点。

三家诗的序消亡,只存有毛序。然而序也不全出自毛公。沈重说:“考察郑玄《诗谱》的意思,大序是子夏所作,小序是子夏和毛公合作。”郑玄在《丝衣》篇又说:“高子之言不是毛公所作,是后人著述的。”《后汉书·儒林传》说卫宏作《毛诗序》,后人于是说序的首句是毛公所作,以下部分是卫宏续作。有的只用首句而抛弃其余,有的连首句也不用。宋代的王质、郑樵、朱熹,都不相信毛序。近人申述毛亨的,认为序和传是同一人所作。然而序确实有不能完全相信的地方,与马融、郑玄的古文书序相同。究竟源自西河,还是出于东海,这是《诗经》难以阐明的第八点。

论述《诗经》有正解有旁义,即使是古文也不尽可信

解说经典必须尊崇古义,意义越接近古代,越可信据。所以唐宋以后的解说,不如汉人的解说;东汉以后的解说,又不如汉初人的解说。至于说出春秋以前的,以经证经,尤为颠扑不破。只有解说《诗经》则不尽然。《汉书·艺文志》说:“汉朝兴起,鲁地的申公为《诗经》作训故,齐地的辕固、燕地的韩生都为之作传,有的选取《春秋》,采杂说,都不是其本义。如果不得已,鲁诗最为接近。”考察《汉书·叙传》,班伯年轻时向师丹学习《诗经》,师丹传授《诗经》之事给匡衡,所以班伯学习齐诗,固然是家学,也应当是学习齐诗的人。而认为齐诗、韩诗或采杂说,不是本义,鲁诗最为接近,这是三家诗虽然所传接近古代,但哪一个是正解,哪一个是旁义,已经不能确定。认为诗人的意思是这样,也不能明白。如果《左传》、《国语》、《礼记》、《孟子》、《荀子》等书所引用的又在汉初以前,更接近古代而可信据。然而《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传,明确记载卢蒲癸的话说:“赋诗断章”,那么传中记载当时君臣的赋诗,都是断章取义,所以杜预的注都说取某句。《左传》与《毛诗》,同出河间博士,所以两书每每互相援引。《左传》如卫人所作的《硕人》,许穆夫人赋《载驰》,既有牵强附会的嫌疑,而《毛传》解释《诗经》,也多错误地执持引诗的说法。如《卷耳》执持《左传》“周行”、“官人”一语,认为是后妃求贤审官;《四牡》执持《国语》为说,都未免像高叟那样固执。

,是以经证经虽最古,而其孰为作诗之义,孰为引诗之义,已莫能定,以为诗人之意如是,亦莫能明,朱子曰,古人之诗,如今之歌典,虽闾里童稚,皆习闻之而知其说,盖古以诗书礼乐造士,人人皆能诵习,诗与乐相比附,人人皆能弦歌,宾客燕享,赋诗明志,不自陈说,但取讽谕,此为春秋最文明之事,亦惟其在诗义大明之日,诗人本旨,无不了然于心,故赋诗断章,无不暗解其意,而引诗以证义者,无不如自己出,其为正义,为旁义,无有淆混而歧误出,诗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而诗义经燔书之后,未必尽传,史记载三家以申培辕固韩婴为初祖,而三家传自河入,授受已不能详,三家所以各成一家,异同亦无可考,况今鲁故齐故韩故无存于世,存于世者,惟韩诗外传,而外传亦引诗之体,而非作诗之义,毛传晚出,汉人不信,后世以其与左氏传合,信为古义,岂知毛据左氏以断章为本义,其可疑者正坐此乎,古义既亡,其仅存于今者,又未必皆诗之本义,说诗者虽以意逆志,亦苦无徵不信,安能起诗人于千载之上,而自言其义乎,此诗所以比他经尤难分明,即好学深思,亦止能通其所可通而不能通其所不可通者,申公传诗最早,疑者则阙不传,况在后儒可不知阙疑之意乎。

译因此,用经文来印证经文虽然最为古老,但究竟哪一个是作诗的本义,哪一个是引诗的含义,已经无法确定;认为诗人的心意如此,也无法明确。朱子说,古人的诗,就像现在的歌谣,即使是乡野间的孩童,都熟悉听闻并知道其中的含义。大概因为古代用诗、书、礼、乐来培养人才,人人都能诵读学习,诗与乐相配合,人人都能弹唱。在宾客宴饮时,赋诗以表明心志,不直接陈述,而是借助讽喻,这是春秋时期最文明的事情。也正因为处在诗义非常明晰的时代,诗人的本旨,没有不心里清楚的,所以赋诗断章取义,没有不暗中理解其意的;而引诗来证明义理的人,没有不像出自自己心中的一样。无论是正解还是旁解,没有混淆和歧误产生。《诗经》三百零五篇在秦朝得以保全,是因为它们靠讽诵流传,不仅仅存在于竹简丝帛之上;但诗义在焚书之后,未必都完整传承下来。史书记载三家诗学以申培、辕固、韩婴为初祖,而三家诗从黄河传入,传授过程已经不能详细考证。三家之所以各自成为一家,其异同也没有办法考证。况且如今《鲁故》《齐故》《韩故》都没有存世,存世的只有《韩诗外传》,而《外传》也是引诗的体例,并非作诗的本义。《毛传》出现较晚,汉代人并不相信,后世因为它与《左氏传》相合,就相信它是古义,哪里知道《毛传》是依据《左氏传》将断章取义当作本义,其可疑之处正是因此吗?古义既然已经亡失,如今仅存的,又未必都是诗的本义。解说《诗经》的人虽然以意逆志,也苦于没有证据而不被信任,怎么能起死回生让千百年前的诗人自己来说明其含义呢?这就是《诗经》比其他经典更难分辨清楚的原因,即使是好学深思的人,也只能通晓那些可以通晓的,而不能通晓那些不可通晓的。申公传授《诗经》最早,有疑问的就空缺不传,何况后来的儒生,难道可以不知道阙疑的道理吗?

论关雎为刺康王诗鲁齐韩三家同

  诗开卷有一大疑焉,以关雎为周康王时诗是也,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曰,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并雎作,又儒林传序曰,周室衰而关雎作,淮南▯论训曰,王道缺而诗作,周室废礼义坏而春秋作,诗春秋,学之美者也,皆衰世之造也,又诠言训曰,诗之失僻,高诱注,诗者衰世之风也,汉书杜钦传上疏曰,是以佩玉晏鸣,关雎欢之,刘向列女传曰,周之康王夫人晏出朝,关雎豫见,思得淑女以配君子,夫雎鸠之鸟,犹未尝见乘居而匹处也,扬雄法言孝至篇曰,周康之时,颂声作乎下,关雎作乎上,习治也,故习治则伤始乱也,王充论衡谢短篇诗家曰,周衰而诗作,盖康王时也,康王德缺于房,大臣刺晏,故诗作,袁宏后汉纪杨赐上书曰,昔周康王承文王之盛,一朝晏起,夫人不鸣璜,宫门不击柝,关雎之人,见几而作,后汉书皇后纪论曰,康王晚朝,关雎作讽,杨赐传曰,康王一朝晏起,关雎见几而作,应劭风俗通义曰,昔周康王一旦晏起,诗人以为深刺,天子当夜寝蚤作,身省万机,张超诮青衣赋曰,周渐将衰,康王晏起,毕公谓然,深思古道,感彼关雎,德不双侣,愿得周公,配以窈窕,防微消渐,讽谕君父,孔氏大之,列冠篇首,凡此诸说,后人皆以为鲁诗,其解关雎,皆以为衰世之诗,康王时作,张超以为毕公所撰,说尤详明,且非独鲁诗然也,齐韩二家亦同,后汉书明帝纪曰,应门失守,关雎刺世,注引薛君韩诗章句,诗人言雎鸠贞洁慎匹,以声相求,必于河之洲隐蔽无人之外,故人君退朝,入于私宫,后妃御见,去留有度,应门击柝,鼓人上堂,退反宴处,体安志明,今时大人内倾于色,贤人见其萌,故咏关雎,说淑女,正容仪以刺时,韩诗之说同于鲁而更详,齐诗未见明文,说者疑齐诗与鲁韩异,匡衡习齐诗者也,其上疏戒妃匹曰,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则无以奉神灵之统,而理万物之宜,故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言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则衡所习齐诗亦与鲁韩义同,致其贞淑,不贰其操云云,即张超所云德不双侣,刘向所云未见乘居匹处,薛君所云贞洁慎匹也,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云,即刘向所云夫人晏起,杨赐所云夫人不鸣璜也,且齐诗多同纬说,五际六情,皆出于纬,春秋纬说题辞曰,人主不正,应门失守,故歌关雎以感人,宋均曰,应门,听政之处也,言不以政事为务,则有宣淫之心,关雎乐而不淫,思得贤人与之共化,修应门之政者也,以纬证经,正与鲁韩说合,齐诗既多同纬说,其不得有异义可知,欧阳曰,关雎,齐鲁韩三家,皆以为康王政衰之诗,晁说之诗说,谓齐鲁韩三家以关雎皆为康王诗,其说不误。

  论关雎刺康王晏朝诗人作诗之义关雎为正风之首孔子定诗之义汉人已明言之

  齐诗魏代已亡,鲁诗不过江东,韩诗虽在,无传之者,后卒亡于北宋,仅存外传,亦非完帙,于是三家古义尽失,言诗者率以关雎刺诗为三家诟病,谓误以正诗为刺诗,违诗人之本旨。吕祖谦曰,关雎正风之首。三家者乃以为刺。其意盖以关雎为正风之首,不得以刺诗当之也,锡瑞案以汉人之说考之,三家并非不知关雎为正风之首者,太史公习鲁诗者也,外戚世家曰,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亡也以妹喜,殷之兴也以有▯,纣之杀也嬖妲已,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褒姒,故诗始关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刘向习鲁诗者也,列女传曰,自古圣王必正妃匹,妃匹正则兴,不正则乱,夏之兴也以涂山,亡也以妹喜,殷之兴也以有{新女}亡也以妲已,周之兴也以太姒,亡也以褒姒,周之康王夫人晏出朝,关雎豫见,思得淑女以配君子,关雎鸠之鸟,

译论述《关雎》是讽刺周康王的诗,鲁、齐、韩三家诗说相同。

《诗经》开篇有一个大疑问,就是认为《关雎》是周康王时期的诗。《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说:“周朝王道衰缺,诗人从床席之事本原说起,于是《关雎》作。”又《儒林传序》说:“周王室衰微而《关雎》作。”《淮南子·论训》说:“王道衰缺而《诗经》作,周室废弛、礼义败坏而《春秋》作,《诗》《春秋》是学问中美好的,都是衰世的作品。”又《诠言训》说:“《诗》的弊病在于偏颇”,高诱注:“《诗》是衰世的风气。”《汉书·杜钦传》上疏说:“因此佩玉晚鸣,《关雎》对此表示欢欣(实为讽刺)。”刘向《列女传》说:“周康王的夫人晚出朝见,《关雎》预先显现,思念得到淑女来匹配君子。”那雎鸠这种鸟,尚且未曾见过成双成对地栖息相处。扬雄《法言·孝至篇》说:“周康王之时,颂声兴起于下,《关雎》兴起于上,这是习治(因习于治而伤始乱)。”所以习治就会伤害初始的混乱。王充《论衡·谢短篇》说:“周朝衰微而《诗》作,大概是康王之时,康王在房事上德行有缺,大臣讽刺其晚起,所以《诗》作。”袁宏《后汉纪》杨赐上书说:“从前周康王承继文王的盛世,一朝晚起,夫人不鸣璜,宫门不击柝,《关雎》之人,见微知著而作。”《后汉书·皇后纪论》说:“康王晚朝,《关雎》作讽。”杨赐传说:“康王一朝晚起,《关雎》见微知著而作。”应劭《风俗通义》说:“从前周康王一天晚起,诗人认为这是深深的讽刺,天子应当夜寝早作,亲自省察万机。”张超《诮青衣赋》说:“周朝渐渐将要衰微,康王晚起,毕公认为确实如此,深思古道,感念那《关雎》,德行不双侣,愿得周公,配以窈窕,防微杜渐,讽谕君父,孔子认为这很重要,列于篇首。”所有这些说法,后人都认为是鲁诗,他们解释《关雎》,都认为它是衰世的诗,康王时所作,张超认为是毕公所撰,说法尤其详明。而且不仅鲁诗如此,齐、韩两家也相同。《后汉书·明帝纪》说:“应门失守,《关雎》刺世”,注引薛君《韩诗章句》:“诗人说雎鸠贞洁谨慎配偶,以声音相求,必在河中的洲隐蔽无人之处,所以人君退朝,进入私宫,后妃侍见,去留有度,应门击柝,鼓人上堂,退反宴处,身体安适志向明确。现在的大人内倾于色,贤人见到其萌芽,所以咏《关雎》,说淑女,端正容仪以讽刺时弊。”韩诗的说法与鲁诗相同而更详细。齐诗未见明文,说者怀疑齐诗与鲁、韩不同。匡衡是习齐诗的人,他上疏告诫妃匹说:“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说最尊贵的是民之父母,后夫人的行为,不配乎天地,就无法奉神灵之统,而治理万物之宜,所以《诗》说:‘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说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情欲之感,不介入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于动静,这样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那么匡衡所习齐诗也与鲁、韩义同,“致其贞淑,不贰其操”等语,即是张超所说的“德不双侣”,刘向所说的“未见乘居匹处”,薛君所说的“贞洁慎匹”。“后夫人之行,不配乎天地”等语,即是刘向所说的“夫人晏起”,杨赐所说的“夫人不鸣璜”。而且齐诗多同于纬说,五际六情,都出于纬书。《春秋纬说题辞》说:“人主不正,应门失守,所以歌《关雎》以感人。”宋均说:“应门,是听政的地方,说不以政事为务,就有宣淫之心,《关雎》乐而不淫,思得贤人与之共化,修应门之政。”以纬证经,正与鲁、韩说合。齐诗既多同于纬说,其不得有异义可知。欧阳说:“《关雎》,齐、鲁、韩三家,都认为是康王政衰之诗。”晁说之《诗说》谓齐、鲁、韩三家以《关雎》皆为康王诗,其说不误。

论述《关雎》讽刺康王晚朝,诗人作诗的意义,《关雎》为正风之首,孔子定《诗》之义,汉人已明言之。

齐诗在魏代已亡,鲁诗不过江东,韩诗虽在,无传之者,后卒亡于北宋,仅存外传,亦非完帙,于是三家古义尽失,言《诗》者率以《关雎》刺诗为三家诟病,谓误以正诗为刺诗,违诗人之本旨。吕祖谦说:“《关雎》正风之首。三家者乃以为刺。”其意盖以《关雎》为正风之首,不得以刺诗当之也。锡瑞案以汉人之说考之,三家并非不知《关雎》为正风之首者,太史公习鲁诗者也,《外戚世家》说:“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亡也以妹喜,殷之兴也以有莘,纣之杀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褒姒,故《诗》始《关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刘向习鲁诗者也,《列女传》说:“自古圣王必正妃匹,妃匹正则兴,不正则乱,夏之兴也以涂山,亡也以妹喜,殷之兴也以有莘,亡也以妲己,周之兴也以太姒,亡也以褒姒,周之康王夫人晏出朝,《关雎》豫见,思得淑女以配君子,《关雎》鸠之鸟,”

犹未尝见乘居而匹处也,夫男女之盛,合之以礼,则父子生焉,君臣成焉,故为万物始,据此二说,则关雎为正风之始,习鲁诗者非不知也,匡衡习齐诗者也,其上疏云,臣有闻之师曰,匹配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荀爽习齐诗者也,其对策曰,夫妇人伦之始,王化之端,阳尊阴卑,盖乃天性,且诗初篇,实首关雎,礼始冠婚,先正夫妇,据此二说,则关雎为正风之始,习齐诗者亦非不知也,韩诗外传子夏问曰,关雎何以为国风始也,孔子曰,关雎至矣乎,夫关雎之人,仰则天,俯则地,幽幽冥冥,德之所藏,纷纷沸沸,道之所行,如神龙变化,斐斐文章,大哉关雎之道也,万物之所繁,群生之所悬命也,河洛出图书,麟凤翔乎郊,不由关雎之道,则关雎之事,将奚由至矣哉,夫六经之策,皆归论汲汲,盖取之乎关雎,关雎之事大矣哉,冯冯翊翊,自东自西,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子其勉强之,思服之,天地之间,生民之属,王道之原,不外乎此矣,子夏喟然欢曰,大哉关雎,乃天地之基也,诗曰,鼓乐之,案韩诗论关雎义尤闳大,何以又有关雎刺时之说,岂自言之而自背之乎,必以三家为误,岂一家误而两家亦从而误乎,汉志言取春秋采杂说,非其本义,鲁最近之,然则齐韩有误,鲁不应误,何以鲁诗明言关雎为衰世之诗,康王时作乎,诗有本义,有旁义,如汉志说三家容有采杂说,以旁义为正义者,而开宗明义,必不致误,然则以为正风之始,又以为刺康王晏朝,二者必皆是正义而非旁义,刺康王晏朝,诗人作诗之义也,为正风之始,孔子定诗之义也,安见既为刺诗,遂不可以为正风而冠全诗乎,张超曰,防微消渐,讽谕君父,此作诗之义,孔氏大之,取冠篇首,此定时之义,据汉人之遗说,不难一以贯之,后人疑其所不当疑,开章第一义已不能通,又何足与言诗。

译我还未曾见过有人乘坐车驾却与配偶同处一室的。男女情欲旺盛,用礼制来结合,于是父子关系产生,君臣关系确立,所以它是万物的开端。根据这两种说法,那么《关雎》是正风的开端,研习鲁诗的人并非不知道。匡衡是研习齐诗的人,他上疏说:“我听说老师说过,匹配之际,是百姓生命的开端,万福的源头。婚姻之礼端正,然后万物才能顺利生长,天命才能保全。孔子论述《诗经》以《关雎》为开端。”荀爽也是研习齐诗的人,他在对策中说:“夫妇是人伦的开端,王道教化的起点。阳尊阴卑,大概是天性。况且《诗经》的第一篇,确实以《关雎》为首;《礼记》始于冠礼婚礼,先端正夫妇关系。”根据这两种说法,那么《关雎》是正风的开端,研习齐诗的人也并非不知道。《韩诗外传》中子夏问:“《关雎》为什么作为国风的第一篇?”孔子说:“《关雎》真是达到了极致啊!那《关雎》所体现的人,仰观天,俯察地,幽深玄妙,是德行的藏身之所;纷繁热烈,是大道的运行之处。如同神龙变化,文采斐然,伟大的《关雎》之道啊,是万物繁衍、众生赖以生存的根本。黄河洛水出现图书,麒麟凤凰在郊野飞翔,如果不遵循《关雎》之道,那么《关雎》所体现的事理,将从何而来呢?六经的论述,都急切地归结于此,大概都是从《关雎》中汲取的。《关雎》的事理太重大了,浩浩荡荡,自东自西,自南自北,没有谁不心服。你要努力践行它,思考并顺从它。天地之间,百姓的归属,王道的本源,都不超出这个范围了。”子夏感叹高兴地说:“伟大的《关雎》,竟是天地的根基啊!”《诗经》说:“鼓乐演奏它。”按照韩诗对《关雎》义理的阐述尤其宏大深远,为什么又有《关雎》讽刺时政的说法呢?难道是自己说了又违背自己吗?如果认为三家诗是错误的,难道一家错误而另外两家也跟着错误吗?《汉书·艺文志》说三家诗采纳了《春秋》和杂说,并非其本义,鲁诗最接近本义,那么齐诗、韩诗有错误,鲁诗不应有错误,为什么鲁诗明确说《关雎》是衰世的诗,作于康王时期呢?《诗经》有本义,也有旁义。如果像《汉书·艺文志》所说三家诗采纳杂说,把旁义当作正义,那么开篇明义,必定不会出错。那么认为它是正风的开端,又认为它讽刺康王晚朝,两者必定都是正义而非旁义。讽刺康王晚朝,是诗人作诗的本意;作为正风的开端,是孔子编定《诗经》时的意义。哪里见得既然是讽刺诗,就不能作为正风而冠于全诗之首呢?张超说:“防微杜渐,讽谏君主父亲,这是作诗的意义;孔子推崇它,取它冠于篇首,这是编定《诗经》的意义。”依据汉代人的遗留说法,不难一以贯之。后人怀疑那些不该怀疑的地方,开篇第一层意义已经不通,又哪里值得和他们谈论《诗经》呢。

论四始是孔子所定仪礼亦孔子所定解此乃无疑于合乐关雎工歌鹿鸣

  孔子删定六经,则定诗之四始,亦必出于孔子,自汉以后,经义湮废,读孔子之书者,必不许孔子有定六经之事,而以删定六经之功,归之周公,于是六经之旨大乱而不能理,诗之四始,以关雎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自是定论,必不可不遵者也,关雎鹿鸣文王清庙,皆歌文王之德,为后世法,亦是定论,必不可不遵者也,然考汉以前古义,惟文王清庙是言文王,且是周公称美文王,有明文可据,而关雎鹿鸣无明文,吕氏春秋曰,周公作诗云,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以绳文王之德,汉书翼奉传曰,周公作诗,深戒成王,以恐失天下曰,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世说新语荀慈明曰,公旦文王之诗,不论尧舜之德而颂文武者,亲亲之义也,是文王诗为周公作,古有明文,尚书大传曰,周公升歌清庙而弦文武,王褒四子讲德论曰,周公咏文王之德,而作清庙,建为颂首,刘向传曰,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文王之德,其诗云,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是清庙诗为周公作,古有明文,而遍考古书,未有言周公作关雎与鹿鸣者。惟谢太传刘夫人以关雎为周公诗,见于世说,鲁齐诗晋已亡,此非雅言,亦非古义,不可据。太史公曰,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仁义陵迟,鹿鸣刺焉,是关雎鹿鸣,皆出于衰周,非周公作,亦非周公之所及见,四始之义,至孔子始定,孔子以为关雎贞洁慎匹,如匡衡所谓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者,惟文王太姒,足以当之,鹿鸣四牡皇华,亦惟文王率殷之叛国,足以当之,故推关雎鹿鸣,为风与小雅之始,以配文王清庙而为四,四始之义,是孔子所定,非周初所有也,张超曰,孔氏大之,取冠篇首,此以关雎冠篇首出孔氏之明证,张超又曰,愿得周公配以窈窕,此尤关雎不出周公之明证,若出周公,周公岂得自言,若关雎明指文王太姒,更岂得为此言,窈窕淑女属太姒,乃周公之母,而愿得周公配之,非病狂丧心之人,必无此荒谬不通之语,张子并作诮青衣赋,以诮蔡伯喈作青衣赋为志荡辞淫,若先自居于荒谬不通,不反为伯喈所诮乎,据张超所言,则关雎必不作于周公以前,而四始必由于孔子所定矣,或难之曰,仪礼周公之书,而乡饮酒合乐关雎之三,燕礼工歌鹿鸣之三,非周公时已有关雎鹿鸣之明证乎,曰,以仪礼为周公书,亦是后儒之说,古无明文,恤由之丧,哀公使孺悲学士丧礼于孔子,士丧礼于是乎书,则仪礼十七篇,亦孔子所定也。列女太姒传引诗曰,大邦有子,又曰,太姒嗣歌音不引关雎,是鲁诗不以关雎诗属太姒之证。

  论班固云关雎哀周道而不伤为哀而不伤之确解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称关雎以哀乐并言,自来莫得其解,毛序衍其说曰,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其解乐哀二字,殊非孔子之旨,自宋程大昌以后多疑之,谓与夫子之语,全不相似,当为卫宏所续,不也毛公,郑笺知其不可通也,乃云哀当为衷字之误也,然衷窈窕仍不可通,且孔子明言哀而改衷,与孔子言衷不合,朱注论语,求之未,得,则宜其有寤寐反侧之忧,求而得之,则宜其有琴瑟钟之乐,孔子言哀不言忧,朱以哀字太重而改为忧,亦与孔子言哀不合,近儒刘台拱论语骈枝,谓兼关雎之三而言之,关雎葛覃乐而不淫,卷耳哀而不伤,引卷耳诗维以不永伤为据,魏源▯之曰,夫反侧忧劳,岂得谓专乐无哀,既哀矣,可不纟由其所哀何事乎,文王化行二南之日,太姒归周已数十年,而犹求之不得,寤寐绸缪何为乎,若谓后妃求贤,则以文王之圣,又得太姒之助,即未更得贤嫔,岂遂反侧堪哀,且哀而恐至于伤乎,岐周国尽于渭地,不至河,而云在河之洲,明为陕以东之风,非周国所采,而谓作于宫人女史,其可通乎,关雎

译论“四始”是孔子所定,《仪礼》也是孔子所定,解释这一点无疑于合乐《关雎》、工歌《鹿鸣》。

孔子删定六经,那么确定《诗》的“四始”,也必定出自孔子。自从汉代以后,经义被埋没废弃,阅读孔子著作的人,必定不允许孔子有删定六经的事情,而把删定六经的功劳归于周公,于是六经的宗旨大乱而不能理清。《诗》的“四始”,以《关雎》为《风》的起始,《鹿鸣》为《小雅》的起始,《文王》为《大雅》的起始,《清庙》为《颂》的起始,这是自古以来的定论,必定不可以不遵从的。《关雎》《鹿鸣》《文王》《清庙》,都歌颂文王的德行,作为后世的法则,这也是定论,必定不可以不遵从的。然而考察汉代以前的古义,只有《文王》《清庙》是谈论文王,而且是周公称美文王,有明确的文字可以依据;而《关雎》《鹿鸣》没有明确的文字。《吕氏春秋》说:“周公作诗说:‘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用来衡量文王的德行。”《汉书·翼奉传》说:“周公作诗,深切告诫成王,因为担心失去天下,说:‘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世说新语》中荀慈明说:“公旦(周公)作关于文王的诗,不谈论尧舜的德行而歌颂文武,这是亲近亲人的道义。”这是《文王》诗为周公所作,古代有明确的文字。《尚书大传》说:“周公升歌《清庙》而弦歌《文王》《武王》。”王褒《四子讲德论》说:“周公咏叹文王的德行,而作《清庙》,建立为《颂》的首篇。”刘向传中说:“文王死后,周公思慕歌咏文王的德行,他的诗说:‘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这是《清庙》诗为周公所作,古代有明确的文字。而遍考古代书籍,没有说周公作《关雎》与《鹿鸣》的。只有谢太傅刘夫人把《关雎》当作周公的诗,见于《世说》,鲁诗、齐诗在晋代已经亡佚,这不是雅正之言,也不是古义,不可以依据。太史公说:“周道缺失,诗人从床席之事开始,作《关雎》;仁义衰败,用《鹿鸣》来讽刺。”这是《关雎》《鹿鸣》,都产生于衰落的周代,不是周公所作,也不是周公所能见到的。“四始”的意义,到孔子才开始确定。孔子认为《关雎》贞洁慎配,如匡衡所说的“情欲之感,不介入容仪”,只有文王和太姒,足以担当此任;《鹿鸣》《四牡》《皇华》,也只有文王率领殷商的叛国,足以担当此任。所以推举《关雎》《鹿鸣》,作为《风》与《小雅》的起始,来配合《文王》《清庙》而为四。“四始”的意义,是孔子所定,不是周初所有的。张超说:“孔氏推崇它,取它冠于篇首。”这是《关雎》冠于篇首出自孔氏的明确证据。张超又说:“愿得周公配以窈窕。”这更是《关雎》不出自周公的明确证据。如果出自周公,周公岂能自己这样说?如果《关雎》明确指文王太姒,更岂能这样说?窈窕淑女属于太姒,是周公的母亲,而愿得周公配之,不是疯癫丧心的人,必定不会有这种荒谬不通的话。张子还作《诮青衣赋》,来讥讽蔡伯喈作《青衣赋》为志向荡佚、言辞淫邪,如果先自居于荒谬不通,不反而被伯喈所讥讽吗?根据张超所说,那么《关雎》必定不作于周公以前,而“四始”必定是由于孔子所定。有人质疑说:“《仪礼》是周公的书,而乡饮酒礼合乐《关雎》之三,燕礼工歌《鹿鸣》之三,这不是周公时已有《关雎》《鹿鸣》的明确证据吗?”回答说:“把《仪礼》当作周公的书,也是后世儒者的说法,古代没有明确的文字。恤由之丧,哀公派孺悲向孔子学习士丧礼,《士丧礼》于是被记录下来,那么《仪礼》十七篇,也是孔子所定的。”《列女传·太姒传》引《诗》说:“大邦有子”,又说:“太姒嗣歌音”,不引《关雎》,这是鲁诗不把《关雎》诗归属于太姒的证据。

论班固说《关雎》哀叹周道而不伤,是“哀而不伤”的确切解释。

孔子说:“《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称《关雎》以哀乐并言,自古以来没有人得到它的解释。《毛诗序》引申其说曰:“所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它解释乐哀二字,完全不是孔子的宗旨。自从宋代程大昌以后多怀疑它,说与孔子的话,全不相似,应当是卫宏所续写的。不对吗?毛公、郑笺知道它不可通,于是说哀应当是衷字的误写。然而衷窈窕仍然不可通,而且孔子明言哀而改衷,与孔子言衷不合。朱熹注《论语》,求之未得,则应当有寤寐反侧之忧;求而得之,则应当有琴瑟钟之乐。孔子言哀不言忧,朱熹以哀字太重而改为忧,也与孔子言哀不合。近儒刘台拱《论语骈枝》,谓兼《关雎》之三章而言之,《关雎》《葛覃》乐而不淫,《卷耳》哀而不伤,引《卷耳》诗“维以不永伤”为据。魏源驳斥他说:“夫反侧忧劳,岂得谓专乐无哀?既哀矣,可不系其所哀何事乎?文王教化施行于二南之日,太姒归周已数十年,而犹求之不得,寤寐绸缪何为乎?若谓后妃求贤,则以文王之圣,又得太姒之助,即未更得贤嫔,岂遂反侧堪哀,且哀而恐至于伤乎?岐周国尽于渭地,不至河,而云在河之洲,明为陕以东之风,非周国所采,而谓作于宫人女史,其可通乎?”《关雎》

房中之乐,后夫人侍御于君,女史歌之以节义序,岂惟有颂美无讽谕乎,锡瑞案魏氏▯刘,知关雎为讽谕,又以河洲非属岐周,正可为关雎非指文王太姒之证,而犹必以文王太姒为说,故仍不得其解,窃尝以意解之,关雎一诗,实为陈古刺今,乐而不淫,属陈古言,韩诗外传云,人君退朝,入于私宫,后妃御见,去留有度,此之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属刺今言,班固离骚序,关雎哀周道而不伤,冯衍显志赋,美关雎之识微分,愍王道之将崩,哀即哀历道,愍王道之义,不伤谓婉而多讽,不伤激切,此之谓哀而不伤,班氏于哀而不伤中加周道二字,义极明晰,乐而不淫,关雎诗之义也,可见人君远色之正,哀而不伤,作关雎诗之义也,可见大臣▯讽之深,二义本不相蒙,后人并为一谈,又必专属文王太姒而言,以致处处窒碍,谓君子求淑女,则必以为文王求太姒,夫国君十五而生子,文王生武王,年止十四,有何汲汲至寤寐反侧以求夫人,且娶妻如之何,必告父父,文王亦非可结婚自由,而自求夫人者,此说之必不可通者也,毛云后妃之德,并未明指太姒,序言忧在进贤,则已有后妃求贤女之意,郑笺遂以为后妃寤寐求贤女,其义亦本于三家诗,列女汤妃有{新女}传引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言贤女能为君子和好众妾,诗推度灾曰,关雎有原冀得贤妃正八嫔,是鲁齐诗已与郑笺意同,乃郑君之所本,然此亦是我而非正义,盖不妒忌虽为后妃盛德,要不得为王化之原,未足以冠全诗,且古诸侯一娶九女,▯夫人一侄一娣,是为九女,贵妾之数早定,不待后妃求之,故止可为旁义而不得为正义也,论其正义,是诗人求淑女以配君子,论其旁义,是后妃求淑女以配君子,皆不指定文王太姒,朱子知其不可通也,以为宫中之人,于其始至,见其有幽▯贞静之德,为作是诗,如其说,不知宫人为何人,以为文王之宫人,不应▯夫人未至,而已先有宫妾,以为王季之宫人,尤不应知世子寤寐反侧之隐,且▯夫人之得不得,尤非宫人之所能求,是皆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者。

译房中乐舞,是后妃与侍御之臣侍奉君王时,女史歌唱以节制义理、排列次序,难道只有颂扬赞美而没有讽谏劝喻吗?锡瑞案:魏氏〇刘,知道《关雎》是讽谕之作,又因为河洲不属于岐周之地,正好可以作为《关雎》并非指文王与太姒的证据,但他仍然坚持用文王太姒来解释,所以终究无法通解。我私下曾试着用自己的理解来解释:《关雎》这首诗,实际上是陈述古事以刺讥今事。“乐而不淫”,属于陈述古事的话,《韩诗外传》说:“人君退朝,进入私宫,后妃侍见,去留都有法度”,这就叫做“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属于刺讥今事的话,班固《离骚序》说:“《关雎》哀叹周道衰微却不伤害”,冯衍《显志赋》说:“赞美《关雎》能识见细微征兆,怜悯王道即将崩溃”,“哀”就是哀叹历道,“愍”就是怜悯王道的意思,“不伤”是指委婉而多讽谏,不激切,这就叫做“哀而不伤”。班固在“哀而不伤”中加上“周道”二字,意义极其明晰。“乐而不淫”,是《关雎》这首诗本身的含义,可见人君远离女色的正道;“哀而不伤”,是创作《关雎》这首诗的含义,可见大臣讽谏的深刻。这两个含义本来互不混淆,后人把它们混为一谈,又一定要专属文王太姒来说,以致处处窒碍不通。说君子追求淑女,就必定认为是文王追求太姒,然而国君十五岁就生子,文王生武王时年龄只有十四岁,有什么急切到寤寐反侧地去追求夫人呢?况且娶妻怎么样,必须告诉父亲,文王也不是可以婚姻自由、自己追求夫人的,这种说法是绝对行不通的。《毛传》说后妃之德,并没有明确指明是太姒,《序》说忧虑在于进用贤人,就已经有后妃寻求贤女的意思,郑玄笺注于是认为是后妃寤寐寻求贤女,其义理也本于三家诗。《列女传·汤妃》引诗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意思是贤女能为君子和好众妾;《诗推度灾》说:“《关雎》有原,冀得贤妃正八嫔”,可见鲁诗、齐诗已经与郑笺意思相同,这是郑君所本。然而这也只是我而非正义,因为不妒忌虽然是后妃的美德,但终究不能作为王化的本源,不足以冠于全诗。况且古代诸侯一娶九女,〇夫人一侄一娣,这就是九女,贵妾的数量早已确定,不待后妃去寻求,所以只能作为旁义而不能作为正义。论其正义,是诗人寻求淑女以配君子;论其旁义,是后妃寻求淑女以配君子,都不指定是文王太姒。朱熹知道这种说法行不通,认为是宫中之人,在其初到时,见她有幽〇贞静之德,为此作了这首诗。如果按他的说法,不知道宫人是谁,认为是文王的宫人,不应〇夫人未到,就已经先有宫妾;认为是王季的宫人,更不应知道世子寤寐反侧的隐情,况且〇夫人能否得到,尤其不是宫人所能寻求的,这些都是寻求说法而不得,从而为之辩解的话。

论毕公追咏文王太姒之事以为规谏范处义说得之非本有是诗而陈古以讽

  范处义逸斋诗补传曰,关雎咏太姒之德,为文王风化之始,而韩鲁三家,皆以为康王政衰之诗,故司马迁刘向扬雄范蔚宗并祖其说,近世说诗者,以关雎为毕公作,谓得之张超或谓得之蔡邕,毕公为康王大臣,册命尊为父师,尽规固其职也,而张超蔡邕皆汉儒,多见古书,必有所据,然则关雎虽作于康王之时,乃毕公追咏文王太姒之事,以为规谏,故孔子定为一经之首,锡瑞案宋以后说关雎者,惟范氏此说极通,可谓千古特识,盖作诗以陈古刺今者毕公,删诗而定为经首者孔子,在毕公视之为刺诗,在孔子视之为正诗,如此解乃无疑于刺诗之不可为正诗矣,惟范氏于张蔡二说,尚未能定,王应麟困学纪闻,亦以为未详所出,张超诮青衣赋,见艺文类聚三十五卷,古文苑云,蔡伯喈作青衣赋,志荡词淫,故张子并作此以规之,青衣赋见蔡集中,无毕公作关雎语,是以关雎为毕公作,当属张而不属蔡矣,又诗篇曰论曰,司马迁曰,仁义陵迟,鹿鸣刺焉,蔡邕亦曰,鹿鸣者,周大臣之所作也,王道衰,大臣知贤者幽隐,故弹弦讽谏,且鹿鸣文武治内之政,先圣孔子自卫反鲁,雅颂各得其所,不应以刺诗冠小雅篇首,就如二人之说,其殆关雎之类,虽作于文王之后,实则文王之事也,孔子读鹿鸣,见君臣之有礼,则非刺明矣,案关雎鹿鸣,同一刺诗,并见史记,皆作于文王之后,而追咏文王之事,故虽是刺诗,而可列于四始,孔子读鹿鸣,见君臣之有礼,孔子读关雎,何尝不以为生民之属,王道之原乎,关雎刺诗,可冠经首,鹿鸣刺诗,何独不可冠小雅篇首乎,范氏明于关雎而昧于鹿鸣,所见未谛,盖逸斋补传,专宗毛郑,故虽称引古义,而仍不能释然于传笺也,薛士龙答何商霖书曰,来教谓诗之作,起于教化之衰,所引康王冥朝,将以为据,鲁诗所道可尽信哉,求诗名于礼经,非后世之作也,又安知关雎作刺之说,非赋其诗者乎,困学纪闻曰,鹿鸣在宵雅之首,马蔡以为风刺,盖齐鲁韩三家之说,犹关雎刺诗作讽也,原注,吕元钧谓陈古以讽,非谓二诗作于衰周,案此皆调停之说也,不欲违背古义,又不能屏除俗说,乃谓周初本有关雎鹿鸣之诗,后人陈古以为讽刺,据郑君云,赋者或造篇,或述古,则以关雎为毕公作,谓是述古而非造篇,似亦有可通者,而揆之汉人所引三家诗义,则实不然,史记两言关雎作,法言云,关雎作乎上,论衡云,周衰而诗作,杨赐云,关雎见几而作,既皆云作,必是造篇,且关雎若本有是诗,女史歌之房中,康王必已饫闻,毕公虽欲▯讽,何能使王感悟,未可以召公之常棣比毕公之关雎也,薛以礼经为疑,不知礼经非必出于周公,但知六经皆孔子所定,则于诸经皆豁然无疑矣,欧阳修曰,关雎周衰之作也,太史公曰,周道缺而关雎作,盖思古以刺今之诗也,谓此淑女配于君子,不淫其色,而能与其左右勤其职事,则可以琴瑟钟鼓友乐之尔,皆所以刺时之不然,先勤其职而后乐,故曰关雎乐而不淫,其思古以刺今,而言不迫切,故曰哀而不伤,朱子以仪礼已有周南疑之,由不知礼经亦孔子所定。

  论魏源以关雎鹿鸣为刺纣王臆说不可信三家初无此义

  魏源诗古微四始义例篇曰,二南及小雅,皆当殷之未季,文王与纣之时,谓谊兼讽刺则可,谓刺康王则不可,并诬三家以正风雅为康王时诗,尤大不可,盖吟咏性情以讽其上者,诗人之本谊也,以文王时讽论王室之诗,施之后王者,国史之旁谊,非诗人之本谊也,考关雎之为刺诗,鲁诗则见于史记汉书刘向扬雄张超之著述,韩诗则见于后汉书明帝之诏,杨赐之传,冯衍之赋,鹿鸣之为刺诗,则亦见于史记王符潜夫论蔡邕琴操之称引,其间有本义,有旁义,在善学者分别观之,三家既以关雎鹿鸣,与文王清庙同为正始,必非衰周之诗,韩序▯云,关雎刺时也,未尝言刺康王,则是思贤妃以

译论述毕公追咏文王、太姒之事以作为规谏,范处义的说法是正确的,并非原本就有这首诗,而是陈述古事来讽喻。

范处义在《逸斋诗补传》中说,《关雎》歌颂太姒的德行,是文王教化天下的开端,而韩、鲁、齐三家诗说,都认为它是康王政治衰败时的诗,所以司马迁、刘向、扬雄、范蔚宗都推崇他们的说法。近世研究《诗经》的人,认为《关雎》是毕公所作,说这个观点得自张超,或者说是得自蔡邕。毕公是康王的大臣,被册命尊为父师,尽忠规劝本来就是他的职责。而张超、蔡邕都是汉代的儒者,多见古书,必定有所依据。那么,《关雎》虽然作于康王之时,却是毕公追咏文王、太姒的事迹,用来作为规谏,所以孔子把它定为经典之首。锡瑞按:宋代以后解说《关雎》的,只有范氏这个说法最为通达,可以说是千古独到的见解。大概作诗以陈述古事来讽刺今事的是毕公,删诗并把它定为经典之首的是孔子。在毕公看来,它是讽刺的诗;在孔子看来,它是正统的诗。这样解释,就不会对“讽刺的诗不能成为正统的诗”产生疑惑了。只是范氏对于张超、蔡邕两人的说法,还不能确定。王应麟《困学纪闻》也认为不知出处。张超的《诮青衣赋》,见于《艺文类聚》第三十五卷,《古文苑》说蔡伯喈作《青衣赋》,志向荡佚,辞藻淫靡,所以张子并也写了这篇赋来规劝他。《青衣赋》见于蔡集,没有毕公作《关雎》的话。所以认为《关雎》是毕公所作的,应当归属于张超,而不归属于蔡邕。又《诗篇》说,《论》说,司马迁说,仁义衰败,《鹿鸣》讽刺它。蔡邕也说,《鹿鸣》是周代大臣所作的,王道衰微,大臣知道贤者被埋没,所以弹琴讽谏。况且《鹿鸣》是文、武治理内政的诗,先圣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雅、颂各得其所,不应该把讽刺的诗放在小雅篇首。如果按照这两个人的说法,它大概属于《关雎》一类,虽然作于文王之后,实际上却是文王时期的事。孔子读《鹿鸣》,看到君臣有礼,那么它不是讽刺的诗就很明白了。按:《关雎》、《鹿鸣》,同为讽刺的诗,都见于《史记》,都是作于文王之后,而追咏文王的事迹,所以虽然是讽刺的诗,却可以列于四始。孔子读《鹿鸣》,看到君臣有礼;孔子读《关雎》,何尝不认为它是生养万民的归属,王道的本源呢?《关雎》是讽刺的诗,可以冠于经典之首,《鹿鸣》是讽刺的诗,为什么唯独不能冠于小雅篇首呢?范氏明白《关雎》的道理却糊涂于《鹿鸣》,所见不确切。大概《逸斋补传》专门尊崇毛、郑,所以虽然称引古义,但仍然不能释然于传、笺。薛士龙回答何商霖的信说,来信教导说《诗经》的创作,起于教化的衰败,所引用的康王冥朝,将作为依据,鲁诗所说的可以完全相信吗?在礼经中寻求《诗经》的名目,不是后世的创作,又怎么知道《关雎》作讽刺的说法,不是赋诗的人呢?《困学纪闻》说,《鹿鸣》在宵雅之首,马融、蔡邕认为它是风刺,大概是齐、鲁、韩三家诗说,还像《关雎》讽刺诗那样作讽喻。原注:吕元钧说陈述古事来讽喻,不是说这两首诗作于衰周。按:这些都是调和的说法。不想违背古义,又不能摒弃俗说,于是说周初本来有《关雎》、《鹿鸣》的诗,后人陈述古事作为讽刺。根据郑君说,赋诗或者创作篇章,或者叙述古事,那么认为《关雎》是毕公所作,说是叙述古事而不是创作篇章,似乎也有可通之处。而衡量汉人所引用的三家诗义,则确实不是这样。《史记》两处说《关雎》创作,《法言》说,《关雎》在上位者创作,《论衡》说,周衰微而《诗经》创作,杨赐说,《关雎》见机而作,既然都说创作,必定是创作篇章。况且《关雎》如果原本就有这首诗,女史在房中歌唱,康王必定已经听腻了,毕公虽然想要讽谏,怎么能使王感悟,不可以用召公的《常棣》来比毕公的《关雎》。薛氏以礼经为疑,不知道礼经不一定出于周公,只知道六经都是孔子所定,那么对于各种经典都豁然无疑了。欧阳修说,《关雎》是周衰微时的作品。太史公说,周道缺失而《关雎》创作,大概是思念古事来讽刺今事的诗。说这淑女配给君子,不沉溺于美色,而能和他的左右勤勉职事,这样就可以用琴瑟钟鼓来友爱欢乐罢了,这都是用来讽刺当时不是这样。先勤勉职事而后欢乐,所以说《关雎》欢乐而不淫荡。它思念古事来讽刺今事,而言辞不迫切,所以说悲哀而不伤害。朱熹因为《仪礼》已有周南而怀疑,是因为不知道礼经也是孔子所定。

论述魏源以《关雎》、《鹿鸣》为讽刺纣王的臆说不可信,三家诗说初无此义。

魏源《诗古微》四始义例篇说,二南及小雅,都应当在殷商的末季,文王与纣王之时,说意义兼有讽刺则可以,说讽刺康王则不可以,并且诬蔑三家诗说以正风雅为康王时的诗,尤其大不可。吟咏性情来讽谏上位者,是诗人的本意。用文王时讽论王室的诗,施之于后王,是国史的旁义,不是诗人的本意。考察《关雎》作为讽刺的诗,鲁诗则见于《史记》、《汉书》、刘向、扬雄、张超的著述,韩诗则见于《后汉书》明帝的诏书,杨赐的传记,冯衍的赋。《鹿鸣》作为讽刺的诗,则也见于《史记》、王符《潜夫论》、蔡邕《琴操》的称引。其中有本义,有旁义,在善于学习的人分别观看。三家既然把《关雎》、《鹿鸣》,与文王的《清庙》同为正始,必定不是衰周的诗。韩诗序说,《关雎》讽刺时弊,未曾说讽刺康王,那么是思念贤妃以

佐君子,即为讽时之谊,但在文王国中为正风正雅者,在商纣国中视之,则为变风变雅,此关雎鹿鸣刺时之本谊也,在盛世歌之,为正风正雅者,在衰世歌之,即为变风变雅,此毕公刺康王之旁谊也,又曰,太史公读春秋历谱牒,废书而欢曰,师挚见之矣,纣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自注周当为商,蒙上文师挚纣箕子而言之。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仁义陵迟,鹿鸣刺焉,四汉今古文说,皆谓师挚以商纣乐官而归周,韩诗外传曰,有瞽有瞽,在周之庭,言殷纣之余民也,故师挚作乐之始,甫闻关雎之乱,盖以关雎乐章,作于师挚洋洋盈耳之日,正靡靡溺音之时,大雅首文王,而往复于殷命之靡常,周颂首清庙,而肇▯于多士之骏奔,四始皆致意于殷周之际,岂独关雎鹿鸣而已乎,故曰,诗三百篇,皆仁圣贤人发愤之所为作也,挚而有别,即乐而不淫,寤寐反侧,即哀而不伤,锡瑞案以挚而有别为乐而不淫,寤寐反侧为哀而不伤,前人解关雎诗,皆如此说,而乐与哀属何人说,则无以质言之,三家诗并无以关雎属文王太姒之明文,焦氏易林云,关雎淑女,贤圣配偶,未尝云是文王太姒,即毛诗亦止云后妃之德也,未尝言后妃为何人,则以属文王太姒者,自是推论之辞,若质言之,动多窒碍,范处义云,作于文王之扣,追咏文王之事,斯为得之,魏源作诗古微,意在发明三家,而不知四始定自孔子,非自周公,关雎虽属刺诗,孔子不妨以为正风,取冠篇首,六经皆孔子手定,并非依傍前人,魏氏惟不知此义,故虽明引三家之说,而与三家相反对,三家明云周衰时作,魏云必非衰周之诗,三家明云是刺康王,魏云未尝言刺康王,且改其说,以为是刺纣王而美文王,试问魏所引鲁韩诗,有言及纣王一字者乎,魏谓前人诬三家以正风雅为康王诗,前人实未尝诬,而魏臆造三家以关雎为刺纣王之说,则诬甚矣,太史公明言周道缺,魏臆改周为商,牵引师挚纣箕子而并言之,案三家皆以关雎为识向为豫见,康王晏起,大臣见几,正与师挚审音箕子欢象箸相似,非以三事并合为一,至孔子云师挚之始,此师挚又非纣时之师挚,必是孔子同时之人,故闻其歌关雎而有洋洋盈耳之欢,若是商周时人,孔子安得闻之而欢之乎,必不可并合为一也,史记儒林传序周室衰而关雎作,正与周道缺关雎作一辙,如魏氏说,将并改周室之周字为商以就其说乎,刘向扬雄王充杨赐应劭张超,皆明云刺康王,如魏氏说亦将一概抹扌杀之乎,魏以毕公为赋诗非作诗,即宋薛士龙吕元钧之意,又强牵合师挚兴纣,造为刺纣美文之说,则又宋儒之所未言,不知解经是朴学,不得用巧思,解经须确凭,不得任臆说,魏诬三家而创新解,解关雎一诗即大误,恐其惑世,不得不辨。

译辅佐君子,就体现了讽喻时政的意义;但在文王的国度里,它被视为正风正雅,而在商纣的国度里看来,则成了变风变雅,这是《关雎》《鹿鸣》讽刺时政的根本含义;在盛世歌唱它,就是正风正雅,在衰世歌唱它,就是变风变雅,这是毕公讽刺康王的引申含义。

又说,太史公阅读《春秋》历谱牒,放下书赞叹道:“师挚看到了啊!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叹息,周道衰缺。”自注:周应当是商,是承袭上文师挚、纣王、箕子而言的。诗人原本从床席间的事取义,《关雎》创作出来,仁义道德衰败,《鹿鸣》加以讽刺。四家汉儒今古文说,都认为师挚作为商纣的乐官而归顺周朝,《韩诗外传》说:“有瞽有瞽,在周之庭”,说的是殷纣的遗民,所以师挚创作音乐的开始,刚听到《关雎》的乐章,大概因为《关雎》的乐章,创作于师挚音乐洋洋盈耳之日,正是靡靡之音使人沉溺之时。《大雅》首篇是《文王》,而往复于殷商天命无常,《周颂》首篇是《清庙》,而起始于众士的迅速奔赴,四始都意在殷周之际,难道仅仅是《关雎》《鹿鸣》而已吗?所以说,诗三百篇,都是仁圣贤人发愤所作。

“挚而有别”,就是“乐而不淫”;“寤寐反侧”,就是“哀而不伤”。锡瑞按语:以“挚而有别”为“乐而不淫”,以“寤寐反侧”为“哀而不伤”,前人解释《关雎》诗,都这样说,但“乐”与“哀”属于何人所说,却没有确凿的话来说明。三家诗并没有将《关雎》归属于文王太姒的明文,《焦氏易林》说:“关雎淑女,贤圣配偶”,未曾说是文王太姒,即使毛诗也只说后妃之德,未曾说后妃是谁,那么将其归属于文王太姒的,自然是推论之辞,如果确凿地说,往往多有窒碍。范处义说,作于文王之世,追咏文王之事,这才说得通。

魏源作《诗古微》,意在阐发三家诗,却不知道四始定自孔子,并非自周公。《关雎》虽然是刺诗,孔子不妨将其作为正风,取为篇首,六经都是孔子亲手审定,并非依傍前人。魏氏只不知此义,所以虽然明引三家之说,却与三家相反对。三家明确说周衰时作,魏氏说必定不是衰周之诗;三家明确说是刺康王,魏氏说未曾言刺康王,并且改其说,认为是刺纣王而赞美文王。试问魏氏所引鲁韩诗,有提及纣王一字者吗?魏氏谓前人诬蔑三家以正风雅为康王诗,前人其实未曾诬蔑,而魏氏臆造三家以《关雎》为刺纣王之说,则诬蔑甚矣。

太史公明言周道缺,魏氏臆改周为商,牵引师挚、纣王、箕子而并言之。按三家皆以《关雎》为识向为豫见,康王晏起,大臣见几,正与师挚审音、箕子叹象箸相似,并非将三事并合为一。至于孔子说师挚之始,此师挚又非纣时之师挚,必是孔子同时之人,故闻其歌《关雎》而有洋洋盈耳之欢,若是商周时人,孔子安得闻之而欢之乎?必不可并合为一也。

《史记·儒林传序》说周室衰而《关雎》作,正与周道缺《关雎》作一辙。如魏氏说,将并改周室之周字为商以就其说乎?刘向、扬雄、王充、杨赐、应劭、张超,皆明云刺康王,如魏氏说亦将一概抹杀之乎?魏氏以毕公为赋诗非作诗,即宋薛士龙、吕元钧之意,又强牵合师挚兴纣,造为刺纣美文之说,则又宋儒之所未言。不知解经是朴学,不得用巧思,解经须确凭,不得任臆说。魏氏诬蔑三家而创新解,解《关雎》一诗即大误,恐其惑世,不得不辨。

论四始之说当从史记所引鲁诗诗纬引齐诗异义亦有可推得者

  毛序,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是谓四始,诗之至也,正义曰,四始者,郑答张逸云,风也小雅也,大雅也,颂也,此四者人君行之则为兴,废之则为衰,又笺云,始者王道兴衰之所由,然则此四者,是人君兴废之始,故谓之四始也,案诗纬▯历枢云,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牡在寅,木始也,嘉鱼在已,火始也,鸿雁在申,金始也,与此不同者,纬文因金木水火有四始之义,以诗文▯之,又郑作六艺论,引春秋纬演孔图云,诗含五际六情者,郑以▯历枢云,午亥之际为革命卯酉之际为改正辰在天门出入候听,卯天保也,酉祈父也,午采芑也,亥大明也,然则亥为革命一际也,亥又为天门出入候听,二际也,卯为阴阳交际,三际也,午为阳谢阴兴,四际也,酉为阴盛阳微,五际也,其六情者,则春秋云,喜怒哀乐好恶是也,诗既含此五际六情,故郑于六艺论言之,案孔疏以四始为人君兴废之始,义殊不了,陈启源谓风雅颂四者即是始,非更有为风雅颂之始者,则何必言四始,毛序又何以关雎为风之始乎,考史记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义始了然,太史公据鲁诗,毛以关雎为风之始,则亦与鲁诗不异矣,诗纬言四始乃齐诗异义,近儒孔广森推得其说曰,始际之义,盖生于律,大明在亥者,应钟为均也,四牡则太簇为均,天保夹钟为均,嘉鱼仲吕为均,采芑蕤宾为均,鸿雁夷则为均,祈父南吕为均,汉初古乐未湮者如此,故翼奉曰,诗之为学,情性而已,五性不相害,六情更兴废,观性以历,观情以律,律历迭相治,夫天地稽三期之变,亦于是可验,古之作乐,每三诗为一终,经传可考者,有升歌文王之三,升歌鹿鸣之三间歌鱼丽之三,然采薇出车▯大杜,皆所以劳将士,常棣伐木天保,皆所以燕朋友兄弟,蓼萧湛露彤弓,皆所以燕诸侯,亦三篇同奏,确然可信者也,说始际者,则以与三期相配,如文王为亥孟,大明为亥仲,绵为亥季,其水始独言大明,犹三期之先仲次季而后孟也,故鹿鸣四牡皇华同为寅宫,与四牡以表之,鱼丽嘉鱼南山有台,同为已宫,举嘉鱼以表之,卯不言伐木而言天保,容三家诗次不尽与毛同耳,以次推之,采薇之三正合辰位,唯采芑为午,似蓼萧之三,彼倒在六月采芑车攻之后而为未也,吉日鸿雁庭燎,乃申也,祈父非酉之中,又篇次之异,且其戍子丑为何等篇,不可推测矣,锡瑞案诗纬在汉后为绝学,孔氏所推甚精,惟采薇▯大出车,依三家当为宣王诗,孔仍毛诗,次序稍误,魏源更正之,以蓼萧湛露彤弓,烈鱼丽之前,为辰,采薇▯大杜出车,列采芑之后,车攻之前,为午季未孟仲,次序更合,齐诗与纬说合,略见翼奉郎ダ二传,郎ダ曰,四始之缺,李贤注不引▯历枢,而引关雎为国风之始,鹿鸣为小雅之始,文王为大雅之始,清庙为颂之始以解之,应劭注汉书,以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为五际,宋均注演孔图,以风赋比兴雅颂为六情,皆甚误,而据匡衡传曰,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则齐诗虽传异义,亦未尝不以关雎为始也,翼奉曰,易有阴阳,诗有五际,春秋有灾异,是诗之五际,亦阴阳灾异之类,易之阴阳,春秋之灾异,皆是别传而非正传,则诗之五际四始,亦别传而非正传矣,翼奉传孟康注引诗内传曰,五际,卯酉午戍亥也,阴阳终始际会之岁于此,则有变改之政也,齐诗内传五际数戌,而诗疏不及戌,据郎ダ注宋均云,天门戌亥之间,则亥为革命当一际,出入候听应以戌当一际也,迮鹤寿齐诗翼奉学,陈乔枞诗纬集证,发明齐诗尤详,以非正传,故不备举。

  论三家亡而毛传孤行人多信毛疑三家魏源▯辨明快可为定论

  魏源齐鲁

译关于“四始”的说法,应当遵从《史记》所引用的鲁诗;《诗纬》引用齐诗的异义,也有可以推求得出的道理。

《毛诗序》说:《关雎》是歌颂后妃的德行,是《国风》的开始。“风”就是教化,用风气去感动人,用教化去感化人。“雅”就是正,讲述王政之所以废兴的原因。政事有大小,所以有《小雅》和《大雅》。“颂”是赞美盛大德行的容态,把成功的业绩禀告给神明。这就叫做“四始”,是《诗经》的极致。《正义》说:“四始”,郑玄回答张逸说,就是《风》、《小雅》、《大雅》、《颂》。这四者,君主实行它们就会兴盛,废弃它们就会衰败。又《笺》说:“始”是王道兴衰的根源。那么这四者,就是君主兴废的开端,所以称为“四始”。

按:《诗纬·氾历枢》说:《大明》在亥位,是水之始;《四牡》在寅位,是木之始;《嘉鱼》在巳位,是火之始;《鸿雁》在申位,是金之始。这与上述说法不同,是因为纬书依据金木水火有“四始”的意义,来附会《诗经》的篇章。又郑玄作《六艺论》,引用《春秋纬·演孔图》说:“《诗》包含五际六情。”郑玄依据《氾历枢》说:午、亥之际是革命,卯、酉之际是改正,辰在天门出入候听。卯对应《天保》,酉对应《祈父》,午对应《采芑》,亥对应《大明》。那么亥作为革命是一际,亥又作为天门出入候听是二际,卯作为阴阳交际是三际,午作为阳谢阴兴是四际,酉作为阴盛阳微是五际。至于六情,则《春秋》说喜、怒、哀、乐、好、恶就是。《诗》既然包含这五际六情,所以郑玄在《六艺论》中论述。

按:孔颖达的疏以“四始”为人君兴废的开端,意义特别不清楚。陈启源认为风、雅、颂四者本身就是“始”,并非另有作为风、雅、颂开端的东西,那么何必说“四始”呢?《毛诗序》又为什么把《关雎》作为《风》的开端呢?考察《史记》说:《关雎》的乱辞作为《风》的开端,《鹿鸣》作为《小雅》的开端,《文王》作为《大雅》的开端,《清庙》作为《颂》的开端,意义才清晰明白。太史公依据鲁诗,《毛诗》以《关雎》为《风》的开端,也与鲁诗没有不同。《诗纬》所说的“四始”是齐诗的异义,近代儒者孔广森推求得其说,说:“始际”的意义,大概产生于音律。《大明》在亥位,应钟为均;《四牡》则太簇为均;《天保》夹钟为均;《嘉鱼》仲吕为均;《采芑》蕤宾为均;《鸿雁》夷则为均;《祈父》南吕为均。汉初古乐尚未湮灭的就是这样。所以翼奉说:“《诗》作为学问,不过是情性罢了。五性不相妨害,六情更替兴废。观察性用历法,观察情用音律,律历交替治理。天地考察三期的变化,也可以在这里验证。”古代制作音乐,每三首诗为一终,经传中可以考证的,有升歌《文王》之三,升歌《鹿鸣》之三,间歌《鱼丽》之三。然而《采薇》、《出车》、《大杜》,都是用来慰劳将士的;《常棣》、《伐木》、《天保》,都是用来宴饮朋友兄弟的;《蓼萧》、《湛露》、《彤弓》,都是用来宴饮诸侯的,也是三篇同奏,确实可信。

解说“始际”的人,就将其与三期相配,如《文王》为亥孟,《大明》为亥仲,《绵》为亥季,其中水之始只说《大明》,就像三期先仲、次季而后孟一样。所以《鹿鸣》、《四牡》、《皇华》同为寅宫,用《四牡》来代表;《鱼丽》、《嘉鱼》、《南山有台》同为巳宫,举《嘉鱼》来代表;卯位不说《伐木》而说《天保》,或许三家诗的次序不完全与毛诗相同罢了。按次序推演,《采薇》之三正合辰位,只有《采芑》为午,似乎像《蓼萧》之三,那倒置在《六月》、《采芑》、《车攻》之后而为未位;《吉日》、《鸿雁》、《庭燎》,乃是申位;《祈父》不在酉位之中,又是篇次不同。况且戍、子、丑位是什么诗篇,不可推测了。

锡瑞按:《诗纬》在汉代以后成为绝学,孔氏所推求非常精当。只是《采薇》、《出车》,依据三家诗应当是宣王时的诗,孔氏仍沿用毛诗的次序,稍有错误,魏源更正了它,把《蓼萧》、《湛露》、《彤弓》列在《鱼丽》之前,为辰位;《采薇》、《大杜》、《出车》,列在《采芑》之后、《车攻》之前,为午季、未孟仲,次序更加符合。齐诗与纬书之说相合,略见于翼奉、郎𫖮二传。郎𫖮说:“四始的缺失”,李贤注不引用《氾历枢》,而引用《关雎》为国风的开端,《鹿鸣》为小雅的开端,《文王》为大雅的开端,《清庙》为颂的开端来解释。应劭注《汉书》,以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为五际;宋均注《演孔图》,以风、赋、比、兴、雅、颂为六情,都大错特错。而根据《匡衡传》说,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开端,那么齐诗虽然传有异义,也未尝不以《关雎》为开端。翼奉说:“《易》有阴阳,《诗》有五际,《春秋》有灾异。”这是《诗》的五际,也是阴阳灾异之类。《易》的阴阳,《春秋》的灾异,都是别传而非正传,那么《诗》的五际四始,也是别传而非正传了。《翼奉传》孟康注引用《诗内传》说:“五际,是卯、酉、午、戍、亥。阴阳终始际会的年份在此,就有变革改制的政令。”齐诗《内传》五际数中包括戍,而《诗疏》不及戍,根据郎𫖮注宋均说,天门在戍亥之间,那么亥为革命当一际,出入候听应当以戍当一际。迮鹤寿齐诗翼奉学,陈乔枞《诗纬集证》,阐发齐诗尤其详细,因为不是正传,所以不全部列举。

论及三家诗亡佚而毛传独自流行,人多相信毛诗而怀疑三家诗,魏源的辨析明快,可以作为定论。

魏源齐鲁

韩毛异同论,程大昌曰,三家不见古序,故无以总测篇意,毛惟有古序以该括章旨,故训诂所及,会全诗以归一贯,然考新唐书艺文志,韩诗二卷卜商序韩婴注,而水经注引韩诗周南叙曰,其地在南郡南阳之间,至诸家所引韩诗,如关雎,刺时也,汉广,说人也,汝坟,辞家也,▯莒,伤夫有恶疾也,黍离,伯封作也,▯▯ぐ,刺奔女也,凑与洧,说人也,鸡鸣,谗人也,夫移,燕兄弟也,伐木,文王敬故也,鼓钟,刺昭王也,宾之初筵,卫武公饮酒悔过也,抑,卫武公刺王室以自戒也,假乐,美宣王之德也,云汉,宣王遭乱仰天也,雨无极正,大夫刺幽王也,四月,欢征役也,▯宫有亻血,公子奚斯作也,那,美襄公也,皆与毛诗首语一例,则韩诗有序明矣,齐诗最残缺,而张揖魏人,习齐诗,其上林赋注曰,伐檀,刺贤者,不遇明王也,其为齐诗之序明矣,刘向楚元王孙世传鲁诗,其列女传以▯苜为蔡人妻作,汝坟为周南大夫妻作,行露为召南申女作,邶柏舟为卫夫人作,硕人为庄姜传母作,燕燕为定姜送妇作,式微为黎庄夫人及传母作,载驰为许穆夫人作,视毛序之空衍者,尤凿凿不诬,且其息夫人传曰,君子故序之于诗,黎庄夫人传曰,君子故序之以编诗,而向所自著书亦曰新序,是鲁诗有序明矣,且三家遗说,凡鲁诗如此者,韩必同之,韩诗如此者,鲁必同之,齐诗作存什一于千百,而鲁韩必同之,苟非同出一原,安能重规叠矩,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谓毛不见三家古序则有之,三家鸟用见毛序为哉,程氏其何说之词,郑樵曰,毛公时,左传孟子国语仪礼未盛行,而先与之合,世人未知毛诗之密,故俱从三家,及诸书出而证之,诸儒得以考其异同得失,长者出而短者自废,故皆舍三家而宗毛,应之曰,齐诗先采▯而后草▯,与仪礼合,小雅四始五际次第,与乐章合,鲁韩诗说硕人二子乘舟载驰黄鸟,与左氏合,说抑及昊天有成命,与国语合,说驺虞乐官备,与射义合,说凯风小弁,与孟子合,说出车采薇非文王伐猃狁,与尚书大传合,大武六章次第,与乐章合,其不合诸书者安在而毛诗则动与抵牾,其合诸书者又安在顾谓西汉诸儒,未见诸书,故舍毛而从三家,则太史公本左氏国语以作史记,何以宗鲁诗而不宗毛,贾谊刘向博极群书,何以新书说苑列女传,宗鲁而不宗毛,谓东汉诸儒得诸书证合,乃知宗毛而舍三家,则班固评论四家诗,何以独许鲁近,左传由贾逵得立,服虔作解,而逵选齐鲁韩毛异同,服虔注左氏,郑君注礼,皆显用韩诗,即郑笺毛,亦多阴用韩义,许君说文叙,自言诗称毛氏,皆古文家言,而说文引诗什九皆三家,五经异义论▯制,论郑风,论生民,亦并从三家说,岂非郑许之用毛者,特欲专立古文门户,而意实以鲁韩为胜乎,若云长者出而短者自废,则郑荀王韩之易,贤于施孟梁邱,梅赜作颐,下同,之书贤于伏生夏侯欧阳,韩诗外传,贤于韩诗内传,左氏之杜预,贤于贾服,而逸书十六篇逸礼七十篇,皆亡所当亡耶,至钱氏大昕据孟子劳于王事,不得养父母,为孟子之用小序,缁衣篇长民者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为公孙尼子之用小序,则不如据论语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为夫子用小序之为愈为,梅赜之伪古文书,其亦三代经传袭用梅氏耶,郑氏其何说之词,姜氏炳璋曰,汉四家诗,惟毛公出自子夏,渊源最古,且鲁颂传引孟仲子之言,丝衣序引高子之言,北山序同孟子之语,则又出于孟子,而大毛公亲为荀卿弟子,故毛传多用荀子之言,非三家所及,应之曰,汉书楚元王传,言浮邱伯传鲁诗于荀卿,则亦出荀子矣,唐书载韩诗卜商序,则亦出子夏矣,韩诗外传高子问载驰之诗于孟子,孟子曰,有卫女志则可,无卫女之志则怠,又载荀卿非十二子篇,独去子思孟子,且外传屡引七篇之文,则亦出孟子矣,故汉书曰,又有毛公之学,自言子夏所传,自言云者,人不取信之词也,至释文引徐整云。三国吴人

译关于韩诗与毛诗的异同,程大昌说:齐、鲁、韩三家诗不见古序,所以无法总括推测诗篇的主旨;毛诗只有古序来概括章节的要旨,所以训诂所涉及的,能将全诗归结为一条贯通的道理。然而考察《新唐书·艺文志》,记载韩诗二卷,有卜商作的序,韩婴作的注;而《水经注》引用韩诗《周南》的叙言说:“其地在南郡、南阳之间。”至于诸家所引用的韩诗,如《关雎》是讽刺时政,《汉广》是赞美美人,《汝坟》是辞别家乡,《莒》是哀伤丈夫患有恶疾,《黍离》是伯封所作,《〇〇ぐ》是讽刺奔荡的女子,《凑与洧》是赞美美人,《鸡鸣》是讽刺谗人,《夫移》是友爱兄弟,《伐木》是文王敬重旧友,《鼓钟》是讽刺昭王,《宾之初筵》是卫武公饮酒悔过,《抑》是卫武公讽刺王室以自戒,《假乐》是赞美宣王的德行,《云汉》是宣王遭逢祸乱仰天叹息,《雨无极正》是大夫讽刺幽王,《四月》是哀叹征役,《〇宫有亻血》是公子奚斯所作,《那》是赞美襄公,这些都与毛诗首语的例子相同,那么韩诗有古序就明显了。齐诗最为残缺,而张揖是魏人,熟习齐诗,他在《上林赋》注中说:“《伐檀》是讽刺贤者,不遇明王。”其为齐诗之序就明显了。刘向是楚元王的孙子,世代传授鲁诗,他的《列女传》以《〇苜》为蔡人妻所作,《汝坟》为周南大夫妻所作,《行露》为召南申女所作,《邶·柏舟》为卫夫人所作,《硕人》为庄姜传母所作,《燕燕》为定姜送妇所作,《式微》为黎庄夫人及传母所作,《载驰》为许穆夫人所作,比起毛序的空泛衍说,尤其确凿不诬。而且他的《息夫人传》说:“君子因此序之于诗”,《黎庄夫人传》说:“君子因此序之以编诗”,而向自己所著的书也叫《新序》,那么鲁诗有古序就明显了。况且三家遗说,凡是鲁诗如此说的,韩诗必定与之相同;韩诗如此说的,鲁诗必定与之相同;齐诗留存下来的千分之一二,而鲁、韩必定与之相同。如果不是同出一源,怎么能重规叠矩呢?三人占卜则听从两人的意见,说毛公不见三家古序是有道理的,但三家难道会见到毛序吗?程氏有什么说法呢?郑樵说:毛公时代,《左传》、《孟子》、《国语》、《仪礼》尚未盛行,而毛诗先与它们相合,世人不知毛诗的精密,所以都跟从三家;等到诸书出现并加以验证,诸儒得以考校其异同得失,长处出现而短处自然废弃,所以都舍弃三家而尊崇毛诗。我回答说:齐诗先采《〇》而后采《草〇》,与《仪礼》相合;小雅四始五际的次第,与乐章相合;鲁、韩诗解说《硕人》、《二子乘舟》、《载驰》、《黄鸟》,与《左氏》相合;解说《抑》及《昊天有成命》,与《国语》相合;解说《驺虞》乐官完备,与《射义》相合;解说《凯风》、《小弁》,与《孟子》相合;解说《出车》、《采薇》非文王伐猃狁,与《尚书大传》相合;大武六章的次第,与乐章相合。那些不与诸书相合的在哪里?而毛诗则动辄与诸书抵触,其与诸书相合的又在哪里?却说西汉诸儒未见诸书,所以舍弃毛诗而跟从三家,那么太史公本《左氏》、《国语》以作《史记》,为何尊崇鲁诗而不尊崇毛诗?贾谊、刘向博极群书,为何《新书》、《说苑》、《列女传》尊崇鲁诗而不尊崇毛诗?说东汉诸儒得到诸书验证相合,才知道尊崇毛诗而舍弃三家,那么班固评论四家诗,为何唯独赞许鲁诗接近?《左传》由贾逵得以确立,服虔作解,而贾逵选取齐、鲁、韩、毛的异同,服虔注《左氏》,郑君注礼,都显用韩诗;即使郑笺毛,也多暗中采用韩义;许君《说文》叙,自称诗称毛氏,都是古文家的言论,而《说文》引诗十之八九都是三家;《五经异义》论《〇制》,论《郑风》,论《生民》,也都从三家之说。难道不是郑、许之用毛者,特别想要专立古文门户,而心意其实以鲁、韩为胜吗?如果说长处出现而短处自然废弃,那么郑、荀、王、韩的《易》,优于施、孟、梁邱;梅赜作的《颐》(下同)之书,优于伏生、夏侯、欧阳;《韩诗外传》,优于《韩诗内传》;《左氏》的杜预,优于贾、服;而逸书十六篇、逸礼七十篇,都应当亡失吗?至于钱氏大昕依据孟子“劳于王事,不得养父母”,作为孟子使用小序的依据;《缁衣》篇“长民者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作为公孙尼子使用小序的依据,那么不如依据《论语》“《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作为夫子使用小序的依据更好。梅赜的伪古文书,难道三代经传也袭用梅氏吗?郑氏有什么说法呢?姜氏炳璋说:汉四家诗,只有毛公出自子夏,渊源最古;况且《鲁颂》传引用孟仲子的话,《丝衣》序引用高子的话,《北山》序同孟子的话,那么又出自孟子;而大毛公亲为荀卿弟子,所以毛传多用荀子的话,不是三家所能达到的。我回答说:《汉书·楚元王传》说浮邱伯传鲁诗于荀卿,那么也出自荀子了;《唐书》记载韩诗卜商序,那么也出自子夏了;《韩诗外传》高子问《载驰》之诗于孟子,孟子说:“有卫女之志则可,无卫女之志则怠”;又记载荀卿《非十二子》篇,独去子思、孟子,况且外传屡引七篇之文,那么也出自孟子了。所以《汉书》说:“又有毛公之学,自言子夏所传”,“自言”云者,是不被人取信的话。至于《释文》引徐整云:三国吴人

。子夏授高行子,高行子授薛仓子,薛仓子授帛妙子,帛妙子授河间人大毛公,毛公为诗故训传以授赵人小毛公,小毛公为河间献王博士,一云子夏授曾申,申传魏人李克,克传鲁人孟仲子,孟仲子传根牟子,根牟子传赵人孙卿子,孙卿子传鲁人大毛公,夫同一毛诗传授源流,而姓名无一同,且一以为出荀卿,一以为不出荀卿,一以为河间人,一以为鲁人,展转傅会,安所据依,岂非汉书自言子夏所传一语,已发其覆乎,以视三家源流,孰传信,孰传疑,姜氏其何说之词,锡瑞案三家亡,毛传孤行,多信毛而疑三家,已发其覆乎,以视三家源流,孰传信,孰传疑,姜氏其何说之词,锡瑞案三家亡,毛传孤行,多信毛而疑三家,魏氏辨▯分明,一扫俗儒之陋。

译子夏传授给高行子,高行子传授给薛仓子,薛仓子传授给帛妙子,帛妙子传授给河间人毛亨,毛亨作《诗故训传》传授给赵人毛苌,毛苌担任河间献王的博士。另一种说法是子夏传授给曾申,曾申传授给魏国人李克,李克传授给鲁国人孟仲子,孟仲子传授给根牟子,根牟子传授给赵国人孙卿子,孙卿子传授给鲁国人毛亨。同样是《毛诗》传授的源流,姓名却没有一个相同,而且一种说法认为出自荀卿,一种说法认为不出自荀卿;一种说法认为毛亨是河间人,一种说法认为毛亨是鲁人。辗转附会,依据何在?这难道不是《汉书》自称子夏所传这一句话,已经揭穿了它的真相吗?拿它来与三家诗的源流相比,哪一个可信,哪一个可疑,姜氏有什么理由来辩解呢?陈乔枞说:三家诗失传,毛传独自流行,人们大多相信毛诗而怀疑三家诗,这难道不是已经揭穿了它的真相吗?拿它来与三家诗的源流相比,哪一个可信,哪一个可疑,姜氏有什么理由来辩解呢?陈乔枞说:三家诗失传,毛传独自流行,人们大多相信毛诗而怀疑三家诗,魏源辨析得十分清楚,一扫俗儒的浅陋。

论毛传不可信而明见汉志非马融所作

  史记儒林传述汉初经师,易止田生一人,书止伏生一人,礼止高堂生一人,春秋有胡毋生董仲舒二人,而二人皆传公羊,故汉初立公羊博士,不分胡董,惟诗有三人,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传此,三人者,生非一处,学非一师,同为今文而实不同,故汉初分立三博士,盖有不得不分别者,史记不及毛公,若毛公为六国时人,所著有毛诗故训传,史公无缘不知,此毛传不可信者一,汉书艺文志虽列毛诗与毛诗故训传,而云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三家皆列于学官,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而河间献王好之,未得立,自谓者,人不谓然也,毛诗始发见于刘歆,汉志多本刘歆七略,乃以鲁最为近,而于毛有微词,则班氏初不信毛,汉志亦非全用七略,此毛传不可信者二,徐整陆玑说毛诗授受源流,或以为出荀卿,或以为不出荀卿。魏源辨之已详,两汉以前皆无此说,此毛传不可信者三,荀卿非十二子,有子夏之贱儒,是荀卿之学,非出子夏,判然为二,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祖子夏不应祖荀卿,祖荀卿不应祖子夏,此毛传不可信者四,申公受诗于浮邱伯,浮邱伯之荀卿,则鲁诗实出荀卿矣,若毛诗亦荀卿所传,何以与鲁诗不同,此毛传不可信者五,汉志但云毛公之学,不载毛公之名,亦无大小毛公之分,郑君诗谱曰,鲁人大毛公为训诂传于其家,河间献王得而献之,以小毛公为博士,陆玑曰,荀卿授鲁国毛亨,毛亨作诂训传以授赵国毛苌,时人谓亨为大毛公,苌为小毛公,盖郑君始言大小毛公有二,陆玑始著大小毛公之名,如其说则作传者毛亨非毛苌,故孔疏云,大毛公为其传,由小毛公而题毛也,郑汉末人,不应所闻详于刘班,陆玑吴人,不应所闻又详于郑,此毛传不可信者六,后汉书章帝纪建元六年,诏令群儒选高才生,受学左氏▯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以扶微学广异义焉,袁宏后汉纪遂言于是古文尚书毛诗周官,皆置弟子,案古文在汉时无置博士弟子者,惟左氏立而旋罢,故顾炎武断后汉儒林传诗齐鲁韩毛,毛字为衍文,儒林传云,三家皆立博士,赵人毛苌传诗,是为毛诗,未得立,顾氏之说是也,儒林传马融作毛诗传,何焯曰,后人据此传,云诗序之出于宏,不悟毛传之出于融,何也,或疑融别有诗传,亦非范氏明与郑笺连类言之矣,康成亲受经于季长,以笺为致敬亦得,案何氏说虽有据,而汉志已列毛诗诂训传,仍当以融别有诗传为是。

  论以世俗之见解诗最谬毛诗亦有不可信者

  凡经学愈古愈可信,而愈古人愈不见信,所以愈可信者,以师承有自,去七十子之传不远也,所以愈不信者,去古日远,俗说沉溺,疑古说不近人情也,后世说经有二弊,一以世俗之见,测古圣贤,一以民间之事律古天子诸侯,各经皆有然,而诗为尤甚,姑举一二言之,如关雎三家以为诗人求淑女以配君子,毛以为后妃求贤以辅君子,皆不以寤寐反侧属文王,俗说以为文王求太姒至于寤寐反侧,浅人信之,以为其说近人情矣,不知独居求偶,非古圣王所为,且如其说,则关雎与月出株林,相去无几,正是乐而淫,哀而伤,孔子何以称其不淫不伤,取之以冠篇首,试深思之,则知俗说不可信矣,卷耳三家无明文,荀子以为卷耳易采,顷筐易盈也,然而不可以贰周行,毛以为后妃佐君子求贤审官,皆不以采卷耳为实事,俗说以为提筐采卷耳,因怀人而置之大道,引唐人诗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为比例,又以二三章为登山望夫,酌酒销愁,浅人信之,以为其说近人情矣,不知提筐采卷耳,非后妃身分,登山望夫,酌酒销愁,亦非后妃身分,且不似幽▯淑女行为,试深思之,则知俗说不可用矣,其他如疑诗人不应多讽刺,是不知古者师箴瞍蒙诵百工谏之义也,疑淫诗不当入国史,是不知古者男女歌咏,各言其伤,行人献之太师之义也,疑陈古刺今不可信,是不知主文谲谏,言之者无

译论《毛传》不可信,且明确《汉书·艺文志》并非马融所作

《史记·儒林传》记述汉初的经学大师,《易》只有田何一人,《书》只有伏生一人,《礼》只有高堂生一人,《春秋》有胡毋生、董仲舒二人,而这两人都传授《公羊传》,所以汉初设立《公羊》博士,不区分胡毋生和董仲舒;唯独《诗》有三人,在鲁地是申培公,在齐地是辕固生,在燕地是韩太傅。这三人生平不在一处,师承并非一人,虽然同为今文经学但实际上不同,所以汉初分别设立三位博士,大概是有不得不分别的原因。《史记》没有提及毛公,如果毛公是战国六国时期的人,著有《毛诗故训传》,司马迁没有理由不知道,这是《毛传》不可信的第一点。《汉书·艺文志》虽然列出了《毛诗》与《毛诗故训传》,但说《毛诗》与不得已相比,鲁诗最为接近,三家诗都列入学官,又有毛公的学问,自称是子夏所传,而河间献王喜好它,未能设立博士。“自称”二字,意味着别人并不以为然。《毛诗》最初出现于刘歆,《汉书·艺文志》多依据刘歆的《七略》,既然说鲁诗最为接近,而对毛诗有微词,那么班固起初就不相信毛诗,《汉书·艺文志》也不是完全采用《七略》,这是《毛传》不可信的第二点。徐整、陆玑讲述《毛诗》传授源流,有的认为出自荀卿,有的认为不出自荀卿。魏源对此辨析已很详细,两汉以前都没有这种说法,这是《毛传》不可信的第三点。荀卿不是“十二子”之一,其中有子夏那样的贱儒,这说明荀卿的学问并非出自子夏,二者截然不同。毛公的学问自称是子夏所传,尊奉子夏就不应尊奉荀卿,尊奉荀卿就不应尊奉子夏,这是《毛传》不可信的第四点。申培公从浮邱伯那里学习《诗》,浮邱伯师从荀卿,那么鲁诗实际上就出自荀卿了。如果毛诗也是荀卿所传,为什么与鲁诗不同?这是《毛传》不可信的第五点。《汉书·艺文志》只说毛公的学问,没有记载毛公的名字,也没有大小毛公的区别。郑玄《诗谱》说,鲁地的大毛公在家中作训诂传,河间献王得到后献给朝廷,任命小毛公为博士。陆玑说,荀卿传授给鲁国的毛亨,毛亨作诂训传传授给赵国的毛苌,当时人称毛亨为大毛公,毛苌为小毛公。大概是郑玄开始说有大、小毛公二人,陆玑开始著录大、小毛公的名字。如果按他们的说法,那么作传的是毛亨而不是毛苌,所以孔颖达疏说,大毛公作传,由小毛公而题名为毛。郑玄是汉末人,不应所闻比刘歆、班固更详细;陆玑是吴国人,不应所闻又比郑玄更详细,这是《毛传》不可信的第六点。《后汉书·章帝纪》建初六年,诏令群儒选拔高才生,学习《左氏春秋》、《古文尚书》、《毛诗》,以扶持微弱的学问,广开不同的义理。袁宏《后汉纪》于是说,于是《古文尚书》、《毛诗》、《周官》,都设置了弟子。查考古文经在汉代没有设置博士弟子,只有《左氏》设立后又随即罢免,所以顾炎武断定《后汉书·儒林传》中“诗齐鲁韩毛”的“毛”字是衍文。《儒林传》说,三家诗都设立博士,赵人毛苌传授《诗》,这就是《毛诗》,未能设立博士。顾氏的说法是对的。《儒林传》说马融作《毛诗传》,何焯说,后人根据这个传,说《诗序》出自马融,却没有想到《毛传》出自马融,为什么呢?有人怀疑马融另有《诗传》,也不是范晔明确地将马融与郑玄笺注连类而言吗?郑玄亲自从马融学习经学,作笺注以示敬意也是可以的。查考何氏的说法虽有依据,但《汉书·艺文志》已列出《毛诗诂训传》,仍应当以马融另有《诗传》为是。

论以世俗见解解释《诗》最为荒谬,《毛诗》也有不可信之处

凡是经学,越古老越可信,而越是古人越不被相信。之所以越可信,是因为师承有本源,距离七十子传承的时代不远;之所以越不被相信,是因为距离古代越来越远,世俗的说法沉溺其中,怀疑古代的说法不符合人情。后世解说经书有两个弊端,一是以世俗的见解揣测古代的圣贤,二是以民间的事情来规范古代的天子诸侯,各经都有这种情况,而《诗》尤为严重。姑且举一两个例子来说,如《关雎》,三家诗认为诗人求淑女来匹配君子,毛诗认为后妃求贤人来辅佐君子,都不把“寤寐反侧”归因于文王。世俗的说法认为文王求太姒以至于寤寐反侧,浅薄的人相信它,认为这种说法符合人情。不知道独居求偶,不是古代圣王所为,而且如果按这种说法,那么《关雎》与《月出》、《株林》相差无几,正是“乐而淫,哀而伤”,孔子为什么称赞它不淫不伤,选取它作为篇首?试着深思一下,就知道世俗的说法不可信了。《卷耳》三家诗没有明文,荀子认为《卷耳》容易采摘,顷筐容易装满,但不能以此违背周行的正道,毛诗认为后妃辅佐君子求贤审官,都不把采摘卷耳当作实事。世俗的说法认为提着筐子采摘卷耳,因为怀念人而把它放在大道上,引用唐人诗“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作为类比,又把第二、三章解释为登山望夫,酌酒消愁,浅薄的人相信它,认为这种说法符合人情。不知道提着筐子采摘卷耳,不是后妃的身份,登山望夫,酌酒消愁,也不是后妃的身份,而且不像幽闲淑女的行為,试着深思一下,就知道世俗的说法不可用了。其他如怀疑诗人不应多有讽刺,这是不知道古代师箴、瞍、蒙诵诗,百工进谏的意义;怀疑淫诗不当进入国史,这是不知道古代男女歌咏,各自诉说伤痛,行人献给太师的意义;怀疑陈古刺今不可信,这是不知道主文谲谏,言之者无

罪,闻之者足戒之义也,疑作诗不当始衰世,是不知王道缺而诗作,周室坏而春秋作,皆衰世所造之义也,疑康王不应有刺诗,是不知颂声作乎下,关雎作乎上,习治则伤始乱之义也,后儒不知诗人作诗之意,圣人编诗之旨,每以世俗委巷之见,推测古事,妄议古人,故于近人情而实非者,误信所不当信,不近人情而实是者,误疑所不当疑,见毛郑之说,已觉龃龉不安,见三家之说,尤为枘凿不入,曲弥高而和弥寡矣,或谓大毛公六国时人,安见不比三家更古,曰,毛公六国时人,并无明文可徵,且毛传实有不可信者,丕显二字屡见诗书,毛传于文王有周不显,曰不显显也,又于不显亦世,曰不世显德乎,是其意以不字为语词,为反言,不知不显即丕显也,不显亦世即丕显弈世也,不显不时即丕显丕承,清庙之不显不承,正丕显丕承之证也,卷阿伴奂尔游矣,伴奂叠韵连文为义与下优游一例,即皇矣之畔援,颜注汉书引诗正作畔换,亦即闵予小子之判换,所谓美恶不嫌同辞也,毛传乃云,广大有文章貌,是其意分伴奂为两义,伴训广大,奂训有文章,不知下句优游何以解之,毛何不分优游为两义乎,正义据孔晁引孔子曰,奂乎其有文章,伴乎其无涯际,孔晁王肃之徒,其所引即孔丛家语之类,王肃伪作,必非圣言,荡曾是疆御亦二字连文为义,左氏昭元年传曰,疆御已甚,十二年传曰,吾军帅疆御,皆二字连文,繁露必仁且智篇曰,其强足以覆过,其御足以犯难,史记集解引牧誓郑注曰,疆御犹疆暴也,疆御即尔雅释天之疆围,汉石门颂倒其文曰,绥亿衙疆,惟其义同,故可倒用,毛传乃云,疆梁,御善也,不知二字连文,而望文生义,岂六国时人之书乎。

译“罪”字,是让人听闻后足以引以为戒的意思。怀疑《诗经》不应当在衰世开始创作,这是不知道王道缺失而《诗经》产生、周王室衰败而《春秋》产生,都是衰世所造就的道理。怀疑康王时期不应有讽刺的诗篇,这是不知道颂歌产生于下层,而《关雎》产生于上层,习惯于治世就会伤害开始混乱的道理。后来的儒者不了解诗人作诗的意图,也不了解圣人编纂《诗经》的宗旨,常常用世俗街巷的浅见,去推测古代的事情,妄加议论古人。因此,对于看似合乎人情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的事情,错误地相信了不该相信的;对于看似不合人情但实际上确实如此的事情,错误地怀疑了不该怀疑的。看到毛亨、郑玄的解说,已经觉得格格不入、心中不安;看到齐、鲁、韩三家诗的解说,更是方枘圆凿、完全不合。曲调越高雅,能跟着唱的人就越少了。

有人说大毛公是战国六国时期的人,怎么见得他不比三家诗更古老呢?回答说:毛公是六国时期的人,并没有明确的文献可以证明。况且毛传确实有不可信的地方。“丕显”二字在《诗经》《尚书》中屡次出现,毛传在解释“文王有周不显”时,说“不显”就是“显”;又在解释“不显亦世”时,说“不是世代显赫吗?”他的意思是将“不”字当作语助词,当作反语。却不知道“不显”就是“丕显”,“不显亦世”就是“丕显弈世”,“不显不时”就是“丕显丕承”。《清庙》中的“不显不承”,正是“丕显丕承”的证明。

《卷阿》中的“伴奂尔游矣”,“伴奂”是叠韵连文,意义与下文的“优游”相同,也就是《皇矣》中的“畔援”,颜师古注《汉书》引用《诗经》正作“畔换”,也就是《闵予小子》中的“判换”,这就是所谓美丑不嫌用同样的词语。毛传却说:“广大而有文采的样子。”他的意思是将“伴奂”分为两个意义,“伴”解释为广大,“奂”解释为有文采。不知道下句的“优游”该如何解释,毛亨为什么不把“优游”也分为两个意义呢?

《正义》依据孔晁引用孔子的话说:“奂乎其有文章,伴乎其无涯际。”孔晁是王肃的门徒,他所引用的就是《孔丛子》《家语》之类的书。王肃伪造,必定不是圣人的言论。“荡曾是疆御”中的“疆御”二字是连文为义,《左传》昭公元年传说:“疆御已甚”,十二年传说:“吾军帅疆御”,都是二字连文。《春秋繁露·必仁且智》篇说:“其强足以覆过,其御足以犯难。”《史记集解》引用《牧誓》郑玄注说:“疆御犹疆暴也。”“疆御”就是《尔雅·释天》中的“疆围”,汉代《石门颂》倒转其文说:“绥亿衙疆”,因为意义相同,所以可以倒用。毛传却说:“疆梁,御善也。”不知道二字是连文,却望文生义,这难道是六国时期人的书吗?

论毛义不及三家略举典礼数端可证

  毛传孤行久矣,谓毛不及三家,人必不信,如关雎刺晏朝,▯苜伤恶疾之类,人必以为传闻各异,事实无徵,今以典礼之实有可徵者,略举二南数事证之,如韩诗外传五引诗鼓钟乐之,与毛诗钟鼓乐之不同,外传一引诗作钟鼓,盖后人依毛诗误改外传,言古者天子左五钟右五钟,而不及鼓,侯包韩诗翼要曰,后妃房中乐有钟声磬,亦不及鼓,是韩诗不作钟鼓甚明周礼磬师教缦乐燕乐之钟磬郑注,燕乐房中之乐,所谓阴声也,二乐皆教其钟磬,疏云,燕乐房中之乐者,此即关雎二南也,谓之房中者,房中谓妇入后妃,以风喻君子之诗,故谓之房吕之乐,据此则古周礼说与韩诗合,皆谓房中乐有钟磬而无鼓,钟磬清扬,于房中宜,鼓音重浊,于房中不宜,或据薛君章句鼓人上堂,谓韩诗亦当兼言鼓,不知鼓人上堂,不入房中,不与钟磬并列,仍不当兼言鼓,鼓钟之鼓训击,是虚字,是一物,钟鼓之鼓是实字,是二物,毛作钟鼓,与古礼不合,此毛不及韩诗者一,说文引诗以{曰女}父母,与毛诗归宁父母不同,盖三家之异文,春秋庄二十七年杞伯姬来,何休公羊解诂曰,诸侯夫人尊重既嫁,非有大故不得反,惟自大夫妻,虽无事,岁一归宗,疏云,其大故者,奔丧之谓,文九年夫人姜氏如齐,彼注云,奔父母之丧是也,自从也,言从大夫妻以下,即诗云归宁父母是也,案诗是后妃之事,而云大夫妻者,何氏不信毛叙故也。案归宁父母是毛诗,三家不作归宁,亦未必以葛罩为大夫妻,疏引诗误。左氏传曰,凡诸侯之女,归宁曰来,出曰来归,夫人归宁曰如某,出曰归于某,据此则今春秋公羊说夫人不得归宁,古春秋左氏说夫人亦得归宁,案诗竹竿云,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故泉水载驰竹竿,皆思归而不得,战国策左师说赵太后,甚爱燕后,饮食必祝曰,必勿使反,是诸侯女既嫁不得复反,反即大归,战国时犹知此义,当从今文说,不得归宁为正,毛诗与左传同出河间博士,故此传曰,宁,安也,父母在则有时归宁耳,毛以父母在得归宁,父母终,不得归守为调停之说,郑笺泉水云,国君夫人父母在归宁,正本毛传,惠周惕诗说谓古无归宁之礼,毛传因左氏而误,其说近是,盖郑笺又因毛传而误也,段玉裁亦疑毛传,谓方嫁不得遽图归宁,此归字作以字为善,是欲改毛以从三家,不知今古文说不同,陈奂谓父母在九字为郑笺窜入,是欲删毛以归之郑,亦不知今古文说不同,皆明见毛义之不安而不敢▯,即如陈氏强释毛义,谓归以安父母,归宁不训归家,而截归字为一句,殊近不辞,不如三家作以{曰女}父母,文义甚明,不与归宁相混,此毛不及三家者二,因学纪闻引曹粹中诗说,齐诗先采▯而后草▯,据仪礼合乐歌周南,则关雎葛覃卷耳三篇同奏,歌召南,则鹊巢采蘩采▯三篇同奏,古诗篇次,以采▯列草▯之前,三家次第,当与毛异,齐诗传自辕固,夏侯始昌为辕固弟子,后苍事始昌,通诗礼,为博士,二戴皆后苍弟子,则仪礼及二戴礼中所引诗当为齐诗,曹氏所言,不为无据,毛失其次,与仪礼歌诗不合,此毛不及齐诗者三,五经异义今诗韩鲁说驺虞天子掌鸟兽官,古毛诗说驺虞义兽,白虎黑文,案贾谊新书礼篇,驺者天子之囿也,虞者囿之司兽者也,仪礼乡射礼注,其诗有一发五豝五豵,于嗟驺虞之言,乐得贤者众多,欢思至仁之人以充其官,礼记射义驺虞者,乐官备出,注乐官备者,谓驺虞,曰壹发五豝,喻得贤者多也,于嗟乎驺虞,欢仁人也,皆与韩鲁诗合,文选魏都赋注引鲁诗传曰,古有梁驺,梁驺天子猎之田也,韩义盖与鲁同,若山海经逸周书尚书大传,虽言驺虞,而未尝明言即诗之驺虞,汉初大儒,如申公韩太传贾太传,必无不见山海经逸周书,而不引以解诗之驺虞者,知彼所言驺虞,非诗之所言驺虞也,毛诗晚出,见驺虞二字偶合,遂据以易三家旧说,撰出义兽二字,以配麟之仁

译论毛义不及三家,略举典礼数端可证。

毛传孤行已久,说毛不及三家,人必不信。如《关雎》刺晏朝,《苜》伤恶疾之类,人必以为传闻各异,事实无徵。今以典礼之实有可徵者,略举二南数事证之。

如《韩诗外传》卷五引《诗》“鼓钟乐之”,与毛诗“钟鼓乐之”不同。《外传》卷一引《诗》作“钟鼓”,盖后人依毛诗误改《外传》。言古者天子左五钟右五钟,而不及鼓。侯包《韩诗翼要》曰:“后妃房中乐有钟声磬”,亦不及鼓。是韩诗不作“钟鼓”甚明。《周礼》“磬师教缦乐燕乐之钟磬”,郑注:“燕乐,房中之乐,所谓阴声也。”二乐皆教其钟磬。疏云:“燕乐房中之乐者,此即《关雎》二南也。谓之房中者,房中谓妇入后妃,以风喻君子之诗,故谓之房吕之乐。”据此则古《周礼》说与韩诗合,皆谓房中乐有钟磬而无鼓。钟磬清扬,于房中宜;鼓音重浊,于房中不宜。或据薛君章句“鼓人上堂”,谓韩诗亦当兼言鼓。不知鼓人上堂,不入房中,不与钟磬并列,仍不当兼言鼓。“鼓钟”之“鼓”训击,是虚字,是一物;“钟鼓”之“鼓”是实字,是二物。毛作“钟鼓”,与古礼不合。此毛不及韩诗者一。

《说文》引《诗》“以{曰女}父母”,与毛诗“归宁父母”不同,盖三家之异文。《春秋》庄公二十七年杞伯姬来,何休《公羊解诂》曰:“诸侯夫人尊重,既嫁,非有大故不得反。惟自大夫妻,虽无事,岁一归宗。”疏云:“其大故者,奔丧之谓。”文公九年夫人姜氏如齐,彼注云:“奔父母之丧是也。”“自从也”,言从大夫妻以下,即《诗》云“归宁父母”是也。案《诗》是后妃之事,而云大夫妻者,何氏不信毛叙故也。案“归宁父母”是毛诗,三家不作“归宁”,亦未必以葛覃为大夫妻,疏引《诗》误。左氏传曰:“凡诸侯之女,归宁曰来,出曰来归;夫人归宁曰如某,出曰归于某。”据此则今《春秋》公羊说夫人不得归宁,古《春秋》左氏说夫人亦得归宁。案《诗·竹竿》云:“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故《泉水》《载驰》《竹竿》,皆思归而不得。《战国策》左师说赵太后,甚爱燕后,饮食必祝曰:“必勿使反。”是诸侯女既嫁不得复反,反即大归。战国时犹知此义,当从今文说,不得归宁为正。毛诗与左传同出河间博士,故此传曰:“宁,安也。父母在则有时归宁耳。”毛以父母在得归宁,父母终不得归守为调停之说。郑笺《泉水》云:“国君夫人父母在归宁”,正本毛传。惠周惕《诗说》谓古无归宁之礼,毛传因左氏而误,其说近是。盖郑笺又因毛传而误也。段玉裁亦疑毛传,谓方嫁不得遽图归宁,此“归”字作“以”字为善,是欲改毛以从三家。不知今古文说不同。陈奂谓“父母在”九字为郑笺窜入,是欲删毛以归之郑,亦不知今古文说不同。皆明见毛义之不安而不敢〇。即如陈氏强释毛义,谓“归以安父母”,“归宁”不训“归家”,而截“归”字为一句,殊近不辞。不如三家作“以{曰女}父母”,文义甚明,不与“归宁”相混。此毛不及三家者二。

《因学纪闻》引曹粹中《诗说》:齐诗先采〇而后草〇。据《仪礼》合乐歌《周南》,则《关雎》《葛覃》《卷耳》三篇同奏;歌《召南》,则《鹊巢》《采蘩》《采〇》三篇同奏。古诗篇次,以采〇列草〇之前,三家次第,当与毛异。齐诗传自辕固,夏侯始昌为辕固弟子,后苍事始昌,通诗礼,为博士,二戴皆后苍弟子,则《仪礼》及二戴礼中所引《诗》当为齐诗。曹氏所言,不为无据。毛失其次,与《仪礼》歌《诗》不合。此毛不及齐诗者三。

《五经异义》:今《诗》韩鲁说,《驺虞》天子掌鸟兽官;古毛诗说,《驺虞》义兽,白虎黑文。案贾谊《新书·礼篇》:“驺者,天子之囿也;虞者,囿之司兽者也。”《仪礼·乡射礼》注:“其《诗》有‘一发五豝五豵,于嗟驺虞’之言,乐得贤者众多,欢思至仁之人以充其官。”《礼记·射义》:“《驺虞》者,乐官备出。”注:“乐官备者,谓《驺虞》曰‘壹发五豝’,喻得贤者多也;‘于嗟乎驺虞’,欢仁人也。”皆与韩鲁诗合。《文选·魏都赋》注引鲁诗传曰:“古有梁驺,梁驺天子猎之田也。”韩义盖与鲁同。若《山海经》《逸周书》《尚书大传》,虽言驺虞,而未尝明言即《诗》之驺虞。汉初大儒,如申公、韩太传、贾太传,必无不见《山海经》《逸周书》,而不引以解《诗》之驺虞者。知彼所言驺虞,非《诗》之所言驺虞也。毛诗晚出,见驺虞二字偶合,遂据以易三家旧说,撰出义兽二字,以配麟之仁。

兽,异义引毛诗说周南终麟趾,召南弱驺虞,俱称嗟欢之,皆兽名,后人多惑其说,不知麟趾为关雎之应,驺虞为鹊巢之应,此是毛义,非三家义,且即以毛义论,驺虞与麟亦不相对,麟之趾序笺云,有似麟应之时,疏引张逸问云,致信厚未致麟,孔氏引申之曰,由此言之,不致明矣,是文王无致麟之事,若驺虞据尚书大传散宜生取以献纣,是文王实致驺虞矣,一实致,一未致,一本事,一喻言,安得以为相对,至于于嗟欢辞,屡见于诗,如于嗟阔兮,于嗟洵兮,于嗟鸠兮,于嗟女兮,皆诗人常言,岂可以两处欢辞偶同,强为牵合,焦氏易林云,陈力就列,驺虞悦喜,亦以驺虞为官名,陈乔枞以易林为齐诗,是三家之说同,尔雅多同鲁诗,故释兽无驺虞,以驺虞为兽名,毛诗一家之言,与古义不合,此毛不及三家者四,略举四证,皆二南之关于典礼者,学者可以隅反。

译兽,异义引毛诗说周南终麟趾,召南弱驺虞,俱称嗟欢之,皆兽名,后人多惑其说,不知麟趾为关雎之应,驺虞为鹊巢之应,此是毛义,非三家义,且即以毛义论,驺虞与麟亦不相对,麟之趾序笺云,有似麟应之时,疏引张逸问云,致信厚未致麟,孔氏引申之曰,由此言之,不致明矣,是文王无致麟之事,若驺虞据尚书大传散宜生取以献纣,是文王实致驺虞矣,一实致,一未致,一本事,一喻言,安得以为相对,至于于嗟欢辞,屡见于诗,如于嗟阔兮,于嗟洵兮,于嗟鸠兮,于嗟女兮,皆诗人常言,岂可以两处欢辞偶同,强为牵合,焦氏易林云,陈力就列,驺虞悦喜,亦以驺虞为官名,陈乔枞以易林为齐诗,是三家之说同,尔雅多同鲁诗,故释兽无驺虞,以驺虞为兽名,毛诗一家之言,与古义不合,此毛不及三家者四,略举四证,皆二南之关于典礼者,学者可以隅反。

兽,异义引毛诗说周南终麟趾,召南弱驺虞,俱称嗟欢之,皆兽名,后人多惑其说,不知麟趾为关雎之应,驺虞为鹊巢之应,此是毛义,非三家义,且即以毛义论,驺虞与麟亦不相对,麟之趾序笺云,有似麟应之时,疏引张逸问云,致信厚未致麟,孔氏引申之曰,由此言之,不致明矣,是文王无致麟之事,若驺虞据尚书大传散宜生取以献纣,是文王实致驺虞矣,一实致,一未致,一本事,一喻言,安得以为相对,至于于嗟欢辞,屡见于诗,如于嗟阔兮,于嗟洵兮,于嗟鸠兮,于嗟女兮,皆诗人常言,岂可以两处欢辞偶同,强为牵合,焦氏易林云,陈力就列,驺虞悦喜,亦以驺虞为官名,陈乔枞以易林为齐诗,是三家之说同,尔雅多同鲁诗,故释兽无驺虞,以驺虞为兽名,毛诗一家之言,与古义不合,此毛不及三家者四,略举四证,皆二南之关于典礼者,学者可以隅反。

兽,异义引毛诗说周南终麟趾,召南弱驺虞,俱称嗟欢之,皆兽名,后人多惑其说,不知麟趾为关雎之应,驺虞为鹊巢之应,此是毛义,非三家义,且即以毛义论,驺虞与麟亦不相对,麟之趾序笺云,有似麟应之时,疏引张逸问云,致信厚未致麟,孔氏引申之曰,由此言之,不致明矣,是文王无致麟之事,若驺虞据尚书大传散宜生取以献纣,是文王实致驺虞矣,一实致,一未致,一本事,一喻言,安得以为相对,至于于嗟欢辞,屡见于诗,如于嗟阔兮,于嗟洵兮,于嗟鸠兮,于嗟女兮,皆诗人常言,岂可以两处欢辞偶同,强为牵合,焦氏易林云,陈力就列,驺虞悦喜,亦以驺虞为官名,陈乔枞以易林为齐诗,是三家之说同,尔雅多同鲁诗,故释兽无驺虞,以驺虞为兽名,毛诗一家之言,与古义不合,此毛不及三家者四,略举四证,皆二南之关于典礼者,学者可以隅反。

兽,异义引毛诗说周南终麟趾,召南弱驺虞,俱称嗟欢之,皆兽名,后人多惑其说,不知麟趾为关雎之应,驺虞为鹊巢之应,此是毛义,非三家义,且即以毛义论,驺虞与麟亦不相对,麟之趾序笺云,有似麟应之时,疏引张逸问云,致信厚未致麟,孔氏引申之曰,由此言之,不致明矣,是文王无致麟之事,若驺虞据尚书大传散宜生取以献纣,是文王实致驺虞矣,一实致,一未致,一本事,一喻言,安得以为相对,至于于嗟欢辞,屡见于诗,如于嗟阔兮,于嗟洵兮,于嗟鸠兮,于嗟女兮,皆诗人常言,岂可以两处欢辞偶同,强为牵合,焦氏易林云,陈力就列,驺虞悦喜,亦以驺虞为官名,陈乔枞以易林为齐诗,是三家之说同,尔雅多同鲁诗,故释兽无驺虞,以驺虞为兽名,毛诗一家之言,与古义不合,此毛不及三家者四,略举四证,皆二南之关于典礼者,学者可以隅反。

兽,异义引毛诗说周南终麟趾,召南弱驺虞,俱称嗟欢之,皆兽名,后人多惑其说,不知麟趾为关雎之应,驺虞为鹊巢之应,此是毛义,非三家义,且即以毛义论,驺虞与麟亦不相对,麟之趾序笺云,有似麟应之时,疏引张逸问云,致信厚未致麟,孔氏引申之曰,由此言之,不致明矣,是文王无致麟之事,若驺虞据尚书大传散宜生取以献纣,是文王实致驺虞矣,一实致,一未致,一本事,一喻言,安得以为相对,至于于嗟欢辞,屡见于诗,如于嗟阔兮,于嗟洵兮,于嗟鸠兮,于嗟女兮,皆诗人常言,岂可以两处欢辞偶同,强为牵合,焦氏易林云,陈力就列,驺虞悦喜,亦以驺虞为官名,陈乔枞以易林为齐诗,是三家之说同,尔雅多同鲁诗,故释兽无驺虞,以驺虞为兽名,毛诗一家之言,与古义不合,此毛不及三家者四,略举四证,皆二南之关于典礼者,学者可以隅反。

兽,异义引毛诗说周南终麟趾,召南弱驺虞,俱称嗟欢之,皆兽名,后人多惑其说,不知麟趾为关雎之应,驺虞为鹊巢之应,此是毛义,非三家义,且即以毛义论,驺虞与麟亦不相对,麟之趾序笺云,有似麟应之时,疏引张逸问云,致信厚未致麟,孔氏引申之曰,由此言之,不致明矣,是文王无致麟之事,若驺虞据尚书大传散宜生取以献纣,是文王实致驺虞矣,一实致,一未致,一本事,一喻言,安得以为相对,至于于嗟欢辞,屡见于诗,如于嗟阔兮,于嗟洵兮,于嗟鸠兮,于嗟女兮,皆诗人常言,岂可以两处欢辞偶同,强为牵合,焦氏易林云,陈力就列,驺虞悦喜,亦以驺虞为官名,陈乔枞以易林为齐诗,是三家之说同,尔雅多同鲁诗,故释兽无驺虞,以驺虞为兽名,毛诗一家之言,与古义不合,此毛不及三家者四,略举四证,皆二南之关于典礼者,学者可以隅反。

兽,异义引毛诗说周南终麟趾,召南弱驺虞,俱称嗟欢之,皆兽名,后人多惑其说,不知麟趾为关雎之应,驺虞为鹊巢之应,此是毛义,非三家义,且即以毛义论,驺虞与麟亦不相对,麟之趾序笺云,有似麟应之时,疏引张逸问云,致信厚未致麟,孔氏引申之曰,由此言之,不致明矣,是文王无致麟之事,若驺虞据尚书大传散宜生取以献纣,是文王实致驺虞矣,一实致,一未致,一本事,一喻言,安得以为相对,至于于嗟欢辞,屡见于诗,如于嗟阔兮,于嗟洵兮,于嗟鸠兮,于嗟女兮,皆诗人常言,岂可以两处欢辞偶同,强为牵合,焦氏易林云,陈力就列,驺虞悦喜,亦以驺虞为官名,陈乔枞以易林为齐诗,是三家之说同,尔雅多同鲁诗,故释兽无驺虞,以驺虞为兽名,毛诗一家之言,与古义不合,此毛不及三家者四,略举四证,皆二南之关于典礼者,学者可以隅反。

兽,异义引毛诗说周南终麟趾,召南弱驺虞,俱称嗟欢之,皆兽名,后人多惑其说,不知麟趾为关雎之应,驺虞为鹊巢之应,此是毛义,非三家义,且即以毛义论,驺虞与麟亦不相对,麟之趾序笺云,有似麟应之时,疏引张逸问云,致信厚未致麟,孔氏引申之曰,由此言之,不致明矣,是文王无致麟之事,若驺虞据尚书大传散宜生取以献纣,是文王实致驺虞矣,一实致,一未致,一本事,一喻言,安得以为相对,至于于嗟欢辞,屡见于诗,如于嗟阔兮,于嗟洵兮,于嗟鸠兮,于嗟女兮,皆诗人常言,岂可以两处欢辞偶同,强为牵合,焦氏易林云,陈力就列,驺虞悦喜,亦以驺虞为官名,陈乔枞以易林为齐诗,是三家之说同,尔雅多同鲁诗,故释兽无驺虞,以驺虞为兽名,毛诗一家之言,与古义不合,此毛不及三家者四,略举四证,皆二南之关于典礼者,学者可以隅反。

兽,异义引毛诗说周南终麟趾,召南弱驺虞,俱称嗟欢之,皆兽名,后人多惑其说,不知麟趾为关雎之应,驺虞为鹊巢之应,此是毛义,非三家义,且即以毛义论,驺虞与麟亦不相对,麟之趾序笺云,有似麟应之时,疏引张逸问云,致信厚未致麟,孔氏引申之曰,由此言之,不致明矣,是文王无致麟之事,若驺虞据尚书大传散宜生取以献纣,是文王实致驺虞矣,一实致,一未致,一本事,一喻言,安得以为相对,至于于嗟欢辞,屡见于诗,如于嗟阔兮,于嗟洵兮,于嗟鸠兮,于嗟女兮,皆诗人常言,岂可以两处欢辞偶同,强为牵合,焦氏易林云,陈力就列,驺虞悦喜,亦以驺虞为官名,陈乔枞以易林为齐诗,是三家之说同,尔雅多同鲁诗,故释兽无驺虞,以驺虞为兽名,毛诗一家之言,与古义不合,此毛不及三家者四,略举四证,皆二南之关于典礼者,学者可以隅反。

兽,异义引毛诗说周南终麟趾,召南弱驺虞,俱称嗟欢之,皆兽名,后人多惑其说,不知麟趾为关雎之应,驺虞为鹊巢之应,此是毛义,非三家义,且即以毛义论,驺虞与麟亦不相对,麟之趾序笺云,有似麟应之时,疏引张逸问云,致信厚未致麟,孔氏引申之曰,由此言之,不致明矣,是文王无致麟之事,若驺虞据尚书大传散宜生取以献纣,是文王实致驺虞矣,一实致,一未致,一本事,一喻言,安得以为相对,至于于嗟欢辞,屡见于诗,如于嗟阔兮,于嗟洵兮,于嗟鸠兮,于嗟女兮,皆诗人常言,岂可以两处欢辞偶同,强为牵合,焦氏易林云,陈力就列,驺虞悦喜,亦以驺虞为官名,陈乔枞以易林为齐诗,是三家之说同,尔雅多同鲁诗,故释兽无驺虞,以驺虞为兽名,毛诗一家之言,与古义不合,此毛不及三家者四,略举四证,皆二南之关于典礼者,学者可以隅反。

兽,异义引毛诗说周南终麟趾,召南弱驺虞,俱称嗟欢之,皆兽名,后人多惑其说,不知麟趾为关雎之应,驺虞为鹊巢之应,此是毛义,非三家义,且即以毛义论,驺虞与麟亦不相对,麟之趾序笺云,有似麟应之时,疏引张逸问云,致信厚未致麟,孔氏引申之曰,由此言之,不致明矣,是文王无致麟之事,若驺虞据尚书大传散宜生取以献纣,是文王实致驺虞矣,一实致,一未致,一本事,一喻言,安得以为相对,至于于嗟欢辞,屡见于诗,如于嗟阔兮,于嗟洵兮,于嗟鸠兮,于嗟女兮,皆诗人常言,岂可以两处欢辞偶同,强为牵合,焦氏易林云,陈力就列,驺虞悦喜,亦以驺虞为官名,陈乔枞以易林为齐诗,是三家之说同,尔雅多同鲁诗,故释兽无驺虞,以驺虞为兽名,毛诗一家之言,与古义不合,此毛不及三家者四,略举四证,皆二南之关于典礼者,学者可以隅反。

兽,异义引毛诗说周南终麟趾,召南弱驺虞,俱称嗟欢之,皆兽名,后人多惑其说,不知麟趾为

论三家诗大同小异史记儒林列传可证

  王应麟诗考后序曰,刘向列女传,谓蔡人妻作▯莒,周南大夫妻作当汝坟,申人女作行露,卫宣夫人作邶柏舟,定姜送妇作燕燕,黎庄夫人及其传母作式微庄姜传母作硕人,息夫人作大车,新序谓▯之传母作二子乘舟,寿闵其兄作忧思之诗黍离是也,楚元王受诗于浮邱伯,向乃元王之孙,所述盖鲁诗也,王引之经义述闻曰,列女传贞顺传,蔡人妻伤夫有恶疾而作▯莒,与文选辨命论注所引韩诗合,贤明传周南大夫妻言仕于乱世者,为父母在故也,乃作诗曰,鲂鱼▯尾云云,与后汉书周磬传注所引韩诗章句合,贞顺传召南申女以夫家一物不具,一礼不备,守节持义,必死不往,而作诗曰,虽速我狱云云,与韩诗外传合,母仪传卫姑定姜赋燕之诗,与坊记郑注合,郑为记注时,多取韩诗也,又上灾异封事引诗密勿从事,与文选为宋公求加赠前军表注,所引韩诗密勿同心,皆以密勿为黾勉,然则向所述者,乃韩诗也,锡瑞案二说皆有据,盖鲁韩义本同史记,儒林列传曰,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间殊,然其归一也,以史记之说推之,可见鲁韩三家诗,大同小异,惟其小异,故须分立三家,若全无异,则立一家已足,而不必分立矣,惟其大同,故可并立三家,若全不同,则如毛诗大异而不可并立矣,三家诗多不传,今试取其传者论之,如黍离一篇,新序节士篇云,卫宣公子寿闵其兄▯之且见害,作忧思之诗,此刘子政所引鲁诗义也,而韩诗曰,黍离伯封作也,陈思王植令禽恶鸟论云,昔尹吉甫信后妻之谗,而杀孝子伯奇,弟伯封求而不得,作黍离之诗,后法郅理韩诗,光武讼恽授皇太子韩诗,恽说太子曰,吉甫贤臣放逐孝子,薛君韩诗注曰,诗人求己兄不得,是韩诗以黍离伯封作,与鲁诗以为公子寿作者异,韩诗外传载赵苍唐为魏文侯子击使于文侯曰,好黍离与晨风,文侯曰,怨乎,曰,非敢怨也时思也,说苑奉使篇略同,子政据鲁诗而与韩诗同者,盖论此诗之事,则异国异人并异时,而论此诗之义,则同一孝子之见害,同一悌弟之思兄,此所以小异而大同,外传与说苑皆可引为思亲之意也,若共篇次则鲁诗当入卫风,与毛诗异,韩诗当入王风,与毛诗同,而其说解则鲁韩可合,而与毛诗全不合,三家大同小异,可以此诗推之,魏源不知此义,乃欲强合鲁韩为一,谓伯封乃卫寿之字,反以曹植徵引为误,则御览明引韩诗伯封作,岂亦误乎,伯封为卫寿字,又何据乎,凭臆武断,讵可为训,盖误于鲁韩诗,从无不同之见,而未考史记儒林传也。

  论诗序与书序同有可信有不可信今文可信古文不可尽信

  毛序有可信不可信,为说诗者一大疑案,关雎序自关雎后妃之德也至关雎之义也,经典释文卷第五,旧说云起至用之邦国焉,名关雎序,谓之小序,自风风也讫末,名为大序,沈重云,案郑诗谱意,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卜商意有不尽,毛更足成之,朱子作诗序辨说,以诗者志之所之至诗之至也为大序,其余首尾为关雎之小序,诗正义自关雎以后,每诗一篇,即有一序,皆谓之小序,此大序小序之分也,作序之人自诗谱外,王肃以为子夏所序诗即今毛诗序,范蔚宗以为卫宏受学谢曼卿,作诗序,魏徵等以为子夏所创,毛公及卫宏又加润益,韩愈议子夏不序诗有三焉,知不及一也,暴扬中▯之私,春秋所不道,二也,诸侯犹世,不敢以云,三也,学者欲显其传,因藉之子夏,成伯▯以为子夏惟裁初句,其下皆是大毛自以诗中之意而系其辞,王安石以为序乃诗人所自制,程子以为小序国史之旧文,大序孔子所作,苏辙以为卫宏所作,非孔氏之旧,止存其首一言,余皆删去,王得臣以为首句孔子所题,曹粹中以为毛传初行,尚未有序,门人互相传授,各记师说,郑樵王质以为村野妄人所作,作序之人,说者不一,自唐定正义以后,惟宋欧阳修撰毛诗本义,为论以辨毛郑

译论述三家诗大同小异,可由《史记·儒林列传》证明。

王应麟《诗考》后序说,刘向《列女传》称蔡人妻作《芣苢》,周南大夫妻作《汝坟》,申人女作《行露》,卫宣夫人作《柏舟》,定姜送妇作《燕燕》,黎庄夫人及其传母作《式微》,庄姜传母作《硕人》,息夫人作《大车》;《新序》称芣苢之传母作《二子乘舟》,寿闵其兄作忧思之诗,即《黍离》。楚元王从浮邱伯学习《诗》,刘向是元王的孙子,所述大概是鲁诗。王引之《经义述闻》说,《列女传·贞顺传》称蔡人妻因丈夫患恶疾而作《芣苢》,与《文选·辨命论》注所引韩诗相符;《贤明传》称周南大夫妻说在乱世做官的人,是因为父母在堂,于是作诗说“鲂鱼赪尾”等,与《后汉书·周磐传》注所引韩诗章句相符;《贞顺传》称召南申女因夫家有一物不备、一礼不全,坚守节义,誓死不往,于是作诗说“虽速我狱”等,与《韩诗外传》相符;《母仪传》称卫姑定姜赋《燕燕》之诗,与《坊记》郑玄注相符,郑玄注《记》时多取韩诗;又《上灾异封事》引诗“密勿从事”,与《文选·为宋公求加赠前军表》注所引韩诗“密勿同心”,都将“密勿”解释为勤勉,那么刘向所述乃是韩诗。陈奂按语说两种说法都有依据,大概鲁、韩两家的义理本来相同。《史记·儒林列传》说,韩生推演《诗》意而作内外传数万言,其言辞与齐、鲁之间颇有不同,但归旨是一致的。根据《史记》的说法推论,可见鲁、韩三家诗大同小异。正因为有小异,所以需要分立三家;如果完全没有差异,立一家就足够了,不必分立。正因为有大同,所以可以并立三家;如果完全不同,就像毛诗那样大异,就不能并立了。三家诗大多失传,现在试着就其流传下来的部分来论述。如《黍离》一篇,《新序·节士篇》说,卫宣公之子寿怜悯其兄伋将要被害,作忧思之诗,这是刘向所引鲁诗的义理;而韩诗说,《黍离》是伯封所作。陈思王曹植《禽恶鸟论》说,从前尹吉甫听信后妻的谗言,杀了孝子伯奇,弟弟伯封寻找哥哥找不到,作《黍离》之诗。后法郅理、韩诗,光武帝讼恽教授皇太子韩诗,恽对太子说,吉甫是贤臣却放逐孝子,薛君《韩诗注》说,诗人寻找自己的哥哥找不到,这是韩诗认为《黍离》是伯封所作,与鲁诗认为是公子寿所作不同。《韩诗外传》记载赵苍唐为魏文侯之子击出使于文侯,说:“喜欢《黍离》与《晨风》吗?”文侯说:“是怨恨吗?”回答说:“不敢怨恨,是时思啊。”《说苑·奉使篇》大致相同。刘向依据鲁诗而与韩诗相同的原因,大概是论述此诗之事,则是异国、异人、异时;而论述此诗之义,则是同一孝子被害,同一悌弟思念兄长,这就是小异而大同,所以《外传》与《说苑》都可以引用来表达思亲之意。至于篇章次序,鲁诗应归入《卫风》,与毛诗不同;韩诗应归入《王风》,与毛诗相同;而其解说则鲁、韩可以合并,而与毛诗完全不合。三家诗的大同小异,可以由这首诗推知。魏源不知道这个义理,竟然想要强行合并鲁、韩为一家,说伯封是卫寿的字,反而认为曹植征引有误,那么《御览》明确引用韩诗说伯封所作,难道也是错的吗?伯封是卫寿的字,又有什么依据呢?凭主观臆断武断,怎么能作为准则呢?大概是因为误以为鲁、韩诗从来没有不同,而没有考证《史记·儒林列传》。

论述《诗序》与《书序》一样,有可信的,也有不可信的;今文可信,古文不可尽信。

毛诗序有可信与不可信之处,是解《诗》者的一大疑案。《关雎》序从“《关雎》,后妃之德也”到“《关雎》之义也”,《经典释文》卷五旧说称,从“起”至“用之邦国焉”,名为《关雎》序,称为小序;从“风,风也”到末尾,名为大序。沈重说,考察郑《诗谱》的意思,大序是子夏所作,小序是子夏与毛公合作,卜商(子夏)意思有未尽之处,毛公加以补充完成。朱熹作《诗序辨说》,以“诗者,志之所之”至“诗之至也”为大序,其余首尾为《关雎》的小序。《诗正义》自《关雎》以后,每首诗有一序,都称为小序,这就是大序与小序的区别。作序的人,除了《诗谱》外,王肃认为子夏所序的诗就是现在的毛诗序;范蔚宗认为卫宏从谢曼卿受学,作《诗序》;魏徵等认为子夏所创,毛公及卫宏又加以润色增益;韩愈议论子夏不序诗有三点:知识不及,一也;宣扬中宫的私情,是《春秋》所不道的,二也;诸侯尚且世袭,不敢以此云云,三也;学者想要显扬其传,于是假托子夏;成伯玙认为子夏只裁定了首句,其下都是大毛公根据诗中的意思而系联其辞;王安石认为序是诗人自己制作的;程子认为小序是国史的旧文,大序是孔子所作;苏辙认为是卫宏所作,不是孔氏的旧文,只保留首句,其余都删去;王得臣认为首句是孔子所题;曹粹中认为毛传初行时,还没有序,门人互相传授,各自记录师说;郑樵、王质认为是村野妄人所作。作序的人,说法不一,自从唐代确定正义以后,只有宋代欧阳修撰《毛诗本义》,为论以辨毛、郑。

之失,犹未甚立异同,迨郑樵专指毛郑之妄,谓小序非子夏所作,尽削去之,而以已意为说,其诗序辨曰,序有郑注而无郑笺,其不作于子夏明矣,毛公于诗,第为之传,其不作序又明序,小序出于卫宏,有专取诸书之文至数句者,有杂取诸家之说而辞不坚决者,有委曲婉转附经以成其义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欢之,其文全出于乐记,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其文全出于金▯,自微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其文全出于国语,古者长民,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其文全出于公孙尼子,则诗序之作,实在于数书既传之后明矣,此所谓取诸书之文有至数句者此也。案人多以为毛序与古书合,此则以为卫序取古书。关雎之序既曰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意亦足矣,又曰风,风也,风以动之,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又曰,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载驰之诗,既曰,许穆夫人闵其宗国颠覆成作,又曰,卫懿公为狄所灭,丝衣之诗,既曰,绎宾尸矣,又曰灵星之尸也,此盖众说并传,卫氏得有美辞美意,并录而不忍弃之,此所谓杂诸家之说而辞不坚决者也,驺虞之诗,先言人伦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纯被文王之化,而后继之▯田以时,仁如驺虞则王道成,行苇之诗,先言国家忠厚,仁及草木,然继之以内睦九族,外尊事黄▯养老之言,此所谓委曲宛转附经以成其义者此也,惟宏序作于东汉,故汉世文字,未有引诗序者,案近人引汉广序德广所及等语,汉时古书多未见,必是引序。惟黄初四年,有曹共公远君子近小人之语盖魏后于汉,而宏之序至是而始行也,使其果知诗序出于卫宏,则风雅正变之说,二南分系之说,羔羊蟋蟀之说,或郁而不畅,或巧而不合,如荡以荡荡上帝发语,而曰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召▯以▯天疾威发语,而曰闵天下无如召公之为臣,雨无正,乃大夫刺幽王也,而曰众多如雨,非所以为正,牵合为文而取讥于世,此不可不辨也。文献通考载石林叶氏说略同。程大昌考古编曰,范传,卫宏,作毛诗序,今传于世,所序者,毛传耳,诗之古序非宏也,古序之与宏序,今混并无别,然有可考者,凡诗发序两语,如关雎后妃之德也,世人之谓小序者,古序也,两语以外,续而申之,世谓大序者,宏语也,锡瑞案程氏之分大序小序,与释文旧说朱子辨说并异,以发序两语为小序,两语以外,续而申之者为大序,小序出于国史,为古序,大序缀于卫宏,非子夏所作,其说本于苏辙,实洲源于成伯▯,近人魏源谓续序不得毛序之意,正本程说,魏晋以后,毛传孤行,人多遵信序说,以为真出子夏,至宋则疑信参半,朱子作诗集传,如亦从序,后与吕祖谦争辨,乃改郑樵说,有辨说攻小序,而集传未及追改,如缁衣丰年等篇者,元延▯科举法诗用朱子集传,而毛传几废,国朝人治汉学,始尊毛而攻朱,近人治西汉今文学,又尊三家而攻毛,平心论之,诗之序犹书之序也,诗序有今古文之分,犹书序有今古文之分也,伏生今文书序,见于史记所引者可信,马郑古文书序,不可尽信,三家今文诗序,见于诸书所引者可信,古毛诗序,不可尽信,郑君论纬说云,不信亦非,悉信亦非,窃谓古文诗书之序,当如郑君之说,若郑樵攻毛序而以已意为序,则近于妄,魏源诗古微主三家,而三家所无者,皆以己意补之为序,是郑樵之类也。

译对于《诗序》的得失,此前尚未严重地树立异同之争,等到郑樵专门指责毛亨、郑玄的谬误,认为《小序》并非子夏所作,全部删去,而用自己的意思来解说。他在《诗序辨》中说:“《序》有郑玄的注而没有郑玄的笺,这明显说明它不是子夏所作。毛公对于《诗经》,只是为之作传,这又明显说明他没有作序。”《小序》出自卫宏,其中有专门选取其他书籍文字长达数句的,有杂取各家说法而言辞不坚决的,有委曲婉转依附经文以成就其义理的。如“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欢之”,其文字完全出自《乐记》;“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其文字完全出自《金縢》;“自微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其文字完全出自《国语》;“古者长民,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其文字完全出自《公孙尼子》。那么,《诗序》的写作,实在是在这些书籍已经流传之后,这是显而易见的。这就是所说的“选取其他书籍文字有长达数句”的情况。

按:人们多认为《毛序》与古书相合,这里则认为卫宏的《序》是取自古书。《关雎》的《序》既说“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意思已经足够了,又说“风,风也,风以动之,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又说“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载驰》的诗,既说“许穆夫人闵其宗国颠覆成作”,又说“卫懿公为狄所灭”。《丝衣》的诗,既说“绎宾尸矣”,又说“灵星之尸也”。这大概是众说并行流传,卫宏得到了美好的辞藻和意旨,一并记录而不忍舍弃,这就是所说的“杂取各家说法而言辞不坚决”的情况。《驺虞》的诗,先说人伦已经端正,朝廷已经治理,天下纯粹受到文王的教化,然后接着说“田以时,仁如驺虞则王道成”。《行苇》的诗,先说国家忠厚,仁爱波及草木,然而接着说“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耇养老”的话,这就是所说的“委曲婉转依附经文以成就其义理”的情况。

只有卫宏的《序》作于东汉,所以汉代的文字,没有引用《诗序》的。按:近代人引用《汉广》序中“德广所及”等语,汉代古书大多未见,必定是引用《序》。只有黄初四年,有曹共公“远君子近小人”的话,大概魏朝在汉朝之后,而卫宏的《序》到这时才开始流行。如果卫宏确实知道《诗序》出自卫宏,那么“风雅正变”的说法,“二南分系”的说法,“羔羊蟋蟀”的说法,有的郁结而不通畅,有的巧妙而不相合,如《荡》以“荡荡上帝”发语,却说“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召旻》以“旻天疾威”发语,却说“闵天下无如召公之为臣”;《雨无正》乃是大夫讽刺幽王,却说“众多如雨,非所以为正”。牵强附会地写成文章而在世上受到讥讽,这是不可不辨明的。《文献通考》记载石林叶氏的说法大致相同。

程大昌《考古编》说:“范晔《后汉书》传,卫宏作《毛诗序》,现在流传于世,所序的是《毛传》,《诗》的古序不是卫宏作的。古序与卫宏的序,现在混杂没有区别,然而有可以考证的:凡是《诗》开头两句话的序,如‘关雎,后妃之德也’,世人称为《小序》的,是古序;两句话以外,继续申述的,世人称为《大序》的,是卫宏的话。”

孙诒让按:程氏区分《大序》《小序》,与《经典释文》旧说、朱子辨说都不同,以开头两句话为《小序》,两句话以外继续申述的为《大序》。《小序》出自国史,是古序;《大序》缀于卫宏,不是子夏所作。他的说法本于苏辙,实际上源于成伯玙。近代人魏源说续序不得《毛序》之意,正是本于程说。魏晋以后,《毛传》单独流行,人们多遵信《序》说,认为真出于子夏,到了宋代则疑信参半。朱熹作《诗集传》,如果也依从《序》,后来与吕祖谦争辩,于是改采郑樵的说法,有《辨说》攻击《小序》,而《集传》中来不及追改的,如《缁衣》《丰年》等篇。元代延祐科举法规定《诗》用朱子《集传》,而《毛传》几乎被废弃。本朝人治汉学,开始尊崇毛亨而攻击朱熹,近代人治西汉今文学,又尊崇三家诗而攻击毛亨。平心而论,《诗》的序如同《书》的序一样,《诗序》有今古文之分,如同《书序》有今古文之分。伏生今文《尚书》序,见于《史记》所引的可信,马融、郑玄古文《尚书》序,不可完全相信;三家今文《诗序》,见于诸书所引的可信,古文《毛诗序》,不可完全相信。郑君论纬书说:“不信也不是,全信也不是。”我私下认为古文《诗》《书》之序,应当像郑君所说的那样。如果像郑樵攻击《毛序》而用自己的意思作序,那就近于妄诞;魏源《诗古微》主张三家诗,而三家诗所没有的,都用己意补作序,这是郑樵之类的人。

论朱子不信毛序有特见魏源多本其说

  朱子曰,诗序之作,说者不同,或以为孔子,或以为子夏,或以为国史,皆无明文可考,惟后汉儒林传,以为卫宏作毛诗序,今传于世,则序乃宏作明矣,然郑氏又以为诸序本自合为一编,毛公始分以▯诸篇之首,则是毛公之前,其传已久,宏特增广而润色之耳,故近世诸儒,多以序之首句为毛公所分,而其下推说云云者,为后人所益,理或有之,但今考其首句,则已有不得诗人之本意,而肆为妄说者矣,况沿袭云云之误哉,然计其初,犹必自谓出于臆度之私,非经本文,故且自为一编列附经后,又以尚有齐鲁韩氏之说,并传于世,故读者亦有以知其出于后人之手,不尽信也,及至毛公引以入经,乃不缀篇后而超冠篇端,不为注而直作经字,不为疑辞而遂为决辞,其后三家之传又绝,而毛说孤行,则其抵牾之迹,无复可见,故此序者,遂若诗人先所命题,而诗文反为因序而作,于是读者转相尊信,无敢拟议,至于有所不通,则必为之委曲迁就穿凿而附合之,宁使经之本文,缭戾破碎,不成文理,而终不忍明以小序为出于汉儒也,愚之病此久矣,然犹以其所从来也远,其间容或真有传授证验而不可废者,故既颇采以附传中而复并为一编以远其旧,因以论其得失云,又论邶柏舟序曰,诗之文意事类,可以思而得,其时世氏则不可以强而推,凡小序唯计文明曰,直提其事,如甘棠定中南山株林之属,若证验的切见于书史,如载驰硕人清人黄鸟之类,决为可无疑者,其次则词旨,大概可知必为某事,而不可知其的为某时某人者,尚多有之,若为小序者,姑以其意推寻探索,依约而言,则虽有所不知,亦不害,其为不自欺,虽有未当,人亦当恕其所不及,今乃不然,不知其时者,必强以为某王某公之时,不知其人者,必强以为某甲某乙之事,于是傅会书史,依▯名谥,凿空妄语,以诳后人,其所以然者,特以耻其所不知,而惟恐人之不见信而已,且如柏舟不知其出于妇人,而以为男子,不知其不得于夫,而以为不遇于君,此则失矣。马端临引刘向封事以▯朱子,案孟子已引此诗属孔子矣,或断章取义,不必泥看。然有所不及而不自欺,则亦未至于大害理也,今乃断然以为卫顷公之时,则其故为欺罔以误后人之罪,不可扌▯矣,盖其偶见此诗冠于三卫变风之首,是以求之春秋之前,而史记所书庄桓以上,卫之诸君事,皆无可考者,谥亦无甚恶者,独顷公有赂王请命之事,其谥又为甄心动惧之名,如汉诸王必其尝以罪谪,然后加以此谥,以是意其必有弃贤用佞之失,而遂以此诗予之,若将以▯其多知而必于取信,不知将有明者从旁观之,则▯所以暴其真不知,而启其深不信也,凡小序之失,以此推之,什得八九矣,锡瑞案朱子▯毛序有特见古书序皆附末,毛诗独冠篇端,诚有如先有此题而后作此诗者,朱子并为一编以远其旧是也,为孔古文尚书以序冠篇首,亦非古法,即此可证其伪,序所云刺某君,多无明文可据,朱子云,顷公谥恶,故以柏舟为刺顷公,今以朱子之说推之,则序所云刺某某者,多有可疑,虽未见朱说之必然,亦无以见其必不然也,魏源之▯毛序有朱子已言者,毛有序三家亦有序,其序说多不同,三家亡而毛义孤行安见三家序皆不是,而毛序,独是,故朱子深惜三家之传绝,无以考其抵牾之迹也。

  论马端临▯朱申毛可与朱说参看且能发明风人之旨

  马端临曰,书序可废,而诗序不可废,就诗而论,雅颂之序可废,而十五国风之序不可废,盖风之为体,比兴之辞,多于叙述,风谕之意,浮于指斥,盖有反覆咏欢,联章累句,而无一言叙作之之意者,而序者乃一言以蔽之曰,为某事也,苟非其传授之有源,探索之无舛,则孰能臆料当时指意之所归,以示千载乎,而文公深诋之,且于桑中溱洧诸篇辨析尤至,以为安有刺人之恶而自为彼人之辞,以陷于所刺之地,其意盖谓诗之辞如彼,而序

译论朱熹不信《毛诗序》有独特见解,魏源多采纳他的说法。

朱熹说:《诗序》的创作,说法不一,有的认为是孔子所作,有的认为是子夏所作,有的认为是国史所作,都没有明确的文献可以考证。只有东汉《儒林传》认为《毛诗序》是卫宏所作,如今流传于世,那么《诗序》是卫宏所作就很明白了。然而郑玄又认为各种《诗序》原本合为一编,毛公才开始将其分开置于各篇之首,那么在毛公之前,《诗序》的流传已经很久了,卫宏只是加以增广和润色罢了。所以近代的儒者,大多认为《诗序》的首句是毛公所分,而其下推演解说等文字,是后人添加的,道理或许如此。但如今考察其首句,就已经有不符合诗人本意而肆意妄说的情况了,何况沿袭下来的错误解说呢?然而推究其最初,必定自认为是出于主观推测,并非经文本文,所以暂且单独编成一卷附在经文之后,又因为还有齐、鲁、韩三家之说同时流传于世,所以读者也能知道它出自后人之手,不会完全相信。等到毛公将其引入经文中,就不再附在篇末而是超然置于篇首,不作为注释而是直接当作经文,不使用疑问语气而是作为肯定语气。此后三家之传又断绝,而毛说单独流行,那么其矛盾之处,再也看不到了。因此这《诗序》,就好像是诗人先拟定的题目,而诗文反而是因为《诗序》而创作的,于是读者辗转尊崇相信,不敢有所议论,至于有所不通的地方,必定为之委曲迁就、穿凿附会,宁可让经文的本文缭乱破碎,不成文理,也不忍心明确说小序是出自汉代儒者之手。我对此感到遗憾很久了,然而还因为它的来源久远,其间或许真有传授验证而不能废弃的,所以既大量采纳附在传中,又合并为一编以远离其旧貌,借此论述其得失。

又论《邶风·柏舟》的《诗序》说:诗的文意事理,可以通过思考而得知,其时代姓氏则不能强行推求。凡是小序,只要计及文明,直接提及其事,如《甘棠》《定之方中》《南山》《株林》之类,如果证据确凿见于书史,如《载驰》《硕人》《清人》《黄鸟》之类,决断无疑。其次则词旨大概可知必定是某事,而不可知其确为某时某人的,尚有很多。如果作小序的人,暂且以其意推寻探索,隐约而言,那么即使有所不知,也不妨碍其不自欺,即使有不当之处,人也应当宽恕其能力不及。如今却不是这样,不知其时代,必定强行说是某王某公之时,不知其人,必定强行说是某甲某乙之事,于是附会书史,依据名谥,凭空妄语,来欺骗后人。之所以如此,只是以不知为耻,而惟恐别人不相信罢了。且如《柏舟》,不知其出于妇人,而认为是男子,不知其不得于夫,而认为是不遇于君,这就错了。马端临引用刘向的封事来驳斥朱熹,按孟子已经引用此诗归属于孔子了,或许断章取义,不必拘泥看待。然而有所不及而不自欺,也就不会大害于理了。如今却断然认为是卫顷公之时,那么其故意欺罔以误导后人的罪过,不可推卸了。大概是因为偶然看到此诗冠于三卫变风之首,所以寻求在春秋之前,而史记所记载庄桓以上,卫国的诸君事迹,都无可考证,谥号也没有很恶劣的,唯独顷公有贿赂周王请求命令之事,其谥号又是“甄心动惧”的意思,如汉代诸王必定曾经因罪被贬,然后加上此谥,以此推测他必定有弃贤用佞的过失,而遂将此诗归于他,如果将以此显示其多知而必定取信于人,不知道将有明白人从旁观之,那么就会暴露其真正不知,而引发其深深的不信任。凡是小序的过失,以此推之,十之八九可得。

陈乔枞按:朱熹驳斥《毛诗序》有独特见解,古书序皆附于末,唯独《毛诗》冠于篇首,确实有如先有此题而后作此诗者,朱熹并为一编以远离其旧貌是对的。孔壁古文《尚书》以序冠于篇首,也不是古法,即此可证其伪。序中所说刺某君,多无明文可据,朱熹说,顷公谥恶,故以《柏舟》为刺顷公,今以朱熹之说推之,则序中所说刺某某者,多有可疑,虽未见朱说之必然,也无以见其必不然。魏源驳斥《毛诗序》有朱熹已言者,《毛诗》有序,三家也有序,其序说多不同,三家亡而毛义孤行,安见三家序皆不是,而《毛诗序》独是?故朱熹深惜三家之传绝,无以考其矛盾之迹也。

论马端临驳斥朱熹申说《毛诗》可与朱说参看,且能发明风人之旨。

马端临说:《书序》可废,而《诗序》不可废。就诗而论,雅颂之序可废,而十五国风之序不可废。盖风之为体,比兴之辞,多于叙述,风谕之意,浮于指斥,盖有反覆咏叹,联章累句,而无一言叙作之之意者,而序者乃一言以蔽之曰,为某事也。苟非其传授之有源,探索之无舛,则孰能臆料当时指意之所归,以示千载乎?而文公深诋之,且于《桑中》《溱洧》诸篇辨析尤至,以为安有刺人之恶而自为彼人之辞,以陷于所刺之地,其意盖谓诗之辞如彼,而序

之说如此,则以诗求诗可也,鸟有舍明白可见之诗辞,而必欲曲从臆度难信之序说乎,然愚以为必若此,则诗之难读者多矣,岂直郑卫诸篇哉,夫▯苜之序,以妇人乐有子,为后妃之美也,而其诗语不过形容采掇▯苜之情状而已,黍离之序以为闵周室宫庙之颠覆也,而其诗语不过慨欢禾黍之苗穗而已,此诗之不言所作,而赖序以明者也,若舍序以求之,则其所以采掇者为何事,而慨欢为何说乎,叔于田之二诗序,以为刺郑庄公,而其诗语则郑人爱叔段之辞耳,扬之水椒聊二诗序以为刺晋昭公,而其诗语则晋人爱桓叔之辞耳,此诗之序其事以讽,初不言刺之之意而赖序以明者也,若舍序以求之,则如四诗也非子云美新之赋,则袁宏九锡之文耳,鸨羽陟岵之诗,见于变风序,以为征役者不堪命而作也,四牡采薇之诗,见于正雅序,以为劳使臣遣戍役而作也,而深味四诗之旨,则欢行役之劳苦,叙饥渴之情状,忧孝养之不逮,悼归休之无期,其辞语一耳,此诗之辞同意异,而赖序以明者也,若舍序以求之,则文王之臣民,亦怨其上,而四牡采薇不得为正雅矣,采薇,三家本不以为文王诗,马氏专据毛诗。即是数端而观之,则知序之不可废,序不可废,则桑中溱洧,何嫌其为刺奔乎,且夫子尝删诗矣,所取于关雎,谓其乐而不淫,则诗之可删,孰有大于淫者,今以文公诗传考之,其提以为男女淫▯奔诱,而自作诗以序其事者,凡二十有四,如桑中,东门之▯单,溱洧,东方之日,东门之池,东门之杨,月出,则序以为刺淫,而文公以为淫者所自作也,如静女,木瓜,采葛,邱中有麻,将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车,山有扶苏,▯兮,狡童,蹇裳,丰,风雨,子衿,扬之水,出其东门,野有蔓草,则序本别指他事,而文公亦以为淫者所自作也,夫以淫昏不检之人,发而为放荡无耻之辞,其多如此,夫子犹存之,不知所删何等之篇也,夫子曰,思无邪,如序者之说,则虽诗辞之邪,亦必以正视之,如桑中刺奔,溱洧刺乱之类是也,如文公之说,则虽诗辞之正者,亦必以邪视之,如不以木瓜为美齐桓公,不以采葛为惧谗,不以遵大路风雨为思君子,不以蹇裳为思见正,不以子衿为刺学校废,不以扬之水为闵无臣,而俱指为淫奔谑浪要约赠答之辞是也,且此诸篇者,虽其辞之欠庄重,然首尾无一字及妇人,而谓子淫邪可乎,左传载列国聘享赋诗,固多断章取义,然其大不伦者亦以来讥诮,如郑伯有赋鹑之奔奔,楚令尹子围赋大明,及穆拜肆夏,宁武子不拜彤弓之类是也,然郑伯如晋,子展赋将仲子,郑伯享赵孟子,太叔赋野有蔓草,郑六卿饯韩宣子,子A11赋野有蔓草,子太叔赋蹇裳,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兮,此六诗皆文公所斥以为淫奔之人所作也,然所赋者见善于叔向赵武韩起,不闻被讥,乃知郑卫之诗,未尝不施于燕享,而此六诗之旨意训诂,当如序者之说,不当如文公之说也,锡瑞案毛序不尽可信,毛诗与左氏春秋出河间博士,其与左氏合者,亦不尽可信,惟三家既亡,毛诗犹为近古,与其信后人之臆说,又不台信毛诗,朱子以郑卫为淫诗,且为淫者自作,不可为训,马▯朱以申毛,能发明风人之旨。

译这种说法如果成立,那么仅从诗歌本身来理解诗歌就可以了。难道人们会舍弃明白可见的诗歌文辞,而一定要迂曲地顺从那些凭主观推测、难以令人信服的《诗序》说法吗?然而我认为,如果一定要这样做,那么难以读懂的诗歌就太多了,哪里只是《郑风》《卫风》中的篇章呢?

《芣苢》的《诗序》,认为妇人乐于有子,是赞美后妃的德行;而诗歌的文辞不过是形容采集芣苢的情景罢了。《黍离》的《诗序》,认为它是哀悯周王室宫庙的颠覆;而诗歌的文辞不过是感慨禾黍的苗穗罢了。这些诗歌本身没有说明创作缘由,而依靠《诗序》来阐明其意。如果舍弃《诗序》去探求,那么它们采集芣苢是为了什么事,感慨禾穗又是为了什么呢?

《叔于田》等两首诗的《诗序》,认为它是讽刺郑庄公;而诗歌的文辞却是郑国人喜爱共叔段的话。《扬之水》《椒聊》两首诗的《诗序》,认为它是讽刺晋昭公;而诗歌的文辞却是晋国人喜爱桓叔的话。这些诗歌的《诗序》陈述其事以进行讽喻,起初并没有直接说出讽刺的意思,而依靠《诗序》来阐明。如果舍弃《诗序》去探求,那么这四首诗如果不是扬雄《美新赋》那样的颂扬之作,就是袁宏《九锡文》那样的阿谀之辞了。

《鸨羽》《陟岵》的诗,见于《变风》的《诗序》,认为是征役者不堪命而作;《四牡》《采薇》的诗,见于《正雅》的《诗序》,认为是慰劳使臣、遣送戍役而作。而深入体味这四首诗的主旨,则是欢叹行役的劳苦,叙述饥渴的情状,忧虑孝养父母不能及时,哀悼归休没有期限,它们的辞语是一致的。这些诗歌辞意相同而主旨各异,而依靠《诗序》来阐明。如果舍弃《诗序》去探求,那么文王的臣民也怨恨他们的君主,而《四牡》《采薇》就不能算是《正雅》了。《采薇》一诗,三家诗原本不认为是文王时的诗,马氏专门依据毛诗。

从这几个方面来看,就知道《诗序》不可废弃。《诗序》不可废弃,那么《桑中》《溱洧》等诗,有什么可忌讳它们被解释为讽刺奔淫呢?况且孔子曾经删减《诗经》,他所取《关雎》的理由,说是它快乐而不淫乱,那么诗歌中可删减的,哪有比淫乱更大的呢?现在用朱熹《诗集传》来考察,他提出来认为是男女淫奔诱骗,而由淫者自己作诗来叙述其事的一共有二十四首。如《桑中》《东门之枌》《溱洧》《东方之日》《东门之池》《东门之杨》《月出》,《诗序》认为是讽刺淫乱,而朱熹认为是淫者自己作的诗。如《静女》《木瓜》《采葛》《丘中有麻》《将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车》《山有扶苏》《隰有萆兮》《狡童》《蹇裳》《丰》《风雨》《子衿》《扬之水》《出其东门》《野有蔓草》,《诗序》原本指向其他事情,而朱熹也认为是淫者自己作的诗。

那些淫乱昏昧、行为不检点的人,发出放荡无耻的言辞,竟然这么多,孔子还保留它们,不知道孔子删减的是什么样的篇章呢?孔子说:“思无邪。”如果按照《诗序》的说法,那么即使诗歌文辞看似邪僻,也一定要以正道的眼光看待它,如《桑中》讽刺奔淫,《溱洧》讽刺淫乱之类就是这样。如果按照朱熹的说法,那么即使诗歌文辞看似端正,也一定要以邪僻的眼光看待它,如不把《木瓜》看作赞美齐桓公,不把《采葛》看作畏惧谗言,不把《遵大路》《风雨》看作思念君子,不把《蹇裳》看作思念正道,不把《子衿》看作讽刺学校废弛,不把《扬之水》看作哀悯没有臣子,而都指斥为淫奔调笑、相约赠答的言辞就是这样。

况且这些篇章,虽然它们的辞语不够庄重,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妇人,能说它们是淫邪的吗?《左传》记载列国聘问宴享时赋诗,固然有很多断章取义的情况,但那些大大不合体统的也用来讥讽嘲笑,如郑伯有赋《鹑之奔奔》,楚令尹子围赋《大明》,以及穆拜《肆夏》,宁武子不拜《彤弓》之类就是这样。然而郑伯如晋,子展赋《将仲子》;郑伯宴请赵孟,太叔赋《野有蔓草》;郑国六卿饯别韩宣子,子展赋《野有蔓草》,子太叔赋《蹇裳》,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隰有萆兮》。这六首诗都是朱熹所斥责为淫奔之人所作的,然而赋诗的人被叔向、赵武、韩起称赞,没听说受到讥讽。由此可知,郑卫之诗,未曾不用于宴享场合,而这六首诗的主旨训诂,应当像《诗序》所说的那样,不应当像朱熹所说的那样。

锡瑞按:毛《诗序》不完全可信,毛诗与《左氏春秋》出自河间博士,它们与《左氏》相合的地方,也不完全可信。只是三家诗已经亡佚,毛诗还比较接近古意,与其相信后人的主观臆说,还不如相信毛诗。朱熹认为郑卫之诗是淫诗,而且是淫者自己作的,不可作为准则,马氏专门依据毛诗,能够阐发风人之旨。

论乐记疏引异义说郑诗非必出于三家魏源据以为三家诗未可执为确证

  解经必遵最初之说,而后起之说不可从,尤必据最古之明文,而疑似之文不可用,礼记乐记疏引异义云,今论说郑国之为俗,有溱洧之水,男女聚会,讴歌相感,故云郑声淫,左传说烦手淫声谓之郑声者,言烦手踯躅之声使淫过矣,许君谨案郑诗二十一篇,说妇人者十九矣,故郑声淫也,今案郑诗说妇人者,唯九篇,异义云十九者,误也,无十字矣,锡瑞案许君异义引诗之例,必云今韩鲁诗说古毛诗说,以为分别,此谨案下无引今诗古诗字样,则此说必非出于诗家,当是许君自为之说,亦或别有所本,刘宝楠论语正义曰,鲁论举溱洧一诗,以为郑俗多淫之证,非谓郑诗皆是如此,许错会此旨,举郑诗而悉被以淫名,自后遂以郑诗混入郑声,而谓夫子不当取淫诗,又以序所云刺时刺乱者,改为刺淫,则皆许君之一言误之矣,刘氏之说,是以许君为自为之说也,白帖引通义云,郑国有溱洧之水,会聚讴歌相感,今郑诗二十一篇,说妇人者十九,故郑声淫也,此通义未知是刘向通义,或即白虎通义,当为许君之所本也,然其说有可疑者,异义通义皆云郑诗二十一篇,说妇人者十九,而郑诗实无十九篇说妇人者,孔疏以为今郑计说妇人者唯九篇,则其数已不能合矣,以今考之,郑诗说妇人者,女曰鸡鸣,有女同车,丰,东门之▯单,出其东门,野有蔓草,溱洧,实止七篇,女曰鸡鸣,古贤夫妇警戒之词,虽说妇人,不得谓之淫诗,野有蔓草,韩诗外传与说苑,皆载孔子遭齐程本子倾盖而语,孔子引野有蔓草之诗,韩鲁义同以为邂逅贤士,与毛朱男女不期而会异,是三家亦不以为淫诗,除去二篇,止有五篇,其数更不能合矣,疑似之文,既不可解,学者姑置之可也,魏源古微好创新说,引白虎通与汉书地理志,郑国山居谷浴,男女错杂,为郑声以相说怿,为班固鲁诗说,又引异义许君谨案之说,为三家诗,不知许君未明引今韩鲁诗,何以知为三家,白虎通与汉志,皆未明引诗说,又何以知为三家,后汉书注引韩诗章句,郑国之俗,三月上已之辰,于溱洧二水之上,执兰招魂,祓除不祥,故诗人愿与所说者俱往也,韩诗惟以溱洧为淫诗有明文,与毛义同,不以野有蔓草为淫诗,则与毛义异,韦昭毛诗答问云,草始生而云蔓者,女情急欲以促时,江淹丽色赋云,感蔓草于郑诗,自是毛义,而江淹杂诗云,既伤蔓草别,方知▯大杜情,则同三家遇贤之义,诗人非经学专家,随手掇拾,不为典要,魏乃强为调停之说,谓遇贤而▯诸男女,犹离骚比君子于美人,舍韩诗明文可据者,而强同于毛义,又于三家无明文可据者,而执异义疑似之文以解之,皆非实事求是之义。以申侯为狡童,以子瑕说扬之水,皆无据。

  论毛序或以为本之子夏或以为续于卫宏皆无明文可据即以为卫宏续作亦在郑君之前

  陈澧曰,释文引沈重云,案郑诗谱意,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卜商意有不尽,毛更足成之。自注,孔疏所载诗谱,不言序为谁作,沈重之说,不知所据。澧案仪礼乡饮酒礼,贾疏以南陔孝子相戒以养也之类,是子夏序文,其下云,有其义而亡其辞,是毛公续序,与沈重足成之说同,今读小序,显有续作之迹,如载驰序云,许穆夫人作也,闵其宗国颠覆,自伤不能救也,此已说其事矣,又云,卫懿公为狄人所灭,国人分散,露于漕邑,许穆夫人闵卫之亡,伤许之小,力不能救,思归唁其兄,又义不得,故赋是诗也,此以上文三句简略,故复说其事,显然是续也,有女同车序云,刺忽也,郑人刺忽之不昏于齐,此已说其事矣,又云,太子忽尝有功于齐,齐侯请妻之,齐女贤而不取,卒以无大国之助,至于见逐,故国人刺之,此以上文二句简略,故亦复说其事,显然是续也,郑君虽无说,读之自明耳,郑君非以小序皆子夏毛公合作也,常棣序云,燕兄弟也,闵管蔡之失道,故作

译《乐记》疏引《异义》说郑诗并非一定出自三家,魏源据此认为三家诗不可执为确证。

解经必须遵循最初的说法,后起的说法不可遵从;尤其必须依据最古老的明文,疑似的文字不可使用。《礼记·乐记》疏引《异义》说:“现在论说郑国的风俗,有溱水、洧水,男女聚会,歌唱相互感应,所以说郑声淫靡。”《左传》说“烦手淫声叫做郑声”,意思是说烦手踯躅的声音使淫靡过度了。许慎谨案:郑诗二十一篇,说妇人的有十九篇,所以郑声淫靡。现在考察郑诗说妇人的,只有九篇,《异义》说十九篇,是错的,没有“十”字了。皮锡瑞案:许慎《异义》引诗的体例,必定说“今韩、鲁诗说”、“古毛诗说”,以此作为分别。这里“谨案”下面没有引“今诗”、“古诗”的字样,那么此说必定不是出自诗家,应当是许慎自己的说法,或者另外有所依据。刘宝楠《论语正义》说:“《鲁论》举《溱洧》一诗,作为郑俗多淫的证据,并不是说郑诗都是如此。许慎误解了这个旨意,举出郑诗而全部冠以淫名,从此就把郑诗混入郑声,而说孔子不应当取淫诗,又把《序》中所说的刺时、刺乱,改为刺淫,这都是许慎一句话造成的错误。”刘氏的说法,是认为许慎是自行立说。《白帖》引《通义》说:“郑国有溱水、洧水,会聚歌唱相互感应,现在郑诗二十一篇,说妇人的有十九篇,所以郑声淫靡。”这《通义》不知道是刘向的《通义》,还是即《白虎通义》,应当是许慎所依据的。然而其说有可疑之处,《异义》、《通义》都说郑诗二十一篇,说妇人的有十九篇,而郑诗实际上没有十九篇说妇人。孔颖达疏认为现在郑诗计算说妇人的只有九篇,那么其数目已经不能相合了。以现在考察,郑诗说妇人的,《女曰鸡鸣》、《有女同车》、《丰》、《东门之墠》、《出其东门》、《野有蔓草》、《溱洧》,实际只有七篇。《女曰鸡鸣》,是古代贤夫妇警戒的词,虽说妇人,不得称为淫诗。《野有蔓草》,《韩诗外传》与《说苑》,都记载孔子遭遇齐国程本子倾盖而语,孔子引用《野有蔓草》的诗,韩、鲁义同,认为是邂逅贤士,与毛、朱男女不期而遇不同,这是三家也不认为是淫诗。除去这两篇,只剩下五篇,其数目更不能相合了。疑似的文字,既然不可解释,学者姑且搁置它可以了。魏源《古微》好创新说,引《白虎通》与《汉书·地理志》“郑国山居谷浴,男女错杂,为郑声以相说怿”,作为班固鲁诗说;又引《异义》许慎“谨案”之说,作为三家诗。不知道许慎没有明确引用今韩、鲁诗,怎么知道是三家?《白虎通》与《汉志》,都没有明确引用诗说,又怎么知道是三家?《后汉书》注引《韩诗章句》:“郑国的风俗,三月上巳之日,在溱、洧二水之上,执兰招魂,祓除不祥,所以诗人愿意与所说的人一同前往。”韩诗只有以《溱洧》为淫诗有明文,与毛义相同;不以《野有蔓草》为淫诗,则与毛义不同。韦昭《毛诗答问》说:“草刚生而说蔓的,是女子情急想要催促时光。”江淹《丽色赋》说:“感蔓草于郑诗”,自是毛义;而江淹杂诗说:“既伤蔓草别,方知墠大杜情”,则同三家遇贤之义。诗人不是经学专家,随手掇拾,不作为典要。魏源却强行调停,说遇贤而墠诸男女,如同《离骚》比君子于美人,舍弃韩诗明文可据者,而强同于毛义;又于三家无明文可据者,而执《异义》疑似之文以解释之,都不是实事求是之义。以申侯为狡童,以子瑕说《扬之水》,都没有依据。

论毛《序》或以为本于子夏,或以为续于卫宏,都没有明文可据;即使以为卫宏续作,也在郑玄之前。

陈澧说:“《释文》引沈重说:‘考察郑《诗谱》的意思,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卜商意思有未尽,毛公更足成之。’自注:孔疏所载《诗谱》,不说《序》是谁作,沈重的说法,不知道依据什么。”陈澧案:《仪礼·乡饮酒礼》,贾公彦疏以《南陔》“孝子相戒以养也”之类,是子夏《序》文,其下说“有其义而亡其辞”,是毛公续《序》,与沈重足成之说相同。现在读小《序》,明显有续作的痕迹。如《载驰》《序》说:“许穆夫人作也,闵其宗国颠覆,自伤不能救也。”这已经说了其事,又说:“卫懿公为狄人所灭,国人分散,露于漕邑,许穆夫人闵卫之亡,伤许之小,力不能救,思归唁其兄,又义不得,故赋是诗也。”这是以上文三句简略,所以复说其事,显然是续作。《有女同车》《序》说:“刺忽也,郑人刺忽之不昏于齐。”这已经说了其事,又说:“太子忽尝有功于齐,齐侯请妻之,齐女贤而不取,卒以无大国之助,至于见逐,故国人刺之。”这是以上文二句简略,所以也复说其事,显然是续作。郑玄虽然没有解说,读之自明。郑玄不是认为小《序》都是子夏、毛公合作。《常棣》《序》说:“燕兄弟也,闵管蔡之失道,故作”

常棣焉,孔疏引郑志答张逸云,此序子夏所为亲受圣人,是郑以此序三句皆子夏所为,非独兄弟也一句矣,十月之交,雨无正,小▯,小宛四篇序,皆云刺幽王,诗谱则云刺厉王,汉兴之初,师移其第耳,孔疏云,十月之交笺云,诂训传时移其篇,第因改之耳则所云师者,即毛公也,据此则郑君以序皆毛公所定,虽首句亦有非子夏之旧者也,或谓序之首句传自毛公以前,次句以下,毛公后人续作,尤不然也,如终风序云,卫庄姜伤己也遭州吁之暴,见侮慢而不能正也,若毛公时序但有首句,而无遭州吁之暴云云,则次章莫往莫来,传云人无子道以来事已,已亦不得以母道往加之,所谓子者谁乎,以母道加谁乎,又如考▯序云,刺庄公也不能继先公之业,使贤者退而究处,毛传云,考成▯乐也,山夹水曰涧,曲陵曰阿,▯,宽大貌,轴,进也,若毛公时序但有首句,则此传但释考▯涧阿▯轴六字,不知序何以云刺庄公矣,且永矢弗告,传云无所告,语,尤不知所谓矣,郑风羔裘序云,刺朝也,言古之君子以风其朝焉,毛传亦但释字义,不知序何以云刺朝矣,锡瑞案陈氏引序文以证郑义可谓明切,但如其说,郑既以为子夏毛公合作,又以序为皆出子夏,又以序为皆出毛公,是郑君一人之说,已前后歧异,盖本无明据,故游移无定,安见郑说可尽信乎,陈引载驰有女同车,以为序有续作,陈信毛诗者,故以为毛公续子夏,其不信毛诗者,不亦可以为卫宏续毛序乎,陈引终风考▯羔裘,以为作传时,不但有首句,足▯卫宏续序不说,不知苏辙程大昌何以解之,而邱光庭兼明书举郑风出其东门篇,谓毛传兴序不符,曹粹中放斋诗说,亦举召南羔羊,曹风尸▯鸠,卫风君子偕老三篇,谓传意序意不相应,序若出于毛,安得自相违戾,又不知陈澧何以解之,平心论之,毛序本不知出自何人,尊之者推之毛公之前而属之子夏,疑之者抑之毛公之后,而属之卫宏,其实皆无明文,三家既亡,无有更古于毛诗者,即谓序出卫宏,亦在郑君之前,非后人臆说可比,学者当尊崇为古义,不必争论为何人也,四库提要定序首二语,为毛苌以前经师所传,以下续申之词,苌以下弟子所附。斯为定论。

译《常棣》篇,孔颖达疏引郑玄《郑志》回答张逸的话说,此序是子夏亲受于圣人,这是郑玄认为此序的三句都是子夏所作,并非只有“兄弟”一句。《十月之交》《雨无正》《小旻》《小宛》四篇的序,都说讽刺幽王,而《诗谱》却说讽刺厉王,汉朝兴起之初,师承者移动了它们的次第罢了。孔颖达疏说,《十月之交》笺说,《诂训传》当时移动了它们的篇章,次第因而改动了,那么所说的“师”,就是毛公。据此,郑玄认为序都是毛公所定,即使首句也有不是子夏旧说的。有人说序的首句传自毛公以前,次句以下,是毛公后人续作,尤其不对。比如《终风》序说:“卫庄姜伤己也,遭州吁之暴,见侮慢而不能正也。”如果毛公时的序只有首句,而没有“遭州吁之暴”等语,那么第二章“莫往莫来”,传文说“人无子道以来事已,已亦不得以母道往加之”,所谓的“子”是谁呢?以母道加在谁身上呢?又如《考槃》序说:“刺庄公也,不能继先公之业,使贤者退而究处。”毛传说:“考,成;槃,乐也。山夹水曰涧,曲陵曰阿,槃,宽大貌。轴,进也。”如果毛公时的序只有首句,那么此传只解释“考、槃、涧、阿、槃、轴”六个字,不知道序为何说“刺庄公”了。况且“永矢弗告”,传文说“无所告”,尤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郑风·羔裘》序说:“刺朝也,言古之君子以风其朝焉。”毛传也只解释字义,不知道序为何说“刺朝”了。锡瑞按:陈氏引序文以证明郑玄的说法,可谓明确切当。但如果按他的说法,郑玄既认为序是子夏与毛公合作,又认为序都出自子夏,又认为序都出自毛公,这是郑玄一人的说法,已经前后歧异,大概本来没有明确的依据,所以游移不定,哪里见得郑玄的说法可以完全相信呢?陈氏引《载驰》《有女同车》,认为序有续作,陈氏相信毛诗,所以认为毛公续子夏,那些不相信毛诗的人,不也可以认为是卫宏续毛序吗?陈氏引《终风》《考槃》《羔裘》,认为作传时,不但有首句,足以证明卫宏续序的说法不成立,不知道苏辙、程大昌如何解释,而邱光庭《兼明书》举《郑风·出其东门》篇,说毛传与序不符,曹粹中《放斋诗说》,也举《召南·羔羊》《曹风·尸鸠》《卫风·君子偕老》三篇,说传意与序意不相应,序如果出于毛公,怎么能自相违背呢?又不知道陈澧如何解释。平心而论,毛序本来不知道出自何人,尊崇它的人把它推到毛公之前而归属于子夏,怀疑它的人把它压低到毛公之后而归属于卫宏,其实都没有明确的文献,三家诗既已亡失,没有比毛诗更古的了,即使说序出自卫宏,也在郑玄之前,不是后人的臆说可比,学者应当尊崇为古义,不必争论为何人所作。《四库提要》定序首二语,为毛苌以前经师所传,以下续申之词,是毛苌以下弟子所附。这才是定论。

论十五国风之次当从郑谱世次篇次三家亦不尽同于毛

  毛义孤行,而诗之国次世次篇次皆从毛为定为,其实有不然者十五国风之次古说已不同孔疏于毛诗国风云,郑谱王在豳后者,退就雅颂,并言王世故耳,诸国之次,当是大师所第,孔子删定,或亦改张,襄二十九年左传,鲁为季札遍歌周乐,齐之下即歌豳歌秦,然后歌魏,杜预云,于诗豳第十五,秦第十一,后仲尼删定,故不同,杜以为今所第,皆孔子之制,孔子之前,则如左传之次,郑意或亦然也,又于王城谱云,王诗次在郑上,谱退豳下者,欲近雅颂,与王世相次故也,又于郑谱云,既谱桧事,然后谱郑,又于桧谱云,郑灭虢桧而处之,故谱先桧而后郑,欧阳修曰,周南召南邶▯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桧曹,此孔子未删之前,周太师乐歌之次第也,周召邶▯卫王郑齐魏唐陈桧曹豳,此今诗次第也,周召邶▯卫桧郑齐魏唐秦陈曹豳王,此郑氏诗谱次第也,魏源曰,大师旧第,不过以邶▯卫王东都之地为一类,豳秦西都之地为一类,郑齐一类,唐魏一类,陈桧曹小国一类,取其民风相近,初非有大义其问,所谓其文则史者也,夫子挈豳于后,先唐于秦,既裁以大义,不事沿袭,则王几民风鸟有仍厕侯国之理,桧为郑并向独不援魏唐画一之例,乃有夫子旧第,大即乎人心所同然,日在入耳目而不觉者,其说曰,王在豳后,桧处郑先,是说也郑诗谱著之,孔疏凡四述之,若非夫子旧第三家同传,郑安敢冒不韪以更毛次,必因毛诗进王退桧,徒欲复大师原第而大乖夫子古义,故郑援鲁韩次第以正之,锡瑞案三说当从郑谱为正,魏氏之说近是,以为夫子旧第,三家同传,虽无明文可证,然其说必有所授,孔疏臆断以为郑意亦如杜说,今所第皆孔子之制,则郑君作谱,何敢擅更毛诗之次第乎,魏源又谓毛诗篇次,如后采▯于草▯,后赉于桓,与乐章不符,增笙诗佚篇于小雅,厕宣王采薇出车之诗于正雅,与三家诗不符,案困学纪闻诗正义曰,仪礼歌召南三篇,越草▯而取采▯,盖采▯旧在草▯之前,曹氏诗说,谓齐诗先采▯而后草▯,今考齐诗魏代已亡,曹粹中不知何据,而仪礼以鹊巢采▯三篇连奏,左氏传云,风有采蘩采▯,则毛诗以草▯列采蘩采▯之间实紊其次,左氏传以赉为大武之三章,桓为大武之六章,杜注曰,不合于今颂次第,盖楚乐歌之次第,孔疏曰,今颂次第,桓八赉九,则毛诗与左传不同,六笙诗本不列于诗,故史记汉书皆云三百五篇,王式云,以三百五篇当谏书,乐纬动声仪,诗纬含神雾,尚书▯玑钤,皆云三百五篇,若加六篇,则三百十一篇,与古说皆不合,盖笙诗本有声无辞。如金奏下管,皆乐歌而非诗。以金奏肆夏樊遏渠为时迈,执竞思文下管新宫为斯干,象为维肖,皆非是,豳雅豳颂,亦不敢强为之说。毛以六笙诗人诗非,郑俗改什尤非,采薇出车▯大杜,为宣王诗见于汉书匈奴传后汉书马融传盐铁论潜夫论古今人表,文王时无南仲,宣王时有南仲,然则出车之南仲,即常武之南仲也,出车云,王命南仲,即常武云王命卿士,南仲大祖也,毛以宣王诗列于文王时,尤篇次之误者,若郑笺以十月之交以下四篇为刺厉王,疏以为出鲁诗,鲁诗以黍离为卫公子寿所作,当入卫风,不入王风,足见汉人所传之诗次序,不尽与毛诗同,惜三家已亡,末由考见,至于世次,则孔疏于卫风已云,后人不能尽得其次第,于郑风引郑答赵商云,诗本无文字,后人不能尽录其第,录者,直录其义而已,如志之言,则作序乃始杂乱,是毛诗次第之不可据,郑孔皆明言之,郑君时三家俱存,惜不引以正毛诗之误也,郑谱,大雅生民下及卷阿,小雅南有嘉鱼下及菁菁者莪,周公成王之诗,左氏襄二十九年传为季札歌小雅,服虔注云,自鹿鸣至菁菁莪,道文武,修小政,定大乱,致太平,是服氏以小雅无成王之诗传,又云,为之歌大雅,服虔注云,陈文王之德,武王之功,自文王以下至凫▯,

译论述《十五国风》的排列次序,应当依据郑玄《诗谱》中的世次、篇次;三家诗的次序也与毛诗不完全相同。

毛诗的义理独自流行,而《诗经》中国别、世次、篇次的排列都依从毛诗定为标准,其实有不符合事实的地方。《十五国风》的次序,古代说法已经不同。孔颖达疏在《毛诗·国风》篇说:“郑玄《诗谱》认为《王风》排在《豳风》之后,是退居《雅》《颂》之中,一并陈述周王世系罢了。”诸国的次序,应当是周代太师所排列的,孔子删定《诗经》,或许也有更改。《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载,鲁国季札遍听周乐,在《齐风》之后接着唱《豳风》、《秦风》,然后唱《魏风》。杜预说:“在《诗经》中,《豳风》第十五,《秦风》第十一,后来孔子删定,所以次序不同。”杜预认为现在的排列,都是孔子的制度;孔子之前,则如《左传》所载的次序。郑玄的意思或许也是这样。

又在《王城谱》中说:“《王风》排在《郑风》之上,《诗谱》将《豳风》退居《王风》之后,是为了靠近《雅》《颂》,与周王世系相次。”又在《郑谱》中说:“既已谱系桧国之事,然后谱系郑国。”又在《桧谱》中说:“郑国灭掉虢、桧而占据其地,所以谱系先列桧而后列郑。”

欧阳修说:“《周南》《召南》《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齐风》《豳风》《秦风》《魏风》《唐风》《陈风》《桧风》《曹风》,这是孔子删定之前,周代太师乐歌的次序。”“《周南》《召南》《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齐风》《魏风》《唐风》《陈风》《桧风》《曹风》《豳风》,这是现在《诗经》的次序。”“《周南》《召南》《邶风》《鄘风》《卫风》《桧风》《郑风》《齐风》《魏风》《唐风》《秦风》《陈风》《曹风》《豳风》《王风》,这是郑氏《诗谱》的次序。”

魏源说:“太师旧有的排列,不过是将《邶风》《鄘风》《卫风》《王风》这些东都之地归为一类,《豳风》《秦风》这些西都之地归为一类,《郑风》《齐风》归为一类,《唐风》《魏风》归为一类,《陈风》《桧风》《曹风》这些小国归为一类,取民风相近,起初并没有深奥的大义在其中,所谓‘其文则史’罢了。夫子将《豳风》提至后面,将《唐风》置于《秦风》之前,既以大道义理裁断,不沿袭旧例,那么《王风》的民风为何仍然夹杂在诸侯国之中?桧国被郑国吞并,为何不援引《魏风》《唐风》合并统一的例子?于是有夫子旧有的排列,大致符合人心所公认的道理,日常在人们耳目之中却不觉察。其说法是:《王风》在《豳风》之后,桧国排在郑国之前。这个说法郑玄《诗谱》记载了,孔颖达疏共四次陈述它。如果不是夫子旧有的排列,三家诗共同传承,郑玄怎敢冒犯非议来更改毛诗的次序?必定是因为毛诗进《王风》退桧国,只是想要恢复太师原初的排列,却大大违背了夫子的大义,所以郑玄援引鲁诗、韩诗的次序来纠正它。”

陈奂按语:三种说法应当以郑玄《诗谱》为正确,魏源的说法接近事实。认为这是夫子旧有的排列,三家诗共同传承,虽然没有明文可证,但其说法必定有所传授。孔颖达疏主观臆断认为郑玄的意思也像杜预所说,现在的排列都是孔子的制度,那么郑玄作《诗谱》,怎敢擅自更改毛诗的次序呢?

魏源又说毛诗篇次,如《采蘩》在《草虫》之后,《赉》在《桓》之后,与乐章不符;在小雅中增加笙诗佚篇,将宣王时的《采薇》《出车》列入正雅,与三家诗不符。

按《困学纪闻》《诗正义》说:“《仪礼》歌《召南》三篇,越过《草虫》而取《采蘩》,大概《采蘩》旧在《草虫》之前。”曹粹中《诗说》说齐诗先《采蘩》后《草虫》。现在考证齐诗在魏代已亡,曹粹中不知何据。而《仪礼》以《鹊巢》《采蘩》三篇连奏,《左传》说“风有《采蘩》《采蘩》”,那么毛诗将《草虫》列在《采蘩》《采蘩》之间,实在扰乱了次序。《左传》以《赉》为大武乐的第三章,《桓》为大武乐的第六章,杜注说:“不符合现在《颂》的次序。”大概是楚国乐歌的次序。孔颖达疏说:“现在《颂》的次序,《桓》第八,《赉》第九。”那么毛诗与《左传》不同。

六篇笙诗本不列入《诗经》,所以《史记》《汉书》都说三百五篇。王式说:“用三百五篇当作谏书。”《乐纬·动声仪》、《诗纬·含神雾》、《尚书·考灵曜》都说三百五篇。如果加上六篇,就是三百十一篇,与古代说法都不符合。大概笙诗本有声无辞,如金奏、下管,都是乐歌而非诗。以金奏《肆夏》《樊遏》《渠》为《时迈》,《执竞》《思文》下管《新宫》为《斯干》,象为《维肖》,都不是这样。《豳雅》《豳颂》,也不敢强行解释。毛诗将六篇笙诗列入诗中是错误的,郑玄俗改什篇更是错误。

《采薇》《出车》《大杜》是宣王诗,见于《汉书·匈奴传》《后汉书·马融传》《盐铁论》《潜夫论》《古今人表》。文王时没有南仲,宣王时有南仲。那么《出车》的南仲,就是《常武》的南仲。《出车》说“王命南仲”,即《常武》说“王命卿士,南仲太祖”。毛诗将宣王诗列在文王时,尤其是篇次上的错误。

如果郑玄笺注以《十月之交》以下四篇为讽刺厉王,孔疏认为出自鲁诗。鲁诗以《黍离》为卫公子寿所作,应当入《卫风》,不入《王风》。足以见汉人所传的《诗经》次序,不完全与毛诗相同。可惜三家诗已亡,无从考证。

至于世次,孔颖达疏在《卫风》已说:“后人不能尽得其次第。”在《郑风》引郑玄答赵商说:“《诗》本无文字,后人不能尽录其第,录者,只是录其义而已,如志之言。”那么作序才开始杂乱。毛诗次序不可据,郑玄、孔颖达都明确说了。郑玄时三家诗俱存,可惜没有引用以纠正毛诗的错误。

郑玄《诗谱》,《大雅》从《生民》下到《卷阿》,《小雅》从《南有嘉鱼》下到《菁菁者莪》,是周公、成王的诗。《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传为季札歌《小雅》,服虔注说:“从《鹿鸣》到《菁菁者莪》,称道文王、武王,修小政,定大乱,致太平。”这是服氏认为《小雅》无成王之诗。又说:“为之歌《大雅》。”服虔注说:“陈述文王之德,武王之功,从文王以下到《凫鹥》。”

是为正大雅,是服氏以生民行苇既醉凫▯为武王之诗,与郑谱不同,略可考见三家诗之世次。

译这就是《正大雅》。服氏认为《生民》《行苇》《既醉》《凫鹥》是歌颂武王的诗,这与郑玄的《诗谱》不同,大致可以考证出三家诗的世次。

论迹熄诗亡说者各异据三家诗变风亦不终于陈灵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赵注以颂声不作为亡,朱注以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为亡,郑诗谱曰,于是王室之尊与诸侯无异,其诗不能复雅,故贬之,谓之王国之变风,谱疏引服虔云,风不称周而称王者,犹尊之,犹春秋王人列于诸侯之上,在风则已卑矣,范宁▯梁集解序曰,就大师而正雅颂,因鲁史而作春秋,列黍离于国风,齐王德于邦君,所以明其不能复雅,政化不足以被群后也,陆德明谓平王东迁,政遂微弱,诗不能复雅,下列称风,孔颖达谓王爵虽在,政教才行于畿内,化之所及与诸侯相似也,风雅系政广狭,王爵虽尊,犹以政狭入风,据此数说,降王于国风而雅亡,其说不始于朱子也,而宋人说诗亡多兼风雅言之,苏辙曰,诗止于陈灵,而后孔子作春秋,吕祖谦曰,雅亡而风未亡,清议犹懔懔焉,变风终于陈灵而诗遂亡,王应麟曰,诗春秋相表里,诗之所刺,春秋之所贬也,小雅尽废,有宣王焉,春秋可以无作也,王风不复雅,君子绝望于平王矣,然雅亡而风未亡,清议盖懔懔焉,击鼓之诗,以从孙子仲为怨,则乱贼之党犹未盛也,无衣之诗,待天子之命然后安,则篡夺之恶犹有惧也,更齐宋晋秦之霸,未尝无诗,礼义之维持人心,如此,鲁有颂而周益衰,变风终于陈灵而诗遂亡,夏南之乱,诸侯不讨而楚讨之,中国为无人矣,春秋所以作与,据此数说,是诗亡兼变风言之,而变风终于陈灵,去春秋▯始于隐已远,年代殊不相合,魏源曰,王朝变雅与王国民风,并亡于平王之末,桓王之初也,何以知之,以春秋始平王四十九年知之也,如谓东迁而雅降为风,则春秋胡不始于平王之初年而始于末年,观抑诗作于平王三十余年之后,彼都人士王风皆作于东迁后春秋前,故变雅王风一日不亡,则春秋一日不作,盖东迁之初,卫武公与晋文侯为王卿士,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蛮方,王纲尚未解纽,列国陈诗,庆让之典尚存,及卫武晋文俱殁,平王晚政益衰,仅以守府虚名于上,王迹荡然不存,故以春秋作之年,知诗亡之年也,若夫此外,列国变风,下逮陈灵,是霸者之迹,非王者之迹矣,观齐风终于襄公,唐风终于献公,而桓文创伯反无一诗,则知桓文陈其先世之风于王朝,而卫终于木瓜,美齐桓者,亦齐伯所陈,以著其存卫之功,秦之渭阳,曹之候人,皆与晋文相涉,而曹之下泉,有思伯之词,秦之驷铁无衣,又有勤王之烈,陈灵株林则楚庄存陈之盛举,而郑则二伯所必争,盖亦伯者所代陈矣,虽有伯者陈诗之事,而无王朝巡守述职庆让黜陡之典,陈诗与不陈何异,岂能以伯者虚文当王者之实政乎,故以王风居列国之终,郑谱以王风居终,示风终于平王,与雅亡同也,故春秋始于王风二雅所终之年,明王迹已熄,不复以列国之变风为存亡也,锡瑞案魏说近通,但孟子云,王迹当即车辙马迹之迹,天子不巡守,太师不陈诗,则虽有诗而若亡矣,魏以霸者之迹,与王者之迹封举,似犹未合,以变风为伯者所陈,说迹近理,但齐晋之伯,乃天子所命,楚庄之伯,非天子所命,楚与周声教隔绝,陈灵株林之诗未必为楚所陈,且三家以燕燕为卫定姜送妇之诗。坊记注释文曰,此是鲁诗。又在陈灵之后,据毛诗则变风终于陈灵,据三家则当云变风终于卫献,而三家之说多不传,或更有后于卫献者,尤未可执变风终于陈灵以断之也。

  论诗齐鲁韩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太史公褚先生郑君以为有父又感天乃调停之说

  今古文多▯异,三家诗与毛诗尤多▯异,姑举一二大者言之,生民,玄鸟,长发,▯宫四诗,三家皆主感生之说,生民疏引异,诗齐鲁韩,春秋公羊,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列女传曰,弃母姜▯原者,邰侯之女也,当尧之时见巨人迹,好而履之,归而有娠,浸以益大,心怪恶之,卜筮▯祀以求无子,终生子以为不祥,而弃之隘巷,牛羊避而不

译关于“王迹熄而诗亡”的说法,各家见解不同。依据《齐》《鲁》《韩》三家诗的观点,变风并不终于陈灵公。

孟子说:“王者的踪迹消亡,诗也就灭亡了;诗灭亡之后,然后《春秋》才作。”赵岐注认为,颂声不再兴起就是“亡”;朱熹注认为,《黍离》降为国风,雅诗灭亡就是“亡”。《郑诗谱》说:“于是王室的尊贵与诸侯没有区别,其诗不能再称为雅,所以贬低它,称之为王国的变风。”《谱疏》引用服虔的话说:“风不称周而称王,还是尊称它,就像《春秋》中‘王人’列在诸侯之上一样,但在风中地位已经卑下了。”范宁《梁集解序》说:“向大师校正雅颂,依据鲁史作《春秋》,把《黍离》列在国风,把齐王的德行等同于邦君,这是为了表明它不能再称为雅,政教不足以覆盖众诸侯。”陆德明认为平王东迁后,政教于是微弱,诗不能再称为雅,下列称为风。孔颖达认为王爵虽然还在,但政教只施行于京畿之内,教化所及与诸侯相似。风雅的区别在于政教范围的广狭,王爵虽然尊贵,但因为政教范围狭小,所以归入风。根据这几种说法,将王诗降入国风而雅诗灭亡,这种说法并不始于朱子。而宋代人谈论诗亡,大多兼及风雅。苏辙说:“诗止于陈灵公,之后孔子才作《春秋》。”吕祖谦说:“雅诗灭亡而风诗未亡,清议仍然令人敬畏。变风终于陈灵公,诗才灭亡。”王应麟说:“诗与《春秋》互为表里,诗所讽刺的,就是《春秋》所贬斥的。小雅完全废弃,是因为有宣王;《春秋》可以不作,是因为王风不再雅正,君子对平王绝望了。然而雅诗灭亡而风诗未亡,清议大概仍然令人敬畏。《击鼓》这首诗,以跟随孙子仲为怨恨,说明乱贼的党羽还不兴盛;《无衣》这首诗,等待天子的命令然后安心,说明篡夺的恶行还有畏惧。经过齐、宋、晋、秦的霸业,未曾没有诗。礼义维持人心,就是如此。鲁国有颂诗而周朝更加衰微,变风终于陈灵公,诗才灭亡。夏南之乱,诸侯不讨伐而楚国讨伐,中原地区如同无人了,《春秋》因此才作吗?”根据这几种说法,是诗亡兼变风而言,而变风终于陈灵公,距离《春秋》始于隐公已经很久,年代很不相合。

魏源说:“王朝的变雅与王国的国风,都灭亡于平王末年、桓王初年。”怎么知道的呢?根据《春秋》始于平王四十九年就知道。如果说东迁后雅降为风,那么《春秋》为什么不始于平王初年而始于末年?看《抑》诗作于平王三十多年后,《彼都人士》等王风都作于东迁后、《春秋》前,所以变雅和王风一天不灭亡,《春秋》就一天不作。大概东迁之初,卫武公与晋文侯担任王卿士,整治车马、弓矢、兵器,用来警戒戎狄的侵扰,用来征伐蛮方,王纲尚未解纽,列国陈诗的庆让之典尚存。等到卫武公、晋文侯都去世后,平王晚年的政教更加衰微,仅以守府虚名在上,王迹荡然无存,所以根据《春秋》作的年份,知道诗亡的年份。至于此外列国的变风,下及陈灵公,那是霸者的踪迹,不是王者的踪迹。看《齐风》终于襄公,《唐风》终于献公,而桓公、文公反而没有一首诗,就知道桓公、文公在王朝陈列他们先世的风,而《卫风》终于《木瓜》,赞美齐桓公的,也是齐桓公所陈列,以彰显他存卫的功绩。秦国的《渭阳》、曹国的《候人》,都与晋文公有关,而曹国的《下泉》,有思念霸主的词句,秦国的《驷铁》《无衣》,又有勤王的功业,陈灵公的《株林》则是楚庄公存陈的盛举,而郑国则是两位霸主必争之地,大概也是霸主所代陈的诗了。虽然有霸主陈诗的事,但没有王朝巡守、述职、庆让、黜陟的典制,陈诗与不陈诗有什么区别?怎么能以霸主的虚文当作王者的实政呢?所以以王风作为列国的终结,《郑谱》以王风居终,表示风终于平王,与雅亡相同。所以《春秋》始于王风和二雅终结的年份,表明王迹已经消亡,不再以列国的变风作为存亡的标准。

皮锡瑞按:魏源的说法较为通达,但孟子说的“王迹”,应当是车辙马迹的“迹”,天子不巡守,太师不陈诗,那么即使有诗也如同灭亡了。魏源以霸者的踪迹与王者的踪迹并举,似乎还不完全符合。以变风为霸主所陈,解释“迹”字近于合理,但齐、晋的霸主,是天子的任命,楚庄的霸主,不是天子的任命,楚国与周朝声教隔绝,陈灵公《株林》的诗未必是楚国所陈。况且三家以《燕燕》为卫定姜送妇的诗。《坊记》注释文说:“这是鲁诗。”又在陈灵公之后,依据《毛诗》则变风终于陈灵公,依据三家则应当说变风终于卫献公,而三家的说法大多不传,或许还有晚于卫献公的,尤其不能执定变风终于陈灵公来判断。

关于《齐》《鲁》《韩》三家诗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而太史公、褚先生、郑君认为有父又感天,这是调停的说法。

今文与古文多有差异,三家诗与《毛诗》尤其多有差异,姑且举出一两个大的不同来说。《生民》《玄鸟》《长发》《玄宫》四首诗,三家都主张感生的说法。《生民》疏引《异义》,《齐》《鲁》《韩》《春秋公羊》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列女传》说:“弃的母亲姜嫄,是邰侯的女儿。在尧的时候,看见巨人的足迹,喜欢而踩上去,回去就怀孕了,渐渐增大,心里奇怪厌恶,占卜祭祀以求无子,终生生子以为不祥,而抛弃在窄巷,牛羊避开而不践踏。”

践,乃送之平林之中,后伐平林者,咸荐覆之,乃取置寒冰之匕,飞鸟伛翼之,姜▯原以为异,乃收以归,因命曰弃,诗云,赫云,赫姜▯原,共德不回,上帝是依,此之谓也,又曰,契母简狄者,有▯氏之长女也,当尧之时,与其妹娣浴于元邱之水,有元鸟衔卵过而坠之,五色甚好,简狄与其妹娣竞往取之,简狄得而含之,误而吞之,遂生契焉,诗云,有▯方将,立子生商,又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此之谓也,刘向所引盖鲁诗,褚少孙补史记诗传曰,汤之先为契,无父而生契,母与姊妹浴于元邱水,有燕衔卵堕之,契母得故含之,误吞之,即生契契生而贤,尧立为司徒,姓之曰子氏,子者,兹兹益大也,诗人美而颂之曰,殷社芒芒,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质殷号也,文王之先为后稷,稷亦无父而生,后稷母为姜▯原,出见大人迹而履践之,知于身,即生后稷,姜▯原以为无父,贱而弃之道中,牛羊避不践也,抱之山中,山者养之,又捐之大泽,鸟覆席食之,姜▯原怪之,于是知其天子,乃取长之,尧知其贤才,立以为大农,姓之曰姬氏,姬者本也,诗人美而颂之曰,厥初生民,深修益成,而道后稷之始也,褚少孙事博士王式,由是鲁诗有褚氏之学,所引诗传乃鲁诗传,与列女传正同,索隐以史所引出诗纬诗疏引河图云,姜▯原履大人迹生后稷,中候稷起云,苍耀稷生感迹,昌苗与云,稷之迹孔,契握云,玄鸟翔水遗卵流,▯简吞之,生契封商,春秋元命苞,姜▯原游▯宫,其地扶桑,履大人迹而生稷,齐诗与纬候多合,则亦与鲁诗合,董子繁露三代改制质文篇曰,天将授汤,主天法质,而王祖锡姓为子氏,谓契母蚕玄鸟卵生契,天将授文王,主地法文,而王祖锡姓姬氏,谓后稷母姜▯原履天之迹而生后稷,董子述公羊春秋义故异义,以为诗齐鲁韩,春秋公羊,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也,异义又引左氏说,圣人皆有父,谨案尧典以亲九族,即尧母庆都感赤龙而生尧,尧安得九族而亲之,礼谶云,唐五庙,知不感天而生,郑君▯曰,诸言感生得无父,有父则不感生,此皆偏见之说也,商颂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谓▯简吞乌▯子生契,是圣人感生,见于经之明文,刘媪是汉太上皇之妻,感赤龙而生高祖是非有父感补而生者也,且夫蒲卢之气,妪煦桑▯,成为己子,况乎天气,因人之精,就而成之,反不使子贤圣乎,是则然矣,又何者怪,锡案今文三家诗,公羊春秋,圣人皆父感天而生为一义,古文毛诗左氏,圣人皆有父不感天而生为一义,郑君兼取二义为调停之说,此其说亦有所自来,张夫子问褚先生曰,诗言契后稷皆无父而生,今案诸传记,咸言有父,父皆黄帝子也,得无与诗缪乎,褚先生曰,不然,诗言契生于卵,后稷人迹,欲见其天命精诚之意耳,鬼神不能自成,须人而生,奈何无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无父,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故两言之,褚少孙两言之,巳与郑意相似,当时毛诗未出,所谓诗言,即三家诗所谓传记,即五帝德帝系姓之类,太史公据之作三代世表,自云不离古文者近是,是以稷契有父,父皆黄帝子,乃古文说,故与毛诗左氏合,与三家诗公羊春秋不合,太史公作殷周本纪,用三家今文说,以为简狄吞玄鸟卵,姜▯原践巨人迹,而兼用古文说云,殷契母曰简狄,有▯氏之女,为帝喾次妃,后稷母有邰氏女曰姜源,为帝喾元妃,是亦合今古文义而两言之,又在褚少孙之先,若三家诗义实不如是,据褚先生所引诗传及刘向列女传,皆不云简狄姜▯原有夫,亦不云为帝喾妃,且列女传言稷契之生,皆当尧之时,则简狄姜▯原不得为帝喾妃甚明,此等处当分别观之,不得以史记杂采古今,见其与毛传不同,遂执以为三家今文义如是也。

译姜原踩了巨人的脚印,于是被送往平林之中,后来伐平林的人,都推荐覆盖她,于是取来放在寒冰的匕上,飞鸟弯曲翅膀覆盖她,姜原认为这是异象,于是收留她回家,因此命名为弃,《诗经》说:“赫赫姜原,德行不回邪,上帝所依仗,说的就是这个。”又说:“契的母亲简狄,是有邰氏的长女,在尧的时候,和她的妹妹在元邱的水边洗澡,有玄鸟衔着蛋飞过并掉落,五色非常美好,简狄和她的妹妹争相去取,简狄得到并含在口中,误吞了,于是生了契,《诗经》说:“有邰方将,立子生商”,又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说的就是这个。”刘向所引用的大概是鲁诗,褚少孙补《史记·诗传》说:“汤的祖先为契,无父而生契,母亲和姐妹在元邱水洗澡,有燕子衔蛋掉落,契母得到所以含在口中,误吞了,就生了契。契生下来就贤能,尧立他为司徒,赐姓为子氏,子者,兹兹益大也,诗人赞美并歌颂说:“殷社芒芒,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是殷的号。”文王的祖先为后稷,稷也无父而生,后稷的母亲为姜原,出外看见大人的脚印而踩上去,感到身体有反应,就生了后稷,姜原认为无父,轻视而丢弃在路中,牛羊避开不踩,抱到山中,山神养育他,又丢弃在大泽,鸟覆盖喂食他,姜原觉得奇怪,于是知道他是天子,于是取回抚养他,尧知道他的贤才,立他为农官,赐姓为姬氏,姬者本也,诗人赞美并歌颂说:“厥初生民,深修益成”,而道后稷之始也。”褚少孙事奉博士王式,因此鲁诗有褚氏之学,所引《诗传》乃鲁诗传,与《列女传》正同,索隐以史所引出《诗纬》,《诗疏》引《河图》云:“姜原履大人迹生后稷”,《中候稷起》云:“苍耀稷生感迹”,《昌苗与云》:“稷之迹孔”,《契握》云:“玄鸟翔水遗卵流,简狄吞之,生契封商”,《春秋元命苞》:“姜原游宫,其地扶桑,履大人迹而生稷”,齐诗与纬候多合,则亦与鲁诗合,董子《繁露三代改制质文篇》曰:“天将授汤,主天法质,而王祖锡姓为子氏,谓契母蚕玄鸟卵生契,天将授文王,主地法文,而王祖锡姓姬氏,谓后稷母姜原履天之迹而生后稷”,董子述公羊春秋义故异义,以为诗齐鲁韩,春秋公羊,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也,异义又引左氏说,圣人皆有父,谨案尧典以亲九族,即尧母庆都感赤龙而生尧,尧安得九族而亲之,礼谶云:“唐五庙”,知不感天而生,郑君曰:“诸言感生得无父,有父则不感生”,此皆偏见之说也,商颂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谓简狄吞乌子生契,是圣人感生,见于经之明文,刘媪是汉太上皇之妻,感赤龙而生高祖,是非有父感补而生者也,且夫蒲卢之气,妪煦桑,成为己子,况乎天气,因人之精,就而成之,反不使子贤圣乎,是则然矣,又何者怪,锡案今文三家诗,公羊春秋,圣人皆父感天而生为一义,古文毛诗左氏,圣人皆有父不感天而生为一义,郑君兼取二义为调停之说,此其说亦有所自来,张夫子问褚先生曰:“诗言契后稷皆无父而生,今案诸传记,咸言有父,父皆黄帝子也,得无与诗缪乎”,褚先生曰:“不然,诗言契生于卵,后稷人迹,欲见其天命精诚之意耳,鬼神不能自成,须人而生,奈何无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无父,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故两言之”,褚少孙两言之,已与郑意相似,当时毛诗未出,所谓诗言,即三家诗,所谓传记,即五帝德帝系姓之类,太史公据之作三代世表,自云不离古文者近是,是以稷契有父,父皆黄帝子,乃古文说,故与毛诗左氏合,与三家诗公羊春秋不合,太史公作殷周本纪,用三家今文说,以为简狄吞玄鸟卵,姜原践巨人迹,而兼用古文说云:“殷契母曰简狄,有邰氏之女,为帝喾次妃,后稷母有邰氏女曰姜源,为帝喾元妃”,是亦合今古文义而两言之,又在褚少孙之先,若三家诗义实不如是,据褚先生所引诗传及刘向列女传,皆不云简狄姜原有夫,亦不云为帝喾妃,且列女传言稷契之生,皆当尧之时,则简狄姜原不得为帝喾妃甚明,此等处当分别观之,不得以史记杂采古今,见其与毛传不同,遂执以为三家今文义如是也。

论生民玄鸟长发▯宫四诗当从三家不当从毛

  毛诗与左氏相表里,故左氏说圣人皆有父,毛诗亦以为有父,毛传云,后稷之母配高辛氏帝,履帝武敏,帝,高辛氏之帝也,此毛以为有父不感天之义,郑笺云,姜▯原当尧之时,为高辛氏之世妃,履帝武敏,帝,上帝也,此郑以为有又感天之义,锡瑞案以诗义推之,毛传必不可通,帝既弗无子,生子何又弃之,且一弃再弃三弃,必欲置之死地,作此诗者乃周人,尊祖以配天,若非实有神奇,必不自诬其祖,有夫生子,人道之常,何以铺张生育之奇,乃至连篇累牍,孙毓谓自履其夫帝喾之迹,何足异而神之,其说甚通,马融知毛义不可通,强为遗腹避嫌之说以解之,王基马昭已▯之矣,近人又各创为新说,有谓帝为帝挚,诸侯废挚立尧,姜▯原避乱,生子而弃之者,有谓先王如达,稷形似羊,如包羲牛首,以其怪异而弃之者,有谓不坼不副,居然生子,稷初生如卵,古人未知翦胞之法而弃之者,有谓后稷呱矣,可见初生不哭,以其不哭而弃之者,纷纷异说,无一可通,即解生民诗可强通,而解玄鸟长发▯宫三诗皆不可通,玄鸟诗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则契生于乌▯卵甚明,若但以为玄鸟至而祀▯生契,何言天命,又何言天命玄鸟,作此诗者近不辞矣,长发诗云,有▯方将,立子生商,列女传高诱吕览注引皆无帝字,诗称有▯不及其夫,自不以为帝喾,则契非帝喾所生甚明,郑解帝为黑帝,不如三家本无帝字为更明也,若▯宫诗义尤昭著云,赫赫姜▯原,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是生后稷,上帝必是天帝,人帝未有称上帝者生民之帝,可以高辛帝强解之,▯宫之上帝,不可以高辛帝强解,故毛传云,上帝是依,依其子孙,此不得已而为之辞,与诗上下文不相承,笺云,依,依其身也,天用是凭依,其解经甚合,后人乃疑不当侪姜▯原为房后,拟上帝于丹朱,不知周鲁之人,作诗以祀祖宗,叙述神奇,并无隐讳,何以后人少见多怪,必欲曲为掩饰,依古纬说,自华胥生皇羲,以至简狄姜▯原,皆有感生之事,许君异义早成,说文晚定,异义从古文说,说文仍从今文云,古之神圣母感天而生子,故称天子,盖帝王之生,皆有神异,岂可偏执一理,以为必无其事,且据诗而论,无论事之有无,而诗人所言明以为有,如必断为理之所无,则当起周鲁与宋,商颂,宋人作,见后。作诗之人,责以诬祖之罪,不当谓三家说诗为误,责以诬古之罪也,古文说圣人皆有父,以姜▯原简狄皆帝喾之妃,如其说,则殷周追尊,自当妣祖并重,何以周立先妣姜▯原之庙,不祀帝喾,生民等诗,专颂姜▯原有▯之德,不及帝喾,仪礼曰,禽兽知母而不知父,如古文说,稷契皆有父,而作诗者但知颂稷契之母,而不及其父,得毋皆禽兽乎,戴震曰,帝系曰,帝喾上妃姜▯原本失实之词,从以传会周人▯喾为共祖之所自出,使喾为周家祖之所自出,何雅颂中言姜▯原,言后稷,竟无一语上溯及喾,且姜▯原有庙,而喾无庙,若曰履迹感生,不得属之喾,则喾明明非其祖所自出。古文似正而非,今文似奇而是,学者试取诗文,平心熟玩之,知此四诗断然当从三家,而不当从毛传,郑笺以毛为主,而解四诗从三家不从毛,朱子曰,履巨迹之事有此理,且如契之生,诗中亦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盖以为稷契皆天生之尔,非有人道之感,不可以常理论也,汉高祖之生亦类此,故其解生民亦从郑不从毛,郑君朱子皆大儒,其读书精审,知不如此解诗不能通也,论衡奇怪篇怪篇云,儒者称圣人之生不因人气,更禀精于天,禹母吞薏苡而生禹,故夏姓曰姒,Ι母吞燕卵而生Ι,故殷姓曰子,后稷母履大人迹而生后稷,故周性曰姬,夫薏苡,草也,燕卵,鸟也,大人迹,土也,三者皆形,非气也,燕之身不过五寸,薏苡之茎不过数尺,二女吞其卵实,安能成七尺之形乎,今谓大人天神,故其迹巨,使大人施气

译论述《生民》《玄鸟》《长发》《𫩄宫》四篇诗,应当遵从三家诗的说法,而不应当遵从毛诗。

毛诗与《左传》互为表里,所以《左传》认为圣人都有父亲,毛诗也认为有父亲。毛传说:“后稷的母亲配属于高辛氏的帝,踩到了帝的足迹(武敏)。”这里的帝,是指高辛氏的帝。这是毛认为有父亲、并非感应天意而生的观点。郑笺说:“姜嫄在尧的时候,是高辛氏的世妃,踩到了帝的足迹(武敏)。”这里的帝,是指上帝。这是郑认为既有父亲、又感应天意而生的观点。

锡瑞按:从诗义来推究,毛传的观点绝对行不通。帝既然没有儿子,生了儿子为什么又要抛弃他?而且一弃、再弃、三弃,必定是想把他置于死地。作这首诗的人是周人,尊崇祖先以配享天帝,如果不是确实有神奇之处,必定不会自欺欺人地诬蔑自己的祖先。有丈夫然后生子,是人道的常理,为什么要铺张渲染生育的神奇,乃至连篇累牍?孙毓说:“自己踩着她丈夫帝喾的足迹,有什么值得奇异并神化的呢?”他的说法很通达。马融知道毛义行不通,强行用遗腹避嫌的说法来解释,王基、马昭已经驳斥他了。近代人又各自创立新说,有的说帝是帝挚,诸侯废黜帝挚而拥立尧,姜嫄避乱,生了儿子而抛弃他;有的说先王如达,稷的形状像羊,如包羲牛首,因为怪异而抛弃他;有的说不坼不副,居然生了孩子,稷初生时像卵,古人不知道剪破胞衣的方法而抛弃他;有的说后稷呱矣,可见初生时不哭,因为不哭而抛弃他。种种异说,没有一种行得通。即使解释《生民》诗勉强能通,但解释《玄鸟》《长发》《𫩄宫》三首诗都通不了。

《玄鸟》诗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那么契生于乌卵是非常明显的。如果只认为是玄鸟到来而祭祀后生了契,为什么说天命?又为什么说天命玄鸟?作这首诗的人就近而言也不合情理。《长发》诗说:“有娀方将,立子生商。”《列女传》高诱注、《吕览》注引用都没有“帝”字。诗中提到有娀,不及其丈夫,自然不认为是帝喾,那么契不是帝喾所生是非常明显的。郑玄解释帝为黑帝,不如三家原本没有“帝”字更明白。

至于《𫩄宫》诗义尤其显著,说:“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是生后稷。”上帝必定是天帝,人间的帝王没有称上帝的。《生民》中的帝,可以勉强解释为高辛帝,《𫩄宫》中的上帝,不可以勉强解释为高辛帝。所以毛传说:“上帝是依,依其子孙。”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托辞,与诗的上下文不相承接。郑笺说:“依,是依凭其身。天因此凭借依附。”他解释经义很符合,后人却怀疑不应当把姜嫄比作房后,把上帝比作丹朱。不知道周、鲁的人,作诗来祭祀祖宗,叙述神奇之事,并无隐讳,为什么后人少见多怪,一定要曲意掩饰?

依据古纬书的说法,从华胥生皇羲,到简狄、姜嫄,都有感应天意而生的事情。许慎《异义》早成,《说文》晚定,《异义》遵从古文说,《说文》仍遵从今文说。《异义》说:“古之神圣母感天而生子,故称天子。”大概帝王的出生,都有神异之处,怎么可以偏执一理,认为必定没有这种事?况且根据诗来论,无论事情有无,而诗人所言明确认为有。如果必定断定为理之所无,那么就应当责罚周、鲁与宋(《商颂》宋人所作,见后)作诗的人,以诬祖之罪论处,不应当说三家说诗有误,而责罚他们诬古之罪。

古文说圣人都有父亲,以姜嫄、简狄都是帝喾的妃子,如果按照这种说法,那么殷周追尊祖先,自当妣祖并重,为什么周朝建立先妣姜嫄的庙,不祭祀帝喾?《生民》等诗,专门颂扬姜嫄、𫩄之德,不及帝喾。《仪礼》说:“禽兽知母而不知父。”如果按照古文说,稷、契都有父亲,而作诗的人只知道颂扬稷、契的母亲,而不及其父亲,难道他们都是禽兽吗?

戴震说:“《帝系》说‘帝喾上妃姜嫄’,本是失实的言辞,用来附会周人尊帝喾为共祖之所自出。如果帝喾是周家祖之所自出,为什么雅、颂中言姜嫄、言后稷,竟无一语上溯及帝喾?况且姜嫄有庙,而帝喾无庙。如果说履迹感生,不得归属于帝喾,那么帝喾明明不是其祖之所自出。”

古文看似正确而非,今文看似奇特而是。学者试取诗文,平心静气地熟读玩味,知道这四首诗断然应当遵从三家,而不应当遵从毛传。郑笺以毛为主,而解释这四首诗却遵从三家而不遵从毛。朱子说:“履巨迹之事有此理,况且如契之生,诗中也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大概认为稷、契都是天生之,非有人道之感,不可以常理论。汉高祖之生也类似此。”所以他解释《生民》也遵从郑而不遵从毛。郑君、朱子都是大儒,他们读书精审,知道不这样解释诗就不能通达。

《论衡·奇怪篇》说:“儒者称圣人之生不因人气,更禀精于天。禹母吞薏苡而生禹,故夏姓曰姒;契母吞燕卵而生契,故殷姓曰子;后稷母履大人迹而生后稷,故周姓曰姬。夫薏苡,草也;燕卵,鸟也;大人迹,土也。三者皆形,非气也。燕之身不过五寸,薏苡之茎不过数尺,二女吞其卵实,安能成七尺之形乎?今谓大人天神,故其迹巨,使大人施气。”

于姜▯原,姜▯原之身小,安能尽得其精,不能得其精,则后稷不能成人,苍颉作书与事相连,姜▯原履大人迹,迹者基也,姓当为其下土,乃为女旁,臣非基迹之字,不合本事,疑非实也,以周姬况夏殷,亦知子之与姒,非燕子薏苡也,或时禹Ι后稷之母,▯欲怀妊,遭吞薏苡燕卵履大人迹也,案仲任引儒者之言,乃汉时通行今文说,仲任不信奇怪,故加▯诘,其▯诘之语,正所谓痴人前说不得梦,锡瑞尝谓后世说经之弊,在以世俗之见,律古圣贤,以民间之事,拟古天子,仲任生于东汉,已有此等习见,即如其说,亦当以为诗人之误,不当以为儒者说诗之误也。

译姜嫄,姜嫄的身体矮小,怎么能完全得到天地之精气?得不到精气,那么后稷就不能成为人。苍颉造字与事物相关联,姜嫄踩了巨人的脚印,“迹”就是“基”的意思,姓氏应当是“基”下面的“土”,却加上了“女”旁,“臣”并不是“基”或“迹”的字形,不符合本来的事实,怀疑这不是实情。用周朝的姬姓来类比夏朝的姒姓和殷朝的子姓,也就能知道“子”和“姒”,并不是燕子吞吃薏苡的意思。或许当时禹和后稷的母亲,想要怀孕,遭遇了吞吃薏苡、燕子卵以及踩巨人脚印这些事。考察王充引用儒者的言论,那是汉代通行的今文经学说法,王充不相信奇怪的说法,所以加以诘问,他诘问的话,正所谓在愚笨的人面前说不清梦境。皮锡瑞曾经说后世解说经书的弊端,在于用世俗的眼光去衡量古代的圣贤,用民间的事情去比拟古代的天子,王充生活在东汉,已经有这种世俗的见解,即使按照他的说法,也应当认为是诗人的错误,不应当认为是儒者解说《诗经》的错误。

论鲁颂为奚斯作商颂为正考父作当从三家不当从毛

  三家与毛,又有大▯异处,如以鲁颂为公子奚斯作,以商颂为正考父作,以商颂为正考父作是也,扬子法言曰,正考甫尝▯君吉甫矣,公子奚斯▯正考甫矣,后汉书曹褒传曰,昔奚斯赞鲁,考父咏殷,班固两都赋序曰,故皋陶歌虞,奚斯鲁,王延寿鲁灵光赋曰,故奚斯颂喜,歌其路寝,曹植承露盘铭序曰,奚斯阴令张君表颂曰,奚斯赞鲁,考父颂殷,梁相费▯碑曰,感奚斯之德,太尉杨震碑曰,故感慕奚斯之追述,沛相杨统碑曰,庶考斯之颂仪,▯阳令曹全碑曰,嘉慕奚斯考父之美,巴纳太守张纳碑曰,庶慕奚斯〈缺二字〉之义,荆州刺史度尚碑曰,于是故吏感清庙之颂,欢斯父之诗,绥民校尉熊君碑曰,昔周文公作颂,宋成考父公子奚斯,追羡遗迹,纪述前勋,宋洪迈隶释,及近人武亿群经义证,王昶金石萃编,皆以汉碑为误,锡瑞案曹褒传注引薛君韩诗章句曰,奚斯,鲁公子也,言其新庙奕奕然盛,是诗公子奚斯所作也,正考父,孔子之先也,作商颂十二篇,是奚斯作鲁颂,考父作商颂,义出韩诗,而史记用鲁诗,班固用齐诗,三家义同,乌得偏据毛诗以▯之乎,孔广森曰,三家谓诗为奚斯作者是也,此与吉甫作颂,其诗孔硕文义正同,曼长也,诗之章句未有长如此篇者,故以曼言之,毛传谓奚斯作庙,则孔硕且硕,意窘复矣,孔氏以三家为是,是矣而未尽也,▯毛序曰,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是颂,郑诗谱曰,喜复鲁旧制,未遍而薨,国人美其功,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作其颂,寻毛郑之意,盖谓鲁颂皆史克作,作于喜公薨后,故解奚斯所作为作庙,不为作颂,今案▯宫诗多祝寿之语,且云令妻寿母,意必喜公在位,其母成风其妻声姜皆在,乃宜为此颂祷之辞,若在喜公薨后,世无其人已死,犹为之追祝寿,且并颂其母与妻者,如毛郑之说,可谓一大笑话,史克见左氏文十八年传,宣公时尚存,见国语,其年辈在后,奚斯见左氏闵二年传,其年辈在前,则奚斯作颂于喜公之时,时代正合,故当从三家以为奚斯所作,汉人引诗各处相合以为误,必无各处皆误之理,若毛郑之说则诚误,不必为之曲讳,段玉裁订毛诗故训传,乃强改作是庙也之庙字为诗字,以傅合汉人所引三家诗义,陈奂疏毛氏传亦从段说,岂非童牛角马,不今不古者乎。

  论正考父与宋襄公年代可以相及郑君六艺论从三家诗笺毛亦兼采三家

  史记宋世家曰,宋襄公之时,修仁行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汤高宗殷所以兴,作商颂,史公用鲁诗说,裴る集解曰,韩诗商颂亦美襄公,盖三家说同,后人不信三家,以考父颂殷为误,谓考父与宋襄年代远不相及,锡瑞案史公去古未远,从孔安国问故,何至于孔子先世之事,懵然不知,孔子世家既载孟▯子言,正考父佐戴武宣矣,十二诸侯年表,戴襄相距百有一十六年,则史公非不知考父之年必百三四十岁,而后能相及也,百龄以上之寿,古多有之,窦公张苍即其明证,或又疑其子见杀,其父不应尚存,则春秋时明有其人,亦即宋国之人,左氏文十六年传曰,初公子荡卒,公孙寿辞司城,请使意诸为之,意诸死昭公之难,历文十七十八两年,宣十八年,成八年,凡二十八年,宋公使公孙寿来纳敝币,明见于经,荡意诸见杀,其父公孙寿可来纳币,何独孔父见杀,其父正考父不可作颂乎,今古文多▯异,异义以齐鲁韩诗公羊春秋为一说,毛诗左氏为一说,公羊称宋襄为文王不过此,故三家以商颂为美宋襄,左氏于宋襄多贬辞,河间博士治毛诗者,以为宋襄无足颂美,故别创一说,此其踪迹之可寻者,后人乃据左氏殇公即位,君子引商颂,以▯三家,无论古文说不足难今文,即如左氏之言,左氏作传,在春秋末,距春秋初二百余年,所引君子曰,或事后追论,岂必殇公同时之人哉,宋襄与鲁喜同时,故商颂与鲁颂文体相似,若是商时人作,商质

译论《鲁颂》为奚斯所作、《商颂》为正考父所作,应当遵从三家诗说,不应当遵从毛诗说。

三家诗与毛诗,又有重大差异之处,例如认为《鲁颂》是公子奚斯所作,认为《商颂》是正考父所作,就是如此。扬雄《法言》说:“正考父曾经赞美吉甫,公子奚斯曾经赞美正考父。”《后汉书·曹褒传》说:“昔日奚斯赞美鲁国,考父歌颂殷商。”班固《两都赋序》说:“所以皋陶歌颂虞舜,奚斯歌颂鲁国。”王延寿《鲁灵光殿赋》说:“所以奚斯歌颂僖公,歌唱他的路寝。”曹植《承露盘铭序》说:“奚斯阴令张君表颂说:‘奚斯赞美鲁国,考父歌颂殷商。’”梁相费凤碑说:“感念奚斯的德行。”太尉杨震碑说:“所以感慕奚斯的追述。”沛相杨统碑说:“希望效仿奚斯的颂仪。”鲁阳令曹全碑说:“嘉慕奚斯、考父的美德。”巴郡太守张纳碑说:“希望慕效奚斯……之义。”荆州刺史度尚碑说:“于是旧吏感念《清庙》之颂,欢欣斯父之诗。”绥民校尉熊君碑说:“昔日周文公作颂,宋国的正考父、鲁国的公子奚斯,追羡遗迹,记述前勋。”宋人洪迈《隶释》以及近人武亿《群经义证》、王昶《金石萃编》,都认为汉碑有误。陈奂案:《曹褒传》注引薛君《韩诗章句》说:“奚斯,是鲁国的公子,说他的新庙奕奕然盛大,这首诗是公子奚斯所作的。正考父,是孔子的祖先,作《商颂》十二篇。”这是说奚斯作《鲁颂》,考父作《商颂》,义理出自《韩诗》,而《史记》采用《鲁诗》,班固采用《齐诗》,三家义理相同,怎么能偏据《毛诗》来驳斥它呢?孔广森说:“三家说《诗》认为是奚斯所作,这是对的。这与‘吉甫作颂,其诗孔硕’的文义正同,‘硕’是曼长的意思。《诗》的章句没有长像这篇的,所以用‘曼’来描述。《毛传》说奚斯建造庙宇,那么‘孔硕’且‘硕’,意思就窘迫重复了。”孔氏认为三家是对的,是对的但未尽其理。驳斥《毛序》说:“季孙行父向周王室请命,而史克作了这篇颂。”郑玄《诗谱》说:“僖公恢复鲁国旧制,未遍行就去世了,国人赞美他的功绩,季孙行父向周王室请命而作这篇颂。”推究毛、郑的意思,大概是说《鲁颂》都是史克所作,作于僖公去世后,所以解释奚斯所作是建造庙宇,而不是作颂。现在查考《泮宫》诗多祝寿之语,且说“令妻寿母”,意思必定是僖公在位,他的母亲成风、妻子声姜都在,才适宜作此颂祷之辞。如果在僖公去世后,世上已无其人,人死了还为他追祝寿,并且一并颂扬他的母亲和妻子,像毛、郑的说法,可谓一大笑话。史克见于《左传》文公十八年传,宣公时还活着,见于《国语》,他的年辈在后;奚斯见于《左传》闵公二年传,他的年辈在前。那么奚斯在僖公时作颂,时代正相符合,所以应当遵从三家认为奚斯所作的说法。汉人引《诗》各处相合,认为有误,必定没有各处皆误的道理。如果毛、郑的说法,则确实有误,不必为之曲意讳饰。段玉裁《订毛诗故训传》,竟强行将“作是庙也”的“庙”字改为“诗”字,以附会汉人所引三家诗义,陈奂疏《毛氏传》也遵从段说,岂非像童牛角马,不今不古吗?

论正考父与宋襄公年代可以相及,郑玄《六艺论》遵从三家诗说,笺注毛诗也兼采三家。

《史记·宋世家》说:“宋襄公的时候,修仁行义,想成为盟主,他的大夫正考父赞美他,所以追述契、汤、高宗殷所以兴盛的原因,作《商颂》。”史公采用《鲁诗》说,裴骃《集解》说:“《韩诗》《商颂》也赞美襄公,大概三家说法相同。”后人不相信三家,认为考父颂殷商是错的,说考父与宋襄年代远不相及。陈奂案:史公去古未远,从孔安国问故,何至于对孔子先世之事,懵然不知?《孔子世家》既记载孟僖子言,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了,《十二诸侯年表》,戴公与襄公相距一百一十六年,那么史公并非不知道考父之年必一百三四十岁,而后能相及。百岁以上的寿命,古代多有之,窦公、张苍就是明证。或者又怀疑其子被杀,其父不应尚存,那么春秋时明有其人,也就是宋国之人,《左传》文公十六年传说:“起初公子荡去世,公孙寿辞去司城之职,请求让意诸担任,意诸死在昭公之难,历经文公十七、十八两年,宣公十八年,成公八年,共二十八年,宋公派公孙寿来纳币,明确见于经书。荡、意诸被杀,其父公孙寿可以来纳币,何独孔父被杀,其父正考父不可以作颂呢?”今古文多有差异,异义以《齐鲁韩诗》《公羊春秋》为一说,《毛诗》《左氏》为一说。《公羊》称宋襄为文王不过如此,所以三家以《商颂》为赞美宋襄,《左氏》对宋襄多有贬辞,河间博士治《毛诗》者,认为宋襄无足颂美,所以别创一说,这是其踪迹可寻的。后人乃据《左氏》殇公即位,君子引《商颂》,来驳斥三家,无论古文说不足以难今文,即使如《左氏》之言,《左氏》作传,在春秋末,距春秋初二百余年,所引君子曰,或是事后追论,岂必是殇公同时之人哉?宋襄与鲁僖同时,所以《商颂》与《鲁颂》文体相似,若是商时人作,商质

而周文,不应周颂简,商颂反繁,且铺张有太过之处,王夫之尝摘昆吾夏桀为失辞矣,魏源诗古微列十三证,证商颂为宋诗,可谓深切著明,考诗序疏引郑君六艺论曰,文王创基,至于鲁喜,则商颂不在数矣,罗泌路史后纪注曰,商颂宋颂也,宋襄公之诗耳,叙诗者,以为正考父所得商诗,中言汤孙,而毛郑遂以为太甲中宗之时,妄也,夫言奋伐荆楚,襄公事也,万舞有奕,非商乐也,盖宋有商王之庙,而诗为宋礼之诗,此常理尔,故韩婴马迁亦以为美襄公,然迁以为考父作,则缪矣,考父佐戴武宣,非襄公时,盖因而误之,此宋也而谓之商,不忘本也,引六艺论云,文王创基,至鲁喜间,商颂不在数矣,孔子删诗时,录此五章,岂无意哉,商邑翼翼,四方之极,我有嘉客,亦不夷怿,岂能忘哉,景山商坟墓之所在也,商邑之大,岂无贤才哉,松柏丸丸,在于斫而迁之,方斫而敬承之,以用之尔,松柏小材,有挻而整布,众楹大材,有闲而静别,既各得施,则寝成而也安矣,拱成群材,而任以成国,则人君高拱仰成矣,是绸缪牖户之义也,案罗氏以商颂为宋颂是也,引六艺论甚详,可以推见郑君之意,子曰,诗三百自周南至鲁颂,▯得三百之数,郑君以为商颂不在数,孔子删诗,录此五篇,以寓怀旧之感,其说必有所受,以景山为商之坟墓,松柏喻商之贤材,且以松柏喻小材,众楹喻大材,寝成孔安,喻任群材成国,皆为喻言,不为实事,与笺诗以陟景山抡材木为实事不同,是郑君作论时从三家之明证,郑笺殷武诗云,时楚僭号王痊,亦兼用三家义,以为宋诗,若商世不闻楚有僭王之事,孔疏▯马昭曰,名曰商颂,是商世之颂,非宋人之诗,安得曰宋郊配契也,马昭虽山郑门,其言非郑意也,孔颖达但知郑笺从毛,不知兼采三家,马昭既出郑门,其言当得郑意,罗氏荆楚万舞二证,足明三家之义,而以考父非襄公时为疑,则犹未知其年代可以相及也。

译至于《周颂》简约而《商颂》繁复,且铺陈夸张有过头之处,王夫之曾摘取“昆吾”、“夏桀”之语,认为其失于辞令。魏源在《诗古微》中列举十三条证据,证明《商颂》实为宋诗,可谓见解深刻、论述明白。考察《诗序疏》引郑玄《六艺论》说:“文王开创基业,直到鲁僖公,那么《商颂》就不在其中了。”罗泌《路史后纪》注说:“《商颂》即是《宋颂》,是宋襄公时的诗。”编撰《诗序》的人,因为正考父所得商诗中提到“汤孙”,毛亨、郑玄便认为是太甲、中宗时期的作品,这是错误的。诗中说到奋发征伐荆楚,那是宋襄公的事迹;“万舞有奕”,并非商代的乐舞。大概是因为宋国有商王的宗庙,而这首诗是宋国礼仪所用的诗,这是常理。所以韩婴、司马迁也认为这是赞美宋襄公的诗。然而司马迁认为这是正考父所作,那就错了。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并非襄公时代,大概是沿袭前说而误认。这是宋国的诗却称之为《商颂》,是不忘根本的意思。引《六艺论》说:“文王开创基业,到鲁僖公之间,《商颂》不在其数。”孔子删定《诗经》时,收录这五章,难道没有用意吗?“商邑翼翼,四方之极”,“我有嘉客,亦不夷怿”,怎能忘记呢?景山是商代坟墓所在之地,商邑如此宏大,难道没有贤才吗?松柏圆润挺拔,在于砍伐后迁移它,刚砍伐时恭敬地承接它,以便使用它。松柏是小材,有延伸而整齐排列;众楹是大材,有空隙而安静区分。既然各自得到施展,那么房屋建成而安居了。拱抱成群的木材,用来成就国家,那么国君就可以高拱仰成,这是“绸缪牖户”的意义。按罗氏认为《商颂》是《宋颂》是对的,引用《六艺论》非常详细,可以推见郑玄的意思。孔子说:“《诗》三百篇,从《周南》到《鲁颂》,”〇得到三百这个数目。郑玄认为《商颂》不在其数,孔子删诗,收录这五篇,以寄托怀旧之感,他的说法必定有所依据。以景山为商代的坟墓,松柏比喻商代的贤才,且以松柏比喻小材,众楹比喻大材,寝成孔安,比喻任用群材成就国家,都是比喻之言,不是实事,与《毛传》、《郑笺》将登景山选木材视为实事不同,这是郑玄作论时采纳三家诗说的明证。郑玄笺注《殷武》诗说:“当时楚国僭号称王,”也兼用三家义,认为这是宋诗。如果商代没有听说楚国有僭称王号的事,孔疏〇马昭说:“名叫《商颂》,是商代的颂诗,不是宋人的诗,怎能说宋郊配契呢?”马昭虽然出自郑玄门下,他的话不符合郑玄的本意。孔颖达只知道郑笺遵循毛传,不知道兼采三家诗说。马昭既然出自郑玄门下,他的话应当符合郑玄的本意。罗氏关于荆楚、万舞两条证据,足以阐明三家诗义,而以正考父非襄公时代为疑,则还是不知道他们的年代可以相接。

论郑谱郑笺之义知声音之道与政通

  郑诗谱序曰,勤民恤功,昭事上帝,则受颂声宏福如彼,若违而弗用,则被劫杀大祸如此,吉凶之所由,忧娱之萌渐,昭昭在斯,足作后王之鉴,于是止矣,正义曰,此言孔子录诗唯取三百之意,宏福如彼,谓如文武成王世修其德,致太平也,大祸如此,谓如万幽陈灵恶加于民,被放弑也,违而不用,谓不用诗义,则勤民恤功,昭事上帝,是用诗义也,互言之也,用诗则吉,不用则凶,吉凶之所由,谓由诗也,诗之规谏皆防萌杜渐,用诗则乐,不用则忧,是为忧娱之萌渐也,陈澧案大序云,国史明乎得失之迹,小序每篇言美某王某公,刺某王某公,郑君本此意以作谱,而于谱序大放厥辞,此乃三百篇之大义也,此诗学所以大有功于世也,郑笺有感伤时事之语,桑扈不戢不难,受福不那,笺云,王者位至尊,天所了也,然而不自佥▯以先王之法,不自难以亡国之戒,则其受福禄亦不多也,此盖叹息痛恨于桓灵也,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负之,笺云,喻有万民不能治,则能治者将得之,此盖痛汉室将亡,而曹氏将得之也,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笺云,衰乱之世,贤人君子虽无罪,犹恐惧,此盖伤党锢之祸也,雨无正维曰于仕,孔棘且殆,笺云,居今衰乱之世,云往仕乎,甚急迮且危,此郑君所以屡被徵而不仕乎,郑君居衰乱之世,其感伤之语,有自然流露者,但笺注之体谨严,不溢出于经文之外耳,锡瑞案郑君作谱序,深知孔子录诗之意,陈氏引郑笺,深知郑君笺诗之意,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言为心声,非可勉强,非声音之道,与政相通,故曰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间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诗之世次难以尽知,何楷世本古义臆断某诗为某人某事作,提要以为大惑不解,即毛序某诗刺某君,朱子亦不深信,然今即以诗辞而论,有不待笺释,而知其时之为盛为衰,不必主名,而见其政之为治为乱者,如鱼丽美万物众多,而苕华云,人可以食,鲜可以饱,则其民之贫富可知,天保云,群黎百姓,遍为尔德,而兔爰云,尚寐无▯化,苕华云,不如无生,则其民之忧乐可知,是即不明言为何王之诗,而盛衰治乱之象,宛然在目,其君之应受宏福与受大祸,亦了然于前矣,朱子曰,周之初兴时,周原▯无▯无,堇荼如饴,苦底物亦甜,及其衰也,▯羊坟首,三星在ニ,人可以食,鲜可以饱,直恁地萧索,正得此意。

  论先鲁后殷新周故宋见乐纬三颂有春秋存三统之义

  孔子所定六经,皆有微言大义,自东汉专讲章句训诂,而微言大义置不论,今文十四博士师传中绝,圣经宗旨ウ忽不章,犹有遗文散见于古书者,文选潘安仁笙赋注,引乐纬动声仪曰,先鲁后殷新周故宋,此诗三颂,有通三统之义,与春秋存三统大义相通,三家诗之遗说不传而散见于纬书者也,先鲁后殷谓鲁颂在先,商颂在后,所以录商颂于后者,即春秋新周故宋之义,三家诗以商颂为正,考父美宋襄公,当云宋颂,而谓为商颂者,宋本商后,春秋时称宋为商,左氏传司马子鱼曰,天之弃商久矣,史龟曰,利以伐姜,不利子商,宗人寡夏曰,孝惠娶于商,皆称宋为商之明证,或云,鲁定公讳宋,当时改宋为商,似未尽然,乐记师乙曰,肆直而慈爱者宜歌商,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大戴礼记七篇商齐可歌也,商齐即师乙所谓商齐,商与齐对举,非谓商一代,谓宋一国也,毛诗与国语皆古文,故据国语云,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太师,以商颂为正考父所校,不以宋颂为正考父所作,与三家诗以商颂为美宋襄者,判然不合,毛诗既据国语,又据左传,于宋襄多诋斥之词故也,自毛诗左传单行,人不信三家诗,更不知诗有先鲁后殷新周故宋之微言,与春秋三统之义相通,而孔子删诗,如徐陵之选玉台新咏,王安石之选唐百家诗,不过编辑成书,并无义例之可言矣,三家诗所传微言必多,惜皆不传于世,仅存

译论郑谱郑笺之义,知声音之道与政通

郑《诗谱》序说:“勤于爱民,体恤功业,显明地侍奉上帝,那么就会受到宏大的福泽和颂声,就像那样;如果违背而不采用,那么就会遭受劫杀的大祸,就像这样。吉凶的由来,忧愁欢乐的萌芽与渐变,都清楚地表现在这里,足以作为后世君王的借鉴,到这里就止了。”《正义》说:“这是说孔子收录《诗经》只取三百篇的意思。‘宏福如彼’,是说像文王、武王、成王时代修明德行,导致天下太平那样;‘大祸如此’,是说像厉王、幽王、陈灵王把恶行加于百姓,遭受放逐或弑杀那样;‘违而不用’,是指不采用《诗》的义理;‘勤民恤功,昭事上帝’,是采用了《诗》的义理。这是互相说明的说法。采用《诗》则吉祥,不采用则凶险,‘吉凶之所由’,是说吉凶来源于《诗》。《诗》的规劝谏诤都在于防止萌芽、杜绝渐变,采用《诗》则快乐,不采用则忧愁,这就是‘忧娱之萌渐’的意思。”陈澧按语说:“《大序》说,国史明白得失的踪迹;《小序》每篇都说赞美某王某公,讽刺某王某公。郑君本着这个意思来作《谱》,而在《谱序》中大发议论,这是三百篇的大义,也是诗学对世间大有功劳的地方。郑《笺》中有感伤时事的言语,《桑扈》说‘不戢不难,受福不那’,郑《笺》说:‘君王地位至尊,是天所授命的,然而如果不以先王的法度来约束自己,不以亡国的教训来警戒自己,那么他所受的福禄也就不多了。’这大概是叹息痛恨桓帝、灵帝吧。《小宛》说‘螟蛉有子,蜾蠃负之’,郑《笺》说:‘比喻拥有万民而不能治理,那么能治理的人将会得到它。’这大概是痛恨汉室将要灭亡,而曹氏将要得到天下吧。又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郑《笺》说:‘在衰乱的时代,贤人君子虽然没有罪过,仍然恐惧。’这大概是哀伤党锢之祸吧。《雨无正》说‘维曰于仕,孔棘且殆’,郑《笺》说:‘处在当今衰乱的时代,说去任职吗?非常急迫而且危险。’这是郑君屡次被征召而不做官的原因吧。郑君处在衰乱的时代,他感伤时事的言语,有自然流露的,只是笺注的体例严谨,不超出经文之外罢了。”锡瑞按语说:“郑君作《谱序》,深知孔子收录《诗》的意图;陈氏引用郑《笺》,深知郑君笺注《诗》的意图。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言语是心声,不是可以勉强做到的。因为声音的道理与政治相通,所以说治世的声音安详快乐,政治和谐;乱世的声音怨恨愤怒,政治乖戾;亡国的声音悲哀思念,百姓困苦。《诗》的时代次序难以完全知晓,何楷《世本古义》臆断某诗是为某人某事所作,《提要》认为大惑不解,即使毛《序》说某诗讽刺某君,朱子也不深信。然而现在就从《诗》的文辞来看,有不待笺释,就知道当时是盛世还是衰世,不必指明名字,就能看出政治是治是乱的。比如《鱼丽》赞美万物众多,而《苕华》说‘人可以食,鲜可以饱’,那么百姓的贫富就知道了;《天保》说‘群黎百姓,遍为尔德’,而《兔爰》说‘尚寐无吪’,《苕华》说‘不如无生’,那么百姓的忧愁快乐就知道了。这就是不明言是哪位王的诗,而盛衰治乱的景象,宛然在眼前,那位君王应该受到宏福还是大祸,也了然于前了。朱子说:‘周朝初兴时,周原膴膴,堇荼如饴,苦的东西也像糖一样甜;等到衰败时,‘芣苢坟首’,‘三星在隅’,‘人可以食,鲜可以饱’,真是那样萧条冷落,正符合这个意思。’

论先鲁后殷新周故宋,见乐纬三颂有春秋存三统之义

孔子所定的六经,都有微言大义。自从东汉专门讲究章句训诂,微言大义就被搁置不论,今文十四博士的师传中断,圣经的宗旨忽然不再彰显,只有遗文散见于古书中。《文选》潘安仁《笙赋》注,引用《乐纬·动声仪》说:“先鲁后殷,新周故宋,此诗三颂,有通三统之义。”这与《春秋》存三统的大义相通,这是三家诗的遗说没有流传而散见于纬书中的。先鲁后殷,是说《鲁颂》在先,《商颂》在后。之所以把《商颂》收录在后,就是《春秋》新周故宋的意思。三家诗以《商颂》为正,考父赞美宋襄公,应当称为《宋颂》,而称为《商颂》的原因,是宋本是商的后代,《春秋》时称宋为商。《左传》司马子鱼说:“天抛弃商已经很久了。”史龟说:“利于伐姜,不利于商。”宗人寡夏说:“孝惠娶于商。”这些都是称宋为商的明证。有人说,鲁定公讳宋,当时改宋为商,似乎不尽然。《乐记》师乙说:“正直而慈爱的人适宜歌咏商,温良而能决断的人适宜歌咏齐。”《大戴礼记》七篇说商、齐可以歌咏,商、齐就是师乙所说的商、齐。商与齐对举,不是说商这一代,而是说宋这一国。《毛诗》与《国语》都是古文,所以依据《国语》说“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太师”,以《商颂》为正考父所校,不以《宋颂》为正考父所作,这与三家诗以《商颂》为赞美宋襄公的说法,截然不同。《毛诗》既依据《国语》,又依据《左传》,对宋襄公多有诋斥之词,所以如此。自从《毛诗》《左传》单独流行,人们不信三家诗,更不知道《诗》有先鲁后殷、新周故宋的微言,与《春秋》三统之义相通,而认为孔子删《诗》,就像徐陵选《玉台新咏》,王安石选《唐百家诗》,不过是编辑成书,并没有义例可言了。三家诗所传的微言一定很多,可惜都没有流传于世,仅存

乐纬八字,犹略可考,其余与春秋相通者,春秋元年春王正月,王谓文王,诗之四始,皆称文王,其相通者一,春秋尊王,褒美桓文,诗风终于豳,称周公,雅终于如▯,言召公,匪风思王,下泉思伯,其相通者二,孟子云,诗亡然后春秋作,必更有微言大义相合者,惜今文说亡佚,多不可考耳,顾炎武曰,诗之次序,犹春秋之年月,夫子因其旧文,述而不作也,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告宗庙,鲁之颂,颂其君而已,而列之周颂之后者,鲁人谓之颂也,世儒谓夫子尊鲁而进之为颂,是不然,鲁人谓之颂,夫子安得不谓之颂乎,为下不倍也,春秋书公书郊▯,亦同此义,孟子曰,其文则史,不独春秋也,虽六经皆然,今人以为圣人作书,必有惊世绝俗之见,此是以私心待圣人,锡瑞案顾氏此说,非独不知诗,并不知春秋,孟子曰,其文则史,不尝引礼子曰,其义则某窃取之乎,义不独春秋,六经皆有之,孟子称孔子作春秋,功继群圣,安得无惊世绝俗之见,而谓以私心待圣人乎,信顾氏说,必不信孟子而后可,世儒谓夫子尊鲁而进之为颂,正是先鲁后殷之义,宋颂亦谓之颂,正是新周故宋之义,诗之次序,春秋之年月,皆夫子手定,必有微言大义,而非专袭旧文,述而不作,是夫子谦辞,若必信以为真,则夫子手定六经,并无大义微言,诗书止编辑一过,春秋止钞录一过,所谓万世师表者安在,成伯▯毛诗指说,以鲁颂为变颂,陈鹏飞诗解不解殷鲁二颂,以为商公当阙,而鲁颂可废,皆不知三颂有通三统之义也。阮元曰,颂本容貌之容,容养漾一声之转,周颂鲁颂商颂,犹去周之样子鲁之样子商之样子耳,风雅惟歌而已,惟颂有舞,以象成功,如今之演剧,据孔子与宾牟贾论乐可见。

译《乐纬》的八字,还大致可以考证,其余与《春秋》相通的地方,《春秋》元年春王正月,王指文王,《诗》的四始,都称文王,这是相通的第一点;《春秋》尊王,褒美齐桓公、晋文公,《诗》的国风终于《豳风》,称周公,大雅终于《召旻》,言召公,《匪风》思王,《下泉》思伯,这是相通的第二点;孟子说,《诗》亡然后《春秋》作,必定还有微言大义相合的地方,可惜今文说亡佚,大多不可考证罢了。顾炎武说,《诗》的次序,如同《春秋》的年、月,孔子因袭旧文,述而不作。颂,是赞美盛德的形容以告宗庙,鲁的颂,只是颂其君罢了,而列在周颂之后,是因为鲁人称之为颂。世儒说孔子尊鲁而进之为颂,这是不对的,鲁人称之为颂,孔子怎能不称之为颂呢?这是为了下不倍上。《春秋》书公、书郊禘,也是同样的道理。孟子说,其文则史,不只是《春秋》如此,即使六经都是这样。今人认为圣人作书,必定有惊世绝俗的见解,这是以私心对待圣人。锡瑞按:顾氏此说,不仅不知《诗》,也不知《春秋》。孟子说,其文则史,难道不曾引礼子曰,其义则某窃取之吗?义不只《春秋》有,六经都有。孟子称孔子作《春秋》,功继群圣,怎能没有惊世绝俗的见解,而说以私心对待圣人呢?相信顾氏的说法,必定先不相信孟子才行。世儒说孔子尊鲁而进之为颂,正是先鲁后殷之义;宋颂也称之为颂,正是新周故宋之义。《诗》的次序,《春秋》的年、月,都是孔子亲手确定的,必定有微言大义,而不是专门袭用旧文,述而不作,这是孔子的谦辞,如果一定信以为真,那么孔子亲手确定六经,并无大义微言,《诗》《书》只是编辑一遍,《春秋》只是抄录一遍,所谓万世师表在哪里呢?成伯玘《毛诗指说》,以鲁颂为变颂,陈鹏飞《诗解》不解殷、鲁二颂,以为商公应当阙如,而鲁颂可以废除,都是不知道三颂有通三统之义。阮元说,颂本为容貌之容,容、养、漾一声之转,周颂、鲁颂、商颂,如同去周的样子、鲁的样子、商的样子罢了,风、雅只有歌而已,只有颂有舞,以象成功,如同现在的演剧,根据孔子与宾牟贾论乐可见。

论左氏传所歌诗皆传家据已定录之非孔子之前已有此据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然则夫子未正乐之前,雅颂必多失次可知,而左氏传载季札观乐在夫子未正乐之前,十五国风雅颂,皆秩然不紊,学者多以为疑,此在汉人已明解之,周礼春官大师疏引郑众左氏春秋注云,孔子自卫反鲁,在哀公十一年,当此时雅颂未定,而云为歌大小雅颂者,传家据已定录之,言季札之于乐,与圣人同,又诗谱序疏引襄二十九年左传服虔注云,哀公十一年,孔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距此六十二岁,当时雅颂未定,而云为之歌小雅大雅颂者,传家据已定录之。李贻德曰,是时孔子尚幼,未得正乐,歌者未必秩然如是,传者从后序其事,则据孔子定之次追录之,故得同正乐后之次第也。诗孔疏以服说为非,引郑司农春官注,与郑同以为风雅先定,非孔子为之,不知春官贾疏引郑司家左氏周官两处之注,明有两解,服虔以为传家据已定录之,正本司农左氏之注,是司农虽据周官而解左氏,知其说不可通,故注周官用周官义,注左氏用左氏义,周官左氏皆古文,注者皆郑司农而不能专持一义解之,以孔子反鲁正乐有明文,不敢背其说也,凡古人注经前后不合者,皆于经义有疑,未能决定,意在矜慎,并非矛盾,疏家不明此旨,但主一说而尽弃其余,即一人之说,前后不符,亦专取其一,举先儒之疑而未定者,臆定以为决辞而反相▯难,或且去取乖缪,舍其是者,而取其不是者,于是先儒矜慎之意全失,虽有异义,无从考见,其或于他处散见一二,皆学者所宜标出以备参考者也。康成注多歧异,其答第子,明见郑志,孔疏▯郑志,专取一书之注,非康成之意。郑司家在东汉之初,服子慎在东汉之末,二人之说递相祖述,皆以传家,据孔子所定雅颂,言季札之于乐与圣人同,盖当时古文虽盛行,犹未敢以左氏周官,显违论语之义,不若唐以后人之悍,专主一经,而尽废群经也,左传疏曰,此为季札歌诗,风有十五国,其名皆与诗同,唯其次第异耳,则仲尼以前,篇目先具,其所删削,盖亦无多,记传与诗亡逸甚少,知本先不多也,史记孔子世家云,古者诗三千余篇,孔子去其重,取三百五篇,盖马迁之谬耳,案孔疏据季札所歌以▯删诗之说,犹之可也,若据季札所歌,而疑孔子以前诗与今同,并无定诗正乐之事,则断乎不可,据郑服两说,足见左氏一书,多以阙里之绪论,为当时之实事,季札歌诗既从后定,其余诸大夫之断章取义,其义或亦出于孔子之后,而非出于孔子之前,未可尽以春秋之断章,为诗人之本旨也。左氏引易礼论语,皆当作如是观,国语楚子引曹诗不遂其媾,乃当时刺曹共公诗,或谓侯人即为恶公子作,何以遽传至楚,而楚子引之,殊不可信,俞正变强护国语,谓晋公子从者,挟其诗以示人,尤为臆说无据。

  论赋比兴豳雅豳颂皆出周礼古文异说不必深究

  诗有风雅颂,人人所知也,而周礼大师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毛序据其说,谓诗有六义,于是风雅颂之外,有赋比兴,而传专言兴,不言比赋,孔疏曰,毛传特言兴也,为其理隐故也,又曰,风雅颂者,诗篇之异体,赋比兴者,诗文之异辞耳,大小不同,而得并为六义者,赋比兴是诗之所用,风雅颂是诗之成形,用彼三事,成此三事,是故同称为义,非别有篇卷也,郑志张逸问何诗近于比赋兴,答曰,比赋兴,吴札观诗,已不歌也,孔子录诗,已合风雅颂中,难复摘别,篇中义多兴,据此则比赋兴难以摘别,与风雅颂大小同,郑孔亦明知之,特以毛义不敢▯,毛又本于周礼,是古文异说,今文三家诗,无是说也,十五国风有豳风,人人所知也,而周礼▯章掌土鼓豳▯,龠▯豳颂,郑注,豳诗,豳风七月也,豳雅,亦七月也,七月又有于耜举趾,饣盍彼南亩之事,是亦歌其类,谓之雅者,以其言男女之正,豳颂,亦七月也

译论《左氏传》所歌之诗,都是传家依据已定之次序记录下来的,并非孔子之前已有此定本。

孔子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使音乐得到匡正,雅、颂各归其位。”既然这样,那么在夫子未匡正音乐之前,雅、颂必定多有错乱失次,这是可以推知的。然而《左氏传》记载季札观乐,发生在夫子未匡正音乐之前,十五国风、雅、颂,都井然有序,毫无紊乱,学者大多对此感到疑惑。这在汉代人已明确解释过了。《周礼·春官·大师》疏引郑众《左氏春秋》注说:“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是在哀公十一年。当时雅、颂尚未确定,而说为他歌唱大小雅、颂,是传家依据已定之次序记录下来的,意思是季札对于音乐的理解,与圣人相同。”又《诗谱序》疏引襄公二十九年《左传》服虔注说:“哀公十一年,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匡正音乐,雅、颂各归其位。距离此时六十二年,当时雅、颂尚未确定,而说为他歌唱小雅、大雅、颂,是传家依据已定之次序记录下来的。”李贻德说:“这时孔子尚且年幼,未能匡正音乐,歌者未必如此井然有序,传述者从后序述其事,则依据孔子确定的次序追录,所以得以与匡正音乐后的次序相同。”《诗》孔颖达疏认为服虔的说法不对,引郑司农《春官》注,与郑众观点相同,认为风、雅先已确定,并非孔子所为。不知道《春官》贾公彦疏引郑司农《左氏》、《周官》两处之注,明明有两种解释。服虔认为“传家依据已定之次序记录”,正是源自郑司农《左氏》之注。郑司农虽然依据《周官》来解释《左氏》,但知道此说行不通,所以注《周官》用《周官》之义,注《左氏》用《左氏》之义。《周官》、《左氏》都是古文,注者都是郑司农,却不能专持一种义理来解释,因为孔子返鲁匡正音乐有明文记载,不敢违背其说。凡是古人注经前后不合的,都是对经义有疑问,未能决定,意在谨慎慎重,并非矛盾。疏家不明白此旨,只主一说而尽弃其余,即使是同一人的说法,前后不符,也专取其一,将先儒怀疑而未定者,主观臆断定为决辞,反而互相诘难,或者取舍乖谬,舍弃正确的,而取不正确的,于是先儒谨慎慎重的意图完全丧失,虽有异义,无从考见。那些在其他地方零星见到的一二异说,都是学者应当标出以备参考的。康成(郑玄)注多歧异,他回答弟子的问题,明见于《郑志》。孔疏删削《郑志》,专取一书之注,并非康成本意。郑司农在东汉之初,服子慎在东汉之末,二人之说递相祖述,都认为传家依据孔子所定的雅、颂,说季札对于音乐与圣人相同。大概当时古文虽然盛行,尚且不敢以《左氏》、《周官》明显违背《论语》之义,不像唐以后之人那样强悍,专主一经,而尽废群经。《左传》疏说:“这是季札歌诗,风有十五国,其名都与《诗》相同,只有次序不同罢了。”那么仲尼以前,篇目先已具备,他所删削的,大概也不多,《记》、《传》与《诗》亡逸很少,知道原本先就不多。《史记·孔子世家》说:“古者《诗》三千余篇,孔子去其重复,取三百五篇。”大概是司马迁的错误。按孔疏依据季札所歌来驳斥删诗之说,还可以;如果依据季札所歌,而怀疑孔子以前《诗》与现在相同,并无定诗正乐之事,那就断然不可。依据郑、服两说,足以看见《左氏》一书,多以阙里(孔子)的绪论,作为当时的实事。季札歌诗既然从后定,其余诸大夫的断章取义,其义或许也出于孔子之后,而非出于孔子之前,不可尽以春秋时的断章,作为诗人的本旨。《左氏》引《易》、《礼》、《论语》,都应当作如是观。《国语·楚子》引曹诗“不遂其媾”,乃是当时讽刺曹共公的诗,有人说《侯人》即为恶公子所作,为何遽然传至楚国,而楚子引用它,殊不可信。俞正变强护《国语》,说晋公子随从者,挟其诗以示人,尤为臆说无据。

论赋、比、兴,豳雅、豳颂皆出自《周礼》古文异说,不必深究。

《诗》有风、雅、颂,人人皆知。而《周礼》大师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毛序依据此说,谓《诗》有六义,于是风、雅、颂之外,有赋、比、兴,而传专言兴,不言比、赋。孔疏说:“毛传特言兴,是因为其理隐晦的缘故。”又说:“风、雅、颂者,是诗篇的不同体裁;赋、比、兴者,是诗文的不同修辞罢了。大小不同,而能并为六义者,赋、比、兴是诗之所用,风、雅、颂是诗之成形。用彼三事,成此三事,所以同称为义,并非别有篇卷。”《郑志》张逸问何诗近于比、赋、兴,回答说:“比、赋、兴,吴札观诗,已不歌了。孔子录诗,已合于风、雅、颂中,难以再摘别。篇中义多兴。”据此则比、赋、兴难以摘别,与风、雅、颂大小相同,郑、孔也明知此理,特以毛义不敢驳斥。毛又本于《周礼》,是古文异说,今文三家诗,无此说。十五国风有豳风,人人皆知。而《周礼》籥章掌土鼓、豳籥,龠师豳颂。郑注:“豳诗,豳风《七月》也。豳雅,亦《七月》也。《七月》又有‘于耜举趾,饣盍彼南亩’之事,是亦歌其类,谓之雅者,以其言男女之正。豳颂,亦《七月》也。”

,七月又有获稻作酒,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之事,是亦歌其类也,谓之颂者,以其A12岁终人功之成,郑笺诗,则以殆及公子同归以上,是谓豳风,以介眉寿以上,是谓豳雅,万寿无疆以上,是谓豳颂,孔疏云签章之注,与此小殊,彼又观▯章之文而为说也以其歌豳诗以迎寒迎暑,故取寒暑之事以当之,吹豳雅以乐田▯,故取耕田之事以当之,吹豳颂以息老物,故取养老之事以当之,就彼为说,故作两解也,诸诗未有一篇之内,备有风雅颂,而此篇独有三体,据此则分七月诗为风雅颂,本无定说,一篇不应分三体,郑孔亦明知之,特欲引据周礼,不得不强傅会,是古文异说,今文三家诗,亦无是说也,至宋以后,异说尤多,朱子诗传,以兴比赋分而为三,摘毛传不合于兴者四十九条,且曰,关雎兴诗也而兼于比,绿衣比诗也而兼于兴,▯弁一诗兴比赋兼之,愈求精愈,游移无定,究不知比兴如何分别,胡致堂引李仲蒙说,叙物以言情谓之赋,索物以▯情谓之比,触物以起情谓之兴,亦属空言,王质▯郑笺,谓一诗如何分为三,▯章所谓豳诗,以鼓钟瑟琴四器之声合▯也,礼笙师龠▯竽笙埙▯箫篪オ管舂牍应雅,凡十二器,以雅器之声合▯也,礼▯氏了播鼗击颂磬笙磬,凡四器,以颂器之声合▯也,朱子有三说,一说豳诗吹之其调可风可雅可颂,一说楚茨诸诗,是豳之雅,噫嘻诸诗,是豳之颂,一说王介甫谓豳自有雅颂,今皆亡矣,黄震谓楚茨诸诗,于今为刺幽王之诗,噫嘻诸诗,于今为成周郊社之诗,未易遽指以为豳,若如介甫谓豳诗别自有雅颂,则豳乃先公方自奋于戎狄之地,此诗安得有天子之雅颂耶,惟前一说得之,以王质,考订为精详,锡瑞案王质之说尤谬,舂牍,先郑以为一器,后郑以为牍应雅教,其舂则笙师所教,止十一器而无十二,颂磬笙磬,郑注在东方曰笙,笙,生也,在西方曰颂,颂或作庸,庸,功也,引大射礼为据甚确,则颂磬非颂器之声,王质引周礼,又不用周礼之义,改乱古注,以就其说,宋人习气固无足怪,而周礼亦不可为据,汉人古说自周礼外,无言豳雅豳颂者,自周礼毛传外,无言赋比兴者,郑注孔疏,强为傅会,而心不能无疑,宋人又不信注疏,而各自为说,实则皆如孔广森之论尚书,孔蔡谬悠,议瓜骊山,良无一是者也,周礼一书,与诸经本不相通,后人信之,反乱经义,如孔子所定之易,周易是也,周礼太卜,有连山归藏周易为三易,后人不求明易,而争论连山归藏,于是有伪连山归藏,孔子所定之书,尚书是也,周易外史有三皇五帝之书,后人不求明书,而争论三皇五帝之书,于是有伪三坟书,孔子所定之诗,风雅颂是也,周礼有武比兴豳雅颂,后人不求明诗,而争论赋比兴豳雅颂,此等皆无裨经义,其真其伪,其是其非,可以不论,治经者先扫除一切单文孤证疑似之文,则心力不分,而经义易晰矣。

译七月又有收割稻谷酿酒,登上公堂,举起犀牛角酒杯,祝颂万寿无疆的事情,这也是歌颂同类事物的,称之为颂,是因为它记载了一年终了时人们功业的完成。郑玄笺注《诗经》,认为从“殆及公子同归”以上,称为豳风;从“以介眉寿”以上,称为豳雅;从“万寿无疆”以上,称为豳颂。孔颖达疏解郑玄的注,与此稍有不同,他又根据各章的文意来解说。因为歌唱豳诗以迎接寒暑,所以选取寒暑的事情来对应;吹奏豳雅以娱乐田间劳作,所以选取耕田的事情来对应;吹奏豳颂以安顿老弱,所以选取养老的事情来对应。就郑玄的说法而言,所以作了两种解释。其他诗篇没有一篇之内具备风、雅、颂三种体例,而这篇独有三体。据此来看,将《七月》诗分为风、雅、颂,本来就没有确定的说法,一篇诗不应该分为三种体例,郑玄、孔颖达也明知这一点,只是想要援引《周礼》,不得不强行附会。这是古文经学的异说,今文经学的三家诗也没有这种说法。到了宋代以后,异说尤其多。朱熹《诗集传》用兴、比、赋分为三类,摘取《毛传》中不符合“兴”的四十九条,并且说:“《关雎》是兴诗,却兼有比;《绿衣》是比诗,却兼有兴;《弁》这一首诗兴、比、赋兼有。”越是追求精细,就越游移不定,终究不知道比和兴如何分别。胡致堂引用李仲蒙的说法,叙述事物以表达情感叫做赋,寻找事物以寄托情感叫做比,接触事物以引发情感叫做兴,这也属于空泛的言论。王质驳斥郑玄的笺注,说一首诗如何能分为三种,所谓豳诗,是用鼓、钟、瑟、琴四种乐器的声音来配合的;《礼记·乐记》中笙师掌管龠、竽、笙、埙、箫、篪、管、舂牍、应雅,共十二种乐器,是用雅类乐器的声音来配合的;《礼记·乐记》中磬师掌管播鼗、击颂磬、笙磬,共四种乐器,是用颂类乐器的声音来配合的。朱熹有三种说法,一说豳诗吹奏时其曲调可作风、可作雅、可作颂;一说《楚茨》等诗是豳之雅,《噫嘻》等诗是豳之颂;一说王安石认为豳自有雅颂,现在都亡失了。黄震认为《楚茨》等诗,现在是讽刺周幽王的诗,《噫嘻》等诗,现在是成周郊社的诗,不容易立刻指认为豳诗。如果像王安石所说豳诗另外自有雅颂,那么豳是先公在戎狄之地奋发兴起的时候,这首诗怎么会有天子的雅颂呢?只有前一种说法是正确的。用王质的考订来衡量,尤其精详。锡瑞按:王质的说法尤其荒谬。舂牍,先郑认为是一种乐器,后郑认为牍和应雅是教习的,而舂则是笙师所教习的,只有十一器而没有十二器。颂磬、笙磬,郑玄注在东方叫笙,笙,生也;在西方叫颂,颂或作庸,庸,功也,引用《大射礼》作为依据非常确切,那么颂磬不是颂类乐器的声音。王质引用《周礼》,又不采用《周礼》的含义,篡改古注,以迎合他的说法,宋人的习气本来不足为怪,而《周礼》也不可作为依据。汉代人的古说,除了《周礼》之外,没有说豳雅、豳颂的;除了《周礼》、《毛传》之外,没有说赋、比、兴的。郑玄注、孔颖达疏,强行附会,而心中不能没有疑惑,宋人又不相信注疏,而各自为说,实际上都像孔广森论《尚书》那样,孔蔡谬悠,议瓜骊山,确实没有一个是正确的。《周礼》一书,与各经本来不相通,后人相信它,反而扰乱经义。如孔子所定的《易》,就是《周易》。《周礼·太卜》有连山、归藏、周易为三易,后人不求明白《易》,而争论连山、归藏,于是有伪连山、归藏。孔子所定的书,《尚书》是也。《周易外史》有三皇五帝之书,后人不求明白《书》,而争论三皇五帝之书,于是有伪三坟书。孔子所定的诗,风、雅、颂是也。《周礼》有赋、比、兴、豳雅、颂,后人不求明白《诗》,而争论赋、比、兴、豳雅、颂。这些都不利于经义,其真其伪,其是其非,可以不论。治经的人先扫除一切单文孤证、疑似之文,那么心力不分,而经义就容易明晰了。

论南陔六诗与金奏三夏不在三百五篇之内

  洪迈容斋续笔曰,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邱由仪六诗,毛公为诗诂训传,各置其名,述其义,而亡其辞,乡饮酒燕礼云,笙入堂下,磬南北面立,乐奏南陔白华华黍,乃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邱,歌南山有台,笙由仪,乃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采蘩,切详文意,所谓歌者,有其辞所以可歌,如鱼丽嘉鱼关雎以下是也,亡其辞者不可歌,故以笙吹之,南陔至于由仪是也,有其义者,谓孝子相戒,以养万物,得由其道之义,亡其辞者,元未尝有辞也,郑康成始以为及秦之世而亡之,又引燕礼升歌鹿歌下管新宫为比,谓新宫之诗亦亡,按左传宋公享叔孙昭子赋新宫,杜注为逸诗,则亦有辞,非诸篇比也,陆德明音义云,此六篇盖武王之诗,周公制礼,用为乐章,吹笙以播其曲,孔子删定在三百一十一篇内,及秦而亡,盖祖郑说耳,且古诗经删及逸不存者多矣,何独列此六名于大序中乎,束▯补亡六篇,不可作也,左传叔孙豹如晋,晋侯享之,金奏肆夏韶夏纳夏,工歌文王大明绵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夏者乐曲名,击钟而奏,亦以乐曲无辞,故以金奏之,若六诗则工歌之矣,尤可证也,锡瑞案洪说是也,汉初史迁王式诸人皆云诗三百五篇,无有云三百十一篇者,是不数六笙诗甚明,毛诗故训传不以六笙诗列什数,则序云有其义而亡其辞,亡字当读有无之无,郑君以为亡逸之亡,笺云,孔子论诗雅颂,各得其所,时俱在耳,篇第当在于此,遭战国及秦而亡之,其义则与众篇之义合编故存,至毛公为诂训传,乃分众篇之义,各置于其篇端云,又阙其亡者,以见在为数,故推改什首遂通耳,而下非孔子之旧,自郑君为此说,陆德明孔颖达成伯▯,皆以为诗三百十一篇,与汉初人云三百五篇不合矣,杜子春周礼钟师注引春秋传,金奏肆夏之三,云肆夏与文王鹿鸣俱称三,谓其三章也,以此知肆夏诗也,国语曰,金奏肆夏繁遏渠,天子所以享元侯,肆夏繁遏渠,所谓三夏矣,吕叔玉云,肆夏繁遏渠,皆周颂也,肆夏,时迈也,繁遏,执亻竟也,渠思文也,肆,遂也,夏,大也,言遂于大位,谓王位也,故时迈曰,肆于时夏,允王保之,繁,多也,遏,止也,言福禄止于周之多也,故执亻竟曰,降福穰穰,降福简简,福禄来反,渠,大也,言以后稷配天,王道之大也,故思文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郑谓以文王鹿鸣言之,则九夏皆诗篇名,颂之族类也,此歌之大者,载在乐章,文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郑谓以文王鹿鸣言之,则九夏皆诗篇名,颂之族类也,此歌之大者,载在乐章,乐崩亦从而亡,是以颂不能具,案吕说盖以时迈思文,皆有时夏之文,而执竞一篇在其间,故据以当三夏,其说近傅会,郑君不从,是也,特以为颂之族类,乐崩亦从而亡,则犹未知金奏与工歌不同,本不在三百五篇中,非颂不能具也。

  论诗无不入乐史汉与左氏传可证

  史记曰,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则孔子之时,诗无不入乐矣,汉书曰,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则孔子之前,诗无不入乐矣,墨子曰,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则孔子之后,诗无不入乐矣,诗之入乐有一定者,有无定者,如乡饮酒礼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邱,歌南山有台,笙由仪,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乡射礼合乐同,燕礼间歌歌乡乐,与乡饮酒礼同,大射歌鹿鸣三终,左氏传云,湛露,王所以宴乐诸侯也,彤弓,王所以燕献功诸侯也,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亦升歌清庙。鹿鸣四牡皇华,嘉邻国君劳使臣也,此诗之入乐有一寂者也。三夏依郑说,不取吕叔玉说,为肆夏执竞思文。乡饮酒礼,正歌备后有无算乐,注引春秋襄二十九年,吴公子札来聘,请观于周乐,此国君之无算,然则左氏传载列国君卿赋诗言志,变风变

译论《南陔》等六诗与《金奏》三夏不在《三百五篇》之内

洪迈在《容斋续笔》中说:《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邱》《由仪》这六首诗,毛公在《诗诂训传》中,各自列出了它们的名称,阐述了它们的含义,却缺失了它们的辞句。《乡饮酒礼》和《燕礼》记载说,笙乐进入堂下,磬在南北面站立,演奏《南陔》《白华》《华黍》,接着间奏《鱼丽》,笙吹《由庚》,歌唱《南有嘉鱼》,笙吹《崇邱》,歌唱《南山有台》,笙吹《由仪》,最后合乐演奏《周南》的《关雎》《葛覃》《卷耳》和《召南》的《鹊巢》《采蘩》《采蘋》。仔细推究文意,所谓“歌”的,是有辞句所以可以歌唱,像《鱼丽》《嘉鱼》《关雎》以下这些就是;缺失辞句的不可歌唱,所以用笙来吹奏,像《南陔》直到《由仪》这些就是。有含义的,是说孝子互相告诫,以养育万物,得以遵循大道之意;缺失辞句的,原本就没有辞句。郑康成开始认为这些诗到了秦代才亡佚,又引用《燕礼》中升歌《鹿鸣》、下管《新宫》作为类比,说《新宫》这首诗也亡佚了。查《左传》记载宋公宴请叔孙昭子时赋《新宫》,杜预注认为是逸诗,那么它也是有辞句的,不像那六首诗一样。陆德明在《经典释文》中说,这六篇大概是周武王的诗,周公制定礼制,用作乐章,吹笙来传播其曲调,孔子删定诗经时将其列入三百一十一篇中,到了秦代才亡佚,这大概是沿袭郑康成的说法罢了。况且古诗经被删去以及散佚不存的很多,为什么唯独将这六个名称列在大序中呢?束皙补作这六篇亡佚的诗,是不可以的。《左传》记载叔孙豹出使晋国,晋侯宴请他,金奏《肆夏》《韶夏》《纳夏》,工歌《文王》《大明》《绵》《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夏”是乐曲名,敲击钟来演奏,也是因为乐曲没有辞句,所以用金奏来演奏,如果那六首诗是工歌的话,这就更加可以证明了。

皮锡瑞按:洪迈的说法是对的。汉初司马迁、王式等人都说《诗》有三百五篇,没有说三百一十一篇的,这说明不把六首笙诗计入篇数是很明显的。《毛诗故训传》不把六首笙诗列入什数,那么序中说“有其义而亡其辞”,“亡”字应当读作有无的“无”。郑康成认为“亡”是亡佚的“亡”,笺注说,孔子论定《诗》的雅、颂,各得其所,当时都在,篇第应当在这里,遭遇战国及秦代才亡佚,它们的含义则与众多诗篇的含义合编所以保存下来,等到毛公作《诂训传》,才把众篇的含义分开,各自置于其篇首,又说缺失了亡佚的,以现存的数量来计数,所以推改什首于是就通顺了,但这并不是孔子原来的旧制。自从郑康成提出这种说法,陆德明、孔颖达、成伯玙都认为《诗》有三百一十一篇,这与汉初人说三百五篇不合了。杜子春在《周礼·钟师》注中引用《春秋传》金奏《肆夏》之三,说《肆夏》与《文王》《鹿鸣》都称为“三”,是说它们各有三章,由此知道《肆夏》是诗。《国语》说,金奏《肆夏》《繁遏》《渠》,是天子用来宴请元侯的,《肆夏》《繁遏》《渠》就是所谓的三夏了。吕叔玉说,《肆夏》《繁遏》《渠》都是《周颂》,《肆夏》是《时迈》,《繁遏》是《执竞》,《渠》是《思文》。肆,遂也;夏,大也,说遂于大位,指王位,所以《时迈》说“肆于时夏,允王保之”。繁,多也;遏,止也,说福禄止于周之多,所以《执竞》说“降福穰穰,降福简简,福禄来反”。渠,大也,说以后稷配天,王道之大,所以《思文》说“思文后稷,克配彼天”。郑康成认为以《文王》《鹿鸣》来说,那么九夏都是诗篇名,是颂的同类,这是歌中大的,记载在乐章中,文说“思文后稷,克配彼天”,郑康成认为以《文王》《鹿鸣》来说,那么九夏都是诗篇名,是颂的同类,这是歌中大的,记载在乐章中,乐崩也因而亡佚,所以颂不能具备。按吕叔玉的说法大概是因为《时迈》《思文》都有“时夏”的文字,而《执竞》一篇在其中,所以依据它当作三夏,他的说法近乎牵强附会,郑康成不采纳,是对的。只是他认为这是颂的同类,乐崩也因而亡佚,那么还是不知道金奏与工歌不同,本来就不在三百五篇中,并不是因为颂不能具备。

论《诗》无不入乐,史汉与《左氏传》可证

《史记》说,三百五篇,孔子都为之配乐歌唱,以求符合韶、武、雅、颂的音律,那么孔子之时,《诗》无不入乐了。《汉书》说,行人摇动木铎巡行于道路,以采集诗歌献给朝廷,大师调和其音律,那么孔子之前,《诗》无不入乐了。《墨子》说,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那么孔子之后,《诗》无不入乐了。《诗》的入乐有固定的,有不固定的,如《乡饮酒礼》间奏《鱼丽》,笙吹《由庚》,歌唱《南有嘉鱼》,笙吹《崇邱》,歌唱《南山有台》,笙吹《由仪》,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蘋》,《乡射礼》合乐相同,《燕礼》间歌歌唱乡乐,与《乡饮酒礼》相同,《大射》歌唱《鹿鸣》三终,《左氏传》说,《湛露》,是王用来宴乐诸侯的,《彤弓》,是王用来宴享有功诸侯的,《文王》,是两君相见之乐。也升歌《清庙》。《鹿鸣》《四牡》《皇华》,是嘉奖邻国君主劳使臣的,这是《诗》入乐有固定例子的。三夏依据郑说,不取吕叔玉说,为《肆夏》《执竞》《思文》。《乡饮酒礼》,正歌完备后有无算乐,注引《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札来聘,请求观看周乐,这是国君的无算乐,那么《左氏传》记载列国君卿赋诗言志,变风变

雅,皆当在无算乐之中,此诗之入乐无一定者也,若惟正风正雅入乐,而变风变雅不入乐,吴札焉得而观之,列国君卿焉得而歌之乎,至宋儒乃有诗不入乐之说,程大昌曰,南雅颂,乐名也,若今乐曲之在其官者也,邶▯十三国者,诗皆可采,而声不入乐,则直以徒诗著之本土,朱子曰,二南正风,房中之乐也,乡乐也,二雅之正雅,朝廷之乐也,商周之颂,宗庙之乐也,至变雅,则衰周卿士之作,以言时政之得失,而邶▯以上则大师所陈以观民风者耳,非宗庙燕享之所用也,顾炎武用其说曰,夫二南也,豳之七月也,小雅正十六篇,大雅正十八篇,颂也,诗之入乐者也,邶以下十二国之附于二南之后,而谓之风,鸱▯以下六篇之附于豳,而亦谓之豳,六月以下五十八篇之附于小雅,民劳以下十三篇之附于大雅,而谓之变雅,诗之不入乐者也,锡瑞案谓诗不入乐,与史汉皆不合,亦无解于左氏之文,古者诗教通行,必无徒诗不入乐者,唐人重诗,伶人所歌,皆当时绝句,宋人重词,伶人所歌,皆当时之词,元人重曲,伶人所歌,亦皆当时之曲,有朝脱▯而夕被管弦者,宋歌词不歌诗,于是宋之诗为徒诗,元歌曲不歌词,于是元之词为徒词,明以后歌南曲,不歌北曲,于是北曲亦为徒曲,今并南曲亦失其传,虽按谱而填,鲜有能按节而歌者,如古乐府辞皆入乐,后人拟乐府,则名焉而已,周时诗方通行,必不如是,宋人与顾氏之说,窃未敢谓然也。笙入金奏,本非三百五篇之诗,而说者必强以为诗,三百五篇,本无不入乐之诗,而说者又谓有徒诗,皆不可据。

译雅,都应当包含在无数乐曲之中,这说明《诗经》入乐并没有固定的模式。如果只有正风、正雅入乐,而变风、变雅不入乐,那么吴国公子季札怎么能够观赏到它们,列国的君主和卿大夫又怎么能够歌唱它们呢?到了宋代儒者,才出现了《诗经》不入乐的说法。程大昌说:“南、雅、颂,是乐曲的名称,就像现在官署中存在的乐曲一样。邶等十三国的诗,虽然都可以采集,但声调不入乐,就直接作为徒诗记录在本地。”朱熹说:“二南和正风,是房中之乐、乡乐;二雅中的正雅,是朝廷之乐;商、周的颂,是宗庙之乐。至于变雅,则是衰微时期周朝卿士的作品,用来议论时政的得失;而邶等以上的诗篇,则是太师陈列出来用以观察民风的,并不是宗庙宴享所使用的。”顾炎武采纳了他们的说法,说:“二南、豳国的《七月》、小雅中的正篇十六篇、大雅中的正篇十八篇、以及颂,是《诗经》中入乐的部分。邶以下十二国的诗篇附在二南之后,称为风;鸱鸮等六篇附在豳之后,也称为豳;《六月》以下五十八篇附在小雅之后,《民劳》以下十三篇附在大雅之后,称为变雅,这些是《诗经》中不入乐的部分。”

锡瑞按:认为《诗经》有不入乐的徒诗,这与《史记》《汉书》都不相符,也无法解释《左传》中的文意。古代诗教通行,必定没有不入乐的徒诗。唐人重视诗,伶人所唱的,都是当时的绝句;宋人重视词,伶人所唱的,都是当时的词;元人重视曲,伶人所唱的,也都是当时的曲。有早晨脱稿,晚上就配上管弦乐演奏的。宋代歌词不唱诗,于是宋代的诗成了徒诗;元代歌曲不唱词,于是元代的词成了徒词;明代以后唱南曲,不唱北曲,于是北曲也成了徒曲;现在连南曲也失传了,虽然按照曲谱填词,但很少有能按节拍歌唱的。就像古代的乐府诗都入乐,后人拟作的乐府,只是借用其名罢了。周代《诗经》刚刚通行时,必定不是这样的。宋代儒者和顾炎武的说法,我私下不敢苟同。笙声加入金奏,本来就不是三百零五篇《诗经》中的诗,而解说者却强行把它说成是诗;三百零五篇《诗经》,本来没有不入乐的诗,而解说者又说有徒诗,这些都是不可凭据的。

论诗至晋后而尽亡开元遗声不可信

  困学纪闻曰,大戴礼投▯云,凡雅二十六篇,其八篇可歌,歌鹿鸣,▯首,鹊巢,采蘩,采▯,伐檀,白驹,驺虞,八篇废不可歌,七篇商齐可歌也,三篇▯歌,上林赋扌▯群雅,张揖注云,诗小雅之材七十四人,大雅之材三十一人,愚谓八篇可歌者,唯鹿鸣白驹在小雅,▯首今亡,郑氏以为射义所引曾孙侯氏之诗,余皆风也,而亦谓之雅,岂风亦有雅欤,刘氏小传,或曰,▯首鹊巢也,篆文似之,此有▯首又有鹊巢,则或说非矣,张揖言大雅之材未知所出,阎若璩按小雅除笙诗自鹿鸣至何草不黄,凡七十四篇,大雅自文王至召▯凡三十一篇,故曰小雅之材七十四人,大雅之材三十一人,以篇数言也,屠继序按文当云八篇废不可歌,史辟史义史见史童史谤史赞拾声▯挟,七篇商齐可歌也,三篇数间歌也,合二十六篇之数,又按伐檀即小雅伐木也,意三家必有作伐檀丁丁者,杜夔传琴操仍其异文,困学纪闻又曰,汉人乐食举十三曲,一曰鹿鸣,杜夔传旧雅乐四曲,一曰鹿鸣,二曰驺虞,三曰伐檀,四曰文王,皆古声辞,琴操曰,古琴有诗歌五曲,曰鹿鸣,伐檀,驺虞,鹊巢,白驹,朱子仪礼经传通解十四,诗乐十二,诗谱雅诗六,鹿鸣,四牡,皇华,鱼丽,嘉鱼,南山有台,黄钟清宫俗呼正宫,风诗六关雎,葛覃,卷耳,鹊巢,采蘩采▯,无射清商,俗呼越调,朱子曰,今按大戴礼颇有阙误,其篇目都数,皆不可考,至汉末年止存三篇,而加文王,又不知其何自来也,其后改作新辞,旧典遂废,至唐开元乡饮酒礼,其所奏乐,乃有此十二篇之目,而其声今亦莫得闻矣,此谱乃赵彦肃所传,曰,即开元遗声也,古声亡灭已久,不知当时工师何所考而为此也,窃疑古乐有唱有欢,唱者,发歌句也,和者,继其声也,诗词之外,应更有叠字散声以欢发其趣,故汉晋之间,旧典既失其传,则其辞虽存,而世莫能补,为此故也,若但如此谱,直以一声叶一字,则古诗篇篇可歌,无复乐崩之欢矣,夫岂然哉,又其以清声为调,似亦非古法,然古声既不可考,则姑存此以见声歌之仿佛,俟知音者考其得失云,锡瑞案汉食举奏鹿鸣,则鹿鸣犹通行,明帝二年幸辟雍,诏曰,升歌鹿鸣,下管新宫,新宫乃逸诗,不知何从得之,杜夔传四曲有文王,亦不知何从得之,伐檀变风,诚非伦次,屠氏以为伐木则非是,上林赋云,悲伐檀,乐乐胥,伐檀云悲,当同毛序贤者不遇明王之义,若是伐木何悲之有,夔传四曲皆古声辞,及太和中左延年改夔驺虞伐檀文王更自作声节,其名虽存,而声实异,唯因夔鹿鸣全不改易,每正旦大会,东厢雅乐常作者是也,至泰始五年,荀勖乃除鹿鸣旧歌,更作行礼诗,于是鹿鸣亦亡,若开元所奏赵彦肃所传十二篇,皆不知所自来,朱子疑之,以一声叶一字为非,可谓至论,而通解仍载十二诗谱,不得已而存饩羊之义耳。今学宫歌诗,正以声叶一字者。

  论诗教温柔敦厚在婉曲不直言楚辞及唐诗宋词犹得其旨

  论语言六经惟诗最详,可见圣人删诗之旨,而不得其解,则反致▯▯▯葛,如言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毛序已纠缠不清,郑笺改哀为衷,朱注论语又以忧易哀,后人更各为臆说矣,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诗本▯讽,圣人恐人误会,故以无邪正之,毛郑解诗,于此义已不尽合,朱子以郑卫诗为淫人自言,王柏乃议删郑卫矣,惟言小子何莫学夫诗一章,兴观群怨,事父事君,多识鸟兽草木之名,本末兼该,钜细毕举,得诗教之全,而人亦易解,其大者尤在温柔敦厚,长于风谕,困学纪闻曰,子击好晨风黍离而慈父感悟,见韩诗外传,韩诗以黍离为伯奇之弟伯封作,言孝子之事,故能感悟慈父,与毛诗以为闵周者不同。周磐诵汝坟卒章,而为亲从仕,王裒诵蓼莪,而三复流涕,裴安祖讲鹿鸣,而兄弟同食,可谓兴于诗矣,焦循毛诗补疏序曰,夫诗温柔敦厚者也,不质直言之

译论诗至晋以后便完全失传,开元遗声不可信。

《困学纪闻》说,《大戴礼记·投壶》篇记载,凡雅诗共二十六篇,其中八篇可以歌唱,即《鹿鸣》、《四牡》、《鹊巢》、《采蘩》、《采蘋》、《伐檀》、《白驹》、《驺虞》;八篇废弃不可歌;七篇商齐可以歌唱;三篇数间歌。《上林赋》中有“拊雅”一词,张揖注解说,小雅的乐工有七十四人,大雅的乐工有三十一人。我认为那八篇可歌的诗中,只有《鹿鸣》、《白驹》属于小雅,《四牡》现在失传,郑玄认为它是《射义》所引用的《曾孙侯氏》之诗,其余都属于国风,却也称它们为雅,难道风诗中也有雅吗?刘氏《小传》说,有人称《四牡》就是《鹊巢》,因为篆文字形相似,但这里既有《四牡》又有《鹊巢》,那么这种说法就不对了。张揖所说大雅的乐工数目,不知出自何处。阎若璩按:小雅除去笙诗,从《鹿鸣》到《何草不黄》,共七十四篇;大雅从《文王》到《召旻》,共三十一篇,所以说小雅的乐工七十四人,大雅的乐工三十一人,这是按篇数来说的。屠继序按:原文应当是“八篇废不可歌,史辟、史义、史见、史童、史谤、史赞、拾声、□挟”,七篇商齐可歌,三篇数间歌,合起来正好是二十六篇的数目。又按:《伐檀》就是小雅的《伐木》,推测三家诗必有作“伐檀丁丁”的,杜夔传《琴操》仍保留了这种异文。《困学纪闻》又说,汉代人乐食举有十三首曲子,第一首叫《鹿鸣》;杜夔传旧雅乐有四首曲子,第一首叫《鹿鸣》,第二首叫《驺虞》,第三首叫《伐檀》,第四首叫《文王》,都是古声古辞;《琴操》说,古琴有诗歌五首,叫《鹿鸣》、《伐檀》、《驺虞》、《鹊巢》、《白驹》;朱子《仪礼经传通解》卷十四,诗乐十二首,诗谱雅诗六首:《鹿鸣》、《四牡》、《皇华》、《鱼丽》、《嘉鱼》、《南山有台》,黄钟清宫,俗呼正宫;风诗六首:《关雎》、《葛覃》、《卷耳》、《鹊巢》、《采蘩》、《采蘋》,无射清商,俗呼越调。朱子说,现在考察《大戴礼记》颇有缺漏错误,其篇目总数,都不可考,到汉末只存三篇,却加上了《文王》,又不知它从哪里来的。后来改作新辞,旧典于是废弃,到唐开元乡饮酒礼,所奏音乐,竟有这十二篇的目录,而其声调现在也听不到了。这谱是赵彦肃所传,说就是开元遗声。古声亡灭已久,不知当时的乐工依据什么考证而作成这个谱。我私下怀疑古乐有唱有和,唱是发起歌句,和是接续其声,诗词之外,应该还有叠字散声以和声来抒发情趣,所以汉晋之间,旧典既已失传,那么其歌词虽然存在,而世人不能补全,就是这个缘故。如果像这谱一样,直接用一声叶一字,那么古诗篇篇可歌,就没有乐崩的遗憾了,难道是这样吗?又以其清声为调,似乎也不是古法。然而古声既不可考,那么姑且保存这个以见声歌的大概,等待知音者考证其得失。锡瑞按:汉食举奏《鹿鸣》,那么《鹿鸣》还通行,明帝二年幸辟雍,诏书说,升歌《鹿鸣》,下管《新宫》,《新宫》是逸诗,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杜夔传四曲有《文王》,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伐檀》是变风,确实不合伦次,屠氏认为是《伐木》则不对,《上林赋》说,“悲伐檀,乐乐胥”,《伐檀》说悲,应当同毛序贤者不遇明王之义,如果是《伐木》有什么悲的呢?杜夔传四曲都是古声古辞,到太和年间左延年改杜夔《驺虞》、《伐檀》、《文王》,更自作声节,其名虽存,而声实异,只有因杜夔《鹿鸣》全不改易,每正旦大会,东厢雅乐常作者是也。到泰始五年,荀勖才除去《鹿鸣》旧歌,更作行礼诗,于是《鹿鸣》也亡了。如果开元所奏赵彦肃所传十二篇,皆不知所自来,朱子怀疑它,以一声叶一字为非,可谓至论,而《通解》仍载十二诗谱,不得已而存饩羊之义耳。今学宫歌诗,正以声叶一字者。

论诗教温柔敦厚在婉曲不直言,楚辞及唐诗宋词犹得其旨。

论语言六经惟诗最详,可见圣人删诗之旨,而不得其解,则反致纠缠葛藤,如言《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毛序已纠缠不清,郑笺改哀为衷,朱注《论语》又以忧易哀,后人更各为臆说矣。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诗本讽谕,圣人恐人误会,故以无邪正之,毛郑解诗,于此义已不尽合,朱子以郑卫诗为淫人自言,王柏乃议删郑卫矣。惟言“小子何莫学夫诗”一章,兴观群怨,事父事君,多识鸟兽草木之名,本末兼该,钜细毕举,得诗教之全,而人亦易解,其大者尤在温柔敦厚,长于风谕。《困学纪闻》曰,子击好《晨风》、《黍离》而慈父感悟,见《韩诗外传》,韩诗以《黍离》为伯奇之弟伯封作,言孝子之事,故能感悟慈父,与毛诗以为闵周者不同。周磐诵《汝坟》卒章,而为亲从仕,王裒诵《蓼莪》,而三复流涕,裴安祖讲《鹿鸣》,而兄弟同食,可谓兴于诗矣。焦循《毛诗补疏序》曰,夫诗温柔敦厚者也,不质直言之。

,而比兴言之,不言理而言情,不务胜人,而务感人,自理道之说起,人各挟其是非,以逞其血气,激浊扬清,本非谬戾,而言不本于性情,则听者厌倦,至于倾轧之不已,而忿毒之相寻,以同为党,即以比为争,甚而假宫闱庙祀储贰之名,动辄千百人哭于朝门,自鸣忠孝,以激其君之怒,害及其身,祸于其国,全戾乎所以事君父之道,余读明史,每欢诗教之亡,莫此为甚,夫圣人以一言蔽三百曰,思无邪,圣人以诗设教,其去邪归正奚待言,所教在思,思者容也,思则情得,情得则两相感而不疑,故示之于民,则民从,篱之于僚友,则僚友协,诵之于君父,则君父怡然释,不以理胜,不以气矜,而上下相安于正,无邪以思致,思则以嗟欢永歌,手舞足蹈而致,管子曰,止怒莫如诗,刘向曰,夫诗思然后积,积然后流,流然后发,诗发于思,思以胜怒,以思相感,则情深而气平矣,此诗之所以为教欤,又补疏曰,循按兼葭考▯,皆Т世高隐之辞,而序则云,考▯刺庄公,兼葭刺襄公,此说者所以疑序也,尝观序之言刺,如氓静女刺时,简兮刺不用贤,芄兰刺惠公,匏有苦叶雄雉刺卫宣公,君子于役刺平王,叔于田太叔于田刺庄公,羔裘刺时,还刺荒,著刺时,不亲迎,葛履刺褊,汾沮洳刺俭,十亩之间刺时,伐檀刺贪,蟋蟀刺晋僖公,山有枢椒聊刺晋昭公,有▯大之杜刺晋武公,葛生采苓刺晋献公,宛邱刺陈幽公,蜉蝣刺奢,尸▯鸠刺不壹,祈父白驹黄鸟刺宣王,宾之初筵卫武公刺时,鱼藻采菽黍苗隰桑匏叶刺幽王,抑卫武公刺万王,求之诗文,不见刺意,惟其为刺诗,而诗中不见有刺意,此三百篇所由温柔敦厚,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也,后世之刺人,一本于私,虽君父不难于指斥,以自鸣其直,学诗三百,于序既知其为刺某某之诗矣,而讽味其诗文,则婉曲而不直言,寄▯而多隐语,故其言足以感人,而不以自祸,即如节南山雨无正小弁等作,亦恻缠绵不伤于直,所以为千古事父事君之法也,若使所刺在此诗中,即明白言之,不待读序,即知其为刺某人之作,则何以为主文谲谏而不讦,温柔敦厚而不愚,二语李行修说,人之多辟,无自立辟,泄治所以见非于圣人也,宋明之人,不知诗教,士大夫以理自持,以幸直抵触其君,相习成风,性情全失,而疑小序者遂相率而起,余谓小序之有裨于诗,至切至要,特详论于此,锡瑞案诗婉曲不直言,故能感人,焦氏所言甚得其旨,三百篇后得风雅之旨者,惟屈子楚辞,太史公云,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而楚辞未尝引经,亦未道及孔子,宋玉始引诗素餐之语,或据以为当时孔教未行于楚之证,案楚庄王左史倚相观或许射父白公子张诸人,在春秋时已引经,不应六国时犹未闻孔教,楚辞盖偶未道及,而实兼有国风小雅之遗,其后唐之诗人,犹通比兴,至宋乃渐失其旨,然失之于诗,而得之于词,犹诗教之遗也。

译然而通过比兴的手法来表达,不直接讲道理而抒发情感,不致力于压倒别人,而致力于感动他人。自从理学兴起,人们各自坚持自己的是非标准,用来逞泄血气之勇,激浊扬清,这本不是错误,但如果言论不根植于性情,那么听的人就会感到厌倦。以至于倾轧不止,怨恨毒害相继出现,把相同的人结为朋党,把比喻当作争斗,甚至假借后宫、宗庙祭祀、储君的名义,动不动就成百上千的人在朝门外哭诉,自鸣忠孝,来激怒他们的君主,祸害波及自身,灾难降临国家,完全违背了侍奉君父的道理。我读《明史》,常常感叹诗教的消亡,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圣人用一句话概括《诗经》三百篇,说“思无邪”。圣人用诗歌来施行教化,其去邪归正的道理何须多说?教化的关键在于“思”,“思”就是包容。有了思,情感就能得到恰当的表达;情感恰当,双方就能相互感动而不怀疑。所以向百姓展示,百姓就顺从;向同僚朋友展示,同僚朋友就协调;向君父诵读,君父就愉快地释怀。不靠道理取胜,不靠意气矜持,而上下都安守正道,没有邪念。思是通过感叹、欢愉、长歌,手舞足蹈来达到的。《管子》说:“制止愤怒没有比诗歌更好的了。”刘向说:“诗歌由思产生,思积累后流出,流出后发表。”诗歌发源于思,思能战胜愤怒,用思相互感动,那么情感就深厚而气度就平和了。这就是诗歌之所以能施行教化的原因吧。

又补疏说:查考《蒹葭》《考槃》,都是乱世高隐的言辞,但《小序》却说《考槃》是讽刺郑庄公,《蒹葭》是讽刺郑襄公,这就是解说者怀疑《小序》的原因。我曾观察《小序》所说的“刺”,如《氓》《静女》讽刺时弊,《简兮》讽刺不任用贤人,《芄兰》讽刺郑惠公,《匏有苦叶》《雄雉》讽刺卫宣公,《君子于役》讽刺周平王,《叔于田》《太叔于田》讽刺郑庄公,《羔裘》讽刺时弊,《还》讽刺荒淫,《著》讽刺时弊不亲迎,《葛履》讽刺褊狭,《汾沮洳》讽刺俭吝,《十亩之间》讽刺时弊,《伐檀》讽刺贪婪,《蟋蟀》讽刺晋僖公,《山有枢》《椒聊》讽刺晋昭公,《有杕之杜》讽刺晋武公,《葛生》《采苓》讽刺晋献公,《宛丘》讽刺陈幽公,《蜉蝣》讽刺奢侈,《尸鸠》讽刺不专一,《祈父》《白驹》《黄鸟》讽刺周宣王,《宾之初筵》是卫武公讽刺时弊,《鱼藻》《采菽》《黍苗》《隰桑》《匏叶》讽刺周幽王,《抑》是卫武公讽刺周厉王。在诗文中寻找,看不到讽刺的意思。正因为它们是讽刺诗,而诗中却没有明显的讽刺意味,这就是《诗经》三百篇之所以温柔敦厚,可以兴发志意,可以观察风俗,可以群居相切磋,可以怨刺上政的原因。后世的讽刺,完全出于私心,即使是君父也不难指斥,以此来自鸣正直。学了《诗经》三百篇,既然从《小序》知道它是讽刺某某的诗,但品味诗文,却是婉转曲折而不直说,寄托深远而多用隐语,所以言语足以感动人,而不会给自己招来祸患。就像《节南山》《雨无正》《小弁》等作品,也是哀伤缠绵而不伤害于直率,这就是千古以来侍奉父君的方法。如果所讽刺的内容在诗中明白说出,不用读《小序》,就知道它是讽刺某人的作品,那么怎么能做到“主文而谲谏而不讦直,温柔敦厚而不愚昧”这两句话呢?李行修说:“人有很多弊病,没有自立弊病的,泄治因此被圣人非议。”宋明的人,不懂诗教,士大夫以理自持,以侥幸正直抵触君主,相习成风,性情完全丧失,而怀疑《小序》的人于是相继而起。我认为《小序》对《诗经》的益处,极其切要,特此详细论述于此。

锡瑞案:诗歌婉转曲折不直说,所以能感动人,焦氏所说的很得其旨。《诗经》三百篇之后,能领会风雅旨意的,只有屈原的《楚辞》。太史公说:“《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像《离骚》这样的,可以说是兼具二者。”而《楚辞》未曾引用经典,也未提及孔子,宋玉才开始引用《诗经》中“素餐”的话,有人据此认为当时孔教未在楚国施行。查考楚庄王时的左史倚相、观射父、白公子张等人,在春秋时已引用经典,不应到战国六国时还听不到孔教。《楚辞》大概是偶尔未提及,而实际上兼具《国风》《小雅》的遗风。其后唐代的诗人,还通晓比兴,到了宋代才逐渐失去其旨意。然而在诗中失去了,却在词中得到了,这还是诗教的遗风啊。

论三百篇为全经不可增删改窜

  汉书艺文志曰,诗三百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班氏据汉博士之说,诗遭秦为全经,汉时所传之三百篇,即圣人所谓诗三百,非有不完不备,待后人补缀者,汉时今尚书家以二十九篇为备,古尚书家以为有百篇,二说不同,而诗则三家与毛今古文皆以为全经,无不同也,王柏乃疑今日之三百五篇,岂果为圣人之三百五篇,秦法严密,诗无独全之理,窃意夫子已删去之诗,容有存于闾巷浮薄者之口,盖雅奥难识,淫俚易传,汉儒病其亡逸,妄取而撺杂,以中三百篇之数,柏此说与汉志相反,柏以前无为此说者,果何所据而云然乎,吴师道引刘歆言诗始出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以证王氏之说,案刘歆但云雅颂相合,未云撺杂足数,且班固既著此语于歆传,而艺文志以诗为全经,是班氏未尝以歆所云疑诗为不全也,王氏因朱子以郑卫为淫诗,毅然删去三十二篇,且于二南删去野有死▯一篇,而退何彼▯矣甘棠于王风,圣人手定之经,取加删改,后人以其渊源于朱子,而莫敢议,金履祥许谦从而和之,不知朱子之说,证以左氏,已难据信,朱子曰,今若以桑中濮上为雅乐当以荐何等鬼神,接何等宾客,案桑中诗虽未见古人施用,而郑卫风三十二篇,朱子所指为淫诗,王氏所毅然删去者,如将仲子褰裳风雨有女同车▯兮野有蔓草六诗,明见于左氏传,用以宴享宾客,左氏传虽难尽信,然必非出于汉以后。朱子之说,已未可信,王氏所疑,岂可信乎,自汉以后,学者不知圣人作经,非后人所敢拟议,王通续诗有四名五志,或云伪作,朱子曰,王通欲取曹刘谢之诗为续诗,曹刘沈谢又那得一篇如鹿鸣四牡大明文王关雎鹊巢,刘迅取房中歌,至后庭斗百草临春乐少年子之类凡一百四十二篇,以拟雅章,又取巴渝歌白头吟折杨柳至谈客娘,以比国风之流,亦属僭,邱光庭兼明书曰,大中年中,毛诗博士沈朗进新添毛诗四篇,表云,关雎后妃之德,不可为三百篇之首,盖先儒编次不当耳,今别撰二篇为尧舜诗,取虞人之箴为禹诗,取大雅文王之篇为文王诗,请以四诗置关雎之前,所以先帝王而后后妃,尊卑之义也,朝廷嘉之,明白,沈朗论诗,一何狂谬,不知沈朗自谓新添四篇,为风乎,为雅乎,为风也,不宜歌帝王之道,为雅也,则不可置关雎之前,非唯首尾乖张,实谓自相矛盾,其为妄作,无乃甚乎,案沈朗妄添诗,罪在刘迅之上,王柏妄删诗,罪亦不在沈朗之下,四库提要斥之曰,柏何人斯,敢奋笔以进退孔子哉,程敏政茅坤信王柏二人非经师,毛奇龄已辨之,阎若璩深于书而浅于诗,亦误信王柏,皆不足据。

  论风人多▯意男女不可以文害辞

  汉书食货志曰,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因相与歌咏,各言其伤,师古曰,怨刺之诗也,春秋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何休公羊解诂曰,男女有所怨恨,相从而歌,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男年六十,女年五十无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间求诗,乡移于邑,邑移于国,国以闻于天子,据此二说,则风诗实有民间男女之作,然作者为民间男女,而其怨刺者,不必皆男女淫邪之事,朱子乃以词意不庄,近于亵狎者,皆为淫诗,且为淫人所自作,陈傅良谓以彤管为淫奔之具,城阙为偷期之所,窃所未安,藏其说不与朱子辨,朱子谓陈君举两年在家中解诗,未曾得见,近有人来说,君举解诗,凡诗中所说男女事,不是说男女,皆是说君臣,未可如此一律,今人解经,先执偏见,类如此,锡瑞案陈止斋诗说,今不可得见,据朱子谓其以说男女者为说君臣,则风人之义,实当有作如是解者,朱子楚词集注曰,楚人之词,其寓情草木,▯意男女,以极游观之▯者,变风之流也,其叙事陈情,感今怀古,以不忘乎君臣之义者,变雅之类也,其语祀神歌舞之盛,则几乎颂,而其变

译论述《诗经》三百篇作为完整的经典,不可增删改窜

《汉书·艺文志》说:“《诗经》三百篇,遭遇秦朝焚书而得以保全,是因为它们靠讽诵传习,不仅仅存在于竹简丝帛之上。”班固依据汉代博士的说法,认为《诗经》在秦朝时已是完整的经典。汉代所流传的三百篇,就是圣人所说的“诗三百”,并没有残缺不完备、等待后人补缀的情况。汉代今文《尚书》学派以二十九篇为完备,古文《尚书》学派认为有一百篇,两种说法不同;但《诗经》无论是三家诗还是毛诗、今古文,都认为是完整的经典,没有不同之处。王柏却怀疑今天的三百五篇,难道果真是圣人删定的三百五篇吗?秦朝法律严密,《诗经》没有独自保全的道理。我私下推测,孔子已经删去的诗篇,或许还存在于民间浅薄之人的口中。因为典雅深奥难以识记,淫靡俚俗容易传播。汉代儒生担忧它们亡佚,便妄自选取并掺杂其中,以凑足三百篇的数目。王柏的这种说法与《汉书·艺文志》相反,王柏之前没有人这样说过,他究竟依据什么这样说呢?吴师道引用刘歆的话,说《诗经》刚出现时,一个人不能独自穷尽整部经典,有的作雅,有的作颂,互相配合而成,以此来证明王柏的说法。考察刘歆只是说雅颂互相配合,并没有说掺杂凑数。况且班固既然在刘歆传中记载了这句话,而在《艺文志》中却认为《诗经》是完整的经典,这说明班固并没有因为刘歆的话而怀疑《诗经》不完整。王柏因为朱熹认为郑、卫之诗是淫诗,便毅然删去三十二篇,并且从《二南》中删去《野有死麕》一篇,又将《何彼秾矣》《甘棠》移到《王风》中。圣人亲手确定的经典,竟然加以删改,后人因为他的学说渊源于朱熹,而不敢议论。金履祥、许谦跟随附和,却不知道朱熹的说法,用《左传》来验证,已经难以采信。朱熹说:“现在如果认为《桑中》《濮上》是雅乐,应当用来进献什么鬼神,接待什么宾客?”考察《桑中》这首诗虽然未见古人使用,但郑、卫风三十二篇中,朱熹所指为淫诗、王柏毅然删去的,如《将仲子》《褰裳》《风雨》《有女同车》《隰有苌楚》《野有蔓草》这六首诗,明确见于《左传》,用来宴享宾客。《左传》虽然难以完全相信,但必定不是汉代以后的人伪造的。朱熹的说法已经不可信,王柏的怀疑,难道可信吗?自汉代以后,学者不知道圣人制作经典,不是后人所敢随意揣测议论的。王通续写《诗经》有四篇名为《五志》,有人说这是伪作。朱熹说:“王通想选取曹植、刘桢、谢灵运的诗作为续《诗》,曹植、刘桢、沈约、谢灵运又能拿出一篇像《鹿鸣》《四牡》《大明》《文王》《关雎》《鹊巢》那样的诗吗?”刘迅选取《房中歌》,直到《后庭》《斗百草》《临春》《乐少年子》之类共一百四十二篇,来比拟雅诗;又选取《巴渝歌》《白头吟》《折杨柳》直到《谈客娘》,来比拟国风一类,这也属于僭越。邱光庭《兼明书》说:“大中年间,毛诗博士沈朗进献新添的毛诗四篇,上表说:‘《关雎》歌颂后妃之德,不可以作为三百篇之首,大概是前代儒生编排次序不当。现在另外撰写两篇作为尧舜诗,选取虞人的箴言作为禹诗,选取大雅中歌颂文王的篇章作为文王诗,请求将这四首诗放在《关雎》之前,这是为了先帝王而后后妃,体现尊卑之义。’朝廷嘉奖他,认为他明白道理。”沈朗论诗,多么狂妄荒谬!不知道沈朗自己新添的四篇,算是风呢,还是雅呢?如果是风,就不应该歌颂帝王之道;如果是雅,就不能放在《关雎》之前。这不仅是首尾乖张,实在是自相矛盾。这种妄作,难道不严重吗?考察沈朗妄自增添诗篇,罪过在刘迅之上;王柏妄自删减诗篇,罪过也不在沈朗之下。《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斥责他说:“王柏是什么人,敢奋笔来进退孔子的决定呢?”程敏政、茅坤相信王柏,这两人不是经学大师,毛奇龄已经辩驳过;阎若璩深通《尚书》而浅陋于《诗经》,也误信王柏,都不足为据。

论述风诗中多有寄托之意,男女之事不可以文辞害意

《汉书·食货志》说:“男女有不得其所的,就互相歌咏,各自诉说他们的哀伤。”颜师古说:“这是怨刺的诗。”春秋时节,聚居的人将要分散,行人拿着木铎在路上巡行,来采集诗歌献给太师,配合音律,使天子听闻。何休《公羊解诂》说:“男女有所怨恨,相跟着歌唱,饥饿的人歌唱他们的食物,劳苦的人歌唱他们的事情。男子六十岁,女子五十岁没有子女的,官府供给他们衣食,让他们在民间寻求诗歌,从乡传到邑,从邑传到国,国再报告给天子。”根据这两种说法,那么风诗确实有民间男女的作品。然而作者是民间男女,但他们怨刺的内容,不一定都是男女淫邪之事。朱熹却认为词意不庄重、接近亵狎的,都是淫诗,并且是淫人所自作。陈傅良认为把彤管当作淫奔的工具,城阙当作偷期幽会的场所,我私下认为不安。藏起他的说法不与朱熹辩论,朱熹说陈君举两年在家中解《诗》,未曾得见,最近有人来说,君举解《诗》,凡是诗中说的男女之事,不是说男女,都是说君臣,不能这样一概而论。现在的人解经,先执持偏见,大都像这样。锡瑞按:陈止斋的《诗说》,现在已不可得见,根据朱熹说他以说男女的来解释君臣,那么风人的意义,确实应当有作这样解释的人。朱熹《楚辞集注》说:“楚人的辞赋,他们寄托情感于草木,寓意于男女,以极尽游观之情的,是变风的流派;他们叙事陈情,感今怀古,以不忘君臣之义的,是变雅的一类;他们语及祭祀神灵歌舞之盛的,几乎就是颂;而其变……”

也,又有甚焉,其为赋则如骚经首章之云也,比则香草恶物之类也,兴则▯兴,兴词初不取义,如九歌沅芷澧兰,以兴思公子,而未敢之方属也,朱子以诗之六义说楚词,以▯意男女为变风之流,沅芷澧兰思公子而未敢言为兴,其于楚词之▯男女,近于亵狎而不庄者,未尝以男女淫邪解之,何独于风诗之▯男女近于亵狎而不庄者,必尽以男女淫邪解之乎,后世诗人得风人之遗者,非止楚词,汉诸家近于比兴者,陈沆诗比兴笺,已发明之,初唐四子▯于男女者,何景明明月篇序,已显白之,古诗如傅毅孤竹,张衡同声,繁钦定情,曹植美女,虽未知其于君臣朋友,何所寄▯,要之必非实言男女,唐诗如张籍君知妾有夫一篇,乃在幕中▯李师道聘作,▯于节妇而非节妇,朱庆余洞房昨夜停红烛一篇,乃登第后谢荐举作,▯于新嫁娘而非新嫁娘,皆不待笺释而明者,即如李商隐之无题,韩▯之香奁,解者亦以为感慨身世,非言闺房,以及唐宋诗余,温飞卿之菩萨蛮,感士不遇,韦庄之培萨蛮,留蜀思唐,冯延已之蝶恋花,忠爱缠绵,欧阳修之蝶恋花,为韩范作,张惠言词选,已明释之,此皆词近闺房,实非男女,言在此而意在彼,可谓之接迹风人者,不疑此而反疑风人,岂非不知类乎,孟子曰,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以▯意男女而据为实言,正以文害辞,以辞害志,而不知以意逆志者也。

译况且还有更严重的情况,其写赋就像《离骚》首章所说的那样,比喻则是香草恶物之类,起兴则是〇兴,起兴的词语起初并不取其本义,如《九歌》中的“沅芷澧兰”,用来起兴思念公子,却不敢直接对应,朱子用《诗经》六义来解说《楚辞》,认为〇意男女是变风的流弊,“沅芷澧兰”思念公子却不敢直言是起兴,他对于《楚辞》中〇男女,接近亵狎而不庄重之处,未曾以男女淫邪来解释,为何唯独对于《诗经》中〇男女接近亵狎而不庄重之处,一定要全部以男女淫邪来解释呢?后世诗人得到风人遗意的,不只是《楚辞》,汉代各家接近比兴的,陈沆《诗比兴笺》已经阐明了,初唐四杰〇于男女的,何景明《明月篇序》已经显白了,古诗如傅毅《孤竹》、张衡《同声》、繁钦《定情》、曹植《美女》,虽然不知道它们在君臣朋友方面寄托了〇,总之必定不是实指男女,唐诗如张籍《君知妾有夫》一篇,是在幕中〇李师道聘作,〇于节妇而非节妇,朱庆余《洞房昨夜停红烛》一篇,是登第后谢荐举所作,〇于新嫁娘而非新嫁娘,都是不需要笺释就明白的,就像李商隐的无题诗,韩〇的香奁诗,解说者也认为是感慨身世,并非言说闺房之事,以及唐宋词余,温庭筠的《菩萨蛮》,感慨士人不遇,韦庄的《菩萨蛮》,留在蜀地思念唐朝,冯延巳的《蝶恋花》,忠爱缠绵,欧阳修的《蝶恋花》,是为韩范所作,张惠言《词选》已经明确解释了,这些都是辞句接近闺房,实则并非男女之事,言在此而意在彼,可以说是追随风人足迹的人,不怀疑这些反而怀疑风人,难道不是不知类别吗?孟子说,所以解说《诗经》的人不因为文字而损害文辞,不因为文辞而损害志意,用己意去推求作者志意,这才是正确的,用〇意男女而据为实指男女,正是以文害辞,以辞害志,而不知道以意逆志的人啊。

论鸟兽草木之名当考毛传尔雅陆疏而参以图说目验

  鸟兽草木之名虽属诗之绪余,亦足以资多识,三家既亡,详见毛传,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张揖进广雅表云,周公著尔雅一篇,今俗所传三篇,或言仲尼所增,或言子夏所益,或言叔孙通所补,或言沛郡梁文所考,据此则毛传与尔雅同渊源于子夏,故尔雅之释草释木释鸟释兽与毛传略同,曹粹中放斋诗说以为尔雅成书,在毛公以后,戴震曰,传注莫先毛诗,其为书又出尔雅后,尔雅,杜甘棠,梨山檎,榆白▯,立文少变,杜涩棠甘,而名类可互见,杜赤棠白者棠,以棠见杜,杜甘棠,以杜见棠,毛诗,甘棠杜也误,▯白榆也不误,杜甘曰棠,梨山生曰檎,榆白曰▯,朱子诗集传,于陈东门之▯云,▯白榆也,本毛诗,于唐山有{艹区}云,榆白▯也,殆稽尔雅而失其读,其他毛诗误用尔雅者甚多,先儒言尔雅往往取诸毛诗,非也,钱大昕曰,毛公所见尔雅,胜于今本,如草木▯鱼,增加偏旁,多出于汉以后经师,而毛犹多存古,夫不桔鞠脊令卑居之属,皆当依毛本改正者也,陈奂曰,大毛公生于六国,其作诗故训传传义,有具于尔雅,有不具于尔雅,用依尔雅编作义类,案诸家说,皆以尔雅先于毛诗,与曹氏说不同,考鸟兽草木者,二书之外,陆玑草木鸟兽▯鱼疏,为最近古,成伯▯毛诗指说曰,陆玑作草木疏二卷,亦论▯鱼鸟兽,然土物所生,耳目不及,相承迷悟,明体乖殊,十得六七而已,据此则唐人于陆疏已不尽信,然十得六七,犹胜后人臆说,宋蔡卞毛诗名物解,许谦集传名物钞,陆佃尔雅新义,罗愿尔雅翼,自矜创获,求异先儒,而蔡卞陆佃皆王安石新学,安石诗经新义,八月剥枣,不用毛诗剥扑之训,以为剥其皮以养老,后罢政居钟山,闻田家扑枣之言,乃悟杜诗东家扑枣任西邻,及枣熟从人打,知毛传剥扑之训不误,奏请删去诗义,宋人新说之不可信如此,所说名物,安可据乎,古今名物不同,未易折衷壹是,然不知雎鸠为何鸟,则不能辨挚而有别,言挚至与言鸾猛之孰优,不知▯苜为何草,则不能定毛与三家,乐有子与伤恶疾之孰是,多识草木鸟兽,乃足以证诗义,动植物学,今方讲明,宣考毛传尔雅陆疏,证以图说,参以目验,审定古之何物,为今之何物,非但取明经义,亦深有裨实用,未可以其琐而忽之也

  论郑笺朱传间用三家其书皆未尽善

  自汉以后,经学宗郑,说诗者莫不主郑笺,自宋以后经学宗朱,说诗者莫不从朱传,郑笺宗毛者也,而间用三家说,朱传不宗毛者也,亦间用三家说,惠栋九经古义曰,王伯厚谓郑康成先通韩诗,故注三体,与笺诗异,案郑志答炅模云,为记注时就卢君,先师亦然,后乃得毛公传记古书义,又且然,记注已行,不复改之,卢君谓卢子▯也,先师谓张恭祖也,续汉书卢植与郑玄俱事马融,同门相反,玄本传云,又从东郡张恭祖受韩诗,故记注多依韩说,六艺论云,注诗宗毛为主,毛义若隐略,则更表明,如有不同,即下己意,案郑笺宗毛,然亦间有从韩鲁说者,如唐风素衣朱衤暴,以绣黼为绡黼,十月之交为厉王诗,皇矣侵阮徂共为三国名,皆从鲁诗,衡门可以乐饥,以乐为<疒乐>,十月之交抑此皇父,抑读为意,思齐古之人无ル,ル作择,泮水狄彼东南,狄作鬄,皆韩诗说也,详见毛诗稽古编经义杂记,此郑笺间用三家之证也,王应麟诗考序曰,贾逵撰齐鲁韩与毛诗异同,崔灵恩采三家本为集注,今唯毛传郑笺孤行,独朱文公闳意眇指,卓然千载之上,言关雎则取康衡,宋人讳匡字,改为康,柏舟妇人之诗则取刘向,笙诗有声无辞则取仪礼,上天甚神则取战国策,何以恤我则取左氏传,抑戒自儆,昊天有成命,道成王之德,则取国语,陟降庭止,则取汉书注,宾之初筵,饮酒悔过,则取韩诗序,不可休思,是用不就,彼▯者岐,皆从韩诗,禹敷下土方,又证诸楚辞,一洗末师专己守残之陋,此朱传间用三

译讨论鸟兽草木的名称,应当考证《毛传》、《尔雅》和陆玑的《草木疏》,并参考图谱解说,加以亲眼验证。

鸟兽草木的名称,虽然属于《诗经》的细枝末节,也足以帮助人们广博地认识事物。齐、鲁、韩三家诗已经亡佚,详细内容可见于《毛传》。毛公的学问,自称是子夏所传。张揖在进献《广雅》的表中说,周公撰写了《尔雅》一篇,现在世俗所传的三篇,有人说孔子增补,有人说子夏增益,有人说叔孙通补充,有人说沛郡梁文考订。据此可知,《毛传》与《尔雅》同源于子夏,所以《尔雅》中解释草、木、鸟、兽的部分,与《毛传》大致相同。曹粹中在《放斋诗说》中认为,《尔雅》成书在毛公之后。戴震说,传注没有比《毛诗》更早的,而《毛诗》又晚于《尔雅》。《尔雅》说“杜是甘棠,梨是山檎,榆是白〇”,文字略有变化,杜涩而棠甘,但名称类别可以互相参照。杜是赤棠,白者是棠,通过棠来认识杜,杜是甘棠,通过杜来认识棠。《毛诗》说“甘棠是杜”是错误的,“〇是白榆”则不错。杜甘叫棠,梨山生叫檎,榆白叫〇。朱熹《诗集传》在解释《陈风·东门之〇》时说,“〇是白榆”,本于《毛诗》;在解释《唐风·山有{艹区}》时说,“榆白〇也”,大概是查考了《尔雅》却读错了。其他《毛诗》误用《尔雅》的地方很多。先儒说《尔雅》往往取自《毛诗》,这是不对的。钱大昕说,毛公所见的《尔雅》,优于今本。如草木〇鱼等字,增加偏旁,多出于汉代以后的经师,而毛公还多保留古字。像“不桔鞠”、“脊令卑居”之类,都应当依据毛本改正。陈奂说,大毛公生于战国六国时期,他作《诗故训传》,解释义理,有的详于《尔雅》,有的略于《尔雅》,于是依据《尔雅》编作义类。考察诸家说法,都认为《尔雅》早于《毛诗》,与曹氏的说法不同。考察鸟兽草木,除了这两本书之外,陆玑的《草木鸟兽〇鱼疏》最为接近古意。成伯〇在《毛诗指说》中说,陆玑作《草木疏》两卷,也论述〇鱼鸟兽,然而地方物产,耳目不及,沿袭迷误,明体乖殊,十中只能得到六七成而已。据此可知,唐代人对陆疏已经不完全相信,但十得六七,仍胜过后人的臆测。宋代蔡卞的《毛诗名物解》、许谦的《集传名物钞》、陆佃的《尔雅新义》、罗愿的《尔雅翼》,自夸创新,追求与先儒不同,而蔡卞、陆佃都是王安石新学。王安石《诗经新义》,解释“八月剥枣”,不用《毛诗》“剥”通“扑”的训释,认为是要剥皮以养老。后来罢政居住在钟山,听到农家扑枣的话,才领悟杜甫诗“东家扑枣任西邻”以及“及枣熟从人打”的意思,知道《毛传》“剥”通“扑”的训释不错,上奏请求删去《诗义》。宋人新说不可信如此,他们所说的名物,怎么能作为依据呢?古今名物不同,不容易折衷统一。然而不知道雎鸠是什么鸟,就不能辨别“挚而有别”,说“挚至”与说“鸾猛”哪个更好;不知道〇苜是什么草,就不能确定《毛诗》与三家诗,说“乐有子”与说“伤恶疾”哪个正确。多认识草木鸟兽,才足以证明《诗》义。动植物学,现在才刚刚讲明,应当考察《毛传》、《尔雅》、陆疏,用图谱解说证明,参以亲眼验证,审定古代的是什么东西,现在的是什么东西,不仅为了阐明经义,也对实用大有裨益,不能因为琐碎而忽视它。

讨论郑玄笺注和朱熹传注间或采用三家诗说,他们的书都未尽完善。

自从汉代以后,经学尊崇郑玄,解说《诗经》的人无不以郑笺为主;自从宋代以后,经学尊崇朱熹,解说《诗经》的人无不遵从朱传。郑笺尊崇《毛传》,但间或采用三家诗说;朱传不尊崇《毛传》,也间或采用三家诗说。惠栋《九经古义》说,王应麟认为郑康成先通晓韩诗,所以注经有三种体例,与笺注《诗经》不同。考察《郑志》回答炅模说,作记注时跟随卢君,先师也是这样,后来才得到毛公传记古书义,又且如此,记注已经流行,不再修改。卢君指卢子〇,先师指张恭祖。《续汉书》说卢植与郑玄都师事马融,同门而观点相反。郑玄本传说,又跟随东郡张恭祖学习韩诗,所以记注多依据韩说。《六艺论》说,注《诗》以尊崇《毛传》为主,毛义如果隐晦简略,就再加以阐明,如果有不同,就写下自己的意见。考察郑笺尊崇《毛传》,但间或有采纳韩、鲁诗说的情况。如《唐风·素衣朱衤暴》,以绣黼为绡黼;《十月之交》是厉王的诗;《皇矣》中“侵阮徂共”是三国名,都采纳鲁诗说。《衡门》中“可以乐饥”,以“乐”为<疒乐>;《十月之交》中“抑此皇父”,“抑”读为“意”;《思齐》中“古之人无ル”,“ル”作“择”;《泮水》中“狄彼东南”,“狄”作“鬄”,都是韩诗说。详见《毛诗稽古编》、《经义杂记》。这是郑笺间或采用三家诗说的证据。王应麟《诗考序》说,贾逵撰写齐鲁韩与毛诗异同,崔灵恩采三家本为集注,现在只有《毛传》郑笺单独流行。唯独朱文公宏大的意旨、微妙的指归,卓然立于千载之上,言《关雎》则取康衡(宋人讳匡字,改为康),《柏舟》是妇人之诗则取刘向,笙诗有声无辞则取《仪礼》,上天甚神则取《战国策》,何以恤我则取《左氏传》,抑戒自儆,昊天有成命,道成王之德,则取《国语》,陟降庭止,则取《汉书》注,宾之初筵,饮酒悔过,则取韩诗序,不可休思,是用不就,彼〇者岐,都采纳韩诗。禹敷下土方,又考证于《楚辞》,一扫末师专己守残的陋习。这是朱传间或采用三家

家之证也,锡瑞案郑笺所以间用三家者,当时三家通行,毛不通行,故郑君注礼时,尚未得见毛传,盖郑见毛传后,以为孤学恐致亡佚,故作笺以表明,有不惬于心者,间采三家裨其义,不明称三家说者,正以三家通行,人人皆知之故,郑樵曰,当郑氏笺诗,三家俱存,故郑氏虽解释经文,不明言改字之由,亦以学者既习诗,则三家之诗,不容不知也,后世三家既亡,学者惟见其改字,而不见诗学之所由异,此郑氏之所以获讥也,其后郑笺既行,而齐鲁韩三家遂废。经典释文之说,此郑君所不及料者,郑精三礼,以礼解诗,颇多纡曲,不得诗人之旨,魏源尝摘其失,如亦既觏止,引男女之构精,言从之迈,殉古人于泉坏,菀柳相戒,言王者不可朝事,四月怨役,斥先祖为非人,除墙茨之淫昏,反违礼而害国,颂椒聊之桓叔,能均平不偏党,瞻乌爰止,则教民以贰上,昊天为政,望更姓而改物,成王省耕,王后与世子偕行,阎妻厉妃,童角乃皇后之斥,取子毁室,诛周公之党与,屦五纟委双,数羲襄之姆傅,此郑笺之未尽善也,朱传所以间用三家者,亦以毛郑不惬于心,间采三家裨补其义,据王应麟诗考云,扶微学,广异义,亦文公之意,则其采辑三家,实由朱子集传启之,后来范家相马国翰,更加摭拾,至陈乔枞益详,未始非朱子先路之导,攻朱者不顾朱义有义,并其本于三家者,亦攻▯之,过矣,朱子作白鹿洞赋,用青衿伤学校语,门人问之,曰,古序亦不可废,是朱子作集传,不过自成一家之说,后人尊朱,遂废注疏,亦朱子所不及料者,郑笺之失,在以礼解诗,朱传之失,则在以理解诗,其失不同,皆不得诗人之旨,黄震谓晦▯先生尽去美刺,探求古始,虽东莱先生不能无疑,陈傅良谓窃所未安,是朱传在当时人已疑之,元延▯科举条制诗用朱传,明胡广等窃刘瑾之书,作诗经大全,著为令典,于是专宗朱传,汉学遂亡,本提要,近陈启源等乃▯朱申毛,疏证详明,一一有本,本提要,此朱传之未尽善也,然则学者治诗,以何书为主乎,曰三家既亡,毛又简略,治诗者不得不以唐人正义为本,其书以刘焯毛诗义疏,刘炫毛诗述义为▯本,故能融贯群言,包罗古义,本提要,虽或过于护郑,且有强毛合郑之处,而名物训诂,极其该洽,远胜周易尚书疏之空疏,朱子集传,名物训诂,亦多本于孔疏,学者能通其说,不仅为治毛诗之用,且可以通群经,至于近人之书,则以陈奂诗毛氏传疏,能专为毛氏一家之学,在陈启源马瑞辰胡承珙之上。陈疏惟合明堂路寝为一,非是,钟文▯尝,诋为新奇缪戾,陈乔枞鲁诗遗说考,齐诗遗说考,韩诗遗说考,能兼考鲁齐韩三家之遗,比王应麟范家相马国翰为详,学者先观二书,可以得古诗之大义矣,陈氏于三家少发明,魏源发明三家,未能篇守古义,且多武断。

译这是《诗经》研究的证据。锡瑞按:郑玄笺注之所以间或采用三家诗说,是因为当时三家诗通行,而毛诗不通行,所以郑君注《礼》时,尚未见到毛传。大概郑君见到毛传后,认为毛传是孤立的学问,恐怕导致亡佚,所以作笺注来表明,有不合心意之处,间或采录三家诗说以补其义。不直接称引三家诗说,正是由于三家诗通行,人人皆知的缘故。郑樵说:“当郑氏笺注《诗经》时,三家诗都还存在,所以郑氏虽然解释经文,不直接说明改字的缘由,也是因为学者既然学习《诗经》,就不可能不知道三家诗。”后世三家诗已经亡佚,学者只见到他改字,却看不到诗学差异的由来,这就是郑氏受到讥评的原因。此后郑笺流行,而齐、鲁、韩三家诗遂被废弃。《经典释文》的说法,是郑君所料想不到的。郑君精通三礼,用礼来解释诗,多有迂曲,不能领会诗人的本旨。魏源曾摘取他的失误,如“亦既觏止”,引男女交合之事;“言从之迈”,说殉葬古人于墓穴;“菀柳相戒”,说王者不可早晨行事;“四月怨役”,斥责先祖为非人;“除墙茨之淫昏”,反而违背礼制而危害国家;“颂椒聊之桓叔”,说能均平不偏私;“瞻乌爰止”,则教唆民众背叛君主;“昊天为政”,盼望改朝换代;“成王省耕”,说王后与世子同行;“阎妻厉妃”,说童角是皇后所斥;“取子毁室”,诛杀周公的党羽;“屦五纟委双”,数说羲襄的姆傅。这是郑笺未尽善之处。朱熹《诗集传》之所以间或采用三家诗说,也是因为毛传、郑笺不合心意,间或采录三家诗说以补其义。据王应麟《诗考》说:“扶持微弱的学问,广博异义,也是朱文公的意思。”那么他采辑三家诗说,实际上是由朱子《集传》开启的。后来范家相、马国翰更加搜集,到陈乔枞更为详细,未尝不是朱子先行的引导。攻击朱子的人不顾朱子的义理自有依据,连同他本于三家诗说的部分也一并攻击,太过分了。朱子作《白鹿洞赋》,用“青衿伤学校”语,门人问他,他说:“古序也不可废弃。”这是朱子作《集传》,不过自成一家之说。后人尊崇朱子,遂废弃注疏,也是朱子所料想不到的。郑笺的失误,在于用礼来解释诗;朱传的失误,在于用理来解释诗。他们的失误不同,都不能领会诗人的本旨。黄震说晦庵先生完全去掉美刺,探求古始,即使东莱先生也不能无疑。陈傅良说窃所未安,这是朱传在当时人就已经怀疑了。元延祐科举条制规定《诗经》用朱传,明胡广等人窃取刘瑾之书,作《诗经大全》,著为令典,于是专宗朱传,汉学遂亡。本提要,近陈启源等人乃攻朱申毛,疏证详明,一一有本。本提要,这是朱传未尽善之处。那么学者治《诗》,以何书为主呢?回答说:三家诗既已亡佚,毛传又简略,治《诗》者不得不以唐人《正义》为本。该书以刘焯《毛诗义疏》、刘炫《毛诗述义》为本,所以能融贯群言,包罗古义。本提要,虽然有时过于维护郑玄,且有强使毛传符合郑笺之处,但名物训诂,极其广博洽通,远胜《周易》《尚书》疏的空疏。朱子《集传》,名物训诂,也多本于孔疏。学者能通晓其说,不仅为治毛诗之用,且可以通晓群经。至于近人之书,则以陈奂《诗毛氏传疏》,能专为毛氏一家之学,在陈启源、马瑞辰、胡承珙之上。陈疏只有将明堂、路寝合为一处,是不对的。钟文焘曾诋毁为新奇谬戾。陈乔枞《鲁诗遗说考》《齐诗遗说考》《韩诗遗说考》,能兼考鲁、齐、韩三家诗的遗说,比王应麟、范家相、马国翰更为详细。学者先观这两书,可以得知古诗的大义了。陈氏对三家诗少有发明,魏源发明三家诗,未能篇篇恪守古义,且多武断。

论孔子删诗是去其重三百五篇已难尽通不必更求三百五篇之外

  史记孔子世家曰,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案史公说本鲁诗,为西汉最初之义,云始于衽席,正与读春秋历谱牒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案史公说本鲁诗,为西汉最初之义,云始于衽席,正与读春秋历谱牒曰,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相合,可知关雎实是刺诗,而无妨于列正风,冠篇首矣,云关雎之乱以为风始,可知四始实孔子所定,而非周公所定,且并非周初所有矣,云三百五篇,可知孔子所定之诗,止有此数,不得如毛郑增入笙诗六篇,而陆孔遂以为三百十一篇矣,云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可知三百五篇,无淫邪之诗在内,不得如朱子以为淫人自作,而王柏妄删郑卫矣,孔子删诗之说,孔颖达已疑之,谓案书传所引之诗,见在者多,亡逸者少,则夫子所录者,不容十分去九,马迁之言未可信,惟欧阳修以迁说为然,以图推之,有更十君而取其一篇者,又有二十余君而取其一篇者,由是言之,何啻乎三千,近人朱彝尊赵翼崔述李▯皆力辩删诗之非,惟赵坦用史公之说,曰,删诗之旨可述乎,曰,去其重复焉尔,今试举群经诸子所引诗,不见于三百篇者一证之,如大戴礼用兵篇引诗云,鱼在在藻,厥志在饵,鲜民之生矣,不如死之久矣,棱德不塞,嗣武丁孙子,今小雅之鱼藻蓼莪商颂之玄鸟等篇辞句有相似者,左传襄八年引诗云,兆云询多,职竞作罗,今小雅之小▯篇句有相似者,荀子臣道篇引诗云,国有大命,不可以告人,妨其躬身与今唐风扬之水篇亦相似,凡若此类,复见叠出,疑皆为孔子所删也,若夫河水即沔水,新宫即斯干,昔人论说有足取者,然则史迁所云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者,直千古不易之论,王崧亦为之说曰,史记之收缪误固多,皆有因而然,从无凿空妄说者,考汉书食货志孟春之月,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太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云云,史记所谓古诗三千余篇者,盖太师所采之数,迨比其音律▯于天子,不过三百余篇,何以知之,采诗非徒存其辞,乃用以为乐章也,音律之不协者弃之,即协者尚多,而此三百余篇,于用已足,其余但存之太史,以备所用之或阙,诗三百,诵诗三百,皆孔子之言,前此未有综计其数者,盖古诗不止三百五篇,东迁以后,礼坏乐崩,诗或有句而不成章,有章而不成篇者,无与于弦歌之用,孔子自卫反鲁而正乐,▯订汰黜,定为此数,以教门人,于是授受不绝,设无孔子,则此三百五篇,亦胥归泯灭矣,故世所传之逸诗,有太师比音律时所弃者,有孔子正乐时所削者,所采既多,其原作流传诵习,后人得以引之,是则古诗三千余篇去其重,取其可施于礼义,乃太师所为,司马迁传闻孔子正乐时,于诗尝有所删除,而遂以归之孔子,此其属辞之未密,或文字有脱误耳,然谓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可知非独取其辞意已,魏源又引三家异文证之曰,今所奉为正经章句者,毛诗耳,而孔疏谓毛诗经文与三家异者,动以百数,故崔灵恩载般颂末,三家有于绎思一语,而毛无之,后汉陈忠疏引诗云,以雅以南,▯任朱离,注谓出齐鲁诗,而毛无之,韩诗北宋尚存,见于御览,乃刘安世述雨无正,篇首有雨无其极,伤我稼穑二语,而毛无之,至选注引韩诗经文,有万人▯▯,仰天告▯二语,郑司农周礼注述三家诗云,敕尔瞽,率尔众,工奏尔悲诵,则今并不得其何篇,使不知为三家经文,必谓夫子笔削之遗无疑矣,至若缁衣左传引都人士首章,而郑君服虔之注,并以为逸诗,孔疏谓韩诗见存,实无首章,然贾谊新书等齐篇引诗曰,狐裘黄裳,万民之望,是鲁诗有都人士首章,而韩逸之也,

译论及孔子删诗,认为其去除重复后保留三百五篇,这本身已难以完全通晓,更不必在三百五篇之外再寻求其他篇章。

《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古代的诗歌有三千多篇,到了孔子时,他去除重复的,选取可以施行于礼义的,上起契和后稷,中述殷周兴盛,下至幽王、厉王的缺失,始于男女居室之事。所以说,《关雎》的乱辞作为《国风》的开始,《鹿鸣》作为《小雅》的开始,《文王》作为《大雅》的开始,《清庙》作为《颂》的开始。三百五篇,孔子都为之配乐歌唱,以求符合《韶》、《武》、《雅》、《颂》的音律。”

查考司马迁的说法本于《鲁诗》,是西汉最早的解释。他说“始于衽席”,正与《春秋历谱牒》所说的“周道衰微,诗人以男女居室之事为根本,《关雎》因此创作”相吻合,可知《关雎》实际上是讽刺诗,但这不妨碍它被列为正风之首。说“《关雎》之乱以为风始”,可知“四始”确实是孔子所定,而非周公所定,且并非周初就有的。说“三百五篇”,可知孔子所定的诗歌只有这个数目,不能像毛亨、郑玄那样增入六篇笙诗,从而让陆德明、孔颖达认为有三百十一篇。说“都为之配乐歌唱以求符合《韶》、《武》、《雅》、《颂》”,可知三百五篇中没有淫邪之诗,不能像朱熹那样认为是淫者自作,从而让王柏妄删《郑》、《卫》之诗。

关于孔子删诗的说法,孔颖达已经怀疑,他说:“查考《尚书》传注所引用的诗,现存的很多,亡佚的很少,那么孔子所收录的,不可能十分中去掉九分,司马迁的话不可信。”只有欧阳修认为司马迁的说法是对的,通过推算,有历经十位君主才选取一篇的,也有历经二十多位君主才选取一篇的,由此说来,何止三千首?近代朱彝尊、赵翼、崔述、李〇都极力辩驳删诗说的错误,只有赵坦采用司马迁的说法,说:“删诗的宗旨可以陈述吗?回答说:只是去除重复罢了。”

现在试着列举群经诸子所引用的诗,不见于三百篇的来证明这一点。如《大戴礼记·用兵篇》引诗说:“鱼在在藻,厥志在饵,鲜民之生矣,不如死之久矣,棱德不塞,嗣武丁孙子。”现在《小雅》的《鱼藻》、《蓼莪》和《商颂》的《玄鸟》等篇,辞句有相似的;《左传》襄公八年引诗说:“兆云询多,职竞作罗。”现在《小雅》的《小〇》篇句有相似的;《荀子·臣道篇》引诗说:“国有大命,不可以告人,妨其躬身。”与现在《唐风》的《扬之水》篇也相似。凡是这类情况,重复出现,怀疑都是孔子所删去的。至于《河水》即《沔水》,《新宫》即《斯干》,前人论说有可取之处。

那么,司马迁所说的“去除重复,选取可施行于礼义的”,真是千古不变的真理。王崧也为他解释说:“《史记》的收录谬误固然很多,但都有原因,从来没有凭空妄说的。查考《汉书·食货志》说,孟春之月,行人摇动木铎巡行道路,以采集诗歌献给太师,太师比对其音律后上报天子等等。《史记》所说的古诗三千余篇,大概是太师所采集的数目,等到比对其音律上报天子,不过三百余篇。怎么知道的呢?采集诗歌不只是保存其辞句,而是用来作为乐章的。音律不协调的抛弃,即使协调的尚多,而这三百余篇,对于使用已经足够了,其余的只保存在太史处,以备使用时的缺失。‘诗三百’、‘诵诗三百’,都是孔子的话,在此之前没有统计过总数的。大概古诗不止三百五篇,东迁以后,礼坏乐崩,诗有的有句而不成章,有章而不成篇,无法用于配乐歌唱。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而正乐,删订淘汰,定为这个数目,用来教导门人,于是传授不绝。如果没有孔子,那么这三百五篇,也将全部泯灭。所以世上所传的逸诗,有太师比音律时抛弃的,有孔子正乐时删削的。所采集的既多,其原作流传诵习,后人得以引用,这就是古诗三千余篇去除重复,选取可施行于礼义的,是太师所做的。司马迁传闻孔子正乐时,对诗曾有所删除,于是归之于孔子,这是措辞不严密,或者文字有脱误罢了。然而说孔子都为之配乐歌唱,以求符合《韶》、《武》、《雅》、《颂》之音,可知不只是取其辞意而已。”

魏源又引用三家诗的异文来证明说:“现在所奉为正经章句的,是《毛诗》。而孔颖达疏说《毛诗》经文与三家诗不同的,动辄以百计。所以崔灵恩记载《般颂》末尾,三家诗有‘于绎思’一语,而《毛诗》没有。后汉陈忠疏引诗说:‘以雅以南,〇任朱离。’注解说出自《齐》、《鲁》诗,而《毛诗》没有。《韩诗》在北宋尚存,见于《太平御览》,于是刘安世叙述《雨无正》,篇首有‘雨无其极,伤我稼穑’二语,而《毛诗》没有。至于《文选》注引《韩诗》经文,有‘万人〇〇,仰天告〇’二语,郑司农《周礼》注述三家诗说:‘敕尔瞽,率尔众,工奏尔悲诵。’那么现在并不知道属于哪一篇。如果不知道是三家诗的经文,必定认为是孔子笔削的遗存无疑了。至于《缁衣》,《左传》引用《都人士》首章,而郑君服虔的注,并认为是逸诗。孔颖达疏说《韩诗》现存,确实没有首章。然而贾谊《新书·等齐篇》引诗说:‘狐裘黄裳,万民之望。’这是《鲁诗》有《都人士》首章,而《韩诗》将其作为逸诗了。”

左传引诗何以恤我,我其收之,明是周颂之异文,而杜注以为逸诗,是皆但据毛诗之蔽也,夫毛以三家所有为逸,犹韩以毛所有为逸,果孰为夫子所删之本耶,是逸诗之不尽为逸,有如斯者,推之韩诗,常棣作夫移,齐诗还作营,韦昭谓鸠飞即小宛,河水即沔水,是逸篇不尽逸,有如斯者,再推之,则左传澶渊之会引诗云,淑慎尔止,无载尔伪,乃抑篇之歧句,荀子臣道篇引诗云,国有大命,不可以告人,妨其躬身,坊记引诗云,相彼盍旦,尚犹患之,缁衣引诗云,谁能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汉书引诗云,四牡翼翼,以征不服,乌知匪扬之水小弁节南山六月之文,而谓皆删章删句删字之余耶,魏说主不删诗,而可证史记去其重之义,故节取之,案诗三百五篇,已不能尽通其义,更何暇求三百五篇之外,删诗之说,逸诗之名,学者宜姑置之,但求通其所能通者可也。

译《左传》引用《诗经》“何以恤我,我其收之”,这明显是《周颂》的不同文本,而杜预的注解却认为是逸诗,这都是只依据《毛诗》的弊端。《毛诗》把三家诗所有的当作逸诗,就像韩诗把《毛诗》所有的当作逸诗一样,究竟哪一个是孔子删定后的原本呢?逸诗并不都是真正的逸诗,情况就是这样。由此推及韩诗,《常棣》写成“夫移”,齐诗《还》写成“营”,韦昭说“鸠飞”就是《小宛》,“河水”就是《沔水》,这是逸篇并不都是逸篇,情况就是这样。再由此推及,《左传》澶渊之会引用《诗经》说:“淑慎尔止,无载尔伪”,这是《抑》篇的异文;《荀子·臣道篇》引用《诗经》说:“国有大命,不可以告人,妨其躬身”;《坊记》引用《诗经》说:“相彼盍旦,尚犹患之”;《缁衣》引用《诗经》说:“谁能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汉书》引用《诗经》说:“四牡翼翼,以征不服”,怎么知道这些不是《扬之水》《小弁》《节南山》《六月》等篇的文字,却都说它们是删章、删句、删字剩下的呢?魏氏主张孔子不删《诗》的说法,可以证明《史记》“去其重”的含义,所以我选取了这些证据。考察《诗经》三百零五篇,尚且不能完全通晓其义理,哪里还有闲暇去探求三百零五篇之外的东西呢?关于删《诗》的说法和逸诗的名称,学者们应当暂且搁置不论,只求通晓能够通晓的部分就可以了。

《三礼》

  论汉初无三礼之名仪礼在当时但称礼经今注疏本仪礼大题非郑君目名其学

  三礼之名,起,于汉末,在汉初但曰礼而已,汉所谓礼,即今十七篇之仪礼,而汉不名仪礼,专主经言,则曰礼经,合记而言,则曰礼记,许慎卢植所称礼记,皆即仪礼与篇中之记,非今四十九篇之礼记也,其后礼记之名,为四十九篇之所夺,乃以十七篇之礼经,别称仪礼,又以周官经为周礼,合称三礼,盖以郑君并注三书,后世盛行郑注,于是三书有三礼之名,非汉初之所有也,史记儒林传曰,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据史记高堂生所传士礼,即今十七篇之仪礼,是史公所云礼,止数仪礼,不及周礼与礼记也,汉书艺文志,礼古经五十六卷,经七十篇。原注后氏戴氏,刘敞曰,七十当作十七。记百三十一篇,明堂阴阳三十三篇,王史氏二十一篇,曲台后仓九篇,中庸说二篇,明堂阴阳说二篇,周官经六篇,据汉书经十七篇,即今十七篇之仪礼,古经五十六篇,则合逸礼言之,记百三十一篇,今四十九篇之礼记在内,明堂阴阳,今明堂位月令在内,中庸说即今礼记之中庸,而志皆不称经,周官经别附于后,是班氏所云经,止数仪礼,不及周礼与礼记也,志曰,帝王质文,世有损益,至周曲为之防,事为之制,故曰礼经三百,威仪三千,及周之衰,诸侯将逾法度,恶其害己,皆灭去其籍,自孔子时而不具,至秦大坏,汉兴,鲁高堂生传士礼十七篇,讫孝宣世后仓最明,戴德戴圣庆普,皆其弟子,三家立于学官,礼古经者,出于鲁淹中及孔氏,学七十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及明堂阴阳,王史氏记,多天子诸侯卿大夫之制,虽不能备,犹愈仓等推士礼而致于天子之说,刘敞曰,读当云礼古经者出于鲁淹中及孔氏,孔氏则安国所得壁中书也,学七十篇当作与十七篇文相似,五十六卷除十七,正多三十九也,礼记奔丧正义曰,郑云逸礼者,汉书艺文志云,汉与始于鲁淹中,得古礼五十七篇,其十七篇与今仪礼正同,其余四十篇藏在秘府,谓之逸礼,其投▯礼,亦此类也,又六艺谕云,汉兴,高堂生得礼十七篇,后孔子壁中得古文礼五十七篇,其十七篇与前同而字多异,孔疏引汉志云,十七篇可证今本之误,与刘氏说正合,而云古文礼五十七篇,其余四十篇,则又误多一篇,与汉志云五十六卷,多三十九篇之数不合,古云篇卷有同有异,此则五十六卷即五十六篇,盖篇卷相同者,礼记正义序引六艺论,作古文礼凡五十六篇,不误,下云其十七篇与高堂生所传同而字多异,其十七篇外,则逸礼是也,说尤详明,下又云周礼为本,则圣人体之,仪礼为末,贤人履之,盖孔颖达推论之辞,诸家辑本,皆不以为郑君之谕,丁晏仪礼释注叙,据此以为仪礼大题,疑郑君自名其学,非也。

  论郑君分别今之仪礼及大戴礼小戴礼记甚明无小戴删大戴之说

  礼记正义序又引六艺论云,案汉书艺文志儒林传云,传礼者十三家,唯高堂生及五传弟子戴德戴圣名在也,五传弟子者,熊氏云,则高堂生萧奋孟卿后仓及戴德戴圣为五也,又引六艺论云,今礼行于世者,戴德戴圣之学也,又云,戴德传记八十五篇,则大戴礼是也,戴圣传记四十九篇,则此礼记是也,郑君分别今之仪礼,及大戴礼小戴礼记甚明,近人推阐郑义者,陈寿祺左海经辨为最晰,其说曰,寿祺案二戴所传记,汉志不别出,以其具于百三十一篇记中也,乐记正义引别录有礼记四十九篇,此即小戴所传,则大戴之八十五篇,亦必存其目,盖别录兼戴诸家之本,视汉志为详矣,经典释文序录引陈邵晋司空长史,周礼论序云,戴德删古礼二百四篇为八十五篇,谓之大戴礼,圣删大戴礼为四十九篇,是为小戴礼,后汉马融卢植考诸家同异,附戴圣篇章,去其繁重,及所叙略,而行于世,即今之礼记是也,邵言微误,隋书

译《三礼》

论汉初没有“三礼”这个名称,《仪礼》在当时只称为《礼经》,现在注疏本《仪礼》的大题并不是郑玄所定的名称,也不是他学的名称。

“三礼”这个名称,兴起于汉末,在汉初只称为“礼”而已。汉朝所说的“礼”,就是现在的十七篇《仪礼》,而汉朝不称《仪礼》,专门就经文而言,就称为《礼经》,合上“记”而言,就称为《礼记》。许慎、卢植所提到的《礼记》,都是指《仪礼》以及其中的“记”,而不是现在四十九篇的《礼记》。后来《礼记》这个名称被四十九篇的《礼记》所占据,于是将十七篇的《礼经》另外称为《仪礼》,又将《周官经》称为《周礼》,合称“三礼”。大概是因为郑玄同时注释这三本书,后世盛行郑玄的注,于是这三本书有了“三礼”的名称,这不是汉初所具有的。《史记·儒林列传》说:“众多学者多谈论礼,而鲁地的高堂生最为突出。礼固然从孔子时代就有,但其经文不完整,等到秦朝焚书,书籍散失更加严重,到现在只有《士礼》,高堂生能够讲述。”根据《史记》高堂生所传授的《士礼》,就是现在十七篇的《仪礼》,这是司马迁所说的“礼”,只列举《仪礼》,不包括《周礼》和《礼记》。《汉书·艺文志》记载:“《礼》古经五十六卷,经七十篇。”原注后氏、戴氏,刘敞说:“七十应当是十七。”“记”一百三十一篇,《明堂阴阳》三十三篇,《王史氏》二十一篇,《曲台后仓》九篇,《中庸说》二篇,《明堂阴阳说》二篇,《周官经》六篇。根据《汉书》经十七篇,就是现在十七篇的《仪礼》,古经五十六篇,则是合上逸礼而言的。“记”一百三十一篇,现在四十九篇的《礼记》包含在内,《明堂阴阳》,现在的《明堂位》《月令》包含在内,《中庸说》就是现在《礼记》中的《中庸》,而《志》都不称为“经”,《周官经》另外附在后面,这是班固所说的“经”,只列举《仪礼》,不包括《周礼》和《礼记》。《志》说:“帝王质朴或文饰,世代有增减,到了周代,细致地制定防范,为事务制定制度,所以说《礼经》三百,威仪三千。等到周朝衰微,诸侯将要超越法度,厌恶它危害自己,都销毁了它的典籍,从孔子时代就不完整,到秦朝大坏。汉朝兴起,鲁地的高堂生传授《士礼》十七篇,直到孝宣帝时期后仓最精通,戴德、戴圣、庆普,都是他的弟子,三家立于学官。《礼》古经,出自鲁地淹中及孔氏,学习七十篇,文字相似,多出三十九篇,以及《明堂阴阳》《王史氏记》,多出天子、诸侯、卿、大夫的制度,虽然不能完备,还是胜过后仓等人推演《士礼》而推及天子的说法。”刘敞说:“读应当是‘《礼》古经者,出自鲁地淹中及孔氏’,孔氏就是孔安国所得的壁中书也。‘学七十篇’应当是‘与十七篇文字相似’,五十六卷减去十七,正好多出三十九。”《礼记·奔丧》正义说:“郑玄说逸礼,《汉书·艺文志》说,汉朝开始在鲁地淹中得到古礼五十七篇,其中十七篇与现在《仪礼》完全相同,其余四十篇藏在秘府,称为逸礼,其中的《投壶礼》,也属于这类。”又《六艺论》说:“汉朝兴起,高堂生得到礼十七篇,后来孔子壁中得到古文礼五十七篇,其中十七篇与前相同而文字多有不同。”孔颖达疏引用《汉志》说十七篇,可以证明现在版本的错误,与刘氏的说法正相符合,而说古文礼五十七篇,其余四十篇,却又多算了一篇,与《汉志》说五十六卷,多出三十九篇的数量不合。古时候篇、卷有相同有不同,这里五十六卷就是五十六篇,大概篇卷相同,《礼记》正义序引用《六艺论》,作古文礼共五十六篇,没有错误。下面说其中十七篇与高堂生所传相同而文字多有不同,这十七篇之外,就是逸礼了,说法尤其详细明白。下面又说《周礼》为本,圣人体会它;《仪礼》为末,贤人践行它。这大概是孔颖达推论的话,各家辑本,都不认为是郑玄的言论。丁晏《仪礼释注叙》,根据这个认为《仪礼》大题,怀疑是郑玄自己命名其学,这是不对的。

论郑玄分别现在的《仪礼》以及《大戴礼记》《小戴礼记》非常明确,没有小戴删减大戴的说法。

《礼记》正义序又引用《六艺论》说:“查《汉书·艺文志》《儒林列传》说,传授礼的有十三家,只有高堂生以及五传弟子戴德、戴圣名字在列。”五传弟子,熊氏说,那么高堂生、萧奋、孟卿、后仓以及戴德、戴圣为五传。又引用《六艺论》说:“现在礼行于世的是戴德、戴圣的学问。”又说:“戴德传记八十五篇,就是《大戴礼》;戴圣传记四十九篇,就是这部《礼记》。”郑玄分别现在的《仪礼》以及《大戴礼》《小戴礼记》非常明确,近代人阐发郑玄义理的人,陈寿祺《左海经辨》最为清晰,他的说法说:“陈寿祺按,二戴所传的记,《汉志》不单独列出,因为它们包含在一百三十一篇记中。”《乐记》正义引用《别录》有《礼记》四十九篇,这就是小戴所传的,那么大戴的八十五篇,也一定存有目录,大概《别录》兼收戴德等各家之本,比《汉志》更详细了。《经典释文》序录引用陈邵(晋司空长史)《周礼论序》说:“戴德删减古礼二百四篇为八十五篇,称为《大戴礼》;戴圣删减《大戴礼》为四十九篇,称为《小戴礼》。后汉马融、卢植考校诸家同异,附在戴圣篇章,去掉其繁重,以及所叙述简略的,行于世,就是现在的《礼记》。”陈邵的话稍有错误,《隋书》

经籍志,因傅会谓戴圣删大戴之书为四十六篇,马融足月令明堂位乐记为四十九篇,休宁戴东原辨之曰,孔颖达义疏,于乐记云,按别录礼记四十九篇,后汉书桥玄传,七世祖仁著礼记章句四十九篇,号曰桥君学,仁,即班固所说小戴授梁人桥仁季卿者也,刘桥所见篇数,已为四十有九,不待融足三篇甚明,康成受学于融,其六艺论亦但曰,戴圣传记四十九篇,作隋书者,徒谓大戴阙篇,即小戴所录,而尚多三篇,遂聊归之融耳,寿祺案乔仁师小戴,后汉书谓从同郡戴学亦误,又曹褒传父充持庆氏礼,褒又传礼记四十九篇,教授诸生千余人,庆氏学遂行于世,然则褒所受于庆普之礼记,亦四十九篇也,二戴庆氏皆合仓弟子,恶得谓小戴删大戴之书耶,释文序录云,刘向别录有四十九篇,其篇次与今礼记同,然则谓马融足三篇者,妄矣,又曰,钱詹事大昕,汉书考异云,小戴记四十九篇,曲礼檀弓杂记皆以简策重多,分为上下,实止四十六篇,合大戴之八十五篇,正协百三十一篇之数,寿祺案,今二戴记有投▯哀公问两篇,篇名同,大戴之曾子大孝篇,见小戴祭义,诸侯畔庙篇,见小戴杂记,朝事篇自聘礼至诸侯务焉,见小戴聘义本事篇,自有恩有义至圣人因杀以制节,见小戴丧服四制,其它篇目尚多同者,汉书王式传称骊驹之歌,在曲礼,服虔注云,在大戴礼,五经异义,引大戴礼器,毛诗豳谱正义,引大戴礼文王世子,唐皮日休有补大戴礼祭法,又汉书韦元成传引祭义,白虎通▯井桑篇引祭义,曾子问情性篇引▯传,崩薨篇引檀弓,王制蔡邕明堂月令论引檀弓,其文往往为小戴记所无,安知非出大戴亡篇中,如投▯畔<广苗>之互存,而各有详略乎,大戴礼亡篇四十七,唐人所见已然,白虎通引礼谥法,王度记三正,记别名,记亲属,记五帝记,少牢馈食,礼注引▯于太庙礼。疏云大戴礼文,周礼注引王霸记,明堂月令论引亻召穆篇,风俗通经号谥记,论衡引瑞命篇,皆大戴逸篇,其他与小戴出入者,略可举数,岂能彼此相足,窃谓二戴于百三十一篇之记,各以意断取,异同参差,不必此之所弃,即彼之所录也。

译《经籍志》因附会之说,认为戴圣删减《大戴礼记》而成四十六篇,马融补充《月令》《明堂位》《乐记》三篇而成四十九篇。休宁戴震辨正说:孔颖达《正义疏》在《乐记》中称,查《别录》所载《礼记》为四十九篇;《后汉书·桥玄传》记载,桥玄的七世祖桥仁著有《礼记章句》四十九篇,称为“桥君学”。桥仁,就是班固所说的小戴将《礼记》传授给梁人桥仁季卿的那位。刘向、桥仁所见的篇数已是四十九篇,不需要等待马融补充三篇,这已经很明白了。郑玄师从马融,他的《六艺论》也只说“戴圣传记四十九篇”。撰写《隋书》的人,只是认为《大戴礼记》缺少的篇章,就是《小戴礼记》所收录的,而尚多出三篇,于是随意归因于马融。

寿祺按:桥仁师从小戴,《后汉书》说他从同郡戴氏学习,这也是错误的。又,《后汉书·曹褒传》记载,其父曹充持庆氏礼,曹褒又传授《礼记》四十九篇,教授学生一千多人,庆氏之学于是流行于世。那么,曹褒从庆普那里所受的《礼记》,也是四十九篇。二戴与庆氏都符合仓颉弟子的说法,怎么能说小戴删减了大戴的书呢?《经典释文·序录》说,刘向《别录》有四十九篇,其篇次与今本《礼记》相同。那么,说马融补充三篇的说法,就是荒谬的了。

又说,钱大昕《汉书考异》称,《小戴礼记》四十九篇,其中《曲礼》《檀弓》《杂记》都因为简册繁重,分为上下篇,实际上只有四十六篇,加上《大戴礼记》的八十五篇,正好符合一百三十一篇的总数。寿祺按:现在二戴《礼记》中有《投壶》《哀公问》两篇,篇名相同;《大戴礼记》的《曾子大孝》篇,见于《小戴礼记》的《祭义》;《诸侯畔庙》篇,见于《小戴礼记》的《杂记》;《朝事》篇从“聘礼”到“诸侯务焉”,见于《小戴礼记》的《聘义》;《本事》篇从“有恩有义”到“圣人因杀以制节”,见于《小戴礼记》的《丧服四制》。其他篇目还有很多相同的。《汉书·王式传》称《骊驹》之歌在《曲礼》,服虔注说在《大戴礼记》;《五经异义》引用《大戴礼记·礼器》;《毛诗·豳谱正义》引用《大戴礼记·文王世子》;唐代皮日休有补《大戴礼记·祭法》;又《汉书·韦元成传》引用《祭义》;《白虎通·井桑篇》引用《祭义》;《曾子问》《情性篇》引用《檀弓》;《崩薨篇》引用《檀弓》;《王制》蔡邕《明堂月令论》引用《檀弓》。这些文字往往为《小戴礼记》所没有,怎么知道不是出自《大戴礼记》亡佚的篇章中,像《投壶》《畔庙》那样互相保存,而各有详略呢?

《大戴礼记》亡佚四十七篇,唐人所见已然如此。《白虎通》引用《礼谥法》、《王度记》、《三正记》、《别名记》、《亲属记》、《五帝记》、《少牢馈食》;《礼记注》引用《于太庙礼》;《疏》说《大戴礼记》文字;《周礼注》引用《王霸记》;《明堂月令论》引用《召穆篇》;《风俗通》引用《经号谥记》;《论衡》引用《瑞命篇》,这些都是《大戴礼记》的逸篇。其他与《小戴礼记》出入的内容,大致可以列举。怎么能说彼此互相补充呢?我私下认为,二戴对于一百三十一篇的《礼记》,各自凭意选取,异同参差,不必此人所抛弃的,就是彼人所收录的。

论三礼之分自郑君始郑于仪礼十七篇自序皆依刘向别录礼记四十九篇皆引别录已有月令明堂位乐记三篇非马融所增甚明

  后汉书儒林传,中兴郑众传周官经,后马融作周官传,授郑玄,玄作周官注,玄本习小戴礼,谓今仪礼,后以古经校之,取其义长者顺故为郑氏学,玄又注小戴所传礼记四十九篇,通为三篇焉,案据此则礼分为三,实自郑君始,周官古别为一书,故艺文志附列于后,贾疏谓其书既出于山岩屋壁,复入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见焉,五家即高堂萧孟后二戴,是西汉礼家无传周官者,二戴所传礼记亦附经,不别行,自郑兼注三书,通为三礼,于是周官之分经别出者,与礼合为一途,礼记之附经不别出者,与经歧为二执,郑君三礼之学,其闳通在此,其杂糅亦在此,自此以后,阮谌之三礼图,王肃之三礼音,崔灵恩之三礼义宗,莫不以三礼为定名矣,郑注诸经,惟三礼有目录,周礼六篇,依六官次序无异,仪礼十七篇,则皆依别录,仪礼疏曰,其刘向别录,即此十七篇之次是也,皆尊卑吉凶次第伦叙,故郑用之,至于大戴,即以士丧为第四,既夕为第五,士虞为第六,特牲为第七,少牢为第八,有司彻为第九,乡饮酒第十,乡射第十一,燕礼第十二,大射第十三,聘礼第十四,公食第十五,觐礼第十六,丧服第十七,小戴于乡饮乡射燕礼大射三篇,亦依此别录次第,而以士虞为第八,丧服为第九,特牲为第十,少牢为第十一,有司彻为第十二,士丧为第十三,既夕为第十四,聘礼为第十五,公食为第十六,觐礼为第十七,皆尊卑吉凶杂乱,故郑玄皆不从之矣,礼记四十九篇,郑目录皆引别录曰,此于别录属某门,月令目录曰,此于别录属明堂阴阳记,明堂位目录曰,此于别录属明堂阴阳记,乐记目录曰,此于别录属乐记,盖十一篇今为一篇,据郑所引刘向别录,已有月令明堂位乐记三篇,刘与戴圣年辈相近,远在马融之前,四十九篇,必是小戴原书,而非马融增入可知,且六艺论明云,载圣传记四十九篇,郑受学于马融,使三篇为融所增,郑必不得统同言之,而尽以属之戴圣矣,郑奔丧目录曰,实逸曲礼之正篇也,投▯目录曰,实逸曲礼之正篇也,郑云曲礼,即今仪礼,郑以此二篇当为逸礼之正经,而不当入之礼记,当时尚无仪礼之称,故云曲礼,仪礼本经礼,而谓之曲礼,郑说稍误。

  论郑注礼器以周礼为经礼仪为曲礼有误臣瓒注汉志不误

  自郑君以周礼为经礼,仪礼为曲礼,于是汉代所尊为礼经者,反列于后,而周官附于礼经者,反居于前,礼记正义序曰,其周礼见于经籍,其名异者,见有七处,案孝经说云,礼经三百一也,礼器云,经礼三百,二也,中庸云,礼仪三百,三也,春秋说云,礼经三百,四也,礼说云,有正经三百,五也,周官外题谓为礼,六也,汉书艺文志云,周官经六篇,七也,七者皆云三百,故知俱是周官,周官三百六十,举其大数而云三百也,其仪礼之别,亦有七处,而有五名,一则孝经说春秋及中庸,并云威仪三千,二则礼器云曲礼三千,三则礼说云动仪三千,四则谓为仪礼,五则汉书艺文志谓仪礼为古礼经,凡此七处五名称谓并承三百之下,故知即仪礼也,所以三千者,其履行周官五礼之别,其事委曲,条数繁广,故有三千也,非谓篇有三千,但事之殊别,有三千条耳,或一篇一卷,则有数条之事,今行于世者,唯十七篇而已,锡瑞案礼器中庸诸书,所言三百三千,当时必能实指其数,后世则无以实指之,郑君以周官三百六十,与三百之数偶合,道断以周官为经礼,而强坐仪礼为曲礼,此由郑君尊崇周官太过,而后尊崇郑义又太过,一轩一轾,竟成铁案,如孔疏所列周官七名,仪礼五名,除所引汉艺文志外,皆不可据,以周官为经礼三百,不过仍以其数偶合,以仪礼为曲礼三千,则以所引在经礼三百下,而强坐为曲礼,据其说三千条此存十七篇,即篇有数条,亦比十七篇几增加百位

译论述三礼的区分,是从郑玄开始的。郑玄在《仪礼》十七篇的自序中,都依据刘向的《别录》;在《礼记》四十九篇中,都引用《别录》。其中已有《月令》《明堂位》《乐记》三篇,并非马融所增补,这是很明显的。

《后汉书·儒林传》记载,中兴时期郑众传授《周官经》。后来马融作《周官传》,传授给郑玄,郑玄作《周官注》。郑玄原本研习小戴礼(即现在的《仪礼》),后来用古经校勘,取其义理深长者,于是形成了郑氏之学。郑玄又注解小戴所传的《礼记》四十九篇,将这三部分统合为三篇。考察这些记载,可知礼分为三,确实是从郑玄开始的。《周官》古时别为一书,所以《汉书·艺文志》将其附列在后。贾公彦疏说,该书既然出于山岩屋壁,又收入秘府,五家儒者都没有见到过。五家即高堂生、萧奋、孟喜、后苍、二戴,这说明西汉礼家没有传授《周官》的。二戴所传的《礼记》也是附属于经,不单独流行。自从郑玄兼注这三本书,统称为三礼,于是《周官》中原本分经别出的部分,与礼合为一途;《礼记》中原本附经不别出的部分,与经分道扬镳。郑玄三礼之学,其宏大通达在于此,其杂糅也在于此。从此以后,阮谌的《三礼图》、王肃的《三礼音》、崔灵恩的《三礼义宗》,无不以三礼为定名了。郑玄注解诸经,只有三礼有目录。《周礼》六篇,依照六官次序,没有异议。《仪礼》十七篇,则都依据《别录》。《仪礼疏》说,那刘向《别录》,就是这十七篇的次序。都是按照尊卑吉凶的顺序排列,所以郑玄采用它。至于大戴,就把《士丧》列为第四,《既夕》为第五,《士虞》为第六,《特牲》为第七,《少牢》为第八,《有司彻》为第九,《乡饮酒》为第十,《乡射》为第十一,《燕礼》为第十二,《大射》为第十三,《聘礼》为第十四,《公食》为第十五,《觐礼》为第十六,《丧服》为第十七。小戴在《乡饮酒》《乡射》《燕礼》《大射》三篇上,也依照这个《别录》的次序,而把《士虞》列为第八,《丧服》为第九,《特牲》为第十,《少牢》为第十一,《有司彻》为第十二,《士丧》为第十三,《既夕》为第十四,《聘礼》为第十五,《公食》为第十六,《觐礼》为第十七。这都是尊卑吉凶杂乱无章,所以郑玄都不采纳。《礼记》四十九篇,郑玄目录都引用《别录》说,这在《别录》中属于某门类。《月令》目录说,这在《别录》中属于《明堂阴阳记》;《明堂位》目录说,这在《别录》中属于《明堂阴阳记》;《乐记》目录说,这在《别录》中属于《乐记》。大概是十一篇现在合并为一篇。根据郑玄所引刘向《别录》,已有《月令》《明堂位》《乐记》三篇。刘向与戴圣年辈相近,远在马融之前,四十九篇必定是小戴的原书,而不是马融增入的,这是可以知道的。况且《六艺论》明确说,戴圣传记四十九篇。郑玄受学于马融,如果这三篇是马融所增,郑玄必定不会统而言之,而全归之于戴圣了。郑玄《奔丧》目录说,这实在是逸失的《曲礼》的正篇;《投壶》目录说,这实在是逸失的《曲礼》的正篇。郑玄所说的《曲礼》,就是现在的《仪礼》。郑玄认为这两篇应当是逸礼的正经,而不应当收入《礼记》。当时还没有《仪礼》这个称呼,所以称为《曲礼》。《仪礼》本是经礼,却称为《曲礼》,郑玄的说法稍有错误。

论述郑玄注解《礼器》时将《周礼》视为经礼、《仪礼》视为曲礼是有误的,臣瓒注解《汉书》是正确的。

自从郑玄将《周礼》视为经礼,将《仪礼》视为曲礼,于是汉代所尊奉为礼经的,反而列在后面,而附于礼经的《周官》,反而居于前面。《礼记正义序》说,那《周礼》见于经籍,名称不同的,有七处。考察《孝经说》说,礼经三百,这是一;《礼器》说,经礼三百,这是二;《中庸》说,礼仪三百,这是三;《春秋说》说,礼经三百,这是四;《礼说》说,有正经三百,这是五;《周官》外题称为礼,这是六;《汉书·艺文志》说,周官经六篇,这是七。这七处都说三百,所以知道都是指《周官》。《周官》三百六十,举其大数而说三百。那《仪礼》的区别,也有七处,而有五个名称。一是《孝经说》《春秋》及《中庸》,都说威仪三千;二是《礼器》说曲礼三千;三是《礼说》说动仪三千;四是称为仪礼;五是《汉书·艺文志》称《仪礼》为古礼经。凡此七处五个名称,都承接在三百之下,所以知道就是《仪礼》。之所以说三千,是因为履行《周官》五礼的区别,其事委曲,条数繁广,所以有三千。不是说篇有三千,只是事之殊别,有三千条罢了。或者一篇一卷,就有数条之事。现在行于世的,只有十七篇而已。皮锡瑞案:《礼器》《中庸》诸书,所说的三百三千,当时必定能实指其数,后世则无法实指。郑玄因为《周官》三百六十,与三百之数偶合,就断定以《周官》为经礼,而强行坐实《仪礼》为曲礼。这是由于郑玄尊崇《周官》太过,而后人尊崇郑义又太过,一高一低,竟成铁案。如孔颖达疏所列《周官》七名,《仪礼》五名,除所引《汉艺文志》外,都不可据。以《周官》为经礼三百,不过仍以其数偶合;以《仪礼》为曲礼三千,则以所引在经礼三百下,而强行坐实为曲礼。根据其说三千条,这现存十七篇,即使篇有数条,也比十七篇几乎增加百倍。

,十七篇计五万余言,加百倍当有数百万言,当时如何通行,学者如何诵习,且古书用简策,必不能如此繁多,此不待辨而知其不然者,汉志明以今之仪礼为经,而周官经附后,乃强夺经名归之周官,而十七篇不为经而为曲,与汉志尤不合,汉志引礼经三百,威仪三千,韦昭曰,周礼三百六十官也,三百举成数也,臣瓒曰,礼经三百,谓冠婚吉凶,周礼三百,是官名也,师古曰,礼经三百韦说是也,威仪三千,乃谓冠婚吉凶,盖仪礼是也,韦以周官为礼经,颜以仪礼为威仪,是主郑说,臣瓒之纲,仪礼专言礼,古称礼经,不当为周官之目,自郑注礼器有误,六朝唐人皆沿其误,瓒说独不主郑而师古反是,韦说以当时皆从郑郑义也,今若改正三礼之名,当正名仪礼为礼经,以大戴礼记小戴礼记附之,而别出周官自为一书,庶经学易分明,而礼家少聚讼矣。

译《仪礼》十七篇共计五万余字,若增加百倍,应当有数百万字,当时如何能够通行,学者又怎能诵读学习?况且古代书籍使用简策,必然不能如此繁多,这不用辩驳就知道是不对的。《汉书·艺文志》明确以今本《仪礼》为经,而将《周官》附在后面,却强行夺取经书的名称归于《周官》,使十七篇不作为经而作为曲礼,这与《汉书·艺文志》尤其不符。《汉书·艺文志》引用“礼经三百,威仪三千”,韦昭说:“《周礼》三百六十官,三百是举成数。”臣瓒说:“礼经三百,是指冠婚吉凶之礼;《周礼》三百,是指官名。”颜师古说:“礼经三百,韦昭的说法是对的;威仪三千,是指冠婚吉凶之礼,大概就是指《仪礼》。”韦昭以《周官》为礼经,颜师古以《仪礼》为威仪,这是主张郑玄的说法,遵循臣瓒的纲领。《仪礼》专门论述礼,古称礼经,不应当作为《周官》的条目。自从郑玄注《礼器》有误,六朝和唐代的人都沿袭他的错误,只有臣瓒的说法不主张郑玄,而颜师古反而赞同郑玄。韦昭的说法因为当时都跟随郑玄,所以是郑玄的义理。现在如果改正三礼的名称,应当正名《仪礼》为礼经,将《大戴礼记》《小戴礼记》附于其后,而另将《周官》单独作为一书,这样经学就容易分明,礼学家也能减少争论了。

论郑注三礼有功于圣经甚大注极简妙并不失之于繁

  史记儒林传言礼自鲁高堂生,索隐谢承云,秦世季代有鲁人高堂伯,则伯是其字,云生者,自汉以来儒者皆号生,亦先生者省字呼之耳,后汉书注,高堂生名隆,不知何据,疑涉魏高堂隆而误,史记正义引阮孝绪七录,谓博士侍其生得十七篇,侍其生不知何时人,或在高堂之后,汉初立博士,礼主后仓见汉艺文志论,志云,讫孝宣世,后仓最明,戴德戴圣庆普皆其弟子,三家立于学官,盖三家分立,而后氏不立,犹书分立欧阳夏侯,而伏氏不立也,志列曲台后仓九篇,如淳曰,行礼射于曲台,后仓为记,故名曰曲台记今九篇皆不传,志又列议奏三十八篇,原注云,石渠,隋书经籍志石渠礼论四卷,戴圣撰,即汉志之议奏,中列萧望之韦元成闻入通汉尹更始刘更生诸人,而题戴圣撰者,盖小戴所撰集也,今略见于诗礼疏杜佑通典,共得二十余条,大戴丧服变除一卷,见唐书艺文志,今略见于礼记郑注及疏杜佑通典,共得十余条,玉函山房皆有辑本,二戴之学,犹可考见,汉礼经通行,有师授而无注释,马融但注丧服经传,郑君始全注十七篇,郑于礼学最粗,而有功于礼经最大,向微郑君之注,则高堂传礼十七篇,将若存若亡,而索解不得矣,周官晚出,有杜子春之注,郑兴郑众贾逵之解诂,马融之传,郑注周礼,多引杜子春郑大夫郑司农,前有所承,尚易为力,而十七篇前无所承,比注周礼六篇为更难矣,大小戴记亦无注释,郑注小戴礼记四十九篇,前无所承,亦独为基难者,向微郑君之注,则小戴传记四十九篇,亦若存若亡,而索解不得矣,郑君著书百余万言,精力实不可及,传云质于辞训,通人颇讥其繁,锡瑞案郑注书笺诗,间有过繁之处,而注礼文简义明,实不见其过繁,即如少牢馈食礼经二千九百七十九字,注二千七百八十七字,有司彻经四千七百九十字,注三千四百五十六字,学记乐记二篇经六千四百九十五字,注五千五百三十二字,祭法祭义祭统三篇,经七千四百六十字,注五千五百二十三字,皆注少于经,又檀弓司寇惠子之丧,子游为之麻衰牡麻▯,注云,惠子废▯立庶,为之重服以讥之,文子辞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敢辞,子游曰,礼也,文子退反哭,注云,子游名习礼,文子亦以为当然,未觉其所讥,子游趋而就诸臣子位,注云,深讥之,大夫之家臣位在宾后,文子退,扶▯子南面而立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又辱临其丧,虎也敢不复位,注,觉所讥也,虎,▯子名,文子亲扶而辞,敬子游也,子游趋而就客位,注云,所讥行,此一节记文,若无郑君之注,读者必不解所谓,郑注止数十字,而连用五讥字,使当时情事,历历如绘,其文法如此简妙,岂后人所能及哉,月令明堂位杂记疏皆云,礼是郑学,两汉书儒林传,以易书诗春秋名家者多,而礼家独少,惟马融注周礼礼丧服经传,隋唐志皆著录而无礼记,东汉会要载有融礼记注,玉函山房辑本,得十六条,卢植注礼记二十卷,隋唐志皆著录,东汉会要作礼记解诂,玉函山房辑本一卷,孔疏云,郑附卢植之本而为之注,郑礼记注,或亦有本于卢马者,而注中未尝质言之,如周礼称引杜郑,则亦未见其必有所本也。

  论汉立二戴博士是仪礼非礼记后世说者多误毛奇龄始辨正之

  汉立十四博士,礼大小戴,此所谓礼,是大小戴所受于后仓之礼十七篇,非谓大戴礼记八十五篇,与小戴礼记四十九篇,后世误以大小戴礼为大小戴礼记,并误以后仓曲台记为即今之礼记,近儒辨之,已家喻户晓矣,而在国初毛奇龄经问,早辨其误曰,戴圣受仪礼,立戴氏一学,且立一戴氏博士,而于礼记似无与焉,今世但知礼记为曲台礼,容台礼为戴记,而并不知曲台容台与戴记之为仪礼,间尝考曲台容台所,由名汉初鲁高堂生博士礼十七篇,即仪礼也,是时东海孟卿传仪礼之学以授后仓,而后仓受礼,

译论述郑玄为三礼作注,对圣经的贡献极大。他的注文极其简练精妙,并不失之于繁琐。

《史记·儒林传》说礼学源自鲁国的高堂生。《索隐》引谢承的话说,秦朝末年有鲁人高堂伯,那么“伯”是他的字,称“生”是因为自汉代以来儒者都尊称为“生”,也就是“先生”的省称罢了。《后汉书》注中说高堂生名隆,不知依据何在,怀疑是混淆了魏国的高堂隆而致误。《史记正义》引阮孝绪《七录》,说博士侍其生得到十七篇,侍其生不知是何时人,或许在高堂生之后。汉初设立博士,礼学以东海后仓为主,见《汉书·艺文志》论。《志》中说,直到汉宣帝时,后仓最为精通,戴德、戴圣、庆普都是他的弟子,三家立于学官。大概三家分立,而后仓一家不立,就像《尚书》分立欧阳、夏侯两家,而伏生一家不立一样。《志》中列出曲台后仓九篇,如淳说,在曲台举行射礼,后仓为此作记,所以名叫《曲台记》。如今这九篇都已失传。《志》又列出《议奏》三十八篇,原注说,石渠。《隋书·经籍志》有《石渠礼论》四卷,戴圣撰,就是《汉志》中的《议奏》,其中列有萧望之、韦元成、闻入、通汉、尹更始、刘更生等人,而题署戴圣撰,大概是小戴所编纂的。如今略见于《诗》《礼》疏及杜佑《通典》,共得二十余条。《大戴礼记·丧服变除》一卷,见《唐书·艺文志》,如今略见于《礼记》郑注及疏、杜佑《通典》,共得十余条。玉函山房都有辑本。二戴的学说,还可以考证见到。汉代的礼经通行,有师承传授而没有注释,马融只注了《丧服经传》,郑君才开始为十七篇全部作注。郑君在礼学上虽然粗疏,但对礼经的贡献最大。如果没有郑君的注释,那么高堂生传授的十七篇礼,将若存若亡,而求索解释不得。《周官》晚出,有杜子春的注,郑兴、郑众、贾逵的解诂,马融的传。郑注《周礼》,多引用杜子春、郑大夫、郑司农,前有可继承的,尚且容易用力;而十七篇前无所继承,比注《周礼》六篇更难了。大小戴记也没有注释,郑注小戴《礼记》四十九篇,前无所继承,也是独自开创基业的难事。如果没有郑君的注释,那么小戴传记四十九篇,也将若存若亡,而求索解释不得。郑君著书百余万言,精力实在不可及。传中说他拘泥于辞义训诂,通晓的人颇讥讽他繁琐。锡瑞按:郑注《书》、笺《诗》,间或有过繁之处,而注礼文简义明,实在不见其过繁。比如《少牢馈食礼》经文二千九百七十九字,注文二千七百八十七字;《有司彻》经文四千七百九十字,注文三千四百五十六字;《学记》《乐记》两篇经文六千四百九十五字,注文五千五百三十二字;《祭法》《祭义》《祭统》三篇经文七千四百六十字,注文五千五百二十三字,都是注文少于经文。又如《檀弓》中“司寇惠子之丧,子游为之麻衰牡麻绖”,注云:“惠子废嫡立庶,为之重服以讥之。”文子辞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敢辞。”子游曰:“礼也。”文子退反哭,注云:“子游名习礼,文子亦以为当然,未觉其所讥。”子游趋而就诸臣子位,注云:“深讥之。大夫之家臣位在宾后。”文子退,扶嫡子南面而立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又辱临其丧,虎也敢不复位。”注:“觉所讥也。虎,嫡子名。”文子亲扶而辞,敬子游也。子游趋而就客位,注云:“所讥行。”这一节记文,如果没有郑君的注释,读者必然不解其意。郑注仅几十个字,而连用五个“讥”字,使当时的情事历历如绘。他的文法如此简妙,岂是后人所能及的?《月令》《明堂位》《杂记》疏都说,礼是郑学。两《汉书》儒林传,以《易》《书》《诗》《春秋》名家者多,而礼家独少。只有马融注《周礼》《礼丧服经传》,《隋》《唐》志都著录而无《礼记》。《东汉会要》载有马融《礼记注》,玉函山房辑本,得十六条。卢植注《礼记》二十卷,《隋》《唐》志都著录,《东汉会要》作《礼记解诂》,玉函山房辑本一卷。孔疏说,郑附卢植之本而为之注。郑《礼记》注,或许也有本于卢、马的,而注中未曾明确说。如《周礼》称引杜、郑,那么也未见其必有所本。

论述汉代设立二戴博士,是《仪礼》而非《礼记》,后世说法多有错误,毛奇龄才开始辨正。

汉代设立十四博士,礼学有大小戴。这所谓的礼,是大小戴从后仓那里受传的十七篇礼,不是说大戴《礼记》八十五篇,与小戴《礼记》四十九篇。后世误将大小戴礼当作大小戴《礼记》,并误以后仓《曲台记》就是现在的《礼记》。近儒辨正此事,已家喻户晓。而在清初毛奇龄《经问》中,早就辨正其误说:戴圣受《仪礼》,立戴氏一学,且立一戴氏博士,而对于《礼记》似乎没有关系。今世只知道《礼记》为曲台礼,容台礼为戴记,而并不知道曲台、容台与戴记之为《仪礼》。间或曾考曲台、容台所由名,汉初鲁高堂生博士礼十七篇,就是《仪礼》。这时东海孟卿传《仪礼》之学以授后仓,而后仓受礼,

居于未央宫前之曲台殿,校书著记,约数万言,因名其书为后氏曲台记,至孝文时,鲁有徐生普为颂,颂者容也,不能通经,▯以容仪行礼,为礼官大夫,因又名习礼之处为容台,此皆以仪礼为名字者,若其学则后仓授之梁人戴德,及德从兄子圣与沛人庆普三人,至孝宣时,立大小戴庆氏礼,故旧称仪礼为庆氏礼,为大小戴礼,以是也,宋郑樵为三礼辨有云,鲁高堂生所传士礼一十七篇,今之仪礼是也,后仓曲台记数万方言,今之礼记是也,按前后汉志及儒林传,皆以高堂所传十七篇,瑕邱萧奋即以授后仓,作曲台记,是时两汉俱并无礼记一书,故孝宣立二戴及庆氏学,皆仪礼之学,源流不同,郑樵著通志,而六经源流尚未能晰,况其他乎,若礼记则前志▯云记百三十一篇,当是礼记未成书时底本,然并不名礼记,亦并无二戴传礼记之说,惟后汉儒林有郑玄所注四十九篇之目,则与今礼记篇数相合,故郑玄作六艺论云,今礼行于世者,戴德戴圣之学也,此仪礼也,又云,戴德传记八十五篇,则今大戴礼是也,戴圣传礼四十九篇,则礼记是也,然其说究无所考,及观隋经籍志,则明云,汉初河间献王得仲尼弟子所记一百三十一篇,至刘向校经籍,检得一百三十篇,因第而叙之,又得明堂阴阳记凡五种,共二百十四篇,戴德删其繁重,合而记之为八十五篇,谓之大戴礼,戴圣又删大戴之书为四十六篇,谓之小戴记,则二戴为武宣时人,岂能删哀平间向歆所校之书,荒唐甚矣,且二戴何人,以向歆所校定二百十四篇,骤删去一百三十五篇,世无是理,况前汉儒林,并不载删礼之文,而东汉儒林,又无其事,则哀平无几,陡值莽变,安从删之,又且大戴见在,并非与今礼记为一书者,且戴圣所删止四十六篇,相传三篇为马融增入,则与后汉儒林所称四十九篇之目,又复不合,凡此皆当阙疑,以俟后此之论定者,锡瑞案毛氏云,士礼称仪礼,不知始于何时,然在当时,即有容礼之称,容礼即仪礼也,其说颇涉傅会,而分别仪礼礼记,辨郑樵之误及隋志之误,则极精确,郑注四十九篇,即今礼记,戴圣传礼四十九篇,不待马融增入,至今说已大著,毛氏犹为疑辞,盖在当时经义榛芜,未能一旦廓清,而据其所辨明,已可谓卓识矣。

译后仓居住在未央宫前的曲台殿,校订书籍并撰写记录,大约数万字,因此将他的书命名为《后氏曲台记》。到了汉文帝时,鲁地的徐生普遍作颂,颂就是仪容的意思,他不能通晓经义,只凭借仪容举止来行礼,担任礼官大夫,因此又将学习礼仪的地方称为容台,这些都是以仪礼来命名的。至于他的学问,后仓传授给梁地人戴德,以及戴德的堂侄戴圣和沛地人庆普三人。到了汉宣帝时,确立了大小戴和庆氏的礼学,所以旧时称《仪礼》为庆氏礼、大小戴礼,原因就在这里。宋代郑樵在《三礼辨》中说:鲁地高堂生所传授的《士礼》十七篇,就是现在的《仪礼》;后仓的《曲台记》数万字,就是现在的《礼记》。查考前后《汉书·艺文志》及《儒林传》,都记载高堂生所传的十七篇,瑕邱人萧奋就传授给后仓,后仓作《曲台记》。当时两汉都没有《礼记》这一书名,所以汉宣帝确立二戴及庆氏的学问,都是《仪礼》之学,源流不同。郑樵著《通志》,而六经的源流尚且未能理清,何况其他呢?至于《礼记》,前《汉书·艺文志》记载“记”有一百三十一篇,应当是《礼记》未成书时的底本,然而并不叫《礼记》,也没有二戴传授《礼记》的说法。只有后《汉书·儒林传》有郑玄所注四十九篇的目录,这与现在《礼记》的篇数相合。所以郑玄作《六艺论》说:现在流行于世的《礼》,是戴德、戴圣的学问,这是《仪礼》。又说:戴德传授《传记》八十五篇,这就是现在的《大戴礼记》;戴圣传授《礼》四十九篇,这就是《礼记》。然而他的说法终究没有考证。等到查看《隋书·经籍志》,则明确记载:汉初河间献王得到孔子弟子所记录的一百三十一篇,到了刘向校订经籍,检得一百三十篇,于是编次叙述,又得到《明堂阴阳记》等五种,共二百十四篇。戴德删减其繁重的部分,合并记录为八十五篇,称为《大戴礼记》;戴圣又删减《大戴礼记》为四十六篇,称为《小戴记》。那么二戴是汉武帝、汉宣帝时的人,怎么能删减汉哀帝、汉平帝年间刘向、刘歆所校订的书呢?这太荒唐了。况且二戴是什么人,能把刘向、刘歆校订的二百十四篇,突然删去一百三十五篇,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前《汉书·儒林传》并不记载删礼的文字,而后《汉书·儒林传》又没有这件事,那么汉哀帝、汉平帝在位不久,突然遭遇王莽之变,从哪里去删减呢?再说《大戴礼记》现存,并非与现在的《礼记》是同一本书。况且戴圣所删减的只有四十六篇,相传有三篇是马融增入的,那么与后《汉书·儒林传》所称四十九篇的目录,又不相符。所有这些,都应当存疑,以待后来的人论定。刘宝楠按:毛奇龄说,《士礼》称为《仪礼》,不知道始于何时,然而在当时,就有容礼的称呼,容礼就是仪礼,他的说法颇涉附会,而分别《仪礼》《礼记》,辨明郑樵的错误及《隋书·经籍志》的错误,则极其精确。郑玄注四十九篇,就是现在的《礼记》,戴圣传授《礼》四十九篇,不需要马融增入,至今说法已经非常显著,毛奇龄还持怀疑态度,大概在当时经义杂乱,未能一下子廓清,而根据他所辨明的,已可说是卓识了。

论段玉裁谓汉备礼不备仪礼甚确而回护郑注未免强辞

  段玉裁礼十七篇标题,汉无仪字说曰,郑注仪礼十七卷,贾公彦为疏者,每卷标题首云士冠礼第一,次云仪礼,次云郑氏注,陆德明经典释文叙录亦云,郑某注仪礼十七卷,仪礼之名古矣,今按郑君本书但云礼,无仪字,可考而知也,礼器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注云,经礼谓周礼,其官有三百六十,曲犹事也,事礼谓今礼也,礼篇多亡,本数未闻,其中事仪三千,按云今礼者,谓当汉时所存礼十七篇也,不云礼,云今礼者,恐读者不了,故加今字,便易了也,云本数未闻者,对上周礼六篇,其官三百六十,言汉时经十七篇及记百三十一篇,乃残逸之所余耳,其未残逸时,具载事仪有三千也。原注贾疏师古汉收注,皆云威仪三千,即今仪礼,其说未是。中庸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易经礼为礼仪,易曲礼为威仪者,凡皆礼仪,故总其纲曰经礼,亦曰礼仪,详其目曰曲礼,亦曰威仪,艺文志亦曰,礼经三百,威仪三千是也,礼器注今礼二字可证,郑本不称仪礼,凡郑诗笺三礼注,引用十七篇,多云士冠礼乡饮酒聘礼燕礼,每举篇名,未尝备仪礼,考艺文志曰,礼古经五十六卷,经十七篇,礼古经者,出于鲁淹中及孔氏,与十七篇文相似,景十三王传,礼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属,师古注云,礼者,礼经也,礼记者,诸儒记礼之说也,说文序曰,其备礼周官,按礼谓十七篇及记百三十一篇也,周官即周礼也,说文全书如觯下引乡饮酒礼,苄下引公食大夫礼,▯下引士冠礼,堋下引士丧礼,铉下礼谓之A13,皆曰礼,无仪字,景十三王传,周官礼礼记并言,则为三,说文序但言礼周礼官,则礼字实包礼礼记,刘子元孝经老子注易传义,据郑自序云,遭党锢之事,逃难注礼,此礼字实包三礼,后汉书儒林传曰,马融作周官传,授郑某,某作周官注,某本习小戴礼,后以古经校之,取其义长者顺故为郑氏学。原注,顺故犹训诂也。按此小戴礼谓小戴之十七篇,郑目录云,大戴第几,小戴第几是也,郑以古经校之,谓以古经五十六篇校十七篇也,下文云,某又注小戴所传礼记四十九篇为三礼焉,则某本习小戴礼之为十七篇无疑,凡汉人于十七篇备礼,不备仪礼甚蓍,锡瑞案段氏谓汉备礼,不备仪礼极确,而回护郑君,以贾疏颜注为未是,不思贾疏颜注,正本郑君之说,段解事仪三千,明有经十七篇在内,与贾疏颜注,岂有异乎,段又明以经礼为纲,曲礼为目,周礼岂得为仪礼之纲乎,后世之备仪礼,正以郑君误解威仪曲礼为即十七篇之礼也,晋元帝时,荀崧请置郑仪礼博士,是仪礼之名,已著于晋时,段以为梁陈以后,乃为此备,说亦未谛。

  论礼所以复性节情经十七篇于人心世道大有关系

  汉书礼乐志曰,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治身者斯须忘礼,则暴▯入之矣,为国者一朝失礼,则荒乱及之矣,人函天地阴阳之气,有喜怒哀乐之情,天禀其性而不能节也,圣人能为之节而不能绝也,故象天地而制礼乐,所以通神明,立人伦,正情性,节万事者也,人性有男女之情,妒忌之别,为制婚姻之礼,有交接长幼之序,为制乡饮之礼,有哀死思远之情,为制丧祭之礼,有尊尊敬上之心,为制朝觐之礼,哀有哭踊之节,乐有歌舞之容,正人足以副其诚,邪人足以防其失,凌延堪本之作复礼篇曰,夫人之所受于天者性也,性之所固有者善也,所以复其善者学也,所以贯其学者礼也,是故圣人之道,一礼而已矣,孟子曰,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五者皆吾性之所固有者也,圣人知其然也,因父子之道,而制为士冠之礼,以君臣之道,而制为聘觐之礼,因夫妇之道,而制为士昏之礼,因长幼之道,而制为乡饮酒之礼,因朋友之道,而制为士相见之礼,自元士以至于庶人,少而习焉,长而安焉,礼之外别无所谓学也,夫性具

译论段玉裁认为汉代完备的是“礼”而非“仪礼”,这一观点非常确切,但他为郑玄的注疏进行辩护,未免有些强词夺理。

段玉裁在《礼十七篇标题,汉无仪字说》中说:郑玄注《仪礼》十七卷,贾公彦为之作疏,每卷标题开头说“士冠礼第一”,接着说“仪礼”,再说“郑氏注”。陆德明《经典释文叙录》也说:“郑某注《仪礼》十七卷。”《仪礼》这个名称古已有之。现在考察郑玄本人的著作,只说“礼”,没有“仪”字,这是可以考证得知的。《礼器》篇说:“经礼三百,曲礼三千。”郑玄注说:“经礼指的是《周礼》,其中的官职有三百六十种;‘曲’就是‘事’的意思,‘事礼’指的是现在的《礼》(即十七篇)。《礼》的篇目大多已经亡佚,原本的数量未曾听闻,其中关于具体仪节的事目有三千条。”按:郑玄说“今礼”,是指当时汉代所保存的《礼》十七篇。不说“礼”而说“今礼”,是怕读者不明白,所以加上“今”字,以便容易理解。说“本数未闻”,是相对于上文《周礼》六篇、官职三百六十而言,意思是汉代时的经十七篇及记一百三十一篇,只是残存遗漏后剩下的部分罢了。在未残存遗漏之前,完整记载的事仪有三千条。原注:贾公彦疏引颜师古《汉书注》,都说“威仪三千”,即现在的《仪礼》,这种说法并不正确。《中庸》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将“经礼”改为“礼仪”,将“曲礼”改为“威仪”,因为这些都是礼仪,所以总括其纲领称为“经礼”,也称为“礼仪”;详细其条目称为“曲礼”,也称为“威仪”。《汉书·艺文志》也说:“礼经三百,威仪三千。”这就是证据。《礼器》注中的“今礼”二字可以证明,郑玄原本并不称“仪礼”。凡是郑玄《诗笺》和“三礼”注中,引用十七篇的地方,多说“士冠礼”、“乡饮酒”、“聘礼”、“燕礼”,每次只举篇名,从未完备地称为“仪礼”。考察《汉书·艺文志》说:“《礼》古经五十六卷,经十七篇。”《礼》古经,出自鲁国淹中及孔氏家中,与十七篇文字相似。《景十三王传》说:“《礼》、《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类。”颜师古注说:“《礼》,指的是礼经;《礼记》,是诸儒记录礼的学说。”《说文解字序》说:“其备礼、《周官》。”按:“礼”指的是十七篇及记一百三十一篇;“周官”就是《周礼》。《说文解字》全书中,如“觯”字下引用《乡饮酒礼》,“苄”字下引用《公食大夫礼》,“〇”字下引用《士冠礼》,“堋”字下引用《士丧礼》,“铉”字下说“礼谓之A13”,都只说“礼”,没有“仪”字。《景十三王传》中,《周官》、《礼》、《礼记》并列提及,则为三;《说文解字序》只说“礼、《周官》”,那么“礼”字实际上包含了《礼》和《礼记》。刘子元《孝经》、《老子》注、《易传义》,依据郑玄自序说:“遭遇党锢之祸,逃难时注《礼》。”这个“礼”字实际上包含了三礼。《后汉书·儒林传》说:“马融作《周官传》,传授给郑某,郑某作《周官注》。郑某原本习学小戴《礼》,后来用古经校勘它,取其义理深长的,顺从故训,成为郑氏之学。”原注:“顺故”就是训诂的意思。按:这里的小戴《礼》指的是小戴的十七篇,郑玄目录中说“大戴第几,小戴第几”,就是如此。郑玄用古经校勘它,是指用古经五十六篇校勘十七篇。下文说:“郑某又注小戴所传的《礼记》四十九篇,合为三礼。”那么郑某原本习学的小戴《礼》是十七篇,无疑。凡是汉代人对于十七篇,完备的是“礼”,不完备的是“仪礼”,这非常明显。皮锡瑞按:段氏认为汉代完备的是“礼”,不完备的是“仪礼”,极为确切。但他为郑君辩护,认为贾公彦疏和颜师古注不正确,却不想到贾公彦疏和颜师古注,正是本于郑君的说法。段氏解释“事仪三千”,明显包括经十七篇在内,与贾公彦疏和颜师古注,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段氏又明确以经礼为纲,曲礼为目,《周礼》怎么能成为《仪礼》的纲领呢?后世完备《仪礼》,正是由于郑君误解“威仪”、“曲礼”就是十七篇的《礼》。晋元帝时,荀崧请求设置郑《仪礼》博士,可见“仪礼”这个名称,在晋代已经显著。段氏认为梁、陈以后,才完备《仪礼》,这种说法也不正确。

论礼之所以能恢复本性、节制情感,经十七篇对于人心和世道大有关系。

《汉书·礼乐志》说:“六经的道理最终归于一致,而礼乐的作用最为急迫。修身的人片刻忘记礼,那么暴虐就会侵入;治国的人一朝失去礼,那么荒乱就会降临。人蕴含天地阴阳之气,有喜怒哀乐之情,上天赋予其本性而不能节制,圣人能够为之节制而不能断绝。所以效法天地而制定礼乐,用来沟通神明,确立人伦,端正情性,节制万事。人性有男女之情,妒忌之别,所以制定婚姻之礼;有交接长幼的次序,所以制定乡饮之礼;有哀悼死者、思念远方的情感,所以制定丧祭之礼;有尊敬尊长、敬重上级的心意,所以制定朝觐之礼。悲哀有哭踊的节度,欢乐有歌舞的仪容。正直的人足以符合其诚心,邪恶的人足以防止其过失。”凌延堪原本所作《复礼篇》说:“人从上天所接受的叫做性,性中固有的叫做善,用来恢复其善的叫做学,用来贯穿其学的叫做礼。所以圣人的道,只是一个礼罢了。”孟子说:“契担任司徒,用五伦教化人民: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五种都是我们本性中固有的。圣人知道是这样,于是依据父子之道,制定为士冠之礼;依据君臣之道,制定为聘觐之礼;依据夫妇之道,制定为士昏之礼;依据长幼之道,制定为乡饮酒之礼;依据朋友之道,制定为士相见之礼。从元士一直到平民,年少时学习它,年长时安于它。礼之外,另外没有所谓的学了。人的本性具备……”

于生初,而情则缘性而有者也,性本至中,而情则不能无过不及之偏,非礼以节之,则何以复其性焉,父子当亲也君臣当义也,夫妇当别也,长幼当序也,朋友当信也,五者根于性者,所谓人伦也,而其所以亲之义之别之序之信之,则必由于情以达焉者也,非礼以节之,则过者或溢于情,不及者或漠焉遇之,是故知父子之当亲也,则为醴醮祝字之文以达焉,其礼非士冠可赅也,而于士冠焉始之,知君臣之当义也,则为堂廉拜稽之文以达焉,其礼非聘觐可赅也而于聘觐焉始之,知夫妇之当别也,则为笄次▯ひ之文以达焉,其礼非士昏可赅也,而于士昏焉始之,知长幼之当序也,则为盥洗酬之文以达焉,其礼非乡饮酒可赅也,而于乡饮酒焉始之,知朋友之当信也,则为雉▯居奠授之文以达焉,其礼非士相见可赅也,而于士相见焉始之,记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其事盖不仅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也,即其大者而推之,而百行举不外乎是矣,其篇亦不仅士冠聘觐士昏乡饮酒士相见也,即其存者而推之,而五礼举不外乎是矣,锡瑞案凌氏作礼经释例,于十七篇,用功至深,故能知十七篇足以赅括一切礼文,即有不备,可以推致,与邵懿辰之说相近,凌氏年辈在前,当为邵所自出,而其实皆本于汉书,其论礼所以节情复性,于人心世道,尤有关系,据此可见古之圣人制为礼仪,先以洒埽应对进退之节,非故以此为束缚天下之具,盖使人循循于规矩,习惯而成自然,嚣陵放肆之气,潜消于不觉,凡所以涵养其德,范围其才者,皆在乎此,后世不明此旨,以为细微末节,可以不拘,其贤者失所遵循,或启妨贵凌长之渐,不肖者无所检束,遂成犯上作乱之风,其先由小节之不修,其后乃至大闲之逾越,为人心世道之大害,试观两汉取士必由经明行修,所用皆谨守礼法之人,风俗纯厚,最为近古,晋人高语庄老,谓礼岂为我辈设,酣放▯易,以子字父,遂有五胡乱华之祸,足见细微末节,所关甚钜,女叔侯谓礼所以保国,晏平仲谓礼可以已乱,洵非迂谕,汉晋之往事,万世之明鉴也,汉以十七篇立学,灼见本原,后人以周礼为本,仪礼为末,本末倒乱,朱子已▯正其失矣,又引陈振叔说仪礼云,此乃仪,更有礼书,仪礼只载行礼之威仪,所谓威仪三千是也,礼书如天子七庙之类,说大经处,这是礼,须更有个文字,则犹未知礼经关系之重,更在制度之上也。礼仪经传通解,有王朝礼,即是说大经之文字,制度虽不可略,然不如冠昏丧祭之礼,可以通行。

译人生之初,情感是依附于本性而产生的。本性原本是最中正的,而情感则难免有过分或不足的偏差。如果不通过礼仪来节制它,那么凭借什么来恢复本性呢?父子之间应当相亲,君臣之间应当合乎道义,夫妇之间应当有别,长幼之间应当有序,朋友之间应当守信。这五种关系根植于本性,就是所谓的人伦。而使得父子相亲、君臣合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守信的具体表现,必定要通过情感来达成。如果不通过礼仪来节制,那么过分的情感可能会泛滥,不足的情感可能会冷漠对待。因此,知道父子应当相亲,就制定醴酒、冠礼、祝辞、取字等礼仪来达成,这些礼仪并非士冠礼所能完全涵盖,但在士冠礼中开始施行;知道君臣应当合义,就制定堂上、阶下、拜稽等礼仪来达成,这些礼仪并非聘礼、觐礼所能完全涵盖,但在聘礼、觐礼中开始施行;知道夫妇应当有别,就制定笄礼、次位、合卺等礼仪来达成,这些礼仪并非士昏礼所能完全涵盖,但在士昏礼中开始施行;知道长幼应当有序,就制定盥洗、酬酢等礼仪来达成,这些礼仪并非乡饮酒礼所能完全涵盖,但在乡饮酒礼中开始施行;知道朋友应当守信,就制定献雉、居处、奠酒、授受等礼仪来达成,这些礼仪并非士相见礼所能完全涵盖,但在士相见礼中开始施行。《礼记》说:“礼仪有三百种,威仪有三千种。”这些事大概不仅仅限于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五种关系,即使从大的方面推演,所有的行为都不超出这个范围。其篇章也不仅仅限于士冠礼、聘觐礼、士昏礼、乡饮酒礼、士相见礼,即使从现存的部分推演,五礼(吉、凶、军、宾、嘉)都不超出这个范围。

孙诒让按语:凌氏撰写《礼经释例》,对《仪礼》十七篇用功极深,所以能知道十七篇足以概括一切礼仪条文,即使有不完备的地方,也可以推演得出,这与邵懿辰的说法相近。凌氏年辈在前,应当是邵氏说法的来源,而其实都本于《汉书》。凌氏论述礼仪之所以能节制情感、恢复本性,对于人心和社会风气尤其有关系。据此可见,古代的圣人制定礼仪,先从洒扫、应对、进退等小节开始,并不是故意以此作为束缚天下的工具,而是让人遵循规矩,习惯成自然,嚣张放肆的气习在不知不觉中消解。凡是用来涵养品德、规范才能的,都在于此。后世不明白这个宗旨,认为这些是细微末节,可以不拘泥,贤能的人失去遵循的准则,或许会开启轻慢尊贵、欺凌长辈的端倪;不肖的人没有约束,于是形成犯上作乱的风气。起初是因为小节不修,后来甚至逾越大的界限,成为人心和社会风气的大害。试看两汉选拔人才必定要求通晓经术、品行端正,所用之人都是谨守礼法的,风俗淳厚,最接近古制。晋人高谈庄老,说“礼难道是为像我这样的人设立的吗”,纵情放达,以子辈称呼父辈,于是有了五胡乱华的祸患。足以看出细微末节,关系非常重大。女叔侯说“礼是用来保卫国家的”,晏平仲说“礼可以止息动乱”,确实不是迂腐空谈。汉晋的往事,是万世的明鉴。汉朝以《仪礼》十七篇设立学官,洞见根本,后人以《周礼》为根本,以《仪礼》为末节,本末倒置,朱熹已经纠正了这个错误。又引用陈振叔关于《仪礼》的说法:“这是仪,还有礼书。《仪礼》只记载行礼时的威仪,所谓‘威仪三千’就是如此。礼书如天子七庙之类,讲述大经的地方,这是礼,必须另有文字。”这还不懂得《礼经》关系之重,更在于制度之上。《礼仪经传通解》中有王朝礼,就是讲述大经的文字。制度虽然不可忽略,但不如冠、昏、丧、祭之礼可以通行。

论礼十七篇为孔子所定邵懿辰之说最通订正礼运射御之误当作射乡尤为精确

  周礼仪礼,说者以为并出周公,案以周礼为周公作,固非,以仪礼为周公作,亦未是也,礼十七篇,盖孔子所定,檀弓云,恤由之丧,哀公使孺悲学士丧礼于孔子,士丧礼于是乎书,据此则士丧出于孔子,其余篇亦出于孔子可知,汉以十七篇立学,尊为经,以其为孔子所定也,近人邵懿辰礼经通论曰,汉初鲁高堂生传礼经十七篇,五传至戴德戴圣,分为大戴小戴之学,皆不言其有阙也,言仅存十七篇者,后人据汉艺文志及刘歆七略,因多逸礼三十九而言耳,夫高堂后苍二戴庆普,不以十七篇为不全者,非专己而守残也,彼有所取证,证之所附之记焉耳,冠义昏义诸记,本以释经,为仪礼之传,先儒无异说,观昏义曰,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乡射,故有冠义以释士冠,有昏义以释昏礼,有问丧以释士丧,有祭义祭统以释特牲少牢有司彻,有乡饮酒义以释乡饮,有射义以释乡射大射,有燕义以释燕食,有聘义以释聘礼,有朝事以释觐礼,有四制以释丧服,而无一篇之义,出于十七篇之外者,是冠昏丧祭朝聘乡射八者,约十七篇而言之也,更证之礼运,礼运尝两举八者以语子游,皆孔子之言也,特射乡认为射御耳,一则曰,达于丧祭射乡,今本作御。冠昏朝聘,再则曰,其行之以货力辞让饮食冠昏丧祭射乡,今本作御。朝聘,货力辞让饮食六者,礼之纬也,非货财强力不能举其事,非文辞揖让不能达其情,非酒醴牢羞不能隆其养,冠昏丧祭射乡朝聘八者,礼之经也,冠以明成人,昏以合男女,丧以仁父子,祭以严鬼神,乡饮以合乡里,燕射以成宾主,聘食以睦邦交,朝觐以辨上下,天下之人,尽于此矣,天下之事,亦尽于此矣,而其证之尤为明确而可指者,▯合于大戴十七篇之次,大戴士冠礼一,昏礼二,士相见礼三,士丧礼四,既夕五,士虞礼六,特牲馈食礼七,少牢馈食礼八,有司彻九,乡饮酒十,乡射礼十一,燕礼十二,大射仪十三,聘礼十四,公食大夫礼十五,觐礼十六,丧服十七,是一二三篇,冠昏也,四五六七八九篇,丧祭也,十十一十二十三篇,射乡也,十四十五十六篇,朝聘也,而丧服之通乎上下者附焉,小戴次序最为杂乱,冠昏相见而后,继以乡射四篇,忽继以士虞与丧服,又继以特牲少牢有司彻,复继以士丧既夕,而后以聘礼公食觐礼终焉,今郑贾注疏,所用刘向别录次序,则以丧祭六篇居末,而丧服一篇,移在士丧之前,似依吉凶人神为次,盖向见记云,吉凶异道,不得相干,荀子云,吉事尚尊,丧事尚亲,遂以昏冠射乡朝聘十篇,为吉礼居先,而丧祭七篇为凶礼居后焉,较小戴稍有条理,而要不若大戴之次,合乎礼运,疑自高堂生后苍以来,而圣门相传篇序,固已如此也,夫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仪礼所谓经礼也,周公所制本有三百之多,至孔子时即礼文废阙,必不止此十七篇,亦必不止如汉志所云五十六篇而已也,而孔子所为定礼乐者,独取此十七篇以为教,配六艺而垂万世,则正以冠昏丧祭射乡朝聘八者,为天上之达礼耳,锡瑞案邵氏此说,犁然有富于人心,以十七篇为孔子所定,足正后世疑仪礼为阙略不全之误,以仪礼为经礼,足正后世以周礼为经礼仪礼为曲礼之误,订正礼运两处射御当为射乡,尤为一字千金,真乃二千年儒先未发之覆,学者治礼,当知此义,先于冠昏祭射乡朝聘八者求之。

  论邵懿辰以逸礼为伪与伪古文书同十七篇并非残阙不完能发前人之所未发

  刘歆移太常博士云,鲁共王壤孔子宅,得古文逸礼有三十九篇,汉艺文志礼古经五十六卷,合十七篇,与三十九篇言之,三直九篇无师说,遂致亡佚,朱子曰,古礼五十六篇,班固时其书尚在,郑康成亦及见之,注疏中多援引不知何时失之,甚可惜也,王应麟曰,逸礼三十九,其篇名颇见于他书,若天子巡狩礼见周官内宰注,朝贡

译关于《礼》十七篇由孔子所定的说法,邵懿辰的观点最为通达;他订正《礼运》中“射御”之误应为“射乡”,尤为精确。

《周礼》与《仪礼》,世人认为都出自周公之手。考辨认为《周礼》是周公所作,固然不对;认为《仪礼》是周公所作,也不正确。《礼》十七篇,大概是孔子所确定的。《檀弓》记载:“恤由去世,鲁哀公派孺悲向孔子学习士丧礼,士丧礼因此被记录下来。”据此可知,《士丧礼》出自孔子之手,其余各篇也出自孔子之手便可知晓。汉代将十七篇立为学官,尊为经典,正是因为它们是孔子所定的。近代人邵懿辰在《礼经通论》中说:“汉初鲁地高堂生传授《礼经》十七篇,经过五代传到戴德、戴圣,分为大戴、小戴之学,都没有说其中有缺失。说仅存十七篇的,是后人根据《汉书·艺文志》及刘歆《七略》,因为有多出的逸礼三十九篇而说的罢了。高堂生、后苍、二戴、庆普不把十七篇视为不全,并非固执己见而守着残缺,而是他们有证据可查,证据所依附的就是‘记’。《冠义》《昏义》等‘记’,本是用来解释经文的,是《仪礼》的传注,前代儒者没有异议。看《昏义》说:‘礼始于冠礼,本于婚礼,重在丧祭,尊于朝聘,和于乡射。’所以有《冠义》来解释《士冠礼》,有《昏义》来解释《昏礼》,有《问丧》来解释《士丧礼》,有《祭义》《祭统》来解释《特牲馈食礼》《少牢馈食礼》《有司彻》,有《乡饮酒义》来解释《乡饮酒礼》,有《射义》来解释《乡射礼》《大射仪》,有《燕义》来解释《燕礼》,有《聘义》来解释《聘礼》,有《朝事》来解释《觐礼》,有《四制》来解释《丧服》,而没有一篇‘义’是出于十七篇之外的。这是说冠、昏、丧、祭、朝、聘、乡、射这八类,大约就是十七篇的内容。再拿《礼运》来验证,《礼运》曾两次列举这八类来告诉子游,都是孔子的话。只是把‘射乡’误认为‘射御’罢了。一处说:‘通达于丧、祭、射、乡,今本作御。冠、昏、朝、聘。’另一处说:‘实行它依靠货财、力气、辞让、饮食、冠、昏、丧、祭、射、乡,今本作御。朝、聘。货财、力气、辞让、饮食这六者,是礼的纬度;没有货财和强力,不能举办其事;没有文辞和揖让,不能表达其情;没有酒醴和牢羞,不能隆盛其供养。冠、昏、丧、祭、射、乡、朝、聘这八者,是礼的经度。冠礼以明确成人,婚礼以结合男女,丧礼以仁爱父子,祭礼以严肃鬼神,乡饮酒礼以和睦乡里,燕射礼以成就宾主,聘食礼以和睦邦交,朝觐礼以辨别上下。天下的人,都在这里了;天下的事,也都在这里了。’而证据最为明确且可指认的,〇符合大戴《礼》十七篇的次序:大戴《士冠礼》第一,《昏礼》第二,《士相见礼》第三,《士丧礼》第四,《既夕礼》第五,《士虞礼》第六,《特牲馈食礼》第七,《少牢馈食礼》第八,《有司彻》第九,《乡饮酒礼》第十,《乡射礼》第十一,《燕礼》第十二,《大射仪》第十三,《聘礼》第十四,《公食大夫礼》第十五,《觐礼》第十六,《丧服》第十七。这是一、二、三篇,是冠、昏;四、五、六、七、八、九篇,是丧、祭;十、十一、十二、十三篇,是射、乡;十四、十五、十六篇,是朝、聘;而贯通上下的《丧服》附在后面。小戴的次序最为杂乱,冠、昏、相见之后,接着是乡射四篇,忽然接着是《士虞》与《丧服》,又接着是《特牲》《少牢》《有司彻》,再接着是《士丧》《既夕》,最后以《聘礼》《公食》《觐礼》结束。现在郑玄、贾公彦注疏所用的刘向《别录》次序,则将丧祭六篇放在最后,而《丧服》一篇移到《士丧》之前,似乎依照吉、凶、人、神的次序排列。大概刘向看到‘记’中说:‘吉凶异道,不得相干。’荀子说:‘吉事尚尊,丧事尚亲。’于是将昏、冠、射、乡、朝、聘十篇作为吉礼放在前面,而丧、祭七篇作为凶礼放在后面。这比小戴稍有条理,但终究不如大戴的次序符合《礼运》。怀疑自从高堂生、后苍以来,圣门相传的篇目次序,本来就是这样。所谓‘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仪礼》所说的就是经礼。周公所制定的本来有三百之多,到了孔子时礼文废缺,一定不止这十七篇,也一定不止如《汉书·艺文志》所说的五十六篇。而孔子所确定的礼乐,唯独选取这十七篇作为教化,配合六艺而垂范万世,正是以冠、昏、丧、祭、射、乡、朝、聘这八类,作为天下通行的礼。锡瑞按:邵氏此说,清晰地富有启发性,以十七篇为孔子所定,足以纠正后世怀疑《仪礼》残缺不全的错误;以《仪礼》为经礼,足以纠正后世以《周礼》为经礼、《仪礼》为曲礼的错误;订正《礼运》两处‘射御’应为‘射乡’,尤其是一字千金,真是两千年来儒者未曾揭开的奥秘。学者研究礼,应当先知晓此义,从冠、昏、祭、射、乡、朝、聘这八类中去探求。

论述邵懿辰认为逸礼是伪作,与伪古文尚书相同;十七篇并非残缺不全,能阐发前人所未能阐发的观点。

刘歆移书太常博士说:“鲁共王拆毁孔子住宅,得到古文逸礼有三十九篇。”《汉书·艺文志》记载《礼古经》五十六卷,加上十七篇,与三十九篇相加,有三十九篇没有师承解说,于是导致亡佚。朱熹说:“古礼五十六篇,班固时其书还在,郑康成也见过,注疏中多有引用,不知何时丢失了,很可惜。”王应麟说:“逸礼三十九篇,其篇名颇见于其他书籍,如《天子巡狩礼》见于《周官·内宰》注,《朝贡》”

礼见聘礼注,▯尝礼见射人疏,中ニ礼见月令注,及诗泉水疏,王居明堂礼见月令礼器注,古大明堂礼见蔡邕论,又奔丧疏引逸礼,王制疏引逸礼云,皆升合于太祖,文选注引逸礼云,三皇禅云云,五帝禅亭亭,论衡,宣帝时河内女子壤老屋,又得佚礼一篇,合五十七,断▯碎壁,皆可宝也,吴澄曰,三十九篇,唐初犹存,诸儒曾水以为意,遂至于亡,惜哉,邵懿辰曰,先儒以三百三千之语,惜古礼散亡,而因惜三十九篇逸礼之亡,因三十九篇之亡,遂视十七篇为残阙不完之书,而失圣人定礼之本意,宋明以来,直废此经,不以设科取士,则皆刘歆之奸且妄,有以淆其耳目,而塞其聪明也,夫即后人所引▯于太庙礼,王居明堂礼,▯尝礼,中ニ礼,天子巡狩礼,朝贡礼,及吴氏所辑奔丧投▯迁庙畔庙公冠之类,厕于十七篇之间,不相比附而连合也,何也,皆非当世通行之礼,常与变不相入,偏与正不相袭也,况其逸文之存,如太平御览引巡狩礼,文辞不古,及三皇禅云云,五帝禅亭亭,既诞而不足信矣,而月令注及皇览引王居明堂礼数条,皆在尚书大传第三卷洪范五行传之中,吴氏不知其有全文,而仅引礼注合为一篇,然观其文意,实与伏生五行传前后相协,必非古王居明堂礼,而伏生全引入于大传也,则为刘歆剽取大传,以为王居明堂礼明矣,即此一端,而其他可知,亦犹十六篇逸书,即伪武成之剽世俘解,见其他皆作伪也,就令非伪,亦孔子定十七篇时删弃之余,康成不为之注,与十六篇伪古文书同,大抵秃屑丛残,无关理要,丁晏曰,位西此论,谓逸礼不足信,过矣,当依草庐吴氏别存逸经为允,至斥逸礼为刘歆诬伪,颇嫌▯▯断,且逸礼古经,汉初当鲁共王得于孔壁,河南献王得于淹中,朝事仪见于大戴礼,学礼见于贾谊书,皆远在刘歆以前,未可指歆赝作也,锡瑞案逸礼即非歆赝作,亦不得与十七篇并列,邵氏云,就令非伪,亦孔子定十七篇时删弃之余,大抵秃屑丛残,无关理要,其说最为确当,逸礼三十九篇,犹逸书十六篇也,皆传授不明,又无师说,其真其赝,可以勿论,学者于二十九篇书十七篇礼,未能发明,而偏好于逸书逸礼,拾其残剩,岂可谓知所先务乎邵氏据诸书所引,而斥其不足信,又谓王居明堂礼,出于伏传,比于武成出于世俘,可谓卓识,丁氏能证古文尚书之伪,而必信逸礼为真可也。

译“礼见”出自《聘礼》注;“〇尝礼”出自《射人》疏;“中ニ礼”出自《月令》注以及《诗·泉水》疏;“王居明堂礼”出自《月令》《礼器》注;“古大明堂礼”出自蔡邕的论述;又《奔丧》疏引用《逸礼》;《王制》疏引用《逸礼》说:“皆升合于太祖”;《文选》注引用《逸礼》说:“三皇禅云云,五帝禅亭亭”;《论衡》记载,汉宣帝时河内女子拆毁老屋,又得到《逸礼》一篇,合起来共五十七篇;断〇碎壁,都可宝贵。吴澄说,三十九篇在唐初尚存,诸儒曾水不以为意,于是导致亡佚,可惜啊。邵懿辰说,先儒因为“三百三千”的说法,惋惜古礼散亡,因而惋惜三十九篇《逸礼》的亡佚;因为三十九篇的亡佚,于是将十七篇视为残缺不全之书,而丧失了圣人制定礼制的本意。宋明以来,直接废弃这部经典,不将其作为科举取士的内容,这都是刘歆奸诈妄为,混淆视听,堵塞人们的聪明所致。即使后人引用的〇于太庙礼、王居明堂礼、〇尝礼、中ニ礼、天子巡狩礼、朝贡礼,以及吴氏所辑录的奔丧、投〇、迁庙、畔庙、公冠之类,夹杂在十七篇之间,也不相连接而合并,为什么呢?都是因为不是当时通行的礼制,常礼与变礼不相容,偏礼与正礼不相沿袭。况且其存世的逸文,如《太平御览》引用的《巡狩礼》,文辞不古,以及“三皇禅云云,五帝禅亭亭”,既然荒诞而不足信,而《月令》注及《皇览》引用的《王居明堂礼》数条,都在《尚书大传》第三卷《洪范五行传》之中,吴氏不知道它有全文,仅引用礼注合并为一篇,然而看其文意,确实与伏生的《五行传》前后相协调,必定不是古《王居明堂礼》,而是伏生全部引入《大传》中,那么就是刘歆剽窃《大传》作为《王居明堂礼》明显了。仅这一端,其他就可以知道了,也就像十六篇《逸书》,即伪《武成》剽窃《世俘解》,见其他都是作伪。即使不是伪作,也是孔子确定十七篇时删弃的残余,郑玄不为它作注,与十六篇伪古文尚书相同,大体上是琐碎丛残,无关紧要。丁晏说,位西此论,认为《逸礼》不足信,太过分了,应当依据草庐吴氏别存《逸经》的说法才妥当,至于斥责《逸礼》为刘歆诬伪,颇嫌〇〇断,况且《逸礼》古经,汉初当鲁共王从孔壁得到,河南献王从淹中得到,《朝事仪》见于《大戴礼》,《学礼》见于贾谊书,都远在刘歆以前,不能指斥刘歆为赝作。锡瑞按:《逸礼》即使不是刘歆的赝作,也不能与十七篇并列,邵氏说,即使不是伪作,也是孔子确定十七篇时删弃的残余,大体上是琐碎丛残,无关紧要,其说法最为确当。《逸礼》三十九篇,如同《逸书》十六篇,都是传授不明,又没有师说,其真伪,可以不论。学者对于二十九篇《书》、十七篇《礼》,未能阐明,却偏好于《逸书》《逸礼》,拾取残余,岂能说是知道首要任务呢?邵氏根据诸书所引,斥责其不足信,又说《王居明堂礼》出于伏传,比之于《武成》出于《世俘》,可谓卓识。丁氏能证明《古文尚书》之伪,却必定相信《逸礼》为真,可以吗。

论古礼情义兼尽即不能复而礼不可废

  圣人制礼,情义兼尽,专主情则亲而不尊,必将流于亵慢,专主义则尊,而不亲,必至失于疏阔,惟古礼能兼尽而不偏重,论君臣之义,觐礼,侯氏入门右,坐奠圭,再拜稽首,注云,入门右,执臣道不敢由宾客位也,卑者见尊,奠贽而不授,又曰,侯氏再拜稽首,以马出授人,九马随之,乃右肉袒于庙门之东,乃入门右,北面立,注云,王不使人受马者,至于享,王之尊益君,侯氏之卑益臣,右肉袒者,刑宣施于右也,入更从右者,臣益纯也,盖古天子诸侯分土而治,故必严君臣之分,侯氏稽首,天子不答,而天子负斧依立,亦不坐受其拜,臣尽臣之敬,君不恃君之尊,且燕飨仍迎献酬,待以宾客之礼,诸侯与大夫燕礼,使宰夫为献主,臣莫敢与君抗礼也,其他皆如宾客,诗鹿鸣彤弓,皆曰我有嘉宾,臣有疾,君问之,臣死,君亲临其丧,情义兼尽者此其一,论父子之义,曲礼,凡为人子者,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内则,子事父母之礼尤详,子之孝敬父母如此,冠礼,见于母,母拜之,以成人而与为礼,特牲馈食礼,嗣举奠,主人西面再拜以先祖有功德,子孙当嗣之,父母之重其子如此,情义兼尽者又其一,论夫妇之义,昏义,是以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皆主人筵几于庙,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父亲醮子而命之迎,男先于女也,婿执雁入,揖让升堂,再拜奠雁,盖亲受之于父母也,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敬慎重正而后亲之,礼之大体,所以成男女之别,而立夫妇之义也,情义兼尽者又其一,论长幼之义,乡饮酒之礼,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听政役,所以明尊长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事六豆,所以明养老也,民知尊长养老,而后乃能入孝弟,民入孝弟,出尊长养老,而后成教,成教而后国可安也,其余事先生长者之礼,见于典礼少仪甚详,情义兼尽者又其一,论朋友之义,士相见礼,奉挚曰,某子以命命某见,主人对曰,请吾子之就家也,某将走见,宾请终赐见,主人对某将走见,宾固请,主人辞挚,宾对不以挚不敢见,主人固辞,宾又固衣,主人出迎于门外,再拜,宾答再拜,主人揖入门右,宾奉挚入门左,主人再拜受,宾再拜送挚出,一见如此其敬让也,其余凡与客人,及坐席饮食,见于曲礼少仪亦详,情义兼尽者又其一,夫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皆情得于义,必有礼以节情,惟君臣则义重于情,当有礼以达情,自秦尊君卑臣,汉虽未能复古,其君于将相大臣,犹有在坐为起,在舆为下之礼,后世此礼渐废,至宋并废坐论之礼,故苏轼有礼节繁多,君臣义薄之言,后世拜跪之礼过繁,诚与古制不合,而矫其弊者,欲尽去拜跪而灭等威,则无以辨上下定民志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礼,虽不及君臣之严,亦非可以不修而听其废坠者。

  论礼虽繁而不可省即昏丧二礼可证

  礼器,君子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苟无忠信之人,则礼不虚道,是以得其人之为贵也,而老子则曰,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与礼家之言正相反,曾子问孔子引老聃之说有四,守礼如此谨严,其自著书则诋毁礼甚至,故或以为老子是老莱子,非孔子问礼之老聃,或又以为老子讲礼厌烦,而遁入于空虚,正与六朝人讲丧服厌烦,乃变而谈庄老,同一相激相反之意,二说未知孰是,老子高言上古者也,上古纯朴,本无礼文,即以昏丧二事证之,古者配偶无定,人知有母,而不知有父,古者不葬其亲,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伏羲以后,始渐制礼,至周而后大备,郁郁文盛,仪节繁多,如一献之礼,宾主百拜,一见之礼宾主五请,执挚必先固让,执玉必先固辞,入门必每曲揖,洗爵必下堂阶,自常情视之,似乎繁而可省,见则竟见之矣,何必三让,受则竟受之矣,何必三辞,故老子以为近作伪,而非忠信之道,

译论述古代礼制在情与义两方面都能兼顾,即使不能恢复古制,礼也不可以废除。

圣人制定礼制,情与义都能兼顾。如果只偏重情,就会亲近而缺乏尊敬,必然流于轻慢;如果只偏重义,就会尊敬而缺乏亲近,必然导致疏远隔阂。只有古代的礼制能够兼顾情义而不偏废。

论述君臣之间的义,以《觐礼》为例:诸侯进入庙门右侧,坐下放置玉圭,两次拜礼并叩头至地。注解说:“进入门右,是秉持臣子的道理,不敢走宾客的位置。”卑者见尊者,放置见面礼而不直接授予。又说:“诸侯两次拜礼并叩头至地,牵着马出来交给人,九匹马跟随其后,然后在庙门东侧袒露右臂,接着进入门右,面朝北站立。”注解说:“天子不派人接受马匹,是因为到了享礼时,天子的尊贵更加如君,诸侯的卑下更加如臣;袒露右臂,是因为刑罚施加于右;进入后再次从右侧,是因为臣子的身份更加纯粹。”大概因为古代天子与诸侯分地而治,所以必须严格区分君臣的名分。诸侯叩头,天子不答拜;而天子背着斧形屏风站立,也不坐着接受拜礼。臣子尽到了臣子的敬意,君主不依仗君主的尊贵。而且在宴饮时,仍然有迎送、献酒、酬答等礼节,以宾客之礼相待。诸侯与大夫宴饮,让宰夫作为献酒的主人,臣子没有人敢与君主平起平坐。其他方面都如同对待宾客。《诗经》中的《鹿鸣》《彤弓》,都说“我有尊贵的客人”。臣子有病,君主去问候;臣子去世,君主亲自临丧。情与义都能兼顾,这是其一。

论述父子之间的义,《曲礼》说:“凡是做儿子的,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凉爽,晚上安顿父母就寝,早晨请安。”《内则》中,儿子侍奉父母的礼节尤其详细。儿子孝敬父母如此,在冠礼中,儿子拜见母亲,母亲回拜,因为儿子已成年,所以以礼相待。在《特牲馈食礼》中,继承人举奠,主人面向西两次拜礼,这是因为先祖有功德,子孙应当继承。父母看重儿子如此,情与义都能兼顾,这是其二。

论述夫妇之间的义,《昏义》说:“因此婚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都在宗庙中铺设筵席和几案,这是为了恭敬、慎重、端正婚礼。”父亲给儿子斟酒并命令他去迎娶,因为男方先于女方。女婿拿着大雁进入,作揖谦让后升堂,两次拜礼并放置大雁,这是因为亲自从父母那里接受命令。新娘到达,女婿作揖引导新娘进入,共同食用牢肉,合用匏瓜饮酒,这是为了使身体结合、尊卑相同而亲近。恭敬、慎重、端正而后亲近,是礼的大体,用来成就男女的区别,确立夫妇的义。情与义都能兼顾,这是其三。

论述长幼之间的义,乡饮酒礼中,六十岁的人坐着,五十岁的人站着侍奉,听从政令役使,这是为了明确尊重长者。六十岁的人用三豆,七十岁的人用四豆,八十岁的人用五豆,九十岁的人用六豆,这是为了明确养老。百姓知道尊重长者、养老人,然后才能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百姓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在外尊重长者、养老人,然后教化才能成功;教化成功,然后国家才能安定。其余侍奉先生长者的礼节,在《典礼》《少仪》中记载得很详细。情与义都能兼顾,这是其四。

论述朋友之间的义,《士相见礼》中,捧着见面礼说:“某子奉命让我来拜见。”主人回答说:“请先生回家,我将前往拜见。”客人请求完成这次拜见,主人回答说:“我将前往拜见。”客人坚持请求,主人推辞见面礼,客人回答说:“不拿着见面礼不敢拜见。”主人坚持推辞,客人又坚持,主人出门在门外迎接,两次拜礼,客人回拜两次,主人作揖进入门右,客人捧着见面礼进入门左,主人两次拜礼接受,客人两次拜礼送见面礼后退出。一次拜见如此恭敬谦让。其余凡是与客人交往,以及坐席饮食,在《曲礼》《少仪》中记载也很详细。情与义都能兼顾,这是其五。

父子、夫妇、长幼、朋友,都是情符合义,必须有礼来节制情感;只有君臣之间义重于情,应当有礼来传达情感。自从秦朝尊崇君主、贬低臣子,汉朝虽然未能恢复古制,但君主对于将相大臣,还有在座时起身、在车上时下车的礼节。后世这种礼节逐渐废除,到了宋朝连坐而论道的礼节也废除了,所以苏轼有“礼节繁多,君臣义薄”的说法。后世拜跪的礼节过于繁琐,确实与古制不符,而想要纠正这种弊端的人,想要完全去掉拜跪而消灭等级威严,那就无法辨别上下、安定民心了。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礼节,虽然不如君臣那样严格,也不是可以不修习而听任其废坠的。

论述礼制虽然繁琐但不可省略,即使以婚礼和丧礼这两项也可以证明。

《礼器》中君子说:“甘甜接受调和,白色接受文采,忠信的人,可以学习礼;如果没有忠信的人,那么礼就不会空有道理。因此得到合适的人最为可贵。”而老子却说:“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是祸乱的开端。”这与礼家的言论正好相反。曾子问孔子时引用老聃的说法有四处,守礼如此谨严,他自己在著书时却极力诋毁礼,所以有人认为老子是老莱子,不是孔子问礼的老聃;又有人认为老子讲礼讲烦了,于是遁入空虚,这正与六朝人讲丧服讲烦了,于是转而谈论庄老,是同一类相互激发、相反相成的意思。这两种说法不知哪个正确。老子是高谈上古的人,上古纯朴,本来没有礼文,即使以婚礼和丧礼这两件事来证明,古代配偶没有定数,人只知道有母亲,而不知道有父亲;古代不埋葬亲人,亲人死了,就抬起来丢弃在山沟里。伏羲以后,才开始逐渐制定礼制,到了周朝才大大完备,文采盛大,仪节繁多。比如一献之礼,宾主百拜;一见之礼,宾主五次请辞;拿着见面礼必须先坚决谦让,拿着玉器必须先坚决推辞;进门必须每转弯都作揖,洗爵必须下堂阶。从常情来看,似乎繁琐而可以省略。见面就见面好了,何必三次谦让?接受就接受好了,何必三次推辞?所以老子认为这是近世的虚伪,而不是忠信之道。

不知礼已明言之矣,聘义曰,上公七介,介绍而传命,君子于其所尊弗敢质,敬之至也,礼器曰,是故七介以相见也,不然则已悫,三辞三让而至,不然则已蹙,夫两君相见,即须介绍,何必七介,而礼以为不然则已悫,其他三辞三让之礼,可以类推,檀弓曰,夫礼为可传也,为可继也,故哭踊有节,又曰,辟踊哀之至也,有算为之节文也,又有子曰,予壹不知夫丧之踊也,予欲去之久矣,子游曰,礼有微情者,有以故兴物者,有直情而径行者,戎狄之道也,礼道则不然,夫亲死,哀痛迫切,似不必言节文,而礼哭踊有节,以无节为戎狄之道,其他不若丧礼之迫切者,更可以类推,故常情所见为可省者,皆先王制礼不敢不至者也,今使直情径行,而欲尽废繁文缛节,即以昏丧二礼证之,昏礼尽去六礼之文,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一切不用,则将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矣,可乎不可乎,丧礼尽去附身附棺小敛大敛之文,卜兆封圹,一切不用,则将举而委之于壑,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矣,可乎不可乎,古无束帛俪皮之仪,有持弓殴禽之吊,配偶无定,不葬其亲,皇初榛犭丕,盖非得已,由今观之,非直近于野蛮,亦且比于禽兽,礼曰戎狄之道,戎狄即今所谓野蛮,曲礼曰,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之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夫知有母不知有父,亲死委之狐狸蝇蚋,非禽兽而何,在古人特限于不知,后世圣人已作为礼,而别于禽兽矣,伏羲渐近文明,及周为文明之极,至文明已极,礼节不得不繁,若厌其太繁而矫枉过正,违文明之正轨,从野蛮之陋风,非惟于势有所不行,亦必于心有所不忍,乃知古礼有繁而不可省者,文明之异于野蛮者在此,人之异于禽兽者亦在此也,古礼在今日不过略存饩羊之遗,而昏姻之六体,丧葬之大事,犹多合于古者,盖天理人情之至,皆知其不可废,若欲举此而尽废之,不将为野蛮为禽兽乎。

译不知礼的道理,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聘义》篇说:“上公相见有七位介者,由介者转达命令,君子对于他所尊敬的人,不敢直接面对,这是恭敬到了极点。”《礼器》篇说:“因此用七位介者来相见,如果不这样,就显得太轻率了;经过三次推辞、三次谦让才到达,如果不这样,就显得太急促了。”两位国君相见,既然需要介者介绍,何必一定要七位介者呢?而礼制认为如果不这样就会显得太轻率,其他像三次推辞、三次谦让之类的礼节,都可以由此类推。《檀弓》篇说:“礼是为了可以传承,为了可以延续,所以哭泣和跳跃都有节制。”又说:“避踊(避席跳跃)是哀痛到了极点的表现,但要有计算来作为节制的文饰。”又有子说:“我实在不懂丧礼中的跳跃,我想废除它已经很久了。”子游说:“礼有含蓄情感的,有因故兴起事物的,有直接抒发情感而径直行动的,这是戎狄的做法。礼的道理却不是这样。”亲人去世,哀痛迫切,似乎不必讲究节制的文饰,但礼制规定哭泣和跳跃要有节制,把没有节制视为戎狄的做法,其他不像丧礼那样迫切的情况,更可以由此类推。所以常情认为可以省略的,都是先王制定礼制时不敢不周全的地方。现在如果直接抒发情感而径直行动,想要完全废除繁文缛节,仅以婚礼和丧礼来证明,婚礼完全去掉六礼的文饰,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一概不用,那么将不等待父母的命令、媒人的介绍,而是钻墙洞互相窥视,翻墙相随了,可以吗?不可以吗?丧礼完全去掉附身、附棺、小敛、大敛的文饰,占卜墓地、封土起坟,一概不用,那么将把尸体抬起来丢弃在山沟里,让狐狸吃它,苍蝇蚊子叮咬它,可以吗?不可以吗?古代没有束帛俪皮的仪式,有拿着弓箭驱赶禽兽来吊唁的,配偶没有定数,不埋葬亲人,那是皇初时代的野蛮状态,大概是不得已而为之。从今天的角度看,这不仅是接近野蛮,而且等同于禽兽。礼制所说的戎狄之道,戎狄就是今天所说的野蛮人。《曲礼》说:“因此圣人制定礼来教导人,使人因为有礼,知道将自己与禽兽区别开来。”知道有母亲而不知道有父亲,亲人死了就丢弃给狐狸和苍蝇蚊子,这不是禽兽又是什么?古时候只是限于无知,后世的圣人已经制定了礼,从而与禽兽区别开来。伏羲时代逐渐接近文明,到周代达到文明的极致,到了文明极致,礼节不得不繁复。如果讨厌它太繁复而矫枉过正,违背文明的正轨,追随野蛮的陋习,不仅在势头上行不通,也必然在心理上不忍心。由此可知,古礼中有繁复而不能省略的,文明与野蛮的区别就在这里,人与禽兽的区别也在这里。古礼在今天不过略微保留了形式上的遗存,而婚姻的六礼,丧葬的大事,大多还符合古制,这是因为天理人情的极致,都知道它们不可废除。如果想要全部废除它们,难道要成为野蛮人、成为禽兽吗?

论古冠昏丧祭之礼士以上有同有异

  有王朝之礼,有民间通行之礼,论定礼之制,则民间通行之礼小,而王朝之礼大,论行礼之处,则民间通行之礼广,而王朝之礼狭,十七篇古称士礼,其实不皆士礼,纯乎士礼者,惟冠昏丧相见,若祭礼则少牢馈食有司彻为大夫礼,乡饮射士大夫所通行,燕礼大射聘礼公食大夫为诸侯礼,觐礼为诸侯见天子礼,并非专为士设,其通称士礼者,盖以士冠列者,遂并其下通称为士,而不复分别耳,若士以上冠昏丧祭之礼,与士或同或异,不见于十七篇,而见于记与他书者,亦略可以考见,士冠礼,记曰,无大夫冠礼,而有其昏礼,古者五十而后爵,何大夫冠礼之有,公侯之有冠礼也,夏之末造也,天子之元子犹士,天下无生而贵者也,据此则天子之子冠亦用士礼,其后乃别有诸侯之冠礼,左氏传云,君冠必以▯享之礼行之,以金石之乐节之,正后起之礼,冠礼三加为度,天子诸侯冠用四加,亦后起之礼也,昏礼大夫与士异,盖五十以后或有续娶,其可考者,士当夕成昏,大夫以上三月庙祭而后礼成,士不外娶,无留车反马,大夫或外娶,有留车反马,士必亲迎至妇家,天子诸侯亲迎于馆,士纳徵俪皮束帛,天子诸侯加以玉,此礼之稍异者,丧礼,中庸曰,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曾子曰,哭泣之哀,齐斩之情,饣▯粥之食,自天子达,孟子曰,三年之丧,齐疏之服,饣▯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高宗谅阴,郑君读为梁ウ,是天子亦居倚庐,而春秋后礼已不行,故子张疑而问,滕人,谓鲁先君莫之行,又其后则大夫与士亦有异,杂记曰,端衰丧车皆无等,是上下本同,又曰,大夫为其父母兄弟之未为大夫者之服,如士报,是大夫士有异,郑注今大夫丧服礼逸,与士异者,未得而备闻也,春秋传曰,齐晏桓子卒,晏婴粗衰,斩,苴▯带,杖菅屦,食粥,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曰,惟卿为大夫,此平仲之谦也,王肃曰,春秋之时,尊者尚轻简丧服,礼制遂壤,张融曰,士与大夫异者,皆是乱世尚轻凉,非王者之达礼,孔疏曰,如融之说,是周公制礼之时,则上下同,当丧制无等,至后世以来,士与大夫有异,据此则大夫以上丧礼之异于士者,皆后起之礼也,祭礼,则庙祧坛▯单之数,▯▯时祭之名,尊彝酒齐之分,冠服牲牢之异,有见于三礼明文明,有注疏家所推得者,难于备举,盖天子诸侯之祭礼,与特牲少牢本不同,非若丧礼之异,为后来之变也。

  论后仓等推士礼以致于天子乃礼家之通例郑注孔疏是其明证

  史记儒林传曰,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孟子曰,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然则天子诸侯之礼,在孔孟时已不能备,孔子既不得位,又生当礼壤乐崩之后,虽▯周而问老聃苌宏,入太庙而每事问,委曲详细,必不尽知,所谓吾学周礼,今用之者,盖即冠昏丧祭射乡,当时民间通用之礼,观孔子射于矍相之圃,有观于乡而知王道易易之言,汉初鲁儒犹乡饮射于孔子冢,则当时民间犹行古礼可知,孔子周流四方,参互考证,晚而定礼,约之为十七篇,以为学者守此,已足以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偷,虽不能备,亦略具矣,礼由义起,在好学深思,心知其意者,即无明文可据,皆可以意推补,五刑之属三千,见于尚书吕刑,威仪三千,曲礼三千,见于吕庸礼器,其数皆三千者,出乎礼者入于刑,故取其数相准,数至三千,不为不多,然而事理之变无穷,法制之文有限,必欲事事而为之制,虽三千有所不能尽,如今之大清律,远本汉唐,繁简得中,纤悉备具,而律不能尽者,必求之例,甚至例亦不能尽,更须临时酌议,大清通礼,礼部则例,虽极明备,而承袭之异,服制之殊,亦有不能全载,上烦部议,取决临者,以今准古,何独不然,是即周时三千之礼具在,其不能尽具者,亦须临时推补,况在诸侯去籍,始皇焚书之后哉,后仓等推士礼

译论述古代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士人以上的阶层既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

有王朝的礼制,有民间通行的礼制。论制定礼制的规格,那么民间通行的礼制较小,而王朝的礼制较大;论行礼的范围,那么民间通行的礼制较广,而王朝的礼制较狭。《仪礼》十七篇古称“士礼”,其实并不全是士人的礼制。纯粹属于士礼的,只有冠礼、婚礼、丧礼和相见礼。至于祭礼,少牢馈食礼和有司彻礼是大夫的礼制;乡饮酒礼和射礼是士大夫所通行的;燕礼、大射礼、聘礼和公食大夫礼是诸侯的礼制;觐礼是诸侯朝见天子的礼制,并非专为士人设立。它们通称为士礼,大概是因为士人在等级中位列其中,于是连同其下阶层通称为士,不再分别罢了。至于士人以上的冠、婚、丧、祭之礼,与士人有的相同有的不同,不见于《仪礼》十七篇,而见于《礼记》和其他书籍的,也大致可以考证得知。

关于士人的冠礼,《礼记》说:“没有大夫的冠礼,却有大夫的婚礼。”古代五十岁以后才授予爵位,哪里会有大夫的冠礼呢?公侯有冠礼,是夏朝末代才出现的。天子的嫡长子也如同士人,天下没有生来就尊贵的人。据此可知,天子之子的冠礼也使用士礼。后来才另有诸侯的冠礼。《左传》说:“君主行冠礼,必定用享礼的仪式来实行,用金石之乐来节制,这是后来兴起的礼制。”冠礼以三次加冠为限度,天子诸侯冠礼用四次加冠,也是后来兴起的礼制。

婚礼方面,大夫与士人不同。大概五十岁以后有时有续娶的情况。可以考证的是,士人在傍晚完成婚礼,大夫以上则在宗庙祭祀三个月之后婚礼才算完成。士人不娶外姓女子,没有留车反马的仪式;大夫有时娶外姓女子,有留车反马的仪式。士人必定亲自到女方家迎亲,天子诸侯则在馆舍迎亲。士人纳徵用成对的鹿皮和束帛,天子诸侯则加上玉器。这些是礼制稍有不同的地方。

丧礼方面,《中庸》说:“三年的丧期,上达于天子。父母的丧事,无论贵贱都是一样的。”曾子说:“哭泣的悲哀,齐衰斩缞的情感,喝稀粥的饮食,从天子到百姓都是相同的。”孟子说:“三年的丧期,穿粗麻布的衣服,喝稀粥的饮食,从天子到庶民都是相同的。”高宗居丧守孝,郑玄读为“梁庐”,这是天子也住在倚庐中。但春秋以后礼制已经不行,所以子张疑惑而发问,滕国人说鲁国的先君没有实行。又后来,大夫与士人也有不同。《杂记》说:“端衰、丧车都没有等级差别,这是上下本来相同。”又说:“大夫为他那些没有成为大夫的父母兄弟服丧,如同士人报丧。”这是大夫与士人有不同。郑玄注说:“现在大夫丧服的礼制已散佚,与士人不同的地方,没能完备地听闻。”《春秋传》说:“齐国晏桓子去世,晏婴穿粗麻布丧服,斩衰,用苴草做腰带,拄着竹杖,穿菅草鞋,喝粥,住在倚庐,睡在草席上,枕着草垫。他的家老说:‘这不是大夫的礼制。’晏婴说:‘只有卿才是大夫,这是晏平仲的谦辞。’”王肃说:“春秋之时,尊贵的人崇尚轻简丧服,礼制于是败坏。”张融说:“士人与大夫不同的地方,都是乱世崇尚轻简,不是王者的通行礼制。”孔颖达疏说:“按照张融的说法,周公制礼的时候,上下相同,丧制没有等级差别。到后世以来,士人与大夫才有不同。”据此可知,大夫以上丧礼不同于士人的地方,都是后来兴起的礼制。

祭礼方面,则宗庙、祧庙、坛、墠的数量,四时祭祀的名称,尊彝酒齐的区分,冠服牲牢的差异,有的在《三礼》中有明文记载,有的是注疏家推论得出的,难以全部列举。大概天子诸侯的祭礼,与特牲馈食礼、少牢馈食礼本来不同,不像丧礼的差异,是后来的变化。

论述后仓等人推演士礼以适用于天子,是礼学家的通例,郑玄的注和孔颖达的疏就是明显的证据。

《史记·儒林传》说:“礼本来从孔子时代起,其经典就不完备。”孟子说:“诸侯的礼,我没有学过。”那么天子诸侯的礼,在孔孟时代就已经不能完备了。孔子既没有获得高位,又生在礼坏乐崩之后,虽然遍访周朝并询问老聃、苌弘,进入太庙而每件事都询问,曲折详细,必定不能全部知晓。所谓“我学习周礼,现在使用的”,大概就是指冠、婚、丧、祭、射、乡等当时民间通用的礼制。看孔子在矍相之圃射箭,有“观看乡射礼就知道王道容易实行”的话,汉初鲁地儒生还在孔子墓前举行乡饮酒礼和射礼,那么当时民间还实行古礼就可以知道了。孔子周游四方,参互考证,晚年才确定礼制,概括为十七篇,认为学者遵守这些,已经足以明白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伦理关系。虽然不能完备,但也大致具备。礼由义产生,在于好学深思、心知其意的人,即使没有明文可据,都可以凭意推补。五刑的条目有三千,见于《尚书·吕刑》;威仪三千,见于《礼记·曲礼》和《礼器》,它们的数量都是三千,是因为违背礼的人就落入刑罚,所以取数量相准。数量达到三千,不能算不多,然而事理的变化无穷,法制的条文有限,必定要每件事都制定制度,即使三千也不能穷尽。如今的大清律,远本汉唐,繁简得当,纤悉备具,而律不能穷尽的,必定求之于条例,甚至条例也不能穷尽,更须临时斟酌商议。《大清通礼》、礼部则例,虽然极其明备,但承袭的差异、服制的不同,也有不能全部载录的,上烦部议,取决于临时裁定。以今准古,何独不然?这就是说即使周朝三千之礼都具备,其不能尽具的地方,也须临时推补,何况在诸侯去籍、秦始皇焚书之后呢?后仓等人推演士礼……

以致于天子,乃不得不然之势,其实是礼家之通例,莫不皆然者也,汉志尊崇逸礼,谓虽不能备,犹愈仓等推士礼以致于天子之说,其意以为博考逸礼,则天子礼略备,可以无烦推致,郑君固亲见三十九篇之礼者也,其注三礼,于逸礼中之天子巡狩礼,朝贡礼,▯尝礼,▯于太庙礼,王居明堂礼,引用甚鲜,且于古大典礼,后儒所聚讼者,未尝引逸礼以为断,仍不能不用仓等推致之意,如周礼内司服缘衣注曰,此缘衣者实作禄衣也,男子之禄衣黑,则是亦黑也,以下推次其色,则阙狄赤,揄狄青,▯衣玄,此郑君自云推次者,司尊彝注曰,王▯尸用玉爵,而再是献者用璧角璧散可知也,贾疏云以明堂位云,爵用玉▯戋,加用璧角璧散差之,推次可知也,弁师注曰,庶人吊者素委貌,一命之大夫,冕而无旒,士变冕为爵弁,贾疏云,郑云此者以有大夫已上,因言庶人,且欲从下向上,因推出士变冕为爵弁之意也,掌客上公▯四十有二,侯伯▯二直有八,子男▯十有八,注曰,非衰差也,二十八书或为二十四,亦非也,其于衰公又当三十,于言又为无施,礼之大数,▯少于豆,推其衰公▯四十二宜为三十八,盖近之矣,郑以推差订正经文,尤为精密,而鲁礼▯▯义曰,儒家之说▯▯也,通俗不同,或云,岁▯终▯,或云,三年一▯,五年再▯,学者竞传其闻,是用讠凶讠凶争论,从数百年来矣,窃念春秋者,书天子诸侯中失之事,得礼则善,违礼则讥,可以发起是非,故据而述焉,从其▯▯之先后,考其疏数之所由,而粗记注焉,鲁礼三年之丧毕,则▯于太祖,明年春▯于群庙,僖也宣也,八年皆有▯,▯祭,则公羊传所云,五年而再殷祭,▯在六年明矣,明堂位曰,鲁王礼也,以相准况可知也,夫▯▯乃古大典礼,后儒所聚讼者,郑君明言讠凶讠凶争论,而于逸礼▯于太庙之类,何不引以为据,反据春秋以相准况,于此足见古文逸礼,大都单辞碎义,实无关于宏旨,故郑不为之注,亦不多引用,郑之所谓准况,即仓等所谓推致也,其后孔贾之疏经注,亦用推致之法,孔引皇熊两家之疏,如玉藻疏云,熊氏更说卿大夫以下,日食及朔食,牲牢及敦数多少,上下差别,并无明据,郊特牲疏引皇氏说,圜丘之祭燔柴牲玉之类,与宗庙▯同,其祭感生之帝,则当与宗庙▯祭同,其五时迎气与宗庙时祭同,孔疏云,皇氏于此经之首,广解天地百神,用乐委曲,及诸杂礼制,繁而不要,非此经所须,文随事曲解,无所凭据,此则推致太过,而有得有失者,要皆礼家之通例也。

译推演士礼以达于天子,乃是势所必然,这其实是礼学家的普遍惯例,没有不是这样的。《汉书·艺文志》尊崇逸礼,认为虽然不能完备,也胜过戴圣等人推演士礼以达于天子的说法,其意以为广博考据逸礼,那么天子之礼大致完备,可以不必烦劳推演。郑玄固然亲眼见过三十九篇的礼书,但他注解三礼时,对于逸礼中的天子巡狩礼、朝贡礼、禘尝礼、禘于太庙礼、王居明堂礼,引用很少。况且对于古大典礼、后世儒者聚讼纷纭的问题,未曾引用逸礼作为定论,仍然不得不使用戴圣等人推演的方法。例如《周礼》内司服缘衣注说:“这缘衣实际上就是禄衣。男子的禄衣是黑色的,那么这也是黑色的。往下推演其次的颜色,那么阙狄是赤色,揄狄是青色,鞠衣是玄色。”这是郑玄自己所说的推演。司尊彝注说:“王祭祀尸用玉爵,而再次献酒的人用璧角、璧散,这是可以推知的。”贾公彦疏说:“因为《明堂位》说‘爵用玉瓒,加用璧角、璧散’,通过比较推演就可以知道。”弁师注说:“庶人吊唁穿素色委貌冠,一命的大夫,戴冕而没有旒,士将冕改为爵弁。”贾公彦疏说:“郑玄说这些,是因为有大夫以上,接着说庶人,并且想要从下往上,从而推演出士将冕改为爵弁的意思。”掌客篇说:“上公膳羞四十有二,侯伯膳羞二十八,子男膳羞十八。”注说:“这不是等差。二十八处有的书写作二十四,也是不对的。对于上公又应当是三十,对于侯伯又为无施。礼的大数,簋少于豆,推演其上公膳羞四十二应为三十八,大概接近了。”郑玄用推演来订正经文,尤为精密。而《鲁礼》禘祫义说:“儒家的说法各不相同,通俗解释不同,有的说岁终禘,有的说三年一禘,五年再祫,学者竞相传授所闻,因此纷纷争论,从数百年前就开始了。”我私下认为《春秋》记载天子诸侯得失之事,符合礼就是善,违背礼就是讥刺,可以发起是非,所以依据它来叙述。根据禘祫的先后,考据其疏密的原因,粗略地记录注解。《鲁礼》说三年丧期结束,就在太祖庙禘,第二年春天在群庙祫,僖公、宣公八年都有禘祫祭,那么《公羊传》所说的“五年而再殷祭”,禘在第六年就很明白了。《明堂位》说:“鲁行王礼。”以此相互比照就可以知道。禘祫乃是古大典礼,后世儒者聚讼纷纭,郑玄明言纷纷争论,而对于逸礼中的禘于太庙之类,为什么不引用作为依据,反而依据《春秋》来相互比照?在这里足以看出古文逸礼,大多是零碎的言辞和义理,确实无关宏旨,所以郑玄不为它作注,也不多加引用。郑玄所说的比照,就是戴圣等人所说的推演。后来孔颖达、贾公彦疏解经注,也使用推演的方法。孔颖达引用皇氏、熊氏两家的疏,如《玉藻》疏说:“熊氏又解说卿大夫以下,日食及朔食,牲牢及敦数的多少,上下差别,并没有明确的依据。”《郊特牲》疏引用皇氏说:“圜丘祭祀燔柴、牲玉之类,与宗庙相同;祭祀感生之帝,就应当与宗庙祭祀相同;五时迎气与宗庙时祭相同。”孔颖达疏说:“皇氏在这篇经文之首,广泛解说天地百神,用乐的曲折,以及各种杂礼制度,繁杂而不切要点,不是这篇经文所需要的,文字随着事情曲折解释,没有凭据。”这就是推演太过,而有得有失的情况,但都是礼学家的普遍惯例。

论仪礼为经礼记为传当从朱子采用臣瓒之说仪礼经传通解分节尤明

  自逸礼之书出,而十七篇有不全不备之疑,自三礼之名出,而十七篇有非经非传之疑,以周礼为经礼,仪礼为典礼,是周礼为经,而仪礼为传矣,谓仪礼为经礼,礼记为曲礼,是仪礼为经,而礼记为传矣,朱子曰,今按礼经威仪,刘向作礼经曲礼,而中庸以礼经为仪礼,郑玄等皆曰,经礼即周礼,曲礼即今仪礼,臣瓒曰,周礼三百,特官名耳,经礼谓冠昏吉凶,盖以仪礼为经礼也,而近世括苍叶梦得曰,经礼,制之凡也,曲礼,文之目也,先王之世,二者盖皆有书藏于司,祭祀朝觐会同,则太史执之以莅事,小史读之以喻众,而乡大夫受之以教万民,保氏掌之以教国子者,亦此书也,愚意礼篇三名,礼器为胜,诸儒之说,瓒叶为长,盖周礼乃制治立法设官分职之书,而非专为礼设也,至于仪礼,则其中冠昏丧祭燕射朝聘,自为经礼大目,亦不容专以曲礼名之也,又尝考之,经礼固今之仪礼,其存者十七篇,而其逸见于他书者,犹有投▯奔丧迁庙等篇,其不可见者,又有古经增多三十九篇,而明堂阴阳王史氏记数十篇,及河间献王所辑礼乐古事,多至五百余篇,倘或犹有逸在其间者,大率且以春官所领五礼之目约之,则其初固当有三百余篇亡疑矣,所谓曲礼之微文小节,如今曲礼少仪内则玉藻弟子职篇,所记事亲者长起居饮食容貌辞气之法,制器备物宗庙宫室衣冠车▯之等,凡所以行乎经礼之中者,其篇之全数,虽不可知,然条而析之,亦应不下三千有余矣,锡瑞案分别经传,当从朱子之说,朱子既有此分别,遂欲合经传为一书,答李季章书云,累年欲修仪礼一书,▯析章句,而附以传说,答潘恭叔书云,礼记须与仪礼参,通修作一书,乃可观,乞修三礼▯子云,,以仪礼为经,而取礼记及诸经史杂书所载有及于礼者,皆以附于本经之下,具别注疏诸儒之说,▯子竟不果上,晚年乃本此意修仪礼经传通解,其书▯析章句,朱子已明言之,其失在▯析仪礼者篇,多非旧次,如士冠礼三屦本在辞后,乃移入前,陈器服章戒宿加冠等辞,本总记在后,乃分入前各章之下之类,未免宋儒割裂经文之习,其功在章句分明,每一节截断,后一行题云,右某事,比贾疏分节尤简明,答应仁仲书云,前贤常患仪礼难读,以今观之,只是经不分章,记不随经,而注疏各为一书,故使读者不能遽晓,今定此本,尽去此诸弊,恨不得令韩文公见之也,近马▯绎史载仪礼,张尔岐仪礼郑注句读,吴廷华仪礼章句,江永礼书纲目,徐乾学读礼通考,秦惠田五礼通考分节皆用朱子之法。

  论言理不如言礼之可据朱子以此推服郑君而郑君之说亦由推致而得

  汉儒多言礼,宋儒多言理,仲尼燕居,子曰,礼也者理也,乐记,礼者,理之不可易者也,礼与理本一贯,然礼必证诸实,合于礼者是,不合于礼者非,是非有定,人人共信者也,现常凭于虚,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是非无定,不能人人共信者也,今举一事明之,宋史朱熹乞讨论丧服▯子曰,臣闻三年之丧,齐疏之服,饣▯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无贵贱之殊,而礼经敕令子为父▯孙承重为祖父,皆斩衰三年,盖▯子当为父后,以承大宗之重,而不能袭位以执丧,则▯孙继统而代之,执丧,义当然也,▯者遗诰初颁,太上皇帝偶违康豫,不能躬就丧次,陛下实以世▯之重,仰承大统,则所谓承重之服,著在礼律,所宜一遵寿皇已行之法,易月之外,且以布衣布冠,视朝听政,以代太上皇帝躬执三年之丧,建炎以来朝野杂记曰,方文公上议时,门人有疑者,文公未有以折之,后读礼记正义,丧服小记为祖后者条,因自识于本议之末,其略云,准五服年月格,斩衰三年,▯孙为祖,法意甚明,而礼经无文,但传云,父没而为祖后者服斩,然而不见本经,未详可据,但小记云,祖父没而为祖母后者三年,可以旁照,至为祖后者条下,疏中所

译论述《仪礼》为经、《礼记》为传,应当遵从朱熹采用臣瓒的说法,《仪礼经传通解》分节尤其明白。

自从逸礼之书出现,十七篇就有不全不备的疑虑;自从三礼之名出现,十七篇就有非经非传的疑虑。以《周礼》为经礼,《仪礼》为典礼,这是《周礼》为经,而《仪礼》为传;说《仪礼》为经礼,《礼记》为曲礼,这是《仪礼》为经,而《礼记》为传。朱熹说:“现在考察礼经威仪,刘向作《礼经曲礼》,而《中庸》以礼经为《仪礼》。”郑玄等人说:“经礼就是《周礼》,曲礼就是现在的《仪礼》。”臣瓒说:“《周礼》三百,只是官名罢了,经礼指的是冠婚吉凶,大概是以《仪礼》为经礼。”而近世括苍叶梦得说:“经礼,是制度的总纲;曲礼,是文饰的条目。先王时代,这两者大概都有书藏在官府,祭祀朝觐会同,太史拿着它来主持事务,小史诵读它来晓谕众人,乡大夫接受它来教化万民,保氏掌管它来教化国子的,也是这本书。”我认为礼篇三名,《礼器》最为恰当,诸儒的说法,臣瓒和叶梦得的见解最为高深。因为《周礼》是制治立法、设官分职的书,而不是专门为礼设立的。至于《仪礼》,其中冠婚丧祭、燕射朝聘,自是经礼的大目,也不容许专门用曲礼来命名。又曾考证,经礼固然就是现在的《仪礼》,其存世的十七篇,而其散佚见于其他书的,还有《投壶》《奔丧》《迁庙》等篇,其不可见的,又有古经增多的三十九篇,以及《明堂阴阳》《王史氏记》数十篇,还有河间献王所辑录的礼乐古事,多达五百余篇,倘若其中还有散佚的,大抵且用春官所统领的五礼条目来概括,那么其最初大概应当有三百余篇,无疑了。所谓曲礼的微文小节,如现在《曲礼》《少仪》《内则》《玉藻》《弟子职》等篇,所记载的事亲者长、起居饮食、容貌辞气之法,制器备物、宗庙宫室、衣冠车舆的等级,凡是用来施行于经礼之中的,其篇目的总数,虽然不可知,然而条理分析,也应该不下三千余条。锡瑞按:分别经传,应当遵从朱熹的说法。朱熹既然有此分别,于是想合并经传为一书。答李季章书说:“多年想修撰《仪礼》一书,剖析章句,而附以传说。”答潘恭叔书说:“《礼记》须与《仪礼》参详,通修作一书,才可观看。”乞修三礼,朱子说:“以《仪礼》为经,而取《礼记》及诸经史杂书所载有涉及礼的,都附在本经之下,具别注疏诸儒的说法。”朱子最终没有完成。晚年乃本着此意修撰《仪礼经传通解》。其书剖析章句,朱熹已明确说明。其过失在于剖析《仪礼》的篇章,多非旧次,如《士冠礼》三屦本在辞后,却移入前;陈器服章、戒宿加冠等辞,本总记在后,却分入前各章之下之类,未免有宋儒割裂经文的习气。其功劳在于章句分明,每一节截断,后一行题云“右某事”,比贾公彦疏分节尤其简明。答应仁仲书说:“前贤常患《仪礼》难读,以今观之,只是经不分章,记不随经,而注疏各为一书,故使读者不能立刻明白。现在定此本,尽去这些弊端,恨不得让韩文公见到。”近马端临《文献通考》载《仪礼》,张尔岐《仪礼郑注句读》,吴廷华《仪礼章句》,江永《礼书纲目》,徐乾学《读礼通考》,秦惠田《五礼通考》分节皆用朱熹的方法。

论述言理不如言礼之可据,朱熹以此推服郑君,而郑君之说亦由推致而得。

汉儒多言礼,宋儒多言理。《仲尼燕居》,孔子说:“礼也者,理也。”《乐记》:“礼者,理之不可易者也。”礼与理本一贯,然而礼必证诸实,合于礼者是对的,不合于礼者是错的,是非有定,人人共信。理常凭于虚,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是非无定,不能人人共信。今举一事明之,《宋史》朱熹乞讨论丧服,朱子说:“臣闻三年之丧,齐疏之服,饘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无贵贱之殊,而礼经敕令子为父、孙承重为祖父,皆斩衰三年。盖子当为父后,以承大宗之重,而不能袭位以执丧,则孙继统而代之,执丧,义当然也。者遗诰初颁,太上皇帝偶违康豫,不能躬就丧次,陛下实以世之重,仰承大统,则所谓承重之服,著在礼律,所宜一遵寿皇已行之法,易月之外,且以布衣布冠,视朝听政,以代太上皇帝躬执三年之丧。”《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说:“方文公上议时,门人有疑者,文公未有以折之,后读《礼记正义》《丧服小记》为祖后者条,因自识于本议之末,其略云:‘准五服年月格,斩衰三年,孙为祖,法意甚明,而礼经无文,但传云,父没而为祖后者服斩,然而不见本经,未详可据,但小记云,祖父没而为祖母后者三年,可以旁照。’至为祖后者条下,疏中所”

引郑志,乃有诸侯父有废疾,不任国政,不任丧事之问,而郑答以天子诸侯之服皆斩之文,方见父在而承国于祖之服,向来上此文字时,无文字可检,又无朋友可问,故大约且以礼律言之,亦有疑父在不当承重者,时无明白证验,但以礼律人情大意答之,心常不安,归来稽考,始见此说,方得无疑,乃知学之不讲,其害如此,而礼经之文,诚有阙略,不无待于后人,向使无郑康成,则此事终未有断决,不可直谓古经定制,一字不可增损也,锡瑞案朱子以此推服郑君,而郑君此条,实由推致而得,可见礼为人伦之至,而以推致言礼,为一定之法,必惜逸经之不具,而疑推致为无凭,非知礼者也,后儒空言理而不讲礼,谓礼吾知敬而已,丧吾知哀而已,一遇国家有大疑议,则幽冥而莫知其原,宋濮议,明大礼议,举朝争论,皆无一是,激成明党,贻误国家,尤非知礼者也,即如宋之宁宗,以祖父没,而父病不能执丧,代父而立,自应承重,无可疑者,而或疑父在不应承重,亦未尝不有一偏之理,所谓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也,徒以律法人情为说,即以朱子之贤,犹不能折服群疑,必得郑志明文,然后可以自信,此朱子所以服郑,而并欲修礼,晚年所以有通解之作,而直以郑注补经也。

译引用《郑志》中的记载,曾有诸侯父亲患有废疾,无法掌管国政,也无法主持丧事的情况,而郑玄回答天子与诸侯的丧服都应为斩衰,这才显露出父亲在世而继承祖父国位时的丧服制度。当初我撰写这段文字时,没有文献可供查考,也没有朋友可以请教,所以大致只能依据礼制律法来论述,当时也有怀疑父亲在世不应承重的主张,因为没有明确的证据验证,只能根据礼制律法和人情的大意来回答,心中常感不安。回来后查考典籍,才看到这种说法,方才没有疑虑,这才知道学问如果不加以讲习,其危害竟如此之大。而礼经的文字,确实存在缺失简略之处,不免有待于后人补充。假使没有郑康成,这件事终究不会有定论,不能直接说古代经书的制度,一个字也不可增减。

皮锡瑞按语:朱子因此推重信服郑君,而郑君这一条,实际上是由推演致知而得出的,可见礼是人伦的极致,而以推演致知的方式谈论礼,是确定的方法。必定惋惜逸失的经书不齐全,而怀疑推演致知没有依据,这不是懂得礼的人。后儒空谈义理而不讲习礼制,说对于礼我只知道恭敬罢了,对于丧事我只知道悲哀罢了,一旦遇到国家有重大疑议,就幽暗不明而不知道其本源。宋朝的濮议,明朝的大礼议,满朝争论,都没有一个是正确的,激化了明朝的党争,贻误了国家,尤其不是懂得礼的人。

就像宋朝的宁宗,因为祖父去世,而父亲患病不能执掌丧事,代替父亲而立,自然应当承重,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但有人怀疑父亲在世不应承重,也并非没有偏颇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仅仅以律法人情作为说辞,即使是像朱子这样贤能的人,还不能折服众人的疑虑,必须得到《郑志》中的明文,然后才能自信。这就是朱子信服郑君的原因,并且想要修礼,晚年之所以有《通解》这部著作,就是直接把郑注用来补全经文。

论郑樵辨仪礼皆误毛奇龄▯郑樵而攻仪礼之说多本郑樵

  郑樵仪礼辨曰,古人造士,以礼乐诗书并言之者,仪礼是也,古人六经,以礼乐诗书春秋与易并言者,仪礼是也,仪礼一书,当成王太平之日,周公损益三代之制,作为冠婚丧祭之仪,朝聘射飨之礼,行于朝廷乡党之间,名曰仪礼,而乐寓焉,正如后世礼乐与服志之类,汉兴传仪礼者,出于高堂生士礼十七篇,而鲁徐生善为容,文帝时以容为礼大夫,后礼之古经出于鲁淹中,河间献王得之,凡五十六篇,并威仪之事,其十七篇与高堂生所传士礼同,而字尤多略,今三十九篇乃逸礼,案班固九流,刘歆七略,并不注仪礼,往往汉儒见高堂生所传十七篇,遂摸效礼经而作之,而范氏作后汉书云,礼古经与周官经,前世传其书未有名家者,中兴以后,郑众马融等为周官作传,并不及仪礼,则仪礼一书,盖晚出无疑者,故聘礼一篇,所记宾介饔饩之物,禾米薪刍之数,笾豆▯之实,▯▯鼎瓮之刚,考于周官掌客之礼,皆不相合,丧服一篇,凡发传曰以释其义者十有三,又有问者曰何以何也之辞,盖出于讲师,设为问难以相解释,此皆后儒之所增益明矣,仪礼之书,作于周公,春秋以来,礼典之书不存,礼经之意已失,三家僭鲁,六卿擅晋,礼之大者已不存矣,士大夫略于礼而详于仪,故ゾ▯之宴,武子不能识彝器之荐,籍谈不能对郊劳赠贿,鲁昭公非不知礼,而女叔齐以为仪也,非礼也,揖逊周旋之问,赵简子非不知礼,而子太叔以为仪也,非礼也,而古人礼意未有能名者传至后世,汉书仪有二,即为此容貌威仪事,徐氏张氏不知经,但能盘辟为礼容,天下郡国有容吏,皆诣学学之,则天下所学仪礼者,仅容貌威仪之末尔,今仪礼十七篇,郑康成王肃等为之注,唐正观中孔颖达撰五经正义,疑周礼仪礼非周公书,其后贾公彦始为仪礼疏,锡瑞案乐史论仪礼有可疑者五,郑氏所说多同乐史之论,其所以误疑仪礼者,一则不知仪礼之名,始于何时,以为周公时已名仪礼,而汉人未尝称道仪礼,则今之仪礼必晚出,当是汉儒摸效而作,不知礼十七篇原于周公,定于孔子,周公孔子时但名礼,汉以立学,名为礼经,班志本于刘歆七略,其云经十七篇认为七十篇者,刘敞已订正矣,郑氏或未见。即今仪礼,刘班时无仪礼之名,非别有仪礼而志不及也,郑君以前虽无注仪礼者,而马融已注丧服,其非后儒增益明矣,一则误执左氏之说,分仪与礼为二,且重礼而轻仪,不知左氏极重威仪,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仪,古本无威字,见经义述闻。谓其不可以终,于其时,君大夫视下言徐,其容俯仰之类,皆断其将死亡,何尝以威仪为末节,若女叔齐谓鲁侯习仪焉知礼,盖以借讽晋君子,太叔谓是仪非礼,盖以此进简子,言非一端,不必过泥,武子不识ゾ▯,鲁人不辨羔雁,此孔子时经不具之明证,若周公成书具在,列国无缘不知,聘与掌客不同,又仪礼周礼不出周公之明证,若二书一手所作,何至彼此歧异,汉虽重徐氏之礼容,当时习礼经者,并非习容礼十七篇后称仪礼,盖以其中或称仪,大射一名大射仪,或称礼而名之,非取容礼为名,礼十七篇,亦非仅容貌威仪之末也,云孔颖达疑周仪礼非周公书,孔疏中无明文,盖因不疏二书,遂以为疑之耳,毛奇龄攻仪礼多本其说,故具论之。

  论熊朋来于三礼独推重仪礼其说甚通

  熊朋来曰,仪礼是经,礼记是传,儒者恒言之,以冠义,昏义,乡饮酒义,射义,燕义,聘义,与仪礼士冠士错乡饮酒射燕聘之礼相为经传也,刘氏又补士相见公食大夫二义,以为二经之传,及读仪礼,则士冠礼自记冠义以后,即冠礼之记矣,士昏礼自记士昏礼凡行事以后,即昏礼之记矣,乡饮酒自记乡朝服谋宾介以后,即乡饮之记矣,乡射礼自记大夫与公士为宾以后,即乡射之记矣,燕礼自记燕朝服于寝以后,即燕礼之记矣,聘礼自记久无事则聘以后,即聘礼之记矣,公食大

译郑樵辨《仪礼》皆误,毛奇龄攻击《仪礼》的说法多本于郑樵。

郑樵在《仪礼辨》中说:古人造就人才,将礼、乐、诗、书并列提及的,就是《仪礼》;古人六经,将礼、乐、诗、书、春秋与易并列提及的,也是《仪礼》。《仪礼》这一部书,应当成于成王太平之日,周公对三代制度进行增减损益,制定了冠、婚、丧、祭的仪式,朝聘、射、飨的礼节,施行于朝廷和乡党之间,名叫《仪礼》,而乐寓含其中,正如后世礼乐与服志之类。汉朝兴起,传授《仪礼》的,出自高堂生的《士礼》十七篇,而鲁地的徐生善于容貌举止,文帝时以容貌举止为礼大夫。后来《礼》的古经出自鲁地淹中,河间献王得到它,共五十六篇,包括威仪之事,其中十七篇与高堂生所传的《士礼》相同,而文字更加简略。现在三十九篇乃是逸礼。查班固《九流》、刘歆《七略》,都不标注《仪礼》,往往是汉儒见到高堂生所传的十七篇,于是模仿礼经而作。而范晔作《后汉书》说,《礼》古经与《周官》经,前世传授其书没有名家,中兴以后,郑众、马融等为《周官》作传,都不涉及《仪礼》,那么《仪礼》一书,大概是晚出无疑了。所以《聘礼》一篇,所记载的宾介、饔饩之物,禾米薪刍的数量,笾豆之实,鼎瓮之刚,考查《周官》掌客的礼节,都不相合。《丧服》一篇,凡发传曰以解释其义的有十三处,又有问者曰“何以”、“何也”之类的言辞,大概出自讲师,设为问难以相互解释,这显然是后儒所增益的。《仪礼》之书,作于周公,春秋以来,礼典之书不存,礼经的意义已失,三家僭越鲁国,六卿擅权晋国,礼的大者已不存了。士大夫略于礼而详于仪,所以〇〇之宴,武子不能识别彝器的荐献,籍谈不能应对郊劳赠贿,鲁昭公并非不知礼,而女叔齐认为是仪,不是礼,揖逊周旋之间,赵简子并非不知礼,而子太叔认为是仪,不是礼,而古人礼意未有能名者,传至后世,《汉书》仪有二,即为此容貌威仪事,徐氏、张氏不知经,但能盘辟为礼容,天下郡国有容吏,都到学宫学习它,那么天下所学习的《仪礼》,仅是容貌威仪的末节罢了。现在《仪礼》十七篇,郑康成、王肃等为之作注,唐贞观中孔颖达撰《五经正义》,怀疑《周礼》、《仪礼》非周公之书,其后贾公彦始为《仪礼》作疏。锡瑞按:乐史论《仪礼》有可疑者五,郑氏所说多同乐史之论。其所以误疑《仪礼》者,一则不知《仪礼》之名,始于何时,以为周公时已名《仪礼》,而汉人未尝称道《仪礼》,则今之《仪礼》必晚出,当是汉儒模仿而作,不知《礼》十七篇原于周公,定于孔子,周公、孔子时但名《礼》,汉以立学,名为《礼经》,班志本于刘歆《七略》,其云经十七篇认为七十篇者,刘敞已订正矣,郑氏或未见。即今《仪礼》,刘、班时无《仪礼》之名,非别有《仪礼》而志不及也。郑君以前虽无注《仪礼》者,而马融已注《丧服》,其非后儒增益明矣。一则误执左氏之说,分仪与礼为二,且重礼而轻仪,不知左氏极重威仪,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仪,古本无威字,见《经义述闻》,谓其不可以终,于其时,君大夫视下言徐,其容俯仰之类,皆断其将死亡,何尝以威仪为末节。若女叔齐谓鲁侯习仪焉知礼,盖以借讽晋君子,太叔谓是仪非礼,盖以此进简子,言非一端,不必过泥。武子不识〇〇,鲁人不辨羔雁,此孔子时经不具之明证,若周公成书具在,列国无缘不知。聘与掌客不同,又《仪礼》、《周礼》不出周公之明证,若二书一手所作,何至彼此歧异。汉虽重徐氏之礼容,当时习礼经者,并非习容,《礼》十七篇后称《仪礼》,盖以其中或称仪,大射一名大射仪,或称礼而名之,非取容礼为名,《礼》十七篇,亦非仅容貌威仪之末也。云孔颖达疑《周》、《仪礼》非周公书,孔疏中无明文,盖因不疏二书,遂以为疑之耳。毛奇龄攻《仪礼》多本其说,故具论之。

论熊朋来于三礼独推重《仪礼》,其说甚通。

熊朋来说,《仪礼》是经,《礼记》是传,儒者恒言之,以《冠义》、《昏义》、《乡饮酒义》、《射义》、《燕义》、《聘义》,与《仪礼》士冠、士昏、乡饮酒、射、燕、聘之礼相为经传也,刘氏又补《士相见》、《公食大夫》二义,以为二经之传。及读《仪礼》,则《士冠礼》自记《冠义》以后,即冠礼之记矣;《士昏礼》自记《士昏礼凡行事》以后,即昏礼之记矣;《乡饮酒》自记《乡朝服谋宾介》以后,即乡饮之记矣;《乡射礼》自记《大夫与公士为宾》以后,即乡射之记矣;《燕礼》自记《燕朝服于寝》以后,即燕礼之记矣;《聘礼》自记《久无事则聘》以后,即聘礼之记矣;《公食大

夫礼自记不宿戒以后,即公食大夫之记矣,觐礼自记几俟于东厢以后,即觐礼之记矣,士虞礼自记虞沐浴不栉以后即士虞礼之记矣,特牲馈食礼自记特牲以后,即特牲之记矣,士丧礼则士处▯寝以后附在既夕者,即士丧礼之记矣,既夕礼则启之昕以后,即既夕之记矣,汉儒称既夕礼即士丧礼下篇,故二记合为一也,丧服一篇,每章有子夏作传,而记公子为其母以后又别为丧服之记,其记文亦有传,是子夏以前有此记矣,十七篇惟士相见大射少牢馈食有司彻四篇不言记,其有记者,十有三篇,然冠礼之记,有孔子曰其文,与郊特牲所记冠义正同,其余诸篇,惟既夕之记,略见于丧大亡之首章,丧服之传,与大传中数与,疑处字误,相似,余记自与小戴冠昏等六义不同,何二戴不以礼经所有之记而传之也,十三篇之后各有记,必出于孔子之后子夏之前,盖孔子定礼而门人记之,故子夏为作丧服传,而并其记亦作传焉,三礼之中,如周礼大纲虽正,其间职掌繁密,恐传之者不皆周公之旧,左传所引周公制周礼曰,殊与今周礼不相似,大小戴所记,固多格言,而讹伪亦不免,惟仪礼为礼经之稍完者,先儒谓其文物彬彬,乃周公制作之仅存者,后之君子,有志于礼乐,勿以其难读而不加意也,锡瑞案熊氏于三礼中,推重仪礼,以为孔子所定,周公制作之仅存,自是确论,十七篇为周公之遗,孔子所定,或本成周之遗制,或参阙里之绪言,久远难明,而汉称为礼经,则已定为孔子之书矣,韩文公苦仪礼难读,又云于今无所用之,盖慨当时仪礼不行,非谓仪礼真无所用,南北朝儒林传兼通三礼,犹不乏人,贾公彦疏实本齐黄庆隋李孟η,至唐而习此经者殆绝,见李元璀上奏,举行冠礼,人皆快郑尹而笑孙子,见柳宗元书,唐加母丧三年,并加外亲服,褚无量欢曰,俗情肤浅,一紊其制,谁能正之,故韩公有慨于此,至宋有张淳仪礼辨误,李如圭仪礼集释并释宫,复又作仪礼图,元吴澄纂次八经十传,敖继公仪礼集说,疏解颇畅,惟诋郑注疵多醇少,近儒褚寅亮钱大昕俞正燮已▯正之,熊氏于仪礼虽非专家,而所论甚确,由朱子极尊仪礼,故宋元诸儒,犹知留意此经也。

译大凡《礼》自《记》中“不宿戒”之后,就是《公食大夫》的《记》了;《觐礼》自《记》中“几俟于东厢”之后,就是《觐礼》的《记》了;《士虞礼》自《记》中“虞沐浴不栉”之后,就是《士虞礼》的《记》了;《特牲馈食礼》自《记》中“特牲”之后,就是《特牲》的《记》了;《士丧礼》则是《士》在“处〇寝”之后附在《既夕》中的,就是《士丧礼》的《记》了;《既夕礼》则是“启之昕”之后,就是《既夕》的《记》了。汉代儒者称《既夕礼》就是《士丧礼》的下篇,所以这两篇《记》合为一篇了。《丧服》一篇,每章都有子夏作的传,而《记》中“公子为其母”以后又另外作为《丧服》的《记》,其《记》文也有传,这说明在子夏以前就有这些《记》了。十七篇中只有《士相见》、《大射》、《少牢馈食》、《有司彻》四篇没有提到《记》,其中有《记》的,有十三篇。然而《冠礼》的《记》,有“孔子曰”的文字,其内容与《郊特牲》所记的《冠义》完全相同,其余各篇,只有《既夕》的《记》,略微见于《丧大记》的首章,《丧服》的传,与《大传》中多次出现,怀疑“处”字有误,相似之处,其余的《记》自然与小戴《冠义》、《昏义》等六义不同,为什么二戴不把礼经中所有的《记》都传下来呢?十三篇之后各有《记》,必定出自孔子之后、子夏之前,大概是孔子审定礼制而门人记录下来的,所以子夏为《丧服》作传,并为其《记》也作传。三礼之中,如《周礼》大纲虽然正确,但其间职掌繁密,恐怕传下来的人不都是周公的旧制,《左传》所引周公制《周礼》说,实在与现在的《周礼》不相似,大小戴所记,固然多有格言,而讹误伪托也不免,只有《仪礼》是礼经中较为完整的,先儒说它文物彬彬,乃是周公制作中仅存的,后来的君子,有志于礼乐,不要因为其难读而不加注意。锡瑞按:熊氏在三礼中,推崇《仪礼》,认为它是孔子所定,周公制作中仅存的,这自然是确论。十七篇是周公的遗制,孔子所定,或者本于成周的遗制,或者参酌阙里的绪言,久远难以明了,而汉代称为礼经,则已定为孔子的书了。韩文公苦于《仪礼》难读,又说于今无所用之,大概是慨叹当时《仪礼》不行,并非说《仪礼》真无所用。南北朝《儒林传》兼通三礼,犹不乏人,贾公彦疏实本齐黄庆、隋李孟η,至唐而习此经者殆绝,见李元璀上奏,举行冠礼,人皆快郑尹而笑孙子,见柳宗元书,唐加母丧三年,并加外亲服,褚无量欢曰,俗情肤浅,一紊其制,谁能正之,所以韩公有此感慨。至宋有张淳《仪礼辨误》,李如圭《仪礼集释》并《释宫》,复又作《仪礼图》,元吴澄纂次《八经十传》,敖继公《仪礼集说》,疏解颇畅,惟诋郑注疵多醇少,近儒褚寅亮、钱大昕、俞正燮已〇正之,熊氏于《仪礼》虽非专家,而所论甚确,由朱子极尊《仪礼》,故宋元诸儒,犹知留意此经也。

论聘礼与乡党文可证礼经为孔子作

  熊朋来曰,聘礼篇末,执圭如重,入门鞠躬,私觌愉如等语,未知乡党用聘礼语,抑聘礼用乡党语,大抵礼经多出于七十子之徒所传,按朱子乡党集注引晁氏曰,定公九年,孔子仕鲁,至十三年▯齐,其问无朝聘之事,疑使摈执圭二条,但孔子尝言其礼如此,又引苏氏曰,孔子遗书杂记曲礼,非必孔子事也,见得古有仪礼之书,圣门因记其语,锡瑞案此正可徵仪礼为孔子作,乡党之文,与仪礼多合,盖有孔子所尝行者,有孔子未尝行而尝言之者,熊氏谓未知乡党用聘礼语,抑聘礼用乡党语,盖未知乡党聘礼皆孔子之书,而谓礼经多出于七十子之徒所传,则已明知礼经出自孔子,而非出自周公矣,晁氏云,孔子尝言其礼,则亦略见及之,苏氏云,古有仪礼之书,圣门因记其语,则但知有仪礼作于周公之说,而不知为孔子所作,夫乡党所言礼,既非孔子之事,又非孔子所言,圣门何必记其礼乎,左氏襄三十八年传,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孔疏曰,服虔云,以其多文辟,故特举而用之,后世谓之孔氏聘辞,以孔氏有其辞,故传不复载也,所言孔氏聘辞,不知事何所出,实享礼而谓之为聘,举旧辞而目以孔氏事,亦不必然也,案孔氏聘辞,今无可考,服子慎在东汉末,说必有据,乡党文与聘礼合者,当即孔氏聘辞之文,服以为孔氏有其辞,故传不复载,则孔氏聘辞文必繁,不止如乡党篇中所载之略,此亦可为聘礼传自孔氏之证,后世必以仪礼为周公所作,于是此等文皆失其解,孔疏正以仪礼为周公作者,故于服氏之说,既不知何所出,遂谓事不必然,而古义尽湮矣,季札观乐,与今风雅颂次序合,服氏以为传者,据已定录之,则左氏所载当时诸侯大夫行礼与礼经合者,或亦据孔子所定之礼录之,顾栋高左氏引经不及周官仪礼论,谓周礼为汉儒傅会,即仪礼亦未取信为周公之本文,俞正燮仪礼行于春秋时义,▯顾氏说,谓时行其仪,故不复引其文,据臧孙为季孙立悼子,为仪礼宾为苟敬及嗣举奠法,齐侯饮昭公酒,使宰为主人,而请安,为仪礼请安法,邾庄公与夷射姑饮酒,私出阍乞肉焉,为仪礼取荐脯法,虽其礼相吻合,未可据之以仪礼为周公作,真出孔子之前也。

  论读仪礼重在释例尤重在绘图合以分节三者备则不苦其难

  春秋有凡例,礼经亦有凡例,读春秋而不明凡例,则乱,读礼经而不明凡例,则苦其纷繁,陈澧曰,仪礼有凡例,作记者已发之矣,乡饮酒礼,记云,以爵拜者不徒作,坐卒爵者拜即爵,立卒爵者不拜既爵,凡奠者于左,将举于右,此记文之发凡者也,郑注发凡者数十条,士冠礼注云,凡奠爵,将举者于右,不举者于左,凡醴士,质者用糟,文者用清,凡荐出自东房,凡牲皆用左胖,其余诸篇注皆有之,若钞出之,即可为仪礼凡例矣,有郑注发凡,而贾疏辨其同异者,有郑注不发凡,而贾疏发凡者,有经是变例,郑注发凡而疏申明之者,又有经是变例,注不发凡而疏发凡者,有贾疏不云凡而无异发凡者。文多不载,见东塾读书记。综而论之,郑贾熟于礼经之例,乃能作注作疏,注精而简,疏则详而密,分析常例变例,究其因由,且经有不具者,亦可以例补之,朱子云,仪礼虽难读,然▯多是重复,伦类若通,则其先后彼此展转参照,足以互相发明,此所谓伦类,即凡例也,近时则凌氏礼经释例,善承郑贾之学,大有助于读此经者矣,案陈氏引注疏甚明,初学犹苦其分散难考,先观礼经释例,则一目了然矣,陈澧又曰,郑贾作注作疏时,皆必先绘图,今读注疏,触处皆见其踪迹,如士冠礼筮人许诺,右还即席坐,注云,东面受命,右还北行就席,疏云,郑知东面受命者,以其上文有司在西方东面,主人在门东西面,今从门西东面主人之宰命之,故东面受命可知也,知右还北行就席者,以其主人在门外之东南,席在门中,故知右还北行,乃得西面就席坐也,如此之类,乃

译论聘礼与《乡党》的文字可以证明《礼经》是孔子所作

熊朋来说,《聘礼》篇末有“执圭如重,入门鞠躬,私觌愉如”等语,不知是《乡党》篇引用了《聘礼》的话,还是《聘礼》引用了《乡党》的话。大体上,《礼经》多出自七十子门徒所传。朱子《乡党集注》引晁氏说,定公九年,孔子在鲁国做官,到十三年,齐国来使,这期间没有朝聘之事,怀疑“使摈执圭”这两条,只是孔子曾经说礼应当如此。又引苏氏说,孔子遗留的书杂记《曲礼》,未必都是孔子的事,可见古代有《仪礼》这本书,圣门弟子因此记录了这些话。孙诒让按:这正好可以证明《仪礼》是孔子所作。《乡党》的文字,与《仪礼》多相吻合,大概有孔子曾经实行的,也有孔子未曾实行但曾经说过的。熊氏说不知是《乡党》引用《聘礼》的话,还是《聘礼》引用《乡党》的话,这是因为他不知道《乡党》和《聘礼》都是孔子的书,而说《礼经》多出自七十子门徒所传,那么他已经明白《礼经》出自孔子,而不是出自周公了。晁氏说,孔子曾经说礼,这也略微涉及到了。苏氏说,古代有《仪礼》这本书,圣门弟子因此记录了这些话,那么只知道有《仪礼》作于周公的说法,而不知道是孔子所作。《乡党》所说的礼,既然不是孔子的事,也不是孔子说的话,圣门弟子何必记录这些礼呢?《左传》襄公三十八年传,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孔颖达疏说,服虔说,因为其中多文辞,所以特别举出来使用,后世称之为孔氏聘辞,因为孔氏有这些辞令,所以《左传》不再记载。所说的孔氏聘辞,不知道事情出自何处,实际上是享礼而称之为聘,举旧辞而目为孔氏事,也不一定如此。按:孔氏聘辞,现在无法考证,服子慎在东汉末年,说法必有依据,《乡党》文字与《聘礼》相合的,当即孔氏聘辞的文字,服氏认为孔氏有这些辞令,所以《左传》不再记载,那么孔氏聘辞文字一定繁多,不止像《乡党》篇中所记载的那样简略,这也可为《聘礼》传自孔氏的证明。后世必定认为《仪礼》是周公所作,于是这些文字都失去了解释,孔疏正因为认为《仪礼》是周公所作,所以对于服氏的说法,不知道出自何处,于是说事情不一定如此,而古义完全湮没了。季札观乐,与现在风雅颂的次序相合,服氏认为是传者,根据已定的记录,那么《左传》所载当时诸侯大夫行礼与《礼经》相合的,或许也是根据孔子所定的礼记录的。顾栋高《左氏引经不及周官仪礼论》,说《周礼》是汉儒附会,即使《仪礼》也未取信为周公的本文。俞正燮《仪礼行于春秋时义》,赞同顾氏的说法,说当时实行这些仪节,所以不再引用其文字,根据臧孙为季孙立悼子,为《仪礼》宾为苟敬及嗣举奠法,齐侯饮昭公酒,使宰为主人,而请安,为《仪礼》请安法,邾庄公与夷射姑饮酒,私出阍乞肉焉,为《仪礼》取荐脯法,虽然这些礼相吻合,不可据此认为《仪礼》是周公所作,真出孔子之前。

论读《仪礼》重在释例,尤重在绘图,合以分节,三者具备则不苦其难

《春秋》有凡例,《礼经》也有凡例,读《春秋》而不明凡例,就会混乱,读《礼经》而不明凡例,就会苦于纷繁。陈澧说,《仪礼》有凡例,作记的人已经阐发了。《乡饮酒礼》,记说,以爵拜者不徒作,坐卒爵者拜即爵,立卒爵者不拜既爵,凡奠者于左,将举于右,这是记文阐发凡例的地方。郑注阐发凡例的有数十条,《士冠礼》注说,凡奠爵,将举者于右,不举者于左,凡醴士,质者用糟,文者用清,凡荐出自东房,凡牲皆用左胖,其余各篇注都有。如果抄录出来,就可以作为《仪礼》凡例了。有郑注阐发凡例,而贾疏辨析其同异的;有郑注不阐发凡例,而贾疏阐发凡例的;有经文是变例,郑注阐发凡例而疏申明它的;又有经文是变例,注不阐发凡例而疏阐发凡例的;有贾疏不说凡例而无异于阐发凡例的。文字多不记载,见《东塾读书记》。综合来说,郑玄、贾公彦熟于《礼经》的凡例,才能作注作疏,注精而简,疏则详而密,分析常例变例,究其因由,而且经有不具备的,也可以根据凡例补充。朱子说,《仪礼》虽然难读,然而多是重复,伦类若通,则其先后彼此展转参照,足以互相发明,这所谓的伦类,就是凡例。近时则凌氏《礼经释例》,善承郑贾之学,对读此经大有帮助了。按:陈氏引注疏很明白,初学者还苦于分散难考,先观《礼经释例》,就一目了然了。陈澧又说,郑玄、贾公彦作注作疏时,都必定先绘图,现在读注疏,处处都可见其踪迹,如《士冠礼》筮人许诺,右还即席坐,注说,东面受命,右还北行就席,疏说,郑知东面受命者,以其上文有司在西方东面,主人在门东西面,今从门西东面主人之宰命之,故东面受命可知也,知右还北行就席者,以其主人在门外之东南,席在门中,故知右还北行,乃得西面就席坐也,如此之类,乃

显而易见者,又如燕礼主人盥洗象觚,注云,取象觚者东面,疏云,以膳篚南有臣之篚,不得北面取,又不得南面背君取,从西阶来,不得篚东西南取,以是加取象觚者东南也,此必郑有图,故知东面取,贾有图,故知不得北面南面西面而必东面也。以下文多不载。杨信斋作仪礼图,厥功甚伟,惜朱子不及见也,通志堂经解刻此图,然其书巨帙不易得,故信斋此图,罕有称述者,张皋文所绘图,更加详密,盛行于世,然信斋创始之功不可没也,阮文达公为张皋文仪礼图序云,昔汉儒习仪礼者必为容,故高堂生传礼十七篇,而徐生善为颂,礼家为颂皆宗之,颂即容也,予尝以为读礼者当先为颂,昔叔孙通为绵▯以习仪,他日亦欲使家塾子弟画地以肄礼,庶于治经之道,事半而功倍也,然则编修之书,非即徐生之颂乎,澧案画地之法,澧尝试为之,真事半而功倍,恨未得卒业耳,若夫宫室器服之图,则当合三礼为之,此自古有之,今存于世者,惟聂崇义之图,至国朝诸儒所绘益精,若取皇清经解内诸图与聂氏图,考定其是非,而别为三礼图则善矣,锡瑞案聂氏三礼图,朱子讥其丑怪不经,非古制,今观其冠制多怪诞,必非三代法物,而据窦俨序称其博采旧图,凡得六本,则实原于郑君及阮谌梁正夏侯伏明张镒诸家,特非尽出郑君,而郑注仪礼贾疏仪礼有图,则自陈氏始发之,杨复图世罕传,惟张惠言仪礼图通行,比杨氏更精密,韩文公苦仪礼难读,读仪礼有三法,一曰分节,二曰释例,三曰绘图,得此三法,则不复苦其难,分节可先观张尔岐吴延华之书,释例凌廷堪最详,绘图张惠言最密,若胡培▯仪礼正义虽详而太繁,杨大▯育所补多违古义,与原书不合,不便学者诵习,姑置之。

译显而易见的事,又如燕礼中主人盥洗象觚,注解说,取象觚的人面向东,疏解说,因为膳篚南边有臣的篚,不能面向北去取,又不能面向南背对君主去取,从西阶上来,不能在篚的东、西、南三面去取,因此取象觚的人面向东南,这一定是郑玄有图,所以知道面向东取,贾公彦有图,所以知道不能面向北、南、西而必须面向东。以下的文字大多没有记载。杨信斋作《仪礼图》,功劳非常伟大,可惜朱熹没能看到,通志堂经解刻印了这幅图,然而那书卷帙浩繁不易得到,所以杨信斋这幅图,很少被人称述,张皋文所绘的图,更加详密,在世上盛行,然而杨信斋开创之功不可埋没,阮文达公为张皋文《仪礼图》作序说,从前汉儒学习《仪礼》的一定要练习仪容,所以高堂生传授《礼》十七篇,而徐生善于作颂,礼家作颂都尊崇他,颂就是容,我曾经认为读《礼》的人应当先练习仪容,从前叔孙通用绵〇来练习仪节,后来也想让家塾子弟画地来演习礼仪,大概对于治经的方法,事半功倍,那么编修的书,不就是徐生的颂吗?澧按:画地的方法,澧曾尝试做过,真是事半功倍,遗憾没能完成学业罢了。至于宫室器服的图,就应当合三礼来作,这自古就有,现在存于世上的,只有聂崇义的图,到了本朝各位儒者所绘的更加精善,如果取皇清经解内的各图与聂氏图,考定其是非,而另外编作《三礼图》就太好了。锡瑞按:聂氏《三礼图》,朱熹讥讽它丑怪不合常理,不是古制,现在看它的冠制多怪诞,一定不是三代的法物,而根据窦俨序称他博采旧图,共得六本,那么实际上源于郑君及阮谌、梁正、夏侯伏明、张镒诸家,只是不全出于郑君,而郑注《仪礼》、贾疏《仪礼》有图,则自陈氏开始阐发,杨复图世上很少流传,只有张惠言《仪礼图》通行,比杨氏更精密,韩文公苦于《仪礼》难读,读《仪礼》有三种方法,一是分节,二是释例,三是绘图,得到这三种方法,就不再苦于它的难懂,分节可以先看张尔岐、吴延华的书,释例凌廷堪最详细,绘图张惠言最精密,至于胡培〇《仪礼正义》虽然详细但太繁冗,杨大〇育所补的多违背古义,与原书不合,不便学者诵读学习,暂且搁置一边。

论宋儒掊击郑学实本王肃而袭为己说以别异于注疏

  三礼繁难,一人精力,难于通贯,汉以十七篇立学,后仓曲台记后,并无解义,杜贾二郑止解周官,马融解周官与礼记,而十七篇止注丧服,惟郑君遍注三礼,至今奉为圭臬,诚可谓宏览博物,精力绝人者矣,其后礼书之宏富者,有宋何承天删并礼论八百卷为三百卷,梁孔子祛又续何承天礼论一百五十卷,隋江都集礼一百二十卷,牛宏撰仪礼百卷,今皆不传,惟崔灵恩三礼义宗四十七卷,犹存其略,宋陈祥道礼书一百五十卷,晁公武陈振孙并称其精博,四库提要曰,其中多掊击郑学,如论庙制,引周官家语荀子▯梁传,谓天子皆七庙,与康成王子五庙之说异,论▯▯,谓圜丘自圜丘,▯自▯,力破康成▯即圜丘之说,论▯大于▯,并祭及亲庙,攻康成▯小▯大,祭不及亲庙之说,辨上帝及五帝,引掌次文,辟康成上帝即五帝之说,盖祥道与陆佃亦皆王安石,安石说经,既创造新义,务异先儒,故祥道与陆佃亦皆排斥旧说,锡瑞案详道之书,博则有之,精则未也,其自矜为新义,实多原本王肃,汉时礼家聚讼,古今文说不同,郑君择善而从,立说皆有所据,如说庙制以为天子五庙,周合文武二祧为七,本丧服小王者立四庙,礼纬稽命徵唐虞五庙,夏四庙,至子孙五,殷五庙,至子孙六,周尊后稷文武则七,王肃乃数高祖之父高祖之祖,与文武而九,不知古无天子九庙之说,而肃说二祧,亦与祭法不合也,郑说圜丘是▯喾配天,圜丘,本周官,周人▯喾本国语祭法,王肃乃谓郊丘是一,引董仲舒刘向为据,不知董刘皆未见周官,不知有圜丘,但言郊而不言▯,不足以难郑也,郑说三年▯,五年▯,▯大▯小,本于春秋公羊经,书有事为▯,各于其庙,大事为▯,群庙主悉升于太家,而肃引▯于太庙,逸礼昭尸穆尸,皆升合于太祖,孔疏已▯之曰,郑以公羊传为正,逸礼不可用也。逸礼不足信,即此可见,故郑不用,亦不为之注。郑说五帝为五天帝,本周官司服,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五帝配南郊,祭用夏正月,故服大裘,若五人帝,则迎夏迎秋,不得服裘,又先郑注掌次云,五帝五色之帝,陈祥道据掌次▯郑,即此可证其误,是郑义本先郑,王肃以为五人帝分主五行,然则大▯炎黄之先,无司五行者乎,此与肃▯郑义,以为社稷专祀句龙后稷,不祀士▯之神者,同一谬妄也,王肃所据之书,郑君无缘不知,其所以不用者,当时去取必自有说,肃乃取郑所不用者,转以难郑,郑据今文,则以古文▯之,如据逸礼以▯公羊是也,郑据古文,则以今文▯之,如据董刘以▯周官是也,其时马昭张融下至孔颖达疏,已为细加分别,宋人寡学,不尽知二家之说所自出,取王说之浅近,疑郑义之博深,又以其时好立新说,郑注立学已久,人多知之,王说时所不行,乃袭取之以为己说,陈氏礼书,大率如是,皆上诬前贤,下误后学,后人不当承其误,凡此等书可屏勿观,朱子曰,王肃议礼必反郑玄,朱子于礼用功深,故能知郑康成考礼名数大有功。

  论王肃有意难郑近儒辨正已详五礼通考舍郑从王俞正燮讥之甚是

  合今古文说礼,使不分明,始于郑君而成于王肃,郑君以前,界限甚严,何休解公关传,据逸礼而不据周官,以逸礼虽属古文,不若周官之显然立异也,杜贾二郑解周官,皆不引博士说,郑司农注大司徒五等封地,皆即本经立说,不牵涉王制,惟注诸男方百里一条云,诸男食者四之一,▯方五十里,独此与五经家说合耳,五经家说,即王制子男五十里之说也,郑君疏通三礼,极具苦心,于其分明者,则分之为周礼,为夏殷礼,不分明者,未免含混说之,或且改易文字,展转求通,专门家法至此一变,王肃有意攻郑,正当返求家法,分别今古,方可制胜,乃肃不惟不知分别,反将今古文说别异不同之外,任意牵合,如王制庙制今说,祭法庙制古说,此万不能合得,

译论述宋代儒者抨击郑玄之学,实际上是以王肃之说为本,却据为己有,以此与注疏派相区别。

三礼内容繁复艰难,凭一人之精力,难以通晓贯穿。汉代以十七篇立为经学,后仓、曲台记之后,并没有解释义理之作。杜子春、贾公彦、二郑(郑众、郑玄)只注解《周官》,马融注解《周官》与《礼记》,而十七篇中只注解了《丧服》。只有郑君(郑玄)遍注三礼,至今被奉为准则,确实可以说是学识广博、精力超群的人。其后礼书宏富的,有宋代何承天删并《礼论》八百卷为三百卷,梁代孔子祛又续何承天《礼论》一百五十卷,隋代《江都集礼》一百二十卷,牛宏撰《仪礼》百卷,如今都不传了。只有崔灵恩《三礼义宗》四十七卷,还保留其大概。宋代陈祥道《礼书》一百五十卷,晁公武、陈振孙都称其精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其中多抨击郑玄之学,如论宗庙制度,引用《周官》、《家语》、《荀子》、《梁传》,认为天子都是七庙,与郑康成(郑玄)王子五庙的说法不同;论圜丘,认为圜丘自是圜丘,方泽自是方泽,极力破除郑康成方泽即圜丘的说法;论郊祀大于宗庙,并祭祀及于亲庙,攻击郑康成郊祀小、宗庙大,祭祀不及亲庙的说法;辨明上帝及五帝,引用《掌次》文,驳斥郑康成上帝即五帝的说法。大概陈祥道与陆佃也都追随王安石,王安石说经,既然创造新义,务必与先儒不同,所以陈祥道与陆佃也都排斥旧说。孙诒让按:陈祥道的书,广博则有之,精审则未也。他自矜为新义,实际上多原本于王肃。汉代礼家聚讼,今古文说法不同,郑君择善而从,立说皆有所据。如说庙制,认为天子五庙,周代合文武二祧为七庙,本于《丧服小记》王者立四庙,《礼纬稽命徵》唐虞五庙,夏四庙,至子孙五庙,殷五庙,至子孙六庙,周尊后稷、文武则七庙。王肃却数高祖之父、高祖之祖,与文武而九,不知古代没有天子九庙的说法,而王肃说二祧,也与《祭法》不合。郑玄说圜丘是郊祀喾配天,圜丘本于《周官》,周人郊祀喾本于《国语·祭法》。王肃却说郊丘是一,引用董仲舒、刘向为据,不知董、刘都未见《周官》,不知有圜丘,只言郊而不言圜,不足以难郑玄。郑玄说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祫大禘小,本于《春秋公羊经》,书有事为祫,各于其庙,大事为禘,群庙主悉升于太庙。而王肃引祫于太庙,《逸礼》昭尸穆尸,皆升合于太祖,孔颖达疏已驳斥他说,郑以《公羊传》为正,《逸礼》不可用也。《逸礼》不足信,即此可见,所以郑玄不用,也不为之注。郑玄说五帝为五天帝,本于《周官司服》,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五帝配南郊,祭用夏正月,故服大裘,若五人帝,则迎夏迎秋,不得服裘。又先郑(郑众)注《掌次》云,五帝五色之帝。陈祥道据《掌次》驳郑玄,即此可证其误。是郑义本先郑,王肃以为五人帝分主五行,然则大禘炎黄之先,无司五行者乎?这与王肃驳郑义,以为社稷专祀句龙、后稷,不祀土谷之神者,同一谬妄也。王肃所据之书,郑君无缘不知,其所以不用者,当时去取必自有说。王肃乃取郑所不用者,转以难郑。郑据今文,则以古文驳之,如据《逸礼》以驳《公羊》是也;郑据古文,则以今文驳之,如据董、刘以驳《周官》是也。其时马昭、张融下至孔颖达疏,已为细加分别。宋人寡学,不尽知二家之说所自出,取王说之浅近,疑郑义之博深,又以其时好立新说,郑注立学已久,人多知之,王说时所不行,乃袭取之以为己说。陈氏《礼书》,大率如是,皆上诬前贤,下误后学,后人不当承其误,凡此等书可屏勿观。朱子曰,王肃议礼必反郑玄,朱子于礼用功深,故能知郑康成考礼名数大有功。

论述王肃有意难郑,近儒辨正已详,《五礼通考》舍郑从王,俞正燮讥之甚是。

合今古文说礼,使不分明,始于郑君而成于王肃。郑君以前,界限甚严,何休解《公羊传》,据《逸礼》而不据《周官》,以《逸礼》虽属古文,不若《周官》之显然立异也。杜子春、贾公彦、二郑解《周官》,皆不引博士说,郑司农注《大司徒》五等封地,皆即本经立说,不牵涉《王制》,惟注诸男方百里一条云,诸男食者四之一,方五十里,独此与五经家说合耳。五经家说,即《王制》子男五十里之说也。郑君疏通三礼,极具苦心,于其分明者,则分之为周礼,为夏殷礼,不分明者,未免含混说之,或且改易文字,展转求通,专门家法至此一变。王肃有意攻郑,正当返求家法,分别今古,方可制胜,乃肃不惟不知分别,反将今古文说别异不同之外,任意牵合,如《王制》庙制今说,《祭法》庙制古说,此万不能合得。

而肃伪撰家语孔丛子所言庙制,合二书为一说,郑君以为祭法周礼,王制夏殷礼,尚有踪迹可寻,至肃乃尽抉其藩篱,荡然无复门户,使学者愈以迷乱,不复能知古礼之异,尤可笑者,家语孔丛,举礼家聚讼莫决者,尽▯于孔子之言,以为折衷,不知礼家所以聚讼,正以去圣久远,无明文可据,是以石渠虎观,至烦天子称制临决,若孔子之言,如此彰灼,群言淆乱折诸圣,尚何庸断断争辨乎,古人作注,发明大义而已,肃注家语五帝七庙郊丘之类,处处牵引攻郑之语,殊乖注书之礼,而自发其作伪之覆,肃又作圣证论以讥短郑,据唐元行冲传云,六十八条,今约存三十条,礼之大者,即五帝匕庙郊丘▯▯社稷之属,其余或文句小异,不关大义,肃之所谓圣证,即取证于家语孔丛,以为郑君名高,非▯于圣言,不足以奋其席,而郑学之徒马昭,已灼知家语为王肃伪作,斯可谓心劳日拙矣,晋武帝王肃外孙,郊庙典礼,皆从肃说,其时郑王之徒,争辨不已,久而论定,六朝南北学三礼皆遵郑氏,至唐而孔疏礼记,贾疏周礼仪礼,发明郑义尤详,宋以后乃舍郑从王,排斥注疏,国朝昌明郑学,于王肃之伪撰家语,伪撰古文尚书经传,攻之不遗余力,肃之私窜毛诗以难郑者,亦深窥其症结,圣证论中所说郊庙大典,惠栋孙星衍辨正尤详,惟秦蕙田五礼通考,多蹈陈祥道礼书,舍郑从王之失,似即以礼书为蓝本,四库提要曰,较陈祥道等所作,有过之无不及,仅以为过祥道,似亦有微辞焉,俞正燮癸已存稿云,五礼通考所采汉以后事皆是,惟周时书籍,广搜魏晋以后议论附于后,本康庄也,而荆棘榛芒之,可谓宋元人平话经义,与帖括经义日课陋稿,今人憎恶,不可谓之礼书也,据魏晋以后礼制,多本王肃皇甫谧,其说不可不采,然宜附所引史志后,不宜附经后,引经止存汉传注本义,魏晋以后野文皆削之,宋元人平话帖括两体文,尤不当载,而制度则案年次之,通考之体应如此,此书体例非也,锡瑞案五礼通考网罗浩博,自属一大著作,而其大书旁注,低格附载,体例诚多未善,有如俞氏所讥,舍郑从王,是宋非汉,尤为颠倒之见,恐误后学,不得不辨,秦氏之作通考,以徐乾学读礼通考,惟详丧葬,而推广为五礼,徐氏专讲丧礼,条理不繁,故详审无可议,秦氏兼及五礼,过于繁博,故体例有未善,足见三礼非一人之力所能及,自郑君并注三礼后,孔氏止书礼记,且原本于皇熊,贾氏疏仪礼,本黄庆李孟η,周礼不著所出,亦必有所承,朱子仪礼经传通解,至殁尚未卒业,若陈氏礼书,秦氏通考,未免举鼎绝膑之弊,近人林昌彝三礼通释,有编次而少折衷,林乔荫三礼陈数求义,有折衷而欠精确,惟江永礼书纲目,本于朱子,足以补正朱子之书,治三礼者,可由此入门,而五礼通考姑置之可也,毛鸿宾序三礼通释云,五礼通考所据者,皆宋元明以下之说,多向壁虚造,而汉魏六朝经师之遗言大义,鲜及之,可谓知言。

译而王肃伪造《家语》《孔丛子》中关于宗庙制度的说法,将两书内容合为一说。郑玄认为《祭法》《周礼》是周代礼制,《王制》是夏、殷礼制,尚有踪迹可寻;到了王肃,则完全拆毁了这些藩篱,使得古礼的门户荡然无存,让学者更加迷乱,不再能知晓古代礼制的差异。尤其可笑的是,《家语》《孔丛子》将礼学家们争论不决的问题,全部归于孔子的言论,以此作为定论。他们不知道礼学家之所以争论,正是因为距离圣人时代久远,没有明确的文字依据,所以石渠阁、虎观的讨论,甚至烦劳天子亲自裁决。如果孔子的言论如此明显确凿,众说纷纭时只需以圣人的话为准,哪里还需要反复争辩呢?古人作注,只是为了阐明大义罢了。王肃为《家语》作注,在五帝、七庙、郊祀、社稷等方面,处处牵强附会,攻击郑玄,这完全违背了作注的规范,反而暴露了他作伪的真相。王肃又作《圣证论》来讥讽郑玄,据唐代元行冲传记载,共有六十八条,现在大约保存了三十条。其中涉及礼制大义的,就是五帝、七庙、郊祀、社稷等,其余的或是文句略有不同,不涉及大义。王肃所谓的“圣证”,就是取证于《家语》《孔丛子》,他认为郑玄名声太高,如果不假托圣人的言论,不足以压倒对方。而郑学的门徒马昭,早已清楚地知道《家语》是王肃伪造的,这可以说是用心劳苦却日益拙劣了。晋武帝是王肃的外孙,郊庙典礼都遵从王肃的说法。当时郑学的门徒争论不休,久而久之才论定。六朝时期,南北方研究《三礼》的都遵循郑氏学说。到了唐代,孔颖达疏解《礼记》,贾公彦疏解《周礼》《仪礼》,阐发郑玄的大义尤为详细。宋代以后,才舍弃郑学而遵从王肃,排斥注疏。本朝昌明郑学,对于王肃伪造《家语》、伪造《古文尚书》经传,攻击他不遗余力。王肃私自窜改《毛诗》以难倒郑玄的做法,也被深入窥探其症结。《圣证论》中所说的郊庙大典,惠栋、孙星衍的辨正尤为详细。只有秦蕙田的《五礼通考》,多蹈袭陈祥道《礼书》舍弃郑学而遵从王肃的失误,似乎就是以《礼书》为蓝本。《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比起陈祥道等人的著作,有过之而无不及。仅仅认为超过陈祥道,似乎也有微词。俞正燮《癸巳存稿》说,《五礼通考》所采纳的汉代以后的事例都是对的,只是周代的书籍,广泛搜集魏晋以后的议论附在后面,本是康庄大道,却被荆棘榛莽所阻碍,可以说是宋元人平话经义,与科举应试经义的日常陋稿,今人憎恶,不可称为礼书。根据魏晋以后的礼制,多本于王肃、皇甫谧,他们的说法不可不采纳,但应该附在所引史志之后,不应该附在经典之后。引用经典只保留汉代传注的本义,魏晋以后的野文都删去,宋元人的平话、帖括两种文体,尤其不应当记载,而制度则按年代排列。《通考》的体例应该如此,这本书的体例是不对的。皮锡瑞按语说,《五礼通考》网罗浩博,自属一大著作,但其大书旁注、低格附载,体例确实多有不当,正如俞氏所讥讽的,舍弃郑学而遵从王肃,以宋非汉,尤为颠倒之见,恐怕误导后学,不得不辨。秦蕙田作《通考》,是因为徐乾学的《读礼通考》只详细记载丧葬,而推广为五礼。徐氏专讲丧礼,条理不繁杂,所以详审无可非议。秦氏兼及五礼,过于繁博,所以体例有不当之处。足见《三礼》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自郑玄并注《三礼》后,孔颖达只疏解《礼记》,且原本于皇侃、熊安生;贾公彦疏解《仪礼》,本于黄庆、李孟延;《周礼》不著所出,也必定有所承袭。朱熹的《仪礼经传通解》,直到去世尚未完成。至于陈氏的《礼书》、秦氏的《通考》,未免有举鼎绝膑的弊端。近人林昌彝的《三礼通释》,有编次而少折衷;林乔荫的《三礼陈数求义》,有折衷而欠精确。只有江永的《礼书纲目》,本于朱熹,足以补正朱熹的书,研究《三礼》的人,可以由此入门,而《五礼通考》暂且搁置即可。毛鸿宾为《三礼通释》作序说,《五礼通考》所依据的,都是宋元明以下的说法,多属凭空捏造,而汉魏六朝经师的遗言大义,很少涉及,可谓知言。

论古人行礼有一定之例九拜分别不厌其繁

  古人行礼有一定之例,如主人敬宾,取爵降洗,宾降辞洗,主人卒洗,揖让升,宾拜洗,主人拜降盥,宾降,主人卒盥,揖让升,主人入实爵献宾,宾拜受爵,主人拜送,宾啐酒拜告旨,主人答拜,宾卒爵拜,主人答拜,宾酢主人略同,不告旨,注云,酒己物也,主人酬宾略同,酬酒不举,注云,君子不尽人之欢,献酢酬共为一献,所谓一献之礼,宾主百拜,在今人视之,必以为繁文缛节,而古人乡饮射燕礼大射皆行之,惟燕礼大射使宰夫为献主,臣莫敢与君抗礼也,古人之拜与今异,皆一人先拜,拜毕而后一人答拜,曲礼曰,主人敬客,则先拜客,客敬主人,则先拜主人,凡非吊丧,非见国君,无不答拜者,解此可无疑无士冠礼之母答拜,昏礼之舅姑答拜矣,古无二人并拜之礼,故昏礼夫妇不交拜,以婿虽为主人,妇不自居于客,夫妇敌体,不便一人先拜,一人答拜,故不拜,此古礼之与今异者,古臣朝,君不拜,以行礼必在堂,而朝在路门外无堂,不便行礼。朝礼止打一照面,与今属员站上司出班相似,且古无无事而拜者,及有事而拜,必拜于堂下,君辞之,乃升,成拜,故曰,拜下礼也,周礼九拜,杜子春,郑兴,郑众,郑康成,贾公彦,孔颖达,陈祥道,顾炎武,阎若璩,毛奇龄,惠栋,江永,方苞,秦蕙男,段玉裁,言人人殊,凌廷堪与陈寿祺乔枞父子后出为最▯,寿祺云,九拜绵主祭礼,而言稽首顿首空首三者,皆吉礼祭祀之拜也,振动吉拜凶拜三者,皆丧礼祭祀之拜也,奇拜褒拜肃拜,礼之杀出,一曰稽首,郑注,头至地也,贾疏云,稽留之字,头至地多时,则为稽首也,稽首臣拜君法,二曰顿首,檀弓疏引郑曰,头叩地,不停留也,此平敌以下拜也,三曰空首,郑注,空首拜头至手,所谓拜手也,贾疏云,空首拜者,君答臣下拜,四曰振动,杜子春云,动读为哀恸之恸,寿祺按此即拜稽颡成踊也,五曰吉拜,六曰凶拜,惠氏云,皆丧拜也,丧有吉凶,拜亦如之,有两说,一小功以下为吉,大功以上为凶,其拜也,以吉凶分左右,一齐衰不杖以下为吉,齐衰以上为凶,其拜也,皆稽颡,以吉凶分先后,七曰奇拜,郑大夫云,奇拜谓一拜也,八曰褒拜,郑大夫云,褒读为报,报拜谓再拜也,九曰肃拜,先郑司农云,肃拜但俯下手,今时撎是也,锡瑞案古人一拜之礼,而分别如此其繁,非故为是琐琐也,凡人之情简则易,易则慢心生,反是则严,严则畏心生,礼制之行,以文治亦以已乱,以诱贤亦以范不肖,故曰,出于礼者入于刑,纳诸轨物,然后礼明而刑措,若谓委曲繁重之数,皆戕贼桎梏之具,率天下而趋于苟且便利,将上下无等而大乱,昔汉高帝去秦苛仪,群臣饮酒争功,拔剑妄呼,高帝患之,用叔孙通为绵蕞起朝仪而后定,礼乐不可期须去身,岂不信乎。

  论古礼多不近人情后儒以俗情疑古礼所见习谬

  礼器,礼之近人情者,非其至者也,古人制礼坊民,不以谐俗为务,故礼文之精意,自俗情视之,多不相近,又古今异制,年代愈邈,则隔阂愈甚,汉人去古未远,疑经尚少,唐宋以后去古渐远,而疑经更多矣,今举数事证之,如士冠礼北面坐,取脯,降自西阶,▯东壁,北面见于母,母拜受,子拜送,母又拜,郑注,妇人于丈夫,虽其子犹侠拜,冠义见于母,母拜之,成人而与为礼也,是母之拜子,一为受脯,一为成人而与为礼,犹嗣举奠,以父拜子,所以重宗嗣,凡此等皆有深义存焉,杜佑通典乃以为渎乱人伦,以古礼不近人情也,昏礼女家告庙,婿家无告庙之文,白虎通明解之,曰,娶妻不告庙者,示不必安也,盖古有出妻之事,故恐其不安,不先告庙,后人乃引曲礼戒以告鬼神,文王世子五庙之孙,祖庙未毁,虽为庶人,冠娶妻必告,左氏传先配而后祖,及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来等语,以证告庙,不知齐戒告鬼神,不云告祖祢,当即卜日卜吉之类

译论及古人举行礼仪,有固定的程式,九种拜礼的区分不厌其烦。

古人行礼有固定的程式,例如主人敬待宾客,拿起酒爵走下台阶去清洗,宾客走下台阶辞谢主人清洗,主人洗完,作揖谦让后登堂,宾客拜谢主人清洗,主人拜谢后走下台阶洗手,宾客走下台阶,主人洗完手,作揖谦让后登堂,主人进入室内斟满酒爵献给宾客,宾客拜谢接受酒爵,主人拜谢送酒,宾客尝酒拜谢告知酒味美好,主人回拜,宾客饮尽酒爵拜谢,主人回拜,宾客回敬主人大致相同,只是不告知酒味美好,注解说,酒是主人的东西,主人酬答宾客大致相同,酬答的酒不举起,注解说,君子不让人尽兴,献、酢、酬合为一献,所谓一献之礼,宾客与主人互相拜谢上百次,在现代人看来,必定认为是繁琐的礼节,而古人的乡饮酒礼、射礼、燕礼、大射礼都实行这些礼节,只有燕礼和大射礼让宰夫作为献酒的主人,臣子不敢与君主抗衡行礼,古人的拜礼与现在不同,都是一人先拜,拜完后另一人回拜,《曲礼》说,主人敬客,就先拜客,客敬主人,就先拜主人,凡是吊丧、拜见国君以外,没有不回拜的,理解了这一点,就不会对《士冠礼》中母亲不回拜、《昏礼》中舅姑回拜感到疑惑了,古代没有两人同时拜的礼节,所以婚礼中夫妇不交拜,因为女婿虽然是主人,但妻子不自居为客人,夫妇地位平等,不便一人先拜、一人回拜,所以不拜,这是古礼与今礼不同的地方,古代臣子朝见君主,君主不拜,因为行礼必须在堂上,而朝见在路门外没有堂,不便行礼,朝礼只是打个照面,与现在下属站在上司面前出班相似,而且古代没有无事而拜的情况,有事而拜,必定在堂下拜,君主辞谢,才登堂,完成拜礼,所以说,在堂下拜是礼节,《周礼》九拜,杜子春、郑兴、郑众、郑康成、贾公彦、孔颖达、陈祥道、顾炎武、阎若璩、毛奇龄、惠栋、江永、方苞、秦蕙男、段玉裁,说法各不相同,凌廷堪与陈寿祺、乔枞父子后来出现,最为精当。陈寿祺说,九拜主要涉及祭祀之礼,所说的稽首、顿首、空首三者,都是吉礼祭祀的拜礼,振动、吉拜、凶拜三者,都是丧礼祭祀的拜礼,奇拜、褒拜、肃拜,是礼的简化,一曰稽首,郑玄注,头触地,贾公彦疏说,稽留的字,头触地时间长,就是稽首,稽首是臣拜君的礼节,二曰顿首,《檀弓》疏引郑玄说,头叩地,不停留,这是平辈以下拜的礼节,三曰空首,郑玄注,空首拜头触手,所谓拜手,贾公彦疏说,空首拜,是君主回拜臣下的礼节,四曰振动,杜子春说,动读为哀恸的恸,陈寿祺按,这就是拜稽颡成踊,五曰吉拜,六曰凶拜,惠氏说,都是丧拜,丧礼有吉凶,拜礼也如此,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小功以下为吉,大功以上为凶,拜礼以吉凶分左右,一种是齐衰不杖以下为吉,齐衰以上为凶,拜礼都以稽颡,以吉凶分先后,七曰奇拜,郑大夫说,奇拜指一拜,八曰褒拜,郑大夫说,褒读为报,报拜指再拜,九曰肃拜,先郑司农说,肃拜只是俯身下手,现在的撎就是,皮锡瑞按,古人一拜之礼,区分如此繁琐,不是故意琐碎,人之常情,简单就容易,容易就产生轻慢之心,反之则严肃,严肃就产生敬畏之心,礼制的实行,既以文治教化,也以遏制混乱,既诱导贤人,也规范不肖之人,所以说,违背礼制的就进入刑罚,纳入规范,然后礼明而刑罚搁置,如果说委曲繁重的礼节,都是残害束缚的工具,引导天下趋向苟且便利,将使上下无等级而大乱,从前汉高祖废除秦朝苛细的仪节,群臣饮酒争功,拔剑乱叫,高祖担忧,任用叔孙通制定朝仪而后安定,礼乐不可须臾离开身体,难道不确实吗。

论及古礼多不近人情,后世儒者以世俗之情怀疑古礼,所见的习见谬误。

《礼器》说,礼中接近人情的,不是礼的最高境界,古人制定礼法以防范民众,不以迎合世俗为务,所以礼文的精义,从世俗之情来看,多不相近,又古今制度不同,年代越久远,隔阂越严重,汉代人距离古代不远,怀疑经典尚少,唐宋以后距离古代渐远,而怀疑经典更多了,现在举几件事证明,如《士冠礼》中北面坐着,取脯,从西阶走下,在东壁北面拜见母亲,母亲拜谢接受,儿子拜谢送,母亲又拜,郑玄注,妇人对于丈夫,即使是儿子也互相拜谢,《冠义》中拜见母亲,母亲拜谢,是因为成人而与他行礼,这是母亲拜谢儿子,一是接受脯,二是成人而与他行礼,如同嗣子举奠,父亲拜谢儿子,所以重视宗嗣,凡此等都有深义存在,杜佑《通典》却认为是渎乱人伦,因为古礼不近人情,婚礼中女家告庙,婿家没有告庙的记载,《白虎通》明白解释,说,娶妻不告庙,表示不一定安定,因为古代有休妻之事,所以担心不安定,不先告庙,后人却引用《曲礼》告诫告鬼神,《文王世子》五庙之孙,祖庙未毁,即使是庶人,冠礼娶妻必告,《左氏传》先配而后祖,以及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来等语,来证明告庙,不知道斋戒告鬼神,不说告祖祢,当即卜日卜吉之类。

,冠娶妻必告,郑注明云于君也,五庙乃天子诸侯之制,岂有疏族士庶,得自告天子诸侯庙者,楚公子围因聘而娶,大夫出聘,本应告庙,并非专为娶妻,先配后祖,当从贾服以祖为庙见,大夫以上,三月庙见,乃始成昏,讥先配也,昏礼是士礼,当夕成昏,郑谓大夫以上皆然,不如贾服之合古礼夫娶不告庙,又大夫以上三月庙见乃成昏,皆不近人情之甚者,丧服父在为母期,以父丧妻止于期也,嫂叔之无服也,盖推而远之也,妇为舅姑期,传曰,何以期也,从服也,女子不▯人者,为其父母期,传曰,何以期也,妇人不贰斩也,然则妇为舅姑期亦不贰斩之义,自唐以后,母与舅姑服加至三年,嫂叔亦有服,正褚无量所谓俗情肤浅者,盖疑古礼制服不近情也,古祭礼必有尸,自天子至于士,皆有筮尸宿尸之礼,杜佑理道要诀,谓周隋蛮夷传,巴梁间为尸以祭,今郴道州人祭祀,迎同姓伴神以亭,则立尸之遗法,乃本夷狄风俗,至周末改耳,杜不知外裔犹存古法,反以古法未离夷狄,是疑立尸不近情也,古士大夫无主以不▯▯无须分别,少牢馈食,束帛依神,特牲馈食,结茅为▯,即以代主,许君郑君同义,孔疏贾疏,谓大夫士无木主,以币主其神,徐邈元怪乃引公羊大夫闻君之丧,摄主而往,不知何休解诂,明云宗人摄行主事而往,不谓木主,又引逸礼馈食设主,不知逸礼不可据,故郑不用,亦不为注,舍许郑之明说,从疑似之误文,是疑无主不近情也,古不祭墓,惟奔丧去国哭于墓,祭是吉礼,必行于庙,故辛有见被发野祭,欢其将为戎,后人乃引周官冢人祭墓为尸,曾子曰,椎牛祭墓,孟子曰,卒之东郭▯番间之祭者,及鲁诸儒岁时上孔子冢,以为古已祭墓,不知冢人为尸,后郑以为或祷祈焉,先郑以为始▯时祭以告后土与墓祭无涉,赵岐注孟子以卒之东郭▯番间为句,亦非墓祭,曾子语见韩诗外传,汉初之书,鲁人上孔子冢,亦在秦汉之间,疑当其时世卿宗法既亡,大夫不皆有庙,乃渐移庙祭为墓祭,不得为古祭墓之证,而毛奇龄阎若璩皆曲徇俗说,是以不祭墓为不近情也,古今异情若此甚夥,今欲反古,势所难行,然古有明文,非可诬罔,若沈溺俗说,是今人而非古人,不可也,或更傅会误文,强古人以从今人,更不可也。

译冠礼与娶妻必须告庙,郑玄注明确说是向君主报告。五庙是天子诸侯的制度,哪有疏远的宗族士大夫和庶民,能自行向天子诸侯的宗庙报告的呢?楚公子围借出聘之机娶妻,大夫出聘,本应告庙,并非专为娶妻。先完成婚配再告祖,应当采纳贾逵、服虔的观点,以告祖为庙见。大夫以上,三月后庙见,才算完成婚礼,这是讥讽先完成婚配。婚礼是士的礼仪,应当在当晚完成婚礼。郑玄认为大夫以上都是这样,不如贾逵、服虔的说法符合古礼。丈夫娶妻不告庙,又大夫以上三月庙见才算完成婚礼,都是极其不合人情的。丧服制度中,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齐衰一年,因为父亲丧妻只服一年;嫂叔之间没有丧服,大概是推远亲属关系。媳妇为公婆服齐衰一年,传文说,为什么服一年?是随从服制。女子未出嫁的,为父母服齐衰一年,传文说,为什么服一年?因为妇人不能有两个斩衰之服。那么媳妇为公婆服一年,也是不贰斩衰的道理。自唐代以后,为母亲和公婆的丧服增加到三年,嫂叔之间也有丧服,这正是褚无量所说的世俗情感肤浅,大概是怀疑古礼的丧服制度不合人情。古代祭祀必有尸,从天子到士,都有筮选尸、宿尸的礼仪。杜佑《理道要诀》说周隋蛮夷传中,巴梁之间用人为尸来祭祀,现在郴州、道州的人祭祀,迎接同姓的人伴神以停驻,就是立尸的遗留方法,本是夷狄的风俗,到周末才改变。杜佑不知道外族还保留古法,反而认为古法未脱离夷狄,这是怀疑立尸不合人情。古代士大夫没有木主,因为不需要分别,少牢馈食礼,用束帛依神,特牲馈食礼,结茅为神位,就用来代替木主,许慎、郑玄观点相同。孔颖达疏、贾公彦疏说大夫士没有木主,用币帛主持神事。徐邈、元怪却引用《公羊传》大夫听说君主去世,摄主前往,不知道何休《解诂》明确说宗人代行主事前往,不是说木主。又引用《逸礼》馈食设主,不知道《逸礼》不可依据,所以郑玄不用,也不作注。舍弃许慎、郑玄的明确说法,跟随疑似的错误文字,这是怀疑无主不合人情。古代不祭墓,只有奔丧离开国家时在墓前哭泣,祭祀是吉礼,必须在宗庙举行。所以辛有看见披发在野外祭祀,感叹他们将成为戎狄。后人却引用《周官》冢人祭墓为尸,曾子说,杀牛祭墓,孟子说,卒之东郭之间祭祀的人,以及鲁国诸儒每年上孔子墓,认为古代已经祭墓。不知道冢人为尸,后郑认为或许是祈祷,先郑认为开始祭祀时告后土,与墓祭无关。赵岐注孟子以卒之东郭之间为句,也不是墓祭。曾子的话见于《韩诗外传》,是汉初的书,鲁人上孔子墓,也在秦汉之间,怀疑当时世卿宗法已经消亡,大夫不都有宗庙,于是逐渐将庙祭移为墓祭,不能作为古代祭墓的证据。而毛奇龄、阎若璩都曲从俗说,因此认为不祭墓不合人情。古今情感差异如此之多,现在想要复古,势所难行。然而古有明文,不可诬罔。如果沉溺于俗说,肯定今人而否定古人,是不可以的。或者更牵强附会错误文字,强迫古人顺从今人,更是不可以的。

论古礼最重丧服六朝人尤精此学为后世所莫逮

  古礼最重丧服,礼经十七篇,有子夏丧服传一篇在内,小戴礼记四十九篇,有曾子问,丧服小记,杂记上下,丧大记,丧服大记,奔丧,问,丧服问,▯传,三年问,丧服四制十一篇,别录皆属丧服,檀弓亦多言丧礼,大功废业,或曰大力诵可也,疏云,录记之人,必当明礼应事无疑,使后世作法,今检礼记多有不定之辞,仲尼门徒,亲承圣旨,子游裼裘而吊,曾子袭裘而吊,又小敛之奠,或云东方,或云西方,同母异父昆弟,鲁人或云为之齐衰,或云大功,其作记之人,多云盖多云或曰,皆无指的,并设疑辞者,以周公制礼,永世作法,时经幽厉之乱,又遇齐晋之强,国异家殊,乐崩礼坏,诸侯奢僭,典法讹舛,是以普天率土,不闲异教,故子思圣人之允,不丧出母,随武子晋之贤相,不识ゾ▯,作记之人,随后撰录,善恶兼载,得失备书,但初制礼之时,文已不具,略其细事,举其大纲,况乃时经离乱,日月县远,数百年后,何能晓达,记人所以不定,止为失礼者多,推此而论,未为怪也,锡瑞案,孔疏所言极其通达,记文所以不定者,一则制礼之初,细数不能备具,一则乱离之后,故籍复不尽存,丧服更纠纷难明,故后儒尤多聚讼,汉人礼书最早,而略传于今者,有大戴丧服变除十七篇礼经,马融独于丧服有注,郑君亦有丧服变除,其后则有王肃丧服经传注,丧服要记,射慈丧服变除图,杜预丧服要集,袁准丧服经传注,孔伦集注丧服经传,陈铨丧服经传注,刘智丧服释疑,蔡谟丧服谱,贺循丧服要记,谢徽丧服要记注,葛洪丧服变除,裴松之集注丧服经传,雷次宗略注丧服经传,崔凯丧服难问,周续之丧服注,王俭丧服古今集记,王逡之丧服世行要记,见玉函山房辑本,释文叙录,有蔡超田亻隽之刘道拔皆不传,自汉魏至六朝诸儒,多讲礼服,通典所载,辨析同异,穷极深微,朱子谓六朝人多精于礼,当时专门名家有此学,朝廷有礼事,用此等人议之,顾炎武日知录云,唐开元四部书目,丧服传义疏有二十三部,昔之大儒,有专以丧服名家者,故萧望之为太傅,以礼服论语授皇太子,宋元嘉末徵隐士雷次宗指京邑,筑室于钟山西岩下,为皇太子诸王讲丧服经,齐初何佟之为国子助教,为诸王讲丧服,陈后主在东宫,引王元规为学士,亲授礼记左传丧服等义,魏孝文帝亲为群臣讲丧服于清徽堂,而梁书言始兴王忄詹薨,昭明太子命诸臣共议,从明山宾朱异之言,以慕悼之辞宜终服月,夫以至尊在御,不废讲求丧礼,异于李义府之言,不豫凶事而去国恤一篇者矣案六朝尚清言习浮华之世,讲论服制,如此谨严,所以其时期功去官,犹遵古礼,除服宴客,致▯弹章,足见江左立国,犹知明化理,重在原,故能以东南一隅,抗衡中原百余年也。

  论王朝之礼与古异者可以变通民间通行之礼宜定画一之制

  冠昏丧祭之礼,古时民间通行,后世已不尽通行矣,若夫王朝之礼,古今异制,后世尤不能行,即如▯郊祖宗,据郑君祭法注,祖文宗于明堂,周之受命祖也,郊稷于南郊,周之始封祖有功烈于民者也,▯喾于圜丘,周之远祖有圣德帝天下者也,惟皆有功德,故可配天而无惭,惟诚为其祖,故应崇祀而非妄,后世有天下者,与古大异,虽无道,其先犹为诸侯,有始封祖,若汉高崛起,其先并无功德,亦无始封,在汉惟当以高祖受命,配天南郊,而圜丘明堂,无人可配,自汉以后,犹夫汉也,若欲仿古典礼,必至如汉之祖尧,魏之祖舜,唐之祖李耳,援引不可考之遥遥华胄,将有神不歆非类之诮,故宋神宗罢▯天之祭,诚以无其人也,此则▯郊祖宗,古礼虽有明文,而难以仿效者也,庙制本于服制,服止五,庙亦止五,天子有其人,则增至七,礼纬夏四庙,至子孙五,殷五庙,至子孙六,周六庙,至子孙七,是古时已稍有通变,诸侯五庙鲁有周公大庙,鲁公世室,与四亲庙而六,

译论述古礼,最重视丧服制度;六朝人尤其精通此学,是后世所不能企及的。

古礼最重视丧服,《礼经》十七篇中,包含《子夏丧服传》一篇;小戴《礼记》四十九篇中,有《曾子问》、《丧服小记》、《杂记》上下、《丧大记》、《丧服大记》、《奔丧》、《问丧》、《丧服问》、〇传、《三年问》、《丧服四制》十一篇,另外收录的也都属于丧服类;《檀弓》也大多谈论丧礼。“大功废业”,有人说大力诵经是可以的。郑玄注疏说,记录《礼记》的人,必定通晓礼仪、应对事务没有疑问,以便让后世效法。如今检视《礼记》,多有不确定之辞。孔子门徒,亲承圣人旨意,子游袒露裘衣去吊唁,曾子穿着裘衣去吊唁;又小敛时的祭奠,有人说在东方,有人说在西方;同母异父的兄弟,鲁国人有人说应穿齐衰,有人说应穿大功。那些撰写《礼记》的人,多说“大概”、多称“有人说”,都没有确指,都设置疑问之辞。这是因为周公制定礼仪,作为永久的法度,当时经历幽王、厉王的动乱,又遭遇齐、晋的强盛,各国不同、各家殊异,礼乐崩坏,典章法度错乱,因此普天之下,不熟悉不同的教化。所以子思作为圣人的嫡孙,不为出母服丧;随武子作为晋国的贤相,不识〇〇。撰写《礼记》的人,随后编纂记录,善恶兼载,得失备书。但当初制定礼仪时,文字已经不完备,省略了细碎之事,只列举大纲;况且经历离乱,时间久远,数百年后,怎能通晓明白?记录的人之所以不确定,只是因为失礼的人太多,由此推论,并不奇怪。孙希旦按语说,孔颖达疏所言极其通达。《礼记》文字之所以不确定,一方面是因为制定礼仪之初,细数不能完备;另一方面是因为动乱之后,旧籍又不能完全保存。丧服更加纠纷难明,所以后儒尤其多聚讼。汉代礼书最早,而略传于今天的,有大戴《丧服变除》十七篇《礼经》;马融唯独对《丧服》有注;郑玄也有《丧服变除》。其后则有王肃《丧服经传注》、《丧服要记》,射慈《丧服变除图》,杜预《丧服要集》,袁准《丧服经传注》,孔伦《集注丧服经传》,陈铨《丧服经传注》,刘智《丧服释疑》,蔡谟《丧服谱》,贺循《丧服要记》,谢徽《丧服要记注》,葛洪《丧服变除》,裴松之《集注丧服经传》,雷次宗《略注丧服经传》,崔凯《丧服难问》,周续之《丧服注》,王俭《丧服古今集记》,王逡之《丧服世行要记》,见于《玉函山房辑本》。《经典释文叙录》中有蔡超、田亻隽之、刘道拔,皆不传。自汉魏至六朝诸儒,多讲礼服,《通典》所载,辨析同异,穷极深微。朱熹说六朝人多精于礼,当时专门名家有此学,朝廷有礼事,用这些人议论。顾炎武《日知录》说,唐开元四部书目,丧服传义疏有二十三部。昔日的大儒,有专以丧服名家者,所以萧望之为太傅,以礼服、论语教授皇太子;宋元嘉末年征召隐士雷次宗至京城,在钟山西岩下筑室,为皇太子及诸王讲授《丧服经》;齐初何佟之为国子助教,为诸王讲授丧服;陈后主在东宫,引王元规为学士,亲自讲授《礼记》、《左传》、丧服等义;魏孝文帝亲自在清徽堂为群臣讲授丧服。而《梁书》说始兴王忄詹去世,昭明太子命诸臣共同商议,听从明山宾、朱异之言,认为慕悼之辞应终服一月。以至尊在位,不废讲求丧礼,不同于李义府所说的不参与凶事而去除国恤一篇了。按:六朝崇尚清谈、习于浮华之世,讲论服制,如此谨严,所以其时期功去官,仍遵古礼,除服宴客,致〇弹章,足见江左立国,仍知明化理,重在原,故能以东南一隅,抗衡中原百余年。

论述王朝之礼与古礼不同的,可以变通;民间通行的礼,宜制定统一的制度。

冠、昏、丧、祭之礼,古时民间通行,后世已不尽通行。至于王朝之礼,古今制度不同,后世尤其不能实行。就如〇郊祖宗,据郑玄《祭法》注,祖文、宗武于明堂,是周朝受命的祖;郊稷于南郊,是周朝始封的祖,有功烈于民;〇喾于圜丘,是周朝远祖,有圣德帝天下。惟其皆有功德,故可配天而无惭;惟诚为其祖,故应崇祀而非妄。后世有天下者,与古大异,虽无道,其先犹为诸侯,有始封祖。若汉高祖崛起,其先并无功德,亦无始封,在汉朝只当以高祖受命,配天南郊,而圜丘、明堂,无人可配。自汉以后,犹同汉朝。若欲仿古典礼,必至如汉朝祖尧、魏朝祖舜、唐朝祖李耳,援引不可考的遥遥华胄,将有神不歆非类之诮。所以宋神宗罢〇天之祭,诚以无其人。此则〇郊祖宗,古礼虽有明文,而难以仿效。庙制本于服制,服止五,庙亦止五;天子有其人,则增至七。《礼纬》说夏四庙,至子孙五;殷五庙,至子孙六;周六庙,至子孙七。是古时已稍有通变。诸侯五庙,鲁有周公大庙、鲁公世室,与四亲庙而六。

明堂位有武公世室,则僭天子七庙之制,正与周制相仿,虽稍增而不过七也,过七则应祧迁,如每帝一庙而不祧,商周数百年,庙将无地以容,汉翼奉贡禹韦元成始建祧迁之议,而议久不决,刘歆复以宗无数之妄言乱之,庙所以敬祖先,非所以报功德,有功德即称宗不祧,为天子者谁肯谓其祖无功德,如此则无可祧之祖,故东汉遂变为同堂异室之制,夫庙不二主,若一庙数人,正是祧庙之制,是同堂异室,名为不祧,而早已祧,王者欲尊其祖,必一代之祖各为一庙,而亲尽即祧,诚以尊祖之义,古今一也,此则七庙祧迁,古礼本有明文,而可以仿效者也,古人祭天,一岁凡九,圜丘南郊明堂大雩五时迎气,祭祖一岁凡四,礻龠▯尝▯,又有三年▯,五年▯,后世车驾难以数动,经费又恐过繁,于是天地合祭,▯▯不行,明知非古,不免徇时,甚或傅会古制,以为当然,其实古制不如是,而典礼不可废,惟圜丘明堂,既无配天之祖,不必强立,此又古礼有明文,而可以斟酌变通者也,其他一切典礼,以及度数仪文之末,皆可因时制宜,后世于王朝之礼,考订颇详,民间通行之礼,颁行反略,国异政,家殊俗,听其自为风气,多有鄙俚谬之处,官吏既不之禁,士大夫亦相习成风,宜命儒臣定为画一之制,原本仪礼,参以司马书仪朱子家礼,冠礼乡饮,古制宜复,并非难行,昏礼丧礼,今亦有与古合者,惟祭礼全异,立尸交爵之类,后世诚不可行,其他亦有可仿效者,古礼多行于庙,今士大夫不皆有庙,有庙亦与所居隔越,故宜变而通子,期不失夫礼意而已,朱轼仪礼节略,抚浙时尝试行之,未能通行,为可惜也,与所居隔越,故宜变而通之,期不失夫礼意而已,朱轼仪礼节略,抚浙时尝试行之,未能通行,为可惜也。

译《明堂位》中记载有武公的世室,这是僭越了天子七庙的制度,正好与周代的制度相似,虽然稍有增加但不超过七座,超过七座就应当进行祧迁。如果每位帝王都建一座庙而不祧迁,商周数百年间,宗庙将没有地方容纳。汉代翼奉、贡禹、韦元成才开始提出祧迁的建议,但议论很久未能决断,刘歆又用“宗庙数量没有定数”的荒谬言论扰乱了它。宗庙是用来敬奉祖先的,不是用来报答功德的,如果有功德就称为“宗”而不祧迁,做天子的谁肯说他的祖先没有功德呢?这样就没有可以祧迁的祖先,所以东汉于是变成了同堂异室的制度。宗庙不立两个主位,如果一座庙里有几个人,这正是祧庙的制度,是同堂异室,名义上是不祧迁,实际上早已祧迁了。王者想要尊崇他的祖先,必定让每一代的祖先各自有一座庙,而亲尽就祧迁,确实是因为尊崇祖先的道理,古今是一致的。这就是七庙祧迁,古代礼制本来有明确的条文,是可以仿效的。

古人祭天,一年共九次,圜丘、南郊、明堂、大雩、五时迎气;祭祖一年共四次,禘、祫、尝、烝,又有三年一禘、五年一祫。后世皇帝难以多次出动,经费又恐怕过于繁多,于是天地合祭,禘、祫不举行,明知不符合古制,不免顺从时势,甚至附会古制,认为理所当然,其实古制不是这样的,而典礼不可废除。只有圜丘、明堂,既然没有配享天帝的祖先,不必强行设立,这又是古礼有明确条文,可以斟酌变通的。其他一切典礼,以及度数仪文的细枝末节,都可以因时制宜。后世对于王朝的礼仪,考订颇为详细,民间通行的礼仪,颁布施行反而简略。国家政令不同,家庭习俗各异,听任他们自成风气,多有鄙陋谬误之处,官吏既不禁止,士大夫也相习成风,应当命令儒臣制定统一的制度,以《仪礼》为根本,参酌司马光的《书仪》和朱熹的《家礼》,冠礼、乡饮酒礼,古代制度应当恢复,并非难以实行,婚礼、丧礼,现在也有与古制相符的,只有祭礼完全不同,立尸、交爵之类,后世确实不可实行,其他也有可以仿效的。古礼多在宗庙中举行,现在士大夫不都有宗庙,有宗庙也与住所相隔遥远,所以应当变通,以期不失去礼的本意。朱轼的《仪礼节略》,他在巡抚浙江时曾尝试实行,未能通行,真是可惜啊。

论明堂辟雍封禅当从阮元之言为定论

  古礼有聚讼千年,至今日而始明者,明堂辟雍封禅是也,阮元曰,辟雍与封禅,是洪荒以前之大典礼,最古不可废者,窃以上古未有衣冠,惟用物遮膝前后,有衣冠之制,不肯废古制,仍留此以为▯,与冕并重,此即明堂辟雍之例也,上古未有宫室,圣人制为栋字以蔽风雨,帝王有之,民间未必即有,故其制如今之蒙古包帐房,而又周以外水,如今村居之必有沟绕宅也,古人无多宫室,故祭天祭祖,军礼学礼,布月令行政,朝诸侯,望星象,皆在乎是,故明堂太庙太学灵台灵沼,皆同一地,就事殊名,三代后制度大备,王居在城内,有前朝后▯左祖右社之分,又有大学等皆在城内,而别建明堂于郊外,以存古制,如衣冠之有▯也,郑康成解为太学太庙等各异处,而不知城外原有明堂,泰山下亦有之,蔡伯喈知明堂太庙等同处,而不知此不过城外别建之处,其实祭祀等事,仍在城中,此虽凭虚臆断,然博综群书,究其实之如此也,此明堂之说也,封禅者,亦最古之礼,自汉唐宋以来,皆为腐儒说壤,元以为封者,即南郊祭天也,禅者,即北郊祭地也,泰山者,古中国之中也,主此事者,天子也,刻石纪号者,如今之修史也,何以言之,古帝王七十二代,荒远无文,其间如蚩尤共工等,亦皆创霸,大约其威力功德能服诸侯者,即为天子,正天子之号,必至泰山下,诸侯皆来朝,同祭天地,后定天位,然后刻石于泰巅,以纪其号,如夏商周之类,其必须刻石者,古结绳而治,非如后世有漆书竹册,可以藏之柱下也,故必须刻石,始可知,此管夷吾之所由记忆者,其必在泰山何,古中国地小,以今之齐国,为天下之中,故尔雅曰齐,中也,又曰,中有岱岳,与其五▯鱼盐生焉,列子曰,不知斯离也,齐中也,国几千万里,皆其证也,夏商以来,礼文大修,诸侯有朝聘之仪,天地有郊泽之祀,太史有国事之书,无须祭泰山刻石矣,故六经不言封禅,尧典舜巡四岳,即封禅之礼,禹会诸侯如之,锡瑞案六经不言封禅,惟礼器言因名山升中于天,即封禅也,阮以舜巡四岳为封禅之礼,说甚通达,颍容卢植蔡邕,以明堂与太庙大学辟雍灵台为一,而汉立明堂辟雍,不在一处,后汉纪注引汉官仪曰,辟雍去明堂三百步,郑君习于时王之制,以为古制亦然,袁准以郑义▯蔡邕,其实古制当如蔡说,特蔡未能别白其时代,故不免启后儒之疑,阮云,自汉以来,儒者惟蔡邕卢植,实知异名同地之制,尚昧上古中古之分,辨析极精,特以为大学在城内,与王制不合耳,刘歆讥汉儒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今得阮氏之通识,可以破前儒之幽冥矣,阮元说,见问字堂集赠言。

  论古制不明由于说者多误小学大学皆不知在何处

  古制存于三礼,而说礼者多误,古制遂以不明,即以学校一事言之,王制云,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此自古以来,天子诸侯之通制也,自郑君以后,说者皆误,由于不知古人立学竟在何处,锡瑞案古学皆在门堂之塾,学记曰,古之学者家有塾,尚书大传曰,大夫士七十而致仕,老于乡里,大夫为父师,士为少师,郑注古者仕焉而已者,归教于闾里,又曰,上老平明从于右塾,庶老坐于左塾,郑注,上老父师也,庶老少师也,汉书食货志白虎通公羊解诂,皆与大传文略相合,此乡学在塾之证也,而小学大学亦在塾,知小学在塾者,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古者左宗庙,右社稷,公宫南之左,乃宗庙之地,安得于此立学,周礼师氏以三德教国子,居虎门之左,掌国中失之事,以教国之子弟,凡国之贵游子弟学焉,保氏养国子以道,教以六艺六仪,据此则公宫南之左,即是虎门之左,乃路门之左塾也,保氏当居右塾,不言者省文,师氏尊于保氏,记以师氏统保氏,故言左不言右,实则左右塾皆有学,当如大传云,上老坐右塾,庶老坐左塾也,大传言出学,就出言,故尊右,此记言

译论明堂、辟雍、封禅应当以阮元的说法作为定论

古代礼制中有争论千年的问题,直到今天才弄清楚,那就是明堂、辟雍和封禅。阮元说,辟雍与封禅,是洪荒时代以前的大典礼,是最古老且不可废除的。我私下认为,上古时期没有衣冠,只用物品遮挡膝盖前后;有了衣冠制度后,不肯废除古制,仍然保留此物作为〇,与冕冠并重,这就是明堂、辟雍的例子。上古时期没有宫室,圣人制作栋梁房屋来遮蔽风雨,帝王拥有宫室,民间未必立即就有,所以其形制如同现在的蒙古包帐房,又在周围环绕水流,就像乡村住宅必定有沟渠环绕住宅一样。古人没有多少宫室,所以祭天祭祖、军礼学礼、颁布月令行政、朝见诸侯、观测星象,都在这里进行,所以明堂、太庙、太学、灵台、灵沼,都是同一个地方,只是因事务不同而名称各异。三代以后制度大备,君王居住在城内,有前朝后〇、左祖右社的区分,又有大学等都在城内,而在郊外另建明堂,以保存古制,就像衣冠中有〇一样。郑康成解释为太学、太庙等各自在不同地方,却不知道城外原本就有明堂,泰山脚下也有。蔡伯喈知道明堂、太庙等在同一处,却不知道这不过是城外另建的地方,其实祭祀等事务,仍在城中。这虽然凭借虚妄臆断,但博览群书,探究其实际确实如此。这是关于明堂的说法。封禅,也是最古老的礼仪,自汉唐宋以来,都被腐儒说错。阮元认为,封,就是南郊祭天;禅,就是北郊祭地。泰山,是古中国的中心。主持此事的,是天子。刻石纪号,就像现在的修史。为什么说呢?古代帝王七十二代,荒远没有文字,其中如蚩尤、共工等,也都开创霸业,大概其威力功德能服诸侯的,就成为天子。确立天子名号,必定要到泰山脚下,诸侯都来朝见,共同祭祀天地,然后确定天位,接着在泰山之巅刻石,以记载其名号,像夏、商、周之类。其必须刻石的原因,是古代结绳而治,不像后世有漆书竹册,可以藏在柱下,所以必须刻石,才能知晓。这是管夷吾所记忆的原因。其必定在泰山的原因,是古中国地域狭小,以现在的齐国,作为天下的中心,所以《尔雅》说齐,就是中,又说,中有岱岳,与其五〇鱼盐生焉。《列子》说,不知斯离也,齐是中。国土几千万里,都是它的证据。夏商以来,礼文大修,诸侯有朝聘的仪式,天地有郊泽的祭祀,太史有国事的记录,无须祭泰山刻石了,所以六经不谈论封禅。《尧典》舜巡四岳,就是封禅的礼仪,禹会诸侯也是如此。锡瑞案:六经不谈论封禅,只有《礼器》说因名山升中于天,就是封禅。阮元以舜巡四岳为封禅的礼仪,说法非常通达。颍容、卢植、蔡邕,认为明堂与太庙、大学、辟雍、灵台为一,而汉代建立明堂、辟雍,不在一处。《后汉纪》注引《汉官仪》说,辟雍距离明堂三百步。郑君习惯于当时君王的制度,认为古制也是这样。袁准以郑义〇蔡邕,其实古制应当如蔡说,只是蔡未能辨别其时代,所以不免引起后儒的怀疑。阮元说,自汉代以来,儒者只有蔡邕、卢植,确实知道异名同地的制度,尚且不明白上古中古的区分,辨析极其精当,只是认为大学在城内,与《王制》不合罢了。刘歆讥讽汉儒若建立辟雍、封禅、巡狩的仪式,则幽冥而莫知其原。现在得到阮氏的通识,可以破除前儒的幽冥了。阮元的说法,见《问字堂集》赠言。

论古制不明是由于解说者多有误,小学大学都不知道在何处

古制存在于三礼中,而解说礼制的人多有误,古制因此就不明了。就以学校一事来说,《王制》说,小学在公宫南面的左边,大学在郊外,这是自古以来天子诸侯的通制。自郑君以后,解说者都有误,是由于不知道古人立学究竟在何处。锡瑞案:古代的学校都在门堂的塾中,《学记》说,古代的学者家中有塾,《尚书大传》说,大夫士七十岁退休,在乡里养老,大夫做父师,士做少师,郑注说古代任职后退休的人,回到闾里教书,又说,上老平明从于右塾,庶老坐于左塾,郑注说,上老是父师,庶老是少师。《汉书·食货志》、《白虎通》、《公羊解诂》,都与《大传》文字大致相合,这是乡学在塾中的证据。而小学大学也在塾中。知道小学在塾中的原因,是小学在公宫南面的左边,古代左边是宗庙,右边是社稷,公宫南面的左边,乃是宗庙之地,怎么能在這裡立学?《周礼》师氏以三德教国子,居住在虎门的左边,掌管国中过失的事,以教国之子弟,凡是国家的贵游子弟都在这里学习。保氏以道养国子,教以六艺六仪,据此则公宫南面的左边,即是虎门的左边,乃是路门的左塾。保氏应当居住在右塾,不说是省略文字,师氏尊于保氏,记载以师氏统摄保氏,所以说左不说右,实则左右塾都有学,应当如《大传》所说,上老坐右塾,庶老坐左塾。《大传》说“出学”,就“出”而言,所以尊右,此记言

入学,就入言,故尊左,国子小学,与乡人小学制度相同,蔡邕明堂月令论曰,周官有门闱之学,师氏教以三德守王门,保氏教以六艺守王闱,然则师氏居东门南门,保氏居西门北门也,此师氏居左塾,何氏居右塾之证,蔡氏以此证明堂大学则误,以证路门左右小学,则正合矣,小学必在路门左右塾者,王太子王子八岁入小学,必离宫中不远,当是古之通制,若如郑注王者相变,小学或在郊,八岁太子远入郊学,殊非人情,必不然矣,知大学亦在塾者,蔡邕明堂月令论曰,取其四门之学,则曰大学,引易传太初篇曰,太子旦入东学,书入南学,莫入西学,当作晡入西学,莫入北学二句,在中央曰太学,天子之所自学也,礼记保傅篇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入太学,承师而问道,与易传同,魏文侯孝经传曰,太学者中学明堂之位也,据蔡说则东西南北四学,即在明堂,东西南北四门四学,各有异名,玉海引礼象曰,辟雍居中,其南为成均,北为上庠,东为东序,西为瞽宗,据此则太学中学即辟雍,在明堂中,明堂为五经之文所藏处,故宜承师问道,为天子所自学,古称四学,亦曰五学,其实皆在一处,故记文以上下东西左右相对言之,若谓一在国,一在郊,相去甚远,岂得遥遥相对,两汉诸儒孔牢马宫卢植颍容,皆谓明堂辟雍太学同处,与蔡邕同,异义引韩诗说,辟雍者,天子之学,圆如璧,壅之以水示图,所以教天下春射秋飨,尊事三老五更,在南方七里之内,立明堂于中,五经之文所藏处,此说与孝经援神契言明堂在国之阳,七里之内正合,乃明堂大学同处之确证,四学在四门,即四门之塾,与各乡小学虎门小学不异,此亦当是通制,若如郑注王者相变,大学或在国,古者国中地狭,大学入众,必不能容,记曰,王太子王子,群后之太子,卿大夫元士之▯子,国之后秀,皆造焉,是王子国子由虎门小学,凡民俊秀由各乡小学,学成之后,皆入大学,非国中所能容,故必在郊,郊即南方七里之内也,人知乡学在塾,不知小学大学皆在塾,考工记门堂三之一,则塾之地不狭,明堂四门,门有两塾,学者虽众,足以容之,学制所以不明者,由于不信大学在明堂,所以不信大学在明堂者,由于不知四学在明堂四门之塾,袁准▯蔡,正由昧此,孙志祖段玉裁顾广圻朱大韶,互相争辩,其说卒不能定,亦由昧此故耳。

译入学时,便进入言说之礼,因此尊崇左侧。国子小学与乡人小学的制度相同。蔡邕在《明堂月令论》中说:“《周官》中有门闱之学,师氏教导三德,守卫王门;保氏教导六艺,守卫王闱。”那么,师氏居住在东门和南门,保氏居住在西门和北门。这就是师氏居左塾、保氏居右塾的证据。蔡邕用此来证明明堂大学则错了,但用来证明路门左右的小学,则完全符合。小学必定在路门左右塾的原因,是王太子、王子八岁入小学,必定离宫中不远,这应当是古代的通行制度。如果像郑玄注解说的那样,王者制度相变,小学或在郊外,八岁的太子远入郊外求学,这完全不合人情,必定不是这样。

知道大学也在塾的原因,蔡邕《明堂月令论》说:“取其四门之学,则称为大学。”又引《易传·太初篇》说:“太子早晨入东学,日中入南学,傍晚入西学,应当作‘晡时入西学,日暮入北学’,在中央称为太学,是天子自我修习的地方。”《礼记·保傅篇》说:“帝入东学,崇尚亲爱而尊重仁义;入西学,崇尚贤能而尊重德行;入南学,崇尚年长而尊重诚信;入北学,崇尚尊贵而尊重爵位;入太学,承奉老师而探求大道。”这与《易传》相同。魏文侯《孝经传》说:“太学是中学,位于明堂之位。”根据蔡邕的说法,则东西南北四学,就在明堂的东西南北四门,四学各有不同的名称。《玉海》引《礼象》说:“辟雍居中,其南为成均,北为上庠,东为东序,西为瞽宗。”据此则太学、中学即是辟雍,在明堂之中。明堂是五经文献收藏的地方,所以适宜承师问道,作为天子自我修习之所。古代称四学,也称五学,其实都在一处,所以经文以上下、东西、左右相对称述。如果说一在国中,一在郊外,相距甚远,怎能遥遥相对?

两汉诸儒孔牢、马宫、卢植、颍容,都认为明堂、辟雍、太学同处一地,与蔡邕相同。《异义》引《韩诗》说:“辟雍是天子的学校,圆如璧,用水环绕以示图,用来教化天下,春射秋飨,尊事三老五更,在南方七里之内,立明堂于其中,是五经文献收藏的地方。”此说与《孝经援神契》所言明堂在国之阳、七里之内正相符合,这是明堂与大学同处的确证。四学在四门,即是四门之塾,与各乡小学、虎门小学没有不同,这也应当是通行制度。如果像郑玄注解说的那样,王者制度相变,大学或在国中,古代国中地狭,大学学生众多,必定容纳不下。《记》曰:“王太子、王子,群后之太子,卿大夫元士之子,国中的后秀,都来此就学。”这是王子、国子由虎门小学,凡民俊秀由各乡小学,学成之后,都进入大学,国中无法容纳,所以必定在郊外,郊即南方七里之内。

人们知道乡学在塾,却不知道小学、大学都在塾。《考工记》说门堂占三分之一,那么塾的地方并不狭窄。明堂有四门,每门有两塾,学者虽众,足以容纳。学制之所以不明,是由于不相信大学在明堂;之所以不相信大学在明堂,是由于不知道四学在明堂四门之塾。袁准驳斥蔡邕,正是由于对此不明白。孙志祖、段玉裁、顾广圻、朱大韶互相争辩,他们的说法最终不能确定,也是由于对此不明白的缘故。

论三礼皆周时之礼不必聚讼当观其通

  孔子谓殷因夏礼,周因殷礼,皆有损益,乐记云,三王异世,不相袭礼,是一代之制度,必不尽袭前代,改制度,易服色,殊徽号,礼有明徵,而非特后代之兴,必变易前代也,即一代之制度,亦历久而必变,周享国最久,必无历八百年而制度全无变易者,三礼所载,皆周礼也,礼经十七篇,为孔子所定,其余盖出孔子之后,学者各记所闻,而亦必当时实有此制度,非能凭空撰造,仪礼周礼言聘觐之礼不尽合,礼记檀弓言东方西方之奠,齐衰大功之丧,亦不尽合,王制祭法言庙制祭礼,尤不相符,说者推而上之,则以为兼有夏殷,郑君云,王制夏殷杂是也,抑而下之,则以为杂出秦汉,郑君以月令为秦制,卢植以王制为汉法是也,考其实皆不然,三礼皆周人之书,所记皆周时之礼,礼记所载,或有夏殷礼,而既经周因与损益,则亦即周礼矣,秦汉之礼,又多本之于周。其所以参差抵牾者,由于历代久远,渐次变易,传闻各异,纪载不同,非必上兼夏殷而下杂秦汉也,请以汉唐之礼证之,汉初用叔孙通所定之礼,后汉又使曹褒撰次新礼,即加更定,必与前不尽同,今使因其不同,而谓叔孙所定者为汉礼,曹亵所定者非汉礼,可乎,唐初用贞观显庆礼,玄宗又作开元礼,而五礼始备,既经改作,必与前不尽同,今使因其不同,而谓贞观显庆作者为唐礼,开元所作者非唐礼,可乎,疑三礼之参差抵牾,而谓一是周礼,一非周礼,何以异于是乎,若谓周时变礼无明文可徵,请以官制一事证之,制度以设官为最重,执政又为官之最尊,周初成康之时,周公召公以冢宰执政,故周官首天官冢宰,左氏传曰,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又曰,郑伯为王左卿士,又曰,虢公忌父始作卿士于周,则东迁以后,执政者称卿士诗十月之交曰,皇甫卿士,番维司徒,以卿士列司徒之前,是幽王时,已称执政者为卿士,又不自东迁始,以此推之,官制可改,安见其余不可改乎,西周之末,必稍变于成康以前,东迁之后,又渐变于西周之末,当时既有改易,后世何能折衷,学者惟宜分别异同,以待人之审择,若必坚持一说,据为一定之制,则礼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又安得有一书可为定制乎,周公制作,洛诰立政所载不详,周官伪古文不可据,郑众未见伪古文,以为周官六篇即尚书周官篇,卷帙太多,文法不类,其说亦不可信,周一代典礼,无成书可稽,试举大者论之,礼纬云,周六庙,至子孙七,盖周初以后稷为始封祖,文王为受命祖,合四亲庙为六,其后武王亲尽,以为受命祖不可祧,增武世室为七,此当在共懿之世,礼无明文,东都有明堂,无宗庙,王入太室▯,即明堂太室,西周亡,宗庙为禾黍,东迁当更立庙,礼无明文,敬王居成周,别立庙与否,亦无明文,孝王以叔父继兄子,桓王以孙继祖,定王显王以弟继兄,如何序昭穆,亦无明文,大典如此,其他可知,更以鲁事证,郊则既耕而卜,▯则未应吉▯而▯,庙则立武宫立炀宫,桓僖不毁,甚至公庙立于私家,三家雍彻,季氏八佾,朝服以缟,妇人ヮ而吊,皆变礼之大者,明堂位谓礼乐政俗,未尝相变,且以武公庙比武世室,凡此等以为礼,则实非礼,以为非礼,则当时实有是事,鲁事详而周事略,以鲁推周,则其礼之是非淆乱,记载参差,亦必当时实有是事,而非兼存前朝,误入后代可知,理本易明,特读者忽而不察耳。

  论周官改称周礼始于刘歆武帝尽罢诸儒即其不言周官之证

  仪礼非古名,周礼亦非古名,汉初名为周官,始见于史记封禅书曰,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贾公彦疏序,谓周官孝武之时始出,秘而不传,周礼后出者,以其始皇独恶之故也,是以马融传云,秦自孝公下,用商君之法,其政酷烈与周官相反,故始皇禁挟书,特疾恶欲绝灭之,搜求焚烧之,独悉是以隐藏百年,孝武帝始除挟书之律,并献书之路,既出于山岩屋

译论述《三礼》都是周代的礼制,不必聚讼纷纭,应当观察其贯通之处。

孔子说殷代沿袭夏代的礼制,周代沿袭殷代的礼制,都有增减损益;《乐记》说,三位圣王处在不同的时代,礼制不相沿袭。这是一代的制度,必定不会完全沿袭前代,改变制度,更换服色,区别徽号,礼制上有明确的证据。这不仅仅是后一朝代兴起,必定要变更前一朝代的制度,即使是一代的制度,也是经历长久必定会有变化。周朝享国时间最长,必定没有历经八百年而制度毫无变更的道理。《三礼》所载,都是周代的礼制。《礼经》十七篇,是孔子所确定的,其余的大概出自孔子之后,学者各自记载所听到的,但也必定当时确实存在这样的制度,不是能够凭空编造的。《仪礼》《周礼》中关于聘问、觐见的礼制不完全符合,《礼记·檀弓》中关于东方、西方的奠祭,齐衰、大功的丧礼,也不完全符合;《王制》《祭法》中关于宗庙制度、祭祀礼制,尤其不相符合。解说的人向上推究,就认为兼有夏、殷的礼制,郑玄说《王制》是夏、殷杂糅,这是对的;向下推究,就认为杂出于秦、汉,郑玄认为《月令》是秦代的制度,卢植认为《王制》是汉代的法度,这也是对的。考察实际情况,都不对。《三礼》都是周人的著作,所记载的都是周代的礼制。《礼记》所载,或许有夏、殷的礼制,但既然经过周代的沿袭与损益,那么也就是周代的礼制了。秦、汉的礼制,又多本于周代。之所以参差不齐、相互矛盾,是由于历代久远,逐渐变化,传闻各异,记载不同,并非必定向上兼有夏、殷,向下杂入秦、汉。请用汉、唐的礼制来证明,汉初采用叔孙通所确定的礼制,后汉又让曹褒编撰新的礼制,既然加以更改,必定与以前不完全相同。现在如果因为不同,就说叔孙所定的是汉礼,曹褒所定的不是汉礼,可以吗?唐初采用贞观、显庆礼,玄宗又制作开元礼,而五礼才完备。既然经过改作,必定与以前不完全相同。现在如果因为不同,就说贞观、显庆所定的是唐礼,开元所定的不是唐礼,可以吗?怀疑《三礼》参差不齐、相互矛盾,而说一个是周礼,一个不是周礼,与这有什么不同呢?如果说周代变更礼制没有明确的文字可以征引,请用官制一事来证明。制度中以设置官职最为重要,执政者又是官职中最尊贵的。周初成王、康王之时,周公、召公以冢宰的身份执政,所以《周官》首列天官冢宰。《左传》说,郑武公、庄公担任平王的卿士,又说,郑伯担任王的左卿士,又说,虢公忌父开始在周担任卿士。那么东迁以后,执政者称为卿士。《诗经·十月之交》说:“皇甫卿士,番维司徒”,把卿士列在司徒之前,这是幽王时,已经称执政者为卿士,又不只是从东迁开始。由此推知,官制可以更改,哪里见得其他不可更改呢?西周末年,必定稍变于成王、康王以前,东迁之后,又渐变于西周末年。当时既然有更改,后世怎么能折衷统一?学者只宜分别异同,留待后人审慎选择。如果必定坚持一种说法,据为确定的制度,那么礼自从孔子时,其经典就不完备,又怎么能有一本书可以作为确定的制度呢?周公制作礼制,《洛诰》《立政》所载不详,《周官》伪古文不可依据,郑众未见伪古文,认为《周官》六篇就是《尚书·周官》篇,卷帙太多,文法不类,其说法也不可相信。周代一代的典礼,没有成书可以查考。试举大的方面来论述,《礼纬》说,周代有六座宗庙,到子孙七代,大概周初以后稷为始封祖,文王为受命祖,合四亲庙为六座。其后武王亲尽,认为受命祖不可祧迁,增加武世室为七座。这应当在共王、懿王之世,礼制上没有明文。东都有明堂,没有宗庙,王进入太室,即明堂太室。西周灭亡,宗庙长满禾黍,东迁应当重新建立宗庙,礼制上没有明文。敬王居住在成周,是否别立宗庙,也没有明文。孝王以叔父继承兄子,桓王以孙子继承祖父,定王、显王以弟弟继承哥哥,如何排列昭穆,也没有明文。大典如此,其他可想而知。再用鲁国的事来证明,郊祭则既耕而卜,禘祭则未应吉而禘,宗庙则立武宫、立炀宫,桓公、僖公不毁,甚至公庙立于私家,三家雍彻,季氏八佾,朝服以缟,妇人ヮ而吊,都是变更礼制的大者。《明堂位》说礼乐政俗,未曾相互变更,且以武公庙比武世室。凡此等事,如果认为是礼,那么实在不是礼;如果认为不是礼,那么当时确实有这种事。鲁国的事详细而周国的事简略,以鲁推周,那么其礼的是非淆乱,记载参差,也必定当时确实有这种事,而不是兼存前朝、误入后代,这是可以知道的。道理本来容易明白,只是读者疏忽而不察罢了。

论述《周官》改称《周礼》始于刘歆,武帝罢黜诸儒就是他不提《周官》的证据。

《仪礼》不是古名,《周礼》也不是古名,汉初名为《周官》,始见于《史记·封禅书》说,群儒采集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中的望祀、射牛之事。贾公彦疏序说,《周官》在孝武之时才开始出现,秘而不传,《周礼》后出,是因为秦始皇特别厌恶它。所以马融传云,秦自孝公以下,用商君之法,其政酷烈与《周官》相反,所以始皇禁挟书,特别疾恶想要灭绝它,搜求焚烧它,唯独详尽,因此隐藏百年,孝武帝才废除挟书之律,并开通献书之路,既出于山岩屋

壁,复人于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见焉,至孝成皇帝达才通人刘向子歆校理秘书,始得列序于录略,然亡其冬官一篇,以考工记足之时,众儒并出共排,以为非是,唯歆独识,其年尚幼,务在广览博观,又多锐精于春秋,末年乃知其周公致太平之迹,迹具在斯,奈遭天下仓卒,兵革并起,疾疫丧荒,弟子死丧,徒有里人河南缑氏杜子春尚在,永平之初,年且九十,家于南山,能通其读,颇识其说,郑众贾逵往受业焉,众逵洪雅博闻,又以经书记转相证明为解,逵解行于世,众解不行,兼揽二家为备,多所遗阙,目瞑意倦,自力补之,谓之周官传也,郑玄序云,世祖以来,通人达士大中大夫郑少赣名兴,及子大司农仲师名众,故议郎卫冲仲,侍中贾君景,伯,南郡太守马季长,皆作周礼解诂,二郑者同宗之大儒,明理于典籍,粗识皇祖大经周官之义,存古字发疑正读,亦信多善,徒寡且约,用不显传于世,今赞而辨之,庶成此家世所训也,贾公彦曰,然则周礼起于成帝刘歆而成于郑玄,附离之者大半,故林孝存以为武帝知周官末世渎乱不验之书,故作十论七难以排弃之何休亦以为六国阴谋之书,唯有郑玄遍览群经,知周礼者乃周公致太平之迹,故能答林硕之论难,使周礼义得条通,故郑氏传曰,玄以括囊大典,网罗众家,是以周礼大行,锡瑞案周礼源流,贾氏叙述颇详,以为始皇焚书,特恶周礼,说本马融,融说亦不知何据,惠帝已除挟书之律,非始武帝,融盖以周官武帝时出而为此说,刘歆典秘书在哀帝时,亦非成帝,贾公彦已辨之,当时众儒共排,以为非是,其说惜不可考,周官改称周礼,盖即始于刘歆,荀悦汉纪曰,刘歆奏请周官六篇列之于经为周礼,陆德明序录,曰,刘歆始建立周官经以为周礼,是其明证,武亿曰,班氏于王莽一传之中,凡莽及臣下施于诏义章奏自号曰周礼必大书之,而自为史文,乃更端见例,复仍其本名曰周官,食货志,莽乃下诏曰,夫周礼有赊贷,及后云,又以周官税民,是亦一志而两见,由其意观之,固未有著明于此也,郊祀志,莽改南北郊祭祀犹称周官,时未居摄,不敢紊易,莽传徵天下通艺,及张纯等奏之,称周官,亦皆在未居摄之时,是则周官之易名周礼,其在居摄之后可知矣,荀悦之言洵不诬也,案周礼名始歆莽,武氏说尤分明,自是之后,周官周礼互见错出,后汉儒林传言马融作周官传,郑玄作周官注,盖以马郑自序原称周官,或据以为其时尚无周礼之名,又谓周礼名始郑君,皆考之未审,郑自序已称周礼,其注仪礼礼记,引周礼甚多,后汉卢植传亦有周礼之称,是其名非起于汉末,特在汉初本名为周官耳,班志正名周官,不从歆莽之制,或谓班志皆本刘歆七略,据其称周官,不称周礼,与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等语,皆与刘歆尊信毛诗周礼不同,似志非尽本于七略,林孝存谓武帝知周官渎乱不验,或据封禅书▯之,谓武帝知不验,群儒何敢采用,不知封禅书下文,明言群儒拘牵古文,上尽罢诸儒不用,此正武帝知周官不验之证,孝存之说,必有据也。

译《周官》被藏入秘府,五经之儒,都没有见到它。直到孝成皇帝时,通达才识的刘向、刘歆父子校理秘书,才将其编列于《别录》《七略》之中。然而缺失了《冬官》一篇,便用《考工记》来补足。当时众儒一同出来排斥它,认为它不是真经,只有刘歆独自识得。那时刘歆年纪尚幼,致力于广泛阅览博览,又特别精研《春秋》,晚年才明白这是周公致太平的遗迹,事迹都记载在这里。无奈遭遇天下仓促,战乱并起,疾疫丧荒,弟子死丧,只有同乡河南缑氏的杜子春还在。永平初年,杜子春年纪将近九十,住在南山,能通晓其诵读,颇识其解说,郑众、贾逵前往向他求学。郑众、贾逵洪雅博闻,又用经书记载辗转相证来解说,贾逵的解说流传于世,郑众的解说没有流传,兼采两家以作完备,但多有遗漏缺憾,我目力昏花心意疲倦,自己努力补缀,称之为《周官传》。郑玄序中说:自世祖以来,通达之士大中大夫郑少赣名兴,以及其子大司农仲师名众,故议郎卫冲仲,侍中贾君景伯,南郡太守马季长,都作《周礼》解诂。二郑是同宗的大儒,在典籍中明理,粗略识得皇祖大经《周官》的意义,保存古字,发明疑义,校正读音,也确实多有善处,只是简略且简约,因此没有显著地流传于世。现在我赞述并辨析它,希望能成就此家世所训的内容。贾公彦说:那么《周礼》兴起于成帝时的刘歆,而成于郑玄,依附背离它的人占大多数,所以林孝存认为武帝知道《周官》是末世渎乱不验之书,所以作十论七难以排弃它。何休也认为是六国阴谋之书,只有郑玄遍览群经,知道《周礼》是周公致太平的遗迹,所以能回答林硕的论难,使《周礼》义理得以条贯通达。所以郑氏传曰:郑玄以囊括大典,网罗众家,因此《周礼》大行。锡瑞按:《周礼》源流,贾氏叙述颇详,认为始皇焚书,特别厌恶《周礼》,此说本于马融,马融之说也不知何据。惠帝已废除挟书之律,并非始于武帝,马融大概是因《周官》在武帝时出现而为此说。刘歆典秘书在哀帝时,并非成帝,贾公彦已辨析过。当时众儒共排,认为它不是真经,其说可惜不可考。《周官》改称《周礼》,大概就始于刘歆。荀悦《汉纪》说:刘歆奏请《周官》六篇列之于经为《周礼》。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说:刘歆始建立《周官》经以为《周礼》,这是明证。武亿说:班固在王莽一传中,凡是王莽及臣下施于诏义章奏自号曰《周礼》的,必大书之,而自为史文,乃更端见例,复仍其本名曰《周官》。《食货志》:莽乃下诏曰,夫《周礼》有赊贷,及后云,又以《周官》税民,是亦一志而两见。由其意观之,固未有著明于此也。《郊祀志》:莽改南北郊祭祀犹称《周官》,时未居摄,不敢紊易。《莽传》徵天下通艺,及张纯等奏之,称《周官》,亦皆在未居摄之时。是则《周官》之易名《周礼》,其在居摄之后可知矣,荀悦之言洵不诬也。按:《周礼》名始歆莽,武氏说尤分明。自是之后,《周官》《周礼》互见错出。后汉《儒林传》言马融作《周官传》,郑玄作《周官注》,盖以马郑自序原称《周官》,或据以为其时尚无《周礼》之名,又谓《周礼》名始郑君,皆考之未审。郑自序已称《周礼》,其注《仪礼》《礼记》,引《周礼》甚多,后汉卢植传亦有《周礼》之称,是其名非起于汉末,特在汉初本名为《周官》耳。班志正名《周官》,不从歆莽之制,或谓班志皆本刘歆《七略》,据其称《周官》,不称《周礼》,与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等语,皆与刘歆尊信毛诗《周礼》不同,似志非尽本于《七略》。林孝存谓武帝知《周官》渎乱不验,或据《封禅书》〇之,谓武帝知不验,群儒何敢采用,不知《封禅书》下文,明言群儒拘牵古文,上尽罢诸儒不用,此正武帝知《周官》不验之证,孝存之说,必有据也。

论周官当从何休之说出于六国时人非必出周公亦非刘歆伪作

  周官与左氏皆晚出,在汉时已疑信参半,后人尊周官者,以为周公手订,似书出太早,抑之者以为刘歆伪作,似书出太迟,何休以为出于六国时人,当得其实,毛奇龄周礼问曰,周礼自非圣经,不特非周公所作,且并非孔孟以前之书,此与仪礼礼记,皆同时杂出于周秦之间,此在稍有识者皆能言之,若实指某作,则自坐诬妄,又何足以论此书矣,又曰,歆能伪作周礼,不能造为周礼出处踪迹,以欺当世,假使河间献王,不献周礼,成帝不诏向校理周礼,此马融之说,贾疏已辨之,歆可造此诸事,以欺同朝诸儒臣乎,且景十三王传云,献王所献皆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言有经即有传与说记也,此必非歆可预造其语者,乃考之艺文所志,在当时所有之书,则实有周官经六篇周官传四篇,此班氏所目观也,此必非袭刘歆语也,使歆既为经,又复为传,此万无之事,藉曰有之,则伟哉刘歆,东西二汉亦安有两,将所谓博而笃者,必不在论庙一篇书矣,且读书当有究竟,艺文志于乐经云,六国之君,魏文侯最为好古,考文时得其乐人窦公,上献其书,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乐章也,则在六国魏文侯时已有此书,其为春秋战国间人所作无疑,而谓是歆作可乎,且武帝好乐,亦尝以周官经定乐章矣,艺文志于窦公献乐章后,即云帝时河间献王好儒,与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诸子言乐事者,以作乐记,内史丞王定传之,以授当山王禹,禹成帝时为谒者,献其书有二十四卷,刘向校书,得乐记二十三篇,与禹不同,则在武帝朝,且有采周官经而为乐记者,此不止窦公献一篇,且必非歆行伪于周官经六篇外,又作此二十四卷,断可知也,且周官之出,在东汉人即有诟其非周礼者,林孝存也,孝存以为武帝知周官为末世渎乱不验之书,摈斥不行,因作十论七难以排弃之,是辟此书者亦且明明云,汉武时早有此书,而效尤而兴者反昧所从来,是攻膏盲而不解墨守曳兵之卒也,若夫周礼一书,出自战国,断断非周公所作,予岂不晓然,周制全亡,所赖以略见大意,▯此周礼仪礼礼记三经,以其所见者虽不无参臆,而其为周制则尚居十七,此在有心古学,方护卫不暇,而欲迸绝之,则饩羊尽亡矣,锡瑞案毛氏以周官为战国时书,不信为周公所作,又力辨非刘歆之伪,而谓周制全亡,赖有周礼仪礼礼记三经,有心古学,宜加护卫,最为持平之论。

  论毛奇龄谓周官不出周公并谓仪礼不出周公而不知仪礼十七篇乃孔子所定不可诋毁

  经间又曰,诗书易三经,则礼记多引之,周礼仪礼礼记三经,则诗书易三经并未道及,即孔孟二书,其论经多矣,然未有论及三礼只字者,也,曰,此予之所以疑此书为战国人书也,然此书为战国人书,而其礼则多是周礼,尝读大戴记朝事篇,其中所载大宗伯典命典瑞大行人职方射人诸职,全是周礼原文,所差不过一二字,考是时三礼未出,大小二戴于仪礼则直受后仓曲台记,立二戴之学,于礼记,则尚未有定,当时见于西汉书府者,犹有二百余篇,而周官一经,则未之见也,乃大戴所录,则俨然有朝事诸文,在周人言周礼者,与今周礼相同,此岂大戴见周礼而附会之,抑岂李氏上周官经时,窃取此朝事诸文而增入之也,然则周礼果周制,其为周末言礼者所通见,当不止朝事篇矣,是以内则一篇,亦有凡食视春时,凡和春多酸,及牛宜▯余,羊宜黍一十四句,又有春宜羔豚膳膏▯乡,及牛夜鸣则<广酉>十句,与周礼文全同,所差不过古今文一二字,此必当时言礼家所习言习用,故彼此并出,全文不易,断非一人一意可撰造者,锡瑞案汪中周官徵文共得六事,于毛氏引乐入窦公大戴朝事礼记内则之外,增入逸周书职方礼记燕义诗生民传三事,陈澧又考得杂记郑注,郊特牲孔疏,考工记贾疏,大司马注疏四条,然此诸说,亦但可以证周官非刘歆

译论《周官》应当采纳何休的说法,认为它出自战国六国时期的人,不一定出自周公,也不是刘歆伪造的。

《周官》与《左传》都是晚出的典籍,在汉代时人们对其真伪就已半信半疑。后人尊崇《周官》的人,认为是周公亲手编订的,这似乎把书的出现时间推得太早了;贬低它的人认为是刘歆伪造的,这似乎又把书的出现时间推得太迟了。何休认为它出自战国六国时期的人,应当符合事实。毛奇龄在《周礼问》中说:“《周礼》自然不是圣经,不仅不是周公所作,而且并非孔孟以前的书。这与《仪礼》、《礼记》一样,都是同时杂出于周秦之间。这在稍有见识的人都能说得出来。如果具体指出是谁作的,那自己就陷入了诬妄,又怎么足以讨论这本书呢?”又说:“刘歆能伪造《周礼》,却不能伪造《周礼》出现的踪迹来欺骗当世。假使河间献王没有献出《周礼》,成帝没有下诏让刘向校理《周礼》,这是马融的说法,贾公彦的疏已经辩驳过了。刘歆能伪造这些事实来欺骗同朝的儒臣吗?况且《史记·景十三王传》说,献王所献的都是古文,即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记》、《孟子》、《老子》之类,都是经、传、说、记,说有经就有传与说记。这一定是刘歆不能预先伪造的言语。于是考察《汉书·艺文志》所记载的当时所有的书籍,确实有《周官经》六篇、《周官传》四篇,这是班固亲眼看到的,这一定不是抄袭刘歆的话。如果刘歆既伪造了经,又伪造了传,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假如真有此事,那么刘歆真是伟大啊,东西两汉怎么会有两个刘歆?所谓博学而笃实的人,一定不会在讨论《庙制》这一篇书上(如此轻易下结论)了。况且读书应当有究根问底的精神,《艺文志》在《乐经》条下说,六国的君主中,魏文侯最好古,考文时得到了乐人窦公,窦公献上他的书,那是《周官》大宗伯篇中大司乐的乐章。那么在六国魏文侯时已有此书,它是春秋战国间人所作无疑,而说这是刘歆作的可以吗?况且武帝喜好音乐,也曾依据《周官经》来制定乐章。《艺文志》在窦公献上乐章后,紧接着说武帝时河间献王喜好儒学,与毛生等人一起采集《周官》及诸子中关于乐事的言论,来作《乐记》,内史丞王定传授它,授给当山的王禹,王禹在成帝时担任谒者,献上他的书有二十四卷,刘向校书,得到《乐记》二十三篇,与王禹的不同。那么在武帝朝,就有采集《周官经》来作《乐记》的,这不只是窦公献上一篇,而且一定不是刘歆在伪造《周官经》六篇之外,又作了这二十四卷,这是可以断定的。况且《周官》的出现,在东汉人就有指责它不是《周礼》的,即林孝存。孝存认为武帝知道《周官》是末世渎乱不验的书,摒弃不行,因此作十论七难来排弃它。那么驳斥这本书的人也明明说,汉武帝时早有此书,而效法他兴起的人反而昧于它的来源,这是攻击膏肓之疾却不解除墨守成规、拖着兵器(盲目攻击)的士兵啊。至于《周礼》一书,出自战国,绝对不是周公所作,我难道不清楚吗?周代的制度完全亡失了,所赖以略见大意的,只有《周礼》、《仪礼》、《礼记》这三经,因为它们所见到的虽然不无参杂臆测,但作为周代制度还占十分之七。这在有心于古学的人,正护卫不暇,而想要排斥断绝它,那么象征性的牺牲(饩羊)就完全亡失了。”皮锡瑞按语:毛氏认为《周官》是战国时的书,不相信是周公所作,又极力辩驳不是刘歆的伪作,而说周制完全亡失,赖有《周礼》、《仪礼》、《礼记》三经,有心于古学的人,应当加以护卫,这是最持平的言论。

论毛奇龄说《周官》不出自周公,并说《仪礼》也不出自周公,却不知道《仪礼》十七篇是孔子所定的,不可诋毁。

《经间》又说:“《诗》、《书》、《易》三经,则《礼记》多引用它们;《周礼》、《仪礼》、《礼记》三经,则《诗》、《书》、《易》三经并未提及。即使孔孟二书,论述经典很多,然而没有论及三礼只字的人。”说:“这就是我怀疑此书为战国人所作的原因。然而此书为战国人所作,而其礼制大多是周礼。我曾读《大戴礼记·朝事》篇,其中所载的大宗伯、典命、典瑞、大行人、职方、射人等职官,全是《周礼》原文,所差的不过一两个字。考察当时三礼尚未出现,大小戴对于《仪礼》则直接接受后仓的《曲台记》,立二戴之学;对于《礼记》,则尚未有定本,当时见于西汉书府的,还有二百余篇,而《周官》一经,则未曾见到。然而大戴所录,则俨然有《朝事》等文,在周人谈论周礼的,与今本《周礼》相同,这难道是大戴见到《周礼》而附会它,还是李氏上《周官经》时,窃取此《朝事》等文而增入它呢?那么《周礼》果真是周制,其为周末言礼者所通见,应当不止《朝事》篇了。所以《内则》一篇,也有‘凡食视春时’、‘凡和春多酸’及‘牛宜余’、‘羊宜黍’十四句,又有‘春宜羔豚膳膏香’及‘牛夜鸣则觳’十句,与《周礼》文字完全相同,所差的不过古今文一两个字。这一定是当时言礼家所习言习用的,所以彼此并出,全文不变,绝对不是一个人一种意思可以撰造的。”皮锡瑞按语:汪中《周官徵文》共得六事,在毛氏引用的乐入窦公、《大戴礼记·朝事》、《礼记·内则》之外,增入《逸周书·职方》、《礼记·燕义》、《诗·生民传》三事,陈澧又考得《杂记》郑注、《郊特牲》孔疏、《考工记》贾疏、《大司马》注疏四条。然而这些说法,也只能证明《周官》不是刘歆

作伪,而无以见其必为周公所定,后人必以为周公作,又以仪礼亦周公作,然则二书何以不符,又何以不见于孔孟书,春秋时人所称引,使人反疑不信,惟从毛氏之说,以为战国人作,方足以解两家之纷,毛氏云,乡遂之官迥异朝庙,其所设诸属往往有不必计禄食者,周官一书总以官不必备四字,统概全经,虽设多名,而备实无几,其说可以解官多而禄不给之疑,又云,三等分国固有常制,然不无特设以待非常之典,假若有新封者,必需赐国,有大功者,必需益地,则不能限以百里,而就有特设约为之限,大约公不过五,侯不逾四,伯与子男以渐而杀,又云,五等分国,本造为设法之例,以统校地数,故曰,可以周知天下,非谓一州之中,必四公六侯十一伯二十五子百男也,其说可以解国多而在不足之疑,毛氏说经多武断,惟解周官心极细,论亦极平,而知仪礼不出周公,不知实出孔子,谓仪礼亦战国人作,因朱子家礼尊信仪礼,乃作昏礼辨正,丧礼吾说篇,祭礼通俗谱,诋斥仪礼,而自作礼文,致阎若璩有毛大可私造典礼之诮,则由不晓礼经传于孔氏,非周礼礼记之比也。

译虽然存在伪造的情况,却没有证据表明它一定是周公制定的,后人必定认为这是周公所作;又因为《仪礼》也被认为是周公所作,那么这两部书为什么不一致,又为什么在孔孟的著作以及春秋时人的引文中没有看到,这反而让人怀疑而不相信。只有采纳毛奇龄的说法,认为《周礼》是战国时期的人所作,才能足以解释这两家观点的纷争。毛奇龄说,乡遂的官职与朝廷宗庙的官职截然不同,其中设置的许多属官往往不需要计算俸禄,而《周官》一书用“官不必备”这四个字来概括整部经典,虽然设置了众多官名,但实际上具备的很少,他的说法可以解释官职繁多而俸禄不足以供给的疑问。他又说,三等分封诸侯本来有固定的制度,但也不排除特别设置以应对非常之典的情况,假如有新封的诸侯,必须赐予封国,有大功的诸侯,必须增加土地,就不能局限于百里之制,而是会有特别设定的大致界限,大概公爵不超过五个,侯爵不超过四个,伯爵、子爵和男爵依次递减,他的说法可以解释封国众多而土地不够分配的疑问。毛奇龄解说经书大多武断,唯独解释《周官》时心思极其细腻,论述也极为公允,但他不知道《仪礼》并非出自周公,实际上出自孔子,认为《仪礼》也是战国时期的人所作。因为朱熹在《家礼》中尊崇并信奉《仪礼》,于是毛奇龄写了《昏礼辨正》、《丧礼吾说篇》、《祭礼通俗谱》,诋斥《仪礼》,并自己创作礼文,导致阎若璩有“毛大可私自创造典礼”的讥讽,这是因为他不了解礼经是由孔子传承下来的,不同于《周礼》和《礼记》。

论周礼为古说戴礼有古有今当分别观之不可合并为一

  汉今文立学,古文不立学,沿习日久,遂以早出立学者为今文,晚出不立学者为古文,许慎五经异义有古周礼说今礼戴说,或云,今大戴礼说,或云戴礼戴说,其中亦有大小戴所传十七篇礼经之说,非尽大戴礼记小戴礼记也,十七篇礼之说,不尽今文,近人分别十七篇经,是古文说,经中之记,是今文说,而十七篇经文又有今古文之分,郑君传云,玄本习小戴礼,后以古经校之,是小戴所传十七篇礼,当时通行字皆今文,郑以古经之字校之,取其义长者从之,故郑注十七篇,或经从今,则注云古文某为某,或经从古,则注云今文某为某,详见胡承珙仪礼古今文疏义,此特即其古今文字传本不同者言之,非必义说之全异也,许君以戴礼为今说,则封周礼为古说言之耳,至若小戴礼记本非一手所成,或同今文,或同古文,王制多同公羊▯梁,为今文说,祭法出于国语,为古文说,其言祭礼庙制不同,此显有可证者,近人又分别二戴记,以王制为今学之祖,取祭统千乘虞戴德冠义昏义聘义乡饮酒义燕义等篇注之,取祭法为古国语说,又取玉藻盛德朝事等篇,为古周礼说,又以曲礼檀弓杂记,为古春秋左氏说,虽未必尽可据,而王制为今文大过,周礼为古文大宗,则显有可证者,即以官制言之,异义,今尚书夏侯欧阳说天子三公,一曰司徒,二曰司马,三曰司空,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凡百二十,古周礼说天子立三公,曰太师太傅太保,无官属,与王同职,故曰,坐而论道,谓之三公,又立三少以为之副,曰少师少傅少保,是为三孤,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是为六卿之属,大夫士庶人在官者,凡万二千,谨案周公为傅,召公为保,太公为师,无为司徒司空文,知师保傅三公官名也,五帝三王不同物,此周之制也,郑▯无考,而据郑注王制,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曰,此夏制也,明堂曰,夏后氏之官百,举成数也,郑以王制今文说为夏制,必以周礼说为周制,其于许君无▯可知,三公九卿盖夏殷至周初皆同,据牧誓立政,止有司徒司马司空三公,可证六卿则周成王以后之制。甘誓六卿,六军之将。据顾命乃同召太保▯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六卿兼三公,可证汉主今文,故三公九卿宇文周行周礼,故分设六部,其后沿宇文之制,既设六部,又立九卿,官制复重,议者多云可以裁并,不知周官王制古今文说必不相合,乃兼用两说,多设冗官,皆由经义不明,故官制不善也。

  论郑君和同古今文于周官古文王制今文力求疏通有得有失

  郑君兼注三礼,调和古今文两家说,即万不能合者,亦必勉强求通,论家法固不相宜,而苦心要不可没也,周官公五百里,王制公侯田方百里,言封国大小迥异,此万不能合者,惟郑君能疏通证明之,其注王制曰,周武王初定天下,犹因殷之地,以九州之界尚狭也,周公摄政,致太平,斥大九州之界,制礼成武王之意封王者之后为公,及有功之诸侯,大者地方五百里,其次侯四百里,其次伯三百里,其次子二百里,其次男百里,所因殷之诸侯,亦以功黜陡之,其不合者,皆益之地为百里焉,锡瑞案郑注王制而引周官,能和同古今文皆不背其说,或以郑为牵合无据,亦非尽无据也,即以齐鲁二国言之,二国始封,在武王时,史记周本纪曰,武王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为首,封尚父于营邱曰齐,封弟周公旦于曲阜曰鲁,其时封地,盖仍殷制,孟子所谓为方百里是也,鲁至成王时益封,明堂位曰,地方七百里,鲁颂谱疏引明堂位以证,曰大启尔宇,鲁之封疆,于是始定,或疑七百里太大,然必不止百里,如仍百里旧封,何云大启尔宇,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表曰,封伯禽康叔于鲁卫,地各四百里,与周官侯四百里合,盖得其实,七百里或兼山川附庸言之,齐之益封,与鲁同时,史记又曰,太公于齐兼五侯地,郑诗谱曰,周武王伐

译论述《周礼》属于古文说,而戴圣所传的礼学兼有古文与今文,应当分别看待,不可混为一谈。

汉代今文经学立为官学,古文经学未立为官学,沿袭日久,于是将早出且立为官学的称为今文,晚出且未立为官学的称为古文。许慎《五经异义》中有古文《周礼》说、今文礼说、戴圣礼说,有的说是今文大戴礼说,有的说是戴圣礼说,其中也有大小戴所传的十七篇礼经的说法,并非全是大戴《礼记》和小戴《礼记》。关于十七篇礼经的说法,并不全是今文。近代学者分别指出,十七篇经是古文说,经中的记是今文说,而十七篇经文本身又有今文和古文的区别。郑玄传中说:“玄原本学习小戴礼,后来用古文经校勘。”这说明小戴所传的十七篇礼,当时通行的字都是今文,郑玄用古文经的字来校勘,取其义理更优者而从之。所以郑玄注十七篇,如果经文从今文,则注解说“古文某为某”;如果经文从古文,则注解说“今文某为某”。详见胡承珙《仪礼古今文疏义》。这特别是指古今文字传本不同而言,并非义理说法完全不同。许慎将戴礼视为今文说,将《周礼》视为古文说,只是就这一点而言罢了。至于小戴《礼记》本来不是出自一人之手,有的同于今文,有的同于古文。《王制》多同于《公羊》、《梁》(《梁传》),属于今文说;《祭法》出于《国语》,属于古文说,其关于祭礼、庙制的说法不同,这是明显有证据可证的。近代学者又分别二戴《礼记》,以《王制》为今学之祖,选取《祭统》、《千乘》、《虞戴德》、《冠义》、《昏义》、《聘义》、《乡饮酒义》、《燕义》等篇加以注解;选取《祭法》为古文《国语》说;又选取《玉藻》、《盛德》、《朝事》等篇,作为古文《周礼》说;又以《曲礼》、《檀弓》、《杂记》为古文《春秋左氏传》说。虽然未必完全可信,但《王制》属于今文、《周礼》属于古文,这是明显有证据可证的。即以官制而言,《异义》中今文《尚书》夏侯、欧阳说,天子设三公,一曰司徒,二曰司马,三曰司空;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共一百二十人。古文《周礼》说,天子立三公,曰太师、太傅、太保,没有下属官吏,与王共同任职,所以说“坐而论道,谓之三公”。又立三少作为副职,曰少师、少傅、少保,称为三孤。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是六卿的属官。大夫、士、庶人在官者,共一万二千人。谨按:周公为傅,召公为保,太公为师,没有担任司徒、司空的记载,可知师、保、傅是三公的官名。五帝三王制度不同,这是周代的制度。郑玄没有考证,但根据郑玄注《王制》:“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说:“这是夏代的制度。”《明堂》说:“夏后氏的官吏一百,是举成数而言。”郑玄以《王制》今文说为夏制,必然以《周礼》说为周制,其对许慎的态度可知。三公九卿大概从夏、殷到周初都相同,根据《牧誓》、《立政》,只有司徒、司马、司空三公,可以证明六卿是周成王以后的制度。《甘誓》中的六卿,是六军的将领。根据《顾命》:“乃同召太保、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六卿兼任三公,可以证明。汉代主张今文,所以实行三公九卿制;宇文周实行《周礼》,所以分设六部。其后沿袭宇文周的制度,既设六部,又立九卿,官制重复,议论者多认为可以裁并,不知道《周官》、《王制》古今文说必然不相合,却兼用两说,多设冗官,都是由于经义不明,所以官制不善。

论述郑玄调和《周官》古文与《王制》今文,力求疏通,有得有失。

郑玄兼注三礼,调和古今文两家的说法,即使完全不能相合的,也必定勉强求通,论及家法固然不适宜,但他的苦心不可埋没。《周官》公五百里,《王制》公侯田方百里,所说封国大小迥异,这是完全不能相合的,只有郑玄能疏通证明。他注《王制》说:“周武王初定天下,还因袭殷代的地界,因为九州的界限尚窄。周公摄政,致太平,扩大九州的界限,制礼以完成武王的意愿,封王者的后代为公,以及有功的诸侯,大的地方五百里,其次侯四百里,其次伯三百里,其次子二百里,其次男百里。所因袭的殷代诸侯,也以功绩黜陟,其不合的,都增加土地为百里。”皮锡瑞案:郑玄注《王制》而引用《周官》,能调和古今文,都不违背其说,有人以为郑玄牵强附会无据,也并非完全无据。即以齐、鲁二国而言,二国始封,在武王时,《史记·周本纪》说:“武王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为首,封尚父于营邱曰齐,封弟周公旦于曲阜曰鲁。”其时封地,大概仍沿袭殷制,孟子所说的“为方百里”是也。鲁到成王时增加封地,《明堂位》说:“地方七百里。”《鲁颂谱疏》引用《明堂位》来证明,说:“大启尔宇,鲁之封疆,于是始定。”有人怀疑七百里太大,但必然不止百里,如果仍是百里旧封,何谓“大启尔宇”?《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表》说:“封伯禽、康叔于鲁、卫,地各四百里。”与《周官》侯四百里合,大概得其实际。七百里或许兼山川附庸而言。齐的增加封地,与鲁同时,《史记》又说:“太公于齐兼五侯地。”郑《诗谱》说:“周武王伐

纣,封太师吕望于齐,地方百里,都营邱,周公致太平,敷定九畿,复夏禹之旧制,成王用周公之法制,广大邦国之境,而齐受上公之地,更方百百里,王制公侯皆方百里,五百里正与兼五侯地合,是齐鲁实有益地之事,如郑说,周官王制,皆可通矣,而郑亦有偶不照者,注王制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曰,此大聘与朝晋文霸时所制也,虞夏之制,诸侯岁朝,周之制,侯甸男采卫要服六者,各以其服数来朝,疏引郑▯异义云,公羊说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以为文襄之制录王制者,记文襄之制者非虞夏及殷法也,又引异义云,公羊说诸亿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天子,左氏说十二年之间,八聘,四朝,再会,一盟,许慎谨案公羊说虞夏制,左氏说周礼,传曰,三代不同物,明古今异说,郑▯之云,三年聘,五年朝,文襄之霸制,周礼大行人诸侯,各以服数来朝,其诸侯风聘间朝之属,说无所出,晋文公强盛诸侯耳,非所谓三代异物也,案郑注据周官而疑王制,以为文襄霸制,盖据左氏昭三年传郑子太叔之言,然公羊必不用左氏传,文王制之作,郑以为在赧王之后,其时左氏未出,非必引以为证,左氏又有岁聘间朝之说,与昭三年传文不合,郑以为不知何代之礼,故不从许,案以左氏为周礼,遂并不从许案,以公羊为虞夏制也,王制与公羊合,当是古礼有之,即文襄创霸,亦必▯于古礼,其后晋法变而益密,故又有岁聘间朝之属,然则王制与周官不合,当从许君以为前代之制,郑以为晋霸之制,似未必然,惟岁聘间朝之属,郑以为说无所出,可断以为晋霸之制耳。

译纣王时,封太师吕望于齐,封地方圆百里,建都于营邱。周公成就太平盛世,划定九畿范围,恢复夏禹的旧制。成王采用周公制定的法度,扩大邦国的疆域,齐国因此得到上公等级的封地,方圆增至百里。《王制》规定公侯封地均为方圆百里,五百里之地正好与兼有五个侯国之地相合,这说明齐、鲁确实有增加封地之事。如果按照郑玄的说法,那么《周官》和《王制》都可以解释得通。但郑玄也有偶尔不照应之处。他在注释《王制》“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时说:“这种大聘与朝见,是晋文公称霸时所制定的制度。”虞、夏的制度是诸侯每年朝见;周代的制度,侯、甸、男、采、卫、要服这六类,各自按照其服属的等级来朝见。疏文引用郑玄《异义》说:“《公羊传》说每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认为这是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的制度。记录《王制》的人,记载的是齐桓、晋文的制度,而不是虞、夏及殷代的法度。”又引用《异义》说:“《公羊传》说诸侯每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见天子;《左传》说十二年之间,八次聘问,四次朝见,两次会盟,一次结盟。许慎谨慎地考证:《公羊传》说的是虞、夏的制度,《左传》说的是周代的礼制。《传》说‘三代不同物’,说明古今说法不同。郑玄所说的‘三年聘,五年朝’是齐桓、晋文称霸时的制度;《周礼·大行人》说诸侯各自按照服属等级来朝见,至于那些每年聘问、隔年朝见之类的说法,没有出处。晋文公只是强行驱使诸侯罢了,并不是所谓的‘三代不同物’。”

按:郑玄的注释依据《周官》而怀疑《王制》,认为那是齐桓、晋文称霸时的制度,大概是依据《左传》昭公三年郑国子太叔的话。然而《公羊传》必定不采用《左传》的说法。《王制》的成书,郑玄认为在周赧王之后,那时《左传》尚未出现,不必引用它作为证据。《左传》又有每年聘问、隔年朝见的说法,与昭公三年传文不合,郑玄认为不知是哪一代的礼仪,所以不采纳许慎的观点。郑玄以《左传》为周代礼制,于是连许慎以《公羊》为虞、夏制度的观点也不采纳。《王制》与《公羊传》相合,应当是古代礼制中本有的。即使齐桓、晋文开创霸业,也必定依托于古礼。后来晋国的法度变得更为严密,所以又有每年聘问、隔年朝见之类的规定。那么,《王制》与《周官》不合,应当采纳许慎的观点,认为是前代的制度。郑玄认为是晋文公称霸时的制度,似乎未必正确。只有每年聘问、隔年朝见之类的规定,郑玄认为没有出处,可以断定那是晋文公称霸时的制度。

论郑君以周礼为经礼为记其别异处皆以周礼为正而周礼自相矛盾者仍不能弥缝

  郊▯异义曰,周礼是周公之制,王制是孔子之后,大贤所记先王之事,是郑君虽不以王制为汉博士作,而礼周礼则显分轩轾,故或据周官以疑王制,未尝引王制以▯周官,所云先王之事,即指夏殷之礼,而于朝聘直以为晋文霸制,并不以为夏殷之礼矣,郑志赵商问膳夫云,王日一举鼎,十有二物皆有俎,有三牲备,商案玉藻,天子之食日少牢,朔月太牢,礼教不同,请问其说,答云,礼记后人所集,据时而言,或诸侯同天子,或天子与诸侯等,所施不同,故难据,王制之法,与周异者多,当以经为正,又曰,尔雅之文杂非一家之注,不可尽据以难周礼,又赵商问周朝而遂葬,则是殡于宫,葬乃朝庙,按春秋晋文公卒,殡于曲沃,是为去绛就祖殡,与礼记义异,未通其说,答曰,葬乃朝庙,当周之正礼也,其末世诸侯国,何能同也,传合不合当解传耳,不得难经,又赵商问祭法云,大夫立三庙,曰考庙,曰皇考庙,注非别子,故知祖考无庙,商按王制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大祖之庙而在,注云,大祖别子始爵者,虽非别子,始爵者亦然,二者不知所定,答云祭法周礼王制之云,或以夏殷杂,不合周制,锡瑞案郑君答问,可以见其进退诸经之大旨,折衷三礼之苦心,郑以周礼封礼记言之,则周礼为经,礼记为记,以礼记对左传言,则礼记为经,左传为传,经可以正传记,传记不得难经,而以礼记祭法对王制言之,则祭法为周礼,王制为夏殷礼,礼家之纠纷难明者,据郑所分析,已略有明据矣,惟郑以周礼是周公之制,似未必然,周官一书,亦自有矛盾之处,郑君虽极力弥缝之,学者不能无疑,赵商问巾车职曰,建大麾以田,注云,田,四时田猎,商按大司马职曰,四时皆建大常,今又云建大麾以田何,答曰,麾夏之正色,虽习战,春夏尚生,其时宜入兵,夏本不以兵得天下,故建其正色,以春夏田至秋冬出兵之时乃建大常,案巾车建大麾,大司马建大常,两处之文矛盾,万无可通之理,郑既以周官为周公所作,不能加以▯难,故不得不为之弥缝,其答赵商,皆强词也,秋冬田建大常,明与巾车注四时田不合,以麾为夏之正色,建之以春夏田,亦未有据,王制天子杀则下大绥,诸侯杀则下小绥,注云,绥当为纟委,纟委,有虞氏之旌旗也,明堂位有虞氏之▯,夏后氏之绥,注云,有虞氏当言纟委,纟委谓注旄牛尾于杠首,所谓大麾,周礼建大麾以田也,郑于此数处之文,互相证明,自圆其说,以礼记之绥,即周官之麾,郑云王制多杂夏殷,故于解周官亦谓大麾是用夏制,如此则周官王制古今文两不相背,而周官两处之矛盾,仍未能泯其迹也,惠士奇金榜又不从郑,而各别为说,尤傅会不可信。

  论周礼在周时初未举行难行于后世

  汉今文家张禹包咸周生烈何休林硕,不信周礼者也,贾疏云,张包周何林,不信周礼为周公所作,古文家刘歆杜子春郑兴郑众卫宏贾逵许慎马融郑玄,尊信周礼者也,自汉至今,于周礼一书,疑信各半,周礼体大物博,即非周公手笔,而能作此书者,自是大才,亦必掇拾成周典礼之遗,非尽凭空撰造,其中即或有刘歆增窜,亦非歆所能独办也,惟其书是一家之学,似是战国时有志之士,据周旧典,参以已意,定为一代之制,以俟后王举行之者,盖即春秋素王改制之旨,故其封国之大,设官之多,与各经不相通,所以张包周何林皆不信,古文家即尊信周礼,亦但可以周礼解周礼,不可以周礼解各经,而马郑注尚书官制服制,皆引周礼为证,即如其说,以周礼为周公手定,亦不得强虞夏以从周,况周礼未必出于周公,岂可据之以易旧说乎,礼记七十子之后所作,未知与作周礼者,孰先孰后,其说礼与周礼或异,当各从其说以解之,郑以周礼为经,礼记为记,一切据周礼为正,未免有武断之失,周礼晚出,本无师授,文字奇古,人

译郑玄认为《周礼》是经,而《礼记》是记,对于二者不同的地方,都以《周礼》为正确标准;然而《周礼》自身存在矛盾之处,郑玄仍然无法完全弥补。

《郊特牲》异义说:《周礼》是周公制定的制度,《王制》是孔子之后的大贤所记载的先王事迹。郑玄虽然不认为《王制》是汉代博士所作,但在推崇《周礼》方面却明显分出高下,所以有时依据《周官》来质疑《王制》,却从未引用《王制》来质疑《周官》。所谓“先王之事”,即指夏、殷的礼制,而对于朝聘之礼,郑玄直接认为是晋文公称霸时的制度,并不认为是夏、殷的礼制。《郑志》中赵商问关于膳夫的问题说:“《周礼》说‘王日一举鼎,十有二物皆有俎,有三牲备’,我查《玉藻》说‘天子之食日少牢,朔月太牢’,礼制教导不同,请问这是什么说法?”郑玄回答说:“《礼记》是后人汇集的,根据当时的情况而言,有时诸侯与天子相同,有时天子与诸侯等同,施行的情况不同,所以难以作为依据。《王制》的法度,与《周礼》不同的地方很多,应当以经为正。”又说:“《尔雅》的文字杂乱,不是一家之言,不能全部依据它来质疑《周礼》。”又赵商问:“《周礼》说‘周朝而遂葬’,那就是在宫中停灵,下葬时才朝拜宗庙。查《春秋》记载晋文公去世,停灵在曲沃,这是离开绛都去祖庙停灵,与《礼记》的意义不同,未能通晓其说法。”郑玄回答说:“下葬时才朝拜宗庙,是周朝的正统礼制。那些末世诸侯国,怎么能相同呢?传文是否合适,应当解释传文,不能用传文来质疑经文。”又赵商问:“《祭法》说‘大夫立三庙,曰考庙,曰皇考庙’,注解说‘非别子’,所以知道祖考没有庙。我查《王制》说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大祖之庙并存,注解说‘大祖是别子始爵者,虽非别子,始爵者亦然’,这两种说法不知以哪个为准。”郑玄回答说:“《祭法》、《周礼》、《王制》所说的,有的混杂了夏、殷的制度,不符合周制。”锡瑞按:郑玄回答问题的内容,可以看出他权衡各种经典的大旨,以及折衷三礼的苦心。郑玄以《周礼》和《礼记》来说,则《周礼》是经,《礼记》是记;以《礼记》和《左传》来说,则《礼记》是经,《左传》是传。经可以纠正传和记,传和记不能质疑经。而以《礼记·祭法》和《王制》来说,则《祭法》属于《周礼》,《王制》属于夏、殷礼。礼学家中纠纷难明的问题,根据郑玄的分析,已经略有明确的依据了。只是郑玄认为《周礼》是周公制定的制度,似乎未必如此。《周官》一书,自身也有矛盾之处,郑玄虽然极力弥补,学者不能没有疑问。赵商问《巾车》职说:“建大麾以田”,注解说:“田,是四时田猎。”赵商说:“我查《大司马》职说‘四时皆建大常’,现在又说建大麾以田,为什么呢?”郑玄回答说:“麾是夏朝的正色,虽然练习战事,但春夏崇尚生养,那个时候适宜用兵,夏朝本来不是靠武力得天下的,所以建其正色,在春夏田猎时;到秋冬出兵的时候才建大常。”按:《巾车》建大麾,《大司马》建大常,这两处文字矛盾,完全没有可以讲通的道理。郑玄既然认为《周官》是周公所作,不能加以质疑,所以不得不为之弥补。他回答赵商的话,都是强词夺理。秋冬田猎建大常,明显与《巾车》注“四时田”不合;以麾为夏之正色,建之以春夏田猎,也没有依据。《王制》说天子杀牲则下大绥,诸侯杀牲则下小绥,注解说:“绥应当是‘纟委’,‘纟委’是有虞氏的旌旗。”《明堂位》说“有虞氏之‘纟委’,夏后氏之绥”,注解说:“有虞氏应当说‘纟委’,‘纟委’是说在杠首注旄牛尾,所谓大麾,就是《周礼》建大麾以田。”郑玄在这几处文字上,互相证明,自圆其说,认为《礼记》的绥,就是《周官》的麾。郑玄说《王制》多混杂夏、殷制度,所以在解释《周官》时也认为大麾是用夏制。这样,《周官》和《王制》的古今文两不相背,而《周官》两处的矛盾,仍然未能消除其痕迹。惠士奇、金榜又不跟随郑玄,而各自另作解释,尤其牵强附会,不可相信。

《周礼》在周朝初年未曾实行,难以在后世推行。

汉代今文经学家张禹、包咸、周生烈、何休、林硕,是不相信《周礼》的人。贾公彦疏说:“张、包、周、何、林,不相信《周礼》是周公所作。”古文经学家刘歆、杜子春、郑兴、郑众、卫宏、贾逵、许慎、马融、郑玄,是尊崇相信《周礼》的人。从汉代到现在,对于《周礼》一书,怀疑和相信的各占一半。《周礼》体大物博,即使不是周公亲笔所作,而能写这本书的人,自然是大才,也必定是搜集成周典礼的遗存,并非完全凭空编造。其中即使有刘歆增删窜改,也不是刘歆一个人所能办到的。只是这本书是一家之学,似乎是战国时期有志之士,依据周朝旧典,参入自己的意见,定为一代的制度,以等待后来的君王实行。这大概符合春秋素王改制的宗旨,所以其封国之大,设官之多,与其他经典不相通,因此张禹、包咸、周生烈、何休、林硕都不相信。古文经学家即使尊崇相信《周礼》,也只能用《周礼》解释《周礼》,不能用《周礼》解释其他经典。而马融、郑玄注《尚书》的官制、服制,都引用《周礼》为证。即使如他们所说,以《周礼》为周公手定,也不得强迫虞、夏跟随周朝,何况《周礼》未必出于周公,怎么可以依据它来改变旧说呢?《礼记》是七十子之后所作,不知道与作《周礼》的人,谁先谁后,其说礼与《周礼》有时不同,应当各自按照其说法来解释。郑玄以《周礼》为经,《礼记》为记,一切依据《周礼》为正确,未免有武断的过失。《周礼》晚出,本来没有师承传授,文字奇古,人

多不识,郑注所引故书,乃其原本,杜郑诸儒,始为正音读,明通假,郑君所云二三君子所变易,灼然如晦之见明,使山岩屋璧之书,得以昭见于世,其有功于周礼甚大,而因尊信周礼太过,一经明而各经皆乱,则诸儒亦不能无过矣,周礼郑注贾疏之外,王安石王昭禹王与之易祓之说,皆有可采,近人沈彤周官禄田考,王鸣盛周礼军赋说,皆能自成一家之说,但未能疏全书,治此经者仍以注疏为主,考工记据胡无弓车之类,亦属战国人作,文字奥美,在周官上,可考古人制器尚象之遗,宋林希逸<虍鬲>齐考工记解,于古器制度未详核,近人戴震考工记图,程瑶田考工创物小记,阮元车制图考,郑珍轮舆私笺,皆有发明,惟详于车,而他物尚略,陈澧云,记以轮为首,有旨哉,古人以轮行地,今外国竟以轮行水,且西洋人奇器图说所载诸器,多以轮为用,算法之割圜,亦轮之象也,予谓易既济未济皆水火,而爻辞皆云曳其轮,亦有微旨,今当振兴工艺之日,学者能远求考工之法,必当大著成效,周礼自王莽苏绰王安石试行不验,后人引以为戒,王莽篡弑之贼,本非能行官礼之人,其所致亡,亦非因行周礼,苏绰于宇文泰时行周礼,颇有效,隋唐法制,多本宇文,王安石创新法,非必原本周礼赊贷▯易,特其一端,实因宋人耻言富强,不得不上引周公,以箝报异议,后人谓安石以周礼乱天下,是为安石所欺,安石尝云,法先王之政者,法其意而已,引言极其通达,故知其所行法,非事事摹周也,周礼在周时,初未举行,如王畿居中封公五百里之类,何能行于后世,古之治天下,至纤至悉,后世尚简而戒烦苛,无论赊贷市易,必不可行,即饮射读法,亦将大扰,然则法周礼者,亦但可如安石所云法其意而已矣。

译大多不识,郑玄注所引用的故书,乃是其原本。杜预、郑玄等儒者,开始校正正音读音,阐明通假字。郑君所说二三君子所变易之处,清晰地如晦暗见到光明,使得山岩屋壁中的书籍,得以昭示于世,他们对《周礼》的功劳很大。然而因为尊崇信奉《周礼》太过,一经阐明而各经皆乱,那么诸儒也不能没有过错。

《周礼》郑注贾疏之外,王安石、王昭禹、王与之、易祓的学说,都有可取之处。近代人沈彤的《周官禄田考》、王鸣盛的《周礼军赋说》,都能自成一家之说,但未能疏解全书,研究这部经的人仍以注疏为主。

《考工记》依据胡无弓车之类,也属于战国人所作,文字深奥优美,在《周官》之上,可以考证古人制器崇尚象征的遗存。宋代林希逸的《鬲齐考工记解》,对古器制度未详细核实。近代人戴震的《考工记图》、程瑶田的《考工创物小记》、阮元的《车制图考》、郑珍的《轮舆私笺》,都有发明,只是详于车,而其他器物尚略。陈澧说:“《考工记》以轮为首,是有深意的。”古人以轮行地,现在外国人竟以轮行水,而且西洋人《奇器图说》所载诸器,多以轮为用,算法中的割圆,也是轮的意象。我认为《易经》既济、未济都是水火,而爻辞都说“曳其轮”,也有微妙的旨意。现在正值振兴工艺之日,学者若能远求《考工》之法,必定大著成效。

《周礼》自王莽、苏绰、王安石试行不验,后人引以为戒。王莽篡弑之贼,本来就不是能实行官礼之人,他导致灭亡,也不是因为实行《周礼》。苏绰在宇文泰时实行《周礼》,颇有效验,隋唐法制,多本于宇文泰。王安石创新法,并非一定原本于《周礼》赊贷、市易,这只是一端,实在是因为宋人耻于言富强,不得不向上援引周公,以钳制反对意见。后人说王安石以《周礼》扰乱天下,是被王安石所欺骗。王安石曾说:“效法先王之政者,效法其意而已。”引文极其通达,所以知道他所行的法,并非事事摹仿《周礼》。

《周礼》在周代,起初并未实行,如王畿居中封公五百里之类,怎能行于后世?古代治理天下,至纤至悉,后世崇尚简略而戒除烦苛,无论赊贷市易,必不可行,即使饮射读法,也将大扰。然而效法《周礼》者,也只能如王安石所说效法其意而已。

论周官之法不可行于后世马端临文献通考言之最晰

  马端临曰,按周礼一书,先儒信者半,疑者半,其所以疑之者,特不过病其官冗事多,琐碎而繁扰耳,然愚尝论之,经制至周而详,文物至周而备,有一事必有一官,无足怪者,有如阉阍卜祝,各设命官,衣膳泉货,俱有司属,自汉以来,其规模之琐碎,经制之烦密,亦复如此,特官名不袭六典之旧耳,固未见其为行周礼,而亦未见其异于周礼也,独与百姓交涉之事,则后世惟以简易阔略为便,而以周礼之法行之,必至于厉民而阶乱,王莽之王田市易,介甫之青苗均输是也,后之儒者见其效验如此,于是疑其为歆莽之伪书而不可行,或以为无关雎麟趾之意则不能行,愚俱以为未然,盖周礼者三代之法也,三代之时,则非直周公之圣可行,虽一凡夫亦能行,三代而后则非直王莽之矫诈介甫之执复不可行,而虽贤哲亦不能行,其故何也,盖三代之时寰宇悉以封建,天子所治,不过千里,公侯则自里里以至五十里,而卿大夫又各有世食禄邑,分土而治,家传世守,民之服食日用,悉仰给于公上,而上之人所以治其民者,不啻如祖父之于其子孙,家主之于其臧获,田土则少而授,老而收,于是乎有乡遂之官,又从而视某田业之肥瘠,食指之众寡,而为之斟酌区画,俾之均平,货财则盈而敛,乏而散,于是乎有泉府之官,而从而补其不足,助其不给,或赊或贷而俾之足用,所以养之者如此,司徒之任,则自乡大夫州长以至闾胥比长,自遂大夫县正以至里宰邻长,岁终正岁,四时孟月,皆徵召其民,考其德▯,纠其过恶,而加以劝惩,司马之任则军有将,师有帅,卒有长,四时仲月,则有振旅治兵茇舍大阅之法,以旗致民,行其禁令而加以诛赏,所以教之者如此,上下盖弊焉察察焉,几无宁日矣,然其事虽似烦扰,而不见其为法之弊者,盖以私土子人,痛痒常相关,脉络常相属,虽其时所谓诸侯卿大夫者,未必皆贤,然既世守其地,世抚其民,则自不容不视为一体,既为一体,则奸弊无由生,而良法可以世守矣,自封建变而为郡县,为人君者宰制六合,穹然于其上,而所以治其民者,则诿之百官有司郡守县令,为守令者率三岁而终更,虽有龚黄之慈良,王赵之明敏,其始至也,茫然如入异境,积日累月方能谙其土俗,而施以政令,往往期月之后,其善政方可纪,才再期而已及瓜矣,其有疲忄Й贪鄙之人,则视其官如逆旅传舍,视其民如飞鸿土梗,发政施令,不过授成于吏手,既授成于吏手,而欲以周官行之,则事烦而政必扰,政扰而民必病,教养之恩未孚,而追呼之苛娆已亟矣,是以后之言善政者,必曰事简,夫以周礼一书观之,成周之制,未尝简也,自土不分胙,官不世守,为吏者不过年除岁迁,多为便文自营之计,于是国家之法度率以简易为梗,慎无扰狱市之说,治道去大甚之说,遂为经国庇民之远猷,所以临乎其民者,未尝有以养之也,苟使之自无失其养,斯可矣,未尝有以教之也,苟使之自无失其教,斯可矣,盖壤地既广,则志虑有所不能周,长吏数易,则设施有所不及竟,于是法立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处以简靖,犹或庶几,稍涉繁夥,则不胜其渎乱矣,周礼所载凡法制之琐碎烦密者,可行之于封建之时,而不可行之于郡县之后,必知时▯变者,而后可以语通经学古之说也,锡瑞宁马氏谓周礼可行于封建,不可行于郡县,以壤地既广,长吏数易之故,最为通论,今壤地之广,过于南宋,长吏数易,亦甚于南宋,彼时守吏犹必三岁而更,今且一岁而数易矣,使与百姓交涉,能至纤至悉乎,外国之法,所经纤悉备举者,以去封建未远,日本与德意志,皆初合侯国为一者,壤地不大,官制不同之故,今人作泰西采风记,周礼政要,谓西法与周礼暗合。

  论郑樵解释周礼疑义未可信为确据

  郑樵曰,周礼所以难通者有五,一曰职方之说万里,与禹贡五千里之制不同,二曰封国公五百

译关于《周官》的法度不能在后代施行,马端临在《文献通考》中论述得最为清晰。

马端临说:考察《周礼》一书,以前的儒者相信的占一半,怀疑的也占一半。他们之所以怀疑,只不过嫌它官员冗杂、事务繁多,琐碎而烦扰罢了。然而我曾论述过,国家的制度到周代才详尽,礼乐文物到周代才完备,有一件事就设立一个官职,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比如阉人、守门人、占卜者、祝史,各自设立命官;衣服、饮食、货币,都有专门的官吏管辖。自汉代以来,其规模的琐碎、制度的烦密,也还是这样,只不过官名不沿袭六典的旧制罢了。所以既没有看到它是施行《周礼》,也没有看到它与《周礼》有什么不同。唯独在与百姓打交道的事情上,后世只以简单粗略为便利,如果用《周礼》的法度来施行,必定会伤害百姓并导致动乱。王莽的“王田”“市易”,王安石的“青苗”“均输”就是例子。后来的儒者看到这样的效果,于是怀疑它是刘歆、王莽伪造的书而不可施行,或者认为它不符合《关雎》《麟趾》那样的教化意义所以不能施行。我认为这些看法都不对。《周礼》是夏、商、周三代的法度,在三代的时候,不只是周公这样的圣人可以施行,即使是一个普通人也能施行;三代以后,不只是王莽的矫诈、王安石的固执不能施行,即使是贤哲也不能施行。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三代的时候,天下都实行分封制,天子直接治理的地方,不过千里;公侯则从百里到五十里不等,而卿大夫又各自拥有世代享受俸禄的封邑,分封土地进行治理,家族世代传承,百姓的衣食日用,全都仰赖于公室。上面的人治理百姓,就像祖父对待子孙,家主对待仆役一样。土地则年少时授予,年老时收回,因此有乡遂的官吏,从而观察某块田地的肥沃或贫瘠,人口的多寡,并为之斟酌规划,使之均平;财物则富余时征收,匮乏时散发,因此有泉府的官吏,从而弥补不足,帮助匮乏,有时赊借有时贷款,使之足以使用。这样来养育百姓,司徒的职责,从乡大夫、州长到闾胥、比长,从遂大夫、县正到里宰、邻长,年终和岁初,四季的孟月,都征召百姓,考核他们的德行,纠正他们的过错恶行,并加以劝勉和惩戒。司马的职责,军队有将,师有帅,卒有长,四季的仲月,就有振旅、治兵、茇舍、大阅的法度,用旗帜召集百姓,施行禁令并加以诛罚奖赏。这样来教化百姓,上下之间严密而明察,几乎没有安宁的日子。然而事情虽然看似烦扰,却看不出是法度的弊端,这是因为私有的土地和依附的人,痛痒常常相关,脉络常常相连。虽然那时所谓的诸侯、卿大夫,未必都是贤人,但既然世代守护那块土地,世代安抚那些百姓,自然不容许不视为一体。既然视为一体,那么奸邪弊端就无法产生,而良好的法度就可以世代守持了。自从分封制变为郡县制,君主统治天下,高高在上,而治理百姓的事,就委托给百官有司、郡守县令。做郡守县令的人,大抵三年就更换一次。即使有龚遂、黄霸那样的慈良,王尊、赵广汉那样的明敏,他们刚到任时,茫然如同进入陌生的地方,积累时日才能熟悉当地风俗,然后施行政令。往往过了一年,他们的善政才可以记载,才满两年就已经任期届满。如果有疲怠贪婪鄙陋的人,就把官职当作旅馆驿站,把百姓当作飞鸿土块,发布政令,不过是交给吏员去办理。既然交给吏员去办理,却想用《周官》的法度来施行,那么事务烦杂而政令必然扰民,政令扰民而百姓必然受害,养育教化的恩惠未能普及,而追呼苛扰已经紧迫了。因此后来谈论善政的人,必定说事务要简单。用《周礼》一书来看,成周的法度,未曾简单。自从土地不再分封,官职不再世袭,做官吏的人不过每年更替,大多为了简便行事、营私自利,于是国家的法度大抵以简单为纲领,“不要扰乱狱市”的说法,“治理之道不要过于严苛”的说法,就成了治理国家、庇护百姓的长远谋略。所以面对百姓,未曾有养育他们的措施,只要让他们自己不失养育,就可以了;未曾有教化他们的措施,只要让他们自己不失教化,就可以了。因为疆域既已广大,那么思虑有所不能周全;长官频繁更换,那么措施有所不能完成。于是法度建立而奸邪产生,命令下达而欺诈兴起。处于简单清静,尚且还差不多,稍微涉及繁杂,就承受不了其渎乱。《周礼》所载各种琐碎烦密的法度,可以在分封制时代施行,却不能在郡县制之后施行。必定懂得时势变迁的人,才可以谈论通晓经学、效法古人的道理。皮锡瑞认为马氏说《周礼》可行于分封制,不可行于郡县制,是因为疆域广大、长官频繁更换的缘故,最为通达。如今疆域的广大,超过南宋;长官频繁更换,也甚于南宋。那时守吏还必定三年更换,现在甚至一年更换几次。如果与百姓打交道,能做到细致详尽吗?外国的法度,所经历的细致详尽的,是因为距离分封制不远,日本和德国,都是刚将侯国合并为一的,疆域不大,官制不同的缘故。现在的人作《泰西采风记》《周礼政要》,说西法与《周礼》暗合。

关于郑樵解释《周礼》疑义不可信为确据

郑樵说:《周礼》之所以难以通晓,有五个原因。第一,职方所说的万里,与《禹贡》五千里的制度不同;第二,封国

里,与孟子王制公百里之制不同,三曰载师田税用十二,与三代什一之制不同,四曰遂人沟洫之数,与匠人多寡之制不同,五曰比闾族党之读法,无乃重扰吾民乎,今案经文分析,合而一之,以释五者之疑,禹贡有五服,各五百里,是禹之时地方五千里,职方有九服,亦各五百里,并王畿千里,则周之时地方万里矣,禹之五服,各五百里,自其一而而数之,周职方九服,各五百里,自其两面而数之也,周畿千里,不在九服之内,王畿即禹之甸服,侯甸即禹之侯服,男采即禹之绥服,卫蛮即禹之要服,镇夷即禹之荒服,大率二畿当一服,而周人镇服之外,又有五百里藩服,去王城二千五百里,乃九州之外,地增于禹贡五百里而已,诸侯之地,当如孟子所言,至开言之则如王制所说,薛常州开方法,百里之国,开方得百里之国四,是谓侯四百里,七十里之国,开方得七十里之国四,是谓伯三百里,四七二十八,二百八十里,举成数曰三百里,五十里之国,开方得五十里之国四,是谓子二百里,什一天下之中,正孟子所谓多则桀,寡则貉,周礼载师之职曰,凡任地国宅无征,园廛二十而一,近郊十一,远郊二十而三,甸稍县都皆无过十二,惟其漆林之征二十而五,康成注匠人,亦引此谓田税轻近重远之失,周公制法,不当于十一之外,又有二十而税三,二十而税五者,今案载师文曰,凡任地谓之地,则非田矣,又曰,园廛谓之园廛,则亦非田矣,又曰,漆林则漆林,又非田之所植矣,岂得谓之田税,盖园者不种五谷,其种杂物,所出不赀,廛者工商杂处,百货所聚,其得必厚,圣人抑末之意,以为在国之园廛,可轻之而为二十而一,如自郊以往,每增之不过十二,若以其地植漆林,则非二十而五不可也,遂人云,十夫有沟,百夫有洫,千夫有浍,万夫有川,若案文读,则一同之地,有九万夫,当得九种,而川浍沟洫,不几太多欤,匠人云,井间有沟,成间有洫,同间有浍,若案文读,则一同之地,惟有一浍,不几太少欤,郑氏求其说而不得,注遂人则曰,此乡遂法,以千夫万夫为制,注匠人则曰,此畿内之采地制,井田┆于乡遂及公邑,考寻郑意,以二处不同,故谓乡遂制,田不用井画,惟以夫地为沟洫法,采地制田,则以田画而为井田法,是以遂人匠人制田之法,分而为二矣,匠人之制,举大概而言,遂人之制,举一端而言,一成之地九百夫,一孔一井,井有有一沟,直,一列凡九井,计九个沟,横,通一洫,直,是十夫之地有一沟,百夫之地有一洫,九百夫之地有九洫,而为一成之地,若一同之地有百成,九万夫,一孔为一成,中有九洫,直,横一列凡有十成,计九十洫,直,通一大浍,横,九浍而两川周其外,是谓九万夫之地,合而言之,成间有洫,是一成有九洫,同间有浍,是一同有九浍,匠人遂人之制,无不相合,周家井田之法,通行于天下,未尝有乡遂采地之异,但遂人以一直言之,故曰以达于畿,匠人以四方言之,故止一同耳,周礼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州长每岁属民读法者四,党正读法者七,族师读法者十四,闾胥读法者无数,或者以为是日读法,即于州长,又于党正,又于闾胥族师,且将奔命而不暇,予谓此法亦易晓,如正月之吉读法,州长党正族师咸预焉,至四孟吉日读法,则族师党正预焉,州长不预,至每月读法,惟族师职焉,此注所谓弥亲民者,其教亦弥数,正如今之劝农,守ヘ令佐皆预焉,其职各带劝农二字,不必谓之更来迭往也,锡瑞案郑氏弥缝牵合,具见苦心,惟周官一书,与诸经多不相通,如九服公五百里之类,是,考工记亦与周官不相通,如匠人遂人之类,是,欲强合之为一,虽其说近理,未可信为确据。

译里,与孟子《王制》中“公百里”的制度不同;第三,载师规定的田税是十二分之一,与夏商周三代“什一之税”的制度不同;第四,遂人规定的沟洫数量,与匠人规定的多寡制度不同;第五,比、闾、族、党各级官吏宣读法令的做法,恐怕过于烦扰百姓吧。现在根据经文进行分析,将上述五点合而为一,以解释这五种疑惑。

《禹贡》有五服,每服五百里,这说明禹的时代疆域方圆五千里;《职方》有九服,也是每服五百里,加上王畿一千里,那么周朝时的疆域就方圆万里了。禹的五服,每服五百里,是从中心向外逐层计算的;周《职方》的九服,每服五百里,是从两侧向外计算的。周朝的王畿一千里,不在九服之内;王畿相当于禹的甸服,侯甸相当于禹的侯服,男采相当于禹的绥服,卫蛮相当于禹的要服,镇夷相当于禹的荒服。大致上,周朝的两个畿服相当于禹的一个服,而周人在镇服之外,又增加了五百里的藩服,距离王城二千五百里,这是在九州之外,比《禹贡》的疆域增加了五百里而已。

诸侯的封地,应当如孟子所说的那样;至于开方计算,则如《王制》所述。薛常州的开方方法认为:百里见方的国家,开方计算可得四个百里见方的国家,这称为侯爵的四百里封地;七十里见方的国家,开方计算可得四个七十里见方的国家,这称为伯爵的三百里封地(四乘七为二十八,即二百八十里,取整数称为三百里);五十里见方的国家,开方计算可得四个五十里见方的国家,这称为子爵的二百里封地。天下实行什一之税,正如孟子所说“多则桀,少则貉”。

《周礼》载师的职责说:“凡任地,国宅无征,园廛二十而一,近郊十一,远郊二十而三,甸稍县都皆无过十二,惟其漆林之征二十而五。”郑康成注解《匠人》时,也引用这段话,认为这是田税“轻近重远”的弊端。周公制定法度,不应当在十一之税之外,又有二十取三、二十取五的税率。现在考察载师的条文说:“凡任地”,指的是土地,那就不是农田了;又说“园廛”,指的是园圃和店铺,那也不是农田了;又说“漆林”,指的是漆树树林,更不是农田所种植的作物。怎么能称之为田税呢?大概是因为园圃不种植五谷,而是种植各种杂物,产出丰富;廛是工商混杂居住的地方,百货聚集,获利必然丰厚。圣人抑制末业的意思,认为在国都内的园廛,可以轻税,定为二十取一;如果从郊外开始,每增加一级,税率不超过十二分之一;如果用这些土地种植漆林,那么非二十取五不可。

遂人说:“十夫有沟,百夫有洫,千夫有浍,万夫有川。”如果按照字面意思读,那么一同的土地,有九万夫,应当有九种沟洫,而川、浍、沟、洫岂不是太多了吗?匠人说:“井间有沟,成间有洫,同间有浍。”如果按照字面意思读,那么一同的土地,只有一条浍,岂不是太少了呢?郑氏寻求解释而不得,注解遂人时说:“这是乡遂之法,以千夫、万夫为制度。”注解匠人时说:“这是王畿内的采地制度,井田法用于乡遂及公邑。”考察郑氏的意思,因为两处不同,所以认为乡遂制度,田地不用井田画法,只用夫地来定沟洫法;采地制度,田地则用井田画法。因此将遂人和匠人的田制分为两种。

匠人的制度,是举大概而言;遂人的制度,是举一端而言。一成的土地有九百夫,一孔一井,井有一条沟,纵向一列共有九井,计算有九条沟,横向贯通一条洫。纵向看,十夫之地有一条沟;百夫之地有一条洫;九百夫之地有九条洫,这是一成的土地。如果一同的土地有百成,九万夫,一孔为一成,中有九条洫,横向一列共有十成,计算有九十条洫,纵向贯通一条大浍,横向九条浍,两条川环绕其外,这是九万夫的土地。合起来说,成间有洫,是一成有九条洫;同间有浍,是一同有九条浍。匠人和遂人的制度,没有不相合的。周朝的井田法,通行于天下,未曾有乡遂、采地的差异。只是遂人从纵向来说,所以说“以达于畿”;匠人从四方来说,所以只说到一同为止。

《周礼》规定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州长每年召集百姓宣读法令四次,党正宣读法令七次,族师宣读法令十四次,闾胥宣读法令次数无数。有人以为这是每天宣读法令,州长、党正、闾胥、族师都要参与,将要奔波劳碌而不得空闲。我认为这个法令也容易理解,比如正月吉日宣读法令,州长、党正、族师都参与;到了四季孟月吉日宣读法令,则族师、党正参与,州长不参与;到了每月宣读法令,只有族师负责。这就是注疏所说的“越是亲近百姓的官吏,其教化就越频繁”,正如今日的劝农,太守、县令、佐官都参与,他们的职务都带有“劝农”二字,不必认为是更替往来轮流进行。

皮锡瑞按:郑氏的穿凿附会,可见其苦心。只是《周官》一书,与诸经大多不相通,如九服每服五百里之类,就是如此;《考工记》也与《周官》不相通,如匠人、遂人之类,就是如此。想要强行将它们合而为一,虽然其说法接近情理,但不能确信为确凿的依据。

论周官并非周公未行之书宋元人强补周官更不足辨

  尚书大传曰,周公摄政,六年制礼作乐,七年致政成王,又曰,周公将作礼乐,优游之,三年不能作,君子耻其言而不见从,耻其行而不见随,将大作,恐天下莫我知也,将小作,恐不能扬父祖功业德泽,然后营洛以观天下之心,于是四方诸侯率其群党,各攻位于其庭,周公曰,示之以力役且犹至,况导之以礼乐乎,然后敢作礼乐,白虎通礼乐篇曰,太平乃制礼作乐何,夫礼乐所以防奢淫,天下人民饥寒,何乐之乎,功成作乐,治定制礼,王者始起,何用正民,以为且用先代之礼乐,天下太平,乃更制作焉,书曰,肇修称殷礼,祀新邑,此言太平去殷礼,必复更制者,示不相袭也,书洛诰疏引郑注云,王者未制礼乐,恒用先王之礼乐,伐纣以来,皆用殷之礼乐,非始成王用之也,周公制礼乐既成,不使成王即用周礼,仍令用殷礼者,欲待明年即政告神受职,然后班行周礼,班讫,始得用周礼,故告神且用殷礼也,锡瑞案据此则周公制礼,极其慎重,既已优游三年,乃敢制作,又待营洛之后,乃始班行,所以不能不慎重者,观后世如汉贾谊董仲舒王吉刘向,皆请制礼而未能定,曹褒定礼而未能行,唐显庆开元礼,宋政和礼,其书具在,迄未行用,周公盖虑及此,故必慎之于始,其始既如此慎重,其后必实见施行,今之周官,与周时制度多不符,则是当时并未实行,其非周公之书可知,孔子所谓吾学周礼,亦非周官之书,北宫▯问周室班爵禄,周官言班爵禄极详,孟子乃云其详不可得闻,而所谓尝闻其略者,又不同周官而同王制,若周官为周公手定,必无孔孟皆未见之理,其书盖出孔孟后也,后人知周官与周时制度不合,乃以为未成之书,又以为未行之书,困学纪闻引九峰蔡氏云,周公方条治事之官,而未及师保之职,冬官亦阙,首尾未备,周公未成之书也,黄氏日钞引孙处之说曰,周礼之作,周公居摄之后,书成归丰,而实未尝行,惟其未行,故建都之制,不与召诰洛诰合,封国之制,不与武成孟子合,设官之制,不与周官合,武成周官皆伪书,可不引。九畿之制不与禹贡合,凡此皆豫为之也,而未尝行也,许宗彦本其说,谓武王既有天下,其命官或由商旧或仍周初侯国之制,其时未有周礼,而官名职掌固已皆定,及夫周礼之成,周公盖将举其不合者,徐徐更之,以为有周一代之定制,然而周公则已老矣,传尚书者谓周公居摄,六年制礼,七年致政成王,其间才一年耳,周礼之不能遂行,时则然也,故谓周礼为周代未行之书可矣,必以一二事疑之,谓非周公所作,不亦过乎,案,此欲以周官强归周公,乃以后世苟简之法例周公,伏传云,制礼方致政,正是制礼必行之证,何得反据伏传以为不能遂行,显庆开元作礼书,饰太平,而不能实行,后世苟简之法则然,岂有周公制礼亦如是者,孙处引显庆开元为比,见郑樵周礼辨引,故▯之,虽欲强为傅会,要无解于孔孟未见也,若考工记本别为一书,河间献王,以周官阙冬官一篇,购以千金不得,取考工记合成六篇奏之,宋俞廷椿作复古篇,谓司空之属,分寄于五官,王与之又作周官补遗,邱葵本俞王之说,取五官,所属归于冬官,六属各得六十,著为周礼定本,吴澄礼叙录,以尚书周官考之,冬官司空掌邦土,而杂于地官司徒掌邦教之中,今取其掌邦土之官,列于司空之后,庶乎冬官不亡,而考工记别为一卷附之经后,又与俞王稍异,要皆宋元人窜易经文之陋习,不足辨,吴氏不信伪古文,此又执伪周官为说,更不可解。

  论礼记始撰于叔孙通

  周礼出于出岩屋壁,五家之儒莫见,其授受不明,故为众儒所排,仪礼传自高堂生,有五传弟子,其授受最明,故得立于学官,礼记删定,由于二戴,其前授受,亦莫能详,魏张揖以为叔孙通撰辑,揖去汉不远,其说当有所受,陈寿祺曰,汉书艺文志礼家记百三十一篇,班固本注,七十子

译论述《周官》并非周公未曾施行的著作,宋元人强行补缀《周官》,更不值得辩驳。

《尚书大传》说,周公摄政,第六年制礼作乐,第七年将政权交还成王。又说,周公将要制礼作乐,从容考虑了三年还不能制定,君子以说了话而没人听从为耻,以做了事而没人跟随为耻,如果大举制作,恐怕天下没有人了解我;如果小举制作,恐怕不能发扬父祖的功业和恩泽。于是营建洛邑以观察天下人心,这时四方诸侯率领他们的部众,各自在朝廷上攻击自己的职位。周公说,用劳役来展示尚且能到来,何况用礼乐来引导呢,这才敢制礼作乐。《白虎通·礼乐篇》说,天下太平才制礼作乐,为什么呢?因为礼乐是用来防止奢侈淫乱的,天下百姓饥寒交迫,有什么可快乐的呢?功业成就才作乐,治理安定才制礼,君王刚兴起时,用什么来端正百姓?认为暂且使用先代的礼乐,天下太平了,才重新制作。《尚书》说:“开始修治称颂殷代的礼乐,祭祀新邑。”这是说太平之后摒弃殷代礼乐,必定要重新制作,以示不相沿袭。《尚书·洛诰》疏引用郑玄注说,君王没有制定礼乐时,一直使用先王的礼乐,从伐纣以来,都使用殷代的礼乐,并不是从成王开始使用的。周公制礼作乐完成后,不让成王立即使用周礼,仍然让他使用殷礼,是想等到明年即位施政、告祭神灵、接受职任之后,再颁布推行周礼。颁布完毕,才开始使用周礼,所以告祭神灵时暂且使用殷礼。孙诒让按语说,根据这些记载,周公制礼极其慎重,已经从容考虑了三年,才敢制作,又等到营建洛邑之后,才开始颁布推行。之所以不能不慎重,看后世如汉代的贾谊、董仲舒、王吉、刘向,都请求制礼却未能确定;曹褒确定礼制却未能施行;唐代显庆、开元礼,宋代政和礼,其书都在,却始终未能施行。周公大概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必须在开始时慎重。开始时既然如此慎重,后来必定实际施行。现在的《周官》,与周代的制度大多不符,这说明当时并未实行,它不是周公的著作可以知道。孔子所说的“我学习周礼”,也不是《周官》这本书。北宫僖问周室分封爵禄的事,《周官》讲分封爵禄非常详细,孟子却说其细节不可得知,而所谓曾听说的大略,又不同于《周官》而相同于《王制》。如果《周官》是周公亲手制定的,必定没有孔孟都未见到的道理,这本书大概出自孔孟之后。后人知道《周官》与周代制度不合,于是认为它是未完成的著作,又认为是未施行的著作。《困学纪闻》引用九峰蔡氏的话说,周公正在条陈治事的官员,而未及师保的职位,冬官也缺失,首尾不完备,是周公未完成的著作。黄氏《日钞》引用孙处之的话说,《周礼》的写作,在周公居摄之后,书成归丰,但实际未曾施行。正因为未曾施行,所以建都的制度,与《召诰》《洛诰》不合;封国的制度,与《武成》《孟子》不合;设官的制度,与《周官》不合;《武成》《周官》都是伪书,可以不引用。九畿的制度不与《禹贡》合,凡此都是预先制定的,而未曾施行。许宗彦本于此说,认为武王既有天下,其任命官员或者沿用商旧,或者仍用周初侯国的制度,那时没有周礼,而官名职掌固然已经确定。等到周礼完成,周公大概将举出那些不合的,慢慢更改,作为有周一代的定制。然而周公已经老了,传《尚书》的人说周公居摄,第六年制礼,第七年致政成王,其间才一年罢了,周礼不能立即施行,是时势使然。所以说周礼是周代未施行的著作可以,必定以一两件事怀疑它,说不是周公所作,不是太过分了吗?按语说,这是想强行将《周官》归于周公,乃以后世苟且简略的法度来衡量周公。伏生传《尚书》说,制礼方致政,正是制礼必施行的证据,怎么能反而依据伏生传认为不能立即施行?显庆、开元制作礼书,粉饰太平,而不能实行,后世苟且简略的法度是这样,哪有周公制礼也这样的道理?孙处之引显庆、开元为比,见郑樵《周礼辨》引用,所以删去。虽然想强行附会,终究无法解释孔孟未见的问题。至于《考工记》本是一本书,河间献王因为《周官》缺失冬官一篇,用千金求购不得,取《考工记》合成六篇奏上。宋俞廷椿作《复古篇》,认为司空之属,分寄于五官,王与之又作《周官补遗》,邱葵本俞、王之说,取五官所属归于冬官,六属各得六十,著为《周礼定本》。吴澄《礼叙录》,以《尚书·周官》考之,冬官司空掌邦土,而杂于地官司徒掌邦教之中,现在取其掌邦土之官,列于司空之后,庶几冬官不亡,而《考工记》别为一卷附于经后,又与俞、王稍异。这都是宋元人窜易经文的陋习,不值得辩驳。吴氏不信伪古文,这又执伪《周官》为说,更不可理解。

论述《礼记》开始撰于叔孙通

《周礼》出于孔壁,五家之儒没有人见过,其传授不明,所以被众儒排斥。《仪礼》传自高堂生,有五传弟子,其传授最明,所以得以立于学官。《礼记》删定,由于二戴,其前传授,也不能详细。魏张揖认为叔孙通撰辑,张揖离汉代不远,其说当有所受。陈寿祺说,《汉书·艺文志》礼家记一百三十一篇,班固本注,七十子

后学者所记,景十三王传曰,河间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又曰,鲁恭王壤孔子宅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经典释文序录引郑君六艺论云,后得孔氏壁中河间献王古文礼五十六篇,记百三十一篇,周礼六篇,又引刘向别录云,古文记二百四篇,寿祺案孔壁所得书,鲁恭王传仅言数十篇,知非全书,艺文志依七略著录记百三十一篇,盖河间献王所得者,故六艺论兼举之,百三十一篇之记,合明堂阴阳三十三篇,王史氏二十一篇,乐记二十三篇,孔子三朝记七篇,凡二百十五篇,并见艺文志,而别录言二百四篇,未知所除何篇,疑乐记二十三篇,其十一篇已具百三十一篇记中除之,故为二百四篇,孔子三朝记亦重出,不除者,篇名不同故也,大戴礼记所载七篇,为千乘四代虞戴德诰志小辨用兵少间,不著孔子三朝记之名。隋志言刘向考校经籍,检得一百三十篇,向因第而叙之,又得明堂阴阳记,孔子三朝记,王氏史氏记,乐记五种,合二百十四篇,减少一篇,与别录艺文志不符,失之,然百三十一篇之记,第之者刘向,得之者献王,而辑之者盖叔孙通也,魏张揖上广雅表曰,周公著尔雅一篇,爰暨帝刘,鲁人叔孙通撰置礼记,文不违古,通撰辑礼记,此其显证,稚让之言,必有所据,尔雅为通所采,当在大戴礼中,武进臧庸曰,白虎通三网六纪篇,引礼亲属记,见尔雅释亲,孟子帝馆甥于贰室,赵岐注引礼记,亦释亲文,风俗通声音引礼乐记,乃释乐文,公羊宣十二年注,引礼乃释水文,则礼记中有尔雅之文矣。通本秦博士,亲见古籍,尝作法仪十二篇及汉礼器制度,而礼记乃先秦旧书,圣人及七十子微言大义,赖通以不坠,功亚河间,汉志礼家阙其书,且没其名,何也,锡瑞案礼记为叔孙通所撰,说始见于张揖,揖以前无此说,近始发明于陈寿祺,寿祺以前,亦无此说,寿祺引臧庸说以证礼记中有尔雅,尤为精确,郑以孔氏壁中河间献王两事并举者,孔壁所得书无周礼,许氏说文序曰,壁中书者,鲁恭王壤孔子宅,而得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不云有周礼,献五得周官,见汉书本传,郑君不析言之,故并举之。

译后世学者所记载的,《景十三王传》说,河间献王所得到的书籍都是古文,先秦的旧书,如《周官》《尚书》《礼记》《孟子》《老子》之类,都是经、传、说、记,是孔子七十位弟子所论述的。又说,鲁恭王拆毁孔子住宅而得到了古文《尚书》以及《礼记》《论语》《孝经》,总共几十篇,都是古文字。《经典释文序录》引用郑玄《六艺论》说,后来得到孔氏壁中和河间献王的古文《礼》五十六篇,《记》一百三十一篇,《周礼》六篇。又引用刘向《别录》说,古文《记》二百零四篇。陈寿祺按:孔壁所得到的书,《鲁恭王传》只说几十篇,知道不是全书。《汉书·艺文志》依据《七略》著录《记》一百三十一篇,大概是河间献王所得到的,所以《六艺论》一并列举。那一百三十一篇的《记》,加上《明堂阴阳》三十三篇,《王史氏》二十一篇,《乐记》二十三篇,《孔子三朝记》七篇,总共二百一十五篇,都见于《艺文志》。而《别录》说二百零四篇,不知道删去了哪几篇。我怀疑《乐记》二十三篇,其中十一篇已经包含在一百三十一篇《记》中,将其剔除,所以成为二百零四篇。《孔子三朝记》也是重复出现,没有剔除,是因为篇名不同。《大戴礼记》所载的七篇,是《千乘》《四代》《虞戴德》《诰志》《小辨》《用兵》《少间》,不标《孔子三朝记》的名称。《隋书·经籍志》说刘向考校经籍,查得一百三十篇,刘向于是编排叙述,又得到《明堂阴阳记》《孔子三朝记》《王氏史氏记》《乐记》五种,合计二百一十四篇,减少了一篇,与《别录》《艺文志》不符,这是错误的。然而一百三十一篇的《记》,编排它的是刘向,得到它的是河间献王,而编辑它的恐怕是叔孙通。魏国张揖上《广雅》表说,周公著《尔雅》一篇,直到汉文帝时,鲁人叔孙通撰置《礼记》,文辞不违背古法。叔孙通编辑《礼记》,这就是明显的证据。陆德明的话,必定有所依据。《尔雅》被叔孙通采用,应当在《大戴礼记》中。武进臧庸说,《白虎通·三网六纪》篇,引用《礼·亲属记》,见于《尔雅·释亲》;《孟子》“帝馆甥于贰室”,赵岐注引用《礼记》,也是《释亲》的文字;《风俗通·声音》引用《礼·乐记》,乃是《释乐》的文字;《公羊传》宣公十二年注,引用《礼》乃是《释水》的文字,那么《礼记》中就有《尔雅》的文字了。叔孙通本是秦朝博士,亲眼见过古籍,曾经制定《法仪》十二篇以及汉朝礼器制度,而《礼记》乃是先秦旧书,圣人和七十子弟子的微言大义,依靠叔孙通才得以不致失传,他的功劳仅次于河间献王。《汉书·艺文志》礼家缺失他的书,并且埋没他的名字,为什么呢?皮锡瑞按:《礼记》是叔孙通所撰写的,这种说法最早见于张揖,张揖以前没有这种说法,近代才由陈寿祺阐明,陈寿祺以前,也没有这种说法。陈寿祺引用臧庸的说法来证明《礼记》中有《尔雅》,尤其精确。郑玄将孔氏壁中和河间献王两件事并举,是因为孔壁所得到的书没有《周礼》,许慎《说文解字序》说,壁中书,是鲁恭王拆毁孔子住宅而得到的《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没有说有《周礼》。河间献王得到《周官》,见于《汉书》本传。郑玄不分别说明,所以一并列举。

论王制月令乐记非秦汉之书

  陈寿祺曰,儒者每言王制汉博士作,月令吕不韦作,或又疑乐记出河间献王,皆非事实也,礼记王制正义引卢植云,汉孝文皇帝令博士诸生作此书,经典释文引同,考卢氏说出史记封禅书,封禅书曰,文帝召鲁人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明年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作王制,谋议巡守封禅事,然令王制无一语及封禅,言巡守者,特一端耳,司马贞史记索隐引刘向别录云,文帝所造书,有本制兵制服制篇,以今王制参检,绝不相合,郑君三礼目录云,名曰王制者,以其记先王班爵授禄祭祀养老之法度。此则博士所作王制,或在艺文志礼家古封禅群祀二十二篇中,非礼记之王制也,月令正义引郑目录云,月令者,本吕氏春秋十二月纪之首章,以礼家好事钞合之,后人因题之名曰礼记,言周公所作,寿祺案正义云,贾逵马融之徒,皆云月令周公所作,故王肃用焉,后汉书鲁恭传,恭议曰,月令周世所作,而所据皆夏之时也,蔡邕明堂月令论曰,周书七十一篇,而月令第五十三,秦相吕不韦著书,取月令为纪号,淮南王安亦取以为第四篇,改名曰时则,故偏见之徒,或云月令吕不韦作,或云淮南,皆非也,隋书牛宏传,今明堂月令者,蔡邕王肃云,周公所作,周书内有月令第五十三即此,魏郑公谏录月令起于上古,吕不韦止是修古月令,未必始起秦代也,此则礼记月令,非吕不韦著审矣,唐书大衍历议云,七十二侯,原于周公,时训,月令,虽颇有增益,然先后之次则同,僧一行亲见周书月令有七十二候,则与礼记月令无异,益信蔡邕之言不妄也,郑君以为礼家抄合,殆失之,又郑君谓三王官无太尉,秦官则有,以此断月令为吕氏书,案月令命太尉,吕览尉作封,然则礼记亦当作命大封,即易通卦验所谓夏至景风至,拜大将,封有功之义,见太平御览引,其作太尉者,淮南时则依法制改,而礼家从之,非其旧也,乐记者,艺文志云,河间献王,与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诸子言乐事,以作乐记,其内史丞王定传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时为谒者,献二十四卷,记刘向校书得乐记二十三篇,与禹不同,而班志两载其书曰,乐记二十三篇,王禹记二十四篇,案汉书食货志,王莽下诏曰,乐语有五均,邓展注曰,乐记乐元语,河间献王所传道五均事,臣瓒曰,其文云,天子取诸侯之土以立五均,则市无二价而民常均,强者不得困弱,富者不得要贫,则公家有余恩及小民矣,白虎通礼乐篇,亦屡引乐无语,此即献王所传乐记二十四篇之一篇也,三礼目录于礼记乐记云,此于别录属乐记,谓属二十三篇之乐记也,礼记正义云,盖十一篇合为一篇,谓有乐本,有乐论,有乐施,有乐言,有乐礼,有乐情,有乐化,有乐象,有宾牟贾,有师乙,有魏文侯,刘向所校二十三篇,著于别录,今乐记断取十一篇,余有十二篇,其名犹在,案别录十一篇,余次奏乐第十二,乐器第十三,乐作第十四,章始第十五,乐穆第十六,说律第十七,季札第十八,乐道第十九,乐义第二十,昭本第二十一,昭颂第二十二,窦公第二十三是也,按别录礼记四十九篇,乐记第十九,则乐记十一篇入礼记,在刘向前矣,正义言如此,则今礼记中之乐记,非王禹乐记其审,史记正义云,乐记者,公孙尼子次撰也,此言必本之别录七略,乐记出公孙尼子,而有窦公篇者,窦公本魏文侯乐人,年百八十岁,至汉文帝时犹存,此篇或载其在文侯时论乐事也,别录于二百四篇,称为古文记,汉书河间献王传,鲁恭王传,两称礼记,皆统以古文,鲁恭王传又特明之曰,皆古字也,河间献王传,且明言七十子徒所论,是恶得有秦汉作者之文,厕其间邪,后儒动訾礼记杂出汉儒,不考甚矣。

  论王制为今文大宗即春秋素王之制

  礼记非杂出汉儒,陈氏之辨晰矣,而王制为今文大宗,与周礼为古文大宗,两相对峙,朱子曰,周礼王制是制度之书,已以两书对

译论《王制》《月令》《乐记》非秦汉之书

陈寿祺说,儒者常说《王制》是汉代博士所作,《月令》是吕不韦所作,又有人怀疑《乐记》出自河间献王,这些都不是事实。《礼记·王制》正义引用卢植的话说,汉孝文帝命令博士和诸生编写此书,《经典释文》引用的说法相同。考察卢氏的说法出自《史记·封禅书》,《封禅书》记载,文帝召来鲁人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起草更改历法和服色的事务,第二年让博士和诸生查考六经,编写《王制》,谋划商议巡守和封禅的事宜。然而《王制》中没有一句话提到封禅,说到巡守的,只是其中一个方面罢了。司马贞《史记索隐》引用刘向《别录》说,文帝所编撰的书,有《本制》《兵制》《服制》等篇,用现在的《王制》参校检查,完全不相符合。郑玄《三礼目录》说,名叫《王制》的原因,是因为它记载先王分封爵位、授予俸禄、祭祀养老的法度。那么博士所编写的《王制》,或许在《艺文志》礼家古封禅群祀二十二篇中,并不是《礼记》中的《王制》。

《月令》正义引用郑玄目录说,《月令》原本出自《吕氏春秋》十二月纪的首章,礼家好事者抄录合并,后人因此题名为《礼记》,说是周公所作。陈寿祺按:正义说,贾逵、马融等人,都说《月令》是周公所作,所以王肃采用此说。《后汉书·鲁恭传》,鲁恭议论说,《月令》是周代所作,但所依据的都是夏代的时令。蔡邕《明堂月令论》说,《周书》七十一篇,其中《月令》是第五十三篇,秦相吕不韦著书,取《月令》作为纪号的名称,淮南王刘安也取它作为第四篇,改名为《时则》,所以见识偏狭的人,有的说《月令》是吕不韦所作,有的说是淮南王所作,都是不对的。《隋书·牛弘传》,现在《明堂月令》,蔡邵、王肃说,是周公所作,《周书》内有《月令》第五十三篇就是它。魏郑公《谏录》说,《月令》起于上古,吕不韦只是修撰古《月令》,未必始于秦代。那么《礼记》中的《月令》,不是吕不韦所著,这是确凿的。《唐书·大衍历议》说,七十二候,源于周公,《时训》《月令》,虽然颇有增益,但先后次序相同。僧一行亲眼见到《周书·月令》有七十二候,与《礼记·月令》无异,更加相信蔡邕的话不假。郑玄认为礼家抄录合并,大概错了。又郑玄说三王官职中没有太尉,秦代官职则有,以此断定《月令》是吕氏之书。考察《月令》中命令太尉,而《吕览》中“尉”写作“封”,那么《礼记》中也应当写作“命大封”,即《易·通卦验》所说的夏至景风至,拜大将,封有功的意义,见于《太平御览》所引。其中写作太尉的,是淮南《时则》依照法制更改,而礼家跟随它,并不是原来的旧称。

《乐记》,《艺文志》说,河间献王,与毛生等人共同采集《周官》及诸子中关于乐事的言论,来编写《乐记》,其内史丞王定传授它,授给常山王刘禹,刘禹在成帝时担任谒者,献上二十四卷。刘向校书得到《乐记》二十三篇,与刘禹的不同,而班固《艺文志》两载其书说,《乐记》二十三篇,王禹记二十四篇。考察《汉书·食货志》,王莽下诏说,乐语有五均,邓展注说,《乐记·乐元语》,是河间献王所传说的五均之事,臣瓒说,其文说,天子取诸侯的土地来建立五均,那么市场没有两种价格而百姓常常均平,强者不能困弱,富者不能要挟贫者,那么公家有余恩惠及小民了。《白虎通·礼乐篇》,也屡次引用《乐语》,这就是献王所传《乐记》二十四篇中的一篇。《三礼目录》于《礼记·乐记》说,这在《别录》中属于《乐记》,谓属于二十三篇的《乐记》。《礼记》正义说,大概十一篇合为一篇,谓有《乐本》《乐论》《乐施》《乐言》《乐礼》《乐情》《乐化》《乐象》《宾牟贾》《师乙》《魏文侯》,刘向所校二十三篇,著于《别录》,现在《乐记》截取十一篇,其余有十二篇,其名犹在。考察《别录》十一篇,其余《次奏乐》第十二,《乐器》第十三,《乐作》第十四,《章始》第十五,《乐穆》第十六,《说律》第十七,《季札》第十八,《乐道》第十九,《乐义》第二十,《昭本》第二十一,《昭颂》第二十二,《窦公》第二十三是也。按《别录》《礼记》四十九篇,《乐记》第十九,那么《乐记》十一篇编入《礼记》,在刘向前了。正义这样说,那么现在《礼记》中的《乐记》,不是王禹的《乐记》,这是确凿的。《史记》正义说,《乐记》是公孙尼子次第撰写的。此言必定本于《别录》《七略》,《乐记》出自公孙尼子,而有《窦公》篇的原因,窦公本是魏文侯的乐人,年一百八十岁,到汉文帝时还活着,此篇或许记载他在文侯时论乐的事。《别录》于二百四篇,称为古文记,《汉书·河间献王传》《鲁恭王传》,两称《礼记》,都统称为古文,《鲁恭王传》又特别明确地说,都是古字。《河间献王传》,且明言是七十子徒所论,怎么会有秦汉作者的文章,夹杂其间呢,后世儒者动不动诋毁《礼记》杂出汉儒,不考察得太严重了。

论《王制》为今文大宗即春秋素王之制

《礼记》并非杂出汉儒,陈氏的辨析已经清楚了,而《王制》为今文大宗,与《周礼》为古文大宗,两相对峙,朱熹说,《周礼》《王制》是制度之书,已经以两书相对

举,一是周时旧法,一是孔子春秋所立新法,后人于周礼尊之太过,以为周公手定,于王制抑之太过,以为汉博士作,于是两汉今古文家法大乱,此在东汉已不甚晰,至近日而始明者也,郑君▯异义曰,王制是孔子之后,大贤所记先王之事,又答临硕曰,孟子在赧王之际,王制之作,复在共后,推郑君意,似以王制为孟子之徒所作,以开卷说班爵禄,略同孟子文也,王制非特合于孟子,亦多合于公羊,姑举数事明之,公羊桓十一年传,郑忽出奔卫,忽何以名,春秋伯子男一也,辞无所贬,解诂云,春秋改周之文,从殷之质,合伯子男为一,王制曰,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郑注云,此地殷所因夏爵三等之制也,春秋变周之文,从殷之质,合伯子男以为一,则殷爵三等者公侯伯也,正义曰,何休之意,合伯子男为一,皆称从子,郑意合伯子男为一,皆称伯也,郑何说虽稍异,而春秋三等,王制亦三等,其相合者一,公羊桓四年传,春公狩于郎,狩者何,田狩也,春曰苗,秋曰▯,冬曰狩,▯梁传则春曰田,夏曰苗,秋曰▯,冬曰狩,何休废疾引运斗枢曰,夏不田,▯梁在夏田,于义为短,郑释之云,孔子虽有圣德,不敢显然改先王之法,以教授于世,若其所欲改,其阴书于纬藏之,以传后王,▯梁四时田者,近孔子故也,公羊正当六国之亡,谶纬见读而传为三时田,据郑说则三时田,乃孔子春秋制,王制曰,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其相合者二,其他建国之制曰,凡四海之内九州,州方千里,又曰,二百一十国以为州,州有伯,立学之制曰,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取民之制曰,古者公田藉而不税,郑注皆以殷制改之,正与春秋变周之文,从殷之质相合,特郑君未知即素王之制,故见其与周礼不合,而疑为夏殷礼,孔疏申郑,虽极详晰,亦未能释此疑,同异纷纭,莫衷一是,其王制第五篇题下疏曰,案郑目录云,名曰王制者,以其记先生班爵授禄祭祀养老之法度,此于别录属制度,王制之作,盖在秦汉之际,知者案下文云,有正听之,郑云汉有正平,承秦所置,又有古者以周尺之言,今以周尺之语,则知是周亡之后也,秦昭王亡周,故郑答临硕云,孟子当赧王之际,王制之际,王制之作,复在其后,卢植云,汉孝文皇帝令博士诸生,作此王制之书,锡瑞案卢氏说近人已▯正,孔与郑说并引而不能辨,以正为秦汉官制,亦未必然,正长义同,尚书ぁ命序已有周太仆正,周礼有宫正,左氏传有随正乡正校正工正,又云师不陵正,注云,正军将命卿,安知古刑官无正,周尺之语,或出周秦之间耳,治经者当先看礼记注疏,礼记中先看王制法疏,注疏中纠缠周礼者,可姑置之,但以今文家说解经,则经义了然矣,王制一书,体大物博,非汉博士所能作,必出孔门无疑,近人俞樾说王制者,孔氏之遗书,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王者孰谓,谓素王也,孔子将作春秋,先▯王法,斟酌损益,具有规条,门弟子与闻绪论,私相纂辑而成此篇,后儒见其与周制不合而疑之,不知此固素王之法也,俞氏以王制为素王之制,发前人所未发,虽无汉儒明文可据,证以公羊▯梁二传,及尚书大传,春秋繁露,说苑,白虎通,诸书所说,制度多相符合,似是圣门学者原本圣人之说,定为一代之制,其制损益殷周,而不尽同殷周,故与春秋说颇相同,而于周礼反不相合,必知此为素王改制礼与春秋二经,始有可通之机,王制与周官二书,亦无纠纷之患,治经者能得此要诀,可事半功倍也,王制据郑君说,出在赧王之后,周官据何劭公说,亦出战国之时,是其出书先后略同,而为说不同,皆由圣门各据所闻,著为成书,以待后世之施行者,王制简便易行,不比周官繁重难举,学者诚能考定其法,仿用其意,以治今之天下,不必井田封建,已可以甄殷陶周矣,孔疏解制三公一命卷去,制谓王者制度,又云,此篇之作,皆是王者之制,则孔颖达已知王制名篇之

译《王制》一书,一是周代的旧法,一是孔子在《春秋》中所立的新法。后人对于《周礼》尊崇太过,认为那是周公亲手制定的;对于《王制》贬抑太过,认为那是汉代博士所作。于是两汉今文、古文经学的家法大乱,这在东汉时已不太清晰,直到近日才明了。郑玄在《三礼异义》中说:“《王制》是孔子之后,大贤所记载的先王之事。”又回答临硕说:“孟子生活在周赧王时期,《王制》的写作,又在其后。”推究郑玄的意思,似乎认为《王制》是孟子的门徒所作,因为开篇论述分封爵位俸禄,大致与《孟子》的文体相同。《王制》不仅符合《孟子》,也多处符合《公羊传》,姑且列举几件事来阐明。《公羊传·桓公十一年》记载:“郑忽出奔卫国。”问:“忽为什么称名?”答:“《春秋》中伯、子、男是一等的,措辞没有贬低。”何休《解诂》说:“《春秋》改变周代的文饰,遵循殷代的质朴,将伯、子、男合并为一等。”《王制》说:“公、侯的封地方圆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郑玄注说:“这是殷代沿袭夏代爵位三等制度的规定。”《春秋》改变周代的文饰,遵循殷代的质朴,将伯、子、男合并为一,那么殷代爵位三等就是公、侯、伯。孔颖达《正义》说:“何休的意思是,将伯、子、男合并为一,都称为‘子’;郑玄的意思是,将伯、子、男合并为一,都称为‘伯’。”郑玄、何休的说法虽然略有不同,但《春秋》是三等,《王制》也是三等,这是它们相合的第一点。《公羊传·桓公四年》记载:“春天,鲁公在郎地狩猎。”问:“狩猎是什么?”答:“田猎。”春天叫“苗”,秋天叫“狝”,冬天叫“狩”。《梁传》则说春天叫“田”,夏天叫“苗”,秋天叫“狝”,冬天叫“狩”。何休因患眼疾,引用《运斗枢》说:“夏天不田猎,《梁传》在夏天田猎,在义理上是短浅的。”郑玄解释他说:“孔子虽然有圣德,不敢公然改变先王的法度来教授世人,如果他想改变的,就暗中写在纬书中藏起来,传给后世的君王。《梁传》四季都田猎,是因为它接近孔子的缘故。《公羊传》正当六国灭亡之际,谶纬之书被诵读,于是流传为三时田猎。”根据郑玄的说法,三时田猎是孔子《春秋》的制度。《王制》说:“天子、诸侯无事时,每年田猎三次。”这是它们相合的第二点。其他关于建国的制度说:“天下四海之内分为九州,每州方圆千里。”又说:“二百一十个国家组成一州,州设有州伯。”关于设立学校的制度说:“小学在公宫南面的左边,大学在郊外。”关于征收民赋的制度说:“古代公田只借民力耕种而不征税。”郑玄的注释都用殷代的制度来解释,正好与《春秋》改变周代的文饰、遵循殷代的质朴相符合。只是郑玄不知道这就是素王(孔子)的制度,所以看到它与《周礼》不合,就怀疑是夏、殷的礼制。孔颖达疏申郑玄之说,虽然极其详细清晰,也不能解除这个疑惑,同异纷纭,莫衷一是。他在《王制》第五篇题下的疏中说:“根据郑玄的目录说,名为《王制》,是因为它记载了先王分封爵位、授予俸禄、祭祀、养老的法度,这在《别录》中属于制度类。《王制》的写作,大概在秦汉之际。知道这一点吗?看下文说‘有正听之’,郑玄说汉代有正平官,承袭秦代所设置,又有‘古者以周尺’的话,‘今以周尺’的语,就知道这是在周朝灭亡之后。秦昭王灭周,所以郑玄回答临硕说,孟子当赧王之际,《王制》之作,又在其后。卢植说,汉孝文帝命令博士诸生作此《王制》之书。”陈寿祺按:卢氏的说法近人已经纠正。孔颖达与郑玄的说法都引用而不能辨别,认为“正”是秦汉官制,也不一定对。“正长”意义相同,《尚书·冏命》序已有周太仆正,《周礼》有宫正,《左传》有随正、乡正、校正、工正,又说“师不陵正”,注说“正”是军将命卿,怎么知道古代刑官没有“正”呢?“周尺”的话,或许出自周秦之间罢了。治经的人应当先看《礼记》注疏,在《礼记》中先看《王制》注疏,注疏中纠缠于《周礼》的,可以暂且放下,只用今文经学的说法来解释经文,那么经义就清楚了。《王制》一书,体大物博,不是汉代博士所能作,必定出自孔门无疑。近人俞樾说《王制》是孔氏的遗书,是七十子后学者所记载的。“王者”指谁?指素王(孔子)。孔子将要作《春秋》,先制定王法,斟酌损益,具有规条,门弟子参与讨论,私下编纂而成此篇。后儒看到它与周制不合而怀疑它,不知道这本来就是素王的法度。俞氏以《王制》为素王之制,发前人所未发,虽然没有汉代儒者的明文可据,但用《公羊传》、《梁传》以及《尚书大传》、《春秋繁露》、《说苑》、《白虎通》等书所说的制度来印证,大多相符合,似乎是圣门学者原本圣人的学说,定为一代的制度。它的制度损益殷周,而不尽同于殷周,所以与《春秋》的说法颇相同,而与《周礼》反而不相合。必须知道这是素王改制的礼,与《春秋》二经,才有可通之机,《王制》与《周官》二书,也就没有纠纷的祸患了。治经的人能得此要诀,可以事半功倍。《王制》根据郑玄的说法,出自赧王之后;《周官》根据何劭公的说法,也出自战国之时,它们成书的先后大致相同,而说法不同,都是由于圣门各据所闻,著为成书,以待后世施行。《王制》简便易行,不像《周官》繁重难举,学者如果能考定其法,仿用其意,来治理今天的天下,不必实行井田封建,也已经可以甄别殷代、陶冶周代了。孔颖达疏解释“制三公一命卷去”,说“制”指王者制度,又说“此篇之作,皆是王者之制”,那么孔颖达已经知道《王制》名篇之

义,特未知为素王之制,故仍说为夏殷。

译义理,只是不知道是否属于素王的制度,所以仍然说是夏、殷的。

论礼记所说之义古今可以通行

  朱子曰,仪礼是经,礼记是解仪礼,且如仪礼有冠礼,礼记便有冠义,仪礼有昏礼,礼记便有昏义,以至燕射之礼,莫不皆然,此朱子所以分别仪礼为经,礼记为传,而有仪礼经传通解之作也,郊牲冠义一节孔疏云,以仪礼有士冠礼正篇,此说其义,下篇有燕义昏义,与此同,乡饮酒义孔疏云,仪礼有其事,此记释其义,聘礼孔疏云,此篇总明聘义,各显聘礼之经于上,以义释之于下,据此则孔颖达已明言诸义是解仪礼,非始于朱子矣,冠义自为一篇,郊特牲复有冠义一节,盖由解此义者,不止一家,天地合而后万物生焉一节,又是昏义,此二节之间有一节云,礼之所尊,尊其义也,失其义,陈其数,祝史之事也,故其数可陈也,其义难知也,知其义而敬守之,天子之所以治天下者也,此记者明言礼以义为重,乃冠昏饮射燕聘祭义之发凡,治礼经者,虽重礼之节文,而义理亦不可少,圣人所定之礼,非有记者发明其义,则精意闳旨,未必人人能解,且节文时有变通,而义理古今不易,十七篇虽圣人所定,后世不尽可行,得其义而通之,酌古准今,期不失乎礼意,则古礼犹可以稍复,后世用礼记取士,而不用仪礼,诚不免弃经任传之失,而礼记网罗浩博,与十七篇亦当并行,焦循礼记郑注祉疏序曰,周官仪礼,一代之书也,礼记曰,礼时为大,此一言也,以蔽万世制礼之法可矣,夫周官仪礼,固作于圣人,乃亦惟周之时用之,设令周公生字文周,断不为苏绰卢辨之建官设令,周公生赵宋,必不为王安石之理财,何也,时为大也,且夫所谓诗者岂一代为一时哉开国之君,审其时之所宜,而损之益之,以成一代之典章度数,而所以维持此典章度数者,犹必时时变化之,以掖民之偏,而息民之诈,夫上古之世,民苦于不知,其害在愚,中古以来,民不患不知,而其害转在智,伏羲之时,道在折民之患,故通其神明,使知夫妇父子君臣之伦,开其谋虑,使知树艺贸易之事,生羲农之后者,知识既启,诈伪百出,其黠者往往窥长上之好恶,以行其奸,假军国之禁令,以济其贼,惟聪明睿智,有以鼓舞而消息之,故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吾于礼运礼器中庸大学等篇,得其微焉,锡瑞案焦氏于三礼轩轾太过,谓民患在智,近于老氏之旨,与世界进化之理不符,惟发明礼时为大之义甚通,言礼者必知此,乃不至于拘碍难行,抱朴子省烦篇云,冠昏饮射,何烦碎之甚耶,好古官长,时或▯之,至乃讲试累月,犹有过误,而欲以此为生民之常事,至难行也,余以为可命精学洽闻之士,使删定三礼,割弃不要,次其源流,总合其事,类集以相从,务令约俭,无令小碎,条牒各别,令易案用,朱子语录云,古礼于仿,实是难行,后世有大圣人者作,与他整理一过,令人苏醒,必不一一如古人之繁,但放古人大意,简而易行耳,此正得其义而通之,期不失乎礼意之说也。毛奇龄谓礼记旧谓孔子诏七十子,共撰所闻以为记,仪礼,则显然战国人所为,仪礼逊礼记远矣,务反朱子之说,亦轩轾太过。

  论记记文多不次若以类从尤便学者惜孙炎魏徵之书不传

  礼记四十九篇,众手撰集,本非出自一人,一篇之中,杂采成书,亦非专言一事,即如曲礼曰,若夫坐如尸,立如齐,郑注云,若夫言欲为丈夫也,春秋传是谓我非夫,其说似近迂曲,刘敞七经小传曰,案曾子曰,孝子唯巧变,故父母安之,若夫坐如尸,立如齐,弗讯不言,言必齐色,此成人之善者也,未得为人子之道也,此两若夫之文同,疑曲礼本取曾子之言,而误留若夫,不然,则全脱一简失弗讯以下十五字,朱子答潘恭叔曰,曲礼杂取诸书精要之语,集以成编,虽大意相似,而文不连属,如首章四句,乃曲礼古经之言,敖不可长以下四句,不知是何书语,又自为一节,皆禁戒之辞也,贤者以下六句,又当别是一书,临财毋苟得以下六

译论《礼记》所阐述的义理,古今皆可通行。

朱子说,《仪礼》是经文,《礼记》是解释《仪礼》的。比如《仪礼》中有冠礼,《礼记》中就有《冠义》;《仪礼》中有昏礼,《礼记》中就有《昏义》;乃至燕射之礼,没有不是这样的。这就是朱子区分《仪礼》为经、《礼记》为传,并撰写《仪礼经传通解》的原因。《郊特牲》中《冠义》一节,孔颖达疏说:“因为《仪礼》中有《士冠礼》正篇,这里阐述其义理;下篇有《燕义》《昏义》,与此相同。”《乡饮酒义》孔疏说:“《仪礼》记载其事,此篇解释其义。”《聘礼》孔疏说:“此篇总括阐明聘礼之义,在上文分别显示聘礼的经文,在下文用义理加以解释。”据此可知,孔颖达已明确说明各篇“义”是解释《仪礼》的,并非始于朱子。《冠义》自成一篇文章,《郊特牲》中又有一节《冠义》,大概是因为解释此义的人不止一家。《天地合而后万物生焉》一节,又是《昏义》的内容。这两节之间有一节说:“礼所尊重的,是尊重其义理。失去义理,只陈列仪节数目,那是祝史的工作。所以仪节数目可以陈列,义理却难以知晓。知晓义理并恭敬地遵守,这是天子治理天下的方法。”此篇明确说明礼以义理为重,这是《冠义》《昏义》《乡饮酒义》《射义》《燕义》《聘义》《祭义》等篇的总纲。研究礼经的人,虽然重视礼的节文仪制,但义理也不可缺少。圣人所制定的礼,如果没有《礼记》发明其义理,那么精微的意旨和宏大的宗旨,未必人人能理解。况且节文仪制时有变通,而义理古今不变。十七篇《仪礼》虽是圣人所定,后世不能全部照行,得其义理而贯通运用,斟酌古代标准以符合当今,力求不违背礼的本意,那么古礼还可以稍加恢复。后世用《礼记》取士,而不用《仪礼》,确实不免有废弃经文、专任传文的过失,但《礼记》包罗万象,浩博广博,与十七篇《仪礼》也应当并行。焦循在《礼记郑注孙疏序》中说:“《周官》《仪礼》,是一代的书籍。《礼记》说:‘礼以时为大。’这一句话,足以概括万世制定礼法的法则了。《周官》《仪礼》,固然由圣人所作,但也只在周代适用。假使周公生在宇文周时期,绝不会为苏绰、卢辩建立官制;假使周公生在赵宋时期,必不会为王安石理财。为什么呢?因为时势最重要。况且所谓诗,难道是一代为一时的吗?开国之君,审察当时适宜的情况,从而减损或增益,以成一代的典章制度。而维持这些典章制度的,还必须时时变化,以匡正百姓的偏颇,平息百姓的欺诈。上古时代,百姓苦于无知,其害在于愚昧;中古以来,百姓不患无知,而其害转而在于智巧。伏羲之时,道在于解除百姓的忧患,所以通达其神明,使其知晓夫妇、父子、君臣的伦理;开启其谋虑,使其知晓种植、贸易之事。生于伏羲、神农之后的人,知识既已开启,诈伪百出,狡猾的人往往窥探上级的好恶,以行其奸邪;假借军国的禁令,以助长其贼害。只有聪明睿智的人,能够鼓舞并调节他们,所以黄帝、尧、舜兴起,通达变化,使百姓不疲倦;神妙地化导他们,使百姓适宜。我在《礼运》《礼器》《中庸》《大学》等篇中,得到了这些微言大义。”刘宝楠按语:焦氏对三礼的评价过于偏颇,说百姓的祸患在于智巧,接近老子的宗旨,与世界进化的道理不符。但他阐发“礼以时为大”的义理非常通达,言礼的人必须知道这一点,才不至于拘泥碍事、难以实行。《抱朴子·省烦篇》说:“冠礼、昏礼、乡饮酒礼、射礼,为何烦琐细碎到如此程度?喜好古礼的长官,有时偶尔举行,以至于讲习考试累月,仍有错误,而想以此作为百姓的常事,太难实行了。”我认为可以任命精通学问、见闻广博的人士,让他们删定三礼,割弃不必要的部分,梳理其源流,总合其事,分类汇集以相从属,务必简约俭省,不要琐碎,条目分别清楚,使其易于查阅使用。朱子语录说:“古礼对于效仿来说,实在难以实行。后世若有大圣人出现,为他整理一遍,让人醒悟,必不会完全像古人那样繁复,只是遵循古人的大意,简约而易于实行罢了。”这正是得其义理而贯通运用,力求不违背礼的本意的说法。毛奇龄认为《礼记》旧说认为是孔子教导七十子,共同撰写所闻而成《记》,《仪礼》则显然是战国人所作,《仪礼》远逊于《礼记》,极力反驳朱子的说法,也是评价过于偏颇。

论《礼记》的文章多不依次序,若按类别编排,对学者尤其便利,可惜孙炎、魏徵的书没有流传下来。

《礼记》四十九篇,由众人撰集,本非出自一人之手。一篇之中,杂采成书,也不专言一事。比如《曲礼》说:“若夫坐如尸,立如齐。”郑玄注说:“‘若夫’是说想要成为丈夫。”《春秋传》说“是谓我非夫”,这种说法似乎迂曲。刘敞《七经小传》说:“考察曾子说:‘孝子唯有巧变,所以父母安心。’‘若夫坐如尸,立如齐,弗讯不言,言必齐色’,这是成人的善行,未得为人子的道理。”这两个“若夫”的文字相同,怀疑《曲礼》本取曾子之言,而误留“若夫”,不然,就是全脱一简,丢失“弗讯”以下十五个字。朱子答潘恭叔说:“《曲礼》杂取诸书精要之语,集以成编,虽大意相似,而文不连属。如首章四句,乃《曲礼》古经之言;‘敖不可长’以下四句,不知是何书语,又自为一节,都是禁戒之辞;‘贤者’以下六句,又当别是一书;‘临财毋苟得’以下六句……”

句,又是一书,亦禁戒之辞,若夫坐如尸,立如齐,刘原父以为此乃大戴记曾子事父母篇之辞,若夫二句失于删去,郑氏谓此二句为丈夫之事,其说误矣,此说得之,礼从宜,使从俗,当又是一书,锡瑞案刘氏与朱子之说是也,礼记他篇,亦多类此,故郑君门人孙炎已有类钞,而书不传,魏徵因之以作类礼,而书亦不传,王应麟因困学纪闻云,魏徵传曰,以小戴礼综汇不伦,更作类礼二十篇,数年而成,太宗美其书,录▯内罕,艺文志云,次礼记二十卷,旧史谓采先儒训注,择善从之,谏录载诏曰,以类相从,别为篇第,并更注解,文义粲然,会要云,为五十篇合二十卷,元行冲传,开元中魏光乘请用类礼列于经,命行冲与诸儒集义作疏,将立之学,乃采获刊缀为五十篇,张说言戴圣所录,向已千载,与经并立,不可罢,魏孙炎始因旧书レ类相比,有如钞掇,诸儒共非之,至徵更加整次,乃为训注,恐不可用,帝然之,书留中不出,行冲著释疑曰,郑学有孙炎,虽扶郑义,乃易前编,条例支分,箴石间起,马▯增革,向逾百篇,叶遵删修,仅全十二,魏氏采众说之精简,刊正芟砻,朱文公惜徵书之不复见,此张说文人不通经之过也,行冲谓章句之士,疑于知新,果于仍故,比及百年,当有明哲君子,恨不与吾同世者,观文公之书,则行冲之论信矣,锡瑞案戴记不废,张说有存古之功,类礼不传,说亦有泥古之失,当时若新旧并行,未为不可,朱子惜类礼不复见,是以有仪礼经传通解之作,吴澄作礼记纂言,更易次序,各以类从,近人惩于宋儒之割裂圣经,痛诋吴澄,并疑能解之杂合经传,平心而论,礼记非圣人手定,与易书诗春秋不同,且礼经十七篇,已有附记,礼记文多不次,初学苦其难通,曲礼一篇,即其明证,若加分别部居,自可事半功倍,据隋志礼记三十卷,魏孙炎注,则其书唐初尚存,炎学出郑门,必有依据,魏徵因之,更加整比,若书尚在,当远胜于经传通解礼记纂言,而大有益于初学矣,陈澧云,孔疏每篇引郑目录云,此于别录属某某,礼记之分类,不始于孙炎魏徵矣,今读礼记当略仿别录之法,分类读之,则用志不纷,易得其门径。

译“句”又是一书,也是禁戒之辞。至于“坐如尸,立如齐”,刘原父认为这是《大戴礼记·曾子事父母》篇中的话。至于这两句被删去,郑玄认为这两句是丈夫之事,他的说法错了,刘原父的说法是对的。礼制应顺应时宜,使令应顺从风俗,这应当是另一本书。皮锡瑞按:刘氏与朱子的说法是正确的。《礼记》其他篇章,也多与此类似。所以郑玄的门人孙炎已有分类抄录,但书没有流传下来。魏徵依据它来编写《类礼》,但书也没有流传下来。王应麟在《困学纪闻》中说,《魏徵传》记载:“因为小戴《礼记》综合汇辑得杂乱无章,于是重新编写《类礼》二十篇,几年才完成。太宗赞赏他的书,收录在宫廷秘府。”《艺文志》说:“编次《礼记》二十卷。”旧史称他采纳前代儒者的训释注疏,择善而从。《谏录》记载诏书说:“按类别相从,另编篇第,并重新注解,文义鲜明。”《会要》说:“分为五十篇,合为二十卷。”《元行冲传》记载,开元年间,魏光乘请求将《类礼》列入经部,命令元行冲与各位儒生汇集义理作疏,准备在太学设立。于是采集搜集、删削缀合为五十篇。张说进言说:“戴圣所编录的《礼记》,至今已近千年,与经典并立,不可废止。魏徵、孙炎起初依据旧书分类相比,如同抄撮摘取,诸儒共同非议。等到魏徵更加整理编次,于是作训注,恐怕不可采用。”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书留在宫中未颁布。元行冲著《释疑》说:“郑学有孙炎,虽然扶持郑玄之义,却改变前人的编排,条例支离分散,箴石间起,马融增删变革,超过百篇,叶遵删修,仅存十二篇。魏氏采纳众说之精简,刊正删削,朱文公惋惜魏徵的书不再得见。这是张说作为文人不通经学的过错。元行冲说,章句之士,怀疑于知新,果断于因循旧故,等到百年之后,当有明智的君子,恨不能与我同世。看朱文公的书,则元行冲的论断可信了。”皮锡瑞按:《戴记》未被废止,张说有保存古制的功劳;《类礼》没有流传,张说也有拘泥古制的过失。当时如果新旧并行,也未尝不可。朱子惋惜《类礼》不再得见,因此有《仪礼经传通解》之作。吴澄作《礼记纂言》,更改次序,各按类别相从。近代人痛恨宋儒割裂圣经,极力诋毁吴澄,并怀疑《仪礼经传通解》杂合经传。平心而论,《礼记》并非圣人亲手编定,与《易》《书》《诗》《春秋》不同。况且《礼经》十七篇,已有附记,《礼记》文字多不依次序,初学者苦于难以通晓,《曲礼》一篇,就是明证。如果加以分别归类,自然可以事半功倍。据《隋书·经籍志》记载,《礼记》三十卷,魏孙炎注,则其书在唐初尚存。孙炎学问出自郑玄门下,必有依据。魏徵依据它,更加整理编次,如果书还在,应当远远胜过《仪礼经传通解》和《礼记纂言》,而对初学者大有益处。陈澧说:“孔颖达疏每篇引用郑玄目录说:‘这在《别录》中属于某某类。’《礼记》的分类,不始于孙炎、魏徵。”现在读《礼记》,应当大致仿效《别录》的方法,分类阅读,那么用心不纷乱,容易找到入门的路径。

论郑注引汉书引谶纬皆不得不然习礼记者当熟玩注疏其余可缓

  马端临文献通考曰,三代之礼亡于秦,继秦者汉,汉之礼书,则前有叔孙通,后有曹褒,然通之礼杂秦仪,褒之礼杂谶纬,先儒所以议其不纯也,然自古礼既亡,今传于世者,惟周官仪礼戴记,而其说未备,郑康成于三书皆有注,后世之欲明礼者,每稽之郑注以求经之意,而郑注亦多杂谶纬及秦汉之礼以为说,则亦必本于通褒之书矣,此二书者,汉隋唐三史艺文志,俱无其卷帙,则其书久亡,故后世无述焉,然魏晋而后所用之礼必祖述此者,锡瑞案马氏之说甚通,自孔子时而经不具,后世所谓三礼由孔子及七十子后学者撰集,虽未必与古礼尽合,而欲考古礼者舍三书无徵焉,通为秦博士,习秦仪,秦之与古异者,惟尊君卑臣为太过,其他去古未远,必有所受,观秦二世时议庙制,引古七庙之文,可见通所定礼,不见于汉艺文志,盖犹萧何之律,韩信之军法,其书各有主者,不在向歆所校古秘书内,许氏异义间引通说,则郑君注礼,亦必采用之矣,褒本习庆氏礼,乃高堂生后仓所授,其引谶纬,东汉风气实然,纬书多先儒说经之文,观礼纬含文嘉可见,郑注礼间引谶纬,如耀魄宝灵威仰之类,或亦本之于褒,古礼失亡,通定礼采秦仪,郑注礼用汉事,褒与郑又引及谶纬,皆不得不然者,后人习用郑说,而于通杂秦仪褒杂谶纬则议之,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或且并诋郑君,如陈傅良谓郑注周礼之误有三,汉官制皆袭秦,今以比周官,王应麟引徐筠微言,亦同此说,欧阳修请删注疏中所引谶纬,张璁且以引谶纬为郑君罪案而罢其从祀,如其说则汉以后之说礼者,不亡于秦火,而亡于宋明诸人矣,朱子曰,礼记有说宗庙朝廷说得远,复杂乱不切于日用,若欲观礼,须将礼记节出切于日用常行者,如玉藻内则曲礼少仪看,又曰,郑康成考礼名数大有功,又或问礼记古注外,无以加否,曰,郑注自好看,看注看疏自可了,朱子推重礼记注疏,此至当之论也,孔颖达于三礼,惟疏礼记实贯串三礼及诸经,有因记一二语,而作疏至数千言者,如王制制三公一命卷云云,疏四千余字,比年一小聘云云,疏二千余字,月令郊特牲篇题疏,皆三千余字,其余一千余字者尤多,元元本本,殚见洽闻,又非好为繁博也,既于此一经下详说此事,以后此事再见,则不复说,亦犹郑注似繁而不繁也,学者熟玩礼记注疏,非止能通礼记,且可兼通群经,若卫▯礼记集说一百六十卷,空衍义理者多,杭世骏续礼记一百卷,亦未免于炫博,陆元辅陈氏集说补正,足匡陈澔之失,王夫之礼记章句朱彬礼记训纂,孙希旦礼记集解,虽有可采,皆不及孔疏之详博,亦不尽合古义,此等书皆可缓,郑注礼记因卢马之本而加校正,其所改字必有精意,宋陆佃方悫马唏孟等,以郑改读为非,而强如本字读之,解多迂曲,又或以后世之见疑古礼之不近人情,不但疑注疏,而并至疑经,足以迷误后学,陈澔集说尤陋,学者仍求之注疏可也。

  论宋明人疑经之失明人又甚于宋人

  宋明人疑注疏而并疑经,今故,略引其说辨之,宋郑樵曰,三礼之学其所以讹异者,大端有四,有出于前人之所行,而后人更之者,如墨始于晋,ヮ始于鲁,庙有二主始于齐桓,朝服以缟始于季康,以至古者麻冕,今也纯,古者冠缩缝,今也衡缝,同为一代,而异制如此,幸而遗说尚存,得以推考因革之故,设其不存,则或则或异,无乃滋后人疑乎,有出于圣人之门,而传之各异者,如曾子袭裘而吊,子游裼裘而吊,小敛之奠,曾子曰于东方,子游曰于西方,异父之服,子游曰为之大功,子夏曰为之齐衰,同师而异说如此,况复传子君弟子之门人,则其失又远也,从而信之,则矛盾可疑,从而疑之,则其说有师承,此文义不能无乖异也,有后世诸儒,损益前代,而自为一代之典者,如吕不韦作月令,盖欲为秦典,故祭祀官名不纯于周,汉博士欲为

译论郑玄注礼引用《汉书》及谶纬,都是不得不然的。学习《礼记》的人,应当熟读玩味注疏,其余的书籍可以暂缓阅读。

马端临在《文献通考》中说:三代的礼制亡于秦朝,继承秦朝的是汉朝,汉朝的礼书,前有叔孙通,后有曹褒。然而叔孙通的礼制夹杂了秦朝的仪制,曹褒的礼制夹杂了谶纬之说,所以先前的儒者议论他们不纯正。然而自古以来礼制已经亡失,现在流传于世间的,只有《周官》、《仪礼》、《戴记》(即《礼记》),而它们的解说并不完备。郑康成(郑玄)对这三本书都有注解,后世想要阐明礼制的人,每每查考郑注来探求经文的意旨。而郑注也大多夹杂谶纬以及秦汉的礼制作为解说,那么也必定是依据叔孙通、曹褒的书籍了。这两部书,在汉、隋、唐三史的《艺文志》中,都没有记载其卷帙,那么它们的书早就亡失了,所以后世没有论述它们。然而魏晋以后所用的礼制,必定是祖述这两部书的。皮锡瑞按语说:马氏的说法很通达。自从孔子时代起,经典就不完备了,后世所谓的“三礼”,是由孔子及七十子后学者编纂汇集的,虽然未必与古礼完全符合,但想要考证古礼的人,除了这三本书没有别的证据了。叔孙通是秦朝博士,熟悉秦朝仪制,秦朝与古礼不同的地方,只有尊君卑臣太过分,其他方面距离古礼并不远,必定有所承袭。看秦二世时讨论宗庙制度,引用古制七庙的文字,就可以知道。叔孙通所制定的礼制,不见于《汉艺文志》,大概还像萧何的律法、韩信的军法一样,各有主管者,不在刘向、刘歆所校勘的古秘书之内。许慎《五经异义》间或引用叔孙通的说法,那么郑君注礼,也必定采用他的说法了。曹褒本来学习庆氏礼,是由高堂生、后仓所传授的,他引用谶纬,是东汉风气使然。纬书中多有先儒解说经文的文字,看《礼纬·含文嘉》就可以知道。郑注礼间或引用谶纬,如“耀魄宝”、“灵威仰”之类,或许也是依据曹褒。古礼亡失,叔孙通定礼采用秦仪,郑注礼使用汉事,曹褒与郑玄又引用谶纬,都是不得不然的。后人习惯使用郑说,却对叔孙通夹杂秦仪、曹褒夹杂谶纬加以非议,这是知道二五而不知道十啊。有的人甚至一并诋毁郑君,如陈傅良说郑注《周礼》的错误有三点,汉朝官制都沿袭秦朝,现在用来比附《周官》;王应麟引用徐筠《微言》,也是同样的说法。欧阳修请求删去注疏中所引用的谶纬,张璁甚至以引用谶纬作为郑君的罪案而罢免他的从祀地位。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那么汉朝以后解说礼制的人,不是亡于秦火,而是亡于宋明诸人了。朱子说:《礼记》中解说宗庙朝廷的内容说得过于遥远,又复杂混乱,不切合日常应用。如果想要观察礼制,必须将《礼记》中切合日常应用常行的内容节选出来,如《玉藻》、《内则》、《曲礼》、《少仪》等篇来看。又说:郑康成考订礼的名物数目,大有功劳。又有人问:《礼记》古注之外,没有可以增补的吗?回答说:郑注自然好看,看注看疏自然可以明白。朱子推崇《礼记》注疏,这是非常恰当的理论。孔颖达对三礼,只有《礼记正义》确实贯穿了三礼及诸经,有因为《礼记》中的一两句话,而作疏达到数千字的,如《王制》中“制三公一命卷”等语,疏有四千多字;“比年一小聘”等语,疏有两千多字;《月令》、《郊特牲》篇题疏,都有三千多字,其余一千多字的尤其多。追本溯源,见识广博,又不是喜好繁博。既然在这一经中详细解说此事,以后此事再出现,就不再解说,也如同郑注看似繁复而不繁复一样。学者熟读玩味《礼记》注疏,不止能通晓《礼记》,而且可以兼通群经。至于卫湜《礼记集说》一百六十卷,空泛衍伸义理的多;杭世骏《续礼记》一百卷,也难免炫耀博杂;陆元辅《陈氏集说补正》,足以匡正陈澔的错误;王夫之《礼记章句》、朱彬《礼记训纂》、孙希旦《礼记集解》,虽然有可取之处,都不及孔疏的详博,也不完全符合古义。这类书都可以暂缓阅读。郑注《礼记》依据卢植、马融的本子而加以校正,他所改的字必定有精深的意旨。宋代陆佃、方悫、马唏孟等人,认为郑改读是错误的,而强行按本字去读,解释多迂曲难通。又有人以后世的见解怀疑古礼不近人情,不但怀疑注疏,甚至怀疑经文,足以迷惑误导后学。陈澔《集说》尤其浅陋,学者仍然寻求注疏就可以了。

论宋明人怀疑经典的错误,明人又比宋人更严重。

宋明人怀疑注疏而一并怀疑经文,现在姑且略引他们的说法来辨析。宋代郑樵说:三礼之学之所以讹误差异,大的方面有四点:有出于前人实行,而后来人更改的,如墨刑始于晋,劓刑始于鲁,宗庙设两个主神始于齐桓公,朝服用白色绢帛始于季康子,以至古代用麻制冕,现在用纯丝,古代帽子缩缝,现在横缝,同一朝代,制度差异如此。幸好遗存的学说尚存,得以推考因袭变革的缘故,假如不存,那么有的相同有的不同,岂不是滋生后人的怀疑吗?有出于圣人门下,而传授各异的,如曾子穿着皮裘去吊丧,子游袒露皮裘去吊丧;小敛时的祭奠,曾子说在东方,子游说在西方;异父兄弟的丧服,子游说做大功,子夏说做齐衰,同一老师而说法不同如此,何况再传到君弟子门下的人,那么他们的失误就更远了。从而相信他们,则矛盾可疑;从而怀疑他们,则他们的说法有师承。这是文义不能没有乖违差异的原因。有后世诸儒,损益前代,而自成一代之典的,如吕不韦作《月令》,大概是想要作为秦朝的典制,所以祭祀官名不纯粹符合周制;汉博士想要作为

汉制,故封爵不纯于古,案二说皆非是,前已引陈寿祺说▯之,后世明知二书出于秦汉,犹且曰,月令为周制,王制为商制,况三礼之书所成者非一人,所作者非一时,又乌能使之无乖异也,有专门之学,欲自名家,而妄以臆见为先代之训者,如春秋之末执羔雁,鲁人已不自知,则礼之所存,盖无几也,案此孔子时经不具之证,延乎秦世,灰灭殆尽,汉世不爱高爵以延儒生,宁弃黄金以酬断简,诸儒各述所闻,杂以臆见,而实未见古人全书,故其说以霍山为南岳,案此说甚是,以太尉为尧官,案此见纬书,礼无明文,以商之诸侯为千八百国,以周之封域为千里者四十九,案此见王制,乃春秋素王之法,非必商周,以分陕处内为三公,案此公羊说,古制当是如此,乃无一国三公之弊,以太宰太宗太卜太士等为六官,案此见曲礼,郑以为殷制,当时信共为古鲁而无疑,后世以其传久远而不敢辨,又焉能使之无乖异乎,礼学之讹以此,后世议明堂,或以为五室,或以为九室,或以为十二室。案焦循陈澧辨之以明。议太学或以为五学,或以为当如辟▯,或以为当如胶庠,或以为当如成均瞽宗。案太学即辟▯,而胶庠成均瞽宗,又其异名,五学本同一处,夫明堂一也,而制有三,太学一也,而名有六,此何以使后世无疑哉,明郝敬曰,凡礼不可常行者,非礼之经,用于古不宜于今,而犹著之于篇者,非圣人立经之意,即四十九篇中所载,如俎豆席地袒衣行礼,书名用方策,人死三日佥▯之类,古人用之,今未宜,案此等古今异宜,可以通变,父在为母期,出母无服,师丧无服,此等虽古近薄,父母为子斩衰,妻与母同服,此等失伦。案古圣制服,各有精意,俗情肤浅,岂可妄讥古人。官士不得庙事祖,支子不祭,此等非人情。案庙制祭礼分尊卑,辨▯庶,亦不可妄议。杖不杖视尊卑贵贱,哭死为位于外,熬▯与鱼腊置柩旁。案杖不杖非止视尊卑,为位于外所以别嫌疑,熬则小节可变通,国君飨宾,夫人出交爵,命妇入公宫养子,国君夫人入臣子家吊丧,此等犯嫌疑,案古人避嫌,未若后人之甚,交爵则因阳侯事已废矣,祭祀用子弟为尸,使父兄罗拜,若▯祭则诸孙济济一堂为鬼,此等近戏谑,案立尸是事死如事生,且古人行礼,与今不同,非有尸答拜,不能成礼,人死含珠玉以海盗,圹中藏瓮С筲衡等器,岁久腐败,陷为坑谷,此等无益有害,案此小事可变通,古人每事不忘本,酒尚玄冠服用皮,食则祭,至于宗族姓氏,则随便改易,如司徒司空韩氏赵氏,惟官惟地,数世之后,迷其祖姓,又何其无重本之思也,案古氏族改,姓不改,男子称氏,女子称姓,安有改姓迷姓之事,庙制天子至士庶有定数,皆有堂,有室,有寝,有门,大邑巨家,父子世官,兄弟同朝,不多于民居乎,如云皆设于宗子家,则宗子家无地可容,如父为大夫,如父为大夫,子为士庶,则庙又当改毁,条兴条废,祖考席不暇暖,案古惟宗子有庙,无父子兄弟分立之礼,庙在居室之左,何患无地可居,天子诸侯亦有祧迁。何独士庶不可兴废。▯子继体,分固当尊,至于抑庶之法,亦似太偏,丧服有等,不得不杀,至于三殇之辨,亦觉太琐,衰麻有数,不得不异,至于麻葛之易,亦觉太烦,案古重宗法,故严▯庶,重本源,故分别丧服,不嫌烦琐,天子选士观德用射,射中得为诸侯,不中不得为诸侯,案此犹后世以文字取士,如此之类虽古礼乎,乌可用也,故凡礼非一世一端可尽,古帝王不相沿袭,圣人言礼不及器数,惟曰义以为质,有以也,此四十九篇,大都先贤传闻,后儒补辑,非尽先圣之旧,而郑康成信以为仲尼手泽,案郑无以礼记为孔子所作之语,遇文义难通,则称竹简烂脱,颠倒其序,根据无实,则推殷夏异世,逃遁其说,盖郑以记为经,既不敢矫记之非,世儒又以郑为知礼,不敢议郑之失,千余年来所以卒贸耳,锡瑞案郑樵郝敬,皆勇于疑经者,郑犹以为讹异,郝乃直攻

译汉朝的制度,所以封爵并不完全符合古制。考察两种说法都不对,前面已经引用陈寿祺的说法驳斥了它。后世明明知道这两部书出自秦汉,还说《月令》是周代的制度,《王制》是商代的制度,何况三礼之书不是由一个人完成的,也不是在一个时代写成的,又怎么能要求它们没有差异呢?有专门之学的人,想要自成一家,却妄图以个人的臆见作为前代的训诂,就像春秋末期用羔羊大雁作为聘礼,鲁国人自己都不知道了,那么礼制所保存的,大概已经不多了。考察这是孔子时代经典不完备的证据。延续到秦代,经典几乎被焚毁殆尽。汉代不惜用高官厚禄来招揽儒生,宁愿舍弃黄金来酬谢断简残篇,各位儒生各自陈述所听到的,夹杂个人的臆见,但实际上并没有见到古人的全书,所以他们的说法把霍山当作南岳,考察这种说法很对;把太尉当作尧时的官职,考察这见于纬书,礼制中没有明文规定;把商代的诸侯说成一千八百国,把周代的封域说成四十九个千里见方,考察这见于《王制》,乃是春秋素王之法,不一定是商周的情况;把分陕处内当作三公,考察这是《公羊传》的说法,古制应当是这样,于是没有一国三公的弊端;把太宰、太宗、太卜、太士等当作六官,考察这见于《曲礼》,郑玄认为是殷代的制度,当时的人相信这是古代鲁国的制度而没有怀疑,后世因为它的传承久远而不敢辩驳,又怎么能要求它没有差异呢?礼学的错误就在于此。后世议论明堂,有的认为是五室,有的认为是九室,有的认为是十二室。考察焦循、陈澧辨析得很清楚。议论太学,有的认为是五学,有的认为应当像辟雍,有的认为应当像胶庠,有的认为应当像成均、瞽宗。考察太学就是辟雍,而胶庠、成均、瞽宗,又是它的异名,五学本来在同一处所。明堂只有一个,而制度有三种;太学只有一个,而名称有六种,这怎么能让后世没有疑惑呢?明代郝敬说,凡是礼制中不能经常实行的,不是礼的根本;用于古代不适合于今天,却仍然记载在篇章中的,不是圣人立经的本意。即使是四十九篇中所记载的,比如用俎豆、席地而坐、袒露身体行礼,书写名字用方策,人死后三天用佥卜之类,古人使用这些,今天不一定适宜,考察这些古今适宜不同,可以通权达变。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一年丧,出嫁的母亲没有丧服,老师去世没有丧服,这些虽然古代就近于薄情;父母为子女服斩衰,妻子与母亲服同样的丧服,这些失于伦常。考察古代圣人制定丧服,各有深意,世俗之情肤浅,怎么能妄自讥笑古人。官士不能在庙中祭祀祖先,支子不能祭祀,这些不符合人情。考察庙制和祭礼区分尊卑,辨别嫡庶,也不可以妄加议论。持杖与否视尊卑贵贱而定,哭死者在门外设位,熬粥与鱼腊放在棺材旁边。考察持杖与否不只是看尊卑,在门外设位是为了区别嫌疑,熬粥则小节可以变通。国君宴请宾客,夫人出来交换酒杯,命妇进入公宫抚养孩子,国君夫人进入臣子家吊丧,这些触犯嫌疑。考察古人避嫌,不如后人那么严重,交换酒杯则因为阳侯的事已经废除了。祭祀用子弟作为尸,让父兄罗列跪拜,如果是祔祭则诸孙济济一堂作为鬼,这些近乎戏谑。考察立尸是事死如事生,而且古人行礼,与今天不同,没有尸答拜,就不能成礼。人死后含珠玉以防海盗,墓穴中藏瓮、筲、衡等器物,年代久远腐败,塌陷成坑谷,这些无益有害。考察这些小事可以变通。古人每件事都不忘记根本,酒崇尚玄色,冠服用皮,吃饭则祭祀,至于宗族姓氏,却随便改易,比如司徒、司空、韩氏、赵氏,只以官职和地名命名,几代之后,迷失了祖先的姓氏,又怎么没有重视根本的思想呢?考察古代氏族改,姓不改,男子称氏,女子称姓,哪有改姓迷姓的事情。庙制从天子到士庶有定数,都有堂、室、寝、门,大邑巨家,父子世袭官职,兄弟同在朝廷,不比民居多吗?如果说都设在宗子家,那么宗子家没有地方容纳,如果父亲是大夫,如果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庶,那么庙又应当改毁,条兴条废,祖先的席位来不及温暖。考察古代只有宗子有庙,没有父子兄弟分立之礼,庙在居室的左边,何患没有地方居住,天子诸侯也有祧迁,何独士庶不可以兴废。嫡子继承宗统,地位本来就应当尊贵,至于抑制庶子的方法,也似乎太偏颇。丧服有等级,不得不递减,至于三殇的区别,也感觉太琐碎。衰麻有数量,不得不不同,至于麻葛的更换,也感觉太烦琐。考察古代重视宗法,所以严格区分嫡庶,重视本源,所以分别丧服,不嫌烦琐。天子选士观察德行用射箭,射中可以做诸侯,不射中不能做诸侯。考察这还像后世以文字取士,这类虽然符合古礼,怎么能使用呢?所以凡是礼制不是一世一端可以穷尽的,古代帝王不相沿袭,圣人言礼不及器数,只说以义为根本,是有原因的。这四十九篇,大都是先贤传闻,后儒补辑,不全是先圣的旧制,而郑康成相信这是孔子的手泽,考察郑玄没有说《礼记》是孔子所作的言语,遇到文义难通,就说竹简烂脱,颠倒其序,根据无实,就推说殷夏异世,逃避其说,大概郑玄把《礼记》当作经,既不敢纠正《礼记》的错误,世儒又把郑玄当作知礼,不敢议论郑玄的过失,千余年来所以终于混淆。锡瑞考察郑樵、郝敬,都是勇于怀疑经典的人,郑樵还认为是讹异,郝敬则直接攻击

经传,足见明人之悍而不学,又甚于宋,兹遂条辨之,以释后儒之疑。

译从经传中,足以看出明代人的强悍而不好学,甚至比宋代人更严重,于是我就逐条辨析,以解除后世儒者的疑惑。

论古宫室衣冠饮食不与今同习礼者宜先考其大略焦循习礼格最善

  古之宫室,不与今同也,古之衣服饮食,不与今同也,惟其不与今同,故俗儒多疑古礼不近人情,即有志于古者,亦苦共▯格不相入,考古礼者,宜先于古之宫室衣服饮食等类,考其大略,乃有从入之处,古宫室皆南向,外为大门,门侧左右皆有堂室,谓之塾,内为寝门,中为庭,再上为阶,有东阶即阼阶,西阶,升堂为东西堂,有东西荣,即檐,有东西序,即墙,有两楹,即柱,有栋,有楣,上为户牖间,其后为室,两旁为东西房,古之室即今之房,有壁,古之房,今过路屋,无壁,东房后有北堂,宫室之左为庙,有闱门相通,庙制与宫室略同,观李如圭仪礼释宫,江永释宫注,张惠言仪礼图,得大略矣,古祭服用丝,朝服用布,祭服用冕,朝服用弁或玄冠,古冠小,如今道士之冠,非若后世之帽,冕服朝服玄端,皆上衣下裳,惟深衣连上下无裳,似今之长衫,惟方领对襟,缘以缋,或青或素为异,用细白布为之,丧服用布则粗,又各以轻重分精粗,观任大椿弁服释例,得大略矣,古食用黍稷,加则有稻梁,黍稷稻梁为四簋,常食有羹▯葱洎醯酱脯羞,饮有酒有浆,齐则用糟,醴亦有糟,荐用脯醢,脯以乾牛肉,加姜桂锻治者为▯,细М脯加盐酒为醢,皆生物,酒新酿冷饮,豕鱼腊为三鼎,加羊与肠胃为五鼎,腊士用兔,大夫用麋,肠胃用牛羊,不用豕,加牛与肤豕肉,鲜鱼鲜腊为九鼎,加▯乡▯熏▯尧牛羊豕肉,为十二鼎,笾盛乾物,豆盛濡物,俎以骨为主,若今之排骨,骨分前足为肩臂▯共六,长胁代胁短胁共六,正脊挺横脊共三,后足髀肫胳共六,二十一体,髀近窍贱不升,乡饮燕射,则牲用狗,燕食有蜩,即蝉,范即蜂,▯氏醢,蚁子,今人所不食者,考饮食无专书,亦可得大略也,得其大略,再取张惠言仪礼图,如阮元说画地以习之,不患古礼不明,若用焦循习礼格,尤为事半功倍,焦氏自序曰,取仪礼十七篇,去丧服士丧礼既夕士虞礼四篇,余十三篇为格以习之,纸方尺五寸,如奕枰作朝庙图一,庠图一,大夫朝庙图一,若门,若曲,若阶,若堂,若房,若夹室,若东西堂,若东西荣,若坫,若墙墉屏宁户牖,无不备,削木或石为棋,若主人,若宾,若介,若亻巽,若主妇,若宰夫司马乐工之属,刻之,或以丹墨书,削木或石为棋,小于前,于诸器物,若聘之圭璋皮马锦币,若祭之▯簋鼎俎,燕之爵洗,食之羹酱,乐工之瑟笙,射之弓矢▯▯乏旌中侯正丰觯,冠昏之冠服,刻之,或以丹墨书,削木或石为棋,前以圆,此以椭,书若揖,若拜,若再拜,若兴,若坐,若立,若饮,若祭之类于上,或用刻,以十三篇为之谱,习时各任一人或兼之,按谱而行之,若东西左右升降之度,不容紊也,一揖一让,不容遗也,否则为负,负者罚,子弟门人或用心于博奕,思有以易之,为此格,演之者必先读经,经熟其文熟其节,可多人演之,可少人演之,可一人演之,格有定,不容争也,不容诈也,虽戏也而不诡于正,后之学礼者或有好焉。

  论礼记义之精者本可单行王制与礼运亦可分篇别出

  礼记非一人所撰,义之精者可以单行,汉艺文志,于礼记百三十篇外,已别出中庸二篇,梁武帝作礼记大义十卷,又作中庸讲疏一卷,宋仁宗以大学赐及第者,表章中庸大学,不始朱子,蔡邕作月令章句及问答,宋太宗以儒行篇刻于版,印赐近臣及新第举人,司马光书仪云,学记大学中庸乐记,为礼记之精要,黄道周作月令明义,表记缁衣儒行集传,黄宗羲作深衣考,江永作深衣考误,邵泰衢作檀弓疑问,焦循谓于礼运礼器中庸大学得其微,是皆于四十九篇之中,分篇别出者,锡瑞谓王制为今文大宗,用其说可以治天下,其书应分篇别出,礼运说礼极精,应亦分篇别出,黄氏日钞云,礼运记五帝三五相变易阴阳转移之道,故以运名,虽思太古而悲后世,其主意微近于老

译论及古代的宫室、衣冠、饮食与今不同,研习礼仪的人应当先考察其大概,焦循的《习礼格》最为善便。

古代的宫室,与现在不同;古代的衣服饮食,也与现在不同。正因为与现在不同,所以世俗的儒生多怀疑古礼不合人情,即使有志于研究古礼的人,也苦于格局不相容。研究古礼的人,应当先在古代的宫室、衣服、饮食等类中,考察其大概,这样才有入门的途径。

古代的宫室都坐北朝南,外面是大门,门的左右两侧都有堂室,称为塾;里面是寝门,中间是庭院,再往上是有台阶,有东阶即阼阶,有西阶。登上堂屋有东堂和西堂,有东荣和西荣,即屋檐;有东序和西序,即墙壁;有两根楹柱,即柱子;有栋梁,有楣木;上面是门窗之间的空间;后面是室,两旁是东房和西房。古代的室就是现在的房,有墙壁;古代的房,是现在过路的屋子,没有墙壁。东房后面有北堂,宫室的左边是庙,有闱门相通。庙的规制与宫室大致相同。观看李如圭的《仪礼释宫》、江永的《释宫注》、张惠言的《仪礼图》,就能得到大概了。

古代祭祀用的衣服用丝,朝会用的衣服用布;祭祀用的衣服戴冕,朝会用的衣服戴弁或玄冠。古代的冠小,像现在道士的冠,不像后世的帽子。冕服、朝服、玄端,都是上衣下裳,只有深衣连上下没有裳,像现在的长衫,只是方领对襟,边缘用彩绘,或用青色或用素色作为区别,用细白布制作。丧服用布则较粗,又各自根据丧服的轻重区分精粗。观看任大椿的《弁服释例》,就能得到大概了。

古代食用黍稷,加餐则有稻梁,黍稷稻梁为四簋。常食有羹、葱、醋酱、肉干和美味,饮料有酒有浆,斋戒时用糟,甜酒也有糟。进献用肉干和肉酱,肉干是用干牛肉,加姜桂烹饪而成的;细切的肉干加盐酒制成肉酱,都是生鲜之物。酒是新酿的冷饮,猪肉、鱼、腊味为三鼎,加羊肉和肠胃为五鼎,腊味士人用兔,大夫用麋,肠胃用牛羊,不用猪肉,加牛肉和带皮猪肉、鲜鱼、鲜腊味为九鼎,加乡饮、熏肉、尧肉、牛羊猪肉,为十二鼎。笾盛放干物,豆盛放湿物,俎以骨头为主,像现在的排骨。骨头分为前足的肩、臂共六块,长胁、代胁、短胁共六块,正脊、挺脊、横脊共三块,后足的髀、肫、胳共六块,共二十一块。髀靠近窍穴,地位低贱不上席。乡饮酒、燕射,则牲口用狗,燕食有蝉,蜂,蚁子,是现在人不吃的。考察饮食没有专门的书籍,也可以得到大概。

得到大概后,再取张惠言的《仪礼图》,如阮元所说画地来练习,不担心古礼不明。如果使用焦循的《习礼格》,更是事半功倍。焦氏自序说,取《仪礼》十七篇,去掉《丧服》、《士丧礼》、《既夕礼》、《士虞礼》四篇,其余十三篇作为格来练习。纸方一尺五寸,像棋盘一样制作朝庙图一幅,庠图一幅,大夫朝庙图一幅。至于门、曲、阶、堂、房、夹室、东西堂、东西荣、坫、墙、墉、屏、宁、户、牖,无不具备。削木或石为棋子,像主人、宾、介、傧、主妇、宰夫、司马、乐工之类,刻在上面,或用红黑墨水书写。削木或石为棋子,比前面的小,对于各种器物,像聘礼的圭璋、皮马、锦币,祭祀的簋、鼎、俎,燕礼的爵、洗,饮食的羹、酱,乐工的瑟、笙,射礼的弓、矢、乏、旌、中、侯、正、丰、觯,冠礼、婚礼的冠服,刻在上面,或用红黑墨水书写。削木或石为棋子,前面的用圆形,这个用椭圆形,书写像揖、拜、再拜、兴、坐、立、饮、祭之类在上面,有的用刻。以十三篇作为谱,练习时各任一人或兼任,按照谱进行,像东西左右升降的度数,不容混乱;一揖一让,不容遗漏。否则为输,输的人受罚。子弟门人用心于博弈,想有东西替代,为此制作此格。演练的人必须先读经,经熟、文熟、节熟,可以多人演练,可以少人演练,可以一人演练。格有定规,不容争论,不容欺诈。虽然是游戏,但不违背正道,后来的学礼者或许会喜欢。

论《礼记》义理精妙的部分本可以单独刊行,《王制》与《礼运》也可以分篇别出。

《礼记》不是一个人撰写的,义理精妙的部分可以单独刊行。《汉书·艺文志》在《礼记》百三十篇之外,已经别出《中庸》二篇。梁武帝作《礼记大义》十卷,又作《中庸讲疏》一卷。宋仁宗把《大学》赐给及第者,表彰《中庸》《大学》,不始于朱子。蔡邕作《月令章句》及问答,宋太宗把《儒行》篇刻在版上,印赐近臣及新及第的举人。司马光《书仪》说,《学记》《大学》《中庸》《乐记》,是《礼记》的精要。黄道周作《月令明义》《表记》《缁衣》《儒行集传》,黄宗羲作《深衣考》,江永作《深衣考误》,邵泰衢作《檀弓疑问》,焦循认为在《礼运》《礼器》《中庸》《大学》中得到其精微之处,这些都是从四十九篇中分篇别出的。刘师培认为《王制》是今文经学的大宗,用它的学说可以治理天下,这本书应当分篇别出。《礼运》说礼极其精妙,也应当分篇别出。黄氏《日钞》说,《礼运》记述五帝三五相变易、阴阳转移的道理,所以以“运”命名,虽然思念太古而悲叹后世,其主旨略微接近老子。

子,而终篇混混为一,极多精语,如论造化,谓天秉阳,垂日星,地秉阴,窍于山川,如论治,谓圣人耐以天子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如论人,则谓人者天地之心,谓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如论礼,则谓礼者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皆千万世名言,困学纪闻云,礼运,致堂胡氏云,子游作,吕成公谓蜡宾之欢,前辈疑之,以为非孔子语,不独亲其亲,子其子,而以尧舜禹汤为小康,是老聃墨氏之论,朱文公谓程子论尧舜事业,非圣人不能,三王之事,大贤可为,恐亦微有此意,但记中分裂太甚,几以帝王为有二道则有病,邵懿辰曰,礼运一篇先儒每欢其言之精,而不甚表章者,以不知首章有错简,而疑其发端近乎老氏之意也,今以禹汤文武成王周公,此由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二十六字,移置不必为己之下,是故谋闭而不兴之上,则文顺而意亦无病矣,就本篇有六证焉,先儒泥一与字,以大道之行属大同,三代之英属小康,不知大道之行,概指治功之盛,三代之英,切指其治世之人,与字止一意,无两意,而下句有志未逮,正谓徒想望焉,而莫能躬逢其盛也,否则有志未逮当作何解,证一也,今大道既隐,以周为今犹可,以夏商为今,可乎,既曰未逮又曰今,自相矛盾,证二也,礼为忠信之薄,则之游宜举大道为问,而曰,如此乎礼之急也,不承大同而偏重小康,则文义不属,证三也,讲信修睦后文三见,皆指圣人先王而非远古,果有重五帝薄三王之意,后文何无一言相应乎,证四也,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本战国时道家之说,而汉人重黄老者述之,实则五帝不皆与贤,尧舜以前,皆与子也,天下为公,即后文所谓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者,不独亲其亲,子其子,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有所终以下六句,皆人情之所欲,即人情以为田,而大同即大顺也,天下为家,则指东迁以后,政教号令不行于天下,国异政而家殊俗,并无与子与贤之意,选贤与能,对世及而言,世及者,若春秋讥世卿,虽有圣人,无自进身,异于周初建官惟贤,位事惟能耳,证五也,我欲观夏道,我欲观殷道,我观周道,三道字正承大道而言,果大道既隐,又何观焉,后文大柄大端大窦,即大道也,证六也,锡瑞案移易经文,动言错简,乃宋明人习气,不可为训,而邵氏说极有理,证据亦明,明乎此可以释前人之疑,知礼运一篇皆无疵,而其精义著,故备举其说,以为礼运可以单行之证。

译子,而整篇浑然一体,极多精妙之语。如论造化,说天秉承阳气,垂悬日星;地秉承阴气,窍通于山川。如论治国,说圣人耐心以天子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如论人,则说人是天地的心,是天地的德,是阴阳的交汇,是鬼神的会合,是五行的秀气。如论礼,则说礼本来就是人体肌肤的会合处,筋骨的约束处。这些都是千万世的名言。《困学纪闻》说,《礼运》篇是子游所作。致堂胡氏说,吕成公认为蜡祭宾客的欢愉,前辈怀疑它,认为不是孔子的话。因为其中说“不独亲其亲,子其子”,而以尧舜禹汤为小康,这是老聃、墨氏的言论。朱文公说,程子论尧舜的事业,非圣人不能做到;三王的事,大贤可以做到。恐怕也略微有这种意思。只是记载中分裂太严重,几乎把帝王之道分为两种,这就有弊病了。邵懿辰说,《礼运》一篇,先儒每每赞叹其言辞精妙,却不怎么表彰它,是因为不知道首章有错简,而怀疑其发端近乎老氏的意思。现在将“禹汤文武成王周公,此由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这二十六字,移到“不必为己”之下,“是故谋闭而不兴”之上,那么文意通顺而意思也没有弊病了。就本篇有六条证据:先儒拘泥于一个“与”字,把“大道之行”归属于大同,把“三代之英”归属于小康,不知道“大道之行”是概指治功的兴盛,“三代之英”是切指那个治世的人,“与”字只有一种意思,没有两种意思。而下句“有志未逮”,正是说徒然想望,而不能亲身逢遇其兴盛。否则“有志未逮”应当怎么解释?这是证据一。现在大道已经隐没,把周朝当作“今”还可以,把夏商当作“今”,可以吗?既然说“未逮”,又说“今”,自相矛盾。这是证据二。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那么子游适宜举大道来问,却说“如此乎礼之急也”,不承接大同而偏重小康,那么文义就不连贯。这是证据三。“讲信修睦”在后文出现三次,都指圣人先王而不是远古。如果真有重视五帝、轻视三王的意思,后文为何没有一句话相应和呢?这是证据四。“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本是战国时道家的说法,而汉人推崇黄老之学者叙述它。实际上五帝并不都传位给贤人,尧舜以前,都是传位给儿子的。“天下为公”,就是后文所说的“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不独亲其亲,子其子”,是说尊敬自己的老人,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小孩,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小孩。“老有所终”以下六句,都是人情所想要的,即把人情作为田地,而大同就是大顺。“天下为家”,则指东迁以后,政教号令不能通行于天下,各国政令不同而各家风俗各异,并没有传位给儿子或传位给贤人的意思。“选贤与能”,是相对于世袭而言的。世袭者,如春秋时讥讽世卿,虽然有圣人,也没有自行进身的途径,不同于周初建立官职只选贤人,安排事务只任用能人。这是证据五。“我欲观夏道,我欲观殷道,我观周道”,这三个“道”字正是承接“大道”而言的。如果大道已经隐没,又观察什么呢?后文的大柄、大端、大窦,就是大道。这是证据六。锡瑞按语:移动经文,动不动就说错简,是宋明人的习气,不可作为准则。而邵氏的说法极有道理,证据也明确。明白这些,可以消除前人的疑惑,知道《礼运》一篇都没有瑕疵,而其精义显著,所以详细列举其说法,作为《礼运》可以单独成篇的证据。

论六经之义礼为尤重其所关系为尤切要

  六经之文,皆有礼在其中,六经之义,亦以礼为尤重,于何徵之,于经解一篇徵之,经解首节泛言六经,其后乃专归重于礼,郑目录云,名曰经解者,以其记六义政教之得失也,此于别录属通论,孔疏曰,经解一篇,总是孔子之言,记者录之以为经解者,皇氏云,解者分析之名,此篇分析六经礼教不同,故名曰经解也,六经其教虽异,总以礼为本,故记者录入于礼,陈澧曰,记文引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此篇当录入于礼,其义已明矣,锡瑞案陈氏之说未尽,此篇自礼之于正国也,至引孔子曰安上治民云云,皆是说礼,孔疏曰,从篇首孔子曰入其国基教可知也,至此长幼有序事相连接,皆是孔子之辞,记者录之而为记,其理既尽,记者乃引孔子所作孝经之辞以结之,故云此之谓也,言孔子所云者,正此经之谓,据此则孔子说六经毕,已特举礼之重以教人矣,孔疏又曰,此之谓也以后,则是记者广明安上治民之义,非复孔子之言也,案记者之文亦极精,能发明礼经十七篇之义,曰,故朝觐之礼,所以明君臣之义也,聘问之礼,所以使诸侯相尊敬也,丧祭之礼,所以明臣子之恩也,乡饮酒之礼,所以明长幼之序也,昏姻之礼,所以明男女之别也,夫礼禁乱之所由生,犹坊止水之所自来也,故以旧坊为无所用而壤之者,必有水败,以旧礼为无所用而去之者,必有乱患,故昏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苦,而淫辟之罪多矣,乡饮酒之礼废,则长幼之序失,而争斗之狱繁矣,丧祭之礼废,则臣子之恩薄,而倍死忘生,据汉书作先,者众矣,聘觐之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诸侯之行恶,而倍畔侵陵之败起矣,故礼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徒善远罪而不自知也,是以先王隆之也,先王隆之,承上孔子所云隆由礼言之,朝觐聘问,承上以入朝廷,则贵贱有位言之,丧祭之礼,承上以奉宗庙则敬言之,乡饮酒之礼,承上以处乡里则长幼有序言之,昏姻之礼,承上以处室家则父子亲,兄弟和言之,而皆不出礼经十七篇外,乡饮以饮该射,昏姻以昏统冠,观此乃知圣人制礼,非故为是繁文缛节,实所以禁乱止邪,谓礼犹坊,与坊记之义相通,坊记曰,君子之道,辟则坊与,坊民之所不足者也,大为之坊,民犹逾之,故君子礼以坊德,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使民贫而好乐,富而好礼,觞酒豆肉让而受恶,而斗辨之狱息矣,则乡饮酒之礼明也,夫礼者章疑别微,以为民坊者也,故贵贱有等,朝廷有位,示民有君臣之别,而弑狱不作矣,则聘觐之礼明也,教民追孝,示民不争不贰不疑,以有上下,而不孝之狱罕矣,则丧祭之礼明也,夫礼坊民所淫,章民之别,使民无嫌,以为民纪者也,教民无以色厚于德,而淫乱之狱绝矣,则昏姻之礼明也,大戴礼盛德篇亦云,凡不孝生于不仁爱,不仁爱生于丧祭之礼不明,丧祭之礼,所以教仁爱也,致爱故能致丧祭,死且思慕馈食,况于生而存乎,故丧祭之礼明,则民孝矣,故有不孝之狱,则饰丧祭之礼,凡弑上生于义不明,义者,所以等贵贱,明尊卑,贵贱有序,民尊上敬长,而弑者未有也,朝聘之礼,所以明义也,故有弑狱则饰朝聘之礼,凡斗辨生于相侵陵,相侵陵生于长幼无序,乡教以敬让也,故有斗辨之狱,则饰乡饮酒之礼,凡淫乱生于男女无别,夫妇无义,昏礼所以别男女,明夫妇之义也,故有淫乱之狱,则饰昏礼,其说与经解正合,丧祭朝聘乡饮昏礼,亦不出十七篇外,观此诸篇,乃知古礼所存,大有关系,较之各经,尤为切要,若必荡弃礼法,溃决▯是防,正所谓壤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与孟子所谓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可不儆惧乎。

  论大戴礼记

  郑君六艺论曰,戴德传记八十五篇,则大戴礼是也,郑注小戴,不注大戴,故小戴礼合周礼仪礼,至今称为三礼,而大戴礼渐至亡佚,八十五篇,隋志所录,已佚其

译论述六经大义,以礼最为重要,其所关系也最为切近紧要。

六经的文本中,都包含礼在内;六经的大义,也以礼为最重。从何处可以征验呢?从《经解》一篇可以征验。《经解》首节泛泛论述六经,其后便专门归结于礼的重要性。郑玄《目录》说:名为《经解》的原因,是因为它记载了六义政教的得失。这在《别录》中属于通论。孔颖达疏说:《经解》一篇,全是孔子的言论,记录者将其录下作为《经解》。皇氏说:解,是分析的意思。这一篇分析了六经礼教的不同,所以名为《经解》。六经的教化虽然各异,但总以礼为根本,所以记录者将其录入礼类。陈澧说:《记》文中引用孔子说:“安上治民,没有比礼更好的了。”这一篇应当录入礼类,其义理已经明白了。刘师培按语说:陈氏的说法未尽周全。这一篇从“礼之于正国也”开始,到引用孔子说“安上治民”等语,都是在说礼。孔颖达疏说:从篇首孔子说“进入其国,其教化可知”开始,到这里“长幼有序”等语相连接,都是孔子的言辞,记录者将其录下成为《记》。其理既已说尽,记录者便引用孔子所作《孝经》中的言辞来作结,所以说“此之谓也”,意思是孔子所说的,正是这部经的含义。据此可知,孔子说完六经后,已经特别举出礼的重要性来教导人了。孔颖达疏又说:“此之谓也”以后,则是记录者广泛阐明安上治民的道理,不再是孔子的言论了。按:记录者的文字也极为精妙,能够阐发《礼经》十七篇的大义。说:“所以朝觐之礼,是用来明确君臣之义的;聘问之礼,是用来使诸侯互相尊敬的;丧祭之礼,是用来明确臣子之恩情的;乡饮酒之礼,是用来明确长幼之序的;昏姻之礼,是用来明确男女之别的。礼禁止混乱产生的根源,就像堤防阻止水流的来源一样。所以把旧堤防视为无用而毁坏它的人,必定会有水灾;把旧礼视为无用而废除它的人,必定会有动乱祸患。所以昏姻之礼废弛,那么夫妇之道就会困苦,而淫邪悖乱之罪就多了;乡饮酒之礼废弛,那么长幼之序就会丧失,而争斗诉讼就繁多了;丧祭之礼废弛,那么臣子之恩情就会淡薄,而背弃死者、遗忘生者的人就众多了;聘觐之礼废弛,那么君臣之位就会丧失,诸侯的行为就会恶劣,而背叛侵凌的祸败就兴起了。所以礼的教化是微妙的,它在邪恶尚未形成时就制止它,使人日益趋向善、远离罪恶而自己却不知道。因此先王推崇它。”先王推崇它,是承接上文孔子所说的“隆由礼”而言的;朝觐聘问,是承接上文“进入朝廷,则贵贱有位”而言的;丧祭之礼,是承接上文“奉养宗庙则敬”而言的;乡饮酒之礼,是承接上文“处在乡里则长幼有序”而言的;昏姻之礼,是承接上文“处在室家则父子亲、兄弟和”而言的。这些都未超出《礼经》十七篇的范围。乡饮酒之礼以饮包含射,昏姻之礼以昏统摄冠礼。观察这些,才知道圣人制定礼制,并非故意设立繁文缛节,实在是用来禁止混乱、制止邪恶,说礼如同堤防,与《坊记》的意义相通。《坊记》说:“君子之道,难道不是堤防吗?堤防是弥补百姓不足之处。即使设立很大的堤防,百姓仍然会逾越,所以君子用礼来堤防德行。礼是顺应人的情感而制定节度文饰,作为百姓的堤防。使百姓贫穷而喜好安乐,富裕而喜好礼义,酒肉让给他人而接受粗劣的食物,那么争斗诉讼就平息了,这就明确了乡饮酒之礼。礼是用来彰显疑难、辨别细微,作为百姓的堤防。所以贵贱有等级,朝廷有位次,向百姓显示君臣之别,那么弑君之狱就不会发生了,这就明确了聘觐之礼。教导百姓追念孝道,向百姓显示不争、不贰、不疑,以确立上下之分,那么不孝之狱就罕见了,这就明确了丧祭之礼。礼堤防百姓的淫乱,彰显百姓的区别,使百姓没有嫌疑,作为百姓的纲纪。教导百姓不要以美色重于德行,那么淫乱之狱就绝迹了,这就明确了昏姻之礼。”《大戴礼记·盛德篇》也说:“凡不孝产生于不仁爱,不仁爱产生于丧祭之礼不明。丧祭之礼,是用来教化仁爱的。极致的爱所以能极致的丧祭,死后尚且思念馈食,何况活着的时候呢?所以丧祭之礼明确,那么百姓就孝了。所以有不孝之狱,就修明丧祭之礼。凡弑上产生于义不明。义,是用来区分贵贱、明确尊卑的。贵贱有序,百姓尊上敬长,那么弑上的人就没有了。朝聘之礼,是用来明确义的。所以有弑狱,就修明朝聘之礼。凡争斗产生于互相侵凌,互相侵凌产生于长幼无序。乡教以敬让。所以有争斗之狱,就修明乡饮酒之礼。凡淫乱产生于男女无别、夫妇无义。昏礼是用来区别男女、明确夫妇之义的。所以有淫乱之狱,就修明昏礼。”其说法与《经解》正相符合。丧祭、朝聘、乡饮、昏礼,也未超出十七篇的范围。观察这些篇章,才知道古礼所保存的内容,关系重大,与其他各经相比,尤为切近紧要。如果一定要抛弃礼法,溃决堤防,正所谓“毁坏国家、丧失家族、灭亡个人,必定先废除其礼”,与孟子所说的“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亡无日”一样,能不警惕畏惧吗?

论述《大戴礼记》

郑玄《六艺论》说:戴德的传记八十五篇,就是《大戴礼》。郑玄注释《小戴礼》,不注释《大戴礼》,所以《小戴礼》合并了《周礼》《仪礼》,至今称为三礼,而《大戴礼》逐渐亡佚。八十五篇,隋朝《经籍志》所录,已经亡佚其

四十七篇,卢辨亦仅存八卷,四库提要司马贞曰,大戴礼合八十五篇,其四十七篇亡,存三十八篇,盖夏小正一篇多别行,隋唐间录大戴礼者,或阙其篇,是以司马贞云然,原书不别出夏小正篇,实阙四十六篇,存者宜为三十九篇,中兴书目乃言存四十篇,则窜入明堂篇题,自宋人始矣,书中夏小正篇最古,其诸侯迁庙,诸侯畔庙,投▯公冠,皆礼古经遗文,又艺文志曾子十八篇久逸,是书犹存其十篇,自立事至天圆篇题中,悉冠以曾子者是也,阮元揅经室集,王实斋大戴礼记解诂序曰,南城王君实斋聘珍,著大戴礼记解诂十三卷,目录一卷,其言曰,大戴与小戴,同受业于后仓,各取孔壁古文记,非小戴删大戴,马融足小戴也,礼察保傅语,及秦亡,乃孔襄等所合藏,是贾谊有取于古记,非古记采及新书也,三朝记曾子乃刘氏分属九流,非大戴所裒集也,其校经文也,专守古本为家法,有惩于近日诸儒,妄据他书径改经文之失,其为解诂也,义精语洁,恪守汉法,多所发明,为孔据约诸家所未及,能使二千年孔壁古文无隐滞之义,无虚造之文,用力勤而为功钜矣,又孔检讨广森大戴礼记补注序曰,今学者皆治十三经,至兼举十四经之目,则大戴礼记,宜急治矣,夏小正为夏时书,禹贡惟言地理,兹则言天象与尧典合,公冠诸侯迁庙畔庙朝事等篇,足补仪礼十七篇之遗,盛德明堂之制,为考工记所未备,孔子三朝记,论语之外,兹为极重,曾子十篇,儒言纯粹,在孟子之上,投▯仪节,较小戴为详,哀公问字句,较小戴为确,然则此经宜急治审矣,顾自汉至今,惟北周卢仆射为之注,且未能精备,自是以来,章句溷淆,古字更舛,良可慨欢,近时戴东原庶常卢绍弓学士,相继校订,蹊径渐辟,曲阜孔编修■轩,乃博稽群书,参会众说,为注十三卷,使二千年古经传,复明于世,用力勤而为功钜矣,锡瑞案大戴礼记合十三经为十四经,见于史绳祖学斋占毕是宋时常立学,以注者为北周卢辨,见王应麟困学纪闻,近人注此书者,乃有孔广森王聘珍二家,阮文达皆以用力勤为功钜许之,序王聘珍书,以为孔▯约所未及,共称许又在孔书之上,而皇清经解有孔书而无王书,或王书之出差后,续经解亦未收,或王书之传未欤,凡考据之书,后出者胜,王书之胜孔书宜也,大戴书与三礼多相出入,不可不知其义,故略言之。

译四十七篇,卢辨也仅存八卷。《四库提要》引司马贞说,大戴礼合八十五篇,其中四十七篇亡佚,存三十八篇。大概因为《夏小正》一篇多单独流传,隋唐间收录《大戴礼》的人,有的缺失了这一篇,所以司马贞这样说。原书并没有单独列出《夏小正》篇,实际上缺失四十六篇,存有的应当是三十九篇。《中兴书目》却说存四十篇,那么将《明堂》篇题窜入其中,是从宋人开始的。书中《夏小正》篇最为古老,其《诸侯迁庙》、《诸侯畔庙》、《投壶》、《公冠》,都是礼古经的遗文。又《艺文志》曾子十八篇久已散佚,这本书还存有它的十篇,从《立事》到《天圆》篇题中,都冠以“曾子”的就是如此。阮元《揅经室集》引王实斋《大戴礼记解诂序》说,南城王君实斋聘珍,著《大戴礼记解诂》十三卷,目录一卷。他说,大戴与小戴,同受业于后仓,各自选取孔壁古文记,并非小戴删减大戴,马融增补小戴。《礼察》、《保傅》语,等到秦朝灭亡,才由孔襄等人合藏,这是贾谊有取于古记,并非古记采及《新书》。《三朝记》、《曾子》乃刘氏分属九流,并非大戴所搜集。他校勘经文,专守古本作为家法,有鉴于近日诸儒,妄据他书径直改易经文的失误。他的解诂,义理精微,语言洁净,恪守汉法,多有发明,是孔广森据约诸家所未能达到的,能使二千年孔壁古文没有隐晦滞涩之义,没有虚造之文,用力勤勉而功劳巨大。又孔检讨广森《大戴礼记补注序》说,现在学者都治十三经,至于兼举十四经的名目,那么《大戴礼记》,就应当急迫地治学了。《夏小正》是夏时的书,《禹贡》只说地理,这里则说天象与《尧典》相合。《公冠》、《诸侯迁庙》、《畔庙》、《朝事》等篇,足以补《仪礼》十七篇的遗缺。盛德、明堂的体制,是《考工记》所未备的。孔子《三朝记》,在《论语》之外,这里最为重要。曾子十篇,儒言纯粹,在孟子之上。《投壶》仪节,比小戴更为详细。《哀公问》字句,比小戴更为确切。那么这部经书应当急迫地治学审察了。然而自汉至今,只有北周卢仆射为之作注,且未能精备。从此以来,章句混杂,古字更加错乱,实在令人慨叹。近时戴东原庶常、卢绍弓学士,相继校订,蹊径逐渐开辟。曲阜孔编修广森,于是博稽群书,参会众说,作注十三卷,使二千年古经传,复明于世,用力勤勉而功劳巨大。锡瑞案:《大戴礼记》合十三经为十四经,见于史绳祖《学斋占毕》,是宋时常立学,以注者为北周卢辨,见王应麟《困学纪闻》。近人注此书者,乃有孔广森、王聘珍二家,阮文达都以用力勤勉为功钜赞许他们。序王聘珍书,认为孔广森据约诸家所未及,共同称许又在孔书之上。而《皇清经解》有孔书而无王书,或许王书之出稍后,续经解也未收录,或许王书之传未广?凡考据之书,后出者胜,王书之胜孔书是适宜的。《大戴》书与三礼多相出入,不可不知其义,故略言之。

论经学纠缠不明由专据左传周礼二书轻疑妄▯

  经学之纠缠不明者,其故有二,一则古之事实不明,左氏一书所载事实,与公羊▯梁国语史记新序说苑列女传多不合,公羊▯梁今文说,与左氏古方不同,国语与左氏皆古文而不尽同,史记新序说苑列女传皆从今文,故亦不同,后人谓左氏亲见国史,于其不同者,以为诸家事实皆误,惟左氏不误,案左氏不可尽信,如君氏卒暨齐平卫宣▯夷姜之类,皆失实,说已见前,其余刘敞春秋权衡,辨之尤详,太史公刘子政博极群书,未必不见左传,而其书多与左传不合,史记又多前后不符,非故为是参差也,古人信则传信,疑则传疑,汉初古书尚多传闻不同,各据所闻记之,意以扶微广异,后人不明此义,又不晓今古文之别,专据左氏以▯群书,于是事实不备,且多淆乱,此事实不明者一也,二则古之典礼不明,周官一书,与孟子王制全异,与仪礼礼记大戴礼春秋三传,及汉人说礼,亦多不合,后人谓周官为周公手定,于基偿合者,以为诸家曲礼皆误,惟周官不误,郑君注三礼,于礼与周官有异者,或以为夏殷礼,或以为晋文之制,似惟周官为周制可信矣,而郑注职方其浸波溠,其浸卢维,亦▯其误,岂有周公作书而有误者,是郑亦未敢深信也,故自汉及唐宋,多疑非周公作,或谓又王治岐之政,或谓成周理财之书,或谓战国阴谋之书,或谓汉儒附会之说,郑樵为之解曰,周礼一书有阙文,军司马舆司马之类,有省文,遂人匠人之类,有兼官,三公三孤不必备,教官无府史胥徒皆兼官,有豫设,凡千里封公四,封侯六,伯十一之类,有不常制,夏采方相氏之类,有举其大纲者,四两为卒之类,有副相副贰者。自卿至下土,各随才高才,而同治此事司马上下爵禄事食,有常行者,六官分职,各率其属,正月之吉,垂法象魏之类是也,有不常行者,二至祀方泽,大裘祀上帝,合民询国迁,珠盘盟诸侯之类是也,注云,圜丘服大裘方泽之祀,经无其服周无迁国事,至平王东迁,盟诅不及三王以上事,皆豫为之,而未经行也,今观诸经,其措置规模,不徒于弼亮天地,和洽人神,而盟诅雠伐,凡所以待衰世者,无不及也,郑氏所说前数条犹可通,惟以盟诅雠伐为待衰世,则其说殊谬,孔子作春秋,欲由拨乱升平,驯致太平,周公作书曰,子孙永保,曰万邦咸休,惟欲至千万年为长治久安之计,岂有圣人作书以待衰世,不期世之盛,而期世之衰者,盟诅不及三王,而周官有盟诸侯之文,故汉人以为末世渎乱不验之书,又以为战国人作,正指此类而言,郑氏强为之辞,犹杜预以春秋凡例为出周公,而有灭人围取之例,为柳宗元陆淳所▯,此皆傅会无理,必不可通也,汉立十四博士,皆今文说,虽有小异,无害大同,其时经义分明,无所用其弥缝牵合,及古文说出,渐至淆杂,后人又偏执其说,如庄子所谓暖暖姝姝,守一先王之言,李斯所用别黑白,以定一尊之法,以左氏为亲见国史,周官为真出周公,举一废百,轻疑妄▯,以致春秋事实,周时典礼,皆不分明,学者遂以治经为极难之事,窃谓春秋事实,当兼采三传及国语史记新序说苑列女传诸书,不必专据左氏,周时典礼,当兼采仪礼礼记大戴礼春秋三传及汉人遗说,不必专据周官,能折衷者,加以折衷,不能折衷者,任其各自为说,斯可以省枝节而去葛藤矣。

  论礼经止于十七篇并及群经当求简明有用不当繁杂无用

  邵懿辰曰,人之心量无穷,而记诵限于其气质,约而易操,则立心尤固,是故春秋万七千言,易二万四千余言,书二万五千余言,诗三万九千余言,十七篇之礼经,五万六千余言,合十六万余言,势不可以再多,多则不能常存而不灭也,故礼在当时,道器尚不相离,至于后世,文字存焉耳,然则独其道存焉耳,有所以为冠昏丧祭射乡朝聘,而道岂有遗焉者乎,而尚存乎见少乎,此圣人定十七篇为礼经之意也,若夫周官太宰宗伯之所掌

译论经学纠缠不明,是由于专门依据《左传》《周礼》这两部书,而轻易怀疑其他说法、妄加驳斥。

经学之所以纠缠不清,原因有二:一是古代的事实不明。《左氏春秋》所载的事实,与《公羊传》《谷梁传》《国语》《史记》《新序》《说苑》《列女传》大多不合。《公羊》《谷梁》是今文经说,与《左氏》的古文经法不同;《国语》与《左氏》虽同属古文,但并不完全相同;《史记》《新序》《说苑》《列女传》都依据今文经,所以也不同。后人认为《左氏》亲眼见过国史,对于那些不同的记载,便认为诸家的事实都错了,只有《左氏》不错。然而《左氏》不可完全相信,如“君氏卒”“暨齐平”“卫宣公与夷姜”之类,都有失实之处,前面已说过。其余如刘敞在《春秋权衡》中的辨析尤其详细。司马迁、刘向博览群书,未必没看过《左传》,但他们的书中多与《左传》不合;《史记》又多前后不符,并非故意造成参差。古人对于确信的事就传述,有疑问的事就保留疑问。汉初古书尚多,传闻不同,各自依据所闻记录,意在扶持微弱的证据、广纳异说。后人不明此义,又不了解今古文的区别,专门依据《左氏》来驳斥群书,于是事实不完备,且多混淆,这是事实不明的原因之一。

二是古代的典礼不明。《周官》一书,与《孟子》《王制》完全不同,与《仪礼》《礼记》《大戴礼记》《春秋三传》以及汉人解说礼制的言论,也多不合。后人认为《周官》是周公亲手制定的,对于那些不合的地方,便认为诸家的曲礼都错了,只有《周官》不错。郑玄注解三礼,对于礼制与《周官》有异的,有的认为是夏、殷之礼,有的认为是晋文公的制度,似乎只有《周官》作为周制是可信的。然而郑玄注《职方》时,对于“其浸波溠”“其浸卢维”等,也指出其错误,难道周公作书会有错误吗?这说明郑玄也不敢深信。所以从汉到唐宋,多怀疑《周官》非周公所作,有的说是周平王治理岐地时的政令,有的说是成周理财的书,有的说是战国阴谋之书,有的说是汉儒附会之说。郑樵为之解释说:《周礼》一书有缺文,如军司马、舆司马之类;有省文,如遂人、匠人之类;有兼官,如三公、三孤不必齐备,教官没有府、史、胥、徒,都是兼官;有预先设置,如千里封公四、封侯六、伯十一之类;有不常行的制度,如夏采、方相氏之类;有举其大纲的,如四两为卒之类;有副相、副贰的,自卿至下士,各随才能高低,共同治理此事,司马上下爵禄、事食;有常行的,如六官分职,各率其属,正月之吉,垂法象魏之类;有不常行的,如二至祀方泽、大裘祀上帝、合民询国迁、珠盘盟诸侯之类。郑玄注云:圜丘服大裘、方泽之祀,经文中没有其服饰;周无迁国之事,直到平王东迁;盟诅不及三王以上之事,都是预先为之,而未经实行。如今看诸经,其措置规模,不仅在于辅佐天地、调和人神,而且盟诅仇伐,凡所以对待衰世的方法,无不具备。郑氏所说前几条还可通融,唯独以盟诅仇伐为对待衰世,则其说法特别荒谬。孔子作《春秋》,想要由拨乱反正升平,逐渐达到太平;周公作书说“子孙永保”“万邦咸休”,只想为千万年长治久安做打算,哪有圣人作书以待衰世,不期望世道兴盛,而期望世道衰败的道理?盟诅不及三王,而《周官》有盟诸侯的条文,所以汉人认为它是末世渎乱不验之书,又认为是战国人所作,正是指此类而言。郑氏强为之辞,如同杜预以《春秋》凡例出于周公,而有灭人、围取之例,被柳宗元、陆淳所驳斥。这些都是牵强附会、无理不通的。

汉立十四博士,都是今文经说,虽有小异,无碍大同,当时经义分明,无所用其弥缝牵合。等到古文经说出,逐渐淆杂,后人又偏执其说,如庄子所谓“暖暖姝姝,守一先王之言”,李斯所用“别黑白,以定一尊”之法,以《左氏》为亲见国史,《周官》为真出周公,举一废百,轻疑妄驳,以致春秋事实、周时典礼,皆不分明,学者遂以治经为极难之事。我私下认为,春秋事实,应当兼采三传及《国语》《史记》《新序》《说苑》《列女传》诸书,不必专据《左氏》;周时典礼,应当兼采《仪礼》《礼记》《大戴礼记》《春秋三传》及汉人遗说,不必专据《周官》。能折衷的,加以折衷;不能折衷的,任其各自为说,这样可以省去枝节而去掉葛藤了。

论礼经止于十七篇,并及群经当求简明有用,不当繁杂无用。

邵懿辰说:人的心量无穷,而记诵限于其气质,简约而容易掌握,则立心尤为牢固。所以《春秋》一万七千言,《易》二万四千余言,《书》二万五千余言,《诗》三万九千余言,十七篇之礼经,五万六千余言,合计十六万余言,势不可再多了,多则不能常存而不灭。所以礼在当时,道与器尚不相离,至于后世,只有文字留存罢了。然而只有道留存罢了,有所以为冠、昏、丧、祭、射、乡、朝、聘的,而道岂有遗漏的呢?而尚存乎见少乎?这是圣人定十七篇为礼经的意思。至于《周官》太宰、宗伯之所掌

,太史小史之所执所读,小行人之所籍,方策之多,可想而知,虽秉礼之宗国,有不能备,司铎火,子服景伯命出礼书,而哀公使孺悲学士丧礼于孔子,则鲁初无士丧礼,执羔执雁,尚不能知,则鲁无士相见礼,孔子周流列国,就老聃苌宏识大训小之徒,而访求焉者,但得其大者而已,势不能传而致之,尽以教以教及门之士,与其失之繁多,而终归于废坠,不如择其简要,而可垂诸永久也,此礼经在孔子时,不止十七篇,亦不止五十六篇,而定为十七篇,举要推类而尽其余者,非至当不易之理欤,锡瑞案邵氏不尊周官,不信逸礼,专据十七篇为孔子手定,故谓繁多不如简要,此礼经之定论,实亦诸经之通论也,孔子定六经以教万世,必使万世可以通行,上智少而中材多,古今之所同然,若书过于繁多,则惟上智之人能通,而中材之人不能通,不受教者多,而受教者少矣,古无纸墨{▯木}印,漆书竹简,尤不能繁,即如邵氏所推合六经十六万余言,传诵已苦不易,凡学务精不务博,务实不务古,务简明有用,不务繁杂无用,孔子定六经之旨,曰删正,曰笔削,皆变繁杂为简明之意也,汉人治经,能得此旨,其后乃渐失之,艺文志曰,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经立也,后世经传,既已乖离,博学者又不思多闻阙疑之义,而务碎义逃难,便辞巧说,破坏形体,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后进弥以驰逐,故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安其所习,毁所不见,终以自蔽,此学者之大患也,班氏此言,能括汉一代经学之盛衰,而为万世治经之龟鉴,经学莫盛于西汉,如禹贡治河,洪范察变,春秋决狱,诗当谏书,皆简明而有用,至西汉末,此风遂变,乃有若秦恭之三万言说若稽古者,章句破碎,繁杂无用,于是古文家起而抵其隙,师说太多,莫知所从,于是郑君出而集其成,及汉亡而经学遂衰,皆由贪多务博者贻之咎也,今科学尤繁,课程太密,即上智之士,亦不能专力治经,是以大义不明,好新奇者诋毁旧学,至有烧经之说,故作通论,粗发大纲,俾学者有从入之途,而无多歧之患,条举群经之旨,冀存一线之遗,观者当谅其苦衷,而恕其僭妄,以教初学,或有裨益,若赡学渊闻之士,固无取乎此也。

译太史、小史所执掌诵读的,小行人所记录的,简册数量之多,可想而知。即使是秉持礼制的宗国,也有无法完备的。司铎发生火灾,子服景伯命令取出礼书,而鲁哀公派孺悲向孔子学习士丧礼,这说明鲁国起初并没有士丧礼;连执羔、执雁的礼仪尚且不能知晓,这说明鲁国也没有士相见礼。孔子周游列国,向老聃、苌弘以及识大体、晓小节的学者访求,但只得到了其中的大体内容,客观形势不可能全部传授并带来,进而全部用来教导门下的弟子。与其因为内容繁多而最终导致废弃坠失,不如选择其中简要的,从而可以流传久远。因此,礼经在孔子时代,不止十七篇,也不止五十六篇,最终定为十七篇,通过举要推类来涵盖其余内容,这难道不是最恰当且不可改变的道理吗?

锡瑞按语:邵氏不尊崇《周官》,不相信逸礼,专门依据十七篇是孔子亲手确定的说法,所以认为繁多不如简要。这是关于礼经的定论,实际上也是关于各经的通论。孔子确定六经以教化万世,必定要使万世都能通行。上智之人少而中等资质的人多,这是古今相同的道理。如果书籍过于繁多,那么只有上智之人能通晓,而中等资质的人不能通晓,不接受教化的人就多,而接受教化的人就少了。古代没有纸墨印刷,漆书竹简,尤其不能繁杂。就像邵氏所推算的六经十六万余言,传诵已经十分困难。大凡学习,务求精而不务求博,务实而不务求古,务求简明有用,不务求繁杂无用。孔子确定六经的宗旨,称为“删正”,称为“笔削”,都是将繁杂变为简明的意思。

汉代学者研究经学,能够领会这个宗旨,其后才逐渐失去。《汉书·艺文志》说:古代的学者一边耕种一边供养,三年通晓一门技艺,只保留大体,玩味经文罢了。因此用时少而蓄积的德行多,三十岁时五经就确立了。后世的经传,已经背离,博学者又不思考多闻阙疑的道理,而致力于琐碎的解释以逃避疑难,使用便巧的言辞和巧妙的解说,破坏了经文的形体,解说五个字的经文,竟然达到两三万言。后辈更加竞相追逐,所以幼童时专守一门技艺,白头之后才能言说,安于所习,诋毁未见,最终自我蒙蔽,这是学者的最大祸患。班固的这番话,能够概括汉代经学的盛衰,并成为万世治经的借鉴。经学没有比西汉更盛的,如《禹贡》治河、《洪范》察变、《春秋》决狱、《诗经》当作谏书,都是简明而有用。到了西汉末年,这种风气于是改变,于是出现了像秦恭那样用三万言解说“若稽古”的情况,章句破碎,繁杂无用。于是古文家兴起而攻击其漏洞,师说太多,不知从何遵从,于是郑玄出来集其大成。等到汉朝灭亡,经学于是衰落,这都是由贪多务博者造成的过错。

如今科学尤其繁杂,课程太密,即使是上智之士,也不能专心治经,因此大义不明,喜好新奇的人诋毁旧学,甚至有烧经的说法。所以作这篇通论,粗略地发出大纲,使学者有入门的途径,而没有多歧的祸患,条举群经的宗旨,希望保存一线遗存。观看的人应当体谅我的苦衷,而宽恕我的僭妄,用来教导初学者,或许有益处。如果是学识渊博的人,本来就不需要这个。

《春秋》

  论春秋大义在诛讨乱贼微言在改立制孟子之言与公羊合朱子之注深得孟子之旨

  春秋有大义,有微言。所谓大义者,诛讨乱贼以戒后世是也,所谓微言者,改立法制以致太平是也,此在孟子已明言之,曰,世衰道微,邪说暴行又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赵注,设素王之法,谓天子之事也,朱注引胡氏曰,罪孔子者,以谓无其位,而▯二百四十年南面之权,朱注又曰,仲尼作春秋以讨乱贼,则治世之法,垂于万世,是亦一治也,孟子又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赵注窃取之以为素王也,朱注,此文承上章历叙群圣,因以孔子之事继之,而孔子之事,莫大于春秋,故特言之,锡瑞案孟子说春秋,义极闳远,据其说,可见孔子空言垂世,所以为万世师表者,首在春秋一书,孟子推孔子作春秋之功,可谓天下一治,比之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驱猛兽,又徒舜明于庶物,说到孔子作春秋,以为其事可继舜禹汤文武周公,且置孔子删诗书订礼乐赞周易,皆不言,而独举其作春秋,可见春秋有大义微言,足以治万世之天下,故推尊如此之至,两引子之言,尤可据信,是孔子作春秋之旨,孔子作春秋之功,孟子又明著之,孔子惧弑君弑父而作春秋,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是春秋大义,天子之事,知我罪我,其义窃取,是春秋微言,大义显而易见,微言隐而难明,孔子恐人不知,故不得不自明其旨,其事则齐桓晋文一节,亦见于公羊昭十二年传,大同小异,足见孟子春秋之学,与公羊同一师承,故其表章微言,深得公羊之旨,赵岐注孟子两处皆用公羊素王之说,朱子注引胡传,亦与公羊素王说合,素,空也,谓空设一王之法也,即孟子云有王者起必来取法之意,本非孔子自王,亦非称鲁为王,后人误以此疑公羊,公羊说实不误,胡传曰,无其位而▯南面之权,此与素王之说,有以异乎,无以异乎,赵岐汉人,其时公羊通行,岐引以注孟子,固无足怪,若朱子宋人,其时公羊久成绝学,朱子非墨守公羊者,胡安国春秋传,朱子亦不深信,而于此注,不能不引胡传为说,诚以孟子义本如是,不如是非则解孟子不能通也,后人于公羊素王之说,群怪聚骂,并赵岐注亦多诟病,而朱注引胡传,则尊信不敢议,岂非知二五而不知十乎,朱子云,孔子之事,莫大乎春秋,深得孟子公羊之旨,云治世之法,垂于万世,是亦一治,亦与公羊拨乱功成太平瑞应相合,人多忽之而不察耳。

  论春秋是作不是钞录是作经不是作史杜预以为周公作凡例陆淳▯之甚明

  说春秋者,须知春秋是孔子作,作是做成一书,不是钞录一过,又须知孔子所作者,是为万世作经,不是为一代作史,经史体例所以异者,史是据事直书,不立褒贬,是非自见,经是必借褒贬是非,以定制立法,为百王不易之常经,春秋是经,左氏是史,后人不知经史之分,以左氏之说为春秋,而春秋之旨晦,又以杜预之说诬左氏,而春秋之旨愈晦,杜预曰,周礼有史官,掌邦国四方之事,达四方之志,诸侯亦各有国史,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孟子曰,楚谓之▯杌,晋谓之乘,而鲁谓之春秋,其实一也,韩宣子▯鲁易见象与鲁春秋,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韩子所见,盖周之旧典礼经也,周德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赴告策书,诸所记注,多违旧章,仲尼因鲁史策书成文,考其真伪,而志其典礼,上以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其教之所存,文之所害,则刊而正之,以示劝戒,其余则皆即用旧史,镇瑞案杜预引周礼孟子,皆不足据,孟子言鲁之春秋,止有其事其文而无其义,其义是孔子创立,非鲁春秋所有,亦非

译《春秋》

论《春秋》大义在于诛讨乱贼,微言在于改制立法,孟子的言论与《公羊传》相合,朱子的注解深得孟子的旨意。

《春秋》有大义,有微言。所谓大义,就是诛讨乱贼以警戒后世;所谓微言,就是改革法制以达成太平。这在孟子那里已经明确说过:“世道衰微,正道隐没,邪说暴行又兴起,臣子杀害君主的有,儿子杀害父亲的有。孔子感到恐惧,于是作《春秋》。《春秋》是天子的事情。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赵岐注解说:“设立素王的法度,这就是天子的事情。”朱子注引用胡安国的话说:“怪罪孔子的,是认为他没有那个地位,却行使了二百四十年南面称王的权力。”朱子注又说:“仲尼作《春秋》来讨伐乱贼,那么治理天下的法度,就流传于万世,这也是一次大治。”孟子又说:“王者的踪迹消亡而《诗》也就亡佚了,《诗》亡佚之后《春秋》才兴起。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其实是一样的。它们记载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它们的文字是史官的记录,孔子说:‘其中的义理,是我窃取来的。’”赵岐注解说:“窃取它来作为素王的法度。”朱子注解说:“这段文字承接上一章历数群圣,因此用孔子的事迹接续其后,而孔子的事迹中,没有比《春秋》更大的了,所以特别提及。”崔适按语说:孟子解说《春秋》,义理极为宏大深远,根据他的说法,可以看出孔子空言垂范于世,之所以成为万世师表,首要在于《春秋》这一部书。孟子推崇孔子作《春秋》的功绩,可以说是天下大治,把它比作大禹抑制洪水、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又比作舜明察万物,说到孔子作《春秋》,认为他的事业可以继承舜、禹、汤、文、武、周公,而且把孔子删修《诗》《书》、订正礼乐、赞颂《周易》都不提及,唯独举出他作《春秋》,可见《春秋》有大义微言,足以治理万世之天下,所以推崇尊重到了如此极致的地步。两处引用孟子的话,尤其可以据信。这是孔子作《春秋》的旨意,孔子作《春秋》的功绩,孟子又明确记载了。孔子因恐惧弑君弑父而作《春秋》,《春秋》写成后乱臣贼子就感到恐惧,这是《春秋》的大义;是天子的事情;“知我罪我”,其义理是“窃取”来的,这是《春秋》的微言。大义显而易见,微言隐晦而难以明了,孔子恐怕人们不知道,所以不得不自己阐明其旨意。“其事则齐桓晋文”这一节,也见于《公羊传》昭公十二年的传文,大同小异,足以证明孟子的《春秋》之学,与《公羊传》同一师承,所以他表彰微言,深得《公羊传》的旨意。赵岐注解《孟子》两处都采用《公羊传》素王的说法,朱子注引用胡传,也与《公羊传》素王的说法相合。“素”,就是空的意思,谓空设一王的法度,也就是孟子所说“有王者兴起,必定会来取法”的意思,本来并非孔子自己称王,也不是称鲁国为王,后人误以此怀疑《公羊传》,《公羊传》的说法其实没有错误。胡传说:“没有那个地位却行使南面称王的权力,这与素王的说法,有什么不同吗?没有什么不同。”赵岐是汉代人,当时《公羊传》通行,他引用它来注解《孟子》,本来不足为怪。至于朱子是宋代人,当时《公羊传》早已成为绝学,朱子并不是墨守《公羊传》的人,胡安国的《春秋传》,朱子也不深信,但在这条注解中,却不能不引用胡传作为说法,实在是因为孟子的义理本来就是这样,不这样解释就无法贯通《孟子》。后人对《公羊传》素王的说法,群怪聚骂,连赵岐的注解也多遭诟病,而朱子注引用胡传,却尊信不敢议论,难道不是知二五而不知十吗?朱子说:“孔子的事迹,没有比《春秋》更大的了”,深得孟子与《公羊传》的旨意;说“治世之法,流传于万世,这也是一次大治”,也与《公羊传》拨乱反正、功成太平的瑞应相合,人多忽视它而不察觉罢了。

论《春秋》是孔子创作而不是抄录,是作经而不是作史,杜预认为周公制定了凡例,陆淳驳斥他非常明白。

解说《春秋》的人,必须知道《春秋》是孔子创作的,“作”是做成一部书,而不是抄录一遍;又必须知道孔子所创作的是为万世作经,而不是为一代作史。经与史体例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史是据事直书,不设立褒贬,是非自然显现;经是必须借助褒贬是非,来制定法度,作为百王不变的常经。《春秋》是经,《左传》是史。后人不知道经与史的区别,用《左传》的说法来解释《春秋》,于是《春秋》的旨意就晦暗了;又用杜预的说法诬蔑《左传》,于是《春秋》的旨意更加晦暗。杜预说:“《周礼》有史官,掌管邦国四方之事,传达四方的志意,诸侯也各有国史,大事书写在简策上,小事写在简牍上罢了。”孟子说:“楚国叫它《梼杌》,晋国叫它《乘》,而鲁国叫它《春秋》,其实是一样的。”韩宣子到鲁国观看《易象》与《鲁春秋》,说:“周礼全在鲁国了,我如今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之所以称王的原因。”韩宣子所看到的,大概是周的旧典礼经。周德既已衰微,官职失去了职守,上面的人不能使《春秋》昭明,赴告策书,各种记注,多违背旧章。仲尼依据鲁史策书的成文,考察其真伪,而记载其典礼,上以遵循周公的遗制,下以明示将来的法度,那些教化所存、文辞所害的,就刊削而纠正它,以示劝戒,其余的就都沿用旧史。崔适按语说:杜预引用《周礼》、孟子,都不足以依据。孟子说鲁国的《春秋》,只有其事其文而没有其义,其义是孔子创立的,并非鲁《春秋》所有,也非

出自周公,若周公时已有义例,孔子岂得不称周公,而攘为已作乎,杜引孟子之文不全,盖以其引孔子云云,不便于己说,故讳而不言也,周礼虽有史官,未言史有凡例,杜预云,其发凡以言例,皆经国之常制,周公之垂法,正义曰,今案周礼竟无凡例,是孔颖达已疑其说,特以疏不▯注,不得不强为傅会耳,正义又曰,先儒之说春秋者多矣,皆云邱明以意作传,说仲尼之经,凡与不凡,无新旧之例,据孔说,则杜预以前,如贾逵服虔诸儒说左氏者,亦未尝以凡例为周公作,盖谓邱明既作传,又作凡例,本是一人所作,故无新例旧例之别也,至杜预乃专据韩宣疑似之文,盖翻前人成案,以左氏传发凡五十,为周公旧例,周衰史乱,多违周公之旧,仲尼稍加刊正,余皆仍旧不改,其称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之类,乃为孔子新例,此杜预自谓创获,苟异先儒,而实大谬不然者也,自孟子至两汉诸儒,皆云孔子作春秋,无搀入周公者,及杜预之说出,乃有周公之春秋,有孔子之春秋,周公之凡例多,孔子之变例少,若此则周公之功大,孔子之功小,以故唐时学校,尊周公为先圣,抑孔子为先师,以生民未有之圣人,不得专享太牢之祭,上可降居配享之列,春秋之旨晦,而孔子之道不尊,正由此等谬说启之,据孟子说,孔子作春秋,是一件绝大事业,大有关系文字,若如杜预经承旧史史承赴告之说,止是钞录一过,并无褒贬义例,则略识文字之钞胥,皆能为之,何必孔子,即曰据事直书,不虚美不隐恶,则古来良史如司马迁班固等,亦优为之,何必孔子,孔子何以有知我罪我,其义窃取之言,孟子何以推尊孔子作春秋之功,配古帝王,说得如此惊天动地,与其信杜预之说,夺孔子制作之功,以归之周公,曷若信孟子之言,尊孔子制作之功,以上继周公乎,陆淳春秋纂例,▯杜预之说曰,杜预云,凡例皆周公之旧典礼经,按其传例云,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然则周公先设弑君之义乎,又曰,大用师曰灭,弗地曰入,又周公先设相灭之义乎,又云诸侯同盟,薨则赴以名,又是周公令称先君之名以告邻国乎,虽夷狄之人,不应至此也,案陆淳所引后一条,即左氏所谓礼经,杜预所谓常例,陆▯诘明快,不知杜预何以解之,袒杜预者又何以解之,柳宗元亦曰,杜预谓例为周公之常法,曾不知侵伐入灭之例,周之盛时,不应预立其法,与陆氏第二条说同。

译这些凡例出自周公,如果周公时代已经有了这些义例,孔子难道会不称颂周公,而将其据为己作吗?杜预引用孟子的话不完整,大概是因为他引用的孔子言论不利于自己的学说,所以忌讳而不说。《周礼》中虽然有史官,但并未说史官有凡例。杜预说:“那些发凡以言例的,都是治理国家的常制,是周公留下的法度。”孔颖达在《正义》中说:“现在考察《周礼》,竟然没有凡例。”这说明孔颖达已经怀疑杜预的说法,只是因为在作疏时不能否定注文,不得不强行附会罢了。《正义》又说:“以前儒家解说《春秋》的很多,都说左丘明根据自己的理解作传,解说孔子的经,凡例与非凡例,没有新旧的区别。”根据孔颖达的说法,那么在杜预之前,如贾逵、服虔等解说《左传》的儒者,也未曾认为凡例是周公所作。大概是认为左丘明既然作了传,又作了凡例,本来是一人所作,所以没有新例旧例的区别。到了杜预,才专门依据韩宣子疑似的文字,推翻前人的定论,认为《左传》中的五十条发凡,是周公的旧例;周王室衰微,史官混乱,多违背周公的旧制,孔子稍加删改,其余都沿袭旧制不改;那些称“书”与“不书”、“先书”与“故书”、“不言”与“不称”、“书曰”之类的,才是孔子的新例。这是杜预自认为的创见,故意与先儒不同,但实际上大错特错。从孟子到两汉的儒者,都说孔子作《春秋》,没有掺杂周公的说法。等到杜预的说法出现,才有了周公的《春秋》和孔子的《春秋》,周公的凡例多,孔子的变例少。像这样,周公的功劳大,孔子的功劳小。因此唐代学校,尊崇周公为先圣,压制孔子为先师,使得生民未有之圣人,不能专享太牢之祭,反而降居配享之列。《春秋》的宗旨晦暗不明,孔子的道统不被尊崇,正是由这类谬说引起的。根据孟子的说法,孔子作《春秋》是一件绝大的事业,关系重大的文字。如果像杜预所说,经文承袭旧史,旧史承袭赴告,只是抄录一遍,并没有褒贬义例,那么略识文字的抄写员都能做到,何必是孔子?如果说据事直书,不虚美不隐恶,那么古来良史如司马迁、班固等人,也能胜任,何必是孔子?孔子为什么会有“知我罪我,其义窃取”的话?孟子为什么推崇孔子作《春秋》的功劳,使之与古代帝王相配,说得如此惊天动地?与其相信杜预的说法,剥夺孔子制作的功劳,归给周公,何不相信孟子的话,尊崇孔子制作的功劳,使之向上继承周公呢?陆淳在《春秋纂例》中驳斥杜预的说法说:“杜预说,凡例都是周公的旧典礼经。按照他的传例说,‘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那么周公预先设定了弑君的道理吗?又说,‘大用师曰灭,弗地曰入’,那么周公预先设定了互相攻灭的道理吗?又说‘诸侯同盟,薨则赴以名’,那么周公命令称呼先君的名字来告知邻国吗?即使是夷狄之人,也不应该这样。”考察陆淳所引后一条,就是《左传》所谓的礼经,杜预所谓的常例。陆淳的诘问明快,不知道杜预怎么解释,袒护杜预的人又怎么解释?柳宗元也说:“杜预认为凡例是周公的常法,却不知侵伐、入、灭的凡例,在周朝兴盛时,不应该预先设立这些法度。”这与陆淳的第二条说法相同。

论董子之学最醇微言大义存于董子之书不必惊为非常异义

  孟子之后,董子之学最醇。朱子称仲舒为醇儒,然则春秋之学,孟子之后,亦当以董子之学为最醇矣,史记儒林列传曰,言春秋齐鲁自胡毋生,于赵自董仲舒,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汉兴至于五世之间,惟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其传公羊氏也,胡毋生,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孙宏亦颇受焉,锡瑞案太史公未言董子受学何人,而与胡毋同为孝景博士,则年辈必相若,胡毋师公羊寿,董子或亦师公羊寿,何休解诂序谓略依胡毋生条例,疏云,胡毋生以公羊经传传授董氏,犹自别作条例,太史公但云公孙宏受胡毋,不云董子亦受胡毋,汉书儒林传于胡毋生云,与董仲舒同业,仲舒著书称其德,云同业,则必非受业,戴宏序郑君六▯论,皆无传授之说,未可为据,何氏云,依胡毋而不及董,解诂与董书义多同,则胡毋董生之学,本属一家,胡毋书不传,而董子春秋繁露十七卷尚存,国朝儒臣复以永乐大典所存楼钥本,详为勘订,凡补一千一百二十一字,删一百二十一字,改定一千八百二十九字,前之讹缺不可读者,今粗得通,圣人之微言大义,得以复明于世,汉人之解说春秋者,无有古于是书,而广大精微,比伏生大传韩诗外传,尤为切要,未可疑为非常异义而不信也,太史公自序,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冠,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敞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聚散,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己,故易曰,朱之毫厘,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不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人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案太史公述所闻于董生者,微言大义,兼而有之,以礼说春秋尤为人所未发,春秋拨乱反正,道在别嫌明微,学者知春秋近于法家,不知春秋通于礼家,知春秋之法,可以治已然之乱臣贼子,不知春秋之礼,足以禁未然之乱臣贼子,自汉以后,有用春秋之法,如诛意,如无将,而引经义以断狱者矣,未有用春秋之礼,别嫌疑,明是非,而明经义以拨乱者也,若宋孙复尊王发微,狭隘酷烈,至谓春秋有贬无褒,是以春秋为司空城旦书,岂知春秋者乎,董子尝作春作决事,弟子吕步舒等以春秋颛断于外,而其言礼之精如是,是董子之学,当时见之施行者,特其粗粗,而其精者并未尝见之施行也,然则世但知汉世公羊盛行,究之其盛行者,特酷吏藉以济其酷,致后人为公羊诟病,董子所谓礼义之大宗,汉时已以为迂而不之用矣,董子之学不行,后人并疑其书而不信,试观太史公所述,有一奇辞险语否,何必惊为非常异义乎。

  论存三统明见董子书并不始于何休据其说足知古时二帝三王本无一定

  何氏文谥例,春秋有五始三科九旨七等六辅二类之义,三乎九旨,尤为闳

译论述董仲舒的学问最为纯正,微言大义存在于董仲舒的书中,不必将其惊视为非常异义。

孟子之后,董仲舒的学问最为纯正。朱熹称董仲舒为醇儒,那么春秋之学,在孟子之后,也应当以董仲舒的学问为最纯正了。《史记·儒林列传》说:“谈论春秋,在齐鲁地区自胡毋生开始,在赵地自董仲舒开始。”董仲舒是广川人,因为研究春秋,在孝景帝时担任博士。汉朝兴起直到第五代之间,只有董仲舒以精通春秋闻名,他传授的是公羊氏之学。胡毋生是齐国人,在孝景帝时担任博士,齐地谈论春秋的人,大多受业于胡毋生,公孙弘也颇受其影响。陈寿瑞按语说:太史公没有说董仲舒师从谁,但他与胡毋生同为孝景帝时的博士,那么年龄辈分必然相仿。胡毋生师从公羊寿,董仲舒或许也师从公羊寿。何休在《解诂序》中说董仲舒大致依照胡毋生的条例,疏文说:“胡毋生将公羊经传传授给董氏,但董氏又自创了条例。”太史公只说公孙弘受业于胡毋生,没说董仲舒也受业于胡毋生。《汉书·儒林传》关于胡毋生的记载说:“与董仲舒同业”,董仲舒著书称赞他的德行。说“同业”,那就一定不是“受业”的关系。戴宏序郑玄的《六艺论》,都没有传授关系的说法,不能作为依据。何氏说:“依照胡毋生而不及董仲舒”,《解诂》与董仲舒书中的义理多相同,那么胡毋生与董仲舒的学问,本属一家。胡毋生的书没有流传下来,而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十七卷尚存,本朝儒臣又根据《永乐大典》所存的楼钥本,详细勘订,共补了一千一百二十一字,删去一百二十一字,改定一千八百二十九字,以前讹误残缺不可读的,现在粗略得以通顺,圣人的微言大义,得以重新昭明于世。汉代解说春秋的书,没有比这本书更古的,而且其内容广大精微,比起伏生的《大传》、韩婴的《韩诗外传》,尤为切要,不可以怀疑它是非常异义而不相信。

太史公在《自序》中说:“我听说董生说:‘周道衰废,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害他,大夫壅蔽他。孔子知道言论不被采纳,道义不能实行,于是对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进行评判,以此作为天下的仪表,贬低天子,退抑诸侯,声讨大夫,以此来通达王事罢了。’孔子说:‘我想把它载入空泛的言论,不如体现在行事上那样深切著明。’春秋向上阐明三王的道义,向下辨别人事的纲纪,辨别嫌疑,明辨是非,决定犹豫不决之事,善善而恶恶,贤贤而贱不肖,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补救弊政,振兴废弛,这是王道的大体。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近的了。春秋文字数万,其指归千万,事物的聚散,都在春秋之中。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能保住社稷的,不可胜数。考察其原因,都是失去了根本。所以《易经》说:‘毫厘之差,谬以千里。’所以说:‘臣弑君,子弑父,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其渐变已经很久了。’所以有国家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前面有谗言而看不见,后面有贼害而不知道。做臣子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坚守常规之事而不知道适宜,遭遇变故而不知道权变。做君父而不通晓春秋的,必然蒙受首恶的名声;做臣子而不通晓春秋之义的,必然陷入篡弑不被诛杀、死罪的名声。其实他们都自以为善,做事不知道其中的义理,被人用空言指责而不敢推辞。不通晓礼义的宗旨,以至于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君不像君就会受到侵犯,臣不像臣就会遭到诛杀,父不像父就是无道,子不像子就是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的大过错。把天下的大过错加给他们,他们就承受而不敢推辞。所以春秋是礼义的大宗。礼禁止在事情发生之前,法施行在事情发生之后。法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所禁止的难以知晓。”

按语说:太史公叙述他所听说的董生之言,微言大义兼而有之。用礼来解说春秋,尤为别人所未曾阐发。春秋拨乱反正,道义在于辨别嫌疑、明察细微。学者只知道春秋近于法家,不知道春秋通于礼家;只知道春秋之法,可以惩治已然的乱臣贼子,不知道春秋之礼,足以禁止未然的乱臣贼子。自汉代以后,有用春秋之法,如诛心、如无将,而引用经义来断案的了,没有用春秋之礼,辨别嫌疑,明辨是非,而阐明经义来拨乱反正的。像宋代孙复的《尊王发微》,狭隘酷烈,甚至说春秋有贬无褒,这是把春秋当作司空城旦书(刑法书),哪里知道春秋呢?董仲舒曾经作《春秋决事》,弟子吕步舒等人用春秋专断于外,而他关于礼的言论如此精妙,可见董仲舒的学问,当时得以施行的,只是其粗浅部分,而其精妙部分并未曾得以施行。那么世人只知道汉代公羊学盛行,究其盛行的原因,只是酷吏借此来助长其酷刑,导致后人诟病公羊学。董仲舒所说的礼义大宗,汉代已经认为迂阔而不加以采用。董仲舒的学问不行,后人连带怀疑他的书而不相信。试看太史公所叙述的,有一句奇辞险语吗?何必惊视为非常异义呢。

论述存三统,明显见于董仲舒的书,并不始于何休。根据他的说法,足以知道古时二帝三王本无一定。

何氏《文谥例》说:春秋有五始、三科、九旨、七等、六辅、二类之义。三科九旨,尤为宏大。

大,文谥例,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此一科三旨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二科六旨也,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宋氏之注春秋说三科者,一曰张三世,二曰存三统,三曰异外内,是三科也,九旨者,一曰时,二曰月,三曰日,四曰王,五曰天王,六曰天子,七曰讥,八曰贬,九曰绝,何氏九旨在三科之内宋氏九旨在三科之外,其说亦无大异,而三科之义,已见董子之书,楚庄王篇曰,春秋分十二世以为三等,有见,有闻,有传闻,有见三世,有闻四世,有传闻五世,故哀定昭,君子之所见也,襄成宣文,君子之所闻也,僖闵庄桓隐,君子之所传闻也,所见六十一年,所闻八十五年,所传闻九十六年,此张三世之义,王道篇曰,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言自近者始也,此异外内之义,三代改制质文篇曰,春秋应天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王鲁尚黑,绌夏新周故宋,又曰,春秋上绌夏,下存周,以春秋当新王,春秋当新王者奈何,曰王者之法,必正号绌王谓之帝,封其后以小国,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后以大国,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客而朝,故同时称帝者五,称王者三,所以昭五端,通三统也,是故周人之王,尚推神农为九皇,而改号轩辕谓之黄帝,因存帝颛顼帝喾帝尧之帝号,绌虞而号舜曰帝舜,录五这以小国,下存禹之后于杞,存汤之于后宋,以方百里,爵号公,皆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先王客而朝,春秋作新王之事,变周之制,当正黑统,而殷周为王者之后,绌夏改号禹,谓之帝禹,录其后以小国,故曰绌夏存周,以春秋当新王,此存三统之义,锡瑞案存三统尤为世所骇怪,不知此是古时通礼,并非春秋创举,以董子书推之,古王者兴,当封前二代子孙以大国,为二王后,并当代之王为三王,又推其前五代为五帝,封其后以小国,又推其前为九皇,封其后为附庸,又其前则为民,殷周以上皆然,然则有继周而王者,当封殷周为二王后,改号夏禹为帝,春秋▯王于鲁,为继周者立法,当封夏之后以小国,故曰绌夏,封周之后为二王后,故曰绌周,此本推迁之次应然,春秋存三统,实原于古制,逮汉以后,不更循此推迁之次,人但习见周一代之制,遂以五帝三王为一定之号,于是尚书不传舜乃称王,解者不得其说,周礼先后郑注引九皇六十四民,疏家不能证明,盖古义之湮晦久矣,晋王接,宋苏轼陈振孙,皆疑黜周王鲁,公羊无明文,以何休为公羊罪人,不知存三统明见董子书,并不始于何休,公羊传虽无明文,董子与胡毋生同时,其著书在公羊初著竹帛之时,必是先师口传大义,据其书可知古时五帝三王,并无一定,犹亲庙之祧迁,后世古制不行,人遂不得其说,学者试取董书三代改制质文篇,深思而熟读之,乃知春秋损益四代,立一王之法,其制度纤悉具备,诚非空言义理者所能解也。

译“大”是文谥的体例。所谓“三科九旨”,即“新周故宋”,以《春秋》当作新王,这是第一科、三旨;“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这是第二科、六旨;“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这是第三科、九旨。宋氏注解《春秋》所说的三科,一是张三世,二是存三统,三是异外内,这就是三科。九旨则是:一时、二月、三日、四王、五天王、六天子、七讥、八贬、九绝。何氏的九旨包含在三科之内,宋氏的九旨则在三科之外,他们的说法也没有太大差异。而三科的含义,已经在董仲舒的著作中显现。《楚庄王》篇说:“《春秋》将十二世分为三等,有‘所见’、有‘所闻’、有‘所传闻’。有见三世,有闻四世,有传闻五世。所以哀公、定公、昭公,是君子所见的;襄公、成公、宣公、文公,是君子所闻的;僖公、闵公、庄公、桓公、隐公,是君子所传闻的。所见六十一年的事,所闻八十五年的事,所传闻九十六年的事。”这就是张三世的含义。《王道》篇说:“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是说从亲近的开始。”这就是异外内的含义。《三代改制质文》篇说:“《春秋》顺应天意,建立新王的事,当时正值黑统,尊崇鲁国尚黑,贬抑夏朝、新立周朝、保留宋国。”又说:“《春秋》向上贬抑夏朝,向下保留周朝,以《春秋》当作新王。”《春秋》为何当作新王呢?回答说:“王者的法度,必定要端正名号,贬抑前王称之为帝,封其后代以小国,让他们奉守祭祀;向下保留两位前王之后以大国的地位,让他们穿着本朝的服饰,实行本朝的礼乐,以宾客的身份朝见。所以同时称帝的有五位,称王的有三位,以此来彰显五端,贯通三统。”因此周人称王时,尚且推尊神农为九皇,而改称轩辕为黄帝,沿袭保留颛顼、帝喾、尧的帝号,贬抑虞朝而称舜为帝舜,记录五帝之后以小国地位,向下保留禹的后代在杞国,保留汤的后代在宋国,方圆百里,爵位称公,都让他们穿着本朝的服饰,实行本朝的礼乐,以先王宾客的身份朝见。《春秋》建立新王的事,改变周朝的制度,应当正值黑统,而殷、周作为前王之后,贬抑夏朝改称禹为帝禹,记录其后代以小国地位,所以说“贬抑夏朝、保留周朝”,以《春秋》当作新王,这就是存三统的含义。

锡瑞按:存三统尤其让世人感到惊怪,不知道这是古时的通礼,并非《春秋》的创举。根据董仲舒的书推论,古代王者兴起,应当封前两个朝代的子孙以大国的地位,作为二王后,加上当朝的王共为三王;又推尊其前五代为五帝,封其后代以小国;再推尊其前为九皇,封其后代为附庸;再往前则成为平民。殷、周以上都是如此。那么继承周朝而称王的,应当封殷、周为二王后,改称夏禹为帝。《春秋》在鲁国称王,是为继承周朝的人立法,应当封夏的后代以小国,所以说“贬抑夏朝”;封周的后代为二王后,所以说“贬抑周朝”。这本是推演变迁的次序所应当的,《春秋》存三统,实际上源于古制。等到汉朝以后,不再遵循这种推演变迁的次序,人们只是习见周朝一代的制度,于是将五帝三王视为固定的称号,于是《尚书》不传,舜却称王,解释者不得其解;《周礼》先郑、后郑的注引用九皇六十四民,疏家不能证明,大概是古义湮没晦暗太久了。晋朝的王接,宋朝的苏轼、陈振孙,都怀疑“黜周王鲁”,认为《公羊传》没有明文,把何休当作《公羊》的罪人。不知道存三统明确见于董仲舒的书,并不始于何休。《公羊传》虽然没有明文,但董仲舒与胡毋生同时代,他的著书在《公羊》刚著于竹帛之时,必定是先师口传的大义,根据他的书可知古时五帝三王,并没有一定,犹如亲庙的祧迁,后世古制不行,人们便不得其解。学者试着取董仲舒《三代改制质文》篇,深思熟读,才知道《春秋》损益四代,确立一王的法度,其制度细微详尽具备,确实不是空谈义理的人所能理解的。

论异外内之义与张三世相通当竞争之时尤当讲明春秋之旨

  三科惟张三世之义,明见于公羊传,隐元年公子益师卒,何以不日,远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解诂曰,所见者谓昭定哀,己与父时事也,所闻者谓文宣成襄,王父时事也,所传闻者谓隐桓庄闵僖,高祖曾祖时事也,所以三世者,礼为父母三年,为祖父母期,为曾祖父母齐衰三月,立爱自亲始,故春秋据哀录隐,上治祖祢,与董子书略同,皆以三世为孔子之三世,据此是知春秋是孔子之书,张三世之义,虽比存三统异外内为易解,然非灼知春秋是孔子作,必不信张三世之义,而春秋书法详略远近,皆不得其解矣,张三世有二说,颜安乐以为从襄二十一年之后,孔子生▯,即为所见之世,演孔图云,文宣成襄,所闻之世也,颜氏分张二公而使两属,何劭公以为任意,二说小异,而以三世为孔子三世则同,异外内之义,与张三世相通,隐元羊解诂曰,于所传闻之世,见治起于衰乱之中,用心尚粗粗,故内其国而外诸夏,先详内而后治外,于所闻之世,见治升平,内诸夏而外夷狄,至所见之世,著治太平,夷狄进至于爵,天下远近小大若一锡瑞案春秋有攘夷之义,有不攘夷之义,以攘夷为春秋义者,但见宣十一年,晋侯会狄于攒函,解诂有殊夷狄之文,成十五年,叔孙侨如等会吴于钟离,传有曷为殊会吴外吴也之文,不知宣成皆所闻世,治近升平,故殊夷狄,若所见世,著治太平,哀四年晋侯执戎曼子赤归于楚,十三年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夷狄进至于爵,与诸夏同,无外内之异矣,外内无异,是不必攘,远近小大若一,且不忍攘,圣人心同天地,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必无因其种族不同,而有歧视之意,而升平世不能不外夷狄者,其时世界程度,尚未进于太平,夷狄亦未进化,引而内之,恐其侵扰,故夫子称齐桓管仲之功,有被发左衽之惧,以其能攘夷狄,救中国,而特笔褒予之,然则以春秋为攘夷,圣人非无此意,特是升平主义,而非太平主义,言岂一端而已,夫各有所当也,拨乱之世,内其国而外诸夏,诸夏非可攘者,而亦必异外内,故董子明言自近者始,王化自近及远,由其国而诸夏而夷狄,以渐进于大同,正如由修身而齐家而治国,以渐至平天下,进化有先后,书法有详略,其理本极平常,且春秋时夷狄,非真夷狄也,吴,仲雍之后,越,夏少康之后,楚,文王师鬻熊之后,而姜戎是四兵裔胄,白狄鲜虞是姬姓,皆非异种异族,特以某先未与会盟,中国摈之比于戎狄,故春秋有七等进退之义,公羊庄十三年传曰,州不若国,国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人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疏云,言荆不如言楚,言楚不如言潞氏甲氏,言潞氏不如言楚人,言楚人不如言介葛卢,言介葛卢不如言邾娄仪父,言邾娄仪父不如言楚子吴子,春秋设此七等,以进退当时之诸侯,韩文公曰,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是中国夷狄之称,初无一定,宣十二年传曰,不与晋而与楚子为礼也,繁露竹林篇曰,春秋之常辞也,不予夷狄而与中国为礼,至必阝之战,偏然反之,晋变而为夷狄,楚变而为君子,故移其辞以从其事,是进退无常,可见春秋立辞之变,定四年传曰,吴何以称子,夷狄也而忧中国,吴入楚,传曰,吴何以不称子,反夷狄,是进退甚速,可见春秋立义之精,皆以今之所谓文明野蛮,为褒贬予夺之义,后人不明此旨,徒严种族之辨,于是同异竞争之祸烈矣,盖▯于春秋义,而实与春秋义不甚合也。

  论春秋素王不必说是孔子素王春秋为后王立法即云为汉制法亦无不可

  公羊有春秋素王之义,董何皆明言之,而后世疑之者,因误以素王属孔子,杜预左传集解序曰,说者以仲尼自卫反鲁,修春秋,立素王,邱明为素臣,子路欲使门人为臣,孔子以为欺天,而云仲尼素王,邱明素臣,又非通论也,正义曰,麟是帝王之瑞,故有素王之说,

译论述“异外内”的意义与“张三世”是相通的,在竞争的时代尤其应当阐明《春秋》的宗旨。

“三科”中只有“张三世”的意义,在《公羊传》中明确可见。《隐公元年》记载公子益师去世,为什么没有记载具体日期?因为年代久远。所见世代的记载措辞不同,所闻世代的记载措辞不同,所传闻世代的记载措辞不同。何休《解诂》说:所见世代指的是昭公、定公、哀公时期,即自己与父亲时代的事情;所闻世代指的是文公、宣公、成公、襄公时期,即祖父时代的事情;所传闻世代指的是隐公、桓公、庄公、闵公、僖公时期,即高祖和曾祖时代的事情。之所以分为三世,是因为礼制规定为父母守丧三年,为祖父母守丧一年,为曾祖父母守丧三个月。确立仁爱从亲近的人开始,所以《春秋》依据哀公时代记录隐公时代,向上治理祖先和父亲。这与董仲舒的书大致相同,都认为三世是孔子的三世。据此可知《春秋》是孔子所作的书。“张三世”的意义,虽然比“存三统”和“异外内”更容易解释,但如果不是确切知道《春秋》是孔子所作,就一定不会相信“张三世”的意义,而且《春秋》书法中详略远近的区别,也就无法理解了。“张三世”有两种说法,颜安乐认为从襄公二十一年之后,孔子出生,即为所见世代。《演孔图》说:文公、宣公、成公、襄公时期,是所闻世代。颜氏将张公和颜公分开而使他们各自归属,何劭公认为这是随意的。两种说法略有差异,但都将三世视为孔子的三世则是相同的。

“异外内”的意义与“张三世”相通。《隐公元年》《公羊解诂》说:在所传闻的世代,看到治理兴起于衰乱之中,用心还比较粗糙,所以重视本国而轻视诸夏,先详细处理内部而后治理外部。在所闻的世代,看到治理进入升平时期,重视诸夏而轻视夷狄。到了所见世代,彰显治理达到太平,夷狄进升到爵位,天下远近小大如同一,赐予瑞玉。按:《春秋》有排斥夷狄的意义,也有不排斥夷狄的意义。认为排斥夷狄是《春秋》大义的人,只看到宣公十一年,晋侯在攒函会见狄人,《解诂》有区别夷狄的文字;成公十五年,叔孙侨如等人在钟离会见吴国,《传》有“为什么区别会见吴国?是排斥吴国”的文字。他们不知道宣公、成公都属于所闻世代,治理接近升平,所以区别对待夷狄。如果是所见世代,彰显治理达到太平,哀公四年晋侯抓获戎曼子赤归还给楚国,十三年鲁公在黄池会见晋侯和吴子,夷狄进升到爵位,与诸夏相同,没有内外之别了。内外没有区别,就不必排斥;远近小大如同一,而且不忍心排斥。圣人的心与天地相同,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必定不会因为种族不同而有歧视之意。而在升平世代不能不排斥夷狄,是因为那时世界的程度尚未进入太平,夷狄也未进化,将他们纳入内部,恐怕他们会侵扰,所以孔子称赞齐桓公、管仲的功绩,有担心百姓披发左衽的恐惧,因为他们能够排斥夷狄,拯救中国,所以特别用笔褒奖他们。那么认为《春秋》是排斥夷狄的,圣人并非没有这个意思,但这只是升平主义,而非太平主义。言论岂止一端而已,各自都有其恰当之处。拨乱反正的世代,重视本国而轻视诸夏,诸夏并非可以排斥的对象,但也必须区分内外,所以董仲舒明确说从近处开始,王化的推行由近及远,从本国到诸夏再到夷狄,逐渐进入大同,正如同由修身到齐家到治国,逐渐达到平天下。进化有先后,书法有详略,其道理本来极其平常。而且《春秋》时的夷狄,并非真正的夷狄。吴国是仲雍的后代,越国是夏少康的后代,楚国是文王老师鬻熊的后代,而姜戎是四岳的后裔,白狄鲜虞是姬姓,都不是异种异族。只是因为他们先前没有参与会盟,被中国排斥而比作戎狄,所以《春秋》有七等进退的意义。《公羊传》庄公十三年说:称州不如称国,称国不如称氏,称氏不如称人,称人不如称名,称名不如称字,称字不如称子。疏解说:说荆不如说楚,说楚不如说潞氏、甲氏,说潞氏不如说楚人,说楚人不如说介葛卢,说介葛卢不如说邾娄仪父,说邾娄仪父不如说楚子、吴子。《春秋》设立这七等,用来进退当时的诸侯。韩文公说:诸侯使用夷狄的礼仪,就视其为夷狄;进升到中国,就视其为中国。所以中国与夷狄的称号,起初并没有固定。宣公十二年《传》说:不赞成晋国而赞成楚子行礼。《繁露·竹林篇》说:《春秋》常用的措辞是,不赞成夷狄而赞成中国行礼。到了邲之战,却截然相反,晋国变成了夷狄,楚国变成了君子,所以改变措辞以顺应事实。这是进退没有常例,可见《春秋》立辞的变化。定公四年《传》说:吴国为什么称子?因为是夷狄却担忧中国。吴国入侵楚国,《传》说:吴国为什么不称子?因为回归夷狄。这是进退非常迅速,可见《春秋》立义的精深。都是以现在所谓的文明与野蛮,作为褒贬予夺的意义。后人不明此旨,只是严格区分种族,于是同异竞争的祸患就猛烈了。这大概违背了《春秋》大义,而实际上与《春秋》大义并不相符。

论述《春秋》素王不必说是孔子,素王《春秋》为后王立法,即使说是为汉朝制法也没有不可。

《公羊》有《春秋》素王的意义,董仲舒、何休都明确说过,而后世怀疑的人,是因为错误地将素王归属于孔子。杜预《左传集解序》说:解说的人认为仲尼从卫国返回鲁国,修撰《春秋》,确立素王,左丘明为素臣。子路想让门人做臣子,孔子认为这是欺天,却说仲尼是素王,丘明是素臣,这又不是通论。正义说:麒麟是帝王的祥瑞,所以有素王的说法。

言孔子自以身为素王,故作春秋立素王之法,邱明自以身为素臣,故为素王作左氏之传,汉魏诸儒,皆为此说,董仲舒封策云,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以万事,见素王之文焉,贾逵春秋序云,孔子览史记,就是非之说,立素王之法,郑玄六▯论云,孔子既西狩获麟,自号素王,为后世受命之君,制明王之法,卢钦公羊序云,孔子自因鲁史记而修春秋,制素王之道,是先儒皆言孔子立素王也,孔子家语称齐太史子余欢美孔子,言天其素王之乎,素,空也,言无位而空王之也,彼子余美孔子之深,原上天之意,故为此言耳,非是孔子自号为素王,先儒盖因此而谬,遂言春秋立素王之法,左邱明述仲尼之道,故复以为素臣,其言邱明为素臣,未知谁所说也,锡瑞案据杜孔之说,则,春秋素王,非独公羊家言之,左氏家之贾逵亦言之,至杜预始疑非通论,杜所疑者是仲尼素王,以为孔子自王,此本说者之误,若但云春秋素王,便无语弊,孔疏所引云,素王之文,素王之法,素王之道,皆不得谓非通论,试以孔疏解素为空解之,何不可通,杜预序云,会成五羲,垂法将来,其与素王立法之说,有以异乎,无以异乎,惟六▯论之自号素王,颇有可疑,郑君语质,不加别白,不必以辞害意,孔子作春秋以讨乱贼,必不自蹈僭妄,此固不待辨者,释文于左传序素王字云,至于况反,下王鲁素王同,然则素王之王,古读为王天下之王,并不解为王号之王,孔子非自称素王,即此可证,若邱明自称素臣,尤为无理,邱明尊孔子,称弟子可矣,何必称臣示敬,孔疏亦不知其说所自出,盖左传家窃取公羊素王之说,张大肫明以配孔子,乃造为此言耳,汉人又多言春秋为汉制法,公羊疏引春秋说云,伏羲作八卦,丘后而演其文,渎而出其神,作春秋以改乱制,又云,邱水精治法为赤制功,又云,黑龙生为赤必告之象,使知命,又云,经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赤受命,仓失权,周灭火起,薪采得麟,以此数文言之,春秋为汉制明矣,据此则春秋为汉制法,说出纬书,何氏解诂于哀十四年云,木绝火王,制作道备,血书端门,明引春秋纬演孔图,史晨韩敕诸碑,亦多引之,东平王苍曰,孔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为汉制法,王充论衡曰,夫五经亦汉家之所立,儒生善政大义皆出其中,董仲舒表春秋之义,稽合于律,无乖异者,然则春秋汉之经,孔子制作垂遗于汉,孔了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文王之文,传在孔子,孔子为汉制文,传在汉也,仲任发明春秋义甚畅,而史公董子书,未有春秋为汉制法之说,故后人不信,欧阳修讥汉儒为狭陋云,孔子作春秋,岂区区为汉而已哉,不知春秋为后王立法,虽不专为汉,而汉继周后,即谓为汉制法,有何不可,且在汉言汉,推崇当代,不得不然,即如欧阳修生于宋,宋尊孔教,即谓春秋为宋制法,亦无不可,今人生于大清,大清尊孔教,即谓春秋为清制法,亦无不可,欧阳所见,何拘阂之甚乎,汉尊谶纬,称为内学,郑康成何劭公生于其时,不能不从时尚,后人议何氏解诂,不应引演孔图之文,试观左氏文十三年传,其处者为刘氏,孔疏明云左氏不显于世,先儒无以自申,刘氏从秦从魏,其源本出刘累,插注此辞,将以媚世,明帝时贾逵上疏云,五经皆无证图谶明刘氏为尧后者,而左氏独有明文,窃谓前世藉此以求道通,故后引之以为证耳,据孔疏足见汉时见气,不引谶纬不足以尊经,而左氏家擅增传文,公羊冢但存其说于注,而未敢增传,相提并论,可氏之罪,不比贾逵等犹可末灭乎。

译有人说,孔子自认为自己是素王,所以作《春秋》确立素王的法度;左丘明自认为自己是素臣,所以为素王作《左氏传》。汉魏时期的众多儒者,都持这种说法。董仲舒在封策中说:“孔子作《春秋》,先端正王位而系以万事,显现出素王的文献。”贾逵在《春秋序》中说:“孔子阅览史籍,确立是非之说,建立素王的法度。”郑玄在《六艺论》中说:“孔子在西狩获麟之后,自称为素王,为后世受命的君主,制定明王的法度。”卢钦在《公羊序》中说:“孔子依据鲁国的史籍修撰《春秋》,制定素王的道理。”这是先前的儒者都说孔子确立素王地位。《孔子家语》记载齐国太史子余赞美孔子,说:“上天大概让孔子成为素王吧?”“素”就是“空”,意思是说孔子没有王位而空有王名。那子余对孔子的赞美极深,推原上天的意旨,所以这样说罢了,并不是孔子自称为素王。先儒大概因此产生谬误,于是说《春秋》确立素王的法度,左丘明阐述仲尼的道理,所以又认为他是素臣。至于说左丘明是素臣,不知是谁说的。

刘师培按:根据杜预、孔颖达的说法,那么“春秋素王”并非只有《公羊》家这样说,《左氏》家的贾逵也这样说。直到杜预才开始怀疑这不是通论。杜预所怀疑的是“仲尼素王”,认为这是说孔子自称为王,这本来是说法者的错误。如果只说“春秋素王”,便没有语病。孔颖达疏所引用的“素王之文”、“素王之法”、“素王之道”,都不能说不是通论。试着用孔颖达疏将“素”解释为“空”来理解,有什么不通呢?杜预序中说:“会成五羲,垂法将来”,这与素王立法的说法,有什么不同呢?没有不同。只有《六艺论》中“自号素王”的说法,颇有可疑之处。郑玄言语质朴,不加分别说明,不必因言辞而损害原意。孔子作《春秋》以讨伐乱贼,必定不会自己蹈入僭越妄为,这本来是不待辩驳的。

《释文》在《左传序》“素王”二字下注:“至于况反,下王鲁素王同。”那么“素王”的“王”,古音读作“王天下”的“王”,并不解释为“王号”的“王”。孔子并非自称素王,由此可以证明。如果左丘明自称素臣,尤其没有道理。左丘明尊崇孔子,称弟子就可以了,何必称臣以示敬意?孔颖达疏也不知道这种说法出自何处。大概是《左传》家窃取《公羊》素王的说法,夸大左丘明以配孔子,于是编造出这种言论罢了。

汉人又多说《春秋》是为汉朝制定法度。《公羊疏》引《春秋说》云:“伏羲作八卦,孔子后来推演其文,疏通而出其神,作《春秋》以改变乱世制定制度。”又说:“丘是水精,治法为赤制功。”又说:“黑龙生,是赤必告之象,使知命。”又说:“经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赤受命,仓失权,周灭火起,薪采得麟。”根据这几段文字来说,《春秋》为汉朝制定法度是很明显的。据此可知,《春秋》为汉制法的说法,出自纬书。何休《解诂》在哀公十四年说:“木绝火王,制作道备,血书端门”,明显引用《春秋纬·演孔图》。史晨、韩敕等碑刻,也多引用这些内容。东平王刘苍说:“孔子说,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为汉制法。”王充《论衡》说:“五经也是汉家所立,儒生善政大义都出自其中,董仲舒表彰《春秋》之义,考察合于律令,没有乖违异同的。”那么《春秋》是汉的经,孔子制作垂遗于汉。孔子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文王的文,传在孔子;孔子为汉制文,传在汉。王充阐发《春秋》之义很通畅,而司马迁、董仲舒的书,没有《春秋》为汉制法的说法,所以后人不相信。欧阳修讥讽汉儒狭陋说:“孔子作《春秋》,难道仅仅是为了汉朝而已吗?”他不知道《春秋》是为后王立法,虽然不专为汉朝,但汉朝继承周朝之后,就说为汉制法,有什么不可以呢?而且在汉朝谈论汉朝,推崇当代,不得不如此。就像欧阳修生于宋朝,宋朝尊崇孔教,就说《春秋》为宋制法,也没有不可以。今人生于大清,大清尊崇孔教,就说《春秋》为清制法,也没有不可以。欧阳修的见识,为何如此拘泥狭隘呢?

汉朝尊崇谶纬,称为内学,郑康成、何邵公生于那个时代,不能不跟随时尚。后人议论何休《解诂》,不应引用《演孔图》的文字。试看《左传》文公十三年传:“其处者为刘氏”,孔颖达疏明确说“左氏不显于世,先儒无以自申,刘氏从秦从魏,其源本出刘累,插入此辞,将以媚世”。明帝时贾逵上疏说:“五经都没有证图谶说明刘氏是尧的后代,而《左氏》独有明文。”我私下认为前世借此以求道通,所以后来引用它作为证据。根据孔颖达疏足以看出,汉朝的气运,不引用谶纬不足以尊崇经典。而《左氏》家擅自增补传文,《公羊》家只存其说于注,而未敢增补传文,相提并论,何休的罪过,不比贾逵等人还要轻微吗?

论春秋改制犹今人言变法损益四代孔子以告颜渊其作春秋亦即此意

  史记孔子世家,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殁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年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辞文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又自序引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锡瑞案此二条史公未明引董生,不知亦董生所传否,而其言皆明白正大,云据鲁亲周故殷,则知公羊家存三统之义古矣,云有贬损,有笔削,则知左氏家经承旧史之义非矣,云垂空文,当一王之法,则知素王改制之义不必疑矣,春秋有素王之义,本为改法而设,后人疑孔子不应称王,不知素王本属春秋,淮南子以春秋当一代,而不属孔子,疑孔子不应改制,不知孔子无改制之权,而不妨为改制之言,所谓改制者,犹令人之言变法耳,法积久而必变,有志之士,世不见用,莫不著书立说,思以其所欲变之法,传于后世,望其实行,自周秦诸子,以及近之船山亭林梨洲桴亭诸公皆然,亭林日知录明云,立言不为一时,船山黄书噩梦,读者未尝疑其僭妄,何独于孔子春秋,反以僭妄疑之,春秋变周之文,从殷之质,或疑孔子自言从周,何得变周从殷,不知孔子周人,平日行事,必从时王之制,至于著书立说,不妨损益前代颜子问为邦,子兼取虞夏殷周以答之,此损益四代之明证,郑君解王制与周礼不合者,率以殷法解之,证以爵三等岁三田,皆与公羊义合,此春秋从殷之明证,正如今人生于大清,衣冠礼节,必遵时制,若著书言法政,则不妨出入,或谓宜从古制,或谓宜采西法,圣人制法,虽非后学所敢妄拟,然自来著书者莫不知是,特读者习而不察耳,春秋所以必改制者,周末文胜,当救之以质,当时老子墨子子桑伯子棘子成,皆已见及之,春秋从殷之质,亦是此意,檀弓一篇,三言邾娄,与公羊齐学同,而言礼多从殷,中庸疏引赵商问孔子称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檀弓云,今丘也,殷人也,两楹奠殡哭师之处,皆所法于殷礼,未必由周而云吾从周者,何也,答曰,今用之者,鲁与诸侯皆用周之礼法,非专自施于己,在宋冠章甫之冠,在鲁衣逢掖之衣,何必纯用之,儒行疏案曲礼云,去国三世,唯兴之日从新国之法,防叔奔鲁,至孔子五世,应用鲁冠,而犹著殷章甫冠者,以丘为制法之主,故有异于人,所行之事,多用殷礼,不与寻常同也,且曲礼从新国之法,▯谓礼仪法用,未必衣服尽从也,案郑孔所言,足解从殷之惑,惟衣冠礼法是一类,冠章甫本周制,故公西华可以相礼,两楹奠殡哭师于寝,盖当时可通行,惟作春秋立法以待后王,可自为制法之主耳,谓春秋皆本鲁史旧文,孔子何必作春秋,谓春秋皆用周时旧法,孔子亦何必作春秋。

  论春秋为后世立法惟公羊能发明斯义惟汉人能实行斯义

  孔子手定六经,以教后世,非徒欲使后世学者,诵习其义,以治一身,并欲后世王者,实行其义,以治天下春秋立一王之法,其义尤为显著,而惟公羊知春秋是素王改制,为能发明斯义,惟汉人知春秋为汉定道,为能实行斯义,姑举数事证之,公羊之义大一统,路温舒曰,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公羊之义,立子以贵不以长,光武诏曰,春秋立子以贵不以长,东海王,阳,皇后之子,宜承大统,公羊之义,子以母贵,公孙瓒罪状袁绍曰,春秋之义,子以母贵,绍母亲为傅婢,无虚退之心,公羊之义大居正,袁盎曰

译论及《春秋》的改制,就像今人谈论变法中的增减损益。孔子曾以此告知颜渊,他作《春秋》也是这个意思。

《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说:“唉!唉!君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被称颂。我的道不能实行了,我凭什么让后世了解我呢?”于是依据鲁国史书编写《春秋》,上起隐公,下至哀公十四年。其中十二年的记载,依据鲁国史实,亲近周朝,尊重殷商,贯通夏、商、周三代,精简文辞而旨意广博。所以吴、楚的君主自称王,而《春秋》贬称他们为“子”;践土之会,实际上是召见周天子,而《春秋》避讳说“天王在河阳狩猎”。推究这类事例来衡量当世,其中的贬损之义,后世的王者会采纳并推行。如果《春秋》的道义得以施行,那么天下的乱臣贼子就会畏惧。孔子在位时,审理案件的文辞,有可以与人共享的,并不独自占有。至于编写《春秋》,该记录的记录,该删削的删削,子夏等弟子不能增添一个字。弟子们学习《春秋》,孔子说:“后世了解我的人,凭借《春秋》;怪罪我的人,也凭借《春秋》。”又在自序中引用壶遂的话说:“孔子时代,上面没有贤明的君主,下面得不到任用,所以编写《春秋》,留下空文来判定礼义,作为一代王者的法度。”锡瑞按:这两条史料,司马迁没有明确引用董仲舒,不知道是否也是董仲舒所传?但他的话都明白正大。说“依据鲁国,亲近周朝,尊重殷商”,就知道公羊学派保存三统之义由来已久;说“有贬损,有笔削”,就知道左氏学派认为《春秋》沿袭旧史的说法是错误的;说“留下空文,作为一代王者的法度”,就知道素王改制的意义不必怀疑了。《春秋》有素王的意义,本是为了改制而设立。后人怀疑孔子不应该称王,不知道素王本属于《春秋》。《淮南子》认为《春秋》相当于一代,而不归属于孔子,怀疑孔子不应该改制,不知道孔子没有改制的权力,但不妨碍他发表改制的主张。所谓改制,就像今人所说的变法一样。法律积累久了必然要变革,有志之士,世间不被任用,无不著书立说,思考将自己想要变革的法律传给后世,希望它得以实行。从周秦诸子,直到近代的船山、亭林、梨洲、桴亭各位先生都是如此。亭林在《日知录》中明确说:“立言不为一时。”船山的《黄书》《噩梦》,读者不曾怀疑他们僭越狂妄,为什么唯独对孔子的《春秋》,反而用僭越狂妄来怀疑呢?《春秋》变革周朝的文华,遵从殷商的质朴。有人怀疑孔子自称遵从周礼,怎么能变革周礼而遵从殷商呢?不知道孔子是周朝人,平日行事,必然遵从当代天子的制度。至于著书立说,不妨对前代制度进行增减。颜渊问如何治理国家,孔子兼取虞、夏、殷、周四代的制度来回答他,这是增减四代制度的明显证据。郑君解释《王制》中与《周礼》不合的地方,大多用殷商的法律来解释,证明爵位分三等、一年三次田猎,都与公羊学的意义相合,这是《春秋》遵从殷商的明显证据。正如今人生在大清,衣冠礼节,必须遵从当时的制度。如果著书谈论法政,则不妨出入,或者认为应该遵从古代制度,或者认为应该采纳西方方法。圣人制定法律,虽然不是后学敢随意揣测的,但自古以来著书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一点的,只是读者习以为常而不察觉罢了。《春秋》之所以必然改制,是因为周末文华过盛,应当用质朴来补救。当时老子、墨子、子桑伯子、棘子成,都已经看到了这一点。《春秋》遵从殷商的质朴,也是这个意思。《檀弓》一篇,三次提到邾娄,与公羊学齐学相同,而谈论礼仪多遵从殷商。《中庸》疏引赵商问:孔子说“我学习周礼,现在使用它,我遵从周礼”,《檀弓》说“现在我也,是殷商的人”,两楹之间祭奠、在寝室哭师,都是效法殷商礼仪,为什么不由周朝而说“我遵从周礼”呢?回答说:“现在使用它,是因为鲁国和诸侯都使用周朝的礼法,不是专门施加于自己。在宋国戴章甫的帽子,在鲁国穿逢掖的衣服,何必完全使用呢?”《儒行》疏按:《曲礼》说:“离开祖国三代,只有兴起之日遵从新国家的法律。”防叔逃到鲁国,到孔子已是第五代,应该使用鲁国的帽子,却还戴着殷商的章甫帽,是因为孔子是制定法律的主人,所以与人不同,所做的事,多用殷商礼仪,不与寻常人相同。而且《曲礼》说遵从新国家的法律,指的是礼仪法度使用,未必衣服完全遵从。按郑玄、孔颖达所说,足以解除遵从殷商的疑惑。只是衣冠礼法是一类,章甫帽本是周朝制度,所以公西华可以辅助礼仪,两楹之间祭奠、在寝室哭师,大概当时可以通行。只有作《春秋》立法以待后王,可以自己做制定法律的主人。如果说《春秋》都本于鲁史旧文,孔子何必作《春秋》?如果说《春秋》都用周朝旧法,孔子又何必作《春秋》?

论《春秋》为后世立法,只有公羊学能阐明这个意义,只有汉人能实行这个意义。

孔子亲手确定六经,用来教育后世,不只是想让后世学者诵读学习其中的意义,来修养自身,还想让后世的王者实行其中的意义,来治理天下。《春秋》确立一代王者的法度,其意义尤为显著。只有公羊学知道《春秋》是素王改制,才能阐明这个意义;只有汉人知道《春秋》是为汉朝确定道统,才能实行这个意义。姑且举几件事来证明。公羊学的意义在于大一统,路温舒说:“臣听说《春秋》端正即位,强调大一统而谨慎开始。”公羊学的意义,立太子以尊贵不以年长,光武帝诏书说:“《春秋》立太子以尊贵不以年长,东海王阳,是皇后的儿子,应该继承大统。”公羊学的意义,儿子因母亲而尊贵,公孙瓒列举袁绍的罪状说:“《春秋》的意义,儿子因母亲而尊贵,袁绍的母亲本是傅婢,他没有退让之心。”公羊学的意义在于大居正,袁盎说

,方今汉家法周,周之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后即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公羊之义,天子尝娶于纪,故封之百里,恩泽侯表,其余后父据春秋褒纪之义,应劭曰,春秋天子将纳后于纪,纪本子爵也,故先褒为侯,言王者不娶于小国,公羊之义,子尊不加于父母,郑玄伏后议帝皇后父屯骑校尉不其亭侯,伏完公庭,完拜如臣礼,及皇后在离宫,拜如子礼,公羊之义,昏礼不称主人,不称母,母不通也,杜邺曰,礼明三从之义,虽有文母之德,必系于子,春秋不书纪侯之母,阴义杀也,公羊之义,褒仪父,贬无骇,李固曰,春秋褒仪父以开义路,贬无骇以闭利门,公羊之义,三公之职号,尊名也,翟方进曰,春秋之义尊上公谓之宰,海内无不统焉,公羊之义,昭公出奔,国当绝,匡衡曰,春秋之义,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绝,公羊之义,善善及子孙,成帝封丙吉孙诏曰,夫善善及子孙,古今之通义也,公羊之义,臣有大丧,则君三年不呼其门,陈忠曰,先圣人缘人情以著其节,制报二十五月,是以春秋臣有大丧,三年不呼其门,公羊之义,出竟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者,专之可也,御史大夫张汤劾徐偃矫制大害法至死,偃以为春秋之义,大夫以疆,有可以安社稷存万民,颛之可也,公羊之义讥世卿,乐恢曰,世卿持禄,春秋所戒,公羊之义,原情定罪,霍▯曰,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意,故许止虽弑君而不罪,赵盾以纵贼而见书,公羊之义,入臣无将,胶西王曰,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春秋曰,臣无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公羊之义,三年一▯,五年一▯,张纯曰,春秋传曰,大▯者何,合祭也,毁庙及未毁庙之主,皆登合食太祖,五年而再殷,汉旧制三年一▯,毁庙主合食高庙,存庙主未尝合祭,元始五年诸王公列侯朝会,始为▯祭,公羊之义,未逾年君不书葬,周举曰,北乡立,未逾载,年号未改,孔子作春秋,王子猛不称崩,鲁子野不书葬,公羊之义,讥逆祀,质帝诏曰,昔定公追正顺祀,春秋善之,其令恭陵次康陵,宪陵次恭陵,公羊之义,不书闰班,固以闰九月为后九月,公羊之义,怀藏以养微,是月不杀,章帝诏曰,春秋于春每月书王者,重三正,慎三微也,律十二月立春,不以报囚,公羊之义通三统,刘向曰,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此皆见于两汉书者,更以汉碑考之,巴郡太守张纳碑云,正始顺元用公羊五始之义,处士严发残碑云,盖孔子作春秋,褒仪甫目,中缺,塞利欲之▯,成阳令唐扶颂云,通天三统,杨孟文石门颂云,春秋记异,安平相孙根碑云,仲伯拨乱,蔡即祭字,足谲权,卫尉卿方碑云,存亡继绝,樊毅修华岳碑云,世室不修,春秋作讥,郎中郭君碑云,为人后者为之子,皆本公羊,足见汉时公羊通行,故能知孔子作春秋为后世立法之义,非止用之以决狱也,胡安国曰,武宣之世,时君信重其书,学士大夫诵说,用以断狱决事,虽万目未张,而大纲克正,过于春秋之时,其效亦可见矣。

译当今汉朝效法周朝,周朝的礼制规定不能立弟弟为君,应当立儿子,所以《春秋》谴责宋公,宋公死后不立儿子而让弟弟继位,弟弟接受国家政权后死去,又传位给哥哥的儿子,弟弟的儿子与之争夺,认为我应当代替父亲,后来刺杀了哥哥的儿子,因此国家动乱灾祸不断,所以《春秋》说,君子重视居位正当。《公羊传》的义理,天子曾经娶纪国女子为后,所以封纪国为百里侯,恩泽表彰诸侯,其余后代父亲依据《春秋》褒扬纪国的义理。应劭说,《春秋》记载天子将要到纪国娶后,纪国本是子爵,所以先褒扬为侯,意思是王者不娶小国女子。《公羊传》的义理,儿子尊贵不能加于父母之上。郑玄在伏后议中,皇帝皇后父亲屯骑校尉不其亭侯伏完,在朝廷上,伏完拜见如同臣子之礼,等到皇后在离宫时,拜见如同儿子之礼。《公羊传》的义理,婚礼不称主人,不称母亲,因为母亲不通达。杜邺说,礼制明确三从的义理,即使有文母之德,也必须依附于儿子,《春秋》不记载纪侯的母亲,是因为阴义被压抑。《公羊传》的义理,褒扬仪父,贬斥无骇。李固说,《春秋》褒扬仪父以开辟义路,贬斥无骇以关闭利门。《公羊传》的义理,三公的职号,是尊贵的名号。翟方进说,《春秋》的义理尊上公称为宰,海内没有不统辖的。《公羊传》的义理,昭公出奔,国家应当断绝。匡衡说,《春秋》的义理,诸侯不能守护其社稷的断绝。《公羊传》的义理,善善及子孙。成帝封丙吉孙子的诏书说,善善及子孙,是古今通行的义理。《公羊传》的义理,臣子有大丧,则君主三年不呼唤其门。陈忠说,先圣人顺应人情以确立节度,制定报丧二十五个月,所以《春秋》记载臣子有大丧,三年不呼唤其门。《公羊传》的义理,出境有可以安定社稷、利于国家的,专断也可以。御史大夫张汤弹劾徐偃矫诏大害法至死,徐偃认为《春秋》的义理,大夫在疆域,有可以安定社稷、保全万民的,专断也可以。《公羊传》的义理讥讽世卿。乐恢说,世卿持禄,是《春秋》所警戒的。《公羊传》的义理,推究情由定罪。霍光说,《春秋》的义理,推究情由定过失,赦免行为诛杀意图,所以许止虽然弑君而不定罪,赵盾因为纵容贼人而被记载。《公羊传》的义理,入臣无将。胶西王说,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春秋》说,臣无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公羊传》的义理,三年一祫,五年一禘。张纯说,《春秋传》说,大祫是什么,是合祭,毁庙及未毁庙的主,都登合食太祖,五年而再殷,汉朝旧制三年一祫,毁庙主合食高庙,存庙主未曾合祭,元始五年诸王公列侯朝会,开始进行祫祭。《公羊传》的义理,未逾年君不书葬。周举说,北乡立,未逾载,年号未改,孔子作《春秋》,王子猛不称崩,鲁子野不书葬。《公羊传》的义理,讥讽逆祀。质帝诏书说,昔日定公追正顺祀,《春秋》认为好,命令恭陵次康陵,宪陵次恭陵。《公羊传》的义理,不书闰。班固以闰九月为后九月。《公羊传》的义理,怀藏以养微,是月不杀。章帝诏书说,《春秋》在春季每月书王者,重视三正,谨慎三微也,律十二月立春,不以报囚。《公羊传》的义理通三统。刘向说,王者必通三统,表明天命所授者广博,非独一姓,这些都见于两汉书,更以汉碑考证,巴郡太守张纳碑说,正始顺元用公羊五始之义,处士严发残碑说,盖孔子作《春秋》,褒仪甫目,中缺,塞利欲之缺,成阳令唐扶颂说,通天三统,杨孟文石门颂说,《春秋》记异,安平相孙根碑说,仲伯拨乱,蔡即祭字,足谲权,卫尉卿方碑说,存亡继绝,樊毅修华岳碑说,世室不修,《春秋》作讥,郎中郭君碑说,为人后者为之子,都本于公羊,足见汉时公羊通行,故能知孔子作《春秋》为后世立法之义,非止用之以决狱也。胡安国说,武宣之世,时君信重其书,学士大夫诵说,用以断狱决事,虽万目未张,而大纲克正,过于春秋之时,其效亦可见矣。

论▯梁在春秋之后曾见公羊之书所谓一传即公羊传

  郑君释废疾曰,孔子虽有圣德,不敢显然改先王之法以教授于世,若其所欲改,其阴书于纬藏之,以传后王,▯梁四时田者,近孔子故也,公羊正当六国之亡,谶讳见读,而传为三时田,作传有先后虽异,不足以断▯梁也,郑君言春秋改制之义极精,故郑云,公羊善于谶,而以公羊之出在▯梁后,则未知所据,释文序录云,公羊高受之于子夏,▯梁赤乃后代传闻,陈澧曰,释文序录之言是也,庄二年公子庆父帅帅伐于余邱,公羊云,邾娄之邑也,曷为不系乎邾娄,国之也,曷为国之,君存焉尔,▯梁云,公子贵矣,师重矣,而敌人之邑,公子病矣,其一曰,君在而重之也,刘原父权衡云,此似晚见公羊之说而附益之,隐二年无骇帅师入极,八年无骇卒,▯梁传皆两说,刘氏亦以为▯梁见公羊之书,而窃附益之,澧案更有可证者,交十二年子叔姬卒,公羊云,此未▯入,何以卒,许嫁矣,▯梁云,其曰子叔姬,贵也,公之母姊妹也,其一传曰,许嫁以卒之也,此所谓其一传,明是公羊传矣,宣十五年初税亩,冬▯彖生,▯梁云,▯彖非灾也,其曰▯彖,非税亩之灾也,此▯梁▯公羊之说也,公羊以为宣公税亩,应是而有天灾,▯梁以为不然,古曰,非灾也,▯其以为天灾也,又云,其曰▯彖,非税亩之灾也,▯其以为应税亩而有此灾,其在公羊之后,更无疑矣,公羊▯梁二传同者,隐公不书即位,公羊云成公意,▯梁云成公志,郑伯克段于鄢,皆云杀之,如此者不可枚举矣,僖十七年夏灭项,公羊云,孰灭之,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春秋为贤者讳,此灭人之国,何贤尔,君子恶恶也疾始,善善也乐终,桓公尝有继绝存亡之功,故君子为之讳也,▯梁云,孰灭之,桓公也,何以不言桓公也,为贤者讳也,既灭人之国矣,何贤乎,君子恶恶疾其始,善善乐其终,桓公尝有存亡继绝之功,故君子为之讳也,此更句句相同,盖▯梁以公羊之说是,而录取之也,▯梁在公羊之后,研究公羊之说,或取之,或不取,或▯之,或与己说兼存之,其传较公羊为平正者以此也,锡瑞案以▯梁晚出,曾见公羊之书,刘原父已言之,陈氏推衍尤晰,治▯梁者必谓▯梁早出,观此可以悟矣,晁说之曰,▯梁晚出于汉,因得监省左氏公羊之违畔而正之,至其精深远大者,真得子夏之所传,范氏又因诸儒而博辨之,申▯梁之志也,其于是非,亦少公矣,非若征南一切申传,汲汲然不敢异同也,晁氏以为▯梁监省左氏公羊,与陈氏所见同,不知陈氏见晁说否,晁以范氏是非为公,则宋重通学,不守专门之见也。

  论公羊▯梁二传当为传其学者所作左氏传亦当以此解之

  子夏传公羊高,至四世孙寿,乃著竹帛,戴宏所言当得其实,▯梁则有数说,且有四名,桓谭新论云,左氏传世后百余年,鲁人▯梁赤为春秋残亡,多所遗失,应劭风俗通云,▯梁子名赤,子夏弟子,麋信则以为秦孝公同时人,阮孝绪则以为名ㄈ,字元始,汉书▯文志颜注云,名喜,而论衡案书篇,又云▯梁▯,岂一人有四名乎,抑如公羊之祖孙父子相传,非一人乎,名赤见新论为最先,故后人多从之,而据新论,后左氏百余年,年代不能与子夏相接,而与秦孝公同时颇合,四库提要曰,其传则士勋疏称▯梁子名ㄈ,字元始,一名赤,受经于子夏,为经作传,则当为▯梁子所自作,徐彦公羊传疏,又称公羊高五世相授,至胡毋生乃著竹帛,题其亲师,故曰公羊传,▯梁亦是著竹帛者,题其亲师,故曰▯梁传,则当为传其学者所作,案公羊传定公即位一条,引子沈子曰,何休解诂以为后师,此传定公即位一条,亦称沈子曰,公羊▯梁即同师子夏,不应及见后师,又初献六羽一条,称▯梁子曰,传既▯梁自作,不应自引己说,且此条又引尸子曰,尸佼为商鞅之师,鞅既诛,佼逃于蜀,其人亦在▯梁后,不应预为引据,疑徐彦之言,为得其实,但

译论〇梁在春秋之后,曾见《公羊》之书,所谓“一传”即《公羊传》。

郑君解释“废疾”说,孔子虽有圣德,不敢公然改变先王的法度来教授于世,如果他想有所改变,便暗中写在纬书中藏起来,以传给后世的君王。〇梁主张“四时田”,是因为他接近孔子的缘故。《公羊传》正当六国灭亡之时,谶讳被解读,而传为“三时田”。作传有先后虽然不同,不足以据此断定〇梁的早晚。郑君论说《春秋》改制的义理极为精当,所以郑君说,《公羊》善于谶纬,而认为《公羊》出于〇梁之后,则不知其所依据的是什么。《释文序录》说,公羊高从子夏那里受经,〇梁赤则是后代传闻。陈澧说,《释文序录》的话是对的。《庄公二年》公子庆父率领军队攻打于余邱,《公羊传》说,这是邾娄的城邑,为什么不系属于邾娄?因为这是国君所有的。为什么说是国君所有的?因为国君还活着。〇梁说,公子身份尊贵,军队重要,却攻打敌国的城邑,公子有病了。其中一说认为,是因为国君在位而重视他。刘原父《权衡》说,这似乎是晚见《公羊》之说而加以附益的。《隐公二年》无骇率领军队进入极国,《八年》无骇去世,〇梁传都有两种说法,刘氏也认为〇梁见过《公羊》之书,而窃取附益。陈澧按:更有可以证明的,《僖公十二年》子叔姬去世,《公羊传》说,这还没出嫁,为什么记载去世?因为已经许嫁了。〇梁说,称她为子叔姬,是因为她尊贵,是国君母亲的姐妹。其中一说认为,是因为许嫁而记载她去世。这所谓的“其中一说”,明显就是《公羊传》了。《宣公十五年》开始实行税亩,冬天〇彖出现,〇梁说,〇彖不是灾害,说〇彖,不是税亩带来的灾害。这是〇梁反驳《公羊》的说法。《公羊》认为宣公实行税亩,应当因此而有天灾,〇梁认为不是这样,古话说,不是灾害,〇其认为这是天灾。又说,说〇彖,不是税亩带来的灾害,〇其认为应当因税亩而有此灾。这在《公羊》之后,更无疑义了。《公羊》〇梁二传相同的地方,如隐公不书即位,《公羊》说是成公的意思,〇梁说是成公的志向;郑伯克段于鄢,都说是杀了他。像这样的例子不可枚举。《僖公十七年》夏天灭项,《公羊》说,谁灭的?齐国灭的。为什么不说是齐国灭的?《春秋》为贤者讳。这灭人国家,有什么贤的?君子厌恶恶人,疾恨其开始,喜好善人,乐见其终。桓公曾经有继绝存亡的功劳,所以君子为他讳。〇梁说,谁灭的?桓公。为什么不说是桓公?为贤者讳。已经灭人国家了,有什么贤的?君子厌恶恶人疾恨其开始,喜好善人乐见其终。桓公曾经有存亡继绝的功劳,所以君子为他讳。这更是句句相同,大概〇梁认为《公羊》的说法是对的,而采纳它。〇梁在《公羊》之后,研究《公羊》之说,有的采纳,有的不采纳,有的反驳,有的与自己的说法并存,他的传较《公羊》为平正,原因就在这里。锡瑞按:以〇梁晚出,曾见《公羊》之书,刘原父已经说过,陈氏推衍尤其清晰,治〇梁者必谓〇梁早出,观此可以悟了。晁说之说,〇梁晚出于汉,因此得以监省《左氏》《公羊》的违畔而纠正它,至于其精深远大之处,真得子夏所传,范氏又因诸儒而博辨之,申〇梁之志也,其于是非,也稍微公正了,不像征南(何休)一切申传,汲汲然不敢有异同。晁氏认为〇梁监省《左氏》《公羊》,与陈氏所见相同,不知陈氏是否见晁说。晁以范氏的是非为公,则宋代重视通学,不守专门之见。

论《公羊》〇梁二传当为传其学者所作,《左氏传》也应当以此解释之。

子夏传公羊高,至四世孙寿,才著于竹帛,戴宏所言当得其实。〇梁则有数说,且有四名。桓谭《新论》说,《左氏》传世后百余年,鲁人〇梁赤因《春秋》残亡,多所遗失。应劭《风俗通》说,〇梁子名赤,是子夏的弟子。麋信则认为他是秦孝公同时的人。阮孝绪则认为名ㄈ,字元始。《汉书·〇文志》颜注说,名喜,而《论衡·案书篇》,又说〇梁〇,岂一人有四名乎?还是像《公羊》的祖孙父子相传,非一人乎?名赤见于《新论》为最先,故后人多从之。而据《新论》,后《左氏》百余年,年代不能与子夏相接,而与秦孝公同时颇合。《四库提要》说,其传则士勋疏称〇梁子名ㄈ,字元始,一名赤,受经于子夏,为经作传,则当为〇梁子所自作。徐彦《公羊传疏》,又称公羊高五世相授,至胡毋生乃著竹帛,题其亲师,故曰《公羊传》。〇梁亦是著竹帛者,题其亲师,故曰《〇梁传》,则当为传其学者所作。按《公羊传》定公即位一条,引子沈子曰,何休解诂以为后师,此传定公即位一条,亦称沈子曰。《公羊》〇梁即同师子夏,不应及见后师。又《初献六羽》一条,称〇梁子曰,传既〇梁自作,不应自引己说。且此条又引尸子曰,尸佼为商鞅之师,鞅既诛,佼逃于蜀,其人亦在〇梁后,不应预为引据。疑徐彦之言,为得其实。但

谁者著于竹帛,则不可考耳,锡瑞案杨疏云,▯梁传孙卿去子夏甚远,▯梁如受经于子夏,不得亲传孙卿,以传为传其学者所作,极是,非独公▯二传,即左氏传亦当以此解之,故其传有后人附益,且及左氏后事,若必以为左氏自作,反为后人所疑,赵匡郑樵遂以为左氏非邱明,是六国时有矣,朱子亦云,左氏不必解是邱明,公▯传大概皆同,所以林黄中说只是一人,只是看他文字,疑若非一手者,罗璧识遗云,公羊▯梁,自高赤作传外,更不见有此姓,万见春谓皆姜字切韵脚,疑为姜姓假▯,案邾娄为邹勃▯为披之类,两音虽可合为一字,越绝书云,以口为姓,承之以天,朱子注楚词自署邹▯,古人著书,亦有自隐其姓名者,而二子为经作传,要不应自隐其姓,至谓公羊▯梁,高赤外不见有此姓,则尤不然,礼记檀弓明云凿巾以饭,公羊贾为之也,何得谓公羊高外,不见公羊姓乎,疑公羊贾即论语之公明贾,公羊高即孟子之公明高,高,曾子弟子,亦可从子夏受经,古读明如芒,诗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为韵,明羊音近,或亦可通,是说虽未见其必然,而据礼记明明有姓公羊者矣,汉书古今人表,有公羊▯梁列四等,必实有其人可知,近人又疑公羊▯梁,皆卜商转音,更无所据。

译是谁将这些内容记载在竹简和丝帛上,已无法考证了。陈锡瑞按语引杨疏说:“《梁传》的作者孙卿(荀子)距离子夏的时代已经很远了。”如果梁丘据确实从子夏那里受经,就不可能直接传授给孙卿,认为《传》是由其门徒所作,这个观点非常正确。不仅《公羊传》和《梁传》如此,即使《左氏传》也应当这样理解。所以《左氏传》中有后人添加的内容,甚至涉及左氏之后的事情。如果一定要认为是左氏自己写的,反而会被后人怀疑。赵匡、郑樵于是认为左氏不是丘明,认为这是战国六国时期的作品。朱子也说,左氏不一定就是丘明。《公羊传》和《梁传》大概都与此相同。所以林黄中说只是一个人,只是看他的文字,怀疑不像出自一人之手。罗璧《识遗》说:“《公羊传》和《梁传》,除了高赤作传之外,再没有见到有这个姓氏的人。”万见春认为都是姜字的切韵脚,怀疑是姜姓的假借。按邾娄为邹、勃为披之类,两个读音虽然可以合为一个字,《越绝书》说:“以口为姓,承之以天。”朱子注《楚辞》自署邹氏。古人著书,也有隐藏自己姓名的情况。而这两个人为经作传,不应该隐藏自己的姓氏。至于说《公羊传》和《梁传》,高赤之外不见有这个姓氏,那就更加不对了。《礼记·檀弓》明确说“凿巾以饭,公羊贾为之也”,怎么能说公羊高之外,不见公羊姓呢?怀疑公羊贾就是《论语》中的公明贾,公羊高就是《孟子》中的公明高。高是曾子的弟子,也可以从子夏那里受经。古时候“明”读如“芒”,《诗经》中“以我齐明”与“与我牺羊”押韵,“明”和“羊”音近,或许也可以通假。这个说法虽然未见其必然,但根据《礼记》明明有姓公羊的人了。《汉书·古今人表》中有公羊、梁列在第四等,必定实有其人可知。近代人又怀疑公羊、梁都是卜商(子夏)的转音,更没有依据了。

论▯梁废兴及三传分别

  史记儒林传曰,瑕邱江生为▯梁春秋,自公孙宏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汉书儒林传曰,瑕邱江公,受▯梁春秋及诗于鲁申公,传子至孙为博士,武帝时,江公与董仲舒并,仲舒通五经,能持论,善属文,江公讷于口,上使与仲舒议,不如仲舒,而丞相公孙宏本为公羊学,此辑其议,卒用董生,于是上因尊公羊家,诏太子受公羊春秋,由是公羊大兴,太子既通,复私问▯梁而善之,其后浸微,宣帝即位,闻卫太子好▯梁春秋,以问丞相韦贤,长信少府夏侯胜,及侍中乐陵侯史高,皆鲁人也,言▯梁子本鲁学,公羊氏乃齐学也,宜兴▯梁,由是▯梁之学大盛,故范宁论之曰,废兴由于好恶,盛衰继于辨讷,是汉时不独左氏与公羊争胜,▯梁亦尝与公羊争胜,武帝好公羊,而公羊之学大兴,宣帝好▯梁,而▯梁之学大盛,非奉朝廷之意旨乎,公孙宏齐人,而袒齐学之公羊,韦贤鲁人,而袒鲁学之▯梁,非出乡曲之私见乎,据汉书江公传子至孙为博士,周庆丁姓皆为博士,申章昌亦为博士,赞曰,孝宣世复立▯梁春秋,则▯梁在前汉尝立学官,有博士,而后汉十四博士,止有公羊严颜二家而无▯梁,则▯梁虽暂立于宣帝时,至后汉仍不立,犹左氏虽暂立于平帝与光武时,至其后仍不立也,后汉贾逵传云,后汉贾逵传云,建初八年,乃诏诸儒各选高才生,受左氏▯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由是四经遂行于世,此四经虽行于世,而不立学,观左氏毛诗古文尚书,终汉世不立学,▯梁春秋可知。熹平石经止有公羊无▯梁,然则▯梁虽暂盛于宣帝之时,而汉以前盛行公羊,汉以后盛行左氏,盖▯梁之义,不及公羊之大,事不及左氏之详,故虽监省左氏公羊立说,较二家为平正,卒不能与二家鼎立,郑樵曰,儒林传学公羊者凡九家,而以▯梁名家,独无其人,此所谓师说久微也,无论瑕邱江公,即尹胡申章房氏之学,今亦无有存者,仅存者惟范氏集解,而集解所引,亦惟同时江徐及兄弟子侄诸人,古义沦亡,无可探索,求如公羊大师董子犹传繁露一书,胡毋生条例犹存于解诂者,渺不可得,今其条理略可寻者,明月日例而已,综而论之,春秋有大义,有微言,大义在诛乱臣贼子,微言在为后王立法,惟公羊兼传大义微言,▯梁不传微言,但传大义,左氏并不传义,特以记事详赡,有可以证春秋之义者,故三传并行大废,特为斟酌分别,学者可审所择从矣。

  论春秋兼采三传不主一家始于范宁而实始于郑君

  何休解诂,专主公羊,杜预集解,独宗左氏,虽义有拘窒,必曲为解说,盖专门之学如是,惟范宁范字武子其名当为宁武子之宁,▯梁集解,于三传皆加贬辞,曰,左氏以鬻拳兵谏为爱君,文公纳币为用礼,▯梁以卫辄拒父为尊祖,不纳子纠为内恶,公羊为祭仲废君为行权,妾母称夫人为合正,以兵谏为爱君,是人主可得而胁也,以纳币为用礼,是居丧可得而婚也,以拒父为尊祖,是为子可得而叛也,以不纳子纠为内恶,是仇仇可得而容也,以废君为行权,是神器可得而▯也,以妾母为夫人,是嫡庶可得而齐也,若此之类,伤教害义,不可强通者也,又曰,左氏艳而富,其失也巫,▯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辨而裁,其失也俗,锡瑞案范氏兼采三传,不主一家,开唐啖赵陆之先声,,异汉儒专门之学派,盖经学至此一变,而其变非自范氏始,郑君从第五元先习公羊,其解礼多主公羊说,而针膏起废,兼主左氏▯梁,尝云,左氏善于礼,公羊善于谶,▯梁善于经,己为兼采三传之嚆矢,盖解礼兼采三禄,始于郑君,解春秋兼采三传,亦始于郑君矣,晋荀崧曰,孔子作春秋,左邱明子夏造滕亲受,此用刘歆之说,无不精究,邱明撰所闻为传,其书善礼,多膏腴美辞,张本继末,以发明经意,信多奇伟,儒者称公羊高亲受子夏,立于汉朝,辞义清俊,断决明审,多可采用,董仲舒之所善也,▯梁赤师徒相传,暂立

译论〇梁春秋的废兴及三传的区别

《史记·儒林传》说,瑕邱江生传授〇梁春秋,自从公孙弘得势后,曾汇集比较其义理,最终采用了董仲舒的说法。《汉书·儒林传》说,瑕邱江公,从鲁地申公那里学习〇梁春秋和诗经,传给儿子,到孙子时成为博士。汉武帝时,江公与董仲舒并列,董仲舒通晓五经,善于持论,擅长写文章,江公口才笨拙,皇上让江公与董仲舒辩论,江公不如董仲舒,而丞相公孙弘原本学习公羊学,于是采纳了他的意见,最终采用了董生的学说。于是皇上因此尊崇公羊学派,下诏让太子学习公羊春秋,从此公羊学大盛。太子既然通晓公羊学,又私下询问〇梁春秋并认为它好,此后〇梁学逐渐衰微。汉宣帝即位,听说卫太子喜好〇梁春秋,便询问丞相韦贤、长信少府夏侯胜以及侍中乐陵侯史高,他们都是鲁地人,都说〇梁学派本是鲁学,公羊学派却是齐学,应该振兴〇梁学,从此〇梁学大盛。所以范宁评论说,废兴取决于好恶,盛衰继于辩才与拙讷。这是汉代不仅左氏与公羊争胜,〇梁也曾与公羊争胜。武帝喜好公羊,公羊学就大盛;宣帝喜好〇梁,〇梁学就大盛,这不是顺奉朝廷的意旨吗?公孙弘是齐地人,因而偏袒齐学的公羊;韦贤是鲁地人,因而偏袒鲁学的〇梁,这不是出于乡土的私见吗?根据《汉书》记载,江公传子至孙成为博士,周庆、丁姓都成为博士,申章、昌也成为博士。赞语说,孝宣帝时再次设立〇梁春秋,那么〇梁在前汉曾设立学官,有博士。而后汉十四博士中,只有公羊严、颜两家而没有〇梁,那么〇梁虽然在宣帝时暂时设立,到后汉仍然不设立,就像左氏虽然在平帝与光武帝时暂时设立,到后来仍然不设立一样。后汉贾逵传记载,建初八年,才下诏让诸儒各自选拔高才生,学习左氏、〇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从此这四部经书遂流行于世。这四部经书虽然流行于世,但不设立学官。看左氏、毛诗、古文尚书,直到汉朝结束都不设立学官,〇梁春秋可想而知。熹平石经只有公羊没有〇梁。那么〇梁虽然在宣帝时暂时兴盛,而汉朝以前盛行公羊,汉朝以后盛行左氏,大概〇梁的义理,不如公羊宏大,记事不如左氏详细,所以虽然参照左氏、公羊立说,较两家更为平正,最终不能与两家鼎立。郑樵说,《儒林传》中学习公羊的共有九家,而以〇梁名家,却没有其人,这就是所谓师说久已衰微。无论瑕邱江公,还是尹胡、申章、房氏的学说,现在也没有留存者,仅存的只有范氏集解,而集解所引用的,也只有同时代的江、徐及兄弟子侄等人,古义沦亡,无可探索,想求像公羊大师董子还流传《春秋繁露》一书,胡毋生的条例还存在于解诂中那样的情况,渺不可得。现在其条理略可寻究的,只有明月日例而已。综合而论,春秋有大义,有微言,大义在于诛讨乱臣贼子,微言在于为后王立法,只有公羊兼传大义微言,〇梁不传微言,只传大义,左氏并不传义,只是以记事详赡,有可以证明春秋之义的地方,所以三传并行大废,特别加以斟酌分别,学者可以审慎选择从属了。

论春秋兼采三传不主一家始于范宁而实始于郑君

何休的解诂,专主公羊;杜预的集解,独宗左氏,虽然义理有拘泥窒碍之处,必定曲为解说,大概专门之学就是这样。只有范宁(范字武子,其名当为宁武子之宁),在〇梁集解中,对三传都加以贬辞,说,左氏以鬻拳兵谏为爱君,以文公纳币为用礼,〇梁以卫辄拒父为尊祖,以不纳子纠为内恶,公羊以祭仲废君为行权,以妾母称夫人为合正。以兵谏为爱君,是人主可以胁迫了;以纳币为用礼,是居丧可以婚嫁了;以拒父为尊祖,是为子可以叛乱了;以不纳子纠为内恶,是仇敌可以容纳了;以废君为行权,是神器可以篡夺了;以妾母为夫人,是嫡庶可以等同了。像这类说法,伤害教化,损害义理,不可强行贯通的。又说,左氏艳丽而丰富,其过失在于迷信;〇梁清峻而婉转,其过失在于简略;公羊辨析而裁断,其过失在于俗陋。锡瑞按:范氏兼采三传,不主一家,开启了唐代啖助、赵匡、陆淳的先声,不同于汉儒专门之学的派别,大概经学至此发生一变,而其变并非始于范氏。郑君从第五元先学习公羊,其解释礼多主公羊说,而针砭膏肓,起废振衰,兼主左氏、〇梁,曾说,左氏善于礼,公羊善于谶,〇梁善于经,自己成为兼采三传的开端。大概解礼兼采三传,始于郑君;解春秋兼采三传,也始于郑君了。晋荀崧说,孔子作春秋,左丘明、子夏造滕亲自受业,这是采用刘歆的说法,无不精究。丘明撰写所闻为传,其书善于礼,多有膏腴美辞,张本继末,以发明经意,确实多有奇伟之处。儒者称公羊高亲受子夏,立于汉朝,辞义清俊,断决明审,多可采用,是董仲舒所赞赏的。〇梁赤师徒相传,暂时设立

于汉,以为暂立最是,时刘向父子,犹执一家,莫肯相从,其书文清义约,诸所发明,或左氏公羊所不载,亦足订正,是以三传并行,荀崧在东晋初,请立公羊▯梁博士,观其持论,三传并重,亦在范氏之前,范氏并诋三传乖违,惟左氏兵谏丧娶二条,何氏膏肓,己先斥之,诚为伤教害义,不可强通,若▯梁以卫辄拒父为尊祖,是尊无二上之义,以不纳子纠为内恶,是敌怨不在后嗣之义,皆非不可通者,范解▯梁,不以为是,故序先及之,公羊以祭仲废君为行权,乃春秋借事明义之旨,祭仲夫必知权,而借以为行权之义,仲废君由迫胁,并非谋篡,范以为▯神器,水免深文,妾母称夫人为合正,春秋质家本有母以子贵之义,董子繁三代改制文篇,言之甚明,范氏主▯梁,妾母不得称夫人,义虽正大,然是文家义,不合于春秋质家,刘逢禄治公羊,乃于此条必从▯梁,以汨公羊之义,是犹未曙于质家文家之别也。

译在汉代,认为暂时设立《谷梁传》最为适宜,当时刘向父子,仍坚持一家之说,不肯相从,他们的文章清简、义理简约,诸多阐发之处,有的连《左传》和《公羊传》都没有记载,也足以用来订正,因此三传并行。荀崧在东晋初年,请求设立《公羊传》和《谷梁传》博士,看他的论点,三传并重,这也在范宁之前。范宁一并诋毁三传乖违,只有《左传》中“兵谏”和“丧娶”两条,何休在《膏肓》篇中已经先予斥责,确实伤害教化、损害义理,不可强行疏通。至于《谷梁传》以卫辄拒绝父亲为尊崇祖先,这是“尊无二上”的道理;以不接纳子纠为内部邪恶,这是“仇怨不在后代”的道理,都不是不可疏通的。范宁解释《谷梁传》,不认为这些是对的,所以序言先提到这一点。《公羊传》以祭仲废黜国君为行使权变,这是《春秋》借事明义的宗旨,祭仲未必懂得权变,而是借此阐明行权的义理,祭仲废君是由于被迫胁迫,并非谋篡,范宁认为是窃取神器,难免深文周纳;认为妾母称夫人为合乎正道,《春秋》质家本来就有“母以子贵”的道理,董仲舒在《三代改制文》篇中,说得非常明白。范宁主张《谷梁传》,认为妾母不得称夫人,义理虽然正大,但这是文家的义理,不符合《春秋》质家的义理。刘逢禄治《公羊传》,却在这条上必定遵从《谷梁传》,从而混淆了《公羊传》的义理,这是还没有明白质家与文家的区别。

论春秋借事明义之旨止是借当时之事做一样子其事之合与不合备与不备本所不计

  借事明义,是一部春秋大旨,非止祭仲一事,不明此旨,春秋必不能解,董子曰,孔子知时之不用,造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己矣,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深切著明也,锡瑞案董子引孔子之言,与孟子引孔子之方言,皆春秋之要旨,极可信据,载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后人亦多称述,而未必人人能解,春秋一书,亦止是载之空言,如何说是见之行事,即后世能实行春秋之法,见之行事,亦非孔子所及见,何以见其深切著明,此二语看似寻常之言,有令人百思而不得其解者,必明于公羊借事明义之旨,方能解之,盖所谓见之行事,谓▯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以明褒贬之义也,孔子知道不行而作春秋,斟酌损益,立一王之法以待后世,然不能实指其用法之处,则其意不可见,即专著一书,说明立法之意如何,变法之意如何,仍是▯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使人易晓,犹今之大清律,必引旧案以为比例,然后办案乃有把握,故不得不借当时之事,以明褒贬之义,即褒贬之义,以为后来之法,如鲁隐非真能让国也,而春秋借鲁隐之事,以明让国之义,祭仲非真能知权也,而春秋借祭仲之事,以明知权之义,齐襄非真能复仇也,而春秋借齐襄之事,以明复仇之义,宋襄非真能仁义行师也,而春秋借宋襄之事,以明仁义行师之义,所谓见之行事,深切著明,孔子之意,盖是如此,故其所▯之义,与其本事不必尽合,孔子特欲借之以明其作春秋之义,使后之读春秋者,晓然知其大义所存,较之徒▯空言而未能徵实者,不益深切而著明乎,三传惟公羊家能明此旨,昧者乃执左氏之事,以▯公羊之义,谓其所称祭仲齐襄之类,如何与事不合,不知孔子并非不见国史,其所以特笔褒之者,止是借当时之事,做一样子,其事之合与不合,备与不备,本所不计,孔子是为万世作经,而立法以垂教,非为一代作史,而纪实以徵信也,董子曰,春秋文成数万,其旨数千,张晏曰,春秋万八千字,李仁甫曰,细数之,尚减一千四百二十八字,与王氏学林云万六千五百余字合,夫以二百四十二年之事,止一万六千余字,计当时列国赴告,鲁史著录,必十倍于春秋所书,孔子笔削,不过十取其一,盖惟取其事之足以明义者,笔之于书,以为后世立法,其余皆削去不录,或事见于前者,即不录于后,或事见于此者,即不录于彼,以故一年之中,寥寥数事,或大事而不载,或细事而详书,学者多以为疑,但知借事明义之旨,斯可以无疑矣。

  论三统三世是借事明义黜周王鲁亦是借事明义

  春秋借事明义,且非独祭仲数事而已也,存三统,张三世,亦当以借事明义解之,然后可通,隐公非受命王,而春秋于隐公▯始,即借之以为受命王,哀公非太平世,而春秋于哀公告终,即借之以为太平世,故论春秋时世之渐衰,春秋初年,王迹犹存,及其中叶,已不逮春秋之初,至于定哀,▯▯乎流入战国矣,而论春秋三世之大义,春秋始于拨乱,即借隐桓庄闵僖为拨乱世,中于升平,即借文宣成襄为升平世,终于太平,即借昭定哀为太平世,世愈乱而春秋之文愈治,其义与时事正相反,盖春秋本据乱而作,孔子欲明驯致太平之义,故借十二公之行事,为进化之程度,以示后人治拨乱之世应如何,治升平之世应如何,太平之世应如何,义本假借,与事不相比附,公羊疏注,至所见之世者治太平,云当尔之时,实非太平,但春秋之义,若治之太平于昭定哀也,犹如文宣成襄之世,实非升平,但春秋之义,而见治之升平,然疏之解此,亦甚明矣,昧者乃引当时之事,讥其不合,不知孔子生于昭定哀世,岂不知其为治为乱,公羊家明云世愈乱,而春秋之文愈治,亦非不知其为治为乱也,盖子以春秋成为天下一治,黜周王鲁,亦

译论述《春秋》借事明义的宗旨,不过是借当时的事例作为榜样,那事例与事实是否相符、是否完备,原本并不计较。

借事明义,是《春秋》的大旨,不仅仅局限于祭仲这一件事。如果不明白这个宗旨,《春秋》就一定无法解读。董仲舒说:“孔子知道时势不再适用,王道无法推行了,于是将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作为天下的准则,贬抑天子,斥退诸侯,声讨大夫,以此来通达王道罢了。”又说:“我想把这些道理写在空泛的言论中,不如体现在具体的行事中那样深切显著。”陈锡瑞按语:董仲舒引用的孔子之言,与孟子引用的孔子之言,都是《春秋》的要旨,极可信赖。所谓“写在空泛言论中,不如体现在行事中”,后人虽多有称述,但未必人人都能理解。《春秋》一书,也不过是写在空泛言论中的,怎么说它是体现在行事中的呢?即使后世能实行《春秋》的法度,体现在行事中,也不是孔子所能见到的,凭什么说它深切显著呢?这两句话看似平常,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必须明白《公羊传》借事明义的宗旨,才能解开这个疑惑。大概所谓“体现在行事中”,是指借二百四十二年的行事,来阐明褒贬的道义。孔子知道王道无法推行而作《春秋》,斟酌损益,确立一套王道法度以等待后世,然而如果不能具体指出用法的地方,那么他的意图就无法显现;即使专门写一本书,说明立法的意图如何,变法的意图如何,仍然是空泛的言论,不如体现在行事中,使人容易明白。就像现在的大清律例,必须引用旧案作为比照,然后办案才有把握。所以不得不借当时的事例,来阐明褒贬的道义,即以褒贬的道义,作为后世的法度。比如鲁隐公并非真正能让国,而《春秋》借鲁隐公的事例,来阐明让国的道义;祭仲并非真正能懂得权变,而《春秋》借祭仲的事例,来阐明懂得权变的道义;齐襄公并非真正能复仇,而《春秋》借齐襄公的事例,来阐明复仇的道义;宋襄公并非真正能依仁义出兵,而《春秋》借宋襄公的事例,来阐明依仁义出兵的道义。这就是所谓的“体现在行事中,深切显著”,孔子的意图,大概就是这样。所以他所阐明的道义,与原本的事迹不必完全相符,孔子只是想要借这些事迹来阐明他作《春秋》的道义,使后来读《春秋》的人,清楚地知道大义所在,比起仅仅空谈言论而不能证实的,不是更加深切显著吗?《春秋》三传中,只有《公羊传》能明白这个宗旨,愚昧的人却拿着《左传》的事迹,来衡量《公羊传》的道义,说它所称道的祭仲、齐襄公之类,怎么与事实不符,却不知道孔子并非没有看到国史,他之所以特意褒扬他们,不过是借当时的事例,做一个榜样,那事例与事实是否相符、是否完备,原本并不计较。孔子是为万世作经典,而立法以垂示教化,不是为一代作史书,而记录事实以取信于人。董仲舒说:“《春秋》文字数万,其宗旨数千。”张晏说:“《春秋》一万八千字。”李仁甫说:“仔细数来,还少一千四百二十八字,与王应麟《学林》所说一万六千五百余字相符。”用二百四十二年的事,只有一万六千余字,计算当时列国赴告,鲁史著录,必定十倍于《春秋》所记载的。孔子笔削,不过十取其一,大概只选取那些足以阐明道义的事,记录在书中,作为后世的法度,其余都删去不录。或者事情在前面出现过的,后面就不再记录;或者事情在这里出现过的,那里就不再记录。因此一年之中,寥寥数事,有的大事不记载,有的小事却详细书写,学者多对此感到疑惑。只要明白借事明义的宗旨,就可以没有疑惑了。

论述三统三世是借事明义,黜周王鲁也是借事明义。

《春秋》借事明义,而且不仅仅局限于祭仲等几件事。存三统,张三世,也应当用借事明义来解释,然后才能通晓。隐公并非受命的王,而《春秋》在隐公开始,就借他作为受命的王;哀公并非太平盛世,而《春秋》在哀公结束,就借他作为太平盛世。所以论述《春秋》时世的逐渐衰败,《春秋》初年,王迹尚存,到了中期,已不如《春秋》初年,至于定公、哀公,几乎流入战国了。而论述《春秋》三世的大义,《春秋》始于拨乱,就借隐、桓、庄、闵、僖作为拨乱世;中于升平,就借文、宣、成、襄作为升平世;终于太平,就借昭、定、哀作为太平世。世道越乱,《春秋》的文字越治,其义与时事正相反。大概《春秋》本是据乱世而作,孔子想要阐明循序渐进达到太平的道义,所以借十二公的行事,作为进化的程度,以显示后人治理拨乱世应如何,治理升平世应如何,治理太平世应如何。道义本是假借,与事实不相附会。《公羊疏注》说,至于所见之世治理太平,说当时实际上并非太平,但《春秋》的道义,若治理太平于昭、定、哀,就像文、宣、成、襄之世,实际上并非升平,但《春秋》的道义,却见治理升平。然而疏注的解释,也很明白了。愚昧的人却引用当时的事,讥讽其不符,不知道孔子生于昭、定、哀之世,难道不知道它是治是乱吗?《公羊传》明明说世道越乱,《春秋》的文字越治,也并非不知道它是治是乱。孔子以《春秋》成为天下一治,黜周王鲁,也是

是假借,公羊疏引问曰,公羊以鲁隐公为受命王,黜周为二王后,案长义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今隐公人臣,而虚称以王,周天子见在上,而黜公侯,是非正名而言顺也,答曰,春秋藉位于鲁,以▯王义,隐公之爵,不进称王,周王之号,不退为公,何以为不正名,何以为不顺言乎,贾逵所疑疏已解之,左传疏引刘炫难何氏云,新王受命,正朔必改,是鲁得称元,亦应改其正朔,仍用周正,何也,即▯王于鲁,则是不事文王,仍奉王正,何也,诸侯改元,自是常法,而云▯王改元,是妄说也,锡瑞案刘炫习见后世诸侯改元之事,不知何氏明言惟王者改元立号,春秋王鲁,故得改元,▯王非真,故虽得改元,不得改正朔,此等疑义,皆甚易解,后之疑公羊与董何者,大率皆如贾逵刘炫之说,不知义本假▯,而误执为实事,是以所见拘滞,刘逢禄释三科例曰,且春秋之▯王至广,称号名义,仍系于周,挫强扶弱,常系于二伯,何尝真黜周哉,郊▯之事,春秋可以垂法,而鲁之僭,则大恶也,就十二公论之,桓宣之弑君宜诛,昭之出奔宜绝,定之盗国宜绝,隐之获归宜绝,庄之通雠外淫宜绝,闵之见弑宜绝,僖之僭王礼,纵季姬,祸郐子,文之逆祀,丧娶,不奉逆,成襄之盗天牲,哀之获诸侯,虚中国以事强吴,虽非诛绝,不免于春秋之贬黜者,多矣,何尝真王鲁哉,刘氏谓黜周王鲁,非真,正明其为假借之义,陈澧乃诋之曰,言黜周王鲁非真,然则春秋作伪欤,不知为假借,而疑为作伪,盖春秋是专门之学,陈氏于春秋非专门,不足以知圣人微言也。

译这是假借的说法。《公羊疏》引问说:“《公羊传》认为鲁隐公是受命的王,废黜周天子作为二王后。按《长义》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现在隐公是人臣,却虚称他为王;周天子明明在位,却废黜公侯,这难道是正名而言顺吗?”回答说:“《春秋》借鲁国的位置来体现王义,隐公的爵位并没有进升称王,周王的称号也没有退降为公,为什么说是不正名?为什么说是不顺言呢?”贾逵所怀疑的,疏文已经解释了。《左传疏》引刘炫诘难何休说:“新王受命,正朔必定更改,这是鲁国得以称元,也应该更改其正朔,却仍然沿用周正,为什么呢?既然王义在鲁,那就是不侍奉文王,却仍然奉行周王的正朔,为什么呢?诸侯改元,自是常法,却说王义改元,这是妄说。”崔适案:刘炫习见后世诸侯改元之事,不知道何休明言只有王者改元立号,《春秋》王鲁,所以得以改元;王义并非真实,所以虽然得以改元,却不能改正朔。这类疑义,都很容易解释。后来怀疑《公羊》与董仲舒、何休的人,大体都像贾逵、刘炫的说法,不知道义理本是假借,却错误地执认为实事,因此所见拘泥滞涩。刘逢禄解释三科九旨说:“况且《春秋》的王义非常广大,称号名义,仍然系于周;挫强扶弱,常系于二伯,何曾真的废黜周呢?郊祀王义之事,《春秋》可以垂范后世,而鲁国的僭越,则是大恶。就十二公来说,桓公、宣公弑君应当诛杀,昭公出奔应当绝笔,定公盗国应当绝笔,隐公获归应当绝笔,庄公通仇外淫应当绝笔,闵公见弑应当绝笔,僖公僭用王礼、放纵季姬、祸害郐子,文公逆祀、丧娶、不奉逆,成公、襄公盗用天牲,哀公获诸侯、虚耗中国以侍奉强吴,虽然并非诛杀绝笔,不免于《春秋》贬黜的,很多了,何曾真的王鲁呢?”刘氏说废黜周王鲁并非真实,正说明它是假借之义。陈澧却诋毁他说:“说废黜周王鲁并非真实,那么《春秋》是作伪吗?”不知道是假借,却怀疑是作伪,大概因为《春秋》是专门之学,陈氏对《春秋》非专门研究,不足以知晓圣人的微言大义。

论春秋有现世主义有未来主义在尊王攘夷而不尽在尊王攘夷

  董子曰,其旨数千,即孟子所引其义则丘窃取者,以春秋万六千余字,而其旨以千数,则必有两义并行而不相悖,二意兼用而▯相成者,自非专门之学,则但其显而不见其隐,知其浅而不知其深,圣人之书,广大精微,仁者见仁,知得其一解,已足立义,亦无背于圣人之旨也,特患习于所见,而蔽所不见,但见其义之显而浅者,而于其义之隐而深者,素所不解,遂诳而不信,或▯目扼腕以争之,则所得者少,而所失者多矣,春秋之义旨,既如此之多,必非据事直,书而论者,以为止于据事直书,且必非止惩恶劝善,而论者,以为止于惩恶劝善,微言大义,既已ウ而不章,宋儒孙复胡安国之徒,其解春秋又专言尊王攘夷,不知春秋有尊王之义,而义不止于尊王,有攘夷之义,而义不止于攘夷,既言尊王,又有黜周王鲁之义,似相反矣,而春秋为后王立法,必不专崇当代之王,似相反,实非相反也,既言攘夷矣,又有夷狄进至于爵之义,似相反矣,而圣人欲天下大同,必渐推渐广,远近若一,似相反,亦非相反也,成元年王师败绩于贸戎,公羊传曰,王者无敌,莫敢当也,疏云,春秋之义,▯鲁为王,而使旧王无敌者,见任为王,宁可会夺,正可时时内鲁见义而已,陈澧遂据此传,谓既以周为王者无敌,必无黜周王鲁之说,此疏正可以▯黜周之说,不知疏明言春秋王鲁,不夺旧王,是春秋尊王之义,与王鲁之义,本可并行不悖也,僖四年楚屈完来盟于师,孟子召陵,公羊传曰,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桓公救中国而攘夷狄,卒贴荆,以此为王者之事,解诂曰,言桓公先治其国以及诸夏,治诸夏以及夷狄,如王者为之,故云尔,后人多据此传,以为春秋攘夷之证,不知解诂明言桓公先治其国以及诸夏,治诸夏以及夷狄,僖公当所传闻世,而渐近于所闻,故有合于春秋,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之义,若至所见世,夷无可据,是春秋攘夷之义,与夷狄进至于爵之义,本是两意相成也,综而言之,有现世主义,有未来主义,圣人作春秋,因王灵不振,夷狄交横,尊王攘夷,是现世主义,不得不然者也,而王灵不振,不得不为后王立法,夷狄交横,不能不思用夏变夷,为后王立法,非可▯之子虚乌有,故▯王于鲁以见义,思用夏变夷,非可限以种族不同,故进至于爵而后止,此未来主义,亦不得不然者也,春秋兼此二义,惟公羊董何能发明,今为一语道破,亦实寻常易解,并无非常异义可怪之论,而不治公羊,则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即寻常之义,亦骇怪以为非常矣。

  论孔子成春秋不能使后世无乱臣贼子而能使乱臣贼子不能无惧

  或曰,孟子言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何以春秋之后,乱臣贼子不绝于世,然则孔子作春秋之功安在,孟子之言,殆不足信乎,曰,孔子成春秋,不能使后世无乱贼子,而能使乱臣贼子,不能全无所惧,自春秋大义昭著,人人有一春秋之义,在其胸中,皆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虽极凶悖之徒,亦有魂梦不安之隐,虽极巧辞饰说,以为涂人耳目之计,而耳目仍不能涂,邪说虽横,不足以蔽春秋之义,乱贼既惧当时义士,声罪致讨,又惧后世史官,据事直书,如王莽者,多方掩饰,穷极诈伪,以盖其篡弑者也,如曹丕司马炎者,妄▯禅让,褒封先代,篡而未敢弑者也,如萧衍者,已行篡弑,旋知愧憾,深悔为人所误者也,如朱温者,公行篡弑,犹畏人言,归罪于人以自解者也,他如王敦桓温谋篡多年,而至死不敢,曹操司马懿及身不篡,而留待子孙,凡此等固由人有天良,未尽泯灭,亦由春秋之义,深入人心,故或迟之久而后发,或迟之又久而卒不敢发,即或冒然一逞,犯天下之不韪,终不能坦怀而自安,如萧衍见吴均作史,书其助萧道成篡逆,遂怒而摈吴均,燕王棣使方孝孺草诏,孝孺大书燕贼篡位,遂怒而族灭孝孺,其怒

译论《春秋》有现世主义,有未来主义,在于尊王攘夷,而不仅仅在于尊王攘夷。

董仲舒说,《春秋》的宗旨数以千计,即孟子所引用的“其义则丘窃取之”者。因为《春秋》一万六千多字,而其宗旨数以千计,那么必定有两种意义并行而不相违背,两种意图兼用而互相成就。如果不是专门之学,就只看到显明而看不到隐微,知道浅显而不知道深奥。圣人的书,广大精微,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得到一个解释,已足以确立义理,也不违背圣人的宗旨。只是担心习惯于所见,而被所不见的遮蔽,只看到义理中显明而浅显的部分,而对于义理中隐微而深奥的部分,向来不理解,于是诋毁而不相信,或者扼腕叹息去争辩,那么所得的就少,而所失的就多了。《春秋》的义旨既然这么多,必定不是仅仅据事直书,而议论者认为只限于据事直书;而且必定也不仅仅止于惩恶劝善,而议论者认为只限于惩恶劝善。微言大义,既然已经模糊而不彰显,宋儒孙复、胡安国等人,他们解释《春秋》又专门谈论尊王攘夷,不知道《春秋》有尊王的义理,而义理不止于尊王;有攘夷的义理,而义理不止于攘夷。既然说了尊王,又有贬黜周朝、尊鲁为王之义,似乎相反了,但《春秋》是为后王立法,必定不专门推崇当代的王,似乎相反,其实并不相反。既然说了攘夷,又有夷狄进至于爵位之义,似乎相反了,但圣人想要天下大同,必定逐渐推广,远近如一,似乎相反,也不相反。成公元年,周王军队在贸戎战败,《公羊传》说:“王者无敌,没有人敢抵挡。”疏解释说:“《春秋》的义理,尊鲁为王,而使旧王无敌,是看见现任为王,宁可会夺,正可以时时内鲁见义而已。”陈澧于是根据此传,说既然以周为王者无敌,必定没有贬黜周朝、尊鲁为王之说。此疏正可以用来驳斥贬黜周朝之说,不知道疏明明说《春秋》尊鲁为王,不夺取旧王,是《春秋》尊王的义理,与尊鲁为王的义理,本来可以并行不悖。僖公四年,楚国的屈完来在军中结盟,孟子提到召陵之盟,《公羊传》说:“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原不绝如线,桓公救中国而攘夷狄,最终平定荆楚,以此作为王者之事。”《解诂》说:“说桓公先治理其国以及诸夏,治理诸夏以及夷狄,如同王者所为,所以说这样的话。”后人多根据此传,作为《春秋》攘夷的证据,不知道《解诂》明明说桓公先治理其国以及诸夏,治理诸夏以及夷狄,僖公处于所传闻世,而逐渐接近于所闻世,所以符合《春秋》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的义理,如果到了所见世,夷狄无可依据,是《春秋》攘夷的义理,与夷狄进至于爵位的义理,本来是两种意图互相成就。综合来说,有现世主义,有未来主义,圣人作《春秋》,因为王灵不振,夷狄交横,尊王攘夷,是现世主义,不得不如此。而王灵不振,不得不为后王立法;夷狄交横,不能不思用夏变夷。为后王立法,不是可以凭空虚构的,所以尊王于鲁以见义;思用夏变夷,不是可以限于种族不同的,所以进至于爵位而后止。此未来主义,也是不得不如此。《春秋》兼有此两种义理,只有《公羊》学的董仲舒、何休能发明,现在用一句话道破,也实在平常易解,并没有非常异义可怪的言论,而不治《公羊》,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即使是平常的义理,也骇怪以为非常了。

论孔子成《春秋》不能使后世无乱臣贼子,而能使乱臣贼子不能无惧。

有人说,孟子说孔子完成《春秋》,而乱臣贼子畏惧,为什么《春秋》之后,乱臣贼子不绝于世,那么孔子作《春秋》的功劳在哪里,孟子的话,大概不足信吧?回答说,孔子完成《春秋》,不能使后世没有乱臣贼子,而能使乱臣贼子不能全无所惧。自从《春秋》大义昭著,人人有一《春秋》之义在胸中,都知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即使极凶悖之徒,也有魂梦不安的隐忧,即使极巧辞饰说,作为涂人耳目的计谋,而耳目仍不能涂,邪说虽然横行,不足以遮蔽《春秋》之义。乱贼既惧当时义士,声罪致讨,又惧后世史官,据事直书。如王莽者,多方掩饰,穷极诈伪,以掩盖其篡弑;如曹丕、司马炎者,妄称禅让,褒封先代,篡而未敢弑;如萧衍者,已行篡弑,旋知愧憾,深悔为人所误;如朱温者,公行篡弑,犹畏人言,归罪于人以自解。其他如王敦、桓温谋篡多年,而至死不敢;曹操、司马懿及身不篡,而留待子孙。凡此等固由人有天良,未尽泯灭,亦由《春秋》之义,深入人心,故或迟之久而后发,或迟之又久而卒不敢发,即或冒然一逞,犯天下之不韪,终不能坦怀而自安。如萧衍见吴均作史,书其助萧道成篡逆,遂怒而摈吴均;燕王棣使方孝孺草诏,孝孺大书燕贼篡位,遂怒而族灭孝孺。其怒

也,即其惧也,盖虽不惧国法,而不能不惧公论也,或曰,桓温尝言不能流芳百世,亦当贻臭万年,彼自甘贻臭者,又岂能惧清议,曰,桓温虽有此言,亦止敢行废立,而未敢行篡弑,正由惧清议之故,且彼自知贻臭,,则已有清议在其心矣,安能晏然不一动乎,是非曲直,世之公理,独臣子于君父,不得计是非曲直,所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春秋弑君三十六,而弑父者三,文二年楚世子商臣弑其君κ,襄三十年蔡世子般弑其君固,昭十九年许世子止弑其君贾,被弑三人,皆兼君父,许止进药而杀,非真弑者,而春秋以弑书,蔡侯淫而不父,祸由自取,楚子轻于废立,机泄致祸,春秋亦以弑书,盖君父虽有过愆,臣子无可解免,以此推之,臣子之于君父,不当论是非曲直,亦不当分别有道无道,臣子既犯弑逆之罪,即人伦之大变,天理所不容,虽其人有恩惠于民,有功劳于国,亦不当称道其小善,而纵舍其大恶,春秋时如齐之陈氏,未尝无恩惠于民,晋之赵盾,亦未尝无功劳于国,而经一概书弑,不使乱臣贼子,有所藉口,正如后世曹操刘▯之类,有功于国,有德于民,而论者不为末减也,至于但书弑君,而不书弑君为何人,盖由所据旧史,未有明文,圣人以为既无主名,自难擅自人罪,虽有传闻,未可据以增加,不若阙之为愈,此正罪疑惟轻,与不知盖阙之义,若弑君称君君无道之例,与春秋大义反对,必非圣人作经之旨,杜预奸言诬圣,先儒已加▯正,学者不当更扬其波,使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

译这也就是他恐惧的原因,大概虽然他不畏惧国法,却不能不畏惧公众的舆论。有人问,桓温曾说不能流芳百世,也应当遗臭万年,那些自甘遗臭的人,又怎么能畏惧清议呢?回答说,桓温虽然有这样说的话,但也只敢实行废立君主,而不敢实行篡位弑君,正是由于畏惧清议的缘故。况且他自己知道会遗臭万年,那么心中就已经有了清议的存在,怎么能安然不动呢?是非曲直,是世间的公理,唯独臣子对于君父,不可以计较是非曲直,所谓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春秋》记载弑君三十六次,而弑父的只有三次:文公二年楚世子商臣弑杀他的国君虔,襄公三十年蔡世子般弑杀他的国君固,昭公十九年许世子止弑杀他的国君贾。被弑杀的这三个人,都兼具君父的身份。许止进药导致父亲死亡,并非真正的弑君者,但《春秋》仍按弑君记载;蔡侯淫乱而不像父亲,灾祸由自己招致;楚子轻易废立君主,机密泄露导致灾祸,《春秋》也都按弑君记载。大概君父虽然有过错,臣子也没有可以解脱免除的理由。由此推论,臣子对于君父,不应当论说是非曲直,也不应当分别君主是有道还是无道。臣子既然犯了弑逆的罪行,就是人伦的大变,是天理所不容的,即使这个人有恩惠于百姓,有功劳于国家,也不应当称道他的小善,而宽纵他的大恶。《春秋》时如齐国的陈氏,未曾没有恩惠于百姓,晋国的赵盾,也未曾没有功劳于国家,但《春秋》一概记载为弑君,不让乱臣贼子有所借口。正如后世的曹操、刘渊之类,对国家有功,对百姓有德,但评论者也不因此减轻他们的罪责。至于只记载弑君,而不记载弑君者是谁,大概是因为所依据的旧史,没有明确的文字。圣人认为既然没有主名,自然难以擅自定罪,虽然有传闻,也不可以依据传闻来增加罪名,不如空缺下来更好。这正是“罪疑惟轻”以及“不知则阙”的道理。如果认为弑君是因为君主无道这样的例子,与《春秋》的大义相违背,一定不是圣人作经的本意。杜预的奸诈言论诬蔑圣人,先儒已经加以纠正,学者不应当再推波助澜,使邪说欺骗百姓,充塞仁义之道。

论春秋一字褒贬之义宅心恕而立法严

  春秋大义,在讨乱贼,则春秋必褒忠义,经曰,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宋万弑其君捷及其大夫仇牧,晋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三大夫皆书及,褒其皆殉君难,公羊传曰,何贤乎孔父,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何贤乎仇牧,仇牧可谓不畏强御矣,何贤乎荀息,荀息可谓不食其言矣,春秋同一书法,公羊同一褒辞,足以发明大义,左氏序事之书,本不传义,故不加褒,亦不加贬,惟荀息引君子曰,斯言之玷,语今讥刺,此林黄中所以谓左传君子曰,是刘歆增入也,杜预乃有书名罪之之例,释例曰,孔父为国政,则取怨于民,治其家,则无闺闱之教,身先见杀,祸遂及君,既无所善,仇牧不警而遇贼,又死无忠事,晋之荀息期欲复言,本无大节,先儒皆随加善例,又为不安,孔疏曰,公羊▯梁及先儒,皆以善孔父而书字,知不然者,案宋人杀其大夫司马,传称握节以死,故书其官,又宋人杀其大夫,传以为无罪不书名,今孔父之死,传无善事,故杜氏之意,以父为名,言若齐侯禄父宋公兹父之等,锡瑞案大夫书名罪之之例,本不可信,且左氏明云孔父嘉为司马,是其名嘉甚明,古人名嘉字孔,郑公子嘉字子孔可证,父通甫,汉碑称孔甫宋甫可证,甫者,男子之美称,岂有以父与甫为名者乎,禄父兹父,非单名父,不称齐侯父宋公父也,颖达曲徇杜预,而毒詈其远祖,岂自忘其为孔氏子孙乎,杜孔之解春秋,如此等处,不谓之邪说不可也,陈澧谓孔疏▯缕数百言,尤所谓锻炼深文,不知孔颖达何以恶其先世孔父,至于如此,锡瑞案圣人之作春秋,其善善也长,其恶恶也短,有一定之褒贬,三大夫之书及,所谓一字之褒,弑君之臣,一概书弑,所谓一字之贬,圣人以为其人甘于殉君,即是大忠,虽有小过,如左氏所书孔父荀息之事,可不必究,其人忍于弑君,即是大恶,虽有小功,如左氏所书赵盾之事,亦不足道,盖宅心甚恕,而立法甚严也,春秋之法,弑君者于经不复见,以为其人本应伏诛,虽未伏诛,而削其名不再见经,即与已伏诛等,赵盾弑君所以复见者,以其罪在不讨贼,与亲弑者稍有分别,春秋之法,弑君贼不讨不书葬,以为君父之仇未报,不瞑目于地下,虽葬与不葬等,许止弑君未讨而君书葬,以其罪在误用药,与亲弑者稍有分别,是亦立法严而宅心恕也,欧阳修谓赵盾弑君,必不止不讨贼,许止弑君,必不止不尝药,以三传为皆不足信,不知如三传之说,于赵盾见忠臣之至,于许止见孝子之至,未尝不情真罪当,臣弑君,凡在官者杀无赦,子弑父,凡在宫者杀无赦,未尝不词严义正,而欧阳修等必不信传,孙复曰,称国以弑者,国之人皆不赦也,然则有王者作,将比一国之人而诛之乎,虽欲严春秋诛乱贼之防,而未免过当矣。

  论春秋书灾异不书祥瑞左氏公羊好言占验皆非大义所关

  胡安国进春秋传表曰,仲尼制春秋之义,见诸行事,垂训方来,虽祖述宪章,上循尧舜文武之道,而改法创治,不袭虞夏商周之迹,盖洪水滔天,下民昏垫,与箫韶九成,百兽率舞,并载于虞书,大木斯拔,与嘉禾合颖,鄙我周邦,与六服承德,同垂乎周史,此上世帝王纪事之例,至春秋则凡庆瑞符,礼文常事,皆削而不书,而灾异之变,政事阙失,则悉书之以示后世,使鉴观天人之理,有恐惧▯肃之意,乃史传心之要典,于以反身,日加修省,及其既久,积善成德,上下与天地同流,自家刑国,措之天下,则麟凤在郊,龟龙游沼,其道亦可驯致之也,故始于隐公,终于获麟,而以天道终焉,比于关雎之应,而能事毕矣,锡瑞案胡氏此论,深得春秋改制驯致太平之义,春秋书灾异,不书祥瑞,圣人盖有深意存焉,绝笔获麟,公羊以为受命制作,有反袂拭面,称吾道穷之事,则是灾异,并非祥瑞,若以麟至为太平瑞应,比于麟趾之应关雎,则又别是一义,胡氏引此以责难于君,非前后矛盾也

译论《春秋》一字褒贬的含义,在于心存宽恕而立法严厉。

《春秋》的大义,在于讨伐乱臣贼子,那么《春秋》必定褒扬忠义。经文说:“宋督弑杀了他的国君与夷,以及他的大夫孔父;宋万弑杀了他的国君捷,以及他的大夫仇牧;晋里克弑杀了他的国君卓,以及他的大夫荀息。”这三位大夫都记载了“及”字,褒扬他们都为君主遇难而殉节。《公羊传》说:“为什么认为孔父贤德?孔父可以说是义气显露于神色了。为什么认为仇牧贤德?仇牧可以说是不畏惧强暴的人了。为什么认为荀息贤德?荀息可以说是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了。”《春秋》使用相同的书法,《公羊传》使用相同的褒扬辞语,足以阐明大义。《左传》是叙述史实的书,本来不传述义理,所以不加褒扬,也不加贬斥。只有荀息引用“君子曰”,提到“斯言之玷”(言语的瑕疵),用来讥刺,这就是林黄中认为《左传》中的“君子曰”是刘歆增入的原因。杜预却提出了“书名表示罪责”的条例,《释例》说:“孔父掌管国政,就招致百姓怨恨;治理自家,就没有闺门内的教化。他先被杀,祸患于是波及国君,既然没有善行,仇牧没有警戒而遭遇贼人,又死得没有忠义之事,晋国的荀息期望实现诺言,本来没有大的节操。前代儒者都随意加上善例,又显得不安分。”孔颖达疏说:“《公羊传》、《梁传》以及前代儒者,都认为因为孔父贤善所以书字,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查考《春秋》记载‘宋人杀其大夫司马’,传文称他握着符节而死,所以书官职;又记载‘宋人杀其大夫’,传文认为无罪就不书名。现在孔父之死,传文没有记载善事,所以杜预的意思,认为‘父’是名字,是说像齐侯禄父、宋公兹父之类的人。”崔灵恩案:大夫书名表示罪责的条例,本来不可信。况且《左传》明确说孔父嘉担任司马,他的名字是嘉非常清楚。古人名嘉字孔,郑公子嘉字子孔可以证明。“父”通“甫”,汉代碑刻称孔甫、宋甫可以证明。“甫”是男子的美称,哪有把“父”或“甫”作为名字的呢?禄父、兹父,不是单名“父”,不称齐侯父、宋公父。孔颖达曲意顺从杜预,却毒骂他的远祖,难道忘记自己是孔氏子孙吗?杜预、孔颖达解释《春秋》,像这样之处,不称为邪说是不可以的。陈澧说孔颖达疏罗列数百言,尤其所谓罗织罪名、深文周纳,不知道孔颖达为什么厌恶他的祖先孔父,到了如此地步。崔灵恩案:圣人作《春秋》,他褒扬善行是长久的,他贬斥恶行是短暂的,有一定的褒贬。三位大夫记载“及”字,所谓一字之褒;弑君的臣子,一概书“弑”,所谓一字之贬。圣人认为那人甘愿为君主殉难,就是大忠,即使有小过错,如《左传》所记载孔父、荀息之事,可以不追究;那人忍心弑杀君主,就是大恶,即使有小功劳,如《左传》所记载赵盾之事,也不值得称道。大概是心存宽恕,而立法严厉。《春秋》的法度,弑君的人在经文中不再出现,认为那人本应伏法被杀,即使没有伏法,但削去他的名字不再见于经文,就与已经伏法被杀等同。赵盾弑君之所以再次出现,是因为他的罪责在于不讨伐贼人,与亲手弑君的人稍有分别。《春秋》的法度,弑君的贼人没有被讨伐,就不书葬,认为君父的仇敌没有报复,不能闭眼于地下,即使安葬与不安葬等同。许止弑君,贼人没有被讨伐而国君书葬,是因为他的罪责在于误用药,与亲手弑君的人稍有分别。这也是立法严厉而心存宽恕。欧阳修说赵盾弑君,必定不止于不讨伐贼人;许止弑君,必定不止于不尝药,认为三传都不可信,不知道按照三传的说法,在赵盾身上看到忠臣的极致,在许止身上看到孝子的极致,未曾不情真罪当。臣弑君,凡在官府的人都杀而不赦;子弑父,凡在宫中的人都杀而不赦,未曾不词严义正。而欧阳修等人必定不信三传。孙复说:“称国名以弑的,全国的人都不赦免。”那么如果有王者兴起,将把全国的人一起诛杀吗?虽然想要严厉《春秋》诛杀乱臣贼子的防范,却未免过分了。

论《春秋》记载灾异不记载祥瑞,《左传》《公羊传》喜欢谈论占卜验证,都不关乎大义。

胡安国进献《春秋传》的表说:“孔子制定《春秋》的大义,体现在行事上,垂训后世。虽然祖述宪章,上遵循尧舜文武之道,但改法创治,不沿袭虞夏商周的旧迹。大概洪水滔天,下民困苦,与箫韶九成,百兽率舞,都记载在《虞书》中;大木斯拔,与嘉禾合颖,鄙我周邦,与六服承德,都垂范于周史,这是上古帝王记载史事的条例。到了《春秋》,凡是庆贺祥瑞,礼仪常规之事,都删削而不记载;而灾异的变故,政事的缺失,则全部记载下来以警示后世,使人们鉴观天人之理,有恐惧戒慎之意,乃是史传心法的要典。以此来反省自身,日益修省,等到时间久了,积善成德,上下与天地同流,从自身治理国家,推行于天下,那么麟凤在郊外,龟龙游于沼泽,其道也可以逐渐达到。所以始于隐公,终于获麟,而以天道终结,比之于《关雎》的应验,而能事完毕了。”崔灵恩案:胡氏此论,深得《春秋》改制驯致太平的含义。《春秋》记载灾异,不记载祥瑞,圣人大概有深意存焉。绝笔于获麟,《公羊传》认为是受命制作,有反袂拭面,称吾道穷之事,那么这是灾异,并非祥瑞。如果把麟至视为太平瑞应,比之于麟趾应《关雎》,那么又是另一层含义。胡氏引用此来责难于君主,并非前后矛盾。

,困学纪闻曰,春秋三书孛,文十四年昭十七年,哀十三年,而昭十七年有星孛于大辰,申须曰,彗所以除旧布新也,史记天官书刘更生封事云,春秋彗星三见,则彗孛一也,晏子春秋齐景公睹彗星,使伯常骞禳之,晏子曰,孛又将出,彗星之出,庸何惧乎,则孛之为变,甚于彗矣,星孛东方,哀十三年冬,在于越入吴之后,十三年夏,彗见西方,在卫鞅入秦之前,天之示人著矣,齐桓之将兴也,恒星不见,星▯如雨,晋文之将兴也,沙鹿崩,自是诸侯无王矣,晋三大夫之命为侯也,九鼎震,自是大夫无君矣,故董子曰,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又曰,八世之后,庄二十二年,其田氏篡齐之后之言乎,公侯子孙必复其始,阂元年,其三卿分晋之后之言乎,其处者为刘氏,文十三年,其汉儒欲立左氏者所附益乎,皆非左氏之旧也,新都之篡,以沙鹿崩为祥,释氏之炽,以恒星不见为证,盖有俑者矣,案此亦得春秋书灾异不书祥瑞之旨,书灾异,所以示人儆惧,不书祥瑞,所以杜人觊觎,困学纪闻前说以为天人相应,此示人儆惧之意也,后说以为后人附益,此杜人觊觎之意也,左氏好言祥异占验,故范宁以为其失也巫,而如懿氏卜妻敬仲,毕筮仕于晋之类,又或出于附益,而非左氏之旧,公羊家与左氏异趣,而亦好言祥异占验,汉儒言占验者,齐学为盛,伏传五行,齐诗五际,皆齐学,公羊氏亦齐学,故董子书多说阴阳五行,何氏解诂说占验亦详,要,皆春秋之别传,与大义无关,犹洪范五行传与齐诗,非诗书大义所关也。

译《困学纪闻》说,《春秋》三次记载孛星,分别在鲁文公十四年、鲁昭公十七年、鲁哀公十三年,而鲁昭公十七年有星孛于大辰。申须说,彗星是用来除旧布新的。《史记·天官书》中刘更生的封事说,《春秋》中彗星出现三次,那么彗星和孛星是一回事。《晏子春秋》记载齐景公看到彗星,派伯常骞去禳除灾祸,晏子说,孛星又将出现,彗星的出现,有什么可害怕的呢?那么孛星带来的灾变,比彗星更严重了。星孛出现在东方,鲁哀公十三年冬天,这是在越国进入吴国之后;鲁哀公十三年夏天,彗星出现在西方,这是在卫鞅进入秦国之前,上天向人们显示的征兆很明显了。齐桓公将要兴盛时,恒星看不见,星星如雨般落下;晋文公将要兴盛时,沙鹿山崩塌。从此诸侯不再尊奉周王了;晋国三位大夫被任命为诸侯时,九鼎震动。从此大夫不再尊奉国君了。所以董仲舒说,天人相互感应之际,非常令人敬畏。又说,八代之后,鲁庄公二十二年,这是田氏篡夺齐国政权之后的言论吗?公侯的子孙必定会恢复他们的初始地位;阂元年,这是三家分晋之后的言论吗?其中留守的人成为刘氏,鲁文公十三年,这是汉代儒生想要确立《左传》地位时所附加的内容吗?这些都不是《左传》原有的内容。王莽篡汉,把沙鹿山崩塌当作祥瑞;佛教的兴盛,把恒星看不见当作证据,大概是有始作俑者了。考察这些,也符合《春秋》记载灾异而不记载祥瑞的宗旨。记载灾异,是为了让人警惕恐惧;不记载祥瑞,是为了杜绝人的非分之想。《困学纪闻》前面的说法认为天人相应,这是让人警惕恐惧的意思;后面的说法认为是后人附加的,这是杜绝人非分之想的意思。《左传》喜欢谈论祥瑞灾异和占卜验证,所以范宁认为它的弊病在于迷信巫术。而像懿氏为敬仲占卜娶妻、毕氏为晋国占卜仕途之类的事情,又或许是后人附加的,而不是《左传》原有的内容。《公羊传》学派与《左传》旨趣不同,但也喜欢谈论祥瑞灾异和占卜验证。汉代儒生谈论占卜验证的,齐地学派最为兴盛。伏生的《尚书》五行说,齐地学派的《诗经》五际说,都是齐地学派;《公羊传》也是齐地学派。所以董仲舒的书多讲阴阳五行,何休的《解诂》讲占卜验证也很详细。总之,这些都是《春秋》的别传,与《春秋》的大义无关,就像《洪范五行传》和齐地学派的《诗经》,与《诗》《书》的大义无关一样。

论获麟公羊与左氏说不同而皆可通郑君已疏通之

  臧琳曰,杜元凯春秋左氏传序,春秋之作,左传及▯梁无明文,正义曰,据杜云左传及▯梁无明文,则指公羊有其显说,今验何注公羊,亦无作春秋事,案孔舒元公羊传本云,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何以书,记异也,以上何本同,今麟非常之兽,其为非常之兽奈何,二句何本无,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二句何本同,然则孰为而至,为孔子之作春秋,二句何本无,是有成文也,左传及▯梁,则无明文,案孔舒元未详何时人,儒林传及六▯论皆无之,隋志有公羊春秋传十四卷,孔衍集解,未知是否,杜氏作序既所据用,则为古本可知矣,锡瑞案臧氏据孔疏以证公羊逸文,能发人所未发,疑舒元即孔衍而未能决,不知舒元即孔衍之字,晋书儒林传孔衍字舒元,孔子二十二世孙,中兴初补中书郎,出为广陵郡,亦见刘知几史通,见书论,衍虽晋人,其年辈在杜预后,杜所据用非必衍书,或杜所见公羊与衍所据本同,汉时公羊有严颜二家,何劭公据颜氏,故少数语,杜预孔衍盖据严氏,故多数语,郑君注礼笺诗,引公羊与何本不同,如▯作放,登来作登戾,野留作鄙留,祠兵作治兵,大瘠作大渍,已蹙作已戚,使之将作使之将兵,群公禀作群公慊,为周公主作为周公后,仡然从乎赵盾作疑然从于赵盾,考工记注引子家驹曰,天子僭天,何本无之,皆严氏春秋也,获麟有数说,异义,公羊说哀十四年获麟,此受命之瑞,周亡失天下之异,左氏说麟是中央轩辕大角兽,孔子备备当为作字之误,春秋,礼修以致其子,故麟来为孔子瑞,陈钦说麟西方毛▯,孔子作春秋,有立言西方兑,兑为口,故麟来,许慎谨案云,议郎尹更始刘更生等议,以为吉凶不并,瑞灾不兼,今麟为周亡天下之异,则不得为瑞以应孔子,至玄之闻也,以下郑▯,洪范五事,二曰言,言作从,从作又,又治也,言于五行属金,孔子时周道衰亡,已有圣德无所施用,作春秋以见志,其言少从以为天下法,故应以金兽性仁之瑞,贱者获之,则知将有庶人受命而得之,受命之徵已见,则于周将亡,事势然也,兴者为瑞,亡者为灾,其道则然,何吉凶不并,瑞灾不兼之有乎,如此修母致子,不若立言之说密也,案如郑君之义,则公羊左氏可通,兴者为瑞,亡者为灾,所见明通,并无拘阂,据孔舒元引公羊传,麟至为孔子作春秋,与左氏家贾逵服虔颍容为孔子修春秋,文成致麟,麟感而至,见左传正义引,本无异义,惟杜预苟异先儒,以为感麟而作,则与左氏义违,又不取称吾道穷之文,则与公羊又异,杜预以为孔子春秋钞录旧文,全无关系,故为瑞为灾之说,皆彼所不取也。

  论春秋本鲁史旧名墨子云百国春秋即百二十四宝书

  孔颖达曰,春秋之名,经无所见,惟传记有之,昭二年韩起聘鲁,称见鲁春秋外传,晋语司马侯封晋悼公云,羊舌▯习春秋,楚语申叔时论傅太子之法云,教之以春秋,礼坊记云,鲁春秋记晋丧曰,杀其君之子奚齐,又经解曰,属辞比事,春秋教也,凡此诸文所说,皆在孔子之前,则知未修之时,旧有春秋之目,其名起远,亦难得而详,郑樵曰,今汲冢琐语,亦有鲁春秋记鲁献公十七年事,诸如此类,皆夫子未生之前,未经笔削之春秋也,西东周六百年事,孟子云,诗亡然后春秋作,又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诸如此类,皆鲁史记东迁已后事,已经夫子笔削之春秋也,自平王四十九年始,或谓春秋之名,取赏以春夏,刑以秋冬,或谓一褒一贬,若春若秋,或谓春获麟,秋成书,公羊正义解获麟云,谓之春秋,皆非也,惟杜预所谓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此说得之,汲冢琐语记太丁时事,目为夏殷春秋,见史通,墨子曰,吾见百国春秋,以至晏子虞卿吕不韦陆贾著书,皆曰春秋,盖当时时述作之流,于正史外,各记其书,皆取春秋以名之,然观其篇第,本无年月,与错举春

译论获麟之事,《公羊传》与《左传》的说法不同,但都能讲得通,郑玄已经将其疏通阐明了。

臧琳说,杜预在《春秋左氏传序》中提到,《春秋》的创作,《左传》及《梁传》没有明文记载。《正义》说,根据杜预所说《左传》及《梁传》没有明文记载,那么是指《公羊传》有显明的说法。现在查验何休注的《公羊传》,也没有关于创作《春秋》的事。查考孔舒元《公羊传本》说:“鲁哀公十四年春天,在西郊狩猎捕获麒麟。为什么要记载?因为它是怪异之事。”以上部分与何休本相同。“现在麒麟是非常之兽,它为什么是非常之兽呢?”这两句何休本没有。“有王者就出现,无王者就不出现。”这两句与何休本相同。“那么是谁让它出现的?是为了孔子创作《春秋》。”这两句何休本没有。“这是有定论的。”《左传》及《梁传》则没有明文记载。查考孔舒元不详是何时人,《儒林传》及《六艺论》都没有记载他。《隋书·经籍志》有《公羊春秋传》十四卷,孔衍集解,不知是否就是此人。杜预作序既然有所依据采用,那么这是古本就可以知道了。

陈奂按:臧氏依据孔疏来证明《公羊传》的逸文,能发现别人未曾发现的东西,怀疑舒元就是孔衍但未能决断,不知道舒元就是孔衍的字。《晋书·儒林传》记载孔衍字舒元,是孔子二十二世孙,中兴初年补任中书郎,出任广陵郡太守,也见于刘知几《史通·书论》。孔衍虽然是晋人,他的辈分在杜预之后,杜预所依据采用的不一定是孔衍的书,或许是杜预所见的《公羊传》与孔衍所依据的本子相同。汉代《公羊传》有严氏、颜氏两家,何休依据颜氏,所以少数语句不同;杜预、孔衍大概依据严氏,所以多数语句相同。郑玄注《礼记》、笺《诗经》,引用《公羊传》与何休本不同,如“作”作“放”,“登来”作“登戾”,“野留”作“鄙留”,“祠兵”作“治兵”,“大瘠”作“大渍”,“已蹙”作“已戚”,“使之将”作“使之将兵”,“群公禀”作“群公慊”,“为周公主”作“为周公后”,“仡然从乎赵盾”作“疑然从于赵盾”。《考工记》注引用子家驹说:“天子僭越天道”,何休本没有这些,都是严氏《春秋》。

关于获麟有几种说法,存在异义。《公羊传》说哀公十四年获麟,这是受命的祥瑞,周朝灭亡失去天下的怪异;《左传》说麟是中央轩辕大角的兽,孔子完备地应当为“作”字的误写,《春秋》,礼制修明以致其子,所以麟来作为孔子的祥瑞;陈钦说麟是西方毛色的兽,孔子作《春秋》,有立言之意,西方属兑,兑为口,所以麟来。许慎谨案说,议郎尹更始、刘更生等议论,认为吉凶不并存,祥瑞与灾异不兼有,现在麟作为周朝灭亡天下的怪异,就不能作为祥瑞来应验孔子。至于我的听闻,以下郑玄说,《洪范》五事,第二是言,言作从,从作又,又即治也,言在五行属金,孔子时周道衰亡,已有圣德却无处施展,作《春秋》以表明志向,他的话少有顺从,以此作为天下的法则,所以用属金、性仁的兽作为祥瑞来应验,卑贱的人捕获它,就知道将有庶人受命而得到它,受命的征兆已经显现,那么对于周朝将亡,事势自然如此。兴盛的作为祥瑞,灭亡的作为灾异,道理就是这样,哪里有什么吉凶不并存、祥瑞灾异不兼有的说法呢?这样修明母体以致其子,不如立言之说严密。

查考如果按照郑玄的意思,那么《公羊传》和《左传》就可以贯通,兴盛的作为祥瑞,灭亡的作为灾异,所见明白通达,并没有拘泥隔阂。依据孔舒元引用《公羊传》,麟至是为了孔子作《春秋》,与《左传》家贾逵、服虔、颍容认为孔子修《春秋》,文章完成招致麒麟,麟感应而至,见《左传正义》引用,本来没有不同的意义。只有杜预苟且不同于先儒,认为感应麒麟而作,这就与《左传》的意义违背,又不采纳“吾道穷矣”的文字,这就与《公羊传》又不同。杜预认为孔子《春秋》是抄录旧文,全无关系,所以为瑞为灾的说法,都是他所不采纳的。

论《春秋》本是鲁史旧名,《墨子》说百国《春秋》即百二十四宝书。

孔颖达说,《春秋》的名称,经文中没有见到,只有传记中有。昭公二年韩起聘问鲁国,称见到鲁《春秋》外传;《晋语》司马侯封晋悼公说,羊舌肸熟悉《春秋》;《楚语》申叔时论教导太子的方法说,用《春秋》教导他;《礼记·坊记》说,鲁《春秋》记载晋国丧事说,杀了他们的国君之子奚齐;又《经解》说,连缀文辞比附事件,是《春秋》的教育。凡是这些文字所说的,都在孔子之前,就知道未修订之时,旧有《春秋》的名称,它的名称起源久远,也难以详细知晓。

郑樵说,现在汲冢《琐语》,也有鲁《春秋》记载鲁献公十七年的事,诸如此类,都是夫子未出生之前,未经笔削的《春秋》。西东周六百年的事,孟子说,“诗亡然后《春秋》作”,又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诸如此类,都是鲁史记东迁以后的事,已经经过夫子笔削的《春秋》。从平王四十九年开始,有人说《春秋》的名称,取自赏赐在春夏,刑罚在秋冬;有人说一褒一贬,如同春如同秋;有人说春获麟,秋成书,《公羊传正义》解释获麟说,称为《春秋》,都不对。只有杜预所说的年有四时,所以错举作为所记的名称,这个说法正确。汲冢《琐语》记载太丁时事,目为夏殷《春秋》,见《史通》。《墨子》说,我见到百国《春秋》,以至于晏子、虞卿、吕不韦、陆贾著书,都叫《春秋》,大概当时时述作之流,在正史之外,各自记载其书,都取《春秋》来命名,然而看其篇第,本无年月,与错举春

秋以为所记之名则异矣,锡瑞案郑氏之说,多本刘知几史通,六家篇,刘氏云,春秋家者其先出于三代,亦引国语左传之文,则春秋自是旧名,非夫子始创,或谓春获麟,秋成书,虽出公羊家说,而与传引不▯春秋之文不合,或谓赏刑褒贬,说亦近凿,当以杜预云错举四时为是,晏吕之书,非错举四时,而亦名春秋,当时百国春秋具存,其体例或亦有所本,百国春秋,即百二十四宝书,公羊疏案闵因叙云,昔孔子受端门之命,制春秋之义,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记,得百二十国宝书,九月经立,感精符考异邮说题辞,具有其文,问曰,若然,公羊之义,据百二十国宝书以作春秋,今经止有五十余国,通戎夷宿潞之属,仅有六十,何言百二十国乎,答曰,其初求也,实得百二十国宝书,但有极美可以训世,有极恶可以戎俗者取之,若不可为法者,则弃而不录,是故止得六十国也,苏轼春秋列国图说曰,春秋之国,见于经传者,总一百二十四国,鲁,晋,楚,齐,秦,吴,越,宋,卫,郑,陈,蔡,邾,曹,许,莒,杞,滕,薛,小邾,息,随虞,北燕,纪,巴,邓,成阝,徐,郐,芮,胡,南燕,州,梁,荀,贾,凡,祭,宿,禹阝,原,夔,舒,鸠,滑,郯,黄,罗,邢,魏,霍,郜,叟阝,瞒,向,Τ,阳,韩,舒,庸,焦,杨,夷,申,密,耿,麇,莱,弦,顿,沈,▯,谭,舒,云阝,白狄,赖,肥,鼓,戎,唐,潞,江,郧,权,道,柏,贰,轸,绞,蓼,六,遂,崇,戴,冀,蛮,温,厉,项,项氏,介,巢,卢,根,牟,无终,郝,姒,蓐,狄,房,鲜,卢,陆浑,桐,若阝,于,余邱,须句,颛臾,任,葛,萧,牟,专阝,极,章阝,蛮夷戎狄,不在其间,苏氏云,百二十四国,正合百二十国宝书之数,公羊疏但据经言,止得其半,苏氏兼据左氏传,乃得其全,于余邱章阝之类,公羊以为邑,左氏以为国故知苏扰左氏,惟苏氏计数,亦有疏失,云百二十四国,今数之止百二十一国,二虢及齐所迁之阳,楚所灭之庸,皆失数,传言毛聃雍邗应蒋茅胙,亦不列入,沈姒蓐黄在北,沈胡江黄在南,当有二沈二黄,止列其一,云蛮夷戎狄不在其间,又有叟阝瞒白狄肥鼓戎蛮潞狄无终鲜虞陆浑诸国,此皆夷蛮戎狄,未必有宝书,当去诸国,而以所漏列者补之,数虽稍赢,计其整数,亦与百二十国合也。

译“秋”作为所记载的名称,则与“春”不同。锡瑞按:郑氏的说法,大多本于刘知几《史通·六家》篇。刘氏说:“春秋家,其先出于三代”,也引用《国语》《左传》的文字,那么“春秋”自是旧有的名称,并非孔子开始创立。有人说“春获麟,秋成书”,虽然出自公羊家的说法,但与传文中引用“不〇春秋”的文字不合;有人说“赏刑褒贬”,这种说法也近乎穿凿。应当以杜预所说“错举四时”为是。晏婴、吕不韦的书,并非错举四时,但也名为《春秋》。当时各国《春秋》都还存在,其体例或许也有所依据。各国《春秋》,即一百二十四国宝书。《公羊疏》按:闵因叙说:“昔孔子受端门之命,制《春秋》之义,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记,得百二十国宝书。”《九经》确立后,感精符考异邮说题辞,都有这些文字。问说:如果这样,公羊之义,依据一百二十国宝书来作《春秋》,现在经文中只有五十余国,连同戎、夷、宿、潞之类,仅有六十国,为什么说一百二十国呢?回答说:起初寻求时,确实得到一百二十国宝书,但只选取其中极美可以训导世人、极恶可以警戒风俗的,如果不可作为法则的,就舍弃不记录,所以只得到六十国。苏轼《春秋列国图说》说:《春秋》中的国家,见于经传的,总共一百二十四国:鲁、晋、楚、齐、秦、吴、越、宋、卫、郑、陈、蔡、邾、曹、许、莒、杞、滕、薛、小邾、息、随、虞、北燕、纪、巴、邓、成阝、徐、郐、芮、胡、南燕、州、梁、荀、贾、凡、祭、宿、禹阝、原、夔、舒、鸠、滑、郯、黄、罗、邢、魏、霍、郜、叟阝、瞒、向、Τ、阳、韩、舒、庸、焦、杨、夷、申、密、耿、麇、莱、弦、顿、沈、〇、谭、舒、云阝、白狄、赖、肥、鼓、戎、唐、潞、江、郧、权、道、柏、贰、轸、绞、蓼、六、遂、崇、戴、冀、蛮、温、厉、项、项氏、介、巢、卢、根、牟、无终、郝、姒、蓐、狄、房、鲜、卢、陆浑、桐、若阝、于、余邱、须句、颛臾、任、葛、萧、牟、专阝、极、章阝,蛮夷戎狄不在其中。苏氏说:一百二十四国,正符合一百二十国宝书的数目。《公羊疏》只依据经文说,只得到其半数;苏氏兼依据《左氏传》,才得到其全部。对于余邱、章阝之类,《公羊》认为是邑,《左氏》认为是国,所以知道苏氏扰乱了《左氏》。只是苏氏计数,也有疏漏。说一百二十四国,现在数来只有一百二十一国,两个虢国以及齐所迁的阳国、楚所灭的庸国,都漏算了。传文中提到的毛、聃、雍、邗、应、蒋、茅、胙,也没有列入。沈、姒、蓐、黄在北,沈、胡、江、黄在南,应当有两个沈、两个黄,只列了一个。说蛮夷戎狄不在其中,又有叟阝、瞒、白狄、肥、鼓、戎、蛮、潞、狄、无终、鲜虞、陆浑诸国,这些都属于夷蛮戎狄,未必有宝书,应当去掉这些国家,而用所漏列的来补充。数目虽然稍多,计算其整数,也与一百二十国相合。

论汉志春秋古经即左氏经左氏经长于二传亦有当分别观之者

  汉志春秋古经十二篇,班氏无注,钱大昕曰,谓左氏经也,汉儒传春秋者以左氏为古文,公羊▯梁为今文,称古经则共知其为左氏矣,左氏经传本各单行,故别有左氏传,汉志经十一卷班氏注云,公羊▯梁二家,沈钦韩曰,二家合闵公于庄公,故十一卷,彼师当缘闵公事短,不足成卷,并合之耳,何休乃云系闵公篇于庄公下者,子未三年,无改于父之道,锡瑞案何氏说是也,沈专主左氏,故不以何为然,汉志左氏传三十卷,班氏注云,左邱明鲁太史,案说文叙曰,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论衡曰,左传三十篇,出恭王壁中,二说不同,班氏无明文,似不信此二说,汉志公羊传十一卷注云,公羊齐人,汉志▯梁传十一卷注云,▯梁子鲁人,不别出公▯二家之经,马端临云,公羊▯梁传,直以其所作传文,搀入正经,不曾别出,而左氏则经自经而传自传,又杜元凯经传集解序文,以为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则是左氏作传之时,经文本自为一书,至元凯始以左氏传附之经文各年之后,是左氏传中之经文,可以言古经矣,案汉熹平石经,公羊隐公一段,直载传文而无经文是公羊经传亦自别行,不如马氏之言,孔疏云,邱明作传与经别行,公羊▯梁莫不皆然,是公羊▯梁左氏之经传,皆自别行,左氏经传,至杜预始合之,公▯经传,不知何人始合之也,汉志所列古经,即是左氏之经,马氏不知,乃云春秋古经,虽汉▯文志有之,然夫子所修之春秋,其本文世所不见,而汉以来,所编古经,则俱自三传中取出经文,名之曰正经耳,又云,春秋有三传,亦本与经文为二,而治三传者合之,先儒务欲存古,于是取其已合者复析之,命之曰古经,案三传与经皆别行,而后人合之,马氏乃以为汉人于三传中,取出经文,不知何据,马氏所云先儒,似指朱子所刻春秋经,李焘所定春秋古经而言,然不得谓之汉以来,其立说不分明,皆由不知汉志之古经即是左氏经也,四库提要曰,徐彦公羊传疏曰,左氏先著竹帛,故汉儒谓之古学,则所谓古经十二篇,即左传之经,故谓之古,刻汉书者,误连二条为一耳,今以左传经文与二传校勘,皆左氏义长,知手录之本,确于口授之经也,谨案左氏经长于二传,详见侯康春秋古经说,然则春秋经文,三传不同,如蔑昧眉阝微之类,专据左氏可也,而君氏尹氏之类,仍当分别观之。

  论左氏不在七十子之列不得口受传指左传疏引严氏春秋不可信引刘向别录亦不可信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曰,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挹损之文,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邱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汉书刘歆传曰,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锡瑞案史公生于刘歆未出之前,其说最为近古,班氏生于左氏盛行之后,其说信而有徵,史公以邱明为鲁君子,别出于七十子之外,则左氏不在弟子之例,不传春秋可知,云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而左氏特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则左氏未得口授可知,班氏云,汉初学左氏者,惟传训故,则其初不传微言大义可知,云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由是备章句义理,则刘歆以前,未尝引传解经,亦无章句义理可知,据马班两家之说,则汉博士谓左邱明不传春秋,范升谓左氏不祖孔子而出于邱明,师徒相传,又无其人,必是实事而非诬妄,左传疏据沈氏云,严氏春秋引观周篇云,孔子将修春秋,与左邱明乘如周,观书于周史,归而修春秋之经,邱明为之传,共为表里,案沈氏谓陈沈文阿,严氏春秋久成绝学,未必陈时尚存,汉博士治

译论《汉书·艺文志》所载《春秋古经》即是《左氏经》,《左氏经》优于《公羊》《谷梁》二传,但也有应当分别看待的地方。

《汉书·艺文志》记载《春秋古经》十二篇,班固没有作注。钱大昕说,这是指《左氏经》。汉代传授《春秋》的儒者,认为《左氏》是古文,《公羊》《谷梁》是今文,既然称为“古经”,大家就知道它是《左氏》了。《左氏》的经和传原本各自单独流行,所以另有《左氏传》。《汉书·艺文志》记载经有十一卷,班固注解说,这是《公羊》《谷梁》两家。沈钦韩说,这两家把闵公合并在庄公之下,所以是十一卷。他们的老师大概是认为闵公的事迹简短,不足以成为一卷,就合并在一起罢了。何休却说把闵公篇附在庄公篇下面的原因是,闵公即位未满三年,没有改变父亲(庄公)的道统。崔适按:何休的说法是对的。沈钦韩专门推崇《左氏》,所以不认为何休说得对。《汉书·艺文志》记载《左氏传》三十卷,班固注解说,左丘明是鲁国太史。查《说文解字·叙》说,北平侯张苍献上了《春秋左氏传》;《论衡》说,《左传》三十篇,出自汉恭王宫室的墙壁中。这两种说法不同,班固没有明确的文字,似乎不相信这两种说法。《汉书·艺文志》记载《公羊传》十一卷,注解说,公羊是高唐人;《汉书·艺文志》记载《谷梁传》十一卷,注解说,谷梁子是鲁国人。并没有单独列出《公羊》《谷梁》两家的经。马端临说,《公羊》《谷梁》传,只是把所作的传文掺入正经之中,不曾单独列出,而《左氏》则是经自经、传自传。又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序》认为,把经的年份与传的年份相附,这说明《左氏》作传的时候,经文原本自成一书,直到杜预才把《左氏传》附在经文各年之后。这样,《左氏传》中的经文,可以说就是古经了。查汉代熹平石经,《公羊》隐公一段,只记载传文而没有经文,这说明《公羊》的经和传也是各自单独流行的,不像马端临所说的那样。孔颖达疏说,丘明作传与经分开流行,《公羊》《谷梁》没有不是这样的。这说明《公羊》《谷梁》和《左氏》的经和传,都是各自单独流行的。《左氏》的经和传,到杜预才开始合并;《公羊》《谷梁》的经和传,不知道是谁开始合并的。《汉书·艺文志》所列的古经,就是《左氏》的经。马端临不知道这一点,却说《春秋古经》,虽然《汉书·艺文志》有记载,但孔子所修的《春秋》,其原文世人没有见到,而汉代以来所编的古经,都是从三传中取出经文,命名为正经罢了。又说,《春秋》有三传,本来也与经文分为两书,而研究三传的人把它们合并了。先儒想要保存古本,于是把已经合并的又拆开,命名为古经。查三传与经都是分开流行的,后来的人把它们合并,马端临却认为是汉人从三传中取出经文,不知道依据是什么。马端临所说的先儒,似乎是指朱熹所刻的《春秋经》、李焘所定的《春秋古经》而言,但不能说是汉代以来的事。他的立论不清晰,都是因为不知道《汉书·艺文志》的古经就是《左氏经》。《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徐彦《公羊传疏》说,《左氏》先写在竹帛上,所以汉代儒者称之为古学,那么所谓的古经十二篇,就是《左传》的经,所以称为古。刻印《汉书》的人,误把两条连在一起了。现在用《左传》经文与二传校勘,都是《左氏》义理更长,知道手抄的本子,确实优于口授的经文。谨按:《左氏经》优于二传,详见侯康《春秋古经说》。那么《春秋》经文,三传不同,像“蔑”“昧”“眉”“阝”“微”这类字,专门依据《左氏》就可以了;而“君氏”“尹氏”这类,仍应当分别看待。

论《左氏》不在七十子之列,没有得到口授的传指,指出《左传疏》引用严氏《春秋》不可信,引用刘向《别录》也不可信。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说,因此孔子阐明王道,游说七十多位君主,没有人能任用他,所以向西观察周王室,论述史书记载的旧闻,兴起于鲁国而编次《春秋》,上记隐公,下至哀公获麟,简约其辞文,去除其烦重,以制定义法,王道完备,人事透彻。七十子的门徒,口授其传指,因为有所刺讥、褒扬、隐讳、抑制、减损的文辞,不可以书面显现。鲁国君子左丘明,担心弟子们人人异端,各自安守其意,失去其真,所以依据孔子史记详细论述其语,写成《左氏春秋》。《汉书·刘歆传》说,起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只传授训诂罢了。等到刘歆研究《左氏》,引用传文来解释经文,互相发明,由此章句义理完备。崔适按:司马迁生于刘歆未出之前,他的说法最接近古本。班固生于《左氏》盛行之后,他的说法可信且有证据。司马迁把丘明称为鲁君子,别出于七十子之外,那么《左氏》不在弟子之列,不传授《春秋》可知。说七十子的门徒,口授其传指,而《左氏》特别依据孔子史记详细论述其语,那么《左氏》没有得到口授可知。班固说,汉代初年学习《左氏》的人,只传授训诂,那么起初不传授微言大义可知。说刘歆研究《左氏》,引用传文来解释经文,由此完备章句义理,那么刘歆以前,未曾引用传文解释经文,也没有章句义理可知。根据司马迁、班固两家的说法,那么汉代博士说左丘明不传授《春秋》,范升说《左氏》不祖述孔子而出自丘明,师徒相传,又没有其人,必定是实事而非诬妄。《左传疏》依据沈氏说,严氏《春秋》引用《观周篇》说,孔子将要修《春秋》,与左丘明乘车到周,在周史那里观书,回来修《春秋》之经,丘明为之作传,互为表里。查沈氏认为陈沈文阿,严氏《春秋》久已成绝学,未必陈时尚存,汉代博士研究

春秋者,惟严颜两家,严氏若有明文,博士无缘不知,如左氏传与春秋经相表里,何以有邱明不传春秋之言,刘歆博极群书,又何不引严氏春秋以▯博士,则沈引严氏春秋必伪,其不可信者一也,左传疏引刘向别录云,左邱明授曾申,申授吴起,起授其子期,期授楚人铎椒,铎椒作钞撮八卷授虞卿,虞卿作钞撮九卷授荀卿,荀卿授张苍,陆德明经典释文略同,盖皆本于别录,案左氏传授,史汉皆无明文,汉书儒林传云,汉兴北平侯张苍,及梁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皆修春秋左氏传,而张苍贾谊张敞传,皆不云传左氏春秋,故范升以为师徒相传无其人,若如别录传授源流,若此彰灼,范升何得以此抵左氏,陈元又何不引以转抵范升,盖如释妄,谓此乃近世之儒,欲尊崇左氏,妄为此记,向若传授分明如此,汉书张苍贾谊及儒林传何故不书,则其伪可知也,是唐人已知之而明辨之矣。

译《春秋》一书,只有严氏、颜氏两家。严氏如果有明确的文字记载,博士没有理由不知道。比如《左氏传》与《春秋经》互为表里,为什么会有“丘明不传《春秋》”的说法?刘歆博览群书,又为什么不引用严氏《春秋》来驳斥博士?那么沈氏引用严氏《春秋》必定是伪造的,这是它不可信的第一点。

《左传疏》引用刘向《别录》说:左丘明传授给曾申,曾申传授给吴起,吴起传授给他的儿子吴期,吴期传授给楚人铎椒,铎椒编纂成八卷传授给虞卿,虞卿编纂成九卷传授给荀卿,荀卿传授给张苍。陆德明《经典释文》大致相同,大概都本于《别录》。

查考《左氏》的传授源流,《史记》和《汉书》都没有明确的文字记载。《汉书·儒林传》说:汉朝兴起后,北平侯张苍,以及梁国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都修习《春秋左氏传》。然而张苍、贾谊、张敞的传记,都没有说他们传授《左氏春秋》。所以范升认为师徒相传没有其人。

如果像《别录》所说的那样,传授源流如此显赫分明,范升怎么能以此抵毁《左氏》?陈元又为什么不引用它来反驳范升?大概正如释氏所言,这是近世的儒生,想要尊崇《左氏》,妄造了这些记载。如果传授源流真的如此分明,《汉书》中的张苍、贾谊以及《儒林传》为什么却不记载?那么它的伪造就显而易见了。这是唐代人已经知道并明确辨明的了。

论赵匡郑樵辨左氏非邱明左氏传文实有后人附益

  刘歆以为左邱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始以作传之左氏,为论语之邱明,汉博士惟争左邱明不传春秋,而作传之邱明,与论语之邱明,是一是二,未尝深辨,其后桓谭班固以至啖助,皆同刘歆说,无异议,赵匡始辨之曰,啖氏依旧说,以左氏为邱明,受经于仲尼,今观左氏解经,浅于公▯,诬谬实繁,若邱明才实过人,岂宜若此,推类而言,皆孔门后之门人,但公▯守经,左氏通史,故其体异耳,邱明者,盖夫子以前贤人,如史佚迟任之流,见称于当时耳,王安石左氏解,疑左氏为六国时人者十一事,其书不传,叶梦得疑传及韩魏知伯赵襄子之事,郑樵六经奥论辨之尤力,曰,左氏终纪韩魏知伯之事,又举赵襄子之谥,若以为邱明,自获麟至襄子卒,已八十年矣,使邱明与孔子同时,不应孔子既没七十有八年之后,邱明犹能著书,此左氏为六国人明验一也,左氏战于麻隧,秦师败绩,获不更女父,又云,秦庶长鲍庶长武帅师及晋师战于栎,秦至孝公时立赏级之爵乃有不更庶长之号,明验二也,左氏云,虞不腊矣,秦至惠王十二年初腊,明验三也,左氏师承邹衍之说而称帝王子孙,案齐威王,时邹衍推五德终之运,明验四也,左氏言分星皆准堪舆,案韩魏分晋之后,而堪舆十二次,始于赵分曰大梁之语,明验五也,左氏云,左师殿将以公乘马而归,案三代时有车战,无骑兵,惟苏秦合从六国,始有车千乘骑万匹之语,明验六也,左氏序吕相绝秦,声子说齐,当作楚,此误,其为雄辨狙诈,真游说之士,捭阖之辞,明验七也,左氏之书,序晋楚事最详,如楚师▯▯犹拾渖等语,则左氏为楚人,明验八也,据此八节,可以知左氏非邱明,是为六国时人无可疑者,或问伊川曰,左氏是邱明否,曰,传无邱明字,不可考,真知言欤,朱子亦谓左传有纵横意思,不腊是秦时文字二条,盖本郑樵,锡瑞宁史记张守节正义云,秦惠文王始效中国为之,明古有腊祭,秦至是始用,非至是始创,则以不腊为秦时文字,固未可据,左师展将以公乘马而归,即子家子谓公以一乘入于鲁师之意,一乘仍是车乘,亦未可据为乘马之证,传及知伯或后人续增,不更庶长子类,或亦后人改窜,左氏一书,实有增窜之处,文十三年传,其处者为刘氏,刘炫孔颖达已明言先儒插此媚世,僖十五年传,上天降灾至唯君裁之四十一字,服杜及唐定本皆无,林黄中谓左传君子曰,是刘歆之辞,王应麟曰,八世之后,其田氏篡齐之后之言乎,公侯子孙必复其始,其三卿分晋之后之言乎,其处者为刘氏,其汉儒欲立左氏者所附益乎,皆非左氏之旧也,近儒姚鼐以公侯子孙必复其始,及季札闻歌,魏曰,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传中盛称魏绛魏舒之类,为吴起附益以媚魏者,陈澧以左传凡例,与所记之事有违反者,可见凡例未必尽是,而传文亦有后人所附益,刘逢禄以左氏凡例书法皆出刘歆,虽未见其必然,而左氏有后人附益之辞,唐宋人已有此疑矣。

  论贾逵奏左氏义长于公羊以已所附益之义为左氏义言多诬妄

  然汉书贾逵传,帝善逵说,使出左氏传大义长于二传者,逵于是具条奏之曰,臣谨レ出左氏三十事尤著明,斯皆君臣之正义,父子之纪纲,其余同公羊者,什有八九,或文简小异,无害大体,至如祭仲纪季伍子胥叔术之属,左氏义深于君父,公羊多任于权变,李贤注,左传宋人执郑祭仲曰,不立突将死,祭仲许之,遂出昭公而立厉公,杜预注云,祭仲之如宋,非会非聘,见诱被拘,废长立少,故书名罪之,公羊传曰,祭仲者何,郑之相也,何以不名,贤也,何贤乎祭仲,以为知权也,其知权奈何,宋人执之,谓之曰,为我出忽而立突,祭仲不从其言,则君必死,国必亡从其言,则君可以生易死,国可以存易亡,古之有权者,祭仲之权是也,左传纪季以▯阝入于齐,纪侯大去其国,贾逵以为纪季不能兄弟同心以存国,乃

译赵匡、郑樵辩驳左氏并非丘明,且《左氏传》文中确实有后人附益的内容。

刘歆认为左丘明的好恶与圣人相同,曾亲眼见过孔子,于是将作《左氏传》的左氏,等同于《论语》中的丘明。汉代博士只争论左丘明是否传授《春秋》,而对于作传的丘明与《论语》中的丘明是一人还是两人,未曾深入辨析。此后桓谭、班固乃至啖助,都赞同刘歆的说法,没有异议。赵匡首先辩驳说:“啖氏沿袭旧说,认为左氏就是丘明,从孔子那里受经。如今看左氏对经文的解释,浅于公羊传,错误荒谬实在很多。如果丘明才学确实过人,怎么会这样呢?推类而言,左氏都是孔子门下的后学弟子,只是公羊传恪守经文,左氏通晓史事,所以体裁不同罢了。丘明,大概是孔子以前的贤人,像史佚、迟任这一类,在当时被称颂罢了。”王安石在《左氏解》中,怀疑左氏是战国六国时期的人,列举了十一件事,但他的书没有流传下来。叶梦得怀疑《左传》记载到韩、魏、智伯、赵襄子的事迹。郑樵在《六经奥论》中辩驳得尤为有力,他说:“《左氏传》最终记载了韩、魏、智伯的事,又举出了赵襄子的谥号。如果认为作者是丘明,从获麟到赵襄子去世,已经八十年了。假如丘明与孔子同时,不应该在孔子去世七十八年之后,丘明还能著书。这是左氏为六国人的明显证据一。《左氏传》记载‘战于麻隧,秦师败绩,俘获不更女父’,又说‘秦庶长鲍、庶长武率领军队与晋军战于栎’。秦国直到孝公时设立赏赐等级的爵位,才有不更、庶长这样的称号。这是明显证据二。《左氏传》说‘虞国不举行腊祭了’。秦国直到惠王十二年才开始腊祭。这是明显证据三。《左氏传》师承邹衍的说法而称帝王子孙。查考齐威王时,邹衍推演五德终始的运数。这是明显证据四。《左氏传》所说的分野之星都符合堪舆之说。查考韩、魏瓜分晋国之后,堪舆十二次中,始于赵国分得大梁的说法。这是明显证据五。《左氏传》说‘左师殿后,将用公乘的马回来’。查考夏商周三代有车战,没有骑兵,只有苏秦合纵六国时,才有‘车千乘、骑万匹’的说法。这是明显证据六。《左氏传》叙述吕相绝秦、声子说齐,应当是‘说楚’,这里错了。这种雄辩狡诈,真是游说之士开合权变的言辞。这是明显证据七。《左氏传》叙述晋楚之事最详细,如‘楚师……犹拾渖’等语,则左氏是楚国人。这是明显证据八。根据这八点,可以知道左氏不是丘明,是六国时期的人,无可怀疑。”有人问程颐:“左氏是丘明吗?”程颐说:“传中没有丘明二字,不可考证。”这真是知言啊。朱熹也说《左传》有纵横家的意思,“不腊”是秦时的文字这两条,大概本于郑樵。崔适认为《史记》张守节正义说,秦惠文王开始效仿中原地区这样做,说明古代有腊祭,秦国到这时才开始使用,并非到这时才创立,那么以“不腊”作为秦时文字的证据,固然不可靠。“左师展将以公乘马而归”,就是子家子说“公以一乘车进入鲁军”的意思,一乘仍然是车乘,也不可据为乘马的证据。《左传》记载到智伯,或许是后人续增;不更、庶长之类,或许也是后人改窜。《左氏传》一书,确实有增删窜改之处。《左传》文公十三年传中“其处者为刘氏”一句,刘炫、孔颖达已明确说先儒插入此句以媚世。《左传》僖公十五年传中“上天降灾”至“唯君裁之”四十一字,服虔、杜预及唐定本都没有。林黄中说《左传》中的“君子曰”,是刘歆的话。王应麟说:“‘八世之后’,那是田氏篡齐之后的话吧;‘公侯子孙必复其始’,那是三卿分晋之后的话吧;‘其处者为刘氏’,那是汉儒想要立《左氏传》的人所附益的吧,都不是左氏的原文。”近儒姚鼐认为“公侯子孙必复其始”,以及季札听歌,评魏国说“以德辅佐这个国家,那就是明主了”,《左传》中盛称魏绛、魏舒之类,是吴起附益以媚魏国的。陈澧认为《左传》的凡例,与所记之事有违反的地方,可见凡例未必全对,而传文也有后人所附益。刘逢禄认为《左氏传》的凡例书法都出自刘歆,虽然未见必然,但《左氏传》有后人附益的言辞,唐宋人已有此疑了。

然而《汉书·贾逵传》记载,皇帝认为贾逵的学说好,让他列出《左氏传》大义长于《公羊》《谷梁》二传的地方,贾逵于是详细条奏说:“臣谨选出《左氏传》三十件事特别显著明白,这些都是君臣的正义,父子的纲纪。其余与《公羊传》相同的,十有八九,有的文字简略稍有差异,无伤大体。至于像祭仲、纪季、伍子胥、叔术这些人,《左氏传》在君父之义上深刻,而《公羊传》多任用于权变。”李贤注:《左传》记载宋人拘捕郑国的祭仲说:“不立突,你就要死。”祭仲答应了他,于是让昭公出逃而立了厉公。杜预注说:“祭仲去宋国,不是会盟也不是聘问,被诱骗拘禁,废长立少,所以书其名以定罪。”《公羊传》说:“祭仲是什么人?郑国的相。为什么不称名?因为他贤德。为什么认为祭仲贤德?认为他懂得权变。他怎么懂得权变?宋人拘捕他,对他说:‘为我废忽而立突。’祭仲不听从他的话,那么国君必死,国家必亡;听从他的话,那么国君可以由死变生,国家可以由亡变存。古代懂得权变的人,祭仲的权变就是这样的。”《左传》记载纪季把酅地献给齐国,纪侯大大地离开了他的国家,贾逵认为纪季不能兄弟同心以保存国家,于是……

背兄归雠,书以讥之,公羊传曰,纪委者何,纪侯之弟也,何以不名,何贤乎,服罪也,其服罪奈何,请后立庙以存姑姊妹,左传楚平王将杀伍奢,召伍奢子伍尚伍员曰,来,吾免而父,尚谓员曰,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子胥奔吴,遂以吴师入郢,卒复父雠,公羊传曰,父受诛,子复雠,推刃之道也,公羊不许子胥复仇,是不深父也,左传曰,冬邾黑肱以滥来奔,贱而书名,重地故也,君子曰,名之不可不慎,以地叛,虽贱必书地以名其人,终为不义,不可灭已,是以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公羊传冬黑肱以滥来奔,文何以无邾娄,通滥也,曷为通滥,贤者子孙宜有地,贤者孰谓,谓叔术也,何贤乎叔术,让国也,锡瑞案春秋大义在诛乱臣贼子,贾逵以义深君父为重,自是正论,而所举数事,则无一合者,公羊释经者也,经书祭仲纪季字而不名,故以为贤,书黑肱不加邾娄,故以为通滥,左氏纪事不释经者也,序祭仲事,与公羊略同,而未加断语,杜预乃执大夫书名之例,以祭仲书名为有罪,左氏明云祭封人仲足,又屡举郑祭足,是名足字仲甚明,岂有以伯仲叔季为名者乎,左氏曰,纪侯不能下齐以与纪季,则纪季入齐,是受兄命,亦与公羊略同,贾责以背兄归雠,左氏有此说乎,左氏序予胥亦未加断语,而斗辛有君讨臣谁敢雠之之言,忠孝不能两全,二人各行其是,若如贾逵之说,正可以左氏载斗辛语为不深父矣,公羊借子胥明复仇之义,谓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此推刃之道,是泛言人子应复仇不应复仇之通义,子胥之父,以忠获罪,正不受诛应复仇者,公羊未尝不许子胥复仇,贾逵乃不引其上句举事合者,而引其下句不与事合者,妄断为不深父,不犹胥吏之舞文乎,叔术事左氏不载,可不必论,何休解诂序谓贾逵缘隙奋笔,以为公羊可夺,左氏可兴,贾逵春秋左氏长义二十卷,见于隋书经籍志者,今佚不存,其所レ三十事,亦不可考,而如所引祭仲纪季伍子胥事,皆不足为左氏深君父,公羊任权变之证,公羊于祭仲之外,未尝言权,逵乃以缘隙奋笔之私心,逞舞文弄法之谬论,欲抑公羊而莫能抑,欲伸左氏而莫能伸,乃必以为左氏义长,而此三事左氏止纪实,而未尝发义,不知其长者安在,逵以已所附益之义为左氏义,以难公羊,上欺其君,而下欺后世,东汉之治古学贵文章者,大率类此,惜李育何休,未能一一▯之。

译背叛兄长而归附仇敌,经书以此讥讽他。《公羊传》说:“纪季是谁?是纪侯的弟弟。为什么不称他的名字?是认为他贤德。他贤德在哪里?在于他服罪。他如何服罪?请求后立宗庙以保全姑母和姐妹。”《左传》记载,楚平王将要杀害伍奢,召见伍奢的儿子伍尚和伍员说:“来,我赦免你们的父亲。”伍尚对伍员说:“听到赦免父亲的命令,不可以不奔去接受;亲人被杀戮,不可以不为之报仇。父亲不可抛弃,名节不可废弃。”伍子胥逃奔吴国,于是率领吴军攻入郢都,最终为父亲报仇。《公羊传》说:“父亲被诛杀,儿子报仇,这是互相残杀的循环之道。”《公羊传》不赞许伍子胥复仇,这是不重视父亲。《左传》说:“冬天,邾国的黑肱带着滥地来投奔。地位低贱却记载名字,是因为重视土地的缘故。”君子说:“名字不可不慎重。凭借土地叛逃,即使地位低贱,也一定要记载土地以指名其人,终究是不义,不可抹去。因此君子行动时考虑礼制,行事时考虑道义。”《公羊传》记载冬天黑肱带着滥地来投奔,经文为什么没有写“邾娄”?是为了通称滥地。为什么通称滥地?因为贤者的子孙应当拥有土地。贤者是谁?指的是叔术。叔术贤德在哪里?在于他让国。锡瑞按:《春秋》的大义在于诛杀乱臣贼子,贾逵认为以道义深重君父为重,这自然是正统的言论,但他所列举的几件事,却没有一件符合的。《公羊传》是解释经文的,经文记载祭仲、纪季称字而不称名,所以认为他们贤德;记载黑肱不加上“邾娄”,所以认为通称滥地。《左传》是记载史事而不解释经文的,叙述祭仲的事,与《公羊传》大致相同,但没有加上断语。杜预却坚持大夫称名的惯例,认为祭仲被称名是有罪的。《左传》明确说“祭封人仲足”,又屡次提到“郑祭足”,这是名足字仲非常清楚,哪有以伯仲叔季为名的呢?《左传》说:“纪侯不能屈从齐国而把国家交给纪季,于是纪季进入齐国。”这是接受兄长的命令,也与《公羊传》大致相同。贾逵指责他背叛兄长而归附仇敌,《左传》有这种说法吗?《左传》叙述伍子胥的事也没有加上断语,而斗辛有“国君讨伐臣子,谁敢报仇”的话,忠孝不能两全,两人各自坚持自己的道理。如果像贾逵所说,正可以用《左传》记载斗辛的话来证明《左传》不重视父亲了。《公羊传》借伍子胥阐明复仇的道义,说父亲不被诛杀,儿子复仇是可以的;父亲被诛杀,儿子复仇,这是互相残杀的循环之道。这是泛论人子应该复仇或不应该复仇的普遍道理。伍子胥的父亲因忠获罪,正是不被诛杀而应复仇的情况。《公羊传》未曾不赞许伍子胥复仇。贾逵却不引用上面与事实相符的句子,而引用下面与事实不符的句子,妄断为不重视父亲,这不就像是胥吏舞文弄法吗?叔术的事《左传》没有记载,可以不必讨论。何休在《解诂序》中说贾逵利用空隙奋笔疾书,认为《公羊传》可以取代,《左氏传》可以兴起。贾逵的《春秋左氏长义》二十卷,见于《隋书·经籍志》,现在已散佚不存,他所列举的三十件事,也不可考。而像他所引用的祭仲、纪季、伍子胥的事,都不足以证明《左氏传》重视君父、《公羊传》任使用权变。《公羊传》除了祭仲之外,未曾谈论权变。贾逵却以利用空隙奋笔疾书的私心,逞舞文弄法的谬论,想要压制《公羊传》而不能,想要伸张《左氏传》而不能,却一定要认为《左氏传》道义更长,而这三件事《左氏传》只是记录史实,未曾阐发道义,不知道它的长处在哪里。贾逵以自己所附益的道义作为《左氏传》的道义,来诘难《公羊传》,对上欺骗君主,对下欺骗后世。东汉治理古学、崇尚文章的人,大抵都是这类人。可惜李育、何休,未能一一驳斥他们。

论左氏传不解经杜孔已明言之刘逢禄考证尤详晰

  晋王接谓左氏自是一家书,不主为经发,此确论也,袒左氏者,或不谓然,试以春秋经及左氏传证之,庄公二十六年传,秋虢人侵晋,冬虢人又侵晋,杜预集解云,此年经传,各自言其事者,或经是直文,或策书虽存,而简牍散落,不究其本末,故传不复申解,但言传事而已,孔疏曰,此年传不解经,经传各自言事,伐戎日食,体例已举,或可经是直文,不须传说,曹杀大夫,宋齐伐徐,或须说其所以,此去邱明已远,或是简牍散落,不复能知故耳,上二十年亦传不解经,彼经皆是直文,故就此一说,言下以明上,刘逢禄左氏春秋考证曰,左氏后于圣人,未能尽见列国宝书,又未闻口授微言大义,惟取所见载籍,如晋乘楚▯杌等相错编年为之,本不必比附夫子之经,故往往比年阙事,刘歆强以为传春秋,或缘经饰说,或缘左氏本文前后事,或兼采他书以实其年,如此年之文,或即用左氏文,而增春夏秋冬之时,遂不暇比附经文,更缀数语,要之皆出点窜,文采便陋,不足乱真也,然歆虽略解经文,颠倒左氏,二书犹不相合,汉志所列春秋古经十二篇,经十一卷左氏传三十卷是也,自贾逵以后,分经附传,又非刘歆之旧,而附益改窜之迹益明矣,锡瑞案刘氏以为刘歆改窜传文,虽未见其必然,而左氏传不解经,则杜孔极袒左氏者,亦不能为之辨,杜序明言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孔疏云,邱明作传,不敢与圣言相乱,经传异处,于省览为烦,故杜分年相附,是分年附传,实始于杜,非始贾逵,刘氏说犹未▯,刘氏考证,又举隐二年纪子帛莒子盟于密证曰,如此年左氏本文全阙,所书皆附益也,十年六月戊申证曰,十年左氏文阙,桓公元年证曰,是年左氏文阙,七年冬曲沃伯诱晋小子侯杀之证曰,即有此事,亦不必在此年,是年左氏文阙,九年冬曹太子来朝证曰,是年左氏文阙,巴子篇年月无考,十年冬齐卫郑来战于郎我有辞也证曰,是年左氏文阙,虞叔篇年月无考,十一年证曰,楚屈瑕篇年月无考,十二年证曰,是年左氏文阙,楚伐绞篇当与屈瑕篇相接,年月亦无考,十三年证曰,是年亦阙,伐罗篇亦与上相接,不必蒙此年也,十四年证曰,是年文亦阙,十六年证曰,是年亦阙,十七年证曰,是年亦阙,十七年证曰,是年文盖阙,庄元年证曰,此以下七年文阙,楚荆尸篇伐申篇年月亦无考,十三年十五年十七年证曰,文阙,二十七年证曰,比年左氏文阙,每于年终分析晋事,附益之迹甚明,盖左氏旧文之体,如春秋前则云惠之二十四度,获麟,以后则云悼之四年,本不必拘比附春秋年月,二十九年证曰,文阙,三十年证曰,是年亦阙,三十一年证曰,文阙,僖元年证曰,是年文阙,锡瑞案自幼读左氏传书不书之类,独详于隐公前数年,而其后甚略,疑其不应如此草草,及观刘氏考证左氏释经之文,阙于隐桓庄闵为尤甚,多取晋楚之事敷衍,似晋出晋乘楚▯杌,尤可疑者,杜孔皆谓经传各自言事,是虽经刘歆贾逵诸人,极力比附,终不能弥缝其迹,王接谓传不主为经发,确有所不见,以刘氏考证为左验,学者可以悄然无疑,刘逢禄曰,左氏以良史之材,博闻多识,本未尝求附于春秋之义,后人增设条例,推衍事迹,强以为传春秋,冀以夺公羊博士之师法,名为尊之,实则诬之,左氏不任咎也,余欲以春秋还之春秋,左氏还之左氏,而删其书法凡例,及论断之谬于大义,孤章绝句之依附经文者,冀以存左氏之本真。近人有▯刘氏者,皆强说不足据。

  论左氏传止可云载记之传刘安世已有经自为经传自为传不可合一之说

  张杓曰,传有二义,有训诂之传,有载记之传,训诂之传,主于纪事,昔之传春秋者五家,邹氏无师,夹氏无书,今所传惟左公▯,公▯依经立传,经所不书,更不发义,故康成谓▯梁善于经,王接亦曰,公羊于文为俭,通经为长,此而例之训诂之传,犹或可也,若

译关于《左氏传》不解释《春秋》经文这一点,杜预、孔颖达已经明确说过,刘逢禄的考证尤其详细清晰。

晋代王接说《左氏传》自成一家著作,并非专为阐发《春秋》经文而作,这是确切的论断。偏袒《左氏传》的人,或许不以为然,试着用《春秋》经文和《左氏传》来验证一下。《左氏传》庄公二十六年记载:秋天虢国人侵犯晋国,冬天虢国人又侵犯晋国。杜预《集解》说:这一年的经文和传文,各自叙述自己的事情。或许经文是直书其事,或许简册虽然存在,但竹简散落,无法探究其始末,所以传文不再申说解释,只是叙述传文所载之事罢了。孔颖达《疏》说:这一年的传文不解释经文,经文和传文各自叙述事情。征伐戎人、日食,体例已经列举;或许经文是直书其事,不需要传文解释;曹国杀大夫、宋国齐国攻打徐国,或许需要解释其原因。这距离左丘明已经很远,或许是简册散落,不能再知晓缘故罢了。上文庄公二十年也是传文不解释经文,那年的经文都是直书其事,所以就此一说,用下文来阐明上文。刘逢禄《左氏春秋考证》说:《左氏传》晚于圣人,未能完全见到列国的宝书,又没有听闻口授的微言大义,只是选取所见到的载籍,如《晋乘》《楚杌》等,交错编年而成,本来不必比附孔子的《春秋》经文,所以往往有年份缺失事件的情况。刘歆强行认为它是《春秋》的传,有的顺着经文修饰解说,有的顺着《左氏传》本文前后事件,有的兼采其他书籍来充实那年的内容。像这一年的文字,或许就是用了《左氏传》的文字,而增加了春夏秋冬的时令,于是来不及比附经文,又缀连了几句话,总之都是出自点窜,文采粗陋,不足以以假乱真。然而刘歆虽然略微解释经文,颠倒《左氏传》,两书仍然不相符合。《汉书·艺文志》所列《春秋古经》十二篇,经文十一卷,《左氏传》三十卷就是如此。自从贾逵以后,将经文分开附在传文之后,又并非刘歆的旧貌,而附益改窜的痕迹更加明显了。

锡瑞按:刘氏认为刘歆改窜传文,虽然未见其必然,但《左氏传》不解释经文,即使是杜预、孔颖达极力偏袒《左氏传》的人,也不能为之辩解。杜预《序》明确说将分开的经文年份与传文年份相附,孔颖达《疏》说:左丘明作传,不敢与圣人的言语相混淆,经文和传文分开,对于省视阅览来说很烦琐,所以杜预将年份分开相附,是分年附传,实际上始于杜预,并非始于贾逵。刘氏的说法还不够完善。刘氏考证,又举隐公二年“纪子帛、莒子盟于密”为例证明说:像这一年《左氏传》本文完全缺失,所写的都是附益的内容。十年六月戊申证明说:十年《左氏传》文字缺失。桓公元年证明说:这一年《左氏传》文字缺失。七年冬“曲沃伯诱晋小子侯杀之”证明说:即使有这件事,也不必在这一年,这一年《左氏传》文字缺失。九年冬“曹太子来朝”证明说:这一年《左氏传》文字缺失。“巴子”篇年月无考。十年冬“齐、卫、郑来战于郎,我有辞也”证明说:这一年《左氏传》文字缺失。“虞叔”篇年月无考。十一年证明说:“楚屈瑕”篇年月无考。十二年证明说:这一年《左氏传》文字缺失,“楚伐绞”篇应当与“屈瑕”篇相接,年月也无考。十三年证明说:这一年也缺失,“伐罗”篇也与上文相接,不必承蒙这一年。十四年证明说:这一年文字也缺失。十六年证明说:这一年也缺失。十七年证明说:这一年也缺失。十七年证明说:这一年文字大概缺失。庄公元年证明说:这以下七年文字缺失,“楚荆尸”篇、“伐申”篇年月也无考。十三年、十五年、十七年证明说:文字缺失。二十七年证明说:接连几年《左氏传》文字缺失,每年在年终分析晋国之事,附益的痕迹非常明显。大概《左氏传》旧文的体例,如在《春秋》之前就说“惠公二十四年”,获麟以后就说“悼公四年”,本来不必拘泥于比附《春秋》的年月。二十九年证明说:文字缺失。三十年证明说:这一年也缺失。三十一年证明说:文字缺失。僖公元年证明说:这一年文字缺失。

锡瑞按:自幼读《左氏传》,“书不书”之类,唯独在隐公前数年详细,而其后非常简略,怀疑其不应如此草率。等到观看刘氏考证《左氏传》解释经文的文字,缺失在隐公、桓公、庄公、闵公时期尤其严重,多取晋国、楚国之事敷衍,似乎晋国出自《晋乘》,楚国出自《楚杌》,尤其可疑的是,杜预、孔颖达都说经文和传文各自叙述事情,这是即使经过刘歆、贾逵等人极力比附,终究不能弥缝其痕迹。王接说传文不专为经文而发,确实有所不见,以刘氏考证为左证,学者可以安然无疑。刘逢禄说:《左氏传》凭借良史的才具,博闻多识,本来未曾寻求附会《春秋》的大义,后人增设条例,推衍事迹,强行认为它是《春秋》的传,希望以此夺取公羊博士的师法,名义上是尊崇它,实际上是诬蔑它,《左氏传》不承担这个罪责。我想把《春秋》还给《春秋》,把《左氏传》还给《左氏传》,而删去其书法凡例,以及论断中违背大义的谬误,孤章绝句中依附经文的内容,希望以此保存《左氏传》的本真。近来有人非议刘氏的,都是强词夺理,不足为据。

关于《左氏传》只可以说它是记载历史的传,刘安世已经有“经自为经,传自为传,不可合一”的说法。

张杓说:传有两个含义,有训诂的传,有记载的传。训诂的传,主要在于记事。过去解释《春秋》的五家,邹氏没有师承,夹氏没有书籍,现在所传的只有左氏、公羊、谷梁三家。公羊、谷梁依经立传,经文所不记载的,不再发挥义理,所以郑玄说谷梁善于经文,王接也说:公羊在文辞上俭省,在通晓经文方面擅长。这属于训诂的传,或许还可以。如果

左氏之书,据太史公十二诸侯年表,则曰左氏春秋而言传,据严彭祖引观周篇之文,则言为传与春秋相表里,而不言是释经,据卢氏植王氏接,则谓囊括古今,成一家之言,不主为经发,据高氏▯贺氏循,则并目之为史,是汉晋诸儒言左氏者,莫不以为纪事之书,所谓载记之传是也,故汉左氏传与春秋分行,至杜元凯作集传,始割传附经,妄生义例,谓传或先经以纪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异,一似左氏此书,专为解▯经义者,独不思经止哀十六年,而传则终于二十七年,如依杜说,此十有一年之传,为先后何经,依错何经耶,甚矣其惑也,后儒不察,乃反依据杜本妄议左氏之书,唐权德与谓左氏有无经之传,失其根本,宋王▯谓左氏贪惑异说,于圣人微旨疏略明,何异孙谓左氏疏于义理,理不胜文,凡此狂言,皆杜氏以传附经,谓左氏专为释经而作,有以启之也,昔人谓三传作而春秋微,余亦谓杜注行而左传隐,锡瑞案史记云,左氏春秋,汉志云,左氏传,近人据博士说,左邱明不传春秋,以汉志称传为沿刘歆之误,此独分别有训诂之传,有载记之传,以左传为载记之传,其说亦通,南齐书陆澄传曰,泰元取服虔而兼取贾逵经,服传无经,虽在注中,而传又有无经者故也,今留服而去贾,则经有所阙,据此则服子慎知经传有别,故但释传而不释经,贾景伯则经传并释,杜从贾,不从服,故集解序不及服虔,其后服杜并行,卒主杜而废服,盖以杜解不经,服解无经之故,不知经传分行,实古法也,刘安世曰,公▯皆解正春秋,春秋所无者,公▯未尝言之,若左传则春秋所有者或不解,春秋所无者或自为传,故先儒以谓左氏或先经以起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异,然其说亦有时牵合,要之读左氏者,当经自为经,传自为传,不可合而为一也,然后通矣,据此,则左氏经传,当各自为书,宋人已见及之,可为刘逢禄先路之导。

译左氏之书,依据太史公《十二诸侯年表》,则称《左氏春秋》而言传;依据严彭祖引用《观周》篇的文字,则说它是传,与《春秋》互为表里,而不说它是解释经文的;依据卢植、王接,则认为它囊括古今,自成一家之言,不专为阐发经义;依据高诱、贺循,则都把它视为史书。因此,汉晋诸儒谈论《左氏》的,没有不认为它是记载史实的书,也就是所谓的“载记之传”。所以汉代《左氏传》与《春秋》分列而行,直到杜预作《集传》,才开始割裂传文附于经文之下,妄生义例,说传有时在经前以记载史事,有时在经后以终结义理,有时依据经文以辨析道理,有时穿插经文以会合异同,好像《左氏》这本书,专门是为了解释经义而作的。却不想《春秋》只到哀公十六年,而《左传》却终于哀公二十七年,如果依照杜预的说法,这十一年间的传文,是先后对应哪部经,穿插对应哪部经呢?真是糊涂极了。后世儒者不加考察,反而依据杜预的本子妄议《左氏》之书,唐代权德舆说《左氏》有无经之传,失去了根本;宋代王应麟说《左氏》贪惑异说,对圣人微言大义疏略不明;何异孙说《左氏》疏于义理,理不胜文。凡此种种狂言,都是因为杜预把传附于经,说《左氏》专为解释经文而作,从而开启了这种风气。前人曾说“三传一出而《春秋》微”,我也说“杜注流行而《左传》隐没”。锡瑞按:《史记》说“左氏春秋”,《汉书·艺文志》说“左氏传”。近代人依据博士的说法,认为左丘明不传《春秋》,以《汉志》称“传”是沿袭刘歆的错误。这里分别有训诂之传,有载记之传,以《左传》为载记之传,其说也通。《南齐书·陆澄传》说:“泰元取服虔而兼取贾逵经,服传无经,虽在注中,而传又有无经者故也。今留服而去贾,则经有所阙。”据此可知服子慎知道经与传有别,所以只解释传而不解释经;贾景伯则经传都解释。杜预跟随贾逵,不跟随服虔,所以《集解序》不及服虔。其后服虔、杜预并行,最终推崇杜预而废弃服虔,大概是因为杜预解释经文,服虔解释无经之传的缘故。不知道经传分行,实在是古法。刘安世说:“《公羊》《穀梁》都解释《春秋》,《春秋》所没有的,《公羊》《穀梁》未曾提及;如果《左传》,《春秋》所有的有时不解释,《春秋》所没有的有时自为传。”所以先儒认为《左氏》有时在经前以兴起史事,有时在经后以终结义理,有时依据经文以辨析道理,有时穿插经文以会合异同。然而这种说法有时也牵强附会。总之,读《左氏》的人,应当经自为经,传自为传,不可合而为一,然后才能通达。据此,那么《左氏》的经与传,应当各自成书,宋代人已见到这一点,可以作为刘逢禄的先导。

论杜预解左氏始别异先儒尽弃二传不得以杜预之说为孔子春秋之义

  杜预春秋序曰,古今言左氏春秋者多矣,今其遗文可见者十数家大体转相祖述,进不成为错综经文以尽其变,退不守邱明之传,于邱明之传有所不通,皆没而不说,而更肤引公羊▯梁,▯足自乱,预今所以为异,专修邱明之传以释经,经之条贯,必出于传,传之义例,总归诸凡,推变例以正褒贬,简二传以去异端,盖邱明之志也,然刘子骏创通大义,贾景伯父子许惠卿,皆先儒之美者也,末有颖子严者,虽浅近,亦复名家,故特举刘贾许颖之违,以见同异,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比其义类,各随而解之,名曰经传集解,疏曰,邱明作传,不敢与圣言相乱,故与经别行,何止邱明,公关▯梁,及毛公韩婴之为作传,莫不皆尔,经传异外,于省览为烦,故杜分年相附,别其经传,聚集而解之,杜言集解,谓聚集经传为之作解,锡瑞案据杜孔之说,杜之集解,异于先儒者有数事,古者经自经,传自传,汉熹平石经,公羊有传无经是其证,杜乃分经附传,取便学者览,此异于先儒者一也,左氏本不解经,先儒多引公▯二传以释经义,汉儒家法,尚无臆说,杜乃尽弃二传,专以己意解传,并以己意解经,如以周公为旧例,孔子为新例是,此异于先儒者二也,郑注周礼,先引杜郑,韦注国语,明徵贾唐,言必称先,不敢掠美,杜乃空举刘贾许颍,而集解中不著其名,此异于先儒者三也,杜解不举所出,刘与许颍之说尽亡,贾服二家,尚存崖略,杜举四家而不及服,孔疏遂云服虔之徒,劣于此辈,其说非是,南北分立时代,江南左传则杜元凯,河洛则服子慎当时有宁道孔孟误,讳言郑服非之语,则服注盛行可知,据世说新语云,郑君作左氏传注未成,以与子慎,则郑服之学,本是一家,北方诸儒徐明传服注,传其业者,有张买奴马敬德邢峙诸人,卫冀隆申报难杜,刘炫作春秋述义,攻昧规过,以规杜氏,惟姚文安排斥服注,南方则崔灵恩申服难杜,虞僧诞又申杜难服以▯灵恩,秦道静亦申杜以▯卫冀隆,杜预玄孙坦与弟骥为青州刺史,故齐地多习杜义,盖服杜之争二百余年,至唐始专宗杜,杜作集解别异先儒,自成一家之学,唐作正义扫弃异说,如▯刘炫以申杜是,又专用杜氏一家之学,自是之后,治春秋者既非孔子之学,亦非左氏之学,又非贾服诸儒之学,止是杜预一家,正如元明以来,治春秋者止是胡安国一家,当时所谓经义实安国之传义,盖舍经求传,而春秋之义晦,舍传求注,而春秋之义更晦矣。

  论孔子作春秋以辟邪说不当信刘歆杜预反以邪说诬春秋

  春秋大义,炳如日星,而讨乱臣贼子之明文,仍茫昧不明者,邪说蔽之也,据孟子所言邪说暴行又作,孔子惧,作春秋,是孔子时已有邪说,邪说与暴行相表里,暴行即谓弑君弑父,邪说谓为弑君父者多方掩饰,解免其罪,大率以为君父无道,应遭弑逆之祸,而弑逆者罪可未灭,凡人欲弑君父,不能无所顾忌,有人倡为邪说,以为有辞可执,乃横行而全无所畏,更有人张大邪说,设为淫辞助攻,益肆行而相率郊尤,后世史书,于被弑之君,皆甚言其恶,如秦苻生史称好杀,刘裕灭后秦,得一老人亲见苻秦之事,云苻生并不好杀,苻坚纂国,史书诬之,刘知几史通云,秦人不死,验苻生之厚诬是也,金完颜亮史称淫恶,几非人类,由世宗得国后,令人以海陵恶事进呈者有赏,史称宋齐之主,亦极丑秽不堪,船山史论力辨其不足信,可见乱世无信史,而多助乱之邪说也,此等邪说,春秋时已有之,左氏一书,是其明据,传载韩厥称赵盾之忠,士鞅称栾书之德,弑君之贼,极口赞美,史墨云,君臣无常位,逐君之贼极力解免,而反罪其君,可见当时邪说诬民,故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中,致有弑君三十六之事,孔子于此[B242]然伤之,以为欲治乱贼,必先关邪说,欲关邪说,不得不作春秋,此孟子所以极推作春

译论杜预注解《左氏春秋》时与先儒见解不同,完全抛弃了《公羊》《谷梁》二传,不能把杜预的说法当作孔子《春秋》的本义。

杜预在《春秋序》中说:“古今谈论《左氏春秋》的人很多,如今遗留下来的文字可见的有十几家,大体上是辗转相承、互相沿袭。他们进取时不能错综经文以穷尽其变化,退守时又不遵守丘明(左丘明)的传注。对于丘明传注中不通畅的地方,都隐而不说,反而浅薄地引用《公羊》《谷梁》二传,足以自相混乱。我如今之所以与他们不同,是专门修治丘明的传注来解释经文。经文的条理贯穿,必定出自传注;传注中的义例,总归于‘凡’字(即通例)。推究变例以端正褒贬,删减《公羊》《谷梁》二传以去除异端,这大概是丘明的本意。然而刘子骏(刘歆)开创通达大义,贾景伯(贾逵)父子、许惠卿(许慎),都是先儒中的优秀者。后来有颖子严(颖容),虽然浅近,也自成一家。所以我特别列举刘、贾、许、颖四家的不同之处,以显示同异。将经文按年份分开,与传注的年份相附,比较其义类,各自随文解释,命名为《经传集解》。”孔颖达疏说:“丘明作传,不敢与圣人的言语相混淆,所以与经文分开流传。何止是丘明,《公羊》《谷梁》以及毛公、韩婴作传,没有不是这样的。经文与传注分开,对于省览阅读来说很烦琐,所以杜预将年份相附,区分经与传,聚集在一起解释。杜预所说的‘集解’,是指聚集经文和传注为之作解。”崔灵恩案语说:“根据杜预和孔颖达的说法,杜预的《集解》与先儒不同的地方有几件事:古代经文是经文,传注是传注,汉代熹平石经,《公羊》有传无经,这就是证据。杜预却将经文分开附在传注之后,以方便学者阅览,这是与先儒不同的第一点。《左氏》本来不解释经文,先儒多引用《公羊》《谷梁》二传来解释经义,汉代儒家治学,尚无主观臆断之说。杜预却完全抛弃二传,专门用自己的意思解释传注,并用己意解释经文,比如以周公为旧例,孔子为新例,这是与先儒不同的第二点。郑玄注解《周礼》,先引用杜预和郑众;韦昭注解《国语》,明确征引贾逵和唐固,说话必定称引前人,不敢掠人之美。杜预却空泛地列举刘、贾、许、颖四家,而在《集解》中不著录他们的名字,这是与先儒不同的第三点。杜预的解释不举出出处,刘歆和许慎、颖容的说法就完全亡失了,贾逵、服虔两家,尚存大概轮廓。杜预列举四家却没有提到服虔,孔颖达疏于是说服虔等人劣于这些人,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南北朝分立时代,江南地区研习《左传》则推崇杜元凯(杜预),河洛地区则推崇服子慎(服虔)。当时有‘宁道孔孟误,讳言郑服非’的说法,那么服虔注的盛行就可以知道了。根据《世说新语》记载,郑玄作《左氏传注》未完成,把它给了服虔,那么郑玄和服虔的学问,本是一家。北方诸儒徐明传习服注,传承其学业的,有张买奴、马敬德、邢峙等人。卫冀隆申辩驳难杜预,刘炫作《春秋述义》,攻击杜预的晦暗之处并规劝其过错,以规劝杜氏。只有姚文安排斥服注。南方则崔灵恩申辩服注以驳难杜预,虞僧诞又申辩杜预以驳难服注和崔灵恩,秦道静也申辩杜预以驳难卫冀隆。杜预的玄孙杜坦与弟弟杜骥任青州刺史,所以齐地多习杜预之义。大概服虔与杜预之争持续了二百多年,到唐代才专门尊崇杜预。杜预作《集解》与先儒不同,自成一家之学;唐代作《正义》扫弃异说,比如驳斥刘炫以申辩杜预,又专用杜氏一家之学。从此以后,研究《春秋》的人既不是孔子的学问,也不是左氏的学问,更不是贾逵、服虔等先儒的学问,只是杜预一家。正如元明以来,研究《春秋》的人只是胡安国一家。当时所谓的经义,实际上是胡安国的传义。大概舍弃经文而求传注,那么《春秋》的大义就晦暗了;舍弃传注而求注解,那么《春秋》的大义更加晦暗了。

论孔子作《春秋》以辟邪说,不应当相信刘歆、杜预反而以邪说诬蔑《春秋》。

《春秋》的大义,明亮如日星,而讨伐乱臣贼子的明文,仍然模糊不清,是被邪说遮蔽了。根据孟子所说,邪说暴行又兴起,孔子恐惧,于是作《春秋》。这说明孔子时已有邪说,邪说与暴行互为表里。暴行即指弑君弑父,邪说指为弑君父者多方掩饰,解脱其罪责。大抵认为君父无道,应遭弑逆之祸,而弑逆者的罪责可以不被消灭。凡人想要弑君父,不能没有顾忌,有人倡导邪说,以为有借口可执,于是横行而全无所畏。更有人张大邪说,设立淫辞助攻,更加肆意横行而相率效尤。后世史书,对于被弑的君主,都极力言说其恶行。如秦苻生,史称好杀,刘裕灭后秦,得到一个老人亲眼见过苻秦之事,说苻生并不好杀,是苻坚篡国后,史书诬陷他。刘知几《史通》说,秦人如果不死,验证苻生的厚诬是事实。金完颜亮,史称淫恶,几乎不像人类,这是由世宗得国后,让人以海陵王的恶事进呈者有赏所致。史称宋齐的君主,也极其丑秽不堪,王夫之《读通鉴论》极力辩驳其不足信。可见乱世没有可信的史书,而多有助乱的邪说。这类邪说,在春秋时已有,《左氏》一书,是其明证。传中记载韩厥称赵盾之忠,士鞅称栾书之德,弑君之贼,极口赞美;史墨说,君臣没有固定的位置,逐君之贼极力解脱,反而归罪于其君。可见当时邪说诬蔑民众,所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中,导致有弑君三十六次之事。孔子对此[B242](深)然伤之,认为想要治理乱贼,必须先关闭邪说;想要关闭邪说,不得不作《春秋》。这就是孟子极力推崇作《春

秋之功也,左氏原本国史,据事直书,当时邪说不得不载,正赖左氏载之,孟子方春秋时有邪说,益信孔子作春秋辟邪说之功益彰,此左氏所以有功于春秋也,至于左氏凡例,未审出自何人,杜预以为周以,陆淳柳宗元已▯之,或以为孔子,更无所据,据孔疏云,先儒以为并出邱明,刘逢禄以为刘歆窜入,例与传文不合,实有可疑,凡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一条,尤与春秋大义反对,杜预释例曲畅其说,以为君无道则应弑,而弑君者无罪,不知君实有道,何至被弑,君而被弑,无道可知,惟无道亦有分别,使如桀纣残贼,民欲与之借亡,汤武伐罪吊民,自不当罪其弑,若但童昏儿戏,非有桀纣之暴,如晋灵公郑灵公之类,权臣素有无君之心,因小隙而弑之,与汤武之伐罪吊民,全然不同,岂得藉口于君无道而弑者无罪乎,杜预于郑祝聃射王中肩一事,曲为郑伯回护,谓郑志在苟免王讨之非,焦循作左传补疏序曰,预为司马懿女婿,目见成济之事,射王中肩,即成济抽戈犯跸也,将有以为昭饰,且有以为懿师饰,即用以为己饰,此左氏春秋集解所以作也,锡瑞案预父恕与司马懿不合,幽死,预忘父仇而娶懿女,助司马氏篡魏,正与刘歆父向言刘氏王氏不并立,而歆助王莽篡汉相似,二人不忠不孝,正春秋所讨之乱贼,而左氏创通于刘歆,昌明于杜预,则左氏一书,必有为二人所乱者,故林黄中以君子曰为刘歆之言,刘逢禄以为歆窜入凡例,焦循以为预作集解,将为司马氏饰,孔子作春秋以辟邪说,后人乃反以邪说诬春秋,盖不特孔子之经,为所诬罔,即左氏之传,亦为所汨乱,致使学者以左氏为诟病,若歆与预乃左氏之罪人,岂得为左氏之功臣哉,读左工者于此等当分别观之,一以孔子之春秋大义断之可也。

译这是《春秋》的功绩。左氏原本依据国史,根据事实直书其事,当时的邪说不得不记载,正赖左氏记载了这些,孟子在春秋时期指出有邪说存在,更加使人确信孔子作《春秋》以辟除邪说的功绩更加显著,这就是左氏对《春秋》有功的原因。至于左氏的凡例,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杜预认为是周公所作,陆淳、柳宗元已经驳斥了他;有人认为是孔子所作,更没有依据。根据孔颖达的疏说,前代儒者认为凡例和传文都出自左丘明;刘逢禄认为是刘歆窜入的,凡例与传文不合,实在可疑。其中“凡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这一条,尤其与《春秋》的大义相违背。杜预在《释例》中曲意阐发这种说法,认为君无道就应当被弑,而弑君的人无罪。他不知道君主如果确实有道,怎么会遭到弑杀?君主既然遭到弑杀,可知其无道。但无道也有区别,假如像夏桀、商纣那样残暴害民,百姓想与他同归于尽,商汤、周武王讨伐有罪之人、慰问受苦百姓,自然不应怪罪于弑君者。如果只是像晋灵公、郑灵公那样昏庸无知、玩物丧志,并没有桀、纣那样的暴行,权臣素来有轻视君主之心,趁着小隙而弑杀君主,这与汤、武伐罪吊民完全不同,怎么能借口“君无道而弑者无罪”呢?杜预对于郑国祝聃射中周王肩膀一事,曲意为郑伯辩护,说郑伯的志向在于苟且免祸,周王讨伐他是错误的。焦循在《左传补疏序》中说,杜预是司马懿的女婿,亲眼看到成济之事,射王中肩,就是成济抽戈犯驾的事,杜预将以此作为对司马昭的粉饰,并且作为对司马懿的粉饰,也就是作为对自己的粉饰,这就是《春秋集解》之所以写成的原因。皮锡瑞按:杜预的父亲杜恕与司马懿不和,被幽禁而死,杜预忘记父仇而娶司马懿的女儿,帮助司马氏篡夺魏国政权,正与刘歆的父亲刘向说刘氏与王氏不能并存,而刘歆帮助王莽篡夺汉朝政权相似。这两个人不忠不孝,正是《春秋》所讨伐的乱贼,而《左氏传》由刘歆开创,由杜预发扬光大,那么《左氏传》一书,必然有被这两个人扰乱的地方。所以林希逸认为“君子曰”是刘歆的话,刘逢禄认为是刘歆窜入凡例,焦循认为杜预作《集解》,是为了给司马氏粉饰。孔子作《春秋》以辟除邪说,后人反而用邪说诬蔑《春秋》,这不仅孔子的经书被他们诬罔,就连左氏的传文,也被他们搅乱,致使学者以《左氏传》为诟病。如果刘歆与杜预是《左氏传》的罪人,怎么能算是《左氏传》的功臣呢?读《左氏传》的人对于这些应当分别看待,一概以孔子的《春秋》大义来评判就可以了。

论左氏采各国之史以成书读者宜加别白断以春秋之义

  左氏采各国之史以成书,作者意在兼收,读者宜加别白,或古今异事各有隐衷,或借儆其君,自有深意,或阿附权臣,实为邪说,未可一概论也,所谓古今异事,各自隐衷者,古者诸侯世爵,大夫世卿,卿命于天子,与诸侯同守社稷,故臣皆以社稷为重,如崔子弑齐君,晏子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与孟子社稷为重君为轻之义,若合符节,孟子言诸侯社稷,则君属诸侯,说春秋义国君死社稷,国君亦属诸侯,或疑孟子之言为过,又疑晏子不死为无勇,皆未晚古义也,又如晋范文子鲁叔孙昭子,皆使祝宗祈死而卒,杜预以为因祷自裁,夫二子不惜一死自明,文子何不以死卫君,昭子何以死讨季氏而复君,而二子不为者,彼自祖宗以来,世有禄位,外虽忧国,内亦顾家,故宁亡其身,而不肯亡其家,文子之祈死也,恐与三▯同夷族也,昭子之祈死也,以无季氏是无叔孙氏也,观于宋公孙寿辞司城,使其子意诸为之,谓去官则族无所庇,虽亡子,犹不亡族,可知春秋世卿,以族为重,非如后世大臣起自田间,其位既非受之祖宗,其死亦无关于家族,忠义奋发,可无内顾,此则古今异事,而古人之隐衷,不尽白于后世者也,所谓借儆其君,自有深意者,如卫侯出奔齐,师旷侍于晋侯,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又曰,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纵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危言激论,令人悚然,借儆其君不嫌过当,孟子有土芥寇雠之言,有残贼一夫之戒,皆封齐王言之,或疑孟子之言未纯,盖不知为▯讽,师旷之意,犹孟子之意也,所谓阿附权臣,实为邪说者,如鲁昭公薨于乾侯,赵简子问于史墨曰,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诸侯与之,君死于外,而莫之或罪也,封曰,鲁君世从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虽死于外,其谁矜之,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主所知也,在易卦雷乘乾曰,大壮天之道也,夫简子晋之权臣,正犹鲁之季氏,为史墨者当斥季氏之无君,戒简子之效尤,乃盛称季氏而反咎鲁君,且以君臣无常位为言,则真助乱之邪说矣,君尊臣卑,比于上天下泽,何得以雷乘乾与陵谷之变,为君臣无常位之比哉,师旷与史墨两说相似而实不同,一封君言,则不失为纳约自牖,一封臣言,则▯足以推波助澜,国史并记之,左氏兼存之,读者当分别观之,而是非自见,不当不分黑白,而概执为春秋之义也。

  论左氏所谓礼多当时通行之礼非古礼杜预短丧之说实则左氏有以启之

  朱大韶左氏短丧说曰,晋书杜预传议曰,周景王有后世之子丧,既葬,除丧而宴,叔向不讥其除丧,而讥其宴乐,则是既葬应除,而违谅ウ之节,按杜预短丧之说,固为名教罪人,实则左氏有以启之,诸传所载文元年晋襄公既祥,朝王于温,襄十五年十二月,晋悼公卒,十六年春,平公即位,改服修官,▯于曲沃,会于溴梁,晋侯与诸侯宴,使诸大夫舞,歌诗必类,传载其事,而无贬刺之文,昭十二年晋侯享诸侯,子产相郑伯,请免丧而后听命,晋人许之,礼也,六月葬郑简公,未葬而请免丧,则既葬即除丧矣,以此为礼,此杜预所藉口以诬世者也,襄九年五月穆姜薨,冬十二月同盟于咸,晋侯以公宴,问公年,曰,可以冠矣,季武子对曰,君冠,必以▯享之礼行之,以金石之乐节之,以先君之祧处之,今寡君在行,请及兄弟之国而假备焉,公还及卫,冠于成公之庙,假钟磬焉,礼也,按杂记曰,以丧冠者,虽三年之丧可也,既冠于次,哭踊者三,乃出,此谓孤子当冠之年,因丧而冠,故曾子问曰,除丧不改冠乎,明不备礼,穆姜襄公▯祖母,承重三年,公年十二,未及冠,又因丧冠而用吉冠,此何礼也,文元年穆伯如齐,

译论左氏采各国之史以成书,读者宜加别白,断以春秋之义

左氏采各国之史以成书,作者意在兼收,读者宜加别白,或古今异事各有隐衷,或借儆其君,自有深意,或阿附权臣,实为邪说,未可一概论也。所谓古今异事,各自隐衷者,古者诸侯世爵,大夫世卿,卿命于天子,与诸侯同守社稷,故臣皆以社稷为重。如崔子弑齐君,晏子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与孟子“社稷为重君为轻”之义,若合符节。孟子言诸侯社稷,则君属诸侯;说春秋义国君死社稷,国君亦属诸侯。或疑孟子之言为过,又疑晏子不死为无勇,皆未晚古义也。又如晋范文子、鲁叔孙昭子,皆使祝宗祈死而卒,杜预以为因祷自裁。夫二子不惜一死自明,文子何不以死卫君,昭子何以死讨季氏而复君?而二子不为者,彼自祖宗以来,世有禄位,外虽忧国,内亦顾家,故宁亡其身,而不肯亡其家。文子之祈死也,恐与三郤同夷族也;昭子之祈死也,以无季氏是无叔孙氏也。观于宋公孙寿辞司城,使其子意诸为之,谓去官则族无所庇,虽亡子,犹不亡族,可知春秋世卿,以族为重,非如后世大臣起自田间,其位既非受之祖宗,其死亦无关于家族,忠义奋发,可无内顾。此则古今异事,而古人之隐衷,不尽白于后世者也。所谓借儆其君,自有深意者,如卫侯出奔齐,师旷侍于晋侯,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又曰:“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纵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危言激论,令人悚然,借儆其君不嫌过当。孟子有“土芥寇雠”之言,有“残贼一夫”之戒,皆封齐王言之。或疑孟子之言未纯,盖不知为齐王讽,师旷之意,犹孟子之意也。所谓阿附权臣,实为邪说者,如鲁昭公薨于乾侯,赵简子问于史墨曰:“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诸侯与之,君死于外,而莫之或罪也。”对曰:“鲁君世从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虽死于外,其谁矜之?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主所知也。在易卦雷乘乾曰:‘大壮天之道也。’”夫简子晋之权臣,正犹鲁之季氏,为史墨者当斥季氏之无君,戒简子之效尤,乃盛称季氏而反咎鲁君,且以君臣无常位为言,则真助乱之邪说矣。君尊臣卑,比于上天下泽,何得以雷乘乾与陵谷之变,为君臣无常位之比哉?师旷与史墨两说相似而实不同,一为君言,则不失为纳约自牖;一为臣言,则足以推波助澜。国史并记之,左氏兼存之,读者当分别观之,而是非自见,不当不分黑白,而概执为春秋之义也。

论左氏所谓礼多当时通行之礼非古礼,杜预短丧之说实则左氏有以启之

朱大韶《左氏短丧说》曰:晋书杜预传议曰:“周景王有后世之子丧,既葬,除丧而宴,叔向不讥其除丧,而讥其宴乐,则是既葬应除,而违谅闇之节。”按杜预短丧之说,固为名教罪人,实则左氏有以启之。诸传所载:文元年晋襄公既祥,朝王于温;襄十五年十二月,晋悼公卒,十六年春,平公即位,改服修官,朝于曲沃,会于溴梁,晋侯与诸侯宴,使诸大夫舞,歌诗必类,传载其事,而无贬刺之文;昭十二年晋侯享诸侯,子产相郑伯,请免丧而后听命,晋人许之,礼也;六月葬郑简公,未葬而请免丧,则既葬即除丧矣。以此为礼,此杜预所藉口以诬世者也。襄九年五月穆姜薨,冬十二月同盟于咸,晋侯以公宴,问公年,曰:“可以冠矣。”季武子对曰:“君冠,必以享之礼行之,以金石之乐节之,以先君之祧处之。今寡君在行,请及兄弟之国而假备焉。”公还及卫,冠于成公之庙,假钟磬焉,礼也。按《杂记》曰:“以丧冠者,虽三年之丧可也。既冠于次,哭踊者三,乃出。”此谓孤子当冠之年,因丧而冠,故曾子问曰:“除丧不改冠乎?”明不备礼。穆姜襄公之祖母,承重三年,公年十二,未及冠,又因丧冠而用吉冠,此何礼也?文元年穆伯如齐,

始聘焉,礼也,凡君即位,卿也并聘,践修旧好,要结外援,好事邻国,以卫社稷,忠信卑让之道也,襄元年邾子来朝,冬卫侯使公孙剽来聘,左氏并曰礼也,凡君即位,小国朝之,大国聘焉,以继好结信,谋事补阙,礼之大者也,二年春王正月,葬简王昭十一年五月齐归薨,大▯于比蒲,非礼也,孟僖子会邾庄公,盟于▯祥,礼也,按聘礼,于聘君曰,宰入告具于君,朝服出门左南乡,于所聘之君曰,公皮弁迎宾于大门内,始即位必相聘,则两国之孤,并须释服即吉礼,经又曰,聘遭丧,入境则遂,不郊劳,不筵几,不礼宾,遭大夫世子之丧,君不受使,大夫受于庙,其他如遭君丧,此已入竟而遭所聘君之丧,非因即位而聘,又曰,聘,句君若薨于后,入竟则遂,赴者未至,则哭于巷,衰于馆,赴者至则衰而出,云入竟则遂,若未入竟,则反奔丧矣,岂有君丧未期,而使大夫朝服出聘乎,丧三年不祭,不以纯凶接纯吉也,▯尝之礼尚不行而要结外援,舍其本而末是图,此何礼也,昭十年晋平公既葬,诸侯之大夫送葬者,欲因见新君,叔向辞曰,大夫之事毕矣,而又命孤,孤斩焉在衰▯之中,其以嘉服见,则丧礼未毕,其以丧服见,是重受吊也,大夫将若之何,皆无辞以封,引彼证此,自相乖刺,而郑箴膏肓曰,周礼邦交世相朝,左氏合古礼,按父子相继曰世,非谓三年之中必相朝,依礼,三年丧毕,当先朝天子,不得诬,周官丧服斩衰章一曰,君天王崩末葬,而诸侯自相朝,此何礼也,君母之丧服斩,盟礼非皮弁即朝服,以大▯为非礼,而以盟为礼,此何礼也,文二年襄仲如齐纳币,礼也,凡君即位,好甥舅修婚姻,取元妃以奉粢盛孝也,孝,礼之始也,按公羊曰,三年之内不图昏,董子曰,纳币之月在丧分,故谓之丧取,而箴膏肓曰,僖公母成风主昏,得权宜之礼,按礼为长子三年,无论成风,不当主昏,即主昏亦须礻覃后,凡事可以权,三年之重,无所谓权,郑此说所谓又从而为之辞,左氏习于衰世之故,以非礼为礼,不知春秋所书,皆直书其事,不待贬绝,而其恶自见者也,锡瑞案郑君云,左氏善于礼,实则左氏之所谓礼多春秋衰世之礼,不尽与古礼合,故左氏亦自有矛盾之处,以如大▯为非礼,载叔向辞诸大夫欲见新君,非不知吉凶不可并行,而于他处又以为礼,此矛盾之甚者,朱子曰,左氏说礼皆是周末衰乱不经之礼,无足取者,陈傅良谓礼也者,盖鲁史旧文,未必皆合于春秋,其说是也,郑▯异义谓诸侯岁聘间朝之属,说无所出,或以为文襄之制,则郑君亦知左氏之礼,不可尽据,而箴膏肓又强为饰说,至以丧娶为合权宜不亦谬乎,朱大韶▯左氏,可谓辞严义正,三年之丧,在春秋时已不通行,故滕人有鲁先君亦莫之行等语,左氏序事之书,据事直书,不加褒贬,自是史家通例,其所云礼,为当时通行之礼,亦不必为左氏深咎,惟文元年穆伯如齐始聘,文二年襄仲如齐纳币,襄元年邾子来朝之类,乃左氏自发之凡,杜预且以凡例皆出周公,是周公已制短丧之礼,且制丧娶之礼矣,此则万无可解,即袒左氏者,如沈钦韩等,亦无以申其说,必如刘逢禄以凡例为刘歆增窜,乃可以为左氏解也。文公丧娶,在三年外,惟纳采问名,犹在三年之中,故左氏不以为非,公羊受经子夏,子夏作丧服传,讲丧礼最严,故公羊云,三年之内不图昏,此公羊有师授,左氏无师授之一证,杜孔乃曲为左氏解,以为文公纳采,在为太子之时,此所谓又从为之辞,亦非左氏意也。

译开始聘问,是合乎礼的。凡是国君即位,卿大夫都一同前往聘问,以实践并修好旧日的友好关系,缔结外援,与邻国和睦相处,以此来保卫国家,这是忠信、谦卑、退让的道理。《左传》襄公元年记载邾子来朝见,冬天卫国国君派公孙剽来聘问,《左氏传》都说是合乎礼的。凡是国君即位,小国去朝见,大国去聘问,以延续友好、结守信义,谋划事务、弥补缺失,这是礼中最重要的。

文公二年春天周王正月,安葬简王。昭公十一年五月,齐归去世,在比蒲举行大祭,这是不合礼的。孟僖子会见邾庄公,在祥地结盟,这是合乎礼的。按照聘礼,对于被聘问的国君说,家宰入内报告准备就绪,国君穿着朝服出门,面向南站立;对于前来聘问的国君说,国君穿着皮弁迎宾于大门内。国君刚即位必定互相聘问,那么两国的孤卿,都必须脱下丧服换上吉服。经文又说,聘问途中遭遇丧事,进入国境就继续前行,不再郊外慰劳,不设筵席几案,不行迎宾之礼。遭遇大夫或世子的丧事,国君不亲自接受使者,大夫在宗庙接受,其他情况如同遭遇国君丧事。这已经是进入国境后遭遇所聘问国君的丧事,并非因即位而聘问。又说,聘问时,如果国君随后去世,进入国境就继续前行,报丧的人没到,就在巷中哭丧,在馆舍穿丧服,报丧的人到了就穿着丧服出去。说“进入国境就继续前行”,如果还没进入国境,就返回奔丧了。哪有国君丧事未满一年,却让大夫穿着朝服出去聘问的呢?守丧三年不祭祀,不拿纯粹的凶事去接触纯粹的吉事。大祭的礼仪尚且不行,却要缔结外援,舍本逐末,这是什么礼呢?

昭公十年晋平公安葬后,诸侯的大夫送葬的,想借此拜见新君,叔向推辞说,大夫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又命令我,我正处于斩衰丧服之中,如果穿着吉服去见,那么丧礼还没结束;如果穿着丧服去见,那就是再次接受吊唁,大夫们该怎么办呢?大家都无言以对。引用那个来证明这个,自相矛盾。而郑玄《箴膏肓》说,周礼规定邦交世代互相朝见,《左氏传》符合古礼。按父子相继叫世代,不是说三年内必定互相朝见。依照礼制,三年丧期结束后,应当先朝见天子,不得诬蔑。《周官·丧服·斩衰章》第一条说,国君、天王去世尚未安葬,而诸侯互相朝见,这是什么礼呢?国君母亲的丧服是斩衰,盟礼不是皮弁就是朝服,以大祭为非礼,而以结盟为合礼,这是什么礼呢?

文公二年襄仲到齐国纳币,是合乎礼的。凡是国君即位,修好甥舅关系,缔结婚姻,娶元妃来供奉祭祀,这是孝道。孝,是礼的开始。按照《公羊传》说,三年之内不谋划婚事,董仲舒说,纳币的月份在丧期内,所以称为丧娶。而《箴膏肓》说,僖公的母亲成风主持婚事,得到权宜之礼。按礼为长子守丧三年,无论成风,不应当主持婚事,即使主持婚事也必须等到禫祭之后。凡事可以权变,但三年之丧的重典,无所谓权变。郑玄这种说法,所谓又从而为之辞。《左氏传》习惯于衰世的缘故,以非礼为礼,不知道《春秋》所记载的,都是直书其事,不需要贬斥断绝,而其恶行自然显现。

刘宝楠按:郑君说,《左氏传》善于礼,实际上《左氏传》所说的礼多是春秋衰世的礼,不完全与古礼相符,所以《左氏传》也有自相矛盾的地方。比如以大祭为非礼,记载叔向推辞诸大夫想见新君,并非不知道吉凶不可并行,而在其他地方又认为合礼,这是非常矛盾的。朱子说,《左氏传》所说的礼都是周末衰乱不经之礼,没有可取的。陈傅良说“礼也”者,大概是鲁史旧文,未必都符合《春秋》,他的说法是对的。郑玄《驳异义》说诸侯每年聘问、隔年朝见之类,说法没有出处,有人认为这是文公、襄公的制度,那么郑君也知道《左氏传》的礼,不能完全依据,而《箴膏肓》又强行为之辩解,以至于认为丧娶符合权宜,不也很荒谬吗?朱大韶驳斥《左氏传》,可谓辞严义正。三年之丧,在春秋时已经不通行了,所以滕人有鲁先君也不实行等语。《左氏传》是叙事之书,据事直书,不加褒贬,自然是史家通例,它所说的礼,是当时通行的礼,也不必深怪《左氏传》。只是文公元年穆伯到齐国开始聘问,文公二年襄仲到齐国纳币,襄公元年邾子来朝之类,乃是《左氏传》自发的凡例,杜预甚至认为凡例都出自周公,那是周公已经制定了短丧之礼,并且制定了丧娶之礼了,这是万无可解的。即使袒护《左氏传》的人,如沈钦韩等,也无法申辩其说。必定如刘逢禄认为凡例是刘歆增窜,才可以为《左氏传》辩解。

文公丧娶,在三年之外,只有纳采、问名,还在三年之中,所以《左氏传》不认为不对。《公羊传》受经于子夏,子夏作《丧服传》,讲丧礼最严格,所以《公羊传》说,三年之内不谋划婚事,这是《公羊传》有师授,《左氏传》无师授的一个证据。杜预、孔颖达却曲意为《左氏传》辩解,认为文公纳采,是在做太子的时候,这所谓又从而为之辞,也不是《左氏传》的本意。

论春秋是经左氏是史必欲强合为一反致信传疑经

  左氏叙事之工,文采之富,即以史论,亦当在司马迁班固之上,不必依傍圣经,可以独有千古,史记汉书,后世不废,岂得废左氏乎,且其书比史汉近古,三代故实,名臣言行,多赖以存,如纳鼎有谏,观社有谏,申▯名子之对,御孙别男女之贽,管仲辞上卿之飨,魏绛之述夏训虞箴,郯子之言纪官,子革之诵祈招,且有齐虞人之守官,鲁宗人之守礼,刘子所云天地之中,子产所云天地之经,胥臣敬德之聚,晏子礼之善物,王应麟汉制考序,尝历举之,顾栋高陈澧皆引之,以为左氏之善矣,然左氏记载诚善,而于春秋之微言大义,实少发明,则陆淳春秋纂例,尝言之矣,或间无经之传,有仁义诚节,知谋功业,政理礼乐,谠言善训多矣,顿皆除之,不亦惜乎,▯曰,此经,春秋也,此传,春秋传也,非传春秋之旨,理自不得录耳,非谓其不善也,且历代史籍善言多矣,岂可尽入春秋乎,其当示于后代者,自可载于史书尔,今左氏之传见存,必欲耽玩文彩,记事迹者,览之可也,若欲通春秋者,即请观此传焉,锡瑞案陆氏自言其所作集传,不取左氏无经之传之义,治春秋者皆当知此义,分别春秋是经,左氏是传,离之双美,合之两伤,经本不待传而明,故汉代春秋立学者,止有公羊,并无左氏,而春秋经未尝不明,其后左氏盛行,又专用杜预集解,学者遂执左氏之说,为春秋之义,且据杜氏之说,为左氏之义,而春秋可废矣,分别春秋左氏最明者,惟唐大中时工部尚书陈商,立春秋左传学议,以孔子修经,褒贬善恶,类例分明,法家流也,左邱明为鲁史载述时政,惜忠贤之泯灭,恐善恶之失坠,以日系月,修其职官,本非扶助圣言,缘饰经旨,盖太史氏之流也,举其春秋,则明白而有识,合之左氏,则丛杂而无徵,杜元凯曾不思夫子所以为经,当与诗书周易等列,邱明所以为史,当与司马迁班固等列,取二义乖刺不侔之语,参而贯之,故微旨有所不周,宛章有所未一,此议载令狐澄大中遗事,孙光宪北梦琐言,陈商在唐代不以经学名,乃能分别夫子修经与诗书周易等列,邱明使史与史记汉书等列,以杜预参贯经传为非,是可谓卓识,其谓左传非扶助圣言,即汉博士云,邱明不传春秋之说也,非缘饰经旨,即晋王接云,左氏自是一家言,不主为经发之说也,经史体例,判然不同,经所以垂世立教,有一字褒贬之文,史止是据事直书,无特立褒贬之义,杜预孔颖达不知此意,必欲混合为一,又无解于经传参差之故,故不能据经以正传,反信传而疑经矣。

  论公羊左氏相攻最甚何郑二家分左右袒皆未尽得二传之旨

  公羊疏云,左氏先著竹帛,故汉时谓之古学,公羊汉世乃兴,故谓之今学,是以许慎作五经异义云,古者春秋左氏说,今者春秋公羊说是也,又引戴宏序云,子夏传与公羊高,高传与其子平,平传与其子地,地传与其子敢,敢传与其子寿,至汉景帝时,寿乃共弟子齐人胡毋子都著于竹帛,锡瑞案戴宏汉人,其言当可信据,左氏书先出,而不传口授之义,公羊书后出,而实得口授之传,此汉所以立公羊,而不立左氏也,汉今古文家相攻击,始于左氏公羊,而今古文家相攻若仇,惟左氏公羊为甚,四家易之于费氏易,三家尚书之于古文尚书,三家诗之于毛诗,虽不并行,未闻其相攻击,汉博士惟以尚书为备,亦未尝攻古文,惟刘歆请立左氏,则博士以左邱明不传春秋抵之,韩歆请立左氏,则范升以左氏不祖孔子抵之,郑众作长义十九条十七事,论公羊之短,左氏之长,贾逵作长义四十条云,公羊理短,左氏理长,李育读左氏传,虽乐文采,然谓不得圣人深意,作难左氏四十一事,何休与其师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难二传,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梁废疾,郑康成针膏肓发墨守起废疾,隗禧谓左氏为相斫书,不足学,钟繇谓左氏为大官,公羊为卖饼家,各经皆有今古文之分,未有

译论《春秋》是经,《左氏》是史,如果一定要强行将它们合二为一,反而会导致对经文的怀疑和对传文的轻信。

《左氏》叙事之精妙,文采之丰富,即使仅从史学角度来评价,也应当位于司马迁、班固之上,不必依附于圣经,足以独立流传千古。《史记》《汉书》后世并未废弃,怎能废弃《左氏》呢?况且该书比《史记》《汉书》更接近古代,三代的旧制事实,名臣的言行,大多依赖它得以保存,如纳鼎有谏言,观社有谏言,申�名子之对答,御孙区分男女的贽礼,管仲推辞上卿的飨宴,魏绛陈述夏训虞箴,郯子谈论纪官,子革诵读《祈招》,还有齐国虞人坚守官职,鲁国宗人坚守礼制,刘子所说的“天地之中”,子产所说的“天地之经”,胥臣敬德的聚集,晏子礼之善物,王应麟在《汉制考序》中曾逐一列举,顾栋高、陈澧也都引用这些,认为这是《左氏》的优点。然而《左氏》记载确实很好,但对于《春秋》的微言大义,实际上很少阐发,陆淳在《春秋纂例》中曾论述过这一点。或者偶尔有无经之传,其中仁义诚节、知谋功业、政理礼乐、正直之言和良好训诫很多,如果全部删去,不也太可惜了吗?回答说:这是《春秋》经,这是《春秋》传,并非传达《春秋》宗旨的内容,按理自然不应收录,并不是说它不好。况且历代史籍中善言很多,难道都能全部纳入《春秋》吗?那些应当昭示后代的,自然可以记载在史书中。现在《左氏》之传尚存,如果一定要沉迷玩赏其文采、记取其事迹的人,阅览它就可以了;如果想要通晓《春秋》的人,那就请观看此传吧。

锡瑞按:陆氏自称他所作的集传,不采纳《左氏》无经之传的含义,研究《春秋》的人都应当知道这个义理,区分《春秋》是经,《左氏》是传,分开则两者皆美,合并则两者皆伤。经本身不依赖传就能明白,所以汉代设立《春秋》学派的,只有《公羊》,并没有《左氏》,而《春秋》经未曾不明。后来《左氏》盛行,又专用杜预的集解,学者于是执守《左氏》的说法,作为《春秋》的义理,并且依据杜氏的说法,作为《左氏》的义理,这样《春秋》就可以废弃了。区分《春秋》《左氏》最明确的,只有唐大中时期工部尚书陈商,他提出《春秋左传学议》,认为孔子修经,褒贬善恶,类别分明,属于法家流派;左丘明作为鲁国史官记载时政,惋惜忠贤被埋没,担心善恶失传,以日系月,修其职官,本来并非辅助圣言,附会经旨,大概属于太史氏流派。举出《春秋》,则明白而有见识;合并《左氏》,则丛杂而无证据。杜元凯不曾思考夫子之所以为经,应当与《诗》《书》《周易》并列;丘明之所以为史,应当与司马迁、班固并列。取两种意义乖违不协调的话语,参合贯通,所以微旨有所不周全,篇章有所不统一。此议记载于令狐澄《大中遗事》、孙光宪《北梦琐言》。陈商在唐代不以经学闻名,却能区分夫子修经与《诗》《书》《周易》并列,丘明作史与《史记》《汉书》并列,认为杜预参合贯通经传是错误的,这可谓卓识。他说《左传》并非辅助圣言,就是汉博士所说的“丘明不传《春秋》”的说法;说并非附会经旨,就是晋王接所说的“《左氏》自是一家之言,不主张为经而发”的说法。经史体例,截然不同,经是为了垂世立教,有一字褒贬的文字,史只是据事直书,没有特立褒贬的意义。杜预、孔颖达不知道这个意思,一定要混合为一,又无法解释经传参差的原因,所以不能依据经来纠正传,反而相信传而怀疑经了。

论《公羊》《左氏》互相攻击最厉害,何休、郑玄两家分别偏袒左右,都没有完全领会两传的旨意。

《公羊疏》说:《左氏》先著于竹帛,所以汉代称为古学;《公羊》汉代才兴起,所以称为今学。因此许慎作《五经异义》说:古者《春秋左氏说》,今者《春秋公羊说》,就是这样。又引用戴宏序说:子夏传给公羊高,高传给其子平,平传给其子地,地传给其子敢,敢传给其子寿,到汉景帝时,寿才与弟子齐人胡毋子都著于竹帛。

锡瑞按:戴宏是汉人,他的话应当可信据。《左氏》书先出,而不传口授之义;《公羊》书后出,而实得口授之传。这就是汉代设立《公羊》,而不设立《左氏》的原因。汉代今古文家互相攻击,始于《左氏》《公羊》,而今古文家相攻如仇,只有《左氏》《公羊》最为厉害。四家《易》之于费氏《易》,三家《尚书》之于古文《尚书》,三家《诗》之于《毛诗》,虽然不并行,未听说它们互相攻击。汉博士只以《尚书》为完备,也未尝攻击古文。只有刘歆请求设立《左氏》,则博士以左丘明不传《春秋》来抵制他;韩歆请求设立《左氏》,则范升以《左氏》不祖孔子来抵制他。郑众作《长义》十九条十七事,论述《公羊》的短处,《左氏》的长处;贾逵作《长义》四十条,说《公羊》理短,《左氏》理长;李育读《左氏传》,虽然喜欢其文采,但认为不得圣人深意,作《难左氏》四十一事;何休与其师羊弼,追述李育的意思以难二传,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梁废疾》;郑康成针《膏肓》、发《墨守》、起《废疾》;隗禧认为《左氏》是相斫书,不值得学习;钟繇认为《左氏》是大官,《公羊》是卖饼家。各经皆有今古文之分,未有

相攻若此之甚者,盖他经虽义说不同,尚未大相反对,惟左氏与公羊,不止义例不合,即事实亦多不符,左氏以文宣为父子,昭定为兄弟,公羊以文宣为兄弟,昭定为父子,鲁十二公伦序,已大不同,左氏经作君氏卒,以为鲁之声子,公羊经作尹氏卒,以为周之世卿,所传之经,一字不同,而一以为妇人,一以为男子,乖异至此,岂可并立,平心而论,以左氏为相斫书则诋之大过,亦由治左氏者,专取莫敖采樵栾枝泄柴之类,有此致之,以左氏为大官,公羊为卖饼家,专以繁简详略言之,不关大义,郑众贾逵长义不传,贾所举左氏深于君父不可据,已见前,李育羊弼书亦不传,何休墨守,仅存一二,废疾得失互见,膏肓以左氏所载之文,为左氏之罪,未知国史据事直书之例,且▯论多琐细,惟兵谏娶数条,于大义有关,郑发墨守,亦仅存一二,起废疾,亦得失互见,针膏肓,多强说,以文公丧娶为权制,岂有丧娶可以从权者乎,后汉书于郑康成针膏肓下云,自是左氏大兴,盖郑君虽先习公羊,而意重古学,常轩左氏而轾公羊,重其学者意有偏重,遂至左氏孤行,自汉以后,治公羊者,如晋之王接王愆期,已不多见,北史儒林传云,何休公羊传,大行于河北,而其传载习公羊者,止有梁祚一人,且传又云,公羊▯梁多不措意,则以为河北行公羊,似非实录,唐志公羊疏无撰人名氏,崇文总目或云徐彦,郡齐读书志,引李献民说同,董▯广川藏书志,亦称世传,徐彦,不知时代,意其在贞元长庆之后,王应麟小学绀珠,谓公羊疏徐彦撰,宋志直云,徐彦公羊疏三十卷,严可均曰,不知何据,即徐彦亦不知何代人,东晋有徐彦与徐众同时,见通典九十五,又九十九有武昌太守徐彦,与征西桓温笺,而疏中引及刘宋庾蔚之,则非东晋人,今世皆云唐徐彦,尤无所据,盖涉徐彦伯而讹耳,疏先设问答,,与蔡邕月令章句相似,唐疏无比体例,所引书百二十许种,最晚者,郭璞庾蔚之,余皆先秦汉魏,开卷疏司空掾云,若今三府掾是也,齐梁陈隋唐,无此官制,惟北齐有之,则此疏北齐人撰也,洪颐煊姚范之说略同,王鸣盛以为即北史徐遵明,考其年代,似亦相近,惟据北史所载,遵明传郑易尚书三礼服氏春秋,未闻传何氏公羊,其弟子亦无治公羊学者,则谓彦即遵明,尚在疑似之间,若以葬桓王一条,同于杨士勋▯梁疏,谓徐袭杨疏,当在杨后,又安知杨士勋非袭徐疏乎。

译彼此攻击如此激烈,大概是因为其他经书虽然义理说法不同,但尚未严重对立,只有《左传》与《公羊传》,不仅义例不合,连史实也多有不符。《左传》认为鲁文公与宣公是父子关系,鲁昭公与鲁定公是兄弟关系;而《公羊传》认为文公与宣公是兄弟关系,昭公与定公是父子关系。鲁国十二位国君的世系顺序,已经大不相同。《左传》经文作“君氏卒”,认为是鲁国的声子;《公羊传》经文作“尹氏卒”,认为是周朝的世卿。所传经文仅一字之差,却一个认为是妇人,一个认为是男子,差异竟至于此,怎么可以并存呢?

平心而论,说《左传》是互相攻伐的书,那是过分诋毁;这也因为研究《左传》的人,专门选取莫敖采樵、栾枝、泄柴之类的事例,才导致这种看法。认为《左传》是大官,而《公羊传》是卖饼家,专门从繁简详略的角度来说,这与大义无关。郑众、贾逵、长孙无忌的义理没有流传下来,贾逵所举出的《左传》深于君父之道的观点不可依据,前面已经说过。李育、羊弼的书也没有流传下来,何休墨守成规,仅存一二条。废疾、得失互相显现,《膏肓》篇以《左传》所载的文字作为《左传》的罪过,不知道国史据事直书的体例,而且《废疾》篇论述多琐碎,只有兵谏、娶妻等几条与大义有关。郑玄反驳《墨守》,也仅存一二条,起用《废疾》,也是得失互见。《针膏肓》篇多强词夺理,以文公丧娶为权宜之计,哪有丧娶可以从权之理呢?

《后汉书》在郑康成《针膏肓》下说,从此《左传》大兴。大概郑君虽然先学习《公羊传》,但心意重视古学,常常推崇《左传》而轻视《公羊传》,重视它的人心意有所偏重,于是导致《左传》独自盛行。自汉代以后,研究《公羊传》的人,如晋代的王接、王愆期,已经不多见。《北史·儒林传》说,何休的《公羊传》在河北大行,但其传记记载学习《公羊传》的,只有梁祚一人,而且传记又说,《公羊》、《梁》多不被注意,那么认为河北盛行《公羊传》,似乎不是实录。

《唐志》中《公羊疏》没有撰人名氏,《崇文总目》有人说徐彦,《郡斋读书志》引用李献民的说法相同,董氏《广川藏书志》也称世传徐彦,不知时代,推测其在贞元、长庆之后。王应麟《小学绀珠》说《公羊疏》是徐彦撰,《宋志》直接说徐彦《公羊疏》三十卷,严可均说不知何据,即使徐彦也不知是何代人。东晋有徐彦与徐众同时,见《通典》卷九十五,又卷九十九有武昌太守徐彦,与征西将军桓温有书信往来,而疏中引用了刘宋的庾蔚之,则不是东晋人。今世都说唐徐彦,尤其没有依据,大概是混淆了徐彦伯而讹传。

疏先设问答,与蔡邕《月令章句》相似,唐疏没有比这种体例,所引书一百二十多种,最晚的是郭璞、庾蔚之,其余都是先秦、汉、魏的书。开卷疏司空掾说,如同现在的三府掾一样,齐、梁、陈、隋、唐没有这种官制,只有北齐有,那么此疏是北齐人撰写的。洪颐煊、姚范的说法大致相同。王鸣盛认为就是《北史》中的徐遵明,考其年代,似乎也比较接近。只是根据《北史》所载,遵明传授郑易、《尚书》、三礼、服氏《春秋》,没听说传授何氏《公羊》,他的弟子也没有研究《公羊》的学者,那么说徐彦就是徐遵明,尚在疑似之间。如果以葬桓王一条,同于杨士勋《梁疏》,说徐袭杨疏,当在杨之后,又怎么知道杨士勋不是袭用徐疏呢?

论春秋必有例刘逢禄许桂林释例大有功于公羊▯梁杜预释例亦有功于左氏特不当以凡例为周公所作

  礼记经解引孔子曰,属辞比事,春秋教也,又曰,春秋之失乱,经解引此为夫子自道,是犹孟子两引孔子之语,皆圣人自发其作春秋之旨,最可凭信,古无例字,属辞比事即比例,汉书刑法志师古曰,比,以例相比况也,后汉书陈宠传注,比,例也,夫子以春秋口授弟子,必有比例之说,故自言属辞比事为春秋教,春秋文简义繁,若无比例以通贯之,必至人各异说,而大乱不能理,故曰,春秋之失乱,乱由于无比例,是后世说经之弊,夫子已预防之矣,何休公羊解诂序曰,往者略依胡毋生条例,多得其正,是胡毋生以公羊传著于竹帛,已为之作条例,董仲舒曰,春秋无达例,则董子时公羊春秋已有例可知,胡毋生条例,散见解诂,未有专书,何休文谥例,仅见于疏所引,公羊传条例,见于七录,今佚,刘逢禄作公羊何氏释例以发明之,其释时月日例,引子思赞春秋上律天时,以为春秋不待褒讥贬绝,以月日相示,而学之者湛思省悟,推阐甚精,▯梁时月日例更密于公羊,许桂林作▯梁释例以发明之,其有功于▯梁,与刘逢禄有功于公羊相等,范宁解▯梁亦有例,四库提要曰,自序有商略名例之句,疏称宁别有略例百余条,此本不载,然注中时有传例曰字,或士勋割裂其文,散入注疏中欤,陈澧曰,杨疏有称范氏略例者,有称范例者,有称范氏别例者,皆即略例也,范氏注中已有例,又别为略例,故可称别例,杨疏所引二十余条,王仁圃汉魏遗书钞已钞出,据此则公羊▯梁二家说春秋者,皆有例矣,左氏之例,始于郑兴贾徽,其子郑众贾逵,各传家学,亦有条例,颍容已有释例在杜预之前,左氏传本无日月例,孔疏曰,春秋诸事皆不以日月为例,例其以日月为义例者,唯卿卒日食二事而已,陈澧曰,此说可疑,岂有一书内唯二条有例者乎,且日食不书日,为官失之,其说通,大夫卒,公不与小敛,不书日,则不可通,孔巽轩云,九月甲申公孙敖卒于齐,公岂得与小敛乎,此无可置辨矣,盖左传无日月例,后人附益者以公▯有之,故亦仿效而为此二条耳,锡瑞案二条为后人附益,固无可疑,即五十凡,亦未知出自何人,然郑贾颍已言例在前,则非杜预所创,特不当以旧例为周公所定耳。

  论日月时正变例

  胡安国曰,春秋之文,有事同而辞同者,后人因谓之例,有事同而辞异,则其例变矣,是故正例非圣人莫能立,变例非圣人莫能裁,正例天地之常经,变例古今之通谊,惟穷理精义,于例中见法,例外通类者,斯得之矣,案春秋正变例以日月时为最著明,正例日则变例时,正例时则变例日,而月在时日之间,公羊▯梁说已详晰,而后人犹疑之者,以解者繁杂,未有简明之说以括之也,今据春秋之例,讨贼侵伐常事与不以日月为例,春秋记事,大事记之详,如君夫人葬,薨,大夫卒,天王崩,外诸侯卒,大异宗朝灾祭事盟战,所关者大,重录之则详,故记其日,小事则从略,如来往如致朝聘会遇外盟外战,一切小事,皆例时,大事日,小事时,一定之例也,亦记事之体,应如是也,至于轻事而重之,则变时而日月焉,重事而轻之,则变日而月时焉,事以大小为准,例以时日为正,一望而知者也,而月在时日之中,为消息焉,凡月皆变例,大事例日,如盟例日,而桓盟皆不日而月,变也,柯之盟时者,变之至也,此日为正,月为变,时为尤变之例也,小事例时,如外诸侯葬例时,月为变,日为变之甚,此时为正,月为变,日为尤变之例也,又如朝时也,变之则月,尤变则日,用币时也,谨之则日,因其事之小,知其日月之为变,外诸侯卒例日,变之则月,尤变则时,因其事之大,知其月时之为变,凡变则有二等,以差功过浅深,故月皆变例,从时而日,从日而时,皆变之尤甚者,有条不紊,网目明白,先儒因有记时分早暮二例,遂遍

译论述《春秋》必定有“例”。刘逢禄、许桂林解释《公羊》的“例”,对《公羊传》大有功劳;梁朝杜预解释《左传》的“例”,对《左传》也有功劳,只是不应当把那些凡例当作是周公所制定的。

《礼记·经解》引用孔子的话说:“属辞比事,是《春秋》的教化。”又说:“《春秋》的弊病在于混乱。”《经解》引用这些话作为孔子自述,这就像孟子两次引用孔子的话一样,都是圣人自己阐发他作《春秋》的宗旨,最为可信。古代没有“例”这个字,“属辞比事”就是“比例”的意思。《汉书·刑法志》颜师古注说:“比,是用例子来比拟。”《后汉书·陈宠传》注说:“比,就是例。”孔子用《春秋》口授弟子,必定有关于比例的说法,所以他自己说“属辞比事”是《春秋》的教化。《春秋》文字简略而意义繁多,如果没有比例来贯通,必然导致每个人说法不同,从而造成大乱而无法治理。所以说:“《春秋》的弊病在于混乱。”混乱是由于没有比例造成的,这是后世解说经书的弊端,孔子已经预先防范了。何休在《公羊解诂序》中说:“过去大致依据胡毋生的条例,大多得其正解。”这说明胡毋生将《公羊传》著录于竹帛时,已经为之作了条例。董仲舒说:“《春秋》没有通达不变的例。”那么董仲舒时代《公羊春秋》已有“例”是可以知道的。胡毋生的条例,散见在《解诂》中,没有专门的著作;何休的《文谥例》,仅见于疏文所引用;《公羊传条例》,见于《七录》,现在已失传。刘逢禄作《公羊何氏释例》来阐发它,其中解释时、月、日的例,引用子思赞《春秋》“上律天时”的话,认为《春秋》不等待褒讥贬绝,而是用月、日相互提示,而学习的人深思省悟,推阐得非常精妙。

梁朝杜预解释时、月、日的例,比《公羊》更严密,许桂林作《左氏释例》来阐发它,他对《左传》的功劳,与刘逢禄对《公羊》的功劳相等。范宁注解《左传》也有例,《四库提要》说,范宁自序中有“商略名例”的句子,疏文称范宁另有《略例》百余条,这个本子没有记载,然而注文中时常有“传例曰”的字样,或许是士勋割裂了他的文章,散入注疏中了吗?陈澧说:杨疏中有称范氏略例的,有称范例的,有称范氏别例的,都是指略例。范氏注中已有例,又另外作了略例,所以可以称为别例。杨疏所引用的二十多条,王仁圃《汉魏遗书钞》已经抄录出来。据此可知,《公羊》、《左氏》两家解说《春秋》的,都有例了。

《左氏》的例,始于郑兴、贾徽,他们的儿子郑众、贾逵,各自传承家学,也有条例。颍容已有释例,在杜预之前。《左氏传》本来没有日、月的例,孔疏说:“《春秋》诸事都不以日月为例,只有卿卒、日食两件事以日月为义例。”陈澧说:这种说法可疑,难道有一本书内只有两条有例的吗?况且日食不书日,是因为史官失误,这种说法通顺;大夫卒,国君不参与小敛,不书日,则不通顺。孔巽轩说:“九月甲申,公孙敖死于齐,国君难道能参与小敛吗?”这无可辩驳了。大概《左传》没有日月例,后人附益的内容因为《公羊》、《左氏》有之,所以也仿效而作了这两条。锡瑞按:这两条是后人附益,固然无可怀疑,即使是五十凡,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然而郑、贾、颍已在前面言及例,那么就不是杜预所创,只是不应当把旧例当作是周公所定罢了。

论述日、月、时的正变例

胡安国说:“《春秋》的文辞,有事同而辞同的,后人因此称之为例;有事同而辞异的,那么它的例就变了。所以正例非圣人不能确立,变例非圣人不能裁断。正例是天地的常经,变例是古今的通谊。只有穷究道理、精研义理,在例中见法,在例外通类的人,才能得到它。”按:《春秋》正变例以日、月、时为最显著。正例用日,则变例用时;正例用时,则变例用日。而月在日、时之间。《公羊》、《左氏》的说法已经详细清晰,而后人仍然怀疑的,是因为解说者繁杂,没有简明的说法来概括它。现在根据《春秋》的例,讨贼、侵伐等常事与不以日月为例。《春秋》记事,大事记录得详细,如君夫人葬、薨,大夫卒,天王崩,外诸侯卒,大异、宗、朝、灾、祭、事、盟、战,所关系重大,重视记录则详细,所以记录其日;小事则从略,如来往、如致、朝聘、会遇、外盟、外战,一切小事,都例用时。大事用日,小事用时,这是确定的例,也是记事的体例,应当如此。至于轻事而加重,则变时而用日、月;重事而减轻,则变日而用月、时。事以大小为准,例以时日为正,一望而知。而月在时日之中,作为调节。凡是月都是变例。大事例用日,如盟例用日,而桓公的盟都不用日而用月,这是变;柯之盟用时,是变到了极点。这是日为正,月为变,时为尤变的例。小事例用时,如外诸侯葬例用时,月为变,日为变之甚。这是时为正,月为变,日为尤变的例。又如朝例用时,变之则用月,尤变则用日;用币例用时,谨慎则用日。因为事小,知道日月是变;外诸侯卒例用日,变之则用月,尤变则用时。因为事大,知道月时是变。凡是变就有二等,以区别功过的深浅。所以月都是变例,从时而日,从日而时,都是变之尤甚者,有条不紊,纲目明白。先儒因此有记时、分早暮二例,于是遍……

推之,则正例有三等,无以进退,而于二主之间,又添一主,则正变不明,端委朦混,治丝而棼,故使人疑之也,浅人以为经承旧史,或时或月或日,皆无义例,则断烂朝报,可为确论矣。

译推究起来,正例有三等,没有进退的余地,而在两位君主之间又增添一位君主,那么正例与变例就不分明,头绪与委曲就模糊混乱,如同治理丝线却使其更加纷乱,所以使人产生疑惑。浅薄的人认为《春秋》沿袭旧史,有时记、有时记月、有时记日,都没有义例,那么断烂的朝廷公报,就可以作为确切的论断了。

论三传以后说春秋者亦多言例以为本无例者非是

  洪兴祖曰,春秋本无例,学者因行事之迹以为例,犹天本无度,治历者因周天之数以为度,锡瑞案洪氏此说,比例正合,圣人作春秋,当时尝自定例与否,诚未可知,而学者观圣人之书,譬如观天,仁者见仁,知者见知,各成义例,皆有可通,治历者因周天之数以为度,不得以为非天之度,学者因行事之迹以为例,岂得以为非春秋之例乎,朱彝尊经义考论崔子方本例云,以例说春秋,自汉儒始,曰牒例,郑众刘实也,曰谥例,何休也,曰释例,颍容杜预也,曰条例,荀爽刘陶崔恩也,曰经例,方范也,曰传例,范宁也,曰诡例,吴略也,曰略例,刘献之也,曰通例,韩▯陆希声胡安国毕良史也,曰统例,啖助丁副朱临也,曰纂例,陆淳李应龙戚崇增也,曰总例,韦表微成元孙明复周希孟叶梦得吴▯也,曰凡例,李瑾曾元生也,曰说例,刘敞也,曰忘例,冯正符也,曰演例,刘熙也,曰义例,赵瞻陈知柔也,曰刊例,张思伯也,曰明例,王▯王日休敬铉也,曰新例,陈德宁也,曰门例,王▯王炫也,曰地例,余嘉也,曰会例,胡箕也,曰断例,范氏也,曰异同例,李氏也,曰显微例,程迥也,曰类例,石公孺周敬孙也,曰序例,家铉翁也,曰括例,林尧叟也,曰义例,吴迂也,而梁简文帝齐晋安王子懋皆有例苑,孙立节有例论,张大亨有例宗,刘渊有例义,刁氏有例序,绳之以例而义益纷纶矣,彦直崔子方字,谓圣人之书,总年以为体,举时以为名,著日月以为例,春秋固有例也,而日月之例盖其本,乃列一十六门,而皆以日月时例之,亦一家之言云尔,案诸家书多不传,未能考其得失,惟陆淳纂例,兼采三传,崔子方本例,多本公▯,能成一家之言,其后赵汸春秋属辞为最著,孔广森公羊通义本之,谓知春秋者惟赵汸一人,或谓赵汸崔子无三科九旨以统贯之,故其例此通而彼窒,左支而右绌,是二家之书,亦未尽善,盖日月例公▯已极详密,崔子方等更求详于公▯之外,又不尽用公▯之义,未免过于穿凿,然例虽未尽善,犹愈于全不言例者,全无例则必失乱矣,后人矫言例者支离破碎之过,谓春秋本无例,出后儒传会,郑樵谓例非春秋之法,为此说者,非独不明春秋之义,并不知著书作文之体例矣,凡修史皆有例,史记汉书自序,即其义例所在,后世修史,先定凡例,详略增损,分别合并,或著录,或不著录,必有一定之法,修州郡志亦然,即自著一部书,或注古人之书,其引用书传,编次子目,亦必有凡例,或自列于简端,即为人撰碑志墓铭,其述祖考子小官爵事实,亦有例,故有墓铭举例金石三例等书,惟日录笔记,随手纪纪载,乃无义例,再下则胥吏之档案,市井之簿录耳,圣人作经以教万世,乃谓其全先例义,则于档案簿录,比后儒之著书作文者,犹不逮焉,诚不知何说也。

  论啖助说左氏具有特识说公▯得失参半公▯大义散配经文以传考之确有可徵

  春秋杂采三传,自啖助始,三传得失议曰,古之解说,悉是口传,自汉以来,乃为章句,如本草皆后汉时郡国,而题以神农,山海经广说殷时,而云夏禹所记,自余书籍,比比甚多,是知三传之义,本皆口传,后之学者,乃著竹帛,而以祖师之目题之,予观左氏传,自周晋齐宋楚郑等国之事最详,晋则每一出师,具列将佐,宋则每因兴废备举六卿,故知史策之文,每国各异,左氏得此数国之史,以授门人,义则口传,未形竹帛,后代学者乃演而通之,总而合之,编次年月以为传记,又广采当时文籍,故兼与子产晏子及诸国卿佐家传,并卜书梦书,及杂占书纵横家小说讽谏等,杂在其中,故叙事虽多,释意殊少,是非交错,混然难证,其大略皆是左氏旧意,故比余传,其功最高,博采诸家,叙事尤备,能令百代之下,颇见本末,因以求意经文可知,又况论大义得其本源,解三数条大义,不以原情为说,欲令人推此以及余

译论三传以后说春秋者亦多言例以为本无例者非是

洪兴祖说:“《春秋》本来没有固定的条例,学者根据行事留下的痕迹来归纳条例,就像天本来没有度数,制定历法的人根据周天的度数来制定历法。”崔瑞案语:洪氏的这个说法,比喻非常恰当。圣人作《春秋》,当时是否曾经自己制定条例,确实难以知晓。而学者观察圣人的书,就像观察天象一样,仁爱的人看到仁,智慧的人看到智,各自形成义例,都有可以讲通的道理。制定历法的人根据周天的度数来制定历法,不能说这不是天的度数;学者根据行事留下的痕迹来归纳条例,难道能说这不是《春秋》的条例吗?朱彝尊在《经义考》中论述崔子方的《本例》说:“用条例来解说《春秋》,从汉代儒生开始,有‘牒例’,是郑众、刘实;有‘谥例’,是何休;有‘释例’,是颍容、杜预;有‘条例’,是荀爽、刘陶、崔恩;有‘经例’,是方范;有‘传例’,是范宁;有‘诡例’,是吴略;有‘略例’,是刘献之;有‘通例’,是韩〇、陆希声、胡安国、毕良史;有‘统例’,是啖助、丁副、朱临;有‘纂例’,是陆淳、李应龙、戚崇增;有‘总例’,是韦表微、成元孙、明复、周希孟、叶梦得、吴〇;有‘凡例’,是李瑾、曾元生;有‘说例’,是刘敞;有‘忘例’,是冯正符;有‘演例’,是刘熙;有‘义例’,是赵瞻、陈知柔;有‘刊例’,是张思伯;有‘明例’,是王〇、王日休、敬铉;有‘新例’,是陈德宁;有‘门例’,是王〇、王炫;有‘地例’,是余嘉;有‘会例’,是胡箕;有‘断例’,是范氏;有‘异同例’,是李氏;有‘显微例’,是程迥;有‘类例’,是石公孺、周敬孙;有‘序例’,是家铉翁;有‘括例’,是林尧叟;有‘义例’,是吴迂。而梁简文帝、齐晋安王子懋都有《例苑》,孙立节有《例论》,张大亨有《例宗》,刘渊有《例义》,刁氏有《例序》。用条例来约束,义理反而更加纷繁复杂了。”崔子方(字彦直)说:“圣人的书,以总括年份作为体制,以举出时间作为名称,以记载日月作为条例,《春秋》本来就有条例,而日月的条例大概是根本。”于是列出十六个门类,都用日月时的条例来解释,这也只是一家的言论罢了。案语:各家的书大多没有流传下来,无法考证其得失。只有陆淳的《纂例》,兼采三传;崔子方的《本例》,多依据《公羊传》,能自成一家之言。其后赵汸的《春秋属辞》最为著名,孔广森的《公羊通义》本于此,说懂得《春秋》的只有赵汸一人。有人说赵汸、崔子方没有用三科九旨来统贯,所以他们的条例这里通而那里窒碍,左支右绌。这两家的书,也未尽善。大概日月的条例,《公羊传》已经极其详密,崔子方等人又在《公羊传》之外寻求更详细的条例,又不完全采用《公羊传》的义理,未免过于穿凿附会。然而条例虽然未尽善,还是胜过完全不讲条例的。完全没有条例,必然会导致混乱。后人矫枉过正,指责讲条例的人支离破碎,说《春秋》本来没有条例,是后世儒生穿凿附会的结果。郑樵说条例不是《春秋》的法度,持这种说法的人,不仅不明白《春秋》的义理,甚至不知道著书作文的体例。凡是修史都有条例,《史记》《汉书》的自序,就是其义例所在。后世修史,先定凡例,详略增损,分别合并,或著录,或不著录,必有一定的法则。修州郡志也是如此。即使自己著一部书,或注释古人的书,其引用书传,编次子目,也必有凡例,或列于简端。即使为人撰写碑志墓铭,其叙述祖考子孙、官爵事实,也有条例,所以有《墓铭举例》《金石三例》等书。只有日记笔记,随手记载,才没有义例。再往下就是胥吏的档案,市井的簿录罢了。圣人作经以教化万世,却说它完全没有条例义理,那么比起后世儒生著书作文来,还不如他们,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

论啖助说左氏具有特识说公〇得失参半公〇大义散配经文以传考之确有可徵

《春秋》杂采三传,从啖助开始。《三传得失议》说:“古代的解说,都是口耳相传,从汉代以来,才写成章句。就像《本草》都是后汉时郡国的药物,却题名为神农所著;《山海经》广泛解说殷商时的事,却说夏禹所记。其余书籍,比比皆是。由此可知三传的义理,本来都是口耳相传,后来的学者,才写在竹帛上,而以祖师的名义题署。我观察《左氏传》,自周、晋、齐、宋、楚、郑等国的事情最详细。晋国则每次出兵,都列出将佐;宋国则每次因兴废,都备举六卿。所以知道史策的文字,各国各不相同。《左氏传》得到这几国的史书,传授给门人,义理则口耳相传,没有形成文字。后代的学者才演绎贯通,总括合并,编次年月作为传记。又广泛采录当时的文籍,所以兼有子产、晏子及各国卿佐的家传,以及卜书、梦书,以及杂占书、纵横家、小说、讽谏等,混杂其中。所以叙事虽然很多,解释义理的却很少,是非交错,混然难辨。其大略都是《左氏传》的旧意,所以比起其他传,它的功劳最高。博采诸家,叙事尤其完备,能使百代之下,颇见本末。因此根据经文来推求义理是可以的。更何况论及大义得其本源,解说三两条大义,不拿推原情实作为解说,想要让人由此推及其余。”

事,而作传之人不达此意,妄有附益,故多迂诞,又左氏本未释者,抑为之说,遂令邪正纷糅,学者迷宗也,公羊▯梁,初亦口授,后人据其大义,散配经文,原注,传中犹称▯梁子曰,是其证也。故多乖谬,失其纲统,然其大指,亦是子夏所传,故二传传经密于左氏,▯梁意深,公羊辞辨,随文解释,往往钩深,但以守文坚滞,泥难不通,比附日月,曲生条例,义有不合,亦复强通,▯春▯不伦,或至矛盾,不近圣人夷旷之体也,夫春秋之文,一字以为褒贬,诚则然矣,其文亦有文异而义不异者,原注,详内以略外,因旧史之文之类是也。二传穿凿,悉以褒贬言之,是故繁碎甚于左氏,公羊▯梁,又不知有不告则不书之义,凡不书者皆以义说之,且列国至多,若盟会征伐丧纪,不告亦书,则一年之中,可盈数卷,况他国之事,不凭告命,从何得书,但书所告之事,定其善恶,以文褒贬耳,左氏言褒贬者又不过十数条,其余事同文异者,亦无他解,旧解皆言从告及旧史之文,若如此论,乃是夫子写鲁史,何名修春秋乎,予故谓二者之说俱不得中,锡瑞案啖氏春秋之学非专家,故所说有得有失,其说左氏具有特见,说公▯则得失参半,谓三传皆后学著竹帛,而以祖师之目题之,与公羊徐疏同,徐疏惟言公羊▯梁,啖氏并言左氏,亦以为门人乃著竹帛,且有附益,故啖氏兼取三传,而不尽信三传也,啖氏不云左氏非邱明,但云传非邱明自作,比赵匡之论,为更平允,谓公▯得子夏口授,后人据其大义,散配经文,所见尤精,既云二传传经,密于左氏,不得疑其繁碎,春秋之旨数千,圣人详示后人,无所谓不夷旷,若其矛盾穿凿,正由散配经文时致误,与左氏之徒,附益迂诞,正相等耳,公▯释经虽密,亦或有经无传,经所书者间无其说,不书者以义说之,实所罕见,啖氏知不告则不书,不知春秋即告者亦多不书,圣人笔削,大率笔者一而削者十,若从旧史赴告全录,则一年之中,亦可盈卷矣,以夫子写鲁史,何名修春秋,▯左氏家经承旧史,尤为明快,知啖氏云公▯大义散配经文之说是者,如君子大居正一条,公羊以之说宋宣,▯梁以之说鲁隐,是二家据春秋大居正之大义,散配经文,而参差不同之明证也,公羊传春秋有讥父老子代从政者,未知其为齐与曹与,是公羊家据春秋讥世子之大义,散配经文,而未知其属齐世子,属曹世子,游移莫决之明证也,明乎此,而于传义之可疑者,不必强通,啖氏见及此,可谓卓识矣。

译对于《春秋》之事,撰写传注的人未能领会此意,随意添加附会,因此多有迂阔荒诞之论;又对《左氏传》原本未作解释的地方,强行加以解说,于是导致邪说与正道混杂,使学者迷失了根本宗旨。《公羊传》和《梁传》起初也是口头传授,后人根据其大义,分散配属到经文之下,原注指出,传文中仍称“梁子曰”,这就是证据。因此多有乖谬之处,失去了纲领统绪。然而其大体宗旨,也是子夏所传授的,所以这两部传注在阐释经文方面比《左氏传》更为精密。《梁传》意旨深远,《公羊传》言辞辨析,随文解释,往往能钩深致远。只是它们固守文字而僵化滞涩,拘泥于难以通达之处,牵强比附日月,曲折地生造条例,义理上不合,也强行贯通,导致《春秋》大义不伦不类,甚至自相矛盾,不符合圣人平易旷达的体例。

《春秋》的文字,一字即含褒贬,确实如此;但其文辞也有形式不同而意义相同的,原注指出,如详内略外、沿用旧史文字之类即是。两部传注穿凿附会,全都用褒贬来解释,因此繁琐细碎的程度超过了《左氏传》。《公羊传》和《梁传》又不知道“不告则不书”的原则,凡是未记载的事,都强行用义理来解释。况且列国众多,如果盟会、征伐、丧纪等事,即使未告知也都要记载,那么一年之中,可以写满几卷,何况他国之事,不凭借告命的文书,从哪里得到记载呢?只是记载所告知之事,判定其善恶,通过文字进行褒贬罢了。《左氏传》中论及褒贬的也不过十几条,其余事同而文异的,也没有其他解释,旧解都说这是遵循告命或沿用旧史文字。如果这样论述,那么孔子只是抄写鲁国史书,怎么能称为“修《春秋》”呢?

所以我认为这两种说法都不恰当。

陈乔枞案:啖助的《春秋》之学并非专门之学,所以他的论述有得有失。他对《左氏传》的论述具有独到见解,对《公羊》《梁》的论述则得失参半。他认为三传都是后学著于竹帛,而以祖师的名义题署,这与《公羊》徐彦疏相同。徐疏只说《公羊》《梁》传,啖助则连带说《左氏传》,也认为是门人著于竹帛,且有附益,所以啖助兼取三传,而不完全相信三传。啖助并未说《左氏传》非左丘明所作,只说传非左丘明自作,比起赵匡的议论,更为平允。他认为《公羊》《梁》传得到子夏的口授,后人根据其大义,分散配属到经文之下,这一见解尤为精辟。既然说这两部传注阐释经文比《左氏传》精密,就不应怀疑其繁琐细碎。《春秋》的旨意有数千条,圣人详细指示后人,无所谓不平易旷达。如果存在矛盾穿凿,正是由于分散配属经文时造成的错误,与《左氏传》的门人附益迂诞,程度相当。《公羊》《梁》传阐释经文虽然精密,但也存在有经无传的情况,经书所记载的有时没有解说,未记载的却用义理来解释,这实在罕见。啖助知道“不告则不书”,却不知道《春秋》即使告知的也大多不记载。圣人笔削,大抵是保留一条而删去十条。如果从旧史赴告全部记录,那么一年之中,也可以写满一卷了。以孔子抄写鲁史,怎么能称为“修《春秋》”呢?

《左氏传》家承袭旧史,尤为明快。知道啖助所说《公羊》《梁》传大义分散配属经文之说正确,如“君子大居正”一条,《公羊传》用它来解释宋宣公,《梁传》用它来解释鲁隐公,这是两家依据《春秋》“大居正”的大义,分散配属经文,而参差不一的明证。《公羊传》说《春秋》有讥讽父亲年老、儿子代从政的,不知是指齐国还是曹国,这是《公羊》家依据《春秋》讥讽世子的大义,分散配属经文,而不知其属齐世子还是曹世子,游移不决的明证。明白了这一点,对于传义中可疑之处,就不必强行贯通。啖助能认识到这一点,可谓卓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