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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啖赵陆不守家法未尝无扶微学之功宋儒治春秋者皆此一派
三传专门之学,本不相通,而何休解诂序云,援引他经,失其句读,疏云,三传之理,不同多矣,群经之义,随经自合,而颜氏之徒,既解公羊,乃取他经为义,犹贼党入门,主人错乱,故曰,失其句读,据此则汉之治公羊者,未尝不兼采三传也,杜预集解序云,古今言左氏春秋者多矣,肤引公羊▯梁,▯足自乱,孔疏云,公羊▯梁口相传授,因事起问,意于左氏不同,故引之以解左氏▯足以自错乱也,疏序又云,郑众贾逵服虔许惠卿之等各为诂训,然杂取公羊▯梁以释左氏,据此则汉之治左氏者,未尝不兼采三传也,范武子▯梁集解序,兼及左氏公羊,尤为显著,惟诸人兼采三传,仍是专主一家,间取二家之说,裨补其义,晋刘兆作春秋调人三万言,又为左氏传解,名曰全综,作公羊▯梁解诂,皆纳经传中,朱书以别之,似已合三传为一书,而其书不传,今世所传,合三传为一书者,自唐陆淳春秋纂例始,淳本啖助赵匡之说,杂采三传,以意去取,合为一书,变专门为通学,是春秋经学一大变,宋儒治春秋者,皆此一派,如孙复,孙觉,刘敞,崔子方,叶梦得,吕本中,胡安国,高闶,吕祖谦,张洽,程公说,吕大圭,家铉翁,皆其著者,以刘敞为最优,胡安国为最显,刘敞春秋传,本啖赵陆之法,删改三传合为一传,陈澧纠其删改不当,如郑伯克段于鄢,录左传而改之云,大叔出奔,公追而杀诸鄢,既信公▯梁段之说,乃录左传而删改之,此孔冲远所谓方凿圆枘者,胡安国春秋传杂采三传,参以己意,朱子已▯其王不称天,以宰▯亘为冢宰,桓公不书秋冬,贬滕称子之类,其说有本于公▯者,有胡氏自为说,出公▯之外者,盖宋人说春秋,本啖赵陆一派,而不如啖赵陆之平允,邵子曰,春秋三传之外,陆淳啖助可以兼治,程子称其绝出诸家,有攘异端开正途之功,朱子曰,赵啖陆淳皆说得好,吴澄曰,唐啖助赵匡陆淳三子,始能信经▯传,以圣人书法纂而为例,得其义者十七八,自汉以来,未闻或之先也,案吴氏极推三子得圣人之义,胜于汉儒之不合不公,盖自唐宋以后,春秋无复专门之学,故不知专门之善,而反以为非,后儒多归咎于昌黎三传束阁之言,见昌黎赠玉川子卢仝诗。诋啖赵陆不守家法,而据啖子,曰,今公羊▯梁二传殆绝,习左氏者皆遗经存传,则其时春秋之学不讲可知,唐开元八年,国子司业李元璀上言,公羊▯梁殆绝,十六年杨▯为国子祭酒,奏言今明经习左氏者,十无二三,公羊▯梁殆将绝废,啖氏正当其时,于经学废坠之余,为举世不为之事,使公▯二传复明于世,虽不守家法,不得谓其无扶微学之功也。
论公▯传义左氏传事其事亦有不可据者不得以亲见国史而尽信之
自啖助斟酌三传,各取其长,云左氏叙事尤备,能令百代之下,颇见本末,因以求意,经文可知,二传传经,密于左氏,▯梁意深,公羊辞辨,宋人推衍其说,胡安国曰,事莫备于左氏,例莫明于公羊,义莫精于▯梁,叶梦得曰,左氏传事不传义,是以详于史而事未必实,公羊▯梁传义不传事,是以详于经而义未必当,朱子曰,左氏是史学,公▯是经学,史学者记得事▯详,于道理上便差,经学者于义理上有功,然记事多误,又曰,左氏曾见国史考事颇精,只是不知大义,专去小处理会,往往不会讲学,公▯考事甚疏,然义理▯精,二人乃是经生,传得许多说话,往往不会见国史,吕大圭曰,左氏熟于事,公▯深于理,盖左氏曾见国史,而公▯乃经生也,吴澄曰,载事则左氏详于公▯,释经则公▯精于左氏,锡瑞案诸说皆有所见,朱子之说尤晰,惟兼采三传,亦必有啖赵诸人之学识,方能别择,初学不守家法,必至茫无把握,而陷于春秋之失乱,公▯精于义,左氏详于事,诚如诸儒之说,春秋重义不重事,治春秋者当先求公▯之义,而以左氏之事证之,乃可互相发明
译论啖助、赵匡、陆淳不守家法,并非没有扶持衰微之学的功劳,宋代儒者研究《春秋》的,都是这一派。
《春秋》三传的专门学问,本来互不相通,而何休在《解诂序》中说,援引其他经典,会失去句读,孔颖达《疏》说,三传的道理,不同之处很多,群经的意义,随着各自经典而自相契合,而颜氏门徒,既然解释《公羊传》,却取用其他经典作为义理,犹如贼党闯入家门,主人惊慌错乱,所以说,失去句读,据此可知,汉代研究《公羊传》的人,并非不兼采三传。杜预在《集解序》中说,古今谈论《左氏春秋》的人很多,肤浅地引用《公羊传》《谷梁传》,足以自相混乱,孔《疏》说,《公羊传》《谷梁传》口耳相传,因事发问,意思与《左氏传》不同,所以引用它们来解释《左氏传》,足以自相错乱,《疏序》又说,郑众、贾逵、服虔、许惠卿等人各自作诂训,然而杂取《公羊传》《谷梁传》来解释《左氏传》,据此可知,汉代研究《左氏传》的人,并非不兼采三传。范宁在《谷梁集解序》中,兼及《左氏传》《公羊传》,尤为显著,只是这些人兼采三传,仍是专主一家,偶尔取用另外两家的说法,来补益其义理。晋代刘兆作《春秋调人》三万言,又作《左氏传解》,名叫《全综》,作《公羊传》《谷梁传》解诂,都纳入经传之中,用朱笔书写以区别,似乎已将三传合为一书,但他的书没有流传下来。当今世上所流传的,将三传合为一书的,从唐代陆淳的《春秋纂例》开始。陆淳本于啖助、赵匡的说法,杂采三传,凭己意取舍,合为一书,变专门之学为通学,这是《春秋》经学的一大变革,宋代儒者研究《春秋》的,都是这一派,如孙复、孙觉、刘敞、崔子方、叶梦得、吕本中、胡安国、高闶、吕祖谦、张洽、程公说、吕大圭、家铉翁,都是其中的著名者,以刘敞为最优,胡安国为最显。刘敞《春秋传》,本于啖助、赵匡、陆淳的方法,删改三传合为一传,陈澧纠正他删改不当,如“郑伯克段于鄢”,录用《左传》而改之曰:“大叔出奔,公追而杀诸鄢”,既然相信《公羊传》“段”的说法,却录用《左传》而删改它,这就是孔冲远所说的方凿圆枘。胡安国《春秋传》杂采三传,参以己意,朱熹已批评他“王不称天”,以“宰咺”为“冢宰”,桓公不书秋冬,贬滕称子之类,他的说法有的本于《公羊传》,有的是胡氏自创的说法,出于《公羊传》之外。大概宋代人谈论《春秋》,本于啖助、赵匡、陆淳一派,却不如啖助、赵匡、陆淳的平允。邵雍说,《春秋》三传之外,陆淳、啖助可以兼治,程颐称赞他们超越诸家,有排斥异端、开辟正途的功劳,朱熹说,赵匡、啖助、陆淳都说得好,吴澄说,唐代啖助、赵匡、陆淳三人,始能信从经文、摒弃传文,以圣人书法编纂为例,得其义理十分之七八,自汉代以来,未曾听说有人先于他们。按吴氏极力推崇三人得圣人义理,胜于汉儒的不合不公,大概自唐宋以后,《春秋》不再有专门之学,所以不知道专门之学的优点,反而认为不对。后世儒者多归咎于韩愈“三传束阁”的话,见韩愈赠玉川子卢仝诗。诋毁啖助、赵匡、陆淳不守家法,而据啖助说,如今《公羊传》《谷梁传》几乎断绝,习《左氏传》的都遗经存传,那么当时《春秋》之学不讲可知。唐开元八年,国子司业李元瓘上言,《公羊传》《谷梁传》几乎断绝,十六年杨玚为国子祭酒,奏言如今明经习《左氏传》的,十无二三,《公羊传》《谷梁传》几乎将要绝废,啖助正当其时,在经学废坠之余,做举世不做之事,使《公羊传》《谷梁传》二传复明于世,虽不守家法,不能说他没有扶持衰微之学的功劳。
论《公羊传》传义,《左氏传》传事,其事也有不可据信的,不能因为亲见国史就完全相信。
自啖助斟酌三传,各取其长,说《左氏传》叙事尤其完备,能使百代之后,颇见本末,由此推求义理,经文可知,《公羊传》《谷梁传》传经,密于《左氏传》,《谷梁传》意深,《公羊传》辞辨,宋人推衍其说,胡安国说,事没有比《左氏传》更完备的,例没有比《公羊传》更明白的,义没有比《谷梁传》更精微的,叶梦得说,《左氏传》传事不传义,所以详于史而事未必实,《公羊传》《谷梁传》传义不传事,所以详于经而义未必当,朱熹说,《左氏传》是史学,《公羊传》《谷梁传》是经学,史学者记得事情详细,在道理上便差,经学者在义理上有功,然而记事多误,又说,《左氏传》曾见国史,考事颇精,只是不知大义,专去小处理会,往往不会讲学,《公羊传》《谷梁传》考事甚疏,然而义理精微,二人乃是经生,传得许多说话,往往不会见国史,吕大圭说,《左氏传》熟于事,《公羊传》《谷梁传》深于理,大概《左氏传》曾见国史,而《公羊传》《谷梁传》乃是经生。吴澄说,载事则《左氏传》详于《公羊传》《谷梁传》,释经则《公羊传》《谷梁传》精于《左氏传》,崔述按诸说皆有所见,朱熹之说尤其清晰,只是兼采三传,也必有啖助、赵匡等人的学识,方能别择,初学不守家法,必至茫无把握,而陷于《春秋》的失乱,《公羊传》《谷梁传》精于义,《左氏传》详于事,诚如诸儒所说,《春秋》重义不重事,治《春秋》者应当先求《公羊传》《谷梁传》之义,而以《左氏传》之事证之,乃可互相发明。
,不至妄生疑难,即啖助云,因以求意,经文可知之说,若但考左氏之事,不明春秋之义,将并传之不可信者而亦信之,必至如杜预孔颖达诸人从传▯经,非圣无法,正犹齐人知有孟尝君,而不知有王,秦人知有穰侯,而不知有王矣,引左氏之事,以证春秋之义可也,据左氏之义,以为春秋之义不可也,左氏不传春秋,本无义例,刘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始有章句义理,杜预排斥二传,始专发左氏义,刘歆杜预之义明,而孔子春秋之义隐,左氏凡例书法君子曰,前人已多疑之,陆淳已▯弑君灭国薨赴以名之例矣,朱子曰,左传君子曰,最无意思,因举芟夷蕴崇之一段,是关上文甚事,左传是一个审利害之几,善避就底人,所以其书有贬死节等事,指孔父荀息诸人,左氏亦无贬诸人明文,惟论荀息有君子曰,其间议论有极不是处,如周郑交质之类,是何议论,此是实事,史官据事直书,▯不碍,其曰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飨之,命以义夫,只知有利害,不知有义理,此段不如公羊说君子大居正,▯是儒者议论,案朱子说是也,且殇公立而被弑,所谓其子飨之安在,非但不明义理,并不合事实,左氏于叙事中搀入书法,或首尾横决,文理难通,如伯克段于鄢传文,太叔出奔共下,接书曰郑伯克段于鄢,至不言出奔难之也云云,乃曰,遂置姜氏于城颍,遂字上无所承,文理鹘突,若删去书曰十句,但云太叔出奔共,遂置姜氏于城颍,则一气相承矣,其他书曰,君子曰,亦多类此,为后人搀入无疑也,诸儒多云左氏亲见国史,事必不误,亦未尽然,姑举一二证之,如昭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杜解曰,暨与也,燕与齐平,前年冬齐伐燕间无异事,故不重言燕从可知,孔疏曰,此直言暨齐平,不知谁与齐平,▯梁传云,以外及内曰暨,谓此为鲁与齐平,贾逵何休亦以为鲁与齐平,许惠卿以为燕与齐平,服虔云,襄二十四年仲孙羯侵齐,二十五年崔杼伐我,自尔以来,齐鲁不相侵伐,且齐是大国,无为求与鲁平,此六年冬齐侯伐北燕,将纳简公,齐侯贪贿而与之平,故传言齐求之也,齐次于虢,燕人行成,其文相比,许君近之,案经例即燕与齐平,当书燕,鲁与诸侯平,皆言暨,下三月公如楚,叔孙▯如齐莅盟,公不在国,故齐无来者,据经言之,贾君为得,杜则从许说也,案疏举经例甚明,当从公▯,而左氏本年传,明云齐燕平之月,则左实以为燕与齐平,贾解左氏乃从公▯,孔疏云,贾逵杂采公▯,此其一证,许服杜则以左解左,然左实与书法不合,亲见圣人亲见国史者,何以有此误乎,左氏传卫宣公▯于夷姜,生急子,为之妻于齐而美,公妻之,生寿及朔,夫宣公▯庶母,必在即位之后,生子能妻,必十六七年,公妻之,生寿及朔,朔能谮兄,寿能代死,必又十六七年,而卫人立晋在隐四年,宣公卒在桓十三年,共止二十年,如何能及,若谓▯夷姜在即位前,桓公不应容其弟浊乱宫闱,石▯昔未必立此秽德彰间之公子,史记云,爱夫人夷姜,不云▯淫,则左氏未可信,洪迈谓十九年之间如何消破,此最为难晓也。晋献公▯齐姜,近人亦有疑之者,蘧伯玉延陵季子皆年近百,而服官帅师,事亦可疑,是左氏之事,亦不尽可信也,朱子曰,左氏所传春秋事,恐八九分,是亦不尽信左氏,公羊传惟季姬使郐子请己单伯淫子叔姬,叔术妻嫂,事有可疑,董子繁露于此数事皆无说,或以不关大义,或亦疑而不信,学者于此等处阙疑可也,解诂是章句,不得不解传,繁露说大义,故于此数条皆无说,学者亦不必强说。
译不至于妄生疑难,即使像啖助所说,因以求意,经文可知之说,如果只考证《左传》中的史事,而不明白《春秋》的大义,将会连同《左传》中不可信的内容也一并相信,必定会像杜预、孔颖达等人那样依从《左传》来解释《春秋》,这是违背圣人法则的,正如同齐国人只知道有孟尝君,却不知道有君王;秦国人只知道有穰侯,却不知道有君王一样。引用《左传》中的史事,来证明《春秋》的大义是可以的,但依据《左传》的大义,作为《春秋》的大义则是不可以的。《左传》并不传述《春秋》,本来就没有义例,刘歆研究《左传》,引用传文来解释经文,才开始有了章句义理,杜预排斥《公羊》《谷梁》二传,才开始专门阐发《左传》的大义。刘歆、杜预的大义显明,而孔子《春秋》的大义却隐没了。《左传》中的凡例、书法以及“君子曰”,前人已经多有怀疑,陆淳已经驳斥了关于弑君、灭国、薨赴以名之的义例了。朱熹说,《左传》中的“君子曰”,最没有意思,因此举出“芟夷蕴崇之”这一段,这与上文有什么关系呢?《左传》是一个审察利害之机巧、善于避就的人,所以他的书中贬低那些死节的人,如孔父、荀息等人,《左传》也没有贬低这些人的明文,只有评论荀息时有“君子曰”,其中议论有极不妥当之处,如周郑交质之类,这是什么议论呢?这是实事,史官据事直书,并无妨碍。他说“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飨之,命以义夫”,只知道有利害,不知道有义理,这段不如《公羊传》说“君子大居正”,这才是儒者的议论。按朱熹的说法是对的。况且殇公立位而被弑,所谓“其子飨之”在哪里呢?不仅不明义理,而且不符合事实。《左传》在叙事中搀入书法,有时首尾横决,文理难通,如《伯克段于鄢》的传文,“太叔出奔共”下面,接着写“曰郑伯克段于鄢”,到“不言出奔难之也”云云,却说“遂置姜氏于城颍”,“遂”字上面没有承接,文理突兀。如果删去“书曰”十句,只说“太叔出奔共,遂置姜氏于城颍”,则一气相承了。其他“书曰”、“君子曰”,也多类似这样,是后人搀入无疑。诸儒多说《左传》亲见国史,事必不误,这也未必完全正确,姑且举出一二来证明。如昭公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杜预解释说,“暨”是“与”的意思,燕与齐平,前年冬天齐伐燕,中间没有异事,所以不重复说燕,从可知。孔颖达疏说,这里只说“暨齐平”,不知道谁与齐平。《梁传》说,以外及内曰“暨”,认为这是鲁与齐平,贾逵、何休也认为是鲁与齐平,许惠卿认为是燕与齐平,服虔说,襄公二十四年仲孙羯侵齐,二十五年崔杼伐我,从此以来,齐鲁不相侵伐,况且齐是大国,没有理由求与鲁平,这六年冬天齐侯伐北燕,将纳简公,齐侯贪贿而与之平,所以传文说齐求之也,齐次于虢,燕人行成,其文相比,许君的说法接近。按经文义例,如果是燕与齐平,应当书燕,鲁与诸侯平,都说“暨”,下三月公如楚,叔孙如齐莅盟,公不在国,所以齐无来者,据经文而言,贾君的说法得当,杜预则从许说。按疏举经文义例甚明,应当从公羊,而《左传》本年传,明云齐燕平之月,则《左传》实在认为是燕与齐平,贾逵解释《左传》却从公羊,孔颖达疏说,贾逵杂采公羊,这是其一证,许、服、杜则以左解左,然而《左传》实在与书法不合,亲见圣人、亲见国史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误呢?《左传》传卫宣公与夷姜,生急子,为之妻于齐而美,公妻之,生寿及朔,夫宣公与庶母,必在即位之后,生子能妻,必十六七年,公妻之,生寿及朔,朔能谮兄,寿能代死,必又十六七年,而卫人立晋在隐四年,宣公卒在桓十三年,总共止二十年,如何能及?如果说与夷姜在即位前,桓公不应容其弟浊乱宫闱,石碏昔未必立此秽德彰间之公子,《史记》说,爱夫人夷姜,不说淫,则《左传》未可信,洪迈谓十九年之间如何消破,此最为难晓也。晋献公与齐姜,近人亦有疑之者,蘧伯玉、延陵季子皆年近百,而服官帅师,事亦可疑,是《左传》之事,亦不尽可信也。朱熹说,《左传》所传《春秋》事,恐八九分,是亦不尽信《左传》,《公羊传》惟季姬使郐子请己、单伯淫子、叔姬,叔术妻嫂,事有可疑,董子《繁露》于此数事皆无说,或以不关大义,或亦疑而不信,学者于此等处阙疑可也,解诂是章句,不得不解传,繁露说大义,故于此数条皆无说,学者亦不必强说。
论刘知几诋毁春秋并及孔子由误信杜预孔颖达不知从公▯以求圣经
说春秋者,唐刘知几为最谬,其作史通有惑经申左二篇,诋毁春秋,并诋孔子,曰,善恶必书,斯为实录,观夫子修春秋也,多为贤者讳,狄实灭卫,因桓耻而不书,河阳召王,成文美而称狩,斯则情兼向背,志怀彼我,哀八年及十三年,公再与吴盟而皆不书,桓二年公及戎盟则书之,戎实豺狼,非我族类,夫非所讳而仍讳,谓当耻而不耻,求之折衷,未见其宜,如鲁之隐桓戕弑,昭哀放逐,姜氏淫奔,子般夭酷,斯则邦之孔丑,讳之可也,如公送晋葬,公与吴盟,为齐所止,为邾所败,盟而不至,会而后期,并讳而不书,岂非烦碎之甚,锡瑞案刘氏但晓史法,不通经义,专据左氏,不读公▯,故不知春秋为尊亲讳,其书不书,皆有义例,非可以史法善恶必书绳之,左氏传云,孙宁出君,名藏在诸侯之策,曰孙林父宁殖出其君,夫子以为臣出君,不可训,故更之曰,卫侯ぅ出奔齐,以君自出为文,天王狩于河阳,其义亦然,左氏引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是隐讳之义,左氏亦知之,而续经云,齐陈恒执其君,▯于舒州,则与春秋不书孙宁出君之义相背,是左氏于春秋隐讳之旨,半明半昧,刘氏则全不知,夫吴为伯主,故耻不书,公及戎盟,本无庸讳,且及戎盟,隐桓二年凡两见,刘举桓而失隐,知其读春秋不熟矣,刘氏又曰,齐郑及楚国有弑君,各以疾赴,遂皆书卒,反不讨贼,药不亲尝,遂皆被以恶名,播诸来叶,案刘氏此说,亦由不解隐讳之义,郑伯髡原如会,卒于操,公羊传明以为隐,以为弑,以为为中国讳,楚子卷齐侯阳生卒,公羊无说,左氏亦但于郑伯之卒云,以疟疾赴于诸侯,楚郏敖齐悼公,左氏以为弑,而不云以疾赴,刘云各以疾赴,不知何据,反不讨贼,本晋史之旧文,药不亲尝,由君子之听止,是二君之弑,初非夫子所加,夫子特因旧文书之,以著忠臣孝子之义,若齐郑楚三君,其国无董狐之直笔,国史本不书弑,夫子岂得信传闻之说,遽加人以弑逆之罪乎,至郑伯隐讳,又是一义,刘氏不明其义,而并为一谈,斯惑矣,鲁桓弑隐,但书公薨,刘氏以为董狐南史各怀直笔,孟子言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无乃乌有之谈,不知南董非崔赵之臣,故可直书,孔子是鲁臣,于其先君篡弑,不可直书,刘氏在唐,曾为史官,试问其于唐代之事,能直书无隐否,乃以此惑圣经,并疑孟子之言为乌有,固由读书粗书疏,持论犷悍,亦由误信杜预孔颖达,不知从公▯以求圣经也。
论刘知几据竹书以诋圣经其惑始于杜预唐之陆淳刘贶已▯正其失
且刘氏受惑之处非直此也,曰,案汲冢竹书晋春秋及纪年之载事也,如重耳出奔,惠公见获,书其本国皆无所隐,唯鲁春秋之纪其国也,则不然,何者,国家事无大小,苟涉嫌疑,动称耻讳,又案晋自鲁闵公以前,未通于上国,至僖二年灭下阳已降,渐见于春秋,盖始命行人,自达于鲁也,而琐语春秋载鲁国闵公时事,言之甚详,斯则闻见必书,无假相赴者也,盖当时国史,他皆仿此,至于夫子所修也,则不然,凡书异国,皆取来告,苟有所告,虽小必书,如无其告,虽大必阙,寻兹例之作也,盖因周礼旧法,鲁策成文,夫子既撰不刊之书,为后王之则,岂可仍其过失而不中规矩乎,又案古者国有史官,具列时事,观汲坟出记,皆与鲁史符同,至于周之东迁,其说稍备,隐桓已上,难得而辞,此之烦省,皆与春秋不别,又获君曰止,诛臣曰刺,杀其大夫曰杀,执我行人,郑弃其师,陨石于宋五,诸如此句,多是古史全文,则知夫子之所修者,但因其成事,就加雕饰,仍旧而已,有何力哉,锡瑞案刘氏据左传而疑经,谓经全因旧史,已是大惑,又据竹书而疑经,谓经何以不改旧史,更滋其惑,而其惑实始于杜预,杜预春秋集解后序论汲冢书云,其著书文意,大似春秋经,推此足见古者策书之常也,文称
译论述刘知几诋毁《春秋》并牵连孔子,是由于误信杜预、孔颖达,而不从《公羊》《谷梁》来探求圣人之经。
解说《春秋》的人,唐代刘知几最为谬误。他撰写《史通》,其中有《惑经》《申左》两篇,诋毁《春秋》,并诋毁孔子,说:“善恶必定记录,这才是真实的记录。看孔子修订《春秋》,大多为贤者避讳。狄人实际上灭掉了卫国,因为桓公感到羞耻而不记载;河阳召见周天子,因为成就文公的美名而称其为‘巡狩’。这就意味着情感夹杂偏向,心中存有彼此之分。哀公八年和十三年,鲁公两次与吴国结盟却都不记载;桓公二年鲁公与戎族结盟却记载了。戎族实际上是豺狼,不是我们的族类。那些不该避讳的却避讳了,说应当感到羞耻的却不感到羞耻,寻求折中的道理,看不出有什么适宜之处。比如鲁国的隐公、桓公被杀害,昭公、哀公被放逐,姜氏淫乱私奔,子般夭折惨死,这些是国家极大的丑事,避讳是可以的。比如鲁公送葬晋国,鲁公与吴国结盟,被齐国阻止,被邾国打败,结盟却没去,会盟却迟到,都避讳而不记载,难道不是琐碎到了极点吗?”
皮锡瑞按:刘知几只懂史法,不通经义,专门依据《左传》,不读《公羊》《谷梁》,所以不知道《春秋》为尊亲避讳,其记载与不记载,都有义例,不能用史法中“善恶必书”的标准来衡量。《左传》说:“孙林父、宁殖驱逐他们的君主,名字记载在诸侯的史册上,说‘孙林父、宁殖驱逐他们的君主’。孔子认为臣子驱逐君主,不可以作为训诫,所以改为‘卫侯自己出逃到齐国’,以君主自己出逃为文辞。‘天王巡狩于河阳’,其义理也是如此。”《左传》引用孔子的话说:“以臣子的身份召见君主,不可以作为训诫。”这是避讳的义理,《左传》也知道。但《左传》接着说:“齐国陈恒拘禁他的君主,杀于舒州。”这就与《春秋》不记载“孙宁驱逐君主”的义理相违背。可见《左传》对于《春秋》避讳的宗旨,是一知半解,刘知几则完全不知道。吴国是霸主,所以感到羞耻而不记载;鲁公与戎族结盟,本来无需避讳。况且“与戎族结盟”,在隐公、桓公二年共出现两次,刘知几只举出桓公而遗漏了隐公,可知他读《春秋》不熟练。
刘知几又说:“齐国、郑国和楚国都有弑君之事,各国都以病死为由报告,于是都记载为‘卒’,反而不去讨伐弑君者,药不亲自品尝,于是都被加上恶名,流传到后世。”
皮锡瑞按:刘知几这种说法,也是由于不理解避讳的义理。郑伯髡原赴会,死在操地,《公羊传》明确说是避讳,认为是被弑,认为是为中国避讳。楚子卷、齐侯阳生去世,《公羊传》没有解说,《左传》也只对郑伯之死说“以疟疾为由报告给诸侯”。楚郏敖、齐悼公,《左传》认为是被弑,却没说以病死为由报告。刘知几说各国都以病死为由报告,不知依据什么。至于“不去讨伐弑君者”,本是晋国史书的旧文;“药不亲自品尝”,是由于君子听从了停止进药的建议。这两位君主的被弑,起初并非孔子所添加,孔子只是依据旧文记载,以彰显忠臣孝子的义理。至于齐、郑、楚三位君主,他们的国家没有董狐那样的直笔,国史本来就不记载“弑”,孔子怎么能轻信传闻的说法,就给人加上弑逆的罪名呢?至于郑伯的避讳,又是另一层义理,刘知几不明白其义,却混为一谈,这是糊涂了。鲁桓公杀害隐公,只记载“公薨”,刘知几认为董狐、南史都怀有直笔,孟子说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就害怕,这恐怕是虚无缥缈的言论。他不知道南史、董狐不是崔杼、赵盾的臣子,所以可以直书;孔子是鲁国的臣子,对于先君的篡弑,不可以直书。刘知几在唐代,曾担任史官,试问他对于唐代的事情,能直书无隐吗?却以此来迷惑圣人之经,并怀疑孟子的话是虚无缥缈的,固然由于他读书粗疏,持论狂妄,也是由于误信杜预、孔颖达,不知从《公羊》《谷梁》来探求圣人之经。
论述刘知几依据《竹书纪年》来诋毁圣人之经,他的迷惑始于杜预,唐代的陆淳、刘贶已经纠正了他的错误。
况且刘知几受迷惑的地方不止于此。他说:“考察汲冢《竹书》、《晋春秋》以及《纪年》记载事情,比如重耳出奔,惠公被俘,记载本国之事都没有隐瞒。只有《鲁春秋》记载本国之事,却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国家事情无论大小,只要涉及嫌疑,动不动就称羞耻避讳。又考察晋国自鲁闵公以前,未与中原大国交往,到僖公二年灭下阳之后,逐渐出现在《春秋》中,大概是开始任命行人,与鲁国互通消息。而《琐语》《春秋》记载鲁国闵公时事,说得非常详细,这是听说看见必定记载,不需要互相通报。大概当时的国史,其他都仿效这种写法。至于孔子所修订的,却不是这样。凡是记载异国之事,都采取来告,如果有报告,即使小事也必定记载;如果没有报告,即使大事也必定缺漏。推寻这种体例的制作,大概是依据《周礼》旧法,鲁国史策已成定文,孔子既然撰写不可更改的书,作为后世君王的准则,怎么可以仍然保留其过失而不合乎规矩呢?又考察古代国家有史官,详细记录时事,看汲冢出土的记载,都与鲁国史书相符。至于周朝东迁之后,其说法稍显完备,隐公、桓公以上,难以推辞。这种烦琐与简略,都与《春秋》没有区别。又抓获君主说‘止’,诛杀臣子说‘刺’,杀其大夫说‘杀’,‘执我行人’,‘郑弃其师’,‘陨石于宋五’,诸如此类句子,多是古史全文,就知道孔子所修订的,只是依据已成之事,加以修饰,沿袭旧文而已,有什么功力呢?”
皮锡瑞按:刘知几依据《左传》而怀疑经文,认为经文完全沿袭旧史,已经是大惑;又依据《竹书》而怀疑经文,认为经文为什么不修改旧史,更加滋长了他的迷惑。而他的迷惑实际上始于杜预。杜预《春秋集解后序》论述汲冢书说:“其著书文意,很像《春秋》经,推此足以看见古代策书的常规。”文称
鲁隐公及邾庄公盟于姑蔑,即春秋所书邾仪父未王后,故不书爵,曰仪父,贵之也,又称晋献公会虞师伐虢,灭下阳,即春秋所书虞师晋师灭下阳,先书虞贿故也,又称周襄王会诸侯于河阳,即春秋所书天王狩于河阳,以臣召君,不可以训也,诸若此辈甚多,略举数条,以明国史皆承告据实而书时事,仲尼修春秋,以义而制异文也,胡渭曰,竹书纪年文意简质,虽颇似春秋经,然此书乃战国魏哀王时人所作,往往称谥以记当时之事,如鲁隐公及邾庄公盟于姑蔑,晋献公会虞师伐虢灭下阳,周襄王会诸侯于河阳,明系春秋后人约左传之文,仿经例而为之,与身为国史,承告据实书者不同,杜氏后序则谓推此足见古者国史策书之常,不亦过乎,案胡氏此说足解杜氏之惑,即足解刘氏之惑,春秋传于子夏,子夏退老西河,为魏文侯师,魏人必有从之受春秋者,纪年作于魏哀王时,距孔子作春秋已百年,其书法明是仿春秋,杜氏乃疑古史书法本然,孔子春秋,是依仿此等书为之,而益坚其经承旧史史承赴告之说,不思著书年代先后,具有明徵,但有后人袭前人,未有前人袭后人者,孔子作春秋,在百年前,魏人作纪年,在百年后,犹之史记在汉书前,三国志在后汉书前,若有谓史公袭班书,陈寿袭范书,人未有不哑然笑者,杜氏之惑,何异于是,陆淳春秋纂例尝言之矣,或曰,若左氏非受经于仲尼,则其书多与汲冢纪年符同,何也,答曰,彭城刘惠卿名贶,著书云,纪年序诸侯列会,皆举其谥,知是后人追修,非当世正史也,至于齐人歼于遂,郑弃其师,皆夫子褒贬之意,而竹书之文亦然,其书郑杀其君某,因释曰,是子▯,楚囊瓦奔郑,因曰,是子常,率多此类,别有春秋一卷,全录左氏传卜筮事,无一字之异,故知此书按春秋经传而为之也,刘之此论当矣,且经书纪子伯莒子盟于密,左氏经改为纪子帛,传释云,鲁故也,以为是纪大夫裂▯之字,缘为鲁结好,故褒而书字,同之内大夫,序在莒子上,此则鲁国褒贬之意,而竹书自是晋史,亦依此文而书,何哉,此是明验,其中有郑庄公杀公子圣,春秋作段,鲁桓公纪侯莒子盟于区蛇,如此等数事,又与公羊同,其称今王者,魏惠成王也,此则魏惠成王时,史官约诸家书,追修此纪,理甚明矣,观其所记,多诡异鄙浅,殊无条例,不足凭据而定邪正也,案刘贶陆淳皆唐人,曾见纪年全书,其说可凭,陆年辈后于刘知几,其说正可▯刘,以齐人歼于遂,郑弃其师,为夫子褒贬之特笔,远胜刘说以为出琐语晋春秋矣,陆通经学,刘不通经,故优劣判然也。
译鲁隐公与邾庄公在姑蔑结盟,这就是《春秋》所记载的“邾仪父”,因为他没有接受周王的册封,所以不记载他的爵位,只称他为仪父,这是对他表示尊重。又如晋献公联合虞国军队讨伐虢国,灭掉下阳,这就是《春秋》所记载的“虞师晋师灭下阳”,先记载虞国是因为虞国贿赂的缘故。又如周襄王在河阳会见诸侯,这就是《春秋》所记载的“天王狩于河阳”,因为臣子召见君主,不可以作为典范,所以这样记载。像这类例子很多,略举几条,来说明各国的史官都是根据所接受的告捷文书,据实记录当时的事件,而孔子修订《春秋》,是根据大义来制定不同的文辞。
胡渭说:《竹书纪年》的文意简练质朴,虽然很像《春秋》经文,然而这本书是战国时期魏哀王时的人所作,往往称谥号来记载当时的事,如“鲁隐公及邾庄公盟于姑蔑”、“晋献公会虞师伐虢灭下阳”、“周襄王会诸侯于河阳”,明显是春秋之后的人依据《左传》的文字,模仿《春秋》的体例而写成的,与身为国史、根据告捷文书据实记录的人不同。杜预在《左传后序》中说,由此足以看出古代国史策书的常规,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我认为胡氏的这个说法足以解除杜预的疑惑,也足以解除刘知几的疑惑。《春秋》传授给子夏,子夏晚年退居西河,成为魏文侯的老师,魏国人一定有跟随他学习《春秋》的。《纪年》作于魏哀王时,距离孔子作《春秋》已经一百年了,其书法明显是模仿《春秋》。杜预却怀疑古代史书的书法本来如此,孔子作《春秋》,是依据模仿这类书而写的,从而更加坚信《春秋》承袭旧史、旧史承袭告捷文书的说法,不考虑著书年代的先后,都有明显的证据,只有后人袭用前人,没有前人袭用后人的。孔子作《春秋》,在一百年前;魏人作《纪年》,在一百年后。这就好比《史记》在《汉书》之前,《三国志》在《后汉书》之前,如果有人说是司马迁袭用班固的书,陈寿袭用范晔的书,没有人不哑然失笑的。杜预的疑惑,与这有什么不同呢?陆淳在《春秋纂例》中曾经论述过这一点。
有人问:如果左丘明不是从孔子那里接受《春秋》经文,那么他的书为什么多与汲冢《纪年》相符呢?回答说:彭城人刘惠卿,名贶,著书说:《纪年》在叙述诸侯会盟时,都举出他们的谥号,知道这是后人追修的,不是当世的正史。至于“齐人歼于遂”、“郑弃其师”,都是孔夫子褒贬的意思,而《竹书》的文字也是这样。它记载“郑杀其君某”,于是解释说,这是子亹;记载“楚囊瓦奔郑”,于是说,这是子常,大多属于这类情况。另外有一卷《春秋》,完全抄录《左传》中的卜筮之事,没有一个字不同,所以知道这本书是按照《春秋》经传而写成的。刘贶的这个论断是正确的。
况且《春秋》记载“纪子伯莒子盟于密”,《左传》经文改为“纪子帛”,传文解释说,这是鲁国的习惯,认为这是纪国大夫裂繻的字,因为与鲁国结好,所以褒扬而书其字,同于鲁国内大夫,排在莒子之上,这是鲁国褒贬的意思,而《竹书》既然是晋国的史书,也依据这篇文章而写,为什么呢?这是明显的证据。其中有“郑庄公杀公子圣”,《春秋》作“段”;“鲁桓公纪侯莒子盟于区蛇”,像这样几件事,又与《公羊传》相同。它所称的今王,是魏惠成王。这说明是魏惠成王时,史官约略诸家书籍,追修这部《纪年》,道理非常明白。看它所记载的,多诡异浅薄,完全没有条例,不足以凭据来判定邪正。
我认为刘贶、陆淳都是唐代人,曾见过《纪年》全书,他们的说法可以信赖。陆淳的辈分晚于刘知几,他的说法正好可以纠正刘知几。陆淳以“齐人歼于遂”、“郑弃其师”为孔夫子褒贬的特笔,远远胜过刘知几认为出自《琐语》、《晋春秋》的说法。陆淳通晓经学,刘知几不通经学,所以优劣分明。
论春秋家左传家当分为二如刘知几说
刘知几说春秋虽谬,犹知春秋左传之分,共论史体六家,一曰尚书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传家,四曰国语家,五曰史记家,六曰汉书家。前二家经也,后二家史也,中二家左传国语,则在经史之间,是刘知几犹知春秋家与左传家,体例不同,当分为二,不当合为一也,古经传皆别行,据汉书艺文志与左传序孔疏具有明证,熹平石经公羊春秋,有传无经,汉时专主公羊,故直以公羊为春秋,后世孤行左传,又直以左传为春秋,公羊字字解经,经传相附,以公羊为春秋可也,左氏本不解经,经传不相附,或有经无传,或有传无经,以左氏为春秋不可也,唐人作五经正义,春秋主左氏传,公羊▯梁虽在中经小经之列,而习此二经者殆绝,唐时如啖赵陆兼通三传者甚少,如陈商能分别春秋是经,左氏是史者,更别无其人矣,宋人刊十三经注疏,公▯称公羊▯梁,左氏称春秋左传,明以春秋专属左氏,而屏公▯于春秋之外,夫以公▯之字字解经者,不以春秋属之,左氏之本不解经者,独以春秋属之,宜乎学者止知有左氏传,不知有春秋经,圣人之作经为万世法者,付之若存若亡之列,洪迈容齐续笔,有绍圣废春秋一条云,五声本于五行,而徵音废,四渎源于四方,而济水绝,周官六黄所以布治,而司空之书亡,是固出于无可奈何,非人力所能为也,乃若六经载道,而王安石欲废春秋,绍圣中章子厚作相,蔡卡执政,遂明下诏罢此经,诚万世之罪人也,如洪氏说,彼悍然废春秋者,罪诚大矣,然亦岂非唐宋以来不尊春秋,有以阶之厉乎,宋人以春秋专属左传,由于唐作正义但取左传,汉人以礼经专属仪礼,而唐作正义但取礼记,故后世以礼记取士,论者讥其舍经用传,礼记体大物博,虽有解仪礼数篇之义,而非尽解仪礼,不得全谓之传,若左氏明春秋之传,传又不与经合,而后世左氏孤行,舍经用传,较之舍仪礼而用礼记者,盖有甚焉,王应麟困学纪闻,先列春秋,继以左传公羊▯梁,分别尚晰,学者当知如此分别,则经传部居不紊,不得以春秋专属左氏,而竟以左氏冒春秋,后之治左氏者,能诠择经义,解说凡例,可附于春秋家,若专考长历地名人名事实,或参以议论者,止可入左氏家,以与圣经大义无关,止可谓之史学,不得谓之经学也。
论孔子作春秋增损改易之迹可寻非徒因仍旧史
陈寿祺曰,窃观孟子方孔子作春秋,作之云者,虽据旧史之文,必有增损改易之迹,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陨如雨,诸侯之策曰,孙林父宁殖出其君,孔子书之曰,卫侯ぅ出奔齐,晋文公召王而朝之,孔之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鲁春秋去夫人之姓曰吴,其卒曰孟子卒,孔子书孟子卒,而不书夫人吴,此其增损改易之验,见于经典者也,华督得罪于宋殇公,名在诸侯之策,晋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齐太史书曰,崔杼弑其君,鲁春秋记晋丧曰,弑其君之子奚齐及其君卓,孔子于春秋皆无异辞,此循旧而不改之验也,太子独记子同生,而不及子赤子野襄公,则知此为春秋特笔,以起不能防闲,文姜之失,妾母独录惠公仲子僖公成风,而略于敬嬴定姒齐归,则知此亦春秋特笔,以著公妾立庙,称夫人之始,有年大有年,惟见桓三年及宣十六年,盖承屡▯之后,书以示宰,王臣书氏,惟见隐三年及昭二十三年二十六年,盖兆世卿之乱王室,书以示讥,则其他之删削者夥矣,外大夫奔书字,惟见文十四年宋子哀,盖褒其不失职,外大夫见杀书字,惟见桓二年孔父,盖美其死节,公子季友公弟叔▯称字,季子高子称子,所以嘉其贤,齐豹曰盗,三叛人名,所以斥其恶,公薨以不地见弑,夫人以尸归见杀,师以战见败,公夫人奔曰孙,内杀大夫曰刺,天王不言出,凡伯不言执,与王人盟不言公,皆春秋特笔也,是知圣人修改之迹,不可胜数,善善恶恶,义逾哀钺,然后
译论《春秋》家与《左传》家应当分为两家,正如刘知几所说。
刘知几说:《春秋》虽然有误,但还知道《春秋》与《左传》的区别。他共同论述史书的六种体例,一是《尚书》家,二是《春秋》家,三是《左传》家,四是《国语》家,五是《史记》家,六是《汉书》家。前两家属于经,后两家属于史,中间两家《左传》和《国语》,则处于经与史之间。这说明刘知几还知道《春秋》家与《左传》家体例不同,应当分为两家,不应当合为一家。古代的经和传都是分别流传的,根据《汉书·艺文志》和《左传序》孔颖达的疏证,都有明确的证据。熹平石经中的《公羊春秋》,有传无经,汉代专门推崇《公羊》,所以直接把《公羊》当作《春秋》;后世单独流传《左传》,又直接把《左传》当作《春秋》。《公羊》逐字逐句解释经文,经与传相互依附,把《公羊》当作《春秋》是可以的;《左氏》本来不解释经文,经与传不相依附,有时有经无传,有时有传无经,把《左氏》当作《春秋》是不可以的。唐代人编写《五经正义》,《春秋》主要采用《左氏传》,《公羊》《谷梁》虽然列在中经、小经之中,但学习这两部经的人几乎绝迹。唐代像啖助、赵匡、陆质那样兼通三传的人很少,像陈商那样能区分《春秋》是经、《左氏》是史的人,更没有其他人了。宋代人刊刻《十三经注疏》,《公羊》《谷梁》称为《公羊》《谷梁》,《左氏》称为《春秋左传》,明确地把《春秋》专属给《左氏》,而把《公羊》《谷梁》排除在《春秋》之外。像《公羊》那样逐字逐句解释经文的,不把《春秋》归属给它;《左氏》本来不解释经文的,却独独把《春秋》归属给它,难怪学者只知道有《左氏传》,不知道有《春秋经》。圣人作经作为万世的法则,却被置于若存若亡的地位。洪迈《容斋续笔》中有一条“绍圣废《春秋》”,说:五声本源于五行,而徵音被废弃;四渎源于四方,而济水断绝;《周官》六官用来布施政令,而司空的书失传了,这固然是出于无可奈何,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至于六经承载大道,而王安石想要废除《春秋》,绍圣年间章惇担任宰相,蔡卞执政,于是明确下诏罢黜这部经,确实是万世的罪人。按照洪氏的说法,那些悍然废除《春秋》的人,罪过确实很大,然而难道不是唐宋以来不尊崇《春秋》,从而招致灾祸吗?宋代人把《春秋》专属给《左传》,是因为唐代作《正义》只选取《左传》;汉代人把礼经专属给《仪礼》,而唐代作《正义》只选取《礼记》,所以后世用《礼记》取士,评论的人讥讽他们舍弃经而使用传。《礼记》体大物博,虽然有解释《仪礼》几篇含义的内容,但不是完全解释《仪礼》,不能完全称之为传;至于《左氏》明确是《春秋》的传,传又不与经相合,而后世《左氏》单独流传,舍弃经而使用传,比起舍弃《仪礼》而使用《礼记》来,更加严重。王应麟《困学纪闻》,先列出《春秋》,接着列出《左传》《公羊》《谷梁》,区分得尚且清晰,学者应当知道这样区分,那么经和传的部居就不会混乱,不能把《春秋》专属给《左氏》,而竟然用《左氏》冒充《春秋》。后来研究《左氏》的人,如果能阐释选择经义,解说凡例,可以附属于《春秋》家;如果专门考订长历、地名、人名、事实,或者参以议论的,只能归入《左氏》家,因为这与圣经大义无关,只能称之为史学,不能称之为经学。
论孔子作《春秋》增删改易的痕迹可以寻得,并非仅仅沿袭旧史。
陈寿祺说:我私下观察孟子说孔子作《春秋》,“作”这个字,虽然依据旧史的文字,必定有增删改易的痕迹。不修《春秋》说:“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陨如雨”。诸侯的史策说:“孙林父、宁殖出其君”,孔子书写曰:“卫侯出奔齐”。晋文公召周王而朝见,孔子说:“以臣召君,不可以为训”,所以书写曰:“天王狩于河阳”。鲁《春秋》去掉夫人的姓说“吴”,其卒说“孟子卒”,孔子书写“孟子卒”,而不书写“夫人吴”,这就是增删改易的证据,见于经典之中。华督得罪于宋殇公,名字在诸侯的史策中,晋国董狐书写曰:“赵盾弑其君”,齐国太史书写曰:“崔杼弑其君”,鲁《春秋》记载晋国丧事曰:“弑其君之子奚齐及其君卓”,孔子在《春秋》中都没有不同的言辞,这就是沿袭旧史而不改的证据。太子只记载子同出生,而不涉及子赤、子野、襄公,就知道这是《春秋》特有的笔法,以引起不能防范文姜过失的警示;妾母只记录惠公仲子、僖公成风,而略去敬嬴、定姒、齐归,就知道这也是《春秋》特有的笔法,以彰显公妾立庙、称夫人的开始。有年、大有年,只见于桓公三年及宣公十六年,大概是在连年灾荒之后,书写以示警戒;王臣书写氏,只见于隐公三年及昭公二十三年、二十六年,大概是预兆世卿扰乱王室,书写以示讥讽,那么其他的删削就很多了。外大夫奔逃书写字,只见于文公十四年宋子哀,大概是为了褒奖他不失职守;外大夫被杀书写字,只见于桓公二年孔父,大概是为了赞美他死节;公子季友、公弟叔牙称字,季子、高子称子,是为了嘉奖他们的贤能;齐豹称为盗,三个叛徒称名,是为了斥责他们的罪恶;公薨以不写地点表示被弑,夫人以尸体归来表示被杀,军队以战败表示失败,公、夫人奔逃称为“孙”,内杀大夫称为“刺”,天王不说“出”,凡伯不说“执”,与王人盟誓不说“公”,都是《春秋》特有的笔法。由此可知圣人修改的痕迹,数不胜数,褒善贬恶,道义超过《大禹谟》中的“哀矜庶戮”,然后
是非由此明,功罪由此定,劝惩由此生,治乱由此正,故曰,春秋天子之事,苟徒因仍旧史,不立褒贬,则诸侯之策,当时未始亡也,孔子何为作春秋,且使春秋直写鲁史之文,则孟子何以谓之作,则知我罪我安所徵,乱臣贼子安所惧,锡瑞案陈氏引春秋书法,兼采三传,求其增损改易之迹,可谓深切著明,即此足见左氏家经承旧史史承赴告,其说近是而实不是,孔子作春秋非可凭空结撰,其承旧史是应有之事,鲁史亦非能凭臆捏造,其承赴告亦是应有之事,左氏家说本非全然无理,特后人视之过泥,持之太坚,谓春秋止是钞录旧文,尚不如汉书之本史记,后汉书之袭三国志,新五代史唐书之因旧五代史唐书,犹有增损改易之功,则春秋一书,于鲁史为重台,于左传为疣赘,宋人废之,诚不过矣,而春秋经岂若是乎。
译是非由此而明,功罪由此而定,劝善惩恶由此而产生,治乱由此而匡正,所以说,《春秋》是天子的事业。如果只是沿袭旧史,不确立褒贬,那么诸侯的史策在当时未必已经失传,孔子为何要作《春秋》?况且如果《春秋》只是照抄鲁史的原文,那么孟子为何称其为“作”?“知我罪我”的感慨又从何体现?乱臣贼子又畏惧什么?陈氏引用《春秋书法》,兼采《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家,寻求其中增删改易的痕迹,可谓深刻显明。仅凭这一点,就足以看出左氏家认为《春秋》承袭旧史、旧史承袭赴告的说法,看似接近真理,实则不然。孔子作《春秋》并非凭空编造,承袭旧史本是应有之事;鲁史也并非凭空捏造,承袭赴告亦是应有之事。左氏家的说法本来并非全然无理,只是后人看待它过于拘泥,坚持得太固执,认为《春秋》仅仅是抄录旧文,还不如《汉书》本于《史记》、《后汉书》袭用《三国志》、《新五代史》和《唐书》因袭《旧五代史》和《唐书》,尚且有增删改易的功劳。那么《春秋》一书,对于鲁史而言就是重复累赘,对于《左传》而言就是多余无用,宋人废弃它,确实不过分了。然而《春秋》经文难道是这样的吗?
论宋五子说春秋有特见与孟子公羊合足正杜预后以后之陋见谬解
宋五子于春秋无专书,而说春秋皆有特见,周子曰,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为后世王者而修也,乱臣贼子诛死者于前,所以惧生者于后,邵子曰,春秋者孔子之刑书也,功过不相掩,圣人先褒其功而贬其罪,故罪人有功,亦必录之,程子曰,夫子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斯道也,惟颜子尝闻之矣,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其准的也,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春秋大义,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共微辞隐义,时措咸宜者,为难知也,或抑或纵,或予或夺,或进或退,或微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宽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张子曰,春秋之书,在古无有,乃仲尼所自制,惟孟子为能知之,朱子曰,孔子作春秋,当时亦须与门人讲说,所以公▯左氏,得一个源流,只是渐渐讹舛,当初若是全无传授,如何凿空撰得,又曰,三家皆非视见孔子,左氏不必解是邱明,又曰,杜预每到不通处,不云传误云经误可怪,是何识见,锡瑞案春秋始误于杜预,而极谬于刘知几,当以宋五子之说正之,其说与孟子公羊之旨合,周子曰,春秋正王道,明大法,非即素王改制之旨乎,曰,孔子为后世王者而修,非即为汉定道之旨乎,邵子曰,春秋者孔子之刑书,非即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之旨乎,曰功过不相掩,非即善善从长之旨乎,程子曰,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非即作春秋垂空言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之旨乎,引行夏之时四语为证,非即损益四代,变周之文,从殷之质之旨乎,张子曰,春秋之书,在古无有,岂得如杜预云周公已有春秋凡例乎,曰,乃仲尼所自作,岂得如杜预云孔子多钞鲁史旧文乎,朱子曰,孔子作春秋,与门人讲说,即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旨之意,而史记以鲁君子左邱明,列七十子口受传旨之外,则邱明不得口受,不当如刘歆轻口说而重传记矣,曰,三家皆非亲见孔子,公▯皆子夏弟子,未必亲见孔子,而作传之邱明,与论语之邱明,是一是二,古无明文,不必如刘歆云邱明亲见圣人,荀崧云邱明造膝亲受矣,程子云,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尤道尽杜预以后诸儒之陋见谬解,春秋经世,庄子尝言之矣,其义在孟子云,天子之事,公羊云,素王改制,其大者在三科九旨,杜预以后,不明此义,其高者以为惩恶劝善,仅同良史直书,其下者以为录旧增新,不过钞胥校对,其失由于专据左氏,不治公▯,于孔子所以为后王立法,以驯致太平者,全未梦见,孟子所称为天下一治,功可继群圣者,亦不致思,宋五子非春秋专门,未心深求公▯二传,乃独能知微言大义,不惑于杜预诸人浅陋之见,由其学识超卓,亦由此心此理之同,与古人不谋而合也,程子曰,大义炳如日星,朱子已引成宋乱宋灾故之类以证之,至于微辞奥义,时措咸宜,程朱以为难知者,学者能研求公▯二传,当知之矣。
论断烂朝报之说不必专罪王安石朱子疑胡传燕疑公▯故于春秋不能自信于心
因学纪闻引王介甫答韩求仁问春秋曰,此经比他经尤难,盖三传不足信也,尹和靖云,介甫不解春秋,以其难之也,废春秋非其意,又林希逸曰,尹和靖言介甫未尝废春秋,废春秋以为断烂朝报,皆后来无忌惮者,▯介甫之言也,锡瑞案此诸说可为安石平反,然春秋之义,具在三传,安石过为高论,以三传不足信,则春秋不废而废矣,以春秋经为难知,何不深求三传,至于断烂朝报,则非特宋人有是言,自左氏孤行,杜预谬解,人之视春秋者,莫不如是,专信左氏家经承旧史之说,一年之中,寥寥数事,信手抄录,并无义例,则是朝报而已,不信公▯家一字褒贬之义,日月名氏爵号有不具者,皆为阙文,万六千余字,而阙文百数十条,则是朝
译论述宋五子对《春秋》的见解有独到之处,与孟子、《公羊传》相合,足以纠正杜预以后诸儒的浅陋见解和错误解释。
宋五子没有专门论述《春秋》的著作,但他们对《春秋》的解说都有独到的见解。周敦颐说:“《春秋》是为了端正王道,彰明大法,孔子是为后世君王而编纂的。在《春秋》之前诛杀乱臣贼子,是为了让后世活着的人感到畏惧。”邵雍说:“《春秋》是孔子的刑书,功劳与过错互不掩盖,圣人先褒扬其功劳而后贬斥其罪过,所以有罪的人如果有功劳,也必定要记录。”程颐说:“孔子作《春秋》,是为了确立百代君王不可改变的大法,这个道理,只有颜回曾经听闻过。‘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这就是准则。后世把《春秋》当作史书看待,认为只是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罢了,至于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就不知道了。《春秋》的大义,像日星一样光明,容易看见;只有那些微言大义、因时制宜的部分,才难以理解。或抑制或放纵,或给予或剥夺,或进用或退斥,或隐微或显明,而能符合义理的安顿、文质的中道、宽猛的适宜、是非的公正,这才是处理事务的权衡标准、衡量大道的模范。”张载说:“《春秋》这本书,在古代是没有的,是仲尼自己制定的,只有孟子能够理解它。”朱熹说:“孔子作《春秋》,当时也一定和门人讲解,所以《公羊传》、《左传》得以有一个源流,只是渐渐讹误错乱,当初如果没有传授,怎么能凭空编造呢?”又说:“三家都不是亲眼见过孔子,《左传》的作者不必一定是左丘明。”又说:“杜预每到解释不通的地方,不说传文有误,却说经文有误,真是奇怪,这是什么见识?”崔述按语说:《春秋》的错误始于杜预,而极谬误于刘知几,应当用宋五子的说法来纠正它。他们的说法与孟子、《公羊传》的宗旨相合。周敦颐说:“《春秋》端正王道,彰明大法”,这不就是素王改制的宗旨吗?说:“孔子为后世君王而编纂”,这不就是为汉朝确定大道的宗旨吗?邵雍说:“《春秋》是孔子的刑书”,这不就是贬抑天子、退斥诸侯、讨伐大夫,以通达王事的宗旨吗?说:“功劳与过错互不掩盖”,这不就是善善从长的宗旨吗?程颐说:“作《春秋》是为了确立百代君王不可改变的大法”,这不就是作《春秋》留下空言以断礼义,当作一代君王大法的宗旨吗?引用“行夏之时”四句话作为证据,这不就是损益四代,改变周代的文饰,遵循殷代的质朴的宗旨吗?张载说:“《春秋》这本书,在古代是没有的”,怎么能像杜预所说周公已经有《春秋》凡例呢?说:“是仲尼自己制定的”,怎么能像杜预所说孔子大多抄袭鲁史旧文呢?朱熹说:“孔子作《春秋》,与门人讲解”,这就是七十子之徒口耳相传的宗旨的意思。而《史记》把鲁君子左丘明列在七十子口耳相传之外,那么左丘明就不能口耳相传,不应当像刘歆那样轻视口说而重视传记。说:“三家都不是亲眼见过孔子”,《公羊传》、《谷梁传》都是子夏的弟子,未必亲眼见过孔子,而作传的左丘明,与《论语》中的左丘明,是一人还是两人,古代没有明文记载,不必像刘歆所说左丘明亲眼见过圣人,荀崧所说左丘明在膝下亲自受教。程颐说:“后世把《春秋》当作史书看待,认为只是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罢了,至于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就不知道了”,这尤其道尽了杜预以后诸儒的浅陋见解和错误解释。《春秋》经世,庄子曾经说过,其义理在孟子所说的“天子之事”,《公羊传》所说的“素王改制”,其大者在三科九旨。杜预以后,不明白这个道理,其高明者认为只是惩恶劝善,仅仅等同于良史直书;其低劣者认为只是记录旧事、增加新事,不过是抄写校对而已。他们的错误在于专门依据《左传》,不研究《公羊传》、《谷梁传》,对于孔子为后世君王立法,以逐渐达到太平的目的,完全没有梦见,孟子所称“天下一治,功可继群圣”的,也不加以思考。宋五子不是《春秋》专家,未必深入探究《公羊传》、《谷梁传》二传,却唯独能知道微言大义,不被杜预等人的浅陋见解所迷惑,这是由于他们学识超卓,也是由于此心此理与古人相同,不谋而合。程颐说:“大义像日星一样光明”,朱熹已经引用“宋乱”、“宋灾”等例子来证明。至于微言奥义,因时制宜,程朱认为难以理解的,学者如果能研究《公羊传》、《谷梁传》二传,应当能知道了。
论述“断烂朝报”的说法不必专门归罪于王安石,朱熹怀疑《胡氏春秋传》,燕肃怀疑《公羊传》,所以对《春秋》不能在心里自信。
《因学纪闻》引用王安石回答韩求仁问《春秋》的话说:“这部经比其他经更难,因为三传不足以相信。”尹焞说:“王安石不理解《春秋》,是因为它难,废除《春秋》不是他的本意。”又林希逸说:“尹焞说王安石未曾废除《春秋》,说《春秋》是断烂朝报,都是后来肆无忌惮的人,附会王安石的话。”崔述按语说:这些说法可以为王安石平反。然而《春秋》的义理,具备在三传中,王安石过高地议论,认为三传不足以相信,那么《春秋》不废除也等于废除了。认为《春秋》经文难以理解,为什么不深入探究三传?至于“断烂朝报”,则不只是宋人有这种说法,自从《左传》单独流行,杜预错误解释,人们看待《春秋》,没有不是这样的。专门相信《左传》家经承旧史的说法,一年之中,寥寥几件事,随手抄录,并没有义例,这就是朝报而已。不相信《公羊传》、《谷梁传》家一字褒贬的义理,日月、名氏、爵号有不具备的,都认为是阙文,一万六千多字,而阙文有百数十条,这就是朝
服之断烂者而已,如杜预孔颖达之说春秋,实是断烂朝报,并不为诬,若不谓然,则当罪杜孔,不当罪宋人矣,困学纪闻又引朱文公亦曰,春秋义例,时亦窥其一二大者,而终不能自信于心,故未尝敢措一辞,王应麟引王介甫尹和靖二条,继引朱文公说,盖谓朱子亦以春秋为难知,与王介甫意同,案朱子所谓春秋义例,窥其一二大者,如成宋乱宋灾故,既引以证程子所云大义,又云知如书会盟侵伐,不过见诸侯擅兴自肆耳,书郊▯,不过见鲁僭礼耳,至于三卜四卜牛伤牛死,是失礼之中又失礼也,如不郊犹三望,是不必望而犹望也,如书仲遂卒犹绎,是不必绎而犹绎也,如此等义,▯自分明,此朱子所云窥其一二者,朱子学最笃实,故于春秋之义,但言其分明可据者,若其义稍隐,或不见经而但见传,则皆不敢信据,当时盛行胡传,朱子语录曰,胡文定春秋非不好,▯不合,这件事圣人意是如何下字,那件事,圣人意又如何下字,要知圣人只是直笔,据见在而书,岂有许多忉怛,案胡传议论苛碎,多出公▯之外朱子惩胡传之苛碎,遂并不信公▯一字褒贬之义,以为必于一字一辞之间,求褒贬所在,窃恐不然,圣人只是直笔据见在而书,则仍惑于杜预孔颖达,而与孟子程子之说不合矣,朱子谓春秋自难理会,足见朱子矜慎,远胜强不知为知者,但亦有矜慎太过处,胡传不可尽信,而公▯近古则可信,能深考公羊之微言大义,参以▯梁之例,又参以左氏所载事实,亦不以得十之七八,朱子谓须是己之心,果与圣人之心,神交心契,始可断他所书之旨,则圣人往矣,安得复有圣人,以朱子之贤,犹不敢自信,安得复有自信,与圣人神交心契者,春秋一经,将沈霾终古矣,公羊疏引闵因叙云,昔孔子制春秋之义,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记,得百二十国宝书,庄七年传云,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如雨,朱子病二书之不传,不得深探圣人笔削之意,夫二书不得见,学者无如何也,三传犹幸存,学者所当信也,亦何必矜慎太过,而不措一辞乎。
译那些穿得破烂的衣服罢了,像杜预、孔颖达解说《春秋》,实在是断烂的朝廷公报,并不算是诬蔑,如果不以为然,那就应当怪罪杜预、孔颖达,而不应当怪罪宋人了。《困学纪闻》又引用朱文公的话也说,《春秋》的义例,当时也窥见了一二大的方面,但最终不能在心里自信,所以不曾敢下笔写一个字。王应麟引用王介甫、尹和靖两条,接着引用朱文公的说法,大概是说朱子也认为《春秋》难以知晓,与王介甫的意思相同。查考朱子所说的《春秋》义例,窥见的一二大者,比如“成宋乱”“宋灾”的缘故,既引用这些来证明程子所说的大义,又说知道像记载会盟、侵伐,不过是看见诸侯擅自兴兵、放纵自己罢了;记载郊祀,不过是看见鲁国僭越礼制罢了;至于三次占卜、四次占卜、牛受伤、牛死亡,这是在失礼之中又失礼了;像不郊祀却仍然三望,这是不必望却仍然望了;像记载仲遂去世却仍然绎祭,这是不必绎却仍然绎了。像这样的义理,自然分明,这就是朱子所说的窥见的一二方面。朱子学问最笃实,所以对于《春秋》的义理,只说那些分明可以依据的,如果义理稍微隐晦,或者不见于经文而只见于传文,就都不敢相信依据。当时盛行胡安国的《春秋传》,朱子《语录》说,胡文定公的《春秋》不是不好,只是不合,这件事圣人的心意是如何下字的,那件事圣人的心意又是如何下字的,要知道圣人只是直笔,根据眼前的事实来记载,哪里有许多悲悯之情。查考胡传议论苛细琐碎,多出于《公羊》之外。朱子鉴于胡传苛细琐碎,于是并不相信《公羊》一字褒贬的义理,认为一定要在一字一辞之间,寻求褒贬所在,私下恐怕不是这样。圣人只是直笔根据眼前的事实来记载,那么仍然迷惑于杜预、孔颖达,而与孟子、程子的说法不合了。朱子说《春秋》自然难以理会,足以看出朱子谨慎慎重,远远胜过强不知以为知的人,但也有谨慎慎重过度的地方。胡传不可完全相信,而《公羊》接近古代则可信,能够深入考求《公羊》的微言大义,参以《梁》的义例,又参以《左氏》所载的事实,也不至于只能得到十之七八。朱子说必须自己的心,确实与圣人的心,神交心契,才可以断定他所记载的宗旨,那么圣人已经去世了,哪里还能再有圣人,以朱子的贤能,尚且不敢自信,哪里还能再有自信与圣人神交心契的人,《春秋》这一部经,将要沉埋终古了。《公羊疏》引用闵因叙说,从前孔子制定《春秋》的义理,让子夏等十四人寻求周朝史官的记载,得到一百二十国的宝书,庄公七年传文说,不修订《春秋》说,雨星不到地面一尺就返回,君子修订后说,星陨如雨。朱子担忧这两本书没有流传,不能深入探求圣人笔削的意图,这两本书不能见到,学者无可奈何,三传还幸存,是学者所应当相信的,又何必谨慎慎重过度,而不写一个字呢。
论据朱子之说足证春秋是经非史学春秋者当重义不重事
朱子曰,前辈做春秋义,言辞虽粗率,▯说得圣人大意出,如二程未出时,便有胡安定孙泰山石徂徕,他们说经,虽是甚有疏略处,观其推明治道,直是懔懔可畏,春秋本是严底文字,圣人此书之作,遏人欲于横流,遂以二百十二年行事,寓其褒贬,一字不敢胡乱下,又林问先生论春秋一经,本是正谊明道,权衡万世典刑之书,如朝聘会盟侵伐等事,皆是因人心之敬肆,为之详略,或书字,或书名,皆就其事而为之义理,最是斟酌,毫忽不差,后之学春秋,多是较量齐鲁短长,自此以后,如宋襄晋悼等事,皆是论霸事业,不知当时为王道作耶,为霸者作耶,若是为霸者作,则此书岂足为义理之书,曰,大率本为王道正其纪纲,看以前春秋文字虽粗,尚知有圣人明道正谊道理,尚可看,近来止说得伯业权谲底意思,更开眼不得,此义不可不知,锡瑞案,据朱子之说,可知学者当以春秋为经,不当以春秋为史,当重春秋之义,不当重春秋之事,谓以二百四十二年行事,寓其褒贬,即借事明义也,谓一字不敢胡乱下,即一字褒贬也,谓书字书名,皆就其事而为之义理,亦即一字褒贬之旨,正谊明道,权衡万世,惟在春秋一经,若置经而求传,舍义而论事,则不过较量齐鲁之短长,宋襄晋悼之霸事而已,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是春秋所以承王者之迹,故孟子断之曰,天子之事,若夫鲁之旧史,止有其事,则齐桓晋文,而无其义,故孔子裁之以义曰,共义则丘窃取之矣,春秋是经不是史,重义不重事,妈孔子孟子之言,足以证之,左氏叙事详而释义略,仍如鲁史其事共文之旧,非但侈陈桓文,春秋虽褒桓文,实与而文不与,孟子深于春秋,谓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盖裁之以义,不当侈陈其事,并晋悼之霸,亦侈陈之,何劭公不许晋悼之霸,郑君以为乡曲之学,深可忿疾,不知桓文之事,犹无足道,何论晋悼,以郑君之学而所见如此,何怪后之学者遗经存传,谈其事迹,用啖助语,或且乐道阴谋诡计,如魏禧作左传经世,又纂左氏兵谋兵法,以张其,与春秋无义战之旨,全然相反,正朱子所谓止说得伯业权谲,更开眼不得者,试思春秋为王道作,岂专论伯事者哉,朱子云,以前文字虽粗,即指胡安定孙泰山诸人,胡书不传,孙氏尊王发微论虽近苛,尚能比附春秋之义,以共重义不重要,是经不是史,故文字虽粗,而与圣人之旨犹近也,后来止说伯业权谲,虽由其人识见卑陋,亦由专主左氏,不知有春秋经,而其流弊遂至于此,以其重事不重义,是史不是经,故议论猥多,而与圣人之旨愈远也,学春秋者,观朱子之论,可以审所去取矣。
论杜预专主左氏似乎春秋全无关系无用处不如啖赵陆胡说春秋尚有见解
凡书必有关系,有用处,然后人人尊信诵经,若无关系,无用处,虽间存于一二好古之士,而尊信诵习者鲜矣,汉人之尊春秋,在易诗书之上,一则以为诸经,止是孔子赞修,不如春秋为孔子手作,二则孔子赞修诸经之旨,未甚著明,不如孔子所作之春秋,微言大义,显然可见,三则诸经虽为后世立法,亦不如春秋素王改制之显,故为汉定道,多专属之春秋,且多引春秋以决时事,是汉人以春秋为有关系,有用处,人人尊信诵习,由专主公羊之故也,及左氏传出而一变,左氏自成一家之书,亦未尝与公羊抵牾,而偏护古文者,务张大其说,以▯异今文,自刘歆韩歆欲以左氏立学,为今文博士所排,仇隙愈深,反对愈甚,贾逵已将臆造之说,为左氏之说,以斥公羊,而解左氏,犹采公▯,至杜预出,乃尽弃二传,专执韩宣周礼在鲁一语,以左氏传五十凡例,尽属周公,孔子止是钞录成文,并非褒贬笔削,又安得有微言大义,与立法改制之旨,故如杜预所说,春秋一经,全无关系,亦无用处,由于力反先儒之说,不信汉儒之论,不顾孟子之文,以致圣人
译论据朱子之说,足以证明《春秋》是经而非史,学习《春秋》的人应当重视义理而不重视史事。
朱子说:“前辈们阐释《春秋》义理,言辞虽然粗疏率直,但能把圣人的大意表达出来。比如在二程先生出现之前,就有胡安定、孙泰山、石徂徕等人,他们解说经典,虽然有很多疏略的地方,但看他们推明治道,真是令人敬畏。《春秋》本是严谨的文字,圣人作此书,是为了遏制泛滥的人欲,于是将二百十二年的行事,寄托其中的褒贬,一个字也不敢胡乱下笔。”又有人问先生:“论《春秋》这一部经,本是端正道义、阐明大道的书,是权衡万世法度的典籍。像朝聘、会盟、侵伐等事,都是根据人心的敬畏或放肆,来决定记载的详略;有的只记字,有的记名,都是就着具体事情来阐发义理,最是斟酌得当,毫厘不差。后来学习《春秋》的人,大多只是比较齐、鲁两国的短长,从此以后,像宋襄公、晋悼公等事,都是在谈论霸业,不知当时这部书是为王道而作呢,还是为霸者而作?如果是为霸者而作,那么这本书怎么足以成为阐明义理的书呢?”朱子回答说:“大抵这本是为王道而作,以端正其纲纪。看以前的《春秋》文字虽然粗疏,还知道有圣人明道正义的道理,尚且可以阅读;近来只说得霸业权谋诡诈的意思,让人再也睁不开眼了。这个道理不可不知。”
陈寿祺按语:根据朱子的说法,可知学者应当把《春秋》当作经,不应当当作史;应当重视《春秋》的义理,不应当重视《春秋》的史事。说用二百四十二年的行事寄托褒贬,就是借事明义;说一个字不敢胡乱下笔,就是一字褒贬;说记字记名,都是就着事情来阐发义理,也是一字褒贬的宗旨。端正道义、阐明大道,权衡万世法度,唯独在于《春秋》这一部经。如果舍弃经而寻求传,舍弃义理而议论史事,那么不过是比较齐鲁的短长,议论宋襄公、晋悼公的霸业罢了。孟子说:“王者的踪迹熄灭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这是《春秋》用来继承王者的踪迹,所以孟子断定它是“天子之事”。至于鲁国的旧史,只有其事,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却没有其义,所以孔子用义理来裁断它,说:“其中的义理,是我私下窃取来的。”《春秋》是经而不是史,重义不重事,孔子、孟子的话,足以证明这一点。《左传》叙事详尽而释义简略,仍然像鲁国旧史那样只记其事及其文辞的旧貌,不仅大肆铺陈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春秋》虽然褒扬桓、文,实际上是“与桓而不与文”,孟子深通《春秋》,说“仲尼的门徒,不谈论桓、文之事”,大概是因为用义理来裁断,不应当大肆铺陈其事,连带晋悼公的霸业,也大肆铺陈,何劭公不认可晋悼公的霸业,郑玄认为这是乡曲之学,深可愤恨痛疾,不知桓、文之事,尚且不值得称道,何况晋悼公呢?以郑玄的学问而见解如此,难怪后来的学者遗经存传,谈论其事迹,用啖助的话,甚至乐于称道阴谋诡计,如魏禧作《左传经世》,又编纂《左氏兵谋兵法》,以张扬其说,与《春秋》无义战的主旨,全然相反,正是朱子所说的“只说得霸业权谋诡诈,让人再也睁不开眼”的情形。试想《春秋》是为王道而作,难道专门议论霸业吗?朱子说:“以前的文字虽然粗疏”,就是指胡安定、孙泰山等人,胡安定的书不传,孙氏的《尊王发微论》虽然近乎苛刻,尚能比附《春秋》之义,因为他们重义不重事,是经而不是史,所以文字虽然粗疏,而与圣人的旨意尚且相近。后来只说霸业权谋诡诈,虽然由于这些人见识卑陋,也由于专门推崇《左氏》,不知道有《春秋》经,而其流弊竟至于此。因为他们重事不重义,是史而不是经,所以议论猥杂繁多,而与圣人的旨意越来越远。学习《春秋》的人,观看朱子的议论,可以审慎地取舍了。
论杜预专门推崇《左氏》,似乎《春秋》全无关系、无用处,不如啖助、赵匡、陆淳、胡瑗等人解说《春秋》尚有见解。
凡是书必定有关系、有用处,然后人人尊信诵读;若无关系、无用处,虽然偶尔保存在一两个好古之士手中,但尊信诵读的人就很少了。汉人尊崇《春秋》,在《易》、《诗》、《书》之上,一是认为其他各经,只是孔子赞修,不如《春秋》是孔子亲手所作;二是孔子赞修其他各经的宗旨,不太显著明白,不如孔子所作的《春秋》,微言大义,显然可见;三是其他各经虽然为后世立法,也不如《春秋》素王改制的显著,所以为汉代定道,大多专属之《春秋》,而且多引用《春秋》来决断时事,这是汉人认为《春秋》有关系、有用处,人人尊信诵读,是由于专门推崇《公羊传》的缘故。等到《左传》出现而变化,左氏自成一家之书,也未尝与《公羊传》抵触,而偏袒古文经学的人,务必夸大其说,以区别于今文经学,自从刘歆、韩歆想把《左氏》立为学官,被今文博士排斥,仇隙愈深,反对愈甚,贾逵已经将臆造的说法,作为《左氏》的说法,来斥责《公羊传》,而解说《左氏》,尚且采录《公羊传》,等到杜预出现,才完全抛弃《公羊》、《穀梁》二传,专门执持“韩宣子说周礼在鲁”这一句话,把《左氏传》五十条凡例,全部归给周公,孔子只是抄录成文,并非褒贬笔削,又怎么会有微言大义,与立法改制的旨意呢?所以像杜预所说,《春秋》这一部经,全无关系,也无用处,由于极力反对先儒的说法,不信汉儒的议论,不顾孟子的文章,以致圣人
所作之经,沈废搁弃,良可浩欢,啖助在唐时,已云习左氏者,皆遗经存传,谈其事迹,玩其文采,如览史籍,不复知有春秋微旨,盖左氏传本是史籍,并无春秋微旨在内,止有事实文采可玩,自汉以后,六朝及唐皆好尚文辞,不重经术,故左氏传专行于世,春秋经义,委之榛芜,啖赵陆始兼采三传,不专主左氏,推明孔子褒贬之例,不以凡例属周公,虽未能上窥微言,而视杜预孔颖达,以春秋为录成文而无关系者,所见固已卓矣,宋儒通学啖赵遗风,至程子出,乃于孔子作春秋为后王立法之意,有所窥见,其春秋传自序曰,夫子当周之末,以圣人不复作也,顺天应时之治不复有也,于是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后王知春秋之义,则虽德非禹汤,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学不传,予悼夫圣人之后,论春秋者鲜知此义,惜其传作于晚年,略举大义,襄昭以后尤略书,止二卷,胡安国师程子,其作传大纲本孟子,而微旨多以程子之说为据,本晁陈二氏之说,其序曰,孟氏发明宗旨目为天子之事者,周道衰微,乾纲解纽,乱臣贼子接迹当世,人欲肆而天理灭矣,仲尼天理之所在,不以为己任而谁可,五典弗▯,己所当叙,五礼弗庸,己所当秩,五服弗章,已所当命,五刑弗用,己所当讨,故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空言独能载其理,行事然后见其用,是故假鲁史以寓王法,拨乱世反之正,其大要皆天子之事也,锡瑞案胡氏以▯典庸礼命德讨罪,为天子之事,又云仲尼以为己任,足以发明春秋素王之义,空言独能载其理,行事然后见其用,尤足证明春秋借事明义之旨,假鲁史以寓王法,即▯王于鲁也,拨乱世反之正,亦公羊之文也,胡氏尊孟子,故能信公羊,惜其传不能笃守公羊,故虽窥见微言,未尽原本古义,间涉穿凿,不惬人心,而视前儒以春秋为▯空言而无用处者,其见为更卓矣,近汉学家不取通学,啖赵陆胡皆致不满,窃谓诸家虽非专门,然犹知春秋有关系,有用处故其所著之书,体例虽杂,犹于春秋有关系,有用处,若专主左氏者,专执杜孔之说,并不知春秋有关系,有用处,则其所A15之书,考证虽详,亦于春秋无关系,无用处也。
译所撰写的经书,被沉埋废弃搁置一旁,实在令人浩叹。啖助在唐代时,已经说研习《左传》的人,都是只重视经文而忽略传文,谈论其中的事迹,玩味其中的文采,如同阅览史籍一般,不再知道《春秋》的微妙旨意。大概《左氏传》本来就是史籍,其中并没有《春秋》的微妙旨意,只有事实和文采可供玩味。自从汉代以后,六朝以及唐代都崇尚文辞,不重视经学,所以《左氏传》专门流行于世,《春秋》经义却荒废于荆棘之中。啖助、赵匡、陆质开始兼采《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不专门以《左氏传》为主,推究阐明孔子褒贬的体例,不把凡例归因于周公。虽然未能上窥微言大义,但比起杜预、孔颖达将《春秋》视为记录成文而毫无关联的看法,他们的见解确实已经卓越了。宋代儒者通晓学问,沿袭啖助、赵匡的遗风,直到程子出现,才对于孔子作《春秋》为后世君王立法的用意,有所窥见。他的《春秋传》自序说:“孔子处于周朝末年,认为圣人不再出现,顺应天道、应和时势的治理不再存在,于是作《春秋》,作为百代君王不可改变的大法。后世君王知晓《春秋》的大义,那么即使德行不如禹、汤,仍然可以效法三代的治理。自从秦朝以下,这种学问没有流传,我哀叹圣人的后继者中,很少人知晓这个意义。可惜这部传作于晚年,只是略举大义,襄公、昭公以后尤其简略,全书只有两卷。”胡安国师从程子,他作传的大纲本于《孟子》,而微妙旨意多以程子的说法为依据,本于晁说之、陈祥道的说法。他的序言说:“孟子阐发宗旨,将其目为天子之事,是因为周朝王道衰微,皇纲解体,乱臣贼子接连出现在当世,人欲放肆而天理灭绝了。孔子是天理所在之处,不把复兴天理作为自己的责任,那还能是谁呢?五典不被记载,是自己应当叙述的;五礼不被施行,是自己应当排定的;五服不被彰明,是自己应当命令的;五刑不被使用,是自己应当讨伐的。所以说,我想把它载入空泛的言论,不如体现在具体行事中那样深切显著。空泛的言论只能承载其理,通过行事才能显现其用。因此借助鲁国史书来寄托王法,拨乱反正,其大要都是天子之事。”皮锡瑞按:胡氏以记载五典、施行五礼、命令五服、讨伐五罪,作为天子之事,又说孔子将其作为自己的责任,足以阐发《春秋》素王的义理。“空言独能载其理,行事然后见其用”,尤其足以证明《春秋》借事明义的旨趣。“假鲁史以寓王法”,就是“王鲁”的意思;“拨乱世反之正”,也是《公羊传》的文字。胡氏尊崇《孟子》,所以能相信《公羊传》,可惜他的传不能笃守《公羊传》,所以虽然窥见了微言大义,却未尽原本的古义,偶尔涉及穿凿附会,不能使人信服,但比起前代儒者将《春秋》视为空泛言论而没有用处的看法,他的见解更为卓越了。近代汉学家不取通学,对啖助、赵匡、陆质、胡安国都感到不满。我私下认为,这些各家虽然并非专门之学,但还知道《春秋》有关联、有用处,所以他们所著的书,体例虽然杂乱,但对于《春秋》还是有关联、有用处的。如果专门以《左氏传》为主,专执杜预、孔颖达的说法,并不知道《春秋》有关联、有用处,那么他们所著的书,考证虽然详细,但对于《春秋》却毫无关联、毫无用处。
论春秋一字褒贬不得指为阙文
郑樵曰,诸儒之说春秋,有以一字为褒贬者,有以为有贬无褒者,有以为褒贬俱无者,谓春秋以一字为褒贬者,意在于推尊圣人,其说出于太史公,曰,夫子修春秋,游夏之徒,不能赞一辞,故学者因而得是说也,谓春秋有贬无褒者,意在于列国之君臣也,其说出于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故学者因而得是说出,谓春秋无褒贬者,意在于矫汉儒,其说出于竹书纪年所书,案此即刘知几之说,前已辨之,载郑弃其师齐人歼于遂之类,皆孔子未修之前,故学者因而得是说也,虽其意各有所主,然亦不可以泥,泥一字褒贬之说,则是春秋二字,皆挟剑戟风霜,圣人之意,不如是之劳顿也,泥于有贬无褒之说,则是春秋乃司空城旦之书,圣人不如是之惨刻也,泥于无褒贬之说,则是春秋为琐语小说,圣人又未尝无故而作经也,顾栋高曰,郑氏之言极是,圣人之心,正大平易,何尝无褒贬,但不可于一字上求褒贬耳。案此正同朱子之说。孟子明言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如以为无褒贬,则是有文事而无义也,如此则但有鲁之春秋足矣,孔子更何用作春秋乎,近日有厌支离之说,而竟将春秋之褒贬抹去者,矫枉过正,亦非圣人之意,有以春秋为有笔无削者,是即无褒贬之说也,夫未修之春秋,即不可得见,而左氏之书具在,于襄公亲送葬楚子,昭公昏于吴,岂有不遣卿大夫往会吴楚葬之理,而终春秋吴楚之葬不书,此削之以示义也,襄公葬楚子不书,而于二十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见之,昭公昏于吴不书,而于哀十二年书孟子卒见之,此削之以示讳也,又如十二公之纳币逆夫人,鲁史皆书,而春秋于僖公襄公不书,此所谓合礼不书也,世子生皆书,而春秋止书子同生,此所谓常事不书也,此皆其显然可见者,如以为有笔无削,则春秋竟是一部钞胥,何足以为经世大典乎,锡瑞案以春秋为一字褒贬,公▯之古义也,以为有贬无褒,孙复之新说也,以为褒贬俱无,后世习左氏者之{卫足}言也,郑樵并三传皆不信,故于三说皆不取,其不取后二说是也,不取前一说非也,春秋一字之褒,一字之贬,两汉诸儒及晋范宁皆明言之,左氏孤行,学者不信公▯,于是春秋或日或不日,四时或具或不具,或州或国或氏或人或名或字或子之类,人皆不得其解,圣人岂故为是参差以贻后世疑惑乎,春秋文成数万,其旨数千,非字字有褒贬之义,安得有数千之旨,若如杜预孔颖达说,其不具者,概为阙文,则断烂朝报之讥,诚不免矣,顾氏于春秋用功深,大事表一书,实出宋章冲程公说之上,惟其春秋之学,专主左氏,惑于杜孔之说,故以郑氏为是,其春秋阙文表于一字褒贬之处,皆以为偶阙,且谓此皆公▯倡之,而后来诸儒,如孔氏颖达啖氏助赵氏匡陆氏淳孙氏复刘氏敞,亦既辨之矣,而复大炽于宋之中叶者,盖亦有故焉,自诸儒攻击三传,王介甫遂目春秋为断烂朝报,不立学官,文定反之,矫枉过正,遂举圣经之断阙不全者,皆以为精义所存,复理公▯之故说,而吕氏东莱叶氏少蕴张氏无德诸儒,俱从之,由是春秋稍明于唐以后者,复晦昧于宋之南渡,岂非势之相激使然哉,夫蔑弃圣人之经,与过崇圣人之经,其用心不同,而其未得乎圣人垂世立教之心,则一也,案顾氏之说非是,断烂朝报之说起而春秋废,正由说春秋者阙文太多之故,南宋诸儒力反其说,如胡文定者,其穿凿或出公▯之外,诚未免求之过深,然文定之深文不可信,而公▯之故说则可信,文定反断烂朝报之说,顾氏以为矫枉过正,顾氏反文定一字褒贬之说,以圣经为断阙不全,则仍是断烂朝报之说矣,独不为矫枉过正乎,春秋经惟夏五伯于阳,实是阙文,其余后世以为阙者,皆有说以处之,并非断阙不全,如文定之说,犹不失为过崇圣经,如顾氏之说,已不免于蔑弃圣经矣。黄泽曰,屈经申传者,杜预辈是也,屈
译论《春秋》中一字褒贬的说法,不能将其指认为阙文。
郑樵说:各位儒者对于《春秋》的解说,有的认为一字之中含有褒贬,有的认为只有贬而无褒,有的认为褒贬都没有。认为《春秋》以一字为褒贬的人,其意图在于推崇圣人,这种说法出自司马迁,他说:“孔子修订《春秋》,子游、子夏等弟子,不能增添一字。”所以学者因此得出了这种说法。认为《春秋》有贬无褒的人,其意图在于针对列国的君臣,这种说法出自孟子,他说:“《春秋》中没有正义的战争,只有那一方比这一方稍好罢了。”所以学者因此得出了这种说法。认为《春秋》没有褒贬的人,其意图在于纠正汉代儒者,这种说法出自《竹书纪年》所记载,考察这即是刘知几的说法,前面已经辨析过了,记载如“郑国放弃其军队”、“齐人在遂地被歼灭”之类,都是孔子修订之前的内容,所以学者因此得出了这种说法。虽然他们的意图各有侧重,但也不能拘泥。拘泥于“一字褒贬”的说法,那么《春秋》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剑戟风霜,圣人的心意,不会如此劳顿。拘泥于“有贬无褒”的说法,那么《春秋》就成了像司空城旦那样的酷吏之书,圣人不会如此惨刻。拘泥于“无褒贬”的说法,那么《春秋》就成了琐碎的野史小说,圣人又不会无缘无故地创作经典。顾栋高说:郑氏的话非常正确。圣人的心意,正大平易,何尝没有褒贬,只是不能在每一个字上去寻求褒贬罢了。考察这正与朱熹的说法相同。孟子明确说:“其事则是齐桓公、晋文公,其文则是史官,孔子说:‘其义则是我窃取来的。’”如果认为没有褒贬,那就是有文事而没有义理,这样那么只有鲁国的《春秋》就足够了,孔子又何必作《春秋》呢?近日有人厌恶支离破碎的说法,竟然将《春秋》的褒贬抹去,这是矫枉过正,也不是圣人的本意。有人认为《春秋》只有笔削中的“笔”(记录)而没有“削”(删改),这就是无褒贬的说法。那未经修订的《春秋》,已经无法得见,而《左传》的记载尚存,对于襄公亲自送葬楚子、昭公在吴国娶妻,难道有不去派遣卿大夫前往参加吴、楚葬礼的道理吗?而整个《春秋》期间吴、楚的葬礼都不记载,这是通过删削来显示义理。襄公送葬楚子不记载,而在二十九年春王正月记载“公在楚”来显示;昭公在吴国娶妻不记载,而在哀公十二年记载“孟子卒”来显示,这是通过删削来显示避讳。又如十二公纳币迎娶夫人,鲁国史官都记载,而《春秋》对于僖公、襄公不记载,这就是所谓合乎礼制的不记载;世子出生都记载,而《春秋》只记载“子同生”,这就是所谓常事不记载。这些都是显然可见的。如果认为有笔无削,那么《春秋》简直就是一部抄写员的记录,哪里足以成为经世的大典呢?
皮锡瑞按语:认为《春秋》是一字褒贬,是公羊学的古义;认为有贬无褒,是孙复的新说;认为褒贬俱无,是后世习《左传》者的诡辩。郑樵对三传都不相信,所以对这三种说法都不采纳。他不采纳后两种说法是对的,不采纳第一种说法是不对的。《春秋》一字之褒、一字之贬,两汉诸儒以及晋代范宁都明确说过。《左传》单独流行,学者不相信公羊学,于是《春秋》中有时记日有时不记日,四季有时具备有时不具备,或称州或称国或称氏或称人或称名或称字或称子之类,人们都无法理解。圣人难道故意制造这种参差来给后世留下疑惑吗?《春秋》文字成数万,其旨意有数千,如果不是字字都有褒贬之义,怎么能有数千种旨意呢?如果像杜预、孔颖达所说,那些不具备的,一概认为是阙文,那么“断烂朝报”的讥讽,确实不可避免了。顾氏在《春秋》上用功很深,《大事表》一书,确实超出宋代章冲、程公说之上。只是他的《春秋》之学,专主《左传》,惑于杜预、孔颖达的说法,所以认为郑氏是对的。他的《春秋阙文表》对于一字褒贬之处,都认为是偶然缺失,并且说这都是公羊学倡导的,而后来诸儒,如孔颖达、啖助、赵匡、陆淳、孙复、刘敞,也已经辨析过了,而在宋代中期再次大行其道的,大概也有原因。自从诸儒攻击三传,王安石于是视《春秋》为断烂朝报,不设立学官,胡安国反过来,矫枉过正,于是将圣经中断缺不全的地方,都认为是精义所在,恢复公羊学的旧说,而吕祖谦、叶梦得、张九成等诸儒,都跟随他。由此,《春秋》在唐代以后稍为明晓的,又在南宋南渡后变得晦暗不明,难道不是形势相互激荡造成的吗?蔑弃圣人的经典,与过分推崇圣人的经典,其用心不同,而没有得到圣人垂世立教的心意,则是一样的。考察顾氏的说法是不对的。“断烂朝报”的说法兴起而《春秋》被废弃,正是由于解说《春秋》的人认为阙文太多的缘故。南宋诸儒极力反驳这种说法,如胡文定那样,其穿凿附会或许超出公羊学之外,确实未免求之过深,然而文定的深文不可信,而公羊学的旧说则可信。文定反驳“断烂朝报”的说法,顾氏认为是矫枉过正;顾氏反驳文定的一字褒贬之说,以圣经为断缺不全,那么仍然是“断烂朝报”的说法了,难道不是矫枉过正吗?《春秋》经文中只有“夏五”、“伯于阳”,确实是阙文,其余后世认为是阙文的,都有说法可以解释,并非断缺不全。像文定的说法,还不失为过分推崇圣经;像顾氏的说法,已经不免于蔑弃圣经了。
黄泽说:屈曲经义以申说传文的人,是杜预等人。屈
论经史分别甚明读经者不得以史法绳春秋修史者亦不当以春秋书法为史法
刘敞曰,传曰,公出复入,不书,讳之也,讳国恶,礼也,杜氏曰,掩恶扬善,义存君亲,皆当时臣子率意而隐,故无浅深之准,非也,传所云者,似言仲尼作春秋,改旧史,有所不书之意也,非当时史官以讳为礼也,何以知之邪,按御孙谓庄公曰,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此曹▯之言,以为御孙,误,以御孙之说论之,君之不法,无所不书也,既无所不书,则是讳国恶者,非史官之事,春秋之意也,为之臣子,率意为君父讳,非也,臣子意莫不欲尊其君,子之意莫不欲美其亲,如此,国史为无有实事,皆虚美也,谓之史可乎,故春秋一也,鲁人记之则为史,仲尼修之则为经,经出于史,而史非经也,史可以为经,而经非史也,譬如攻石取玉,玉之产于石必也,而石不可谓之玉,披沙取金,金之取于沙必也,而沙不可谓之金,鲁国之史,贤人之记,沙之与石也,春秋之法,仲尼之笔,金之与玉也,金石必待拣择追琢而后见,春秋亦待笔削改易而后成也,谓春秋之文,皆旧史所记,无用仲尼者,是谓金石不待拣择追琢而得,非春类矣,锡瑞案刘氏分别经史,义极精确,即以左氏传义,▯杜预经出旧史之非,尤足以关其口,春秋是为万世作经,为后人立法,圣人待笔,空前绝后,不可无一不能有二之书,前古未见,本张横渠说,则不得谓前有所承,后莫能继,则不得云后人可续,乃后之读经者,既不知圣人所作是经,而误以史法绳之,于是经义乱,如刘知几惑经申左之类。后之修史者,又不知非圣人不能作经,而误以史书拟之,于是史法亦乱,如沈既济之类,司马迁班固,世称良史,所著史记汉书,多得春秋之义,然其书不敢学一字褒贬,只是据事直书,扬雄准易作太玄,仿论语作法言,而不敢拟春秋,王通始拟春秋作元经,论者以为宋阮逸伪作,盖隋以前犹知古义,唐宋以下,议论始繁,唐沈既济书中宗曰,帝在房陵,孙甫范祖禹用其说,以春秋公在乾侯为比,程迥▯之曰,春秋书王在畿内,曰居于狄泉,出王畿,曰出居于郑,诸侯在境内,曰公居于郓,出境,曰公在乾侯,唐鉴用春秋书法,中宗则宜曰帝居房陵,不宜曰在,案程氏之▯是矣,而未尽也,敬王与王子朝,虽有东王西王之称,士伯问介众而辞王子朝,则当时皆推戴敬王,襄王之出居郑,诸侯推戴,更无异说,是春秋书天王据实直书也,昭公出奔在外,鲁国未别立君,平子每岁贾马,具从者之衣屦,而归之于乾侯,士鞅以为季孙事君如在国,齐晋诸国亦皆以君礼待之,景公曰,孰君而无称,是春秋书公,亦据实直书也,若唐中宗已废为庐陵王,武后自称则天皇帝,今书庐陵王曰帝,则唐有两帝矣,若夺则天之帝以与庐陵,则不据实直书,而变乱当时之事实,虽圣人有所不敢矣,乾侯晋地,故书在,与公在楚同义,房陵唐地,不当引以为比,唐鉴书帝在东宫,尤不可通,非止刘知几貌同心异之诮,钱大昕已辨之,欧阳修五代史朱子纲目,亦有此失,纲目书莽大夫扬雄死,钱大昕亦已辨之,王鸣盛论五代史曰,欧公手笔诚高,学春秋▯正是一病,春秋出圣人手笔,义例精深,后人去圣久远,莫能窥测,岂可妄效,引薛应▯宋元通鉴义例云,春秋诸侯而或书其名,大夫而或书其字,或生而书其爵,或卒而去其官,论者以为夫子之褒贬,于是焉在也,夫春秋大义,炳如日星,而其微词变例,美恶不嫌同辞,有非浅近之所能推测者,后人修史,辄从而拟之,不失之迂妄,则失之鄙陋,又论孙甫唐史论断云,观其自序欲效春秋书法,以褒贬予夺示劝戒,幸其书亡若存,徒汨乱学者耳目,大抵作史者宜直叙其事,不必弄文法,寓予夺,读史者宜详考其事实,不必凭意见,发议论,宋人略通文义,便想著作传世,一涉史事,便欲法圣人笔削,此一时习气,王氏此说,切中作史者妄拟春秋之弊,皆由不知春秋
译论述经与史的分别非常明确,读经的人不能用写史的法则来衡量《春秋》,修史的人也不应当把《春秋》的书法当作写史的法则。
刘敞说,《左传》说:“国君出奔又回来,不记载,是为了避讳。”又说:“避讳国家的丑恶,是符合礼制的。”杜预说:“掩盖丑恶、宣扬善行,是为了维护君主和亲长的尊严,这都是当时臣子随意而为的隐讳,所以没有深浅的标准。”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左传》所说的,似乎是说孔子作《春秋》,修改旧史,有意不记载某些事情,而不是说当时的史官把避讳当作礼制。怎么知道的呢?考察御孙对庄公说:“国君的行为必定要记载,记载下来如果不合乎法度,后代子孙看什么呢?”这是曹刿的话,却误认为是御孙说的。用御孙的说法来讨论,国君不合乎法度的行为,没有不记载的。既然没有不记载的,那么避讳国家丑恶的,就不是史官的职责,而是《春秋》的宗旨。作为臣子,随意为君父避讳,是不对的。臣子的想法没有不想尊崇君主的,儿子的想法没有不想美化亲长的,如果这样,国史就没有真实的事情,都是虚假的赞美,这能叫史书吗?所以《春秋》是统一的,鲁国人记录它,它就是史书;孔子修订它,它就是经典。经典出自史书,而史书不是经典;史书可以成为经典,而经典不是史书。譬如开采石头获取玉石,玉石一定产自石头,但石头不能称为玉石;淘洗沙子获取黄金,黄金一定取自沙子,但沙子不能称为黄金。鲁国的史书,是贤人的记录,就像沙子和石头;《春秋》的法度,是孔子的笔削,就像黄金和玉石。石头和金子一定要经过挑选琢磨才能显现,《春秋》也要经过笔削修改才能完成。说《春秋》的文字都是旧史所记载,不需要孔子,这就等于说石头和金子不需要挑选琢磨就能得到,这不是《春秋》的道理了。
皮锡瑞按:刘氏区分经与史,义理极其精确,就用《左传》的义理,驳斥杜预“经典出自旧史”的错误,尤其足以堵住他的嘴。《春秋》是为万世作经典,为后人立法,圣人等待笔削,是空前绝后、不可无一不能有二的书,前代未曾见过。本张横渠的说法,就不能说前有所继承;后莫能继,就不能说后人可以续写。然而后来读经的人,既然不知道圣人所作的是经典,却错误地用史法来衡量它,于是经义混乱,如刘知几惑乱经典、申张《左传》之类。后来修史的人,又不知道非圣人不能作经典,却错误地用史书来比拟它,于是史法也混乱,如沈既济之类。司马迁、班固,世称良史,所著的《史记》《汉书》,多得《春秋》之义,然而他们的书不敢学一字褒贬,只是据事直书。扬雄仿效《易经》作《太玄》,仿效《论语》作《法言》,却不敢比拟《春秋》。王通开始比拟《春秋》作《元经》,论者认为是宋人阮逸伪作。大概隋以前还知道古义,唐宋以后,议论才开始繁多。唐沈既济《书仪》中说中宗:“帝在房陵。”孙甫、范祖禹用他的说法,以《春秋》中“公在乾侯”来比拟。程迥驳斥他说:“《春秋》记载王在王畿内,说‘居于狄泉’;出王畿,说‘出居于郑’;诸侯在境内,说‘公居于郓’;出境,说‘公在乾侯’。”《唐鉴》用《春秋》书法,中宗则应当说‘帝居房陵’,不应当说‘在’。考察程氏的驳斥是对的,但未尽善。敬王与王子朝,虽然有东王、西王的称呼,士伯问介众而辞王子朝,那么当时都推戴敬王;襄王出居郑,诸侯推戴,更无异说,这是《春秋》记载天王据实直书。昭公出奔在外,鲁国没有另立君主,平子每年买马,备齐随从的衣鞋,归还给乾侯,士鞅认为季孙侍奉君主如同在国内,齐、晋各国也都以君礼对待他,景公说:“哪有君主没有称呼的?”这是《春秋》记载公,也是据实直书。如果唐中宗已经被废为庐陵王,武后自称则天皇帝,现在记载庐陵王说‘帝’,那么唐就有两个皇帝了;如果夺取则天的‘帝’号给庐陵王,那么就不据实直书,而变乱当时的事实,即使是圣人也不敢这样做。乾侯是晋地,所以记载‘在’,与‘公在楚’同义;房陵是唐地,不应当引以为比。《唐鉴》记载‘帝在东宫’,尤其不通,不止刘知几‘貌同心异’的讥讽,钱大昕已经辨明。欧阳修《五代史》、朱子《纲目》,也有这个过失。《纲目》记载“莽大夫扬雄死”,钱大昕也已经辨明。王鸣盛论《五代史》说:“欧公手笔确实高,学《春秋》正是一病。《春秋》出自圣人手笔,义例精深,后人离圣人久远,不能窥测,岂可妄效。”引薛应旂《宋元通鉴义例》说:“《春秋》诸侯有时记载其名,大夫有时记载其字,有时活着记载其爵位,有时死了去掉其官职,论者认为孔子的褒贬,就在这里。”《春秋》大义,明亮如日星,而其微词变例,美恶不嫌同辞,有不是浅近所能推测的。后人修史,就跟着比拟,不是失之迂腐狂妄,就是失之鄙陋。又论孙甫《唐史论断》说:“看他的自序想要效法《春秋》书法,以褒贬予夺显示劝戒,幸好他的书亡佚了,如果存在,徒然扰乱学者的耳目。”大概作史的人适宜直叙其事,不必玩弄文法,寄托予夺;读史的人适宜详考事实,不必凭意见,发表议论。宋人略通文义,就想著作传世,一涉及史事,就想效法圣人笔削,这是一时的习气。王氏此说,切中作史者妄拟《春秋》的弊病,都是因为不知道《春秋》。
是经不是史,经非可僭拟者也。黄泽曰,作史惟当直书为得体,夫子春秋,只借二百四十二年,以示大经大法于天下,故不可以史法观之。
译《春秋》是经而不是史,经书是不可以僭越比拟的。黄泽说,写史书只有直书才合乎体例,孔子作《春秋》,只是借二百四十二年的史事,向天下展示根本的大经大法,所以不能用写史书的法则来看待它。
论春秋权衡▯左氏及杜解多精确▯公▯则未得其旨
刘敞曰,前汉诸儒,不肯为左氏学者,为其是非谬于圣人也,故曰左氏不传春秋,此无疑矣,然为左氏者皆耻之,因共护曰,邱明受经于仲尼,此欲以自解免耳,其实非也,何以言之邪,仲尼之时,鲁国贤者无不从之游,独邱明不在弟子之籍,若邱明真受经作传者,岂得不在弟子之籍哉,岂有受经传道而非弟子者哉,以是观之,仲尼未尝授经于邱明,邱明未尝受经于仲尼也,然邱明所以作传者,乃若自用其意说经,▯以旧章凡例,通之于史策,可以见成败耳,其褒贬之意,非邱明所尽也,以其不受经也,学者可勿思之哉,杜氏序曰,仲尼因鲁史策书成文,考其真伪,而志其典礼,上以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其教之所存,文之所害,则刊而正之,以示劝戒,其余皆即用旧史,史有文质,辞有详略,不必改也,此未尽也,苟唯文之所害,则刊而正之,其余皆因而不改,则何贵于圣人之作春秋也,而传又何以云非圣人莫能修之乎,大凡左氏本不能尽得圣人春秋之意,故春秋所有义同文异者,皆没而不说,而杜氏患苦左传有不传春秋之名,因为作说云,此乃圣人即用旧史尔,观邱明之意,又不必然,按隐公之初,始入春秋,邱明解经,颇亦殷勤,故克段于鄢传曰,不言出奔,难之也,不书城郎,非公命也,不书之例,一年之中凡七发,明是仲尼作经,大有所删改也,岂专用旧史者乎,又曰,大率左氏解经之蔽有三,从赴告,一也,用旧史,二也,经阙文,三也,按史虽待赴告而录,然其文非赴告之词也,春秋虽据旧史而作,然其义非旧史之文也,简牍虽有阙失,其史非圣人所遗出,如谓史之记从赴告而已,则乱臣贼子何由而惧,如谓春秋用旧史而已,则何贵于圣人之笔削也,且春秋书良霄入于郑,郑人杀良霄,栾盈入于晋,晋人杀栾盈,其文同也,至哀十四年,非仲尼所修矣,其记陈宗竖入于陈,陈人杀之,明史之所记,与仲尼之所修异矣,又仲尼所修,无记内邑叛者,哀十五年独记成叛,此亦史文不与仲尼相似,仲尼不专用史文验出,如谓经之阙文,皆圣人所遗者,苟传有所说而不与经同,尽可归过于经,何赖于传之解经哉,故春秋者,出于旧史者也,而春秋非旧史之文也,旧史者,出于赴告者也,而旧史非赴告之辞也,传者,出于经者也,而传非经之本也,今传与经远,是本末反矣,锡瑞案刘氏春秋权衡,为世所称,以愚观之,惟▯左氏传及杜预集解,说多精确,盖左氏传事不传义,本无所谓义例,杜氏传会,多不可据,故刘氏所▯多中肯,公▯二传,各有义例,非会通全经之旨,必至多所窒碍,诚能融会贯通,则人所见为窒碍者,皆有说以处此,枚乘曰,铢铢而积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专求字句,则多见窒碍,此所谓铢铢而积,寸寸而度也,会通全文,则少所窒碍,此所谓石称丈量,径而寡失也,春秋是孔子所作一部全书,其中又有非常异议,若不大通义例,粗究微言,则但能见浅而不能见深,凡所为三科九旨,一字褒贬,时月日例之类,皆以为横生枝节,妄立异端,不知游夏不能赞一辞者,义正在此,不达乎此,则虽知经承旧史之谬,而不知圣人作经以教万世,其异于旧史者,究竟安在,经史之异,岂仅在一字一句间乎,刘氏博学精识,而春秋非专门,故虽知左氏杜预之非,而未晓公▯二传之是,其所▯多字句琐细,不关大义,其大义明著者,又或诳而不信,故权衡一书,▯左氏及杜预者多可取,驳二传者可取甚鲜,其合并三传为刘氏传,尤近童牛角马,郑伯克段一事,陈澧已驳其非。
论吕大圭以后世猜防之见疑古义宋儒说经多有此失
吕大圭曰,公羊论隐公之贵贱,而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夫谓子以母贵可也,谓母以子贵可乎,推此言也,所以长后世妾母陵僭之祸者,皆此言基之也,▯梁论世子蒯聩之事则曰,信
译论《春秋》权衡:左氏及杜预的解说大多精确,而公羊、谷梁则未能得其宗旨。
刘敞说:前汉的儒生,不肯做左氏学的学者,因为左氏的是非判断违背了圣人之道,所以说左氏不传《春秋》,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做左氏学的人都以此为耻,于是共同辩护说:“左丘明从孔子那里受经”,这不过是想要自我辩解罢了,其实并非如此。凭什么这么说呢?孔子在世时,鲁国的贤者没有不跟随他学习的,唯独左丘明不在弟子名册中。如果左丘明真是受经作传的人,怎么会在弟子名册中没有呢?哪有受经传道却不是弟子的呢?由此看来,孔子未曾授经给左丘明,左丘明也未曾从孔子那里受经。然而左丘明之所以作传,乃是好像凭自己的意思解说经文,用旧有的章法凡例,贯通于史策之中,可以让人看到成败罢了。其中的褒贬之意,并非左丘明所能完全阐发的,因为他没有受经。学者能不深思吗?
杜预的序言说:孔子依据鲁国史官的策书成文,考订其真伪,并记载其典礼,上以遵循周公的遗制,下以明示将来的法度。那些教化所存、文辞所害的地方,就删削并纠正它,以示劝戒;其余的都沿用旧史。史书有文辞的质朴与华美,言辞有详有略,不必更改。这话说得不全面。如果仅仅是文辞所害的地方,就删削并纠正它,其余的都沿袭而不改,那么圣人的《春秋》有什么可贵之处呢?而传中又说“非圣人莫能修之”,又怎么解释呢?大凡左氏本来就不能完全领会圣人《春秋》的意思,所以《春秋》中所有义理相同而文辞不同的地方,都隐没而不解说。杜预担忧左氏有“不传《春秋》”的名声,于是作解说称:“这是圣人直接沿用旧史罢了。”看左丘明的意思,又不一定是这样。考察隐公初年,刚开始编入《春秋》,左丘明解说经文,颇为殷勤。所以《克段于鄢》的传文说:“不言出奔,是认为这很难。”“不书城郎,是因为不是公命。”“不书”的体例,一年之中凡有七次,明显是孔子作经,大有删改之处,哪里是专用旧史呢?
又说:大抵左氏解说经文的弊病有三:一是依据赴告,二是沿用旧史,三是经文阙文。考察史书虽然等待赴告才记录,然而其文辞并非赴告的原话。《春秋》虽然依据旧史而作,然而其义理并非旧史的文辞。简牍虽然有阙失,那些史书并非圣人遗漏的。如果说史书的记载只是依据赴告罢了,那么乱臣贼子凭什么畏惧?如果说《春秋》只是沿用旧史罢了,那么圣人的笔削有什么可贵之处呢?况且《春秋》记载良霄进入郑国,郑国人杀了良霄;栾盈进入晋国,晋国人杀了栾盈,其文辞相同。到了哀公十四年,就不是孔子所修的了,其记载陈宗竖进入陈国,陈国人杀了他,明显史书的记载与孔子所修的不同。又孔子所修的,没有记载内邑叛乱的,哀公十五年唯独记载成地叛乱,这也是史文与孔子的不同。孔子不专用史文,由此验证。如果说经文的阙文,都是圣人遗漏的,如果传有所解说而与经不同,尽可以归咎于经,何必依赖传来解说经呢?所以《春秋》是出于旧史的,而《春秋》并非旧史的文辞;旧史是出于赴告的,而旧史并非赴告的言辞;传是出于经的,而传并非经的根本。现在传与经相距甚远,是本末倒置了。
皮锡瑞按语:刘氏的《春秋权衡》,被世人所称道。以我看来,只有对左氏传及杜预集解的批评,解说大多精确。大概左氏传事不传义,本来就没有所谓的义例,杜氏的穿凿附会,大多不可信据,所以刘氏的批评大多切中要害。公羊、谷梁二传,各有义例,如果不融会贯通全经的宗旨,必定会多有窒碍。如果能融会贯通,那么人们所见为窒碍的地方,都有说法可以处理。枚乘说:“一铢一铢地积累,到一石必定有误差;一寸一寸地度量,到一丈必定有过失。用石来称量,用丈来度量,直接而少失误。”专求字句,则多见窒碍,这就是所谓的一铢一铢地积累,一寸一寸地度量。融会贯通全文,则少所窒碍,这就是所谓的用石来称量,用丈来度量,直接而少失误。《春秋》是孔子所作的一部全书,其中又有非常异议,如果不大通义例,粗略探究微言,那么只能看到浅显而不能看到深刻。凡所谓三科九旨、一字褒贬、时月日例之类,都认为是横生枝节,妄立异端,不知道游夏不能赞一辞的地方,义理正在于此。不通达于此,那么虽然知道经承旧史的谬误,却不知道圣人作经以教化万世,其与旧史的不同,究竟在哪里?经与史的差异,难道仅仅在一字一句之间吗?刘氏博学精识,而《春秋》并非其专门之学,所以虽然知道左氏、杜预的不是,却不明白公羊、谷梁二传的是。他的批评大多在字句琐细之处,不关大义;其大义明著的地方,又往往诋毁而不信。所以《权衡》一书,批评左氏及杜预的多可取,驳斥二传的极少可取。他将三传合并为刘氏传,尤其近乎童牛角马。郑伯克段一事,陈澧已驳斥其非。
论吕大圭以后世猜防之见疑古义,宋儒说经多有此失。
吕大圭说:《公羊传》论隐公的贵贱,而说“子以母贵,母以子贵”。说子以母贵是可以的,说母以子贵可以吗?推究这种说法,所以助长后世妾母陵僭的祸患,都是这种说法造成的根源。《谷梁传》论世子蒯聩的事则说:“信……”
父而辞王父,则是不尊王也,其弗受以尊王父也,夫尊王父可也,不受父命可乎,推此言也,所以启后世父子争夺之祸者,未必不以此言藉口也,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赵鞅归于晋,公▯皆曰,其言归何,以地正国也,后之臣子,有据邑以叛,而以遂君侧之小人为辞者矣,公子结媵妇遂盟,公羊曰,大夫受命不受辞,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则专之可也,后之人臣,有事异域,而以安社稷利国家自诿者矣,祭仲执而郑同,其罪在祭仲也,而公羊则以为合于反经之权,后世盖有废置其君如奕棋者矣,圣人作经,本以明其理也,自传者学不知道,妄为之说,而是非易位,义利无别,其极于下之僭上,卑之陵尊,父子相夷,兄弟为仇,为大臣而称兵以向阙,出境外而矫制以行事,国家易姓,而为其大臣者,反以盛德自居而无所愧,君如武帝,臣如隽不疑,皆以春秋定国论,而不知其非也,此其为害甚者,不由于叙事失实之过哉,故尝以为三传要皆失实,而失之多者,莫如公羊,何范杜三家,各自为说,而说之缪者,莫如何休,公羊之失,既已略举其二,而何休之缪为尤甚,元年春王正八,公羊不过曰君之始年尔,何休则曰,春秋纪新王受命于鲁,滕侯卒不日,不过曰滕微国而侯不嫌也,而休则曰,春秋王鲁,▯隐公以为始,黜周王鲁,公羊未有明文也,而休乃唱之,其诬圣人也甚矣,公羊曰,母弟称弟,母兄称兄,此其言已有失矣,而休从为之说曰,春秋变周之文,从商之质,质家亲亲,明当亲厚于群公子也,使后世有亲厚于同母弟,而薄于父之枝叶者,未必不由斯言启之,公羊曰,立▯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言固有据也,而何休乃为之说曰,嫡子有孙而死,质家亲亲,先立弟,文家尊尊,先立孙,使后世有惑于质文之异,而嫡庶互争者,未必非斯语祸之,其释会戎之文则曰,王者不治夷狄,录戎来者勿拒,去者勿追也,春秋之作,本以正夫夷夏之分,乃谓之不治夷狄可乎,其释天王使来归▯之义则曰,王者据土与诸侯分职,俱南面而治,有不纯臣之义,春秋之作,本以正君臣之分,乃谓有不纯臣之义可乎,锡瑞案宋儒不信古义而好驳难,是一时风气,不足怪,其最不可训者,则误沿当时猜防疑忌之习,反以古训为助乱之阶,非止上诬古人,且恐下惑后世,胡安国春秋传,发明尊王攘夷之义于南宋初,切中时势,而解▯帅师之类,以权臣主兵为大戒,王夫之论之曰,王之尊,非唯喏趋伏之可尊,夷之攘,非一身两臂之可攘,岳侯之死,其说先中于庸主之心矣,王氏之驳胡传诚非苛论,宋惩黄袍加身之事,首夺将帅之权,子孙传为家法,贤者限于习俗,南宋之初,欲雪国耻,王赖师武臣力,乃诸将稍稍振起,秦桧夺其兵而杀之废之,胡氏与桧薰犹不同,而误加推荐,盖由于议论之偶合,而实因经义之不明,岳侯之死,虽未可以咎胡,而解经不精,以致误国,亦有不得辞其咎者,吕氏此论,多以后世之乱,归咎汉人,不知汉人但解经义,何能豫防后世之乱,奸人引古籍口,何所不至,曹丕自比舜禹,岂得以舜禹禅让为非,王莽自比周公,岂得以周公居摄为误,废君者自比伊尹,岂得疑伊尹为篡,反上者自比汤武,岂得疑汤武为弑乎,若以僭上陵尊,相夷为仇,归咎公▯,孔子作春秋时,已有弑君父者,亦公▯为之乎,黜周王鲁,变文从质,母弟称弟,母以子贵,亲亲立弟,尊尊立孙,公羊虽不皆有明文,董子当公羊初著竹帛之时,其书已有明文,吕氏但责何休,而不知其本于董子,是董子书并未得见,何足以言春秋义乎,来者勿拒,去者勿追,并无语弊,吕以为非,将来者拒之,去者追之乎,王者诸侯分土,有不纯臣之义,封建时本如是,岂可以一统时世并论乎,容斋随笔有二传误后世一条,以左氏大义灭亲公羊母以子贵并论,与吕氏所见同。
译如果儿子推辞父亲的命令,那就是不尊重父亲;如果不接受父亲的命令以表示对祖父的尊重,那么尊重祖父是可以的,但不接受父亲的命令可以吗?推究这种说法,它开启后世父子争夺灾祸的原因,未必不是借这种说法作为借口。晋国的赵鞅进入晋阳发动叛乱,赵鞅又回到晋国,《公羊传》都说,为什么称他“归”呢?是因为用土地来匡正国家。后来的臣子,有占据封邑发动叛乱,却以清除君主身边的小人为借口的。公子结护送媵妾并趁机结盟,《公羊传》说,大夫接受命令但不接受辞令,一旦出境,如果有能够安定社稷、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就可以专断行事。后来的人臣,有在异域办事,却以安定社稷、有利于国家来自我辩解的。祭仲被胁迫而让郑国与齐国结盟,罪责在祭仲身上,但《公羊传》却认为这符合“反经合权”的原则。后世大概有把废立君主当作下棋一样随意的人。圣人作经,本意是为了阐明道理。自从传注者学习而不通晓大道,胡乱加以解说,于是是非颠倒,义利不分,其极端后果导致下级僭越上级,卑贱欺凌尊贵,父子互相残杀,兄弟成为仇敌,身为大臣却举兵指向朝廷,出使境外却假托诏令行事,国家改朝换代,而那些大臣反而以盛德自居而毫无愧色。君主如汉武帝,臣子如隽不疑,都依据《春秋》来判定国家大论,却不知道那是错误的。这种危害极大的情况,难道不是由于叙事失实的过错吗?所以我曾经认为“三传”都要失实,而失实最多的,莫过于《公羊传》。何休、范宁、杜预三家,各自立说,而说法谬误的,没有比何休更严重的了。《公羊传》的失实,我已经略举了两条,而何休的谬误尤其严重。《春秋》元年春王正月,何休说,这是新王在鲁国接受天命;滕侯去世不记载日期,不过是因为滕国是微小的国家,称侯不嫌忌,而何休却说,《春秋》以鲁为王,以隐公为开始,贬黜周室而尊崇鲁国。《公羊传》没有明确的文字,而何休却倡导这种说法,他诬蔑圣人太严重了。《公羊传》说,同母的弟弟称“弟”,同母的哥哥称“兄”,这话本身就有失误,而何休顺着它解说,说《春秋》改变周朝的礼文,遵从商朝的质朴,质朴的家风重视亲情,表明应当亲近厚待同母兄弟。假使后世有人亲近厚待同母弟弟,而轻视父亲的其他子孙,未必不是由这种说法引发的。《公羊传》说,立继承人以年长不以贤能,立儿子以尊贵不以年长,这话本来有依据,而何休却解说,嫡子有孙子却死了,质朴的家风重视亲情,先立弟弟,礼文的家风尊重尊贵,先立孙子。假使后世有人因质朴与礼文的差异而困惑,导致嫡庶互相争夺,未必不是这种话语造成的祸患。他解释“会戎”的文字时说,王者不治理夷狄,记录戎人来朝不拒绝,离去不追赶。《春秋》的创作,本意是为了端正夷夏的分别,却说王者不治理夷狄,可以吗?他解释天王派人来归还郜鼎的意义时说,王者占据土地与诸侯分职,都面南而治,有不纯粹臣属的意义。《春秋》的创作,本意是为了端正君臣的分别,却说有不纯粹臣属的意义,可以吗?锡瑞按:宋代儒者不信古义而喜欢驳难,是一时的风气,不足为怪。其中最不可训诫的,则是错误地沿袭当时猜忌防范的习惯,反而把古训当作助乱的阶梯,不仅上诬古人,而且恐怕下惑后世。胡安国的《春秋传》,在南宋初年阐发尊王攘夷的意义,切合时势,而解释“帅师”之类,以权臣掌握兵权为大戒。王夫之评论说,王的尊贵,不是唯唯诺诺、趋附伏拜所能尊重的;夷的攘除,不是靠一人的两只手臂所能攘除的。岳飞之死,这种说法先迎合了平庸君主的心意。王氏驳斥胡传确实不是苛责。宋代惩创黄袍加身的事件,首先剥夺将帅的权力,子孙相传作为家法,贤能的人受限于习俗。南宋初年,想要洗雪国耻,依靠军队的武力,于是诸将渐渐振作,秦桧夺取他们的兵权并杀害或废黜他们。胡氏与秦桧气味不同,却错误地加以推荐,大概是由于议论偶然相合,而实际上是因为经义不明。岳飞之死,虽然不能归咎于胡氏,但解经不精,以致误国,也有不能推卸的责任。吕氏这种议论,多把后世的动乱归咎于汉代人,不知道汉代人只是解释经义,怎能预先防范后世的动乱?奸人引用古籍作为借口,无所不至。曹丕自比舜禹,难道能说舜禹禅让是错误的吗?王莽自比周公,难道能说周公居摄是失误吗?废黜君主的人自比伊尹,难道能怀疑伊尹是篡位吗?反叛上级的人自比商汤周武,难道能怀疑商汤周武是弑君吗?如果因为僭越上级、欺凌尊贵、互相残杀、成为仇敌,就归咎于《公羊传》,孔子作《春秋》时,已经有弑君父的人,也是《公羊传》造成的吗?贬黜周室而尊崇鲁国,改变礼文而遵从质朴,同母弟弟称“弟”,母亲因儿子而尊贵,重视亲情而立弟弟,尊重尊贵而立孙子,《公羊传》虽然不都有明确的文字,但董仲舒在《公羊传》刚著于竹帛的时候,他的书中已经有明确的文字。吕氏只责备何休,而不知道其本源在于董仲舒,这是董仲舒的书并没有见过,怎么足以谈论《春秋》大义呢?“来者勿拒,去者勿追”,并没有语病,吕氏认为不对,难道要把来者拒绝、去者追赶吗?王者与诸侯分封土地,有不纯粹臣属的意义,封建时代本来就是这样,难道可以用一统时代的世道一并而论吗?《容斋随笔》有“二传误后世”一条,把《左传》的大义灭亲与《公羊传》的母以子贵并论,与吕氏所见相同。
论黄泽赵汸说春秋有可取者而误信杜预仍明昧参半
黄泽曰,春秋以前,礼法未废,史所书者,不过君即位,君薨葬,逆夫人,夫人薨葬,大夫卒,有年无年,天时之变,郊庙之礼,诸侯卒葬,交聘会朝,大抵不过如此尔,无有伐国围城,入某国某邑等事也,其后礼法既坏,史法始淆乱,如隐公元年除书及邾宋盟,公子益师卒外,其余皆失礼之事,如不书即位,是先君失礼,为鲁乱之本,郑估克段,是兄不兄,弟不弟,天王归仲子之▯,则失礼显然,祭伯来则不称使,举一年如此,则二百四十二年可知,如此则夫子春秋安得不作,锡瑞案黄氏之说甚是,据此可见春秋凡例,必不出自周公,周公时天子当阳,诸侯用命,必不容有伐灭围入等事,故柳宗元陆淳皆有此疑,黄氏所见,与柳氏陆氏同,而说加详,然则韩宣之单辞,杜预之谬解,不当以汨乱春秋明矣,乃黄氏既知此义,又曰,春秋凡例,本周公之遗法,故韩宣子▯鲁,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书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公之所以王,此时未经夫子笔削,而韩宣子乃如此称赞者,见得鲁之史,与诸国迥然不同故也,案黄氏前后之说,大相矛盾,谓凡例本周公遗法,然则伐灭围入,周公之时已有之乎,鲁史与诸国迥然不同,然则孟子云,晋之乘,楚之▯杌,鲁之春秋,一也,又何说乎,此等皆由惑于杜预之说,先人为主,故虽于春秋有所窥见,而其说半明半昧,凡经学所以不明者,由为前人之说所压,不知前人与前人说各不同,有是有非,所当审择,其审择是非之法,当视前人之年代先后,与其人之贤否,如杜预解春秋,与孟子全然反对,以年代论,则孟子在五年余年之前,杜预在一百余年之后,以贤否论,则孟子为命世亚圣,杜预为党逆乱臣,其所说之是非,自不待辨而决,而自杜解孤行之后,学春秋者误守其说,尽反孟子之说以从之,黄氏于春秋,自谓功力至深,亦未能免此失,所以一知半解,间有所窥,而大义微言,终不能喻也,其徒赵汸说春秋,亦得失互见,大率本其师说。黄氏谓孔子非史官,何由得见国史,盖鲁之史官,以孔子是圣人,乃禀君命使其刊正,又谓公羊氏五世传春秋,左氏增年传文,亦当其子孙所续,故通谓之左氏传,二说皆有思想,而无所依据。
论赵汸说春秋策书笔削近是孔广森深取其书而亦不免有误
赵汸春秋集传序曰,策书之例十有五,而笔削之义有八,策书之例十有五,一曰,君举必书,非君命不书,二曰,公即位不行其礼不书,三曰,纳币逆夫人,夫人至,夫人归,皆书之,四曰,君夫人薨,不成丧不书,葬不用夫人礼则书卒,君见弑则讳而书薨,五曰,▯子生则书之,公子大夫在位书卒,六曰,公女嫁为诸侯夫人,纳币,来逆,女归,娣妇,来媵,致女,卒葬,来归,皆书,为大夫妻,书来逆而已,七曰,时礼时田,苟过时越礼则书之,军赋改作逾制,亦书于策,此史氏之录乎内者也,八曰,诸侯事有命告则书,崩卒不赴则不书,祸福不告亦不书,虽及灭国,灭不告败,胜不告克,不书于策,九曰,虽伯主之役令,不及鲁,亦不书,十曰,凡诸侯之女行,惟王后书,▯诸侯,虽告不书,十一曰,诸侯之大夫奔,有玉帛之使则告,告则书,此史氏之录乎外者也,十二曰,凡天子之命无不书,王臣有事为诸侯,则以内辞书之,十三曰,大夫已命书名氏,未命书名,微者名氏不书,书其事而已,外微者书,十四曰,将尊师少称将,将卑师众称师,将尊师众称某帅师,君将不言帅师,十五曰,凡天灾物异无不书,外灾告则书之,此史氏之通录乎内外者也,笔削之义有八,一曰存策书之大体,凡策书之大体,曰天道,曰王事,曰土功,曰公即位,曰逆夫人,夫人至,世子生,曰公夫人外如,曰薨葬,曰孙,曰夫人归,曰内女卒葬,曰来归,曰大夫公子卒,曰公大夫出疆,曰盟会,曰出师,曰国受兵,曰祭祀▯狩,越礼军赋,改作逾
译论黄泽、赵汸解说《春秋》有可取之处,但因误信杜预,导致观点明昧参半。
黄泽说:“《春秋》以前,礼法尚未废弛,史官所记载的,不过是君主即位、君主去世与安葬、迎娶夫人、夫人去世与安葬、大夫去世(无论是否记载年份)、天象变异、郊庙祭祀之礼、诸侯去世与安葬、诸侯间的交往聘问与会盟朝见,大致不过如此罢了,没有讨伐国家、围困城池、进入某国某邑之类的事情。后来礼法败坏,史官的法则才开始淆乱。例如隐公元年,除去记载与邾国、宋国结盟,以及公子益师去世之外,其余都是失礼之事。如不记载即位,是先君失礼,成为鲁国动乱的根源;郑庄公击败共叔段,是兄长不像兄长,弟弟不像弟弟;天王归还仲子的陪嫁财物,则失礼显而易见;祭伯来朝却不称‘使’,举一年的情况如此,那么二百四十二年的情况就可以推知了。既然如此,孔子作《春秋》怎能不呢?”
刘宝楠按:黄氏的说法很正确。据此可见,《春秋》的凡例,必定不出自周公。周公时代,天子当政,诸侯服从命令,必定不容许有讨伐灭亡、围困进入之类的事情,所以柳宗元、陆淳都有此疑问。黄氏的见解,与柳氏、陆氏相同,而论述更加详细。那么,韩宣子的片面之辞,杜预的错误解释,不应当用来扰乱《春秋》的义理是显而易见的。然而黄氏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又说:“《春秋》的凡例,本是周公遗留的法度,所以韩宣子访问鲁国,看到《易》的卦象和鲁国的《春秋》,说:‘周礼的典籍在鲁国啊,我如今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公之所以称王的原因。’此时尚未经过孔子笔削,而韩宣子却如此称赞,可见鲁国的史书,与其他各国截然不同。”
按:黄氏前后的说法,大相矛盾。如果说凡例本是周公遗留的法度,那么讨伐灭亡、围困进入,在周公时代就已经有了吗?如果说鲁国史书与其他各国截然不同,那么孟子说:“晋国的《乘》,楚国的《檮杌》,鲁国的《春秋》,是一样的”,又作何解释呢?这些错误都是因为被杜预的说法所迷惑,先入为主,所以虽然对《春秋》有所窥见,但其学说半明半昧。凡是经学之所以不明,是因为被前人的说法所压制,不知道前人之间以及前人的说法各不相同,有对有错,应当审慎选择。其审慎选择对错的方法,应当看前人的年代先后,以及其人的贤与不贤。如杜预解释《春秋》,与孟子完全相反。从年代论,孟子在杜预一百多年之前,杜预在孟子一百多年之后;从贤否论,孟子是当世亚圣,杜预是党附逆乱的臣子,他们所说的是非,自然不待分辨即可决断。然而自从杜预的解释单独流行之后,学习《春秋》的人错误地固守其说,完全违背孟子的说法而顺从杜预。黄氏对《春秋》,自认为功力极深,也不能避免这个过失,所以一知半解,偶尔有所窥见,但大义微言,终究不能领悟。他的弟子赵汸解说《春秋》,也是得失互见,大体上秉承其师的说法。黄氏说孔子不是史官,从哪里能看到各国史书呢?大概是鲁国的史官,因为孔子是圣人,于是禀承君命让他刊正史书。又说公羊氏五世传授《春秋》,左氏增加年份传述经文,也是由其子孙所续,所以通称为《左氏传》。这两种说法都有思考,但缺乏依据。
论赵汸解说《春秋》关于策书笔削的观点接近正确,孔广森深深推崇他的书,但也难免有误。
赵汸《春秋集传序》说:“策书的体例有十五条,而笔削的意义有八条。策书的体例十五条:一曰,君主的行为必定记载,不是君主的命令不记载;二曰,国君即位,如果不举行即位礼就不记载;三曰,纳币迎娶夫人,夫人到达,夫人归宁,都予以记载;四曰,国君、夫人去世,如果不完成丧礼就不记载,安葬不用夫人之礼就记载为‘卒’,国君被弑就避讳而记载为‘薨’;五曰,世子出生就记载,公子、大夫在位去世就记载;六曰,国君的女儿嫁给诸侯为夫人,纳币、来迎、女儿归宁、娣妇、来媵、致女、去世安葬、归宁,都予以记载;如果是大夫的妻子,只记载来迎;七曰,按时行礼、按时田猎,如果过时越礼就记载,军赋改作超过制度,也记载在策书上,这是史官对内事的记录;八曰,诸侯之事有命令告知就记载,死亡不赴告就不记载,祸福不告知也不记载,即使涉及灭国,灭亡不告知失败,战胜不告知攻克,就不记载在策书上;九曰,即使是霸主的征召,如果不及鲁国,也不记载;十曰,凡是诸侯的女儿出嫁,只有王后记载,其他诸侯,即使告知也不记载;十一曰,诸侯的大夫出逃,如果有玉帛的使者就告知,告知就记载,这是史官对外事的记录;十二曰,凡是天子的命令无不记载,王臣有事为诸侯服务,就用内辞记载;十三曰,大夫已受命就记载名和氏,未受命只记载名,地位卑微者不记载名和氏,只记载其事,外国的地位卑微者则记载;十四曰,将领尊贵而士兵少称‘将’,将领卑贱而士兵多称‘师’,将领尊贵而士兵多称‘某帅师’,国君亲自率领军队不说‘帅师’;十五曰,凡是天灾物异无不记载,外国的灾害告知就记载,这是史官对内外的通录。笔削的意义有八条:一曰,保存策书的大体,凡是策书的大体,曰天道,曰王事,曰土功,曰公即位,曰迎娶夫人,夫人到达,世子出生,曰国君、夫人外出,曰去世安葬,曰孙,曰夫人归宁,曰内女去世安葬,曰归宁,曰大夫、公子去世,曰国君、大夫出使边境,曰盟会,曰出兵,曰国家遭受兵祸,曰祭祀田猎,越礼军赋,改作逾制。”
制,外诸侯卒葬,曰两君之好,曰玉帛之使,凡此之类,其书于策者,皆不削也,二曰假笔前以行权,春秋拨乱经世,而国史有恒体,无辞可以寄文,于是有书有不书,以互显其义,书者笔之,不书者削之,其笔削大凡有五,或略同以存异,公行不书致之类也,或略常以明变,释不朝正内女归宁之类也,或略彼以见此,以来归为义,则不书归,以出奔为义,则杀之不书之类也,或略是以著非,诸侯有罪及劝王复辟不书之类也,或略轻以明重,非有关于天下之故不悉书是也,三曰变文以示义,春秋虽有笔有削,而所书者皆从主人之辞,然有事同而文异者,有文同而事异者,则予夺无章,而是非不著,于是有变文之法焉,将使学者即其文之是非详略以求之,则可别嫌疑,明是非矣,四曰辨名实之际,亦变文也,正必书王,诸侯称爵,大夫称名氏,四夷大者称子,此春秋之名也,诸侯有王而伯者兴,中国无伯而夷狄横,大夫专兵而诸侯散,此春秋之实也,春秋之名实如此,可无辨乎,于是有去名以全实者,征伐在诸侯,则大夫将不称名氏,中国有伯,则楚君侵伐不称君,又有去名以责实者,诸侯无王,则正不书王,中国无伯,则诸侯不序君,大夫将略有恒称则称人,五曰谨华夷之辨,亦变文也,楚至东周强于四夷,僭王猾夏,故伯者之兴,以攘▯为功,然则自晋伯中衰,楚益侵陵中国,俄而入陈围郑平宋,盟于蜀,盟于宋,会于申,甚至伐吴灭陈蔡,假讨贼之义,号于天下,天下知有楚而已,故春秋书楚事,无不一致其严者,而书吴越与徐,亦必与中国异辞,所以信大义于天下也,六曰特笔以正名,笔削不足以尽义,而后有变文,然祸乱既极,大分不明,事有非常,情有特异,虽变文犹不足以尽义,而后圣人特笔是正之,所以正其名分也,夫变文虽有损益,犹曰史氏恒辞,若特笔则辞旨卓异,非复史氏恒辞矣,七曰因日月以明类,上下内外之无别,天道人事之反常,六者尚不尽见,则又假日月之法区而别之,大抵以日为详,则以不日为略,以月为详,则以不月为略,其以日为恒,则以不日为变,以不日为恒,则以日为变,甚则以不月为异,其以月为恒,则以月为变,以不月为恒,则以月为变,甚则以日为异,将使属辞比事以求之,则笔削变文特笔,既各以类明,而日月又相为经纬,无微不显矣,八曰辞从主人,主人谓鲁君也,春秋本鲁史成书,夫子作经,唯以笔削见义,自非有所是正,皆从史氏旧文,而所是正亦不多见,故曰辞从主人,此八者实制作之权衡也,锡瑞案赵氏分别策书笔削,语多近是,春秋属辞,本此立说,孔广森深取其书,惟其收学非专门,仍有未尽是者,如隐公不书即位以成公意,桓公书即位以如其意,公薨以不地见弑,公夫人出奔曰孙,凡此等皆春秋特笔,未必鲁史有此书法,赵氏以为存策书之大体,是犹惑于杜预之说又信其师黄泽臆撰孔子奉君命修国史之文,不知圣人口授微言,实是私修而非官书,不信古义,而臆造不经,故其所著集传属辞,仍不免有误也。
译《春秋》的制度,对于国外诸侯去世下葬,称为两国君主之间的友好,称为携带玉帛的使者,凡是这一类的事情,那些记载在简策上的,都不删削。第二点叫做借助原有的简策来行使权变,《春秋》拨乱反正、治理世事,而国史有固定的体例,没有言辞可以寄托文意,于是有记载的和不记载的,通过相互对照来彰显其意义,记载的用笔写下来,不记载的则削去。其笔削的大致原则有五种:有的省略相同之处以保留差异,比如公出行不记载“致”这类情况;有的省略平常之事以阐明变化,比如释位不朝见、正内女归宁这类情况;有的省略彼方以显示此方,比如以“来归”为义,就不记载“归”,以“出奔”为义,就不记载“杀”这类情况;有的省略是处以著明非处,比如诸侯有罪以及劝王复辟不记载这类情况;有的省略轻微处以阐明重大处,比如不关乎天下大故的不全部记载就是这样。第三点叫做改变文辞以示其义,《春秋》虽然有笔有削,但所记载的都遵循鲁国史官的言辞,然而有事同而文辞不同的,有文辞相同而事不同的,如果给予和剥夺没有章法,那么是非就不明显,于是就有了改变文辞的方法,将使学者根据文辞的是非详略去探求,就可以辨别嫌疑,明辨是非了。第四点叫做辨别名与实的界限,这也属于改变文辞,正统必定记载“王”,诸侯称爵位,大夫称名和氏,四方夷狄中强大的称“子”,这是《春秋》的名分;诸侯中有称王的,而霸主兴起,中原没有霸主而夷狄横行,大夫专权用兵而诸侯分散,这是《春秋》的实际状况,《春秋》的名实如此,能不辨别吗?于是有去掉名分以保全实际的,比如征伐在诸侯,那么大夫领兵就不称名氏,中原有霸主,那么楚国国君侵伐就不称君;又有去掉名分以责备实际的,比如诸侯中没有王,那么正统就不记载“王”,中原没有霸主,那么诸侯就不排列国君,大夫领兵略微有固定称呼的就称“人”。第五点叫做严谨地辨别华夏与夷狄,这也属于改变文辞,楚国到东周时强于四方夷狄,僭越称王扰乱华夏,所以霸主的兴起,以抵御楚国为功业,然而自从晋国霸业中衰,楚国更加侵凌中原,不久就进入陈国、围攻郑国、平定宋国,在蜀地结盟,在宋地结盟,在申地会盟,甚至讨伐吴国、灭掉陈国和蔡国,假借讨伐贼寇的名义,号令天下,天下只知道有楚国罢了,所以《春秋》记载楚国的事,无不一致地严厉,而记载吴、越与徐国,也必定与中原国家用不同的文辞,这是为了向天下昭示大义。第六点叫做用特殊的笔法来正名,笔削不足以穷尽意义,而后有改变文辞,然而祸乱已经至极,大的名分不明,事情有非常规的,情势有特殊的,即使改变文辞还不足以穷尽意义,而后圣人用特殊的笔法来纠正它,这是为了正其名分。改变文辞虽然有增减,还说是史官的固定文辞,如果是特殊笔法,那么辞旨卓异,不再是史官的固定文辞了。第七点叫做依据日月来明辨类别,上下内外的没有区别,天道人事的反常,前六点尚不能完全显现,那么就借助日月的法则来区分和辨别,大致以记日为详,那么以不记日为略,以记月为详,那么以不记月为略,那些以记日为恒常的,那么以不记日为变,以不记日为恒常的,那么以记日为变,甚而以不记月为异;那些以记月为恒常的,那么以记月为变,以不记月为恒常的,那么以记月为变,甚而以记日为异,将使学者通过连缀文辞、比较事迹去探求,那么笔削、变文、特笔,都已经各自按类别明白,而日月又相互作为经纬,没有细微之处不显现的。第八点叫做文辞遵循主人,主人指的是鲁君,《春秋》本是鲁国史书成书,孔子作经,只通过笔削来显示意义,如果不是有所纠正,都遵循史官的旧文,而所纠正的也不多见,所以说文辞遵循主人。这八点实际上是制作《春秋》的权衡标准。崔适按语:赵氏分别策书与笔削,言语大多接近正确,《春秋》连缀文辞,本据此立说,孔广森深深推崇他的书,只是他的学问并非专门,仍有不完全正确的地方,比如隐公不记载即位以成全公意,桓公记载即位以顺从其意,公薨不记载地点以显示被弑,公夫人出奔称为“孙”,凡此等等都是《春秋》的特殊笔法,未必鲁国史书有此书法,赵氏认为这是保存策书的大体,这是还迷惑于杜预的说法,又相信他的老师黄泽凭空撰写的孔子奉君命修国史的文章,不知道圣人亲口传授微言,实在是私人修撰而非官书,不相信古义,而凭空制造不合常理的说法,所以他所著的《集传属辞》,仍然不免有错误。
论王正月是周正胡安国夏时冠周月之说朱子已▯正之
春秋王正月,三传及三传之注,皆云周正建子之月,左氏传加一周字,云元年春王周正月,孔疏言王正月者,王者革前代驭天下,必改正朔易服色,以变人视听,夏以建寅之月为正,殷以建丑之月为正,周以建子之月为正,三代异制,正朔不同,正是时王所建,故以王字冠之,言是时王之正月也,左氏之增一字,可谓一字千金,孔疏解释详明,自宋以前,皆无异义,胡安国春秋传,始有夏时冠周月之说,云以夏时冠月垂法后世,以周正纪事,示无其位,不敢自专,朱子曰,某亲见文定家说,文定春秋说夫子以夏时冠周月,以周正纪事,谓如公即位,依旧是十一月,只是孔子改正作春正月,某便不敢信,恁地时二百四十二年,夫子只证得个行夏之时四年字,据今周礼有正月,有正义,则周实是元改作春正月,夫子所谓行夏之时,只是为他不顺,欲改从建寅,如孟子说七月之间旱,这断然是五六月,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这分明是九月十月,黄泽曰,近世士大夫,多辟春春秋用周正之说,以为时不可改,甚者至以为月亦不可改,如七八月之间旱,与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赵岐释以周正,晦▯亦从赵岐,而近世说者以赵岐为非,则是并晦▯皆非之矣,此是本无所见,而妄生事端,以疑惑圣经,为害不细,前世士大夫学问,▯未见有如此者,锡瑞案春秋本鲁史旧文,鲁史奉周王正朔,王正月之为周正,无可疑者,孔子作春秋述时事,必不擅改周历,以致事实不明,春秋之书无冰皆在春,此周正也,若夏正则春无冰何足为异,又书冬十月陨霜杀菽,此周正也,若夏正则十月陨霜,何足为异,十月亦未必有菽,僖公三年自去冬十月不雨至春,书王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至六月雨,若夏正则六月建未之月,历三时不雨,至六月不得耕种矣,惟六月为周正建已之月,得雨犹可耕种,故春秋是年不书旱,亦不书饥,传曰,不为灾也,此显有可据者,乃胡氏诸人,好逞异说,此宋人说经,所以多不可从,朱子不以胡传为然,此朱子在宋儒之中,所以为最笃实,乃其弟子蔡沈解尚书,以为商周不改月,不守师说,殊不可解,春秋为后王立法,汉儒以为素王改制,实有可据,而后人必不信,春秋虽为后王立法,不能擅改时王正朔,宋儒以为夏时冠周月,实不可据,而后人反信之,是末师而非往古,岂非颠倒之甚。
论三传皆专门之学学者宜专治一家又各有所从入
汉十四博士今文之学,今多不传,施孟梁邱京易,欧阳夏侯尚书,齐鲁韩诗,皆已亡佚,惟公羊春秋犹存,▯梁亦存全书,此天之未丧斯文也,而自左氏孤行,二传虽存若亡,陆德明作经典释文,已云二传近代无讲者,恐其学遂绝,故为音以示将来,幸而唐人虽以左氏列于五经,而公羊为中经,▯梁为小经,亦用之以取士,故士子习者虽少,见李元璀杨▯所奏,而书犹不至亡,啖赵陆兼采之以作纂例,宋人沿啖赵陆之派说春秋,多兼采公▯,故未至如韩诗之亡于北宋,惟宋尚通学,不主专门,合三传为一家,是合五金为一炉而冶之,合三牲鲁腊为一鼎而烹之也,春秋是一部全书,其义由孔子一手所定,比诗书易礼不同,学春秋必会通全经,非可枝枝节节而为之者,若一条从左氏,一条从公羊,一条从▯梁,一条从唐宋诸儒,虽古义略传,必不免于春秋失乱之弊,故春秋一经,尤重专门之学,国朝稽古,汉学中兴,孔广森作公羊通义,阮元称为孤家专学,然其书不守何氏义例,多采后儒之说,又不信黜周王鲁科旨,以新周比新郑,虽有华路蓝缕之功,不无买椟还珠之憾,惟何氏解诂与徐疏,简奥难读,陈立书又太繁,治公羊者可从通义先入,再观注疏,常州学派多主公羊,庄存与作春秋正辞,传之刘逢禄宋翔凤龚自珍诸人,凌曙作董子繁露注,其从陈立作公羊义疏,治公羊者,当观凌曙所注繁露,以求董子大义,乃刘逢禄
译关于“王正月”是周正的问题,胡安国“夏时冠周月”的说法,朱子已经纠正了。
《春秋》中的“王正月”,《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以及这三传的注疏,都说这是周历建子之月。《左传》多加了一个“周”字,说“元年春王周正月”。孔颖达的疏解说:“王正月”的意思是,王者革除前代统治天下,必定要改正朔、易服色,以改变人们的视听。夏历以建寅之月为正,殷历以建丑之月为正,周历以建子之月为正。三代制度不同,正朔各异,正朔是当时天子所确立的,所以在“正月”前冠以“王”字,表示这是当时天子的正月。《左传》增加的一个字,可谓一字千金。孔疏解释详尽明白,自宋代以前,都没有不同的意见。胡安国的《春秋传》,才开始有“夏时冠周月”的说法,说用夏历的时令来冠于月份,垂示法度给后世;用周历来记载史事,表示没有那个地位,不敢独自专断。朱子说:“我亲眼见过胡文定(胡安国)家中的说法,胡文定说《春秋》中孔子用夏历的时令冠于周历的月份,用周历来记载史事,比如‘公即位’,原本还是十一月,只是孔子改正作‘春正月’。我就不敢相信。如果这样的话,二百四十二年间,孔子只证明了‘行夏之时’这四个字。根据现在的《周礼》,有‘正月’,有‘正义’,那么周朝实际上是把元月改作‘春正月’。孔子所说的‘行夏之时’,只是因为他不顺从,想要改从建寅之月。比如孟子说‘七八月之间旱’,这断然是五六月;‘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这分明是九月十月。黄泽说:近世的士大夫,大多驳斥《春秋》使用周历的说法,认为时令不可更改,甚至认为月份也不可更改。比如‘七八月之间旱’与‘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赵岐用周历来解释,晦〇也跟随赵岐,而近世的解说者认为赵岐错了,那就是连晦〇都否定了。这是本来没有见解,却妄生事端,来疑惑经典,危害不小。前代的士大夫做学问,〇没有见过像这样的。
刘宝楠按:《春秋》本是鲁史的旧文,鲁史奉行周王的正朔,“王正月”是周历,这是无可怀疑的。孔子作《春秋》叙述时事,必定不会擅自更改周历,导致事实不明。《春秋》中记载无冰都在春季,这是周历;如果是夏历,春天无冰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又记载冬季十月陨霜杀菽,这是周历;如果是夏历,十月陨霜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十月也未必有菽。僖公三年,从去冬十月不雨到春季,记载“王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直到六月才下雨。如果是夏历,六月是建未之月,历经三个季节不下雨,到六月就无法耕种了。只有六月是周历建巳之月,下了雨还可以耕种,所以《春秋》这一年不记载旱灾,也不记载饥荒,《传》说:不构成灾害。这是明显有据可查的。然而胡氏等人,喜欢逞弄异说,这就是宋人解说经书大多不可遵从的原因。朱子不认为胡传正确,这就是朱子在宋儒之中最为笃实的原因。然而他的弟子蔡沈解释《尚书》,认为商周不更改月份,不遵守老师的学说,实在不可理解。《春秋》是为后王立法,汉儒认为是素王改制,确实有据可查,而后人必定不信;《春秋》虽然为后王立法,不能擅自更改当时天子的正朔,宋儒认为是夏时冠周月,确实没有依据,而后人反而相信,这是轻视老师而违背古人,岂不是颠倒得太过分了。
关于三传都是专门之学,学者应当专治一家,并且各自有所从入的问题。
汉代十四位博士的今文经学,现在大多没有流传下来。施、孟、梁邱、京的《易》,欧阳、夏侯的《尚书》,齐、鲁、韩的《诗》,都已经亡佚,只有《公羊春秋》还保存着,〇《梁》也保存了全书,这是上天没有毁灭这种文化啊。然而自从《左传》单独流行,另外两传虽然存在却如同亡佚。陆德明作《经典释文》,已经说两传近代没有人讲解,恐怕它们的学说将要断绝,所以为它们注音以昭示将来。幸好唐人虽然把《左传》列为五经,而《公羊》为中经,〇《梁》为小经,但也用来选拔士人,所以士子学习的虽然少,见李元璀、杨〇所上的奏章,但书还没有到亡佚的地步。啖助、赵匡、陆质兼采众说来作《春秋纂例》,宋人沿袭啖、赵、陆的派别说《春秋》,大多兼采《公羊》〇,所以没有像韩诗那样在北宋亡佚。只是宋代崇尚通学,不主张专门之学,把三传合为一家,这是把五种金属放在一个炉子里冶炼,把三牲和鲁腊放在一个鼎里烹煮啊。《春秋》是一部完整的书,它的义理由孔子一手确定,与《诗》《书》《易》《礼》不同。学习《春秋》必须融会贯通整部经书,不可以枝枝节节地去做。如果一条从《左传》,一条从《公羊》,一条从〇《梁》,一条从唐宋诸儒,虽然古义大致流传,必定不免于《春秋》义理混乱的弊端。所以《春秋》这一部经,尤其重视专门之学。本朝稽古,汉学中兴,孔广森作《公羊通义》,阮元称为孤家专学。然而他的书不遵守何休的义例,多采后儒的说法,又不相信黜周王鲁的宗旨,把新周比作新郑,虽然有筚路蓝缕之功,不无买椟还珠之憾。只有何休的解诂与徐彦的疏,简奥难读,陈立的书又太繁琐,治《公羊》的人可以从《通义》先入门,再观看注疏。常州学派多主张《公羊》,庄存与作《春秋正辞》,传给刘逢禄、宋翔凤、龚自珍等人,凌曙作《董子繁露注》,其从陈立作《公羊义疏》,治《公羊》的人,应当观看凌曙所注的《繁露》,以求董仲舒的大义,乃刘逢禄
所作释例,以求何氏条例,再鉴陈立义疏以求大备,斯不愧专门之学矣,许桂林作▯梁释例,柳兴恩作▯梁大义述,钟又▯作▯梁补注,亦成一家之言,▯梁不传三科九旨,本非公羊之比,惟其时月日例,与公羊大同小异,详略互见,可以补公羊所未及,治▯梁者,先观范解杨疏,及许桂林释时月日例,许书简而有法,如公子益师卒传云,大夫日卒,正也,不日卒,晋也,何休废疾,已引公子牙季孙意如何以书卒难之,郑君所释,亦不可通,许据左氏公不与小敛,谓不与小敛即是恶,乃得其解,柳兴钟文▯皆据▯梁谨始,谓隐公之让,为不能正始,柳兴恩至以乱臣贼子斥隐公,夫以让国之贤君,而斥为乱贼,则篡弑之桓公,将何以处之乎,春秋善善从长,必不如此深刻,▯梁恶桓而善隐,其义亦不如此之刻也,▯梁义例,多比附公羊,故治▯梁不如治公羊,治公羊乃可兼采▯梁,如▯梁桓二年传或曰,其不称名,盖为祖讳也,孔子故宋也,是比附公羊故宋而失其旨之证,成九年传不言战,以郑伯也,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是比附公羊为亲者讳而失其旨之证,春秋为亲者讳惟鲁,昭二十一年传,东者东国也,曰东,恶之而贬之也,是比附公羊讥二名而失其旨之证,若左氏不传春秋,亦有讥二名之说,云先名武庚,乍名禄父,则尤不知而强说者,治左氏者,先观杜解孔疏,再及李贻德贾服辑述,以参考古义,顾栋高春秋大事表,以综览事实,然亦只是左氏一家之学,于春秋之微言大义,无甚发明。
译我撰写《释例》,以探求何休的条例,又借鉴陈立的《义疏》,以求完备,这样才不愧为专门的学问。许桂林作《梁释例》,柳兴恩作《梁大义述》,钟文烝作《梁补注》,也都自成一家之言。《梁》不传三科九旨,本来不能与《公羊传》相比,只是其时、月、日的条例,与《公羊传》大同小异,详略互见,可以补充《公羊传》所未能涉及的。研究《梁》的人,先要观看范宁的注解、杨士勋的疏证,以及许桂林解释时月日例的书,许书简明而有法度。例如《公羊传》说“公子益师卒”,解释为“大夫称日卒,是正礼;不称日卒,是贬义”,何休因废疾,已引用公子牙、季孙意如的例子来质疑为何书卒,郑玄所解释的,也不通顺。许桂林依据《左传》“公不与小敛”,认为“不与小敛”即是厌恶,这才得其解。柳兴恩、钟文烝都依据《梁》“谨始”的说法,认为隐公的让位,是不能正始。柳兴恩甚至以乱臣贼子来斥责隐公。以让国的贤君,而被斥为乱贼,那么篡弑的桓公,又将如何处置呢?《春秋》褒善从长,必定不会如此深刻苛刻。《梁》厌恶桓公而褒扬隐公,其义理也不至于如此苛刻。《梁》的义例,多比附《公羊传》,所以研究《梁》不如研究《公羊传》,研究《公羊传》才可以兼采《梁》。例如《梁》桓二年传“或曰,其不称名,盖为祖讳也,孔子故宋也”,这是比附《公羊传》“故宋”而失去其旨意的证据;成九年传“不言战,以郑伯也,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这是比附《公羊传》“为亲者讳”而失去其旨意的证据;《春秋》为亲者讳只有鲁国,昭二十一年传“东者东国也,曰东,恶之而贬之也”,这是比附《公羊传》讥讽二名而失去其旨意的证据。如果《左传》不传《春秋》,也有讥讽二名的说法,说先名武庚,后名禄父,那就更是无知而强解了。研究《左传》的人,先观看杜预的注解、孔颖达的疏证,再参考李贻德、贾逵、服虔的辑述,以参考古义,顾栋高的《春秋大事表》,以综览事实,然而这也只是《左传》一家的学问,对于《春秋》的微言大义,没有什么发明。
论俞正燮说春秋最谬乃不通经义不合史事疑误后学之妄言
近人说春秋者,俞正燮为最谬,其公羊传及注论曰,公羊传者,汉人所致用,所谓汉家自有法度,奈何言王道,公羊集酷吏佞臣之言,谓之经义,汉人便之,谓之通经致用,锡瑞案汉家自有制度,乃宣帝之言,宣帝好▯梁,非尊公羊者,通经致用,乃西汉今文之学,简明有用,如禹贡治河洪范察变之类,非止春秋一经,俞云公羊集酷使佞臣之言,酷吏似指张汤,佞臣似指公孙宏,史记酷吏列传曰,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不狱,欲传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又曰,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宏数称其美,又平准书曰,自公孙宏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峻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据史记则宏汤希世用事,见公羊传有贬绝之义无将之诛,傅会之以行惨酷之法,要非公羊所能逆料,俞氏以为公羊罪案,则庄子云,儒以诗礼发冢,可以发冢归罪诗礼,王莽动▯周官,可以王莽归罪周官乎,公羊传由胡毋生著竹帛,公孙宏受学胡毋生,则公羊成书,必不在宏汤用事之后,据俞氏说,似作公羊传者集宏汤之言为之,年代不符,甚不可通,若酷吏佞臣不指宏汤,则胡毋生之前,酷吏佞臣为何人,更无可据,汉书董仲舒传曰,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后汉书应劭传曰,故胶西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议,数遣廷尉张汤亲至陋巷问得失,于是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三事,动以经对据,此则张汤用法尝询仲舒,《汉?艺文志》董仲舒治狱十六篇久亡,《通典》、《六帖》、《御览》共载六事,引《春秋》义以断当时之狱,多以为某人罪不当坐,盖以汉法严酷,持议多归仁恕,与宏汤之惨刻异趣,《繁露?郊祀》封仲舒答张汤问凫鹜之类,亦不尽属刑法,则不能以张汤之法,归咎仲舒,尤不能归咎公羊矣。三科九旨,《繁露》书明言之。俞云,董仲舒未敢言而心好之,故陷吕步舒之狱,以俞氏之博,似并未见繁露,殊不可解,何休解诂曰,自王者言之,屈远世子在三公下,引礼丧服为证,何氏解礼即不当,亦无关春秋大义,俞以此为何氏罪案,谓以己得公府掾之故,论古人当平心静气,不当锻炼以入人罪,必欲深文锻炼,谓何氏因己为公府掾,故崇重三公,亦安知俞氏非因己为时相所扼,故卑抑三公乎,俞为董诰所扼,不得进士,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也,又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公羊家说与孟子合,若左氏家说经承旧史,无素王之法,则天子之事安在,曰,凡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如其说,则君无道,而弑君之臣无罪,传文于殉君之礼父荀息,并无褒辞,而弑君之赵盾栾书,反加称许,且有君臣无常位之言,左氏据事直书初无成见,杜预张大其说,与春秋之义相反,是春秋成而乱臣贼子喜矣,如俞氏说,不亦可云左氏集乱臣贼子之言,谓之经义乎,俞乎曰,左氏,万世之书也,公羊传,汉廷儒臣通经致用干禄之书也,何休所说,汉末公府掾致用干禄之书也,请为更正之曰,公羊传,经学也,一字褒贬,孔子作春秋之义,本如是也,左氏传,史学也,据事直书,不立褒贬,虽不传春秋,而书不可废也,俞氏所说,乃不通经义,不合史事,疑误后学之妄言也。
论春秋明王道绌诈力故特褒宋襄而借以明仁义行师之义
尝读春秋而有感焉,春秋据乱,而作乱莫甚于战争,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今据公羊之传,推孟子之义,而知孟子之善说春秋也,春秋▯始于隐,隐二年无骇帅师入极,传曰,何以不氏,疾始灭也,然则后之灭人国者,皆春秋之所疾矣,四年莒人入杞,取牟娄,传曰,外取邑,不书,此何以书,疾始取邑也,然则后之取人邑者,皆春秋之所疾矣,桓七年焚咸邱,传曰,以火攻也,何言乎以火攻,疾始以火攻也,然则
译论俞正燮说春秋最谬乃不通经义不合史事疑误后学之妄言
近来解说《春秋》的人,俞正燮最为荒谬。他在《公羊传》及其注疏中论述说:“《公羊传》是汉人用来推行其政治主张的工具,所谓‘汉家自有法度’,怎么能谈论王道呢?《公羊传》汇集了酷吏和佞臣的言论,称之为经义,汉人觉得便利,称之为通经致用。”陈锡瑞按语说:“‘汉家自有制度’是汉宣帝说的话,宣帝喜好霸术,并非尊崇《公羊传》的人。通经致用是西汉今文经学的特点,简明实用,如《禹贡》治理黄河、《洪范》观察灾变之类,不仅仅局限于《春秋》这一部经。”俞正燮说《公羊传》汇集了酷吏佞臣的言论,酷吏似乎是指张汤,佞臣似乎是指公孙弘。《史记·酷吏列传》说:“当时皇上正向往文学,张汤决断案件,想要传授古义,于是请求博士弟子学习《尚书》《春秋》,补任廷尉史,协助决断疑难案件。”又说:“依附于文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他的美德。”又《平准书》说:“自从公孙弘用《春秋》之义来约束臣下,被任命为汉相,张汤用严酷的法律决断案件担任廷尉,于是‘见知法’产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就施行了。”根据《史记》,公孙弘、张汤迎合时势掌权,看到《公羊传》中有贬斥绝交、无将之诛的义理,便附会这些义理来施行惨酷的法律,这并非《公羊传》所能预料的。俞氏将罪责归咎于《公羊传》,那么庄子说“儒生利用《诗》《礼》来发掘坟墓”,难道可以把发掘坟墓的罪责归咎于《诗》《礼》吗?王莽动不动就引用《周官》,难道可以把王莽的罪责归咎于《周官》吗?《公羊传》由胡毋生著录于竹帛,公孙弘向胡毋生学习,那么《公羊传》成书,必定不在公孙弘、张汤掌权之后。根据俞氏的说法,似乎写《公羊传》的人是收集公孙弘、张汤的言论来编写的,年代不符,非常不通。如果酷吏佞臣不是指公孙弘、张汤,那么在胡毋生之前,酷吏佞臣是谁,更没有依据。《汉书·董仲舒传》说:“董仲舒在家,朝廷如果有重大议论,就派使者及廷尉张汤到他家里去询问,他的回答都有明确的法度。”《后汉书·应劭传》说:“所以胶西人董仲舒年老多病退休,朝廷每当有政事议论,多次派遣廷尉张汤亲自到陋巷询问得失,于是作了《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三事,动不动都以经义作为依据。”据此,张汤用法曾经询问董仲舒,《汉·艺文志》记载董仲舒《治狱》十六篇早已失传,《通典》、《六帖》、《御览》共记载六件事,引用《春秋》义理来断决当时的案件,大多认为某人罪不当坐,大概因为汉法严酷,持议多归于仁恕,与公孙弘、张汤的惨刻旨趣不同。《春秋繁露·郊祀》中董仲舒回答张汤关于凫鹜之类的问题,也不全属于刑法,那么就不能把张汤的法律归咎于董仲舒,更不能归咎于《公羊传》了。三科九旨,《春秋繁露》明确说了。俞正燮说,董仲舒不敢明说但心里喜好,所以陷入吕步舒的案件。以俞氏的博学,似乎并没有见过《春秋繁露》,实在不可理解。何休《解诂》说:“从王者来说,委屈远世子在三公之下,引用《礼·丧服》作为证据。”何氏解释《礼》即使不当,也与《春秋》大义无关。俞氏以此作为何休的罪案,说因为自己得到公府掾的缘故。评论古人应当平心静气,不应当罗织罪名使人入罪。如果一定要深文周纳、罗织罪名,说何休因为自己是公府掾,所以崇重三公,又怎么知道俞氏不是因为自己被当时的宰相所压制,所以卑抑三公呢?俞正燮被董诰压制,不得进士。孟子说:“《春秋》是天子的事业。”又说:“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就害怕了。”《公羊》家的说法与孟子相合。如果《左氏》家解说经义继承旧史,没有素王的法度,那么天子的事业在哪里?说:“凡是弑君称君,是因为君无道;称臣,是臣的罪过。”按照这种说法,那么君无道,而弑君的臣就没有罪过。《左传》对于殉君的礼父荀息,并没有褒扬的辞语,而弑君的赵盾、栾书,反而加以称许,而且有君臣无常位的话。《左氏》根据事实直书,最初没有成见,杜预夸大其说,与《春秋》义理相反,这样《春秋》完成而乱臣贼子高兴了。如俞氏所说,不也可以说《左氏》汇集了乱臣贼子的言论,称之为经义吗?俞正燮说:“《左氏》,是万世之书;《公羊传》,是汉廷儒臣通经致用求取禄位的书;何休所说的,是汉末公府掾致用求取禄位的书。”请更正为:“《公羊传》,是经学,一字褒贬,孔子作《春秋》的义理,本来就是这样;《左氏传》,是史学,根据事实直书,不立褒贬,虽然不传《春秋》,但书不可废弃。”俞氏所说的,乃是不通经义,不合史事,迷惑后学的妄言。
论春秋明王道绌诈力故特褒宋襄而借以明仁义行师之义
曾经读《春秋》而有感慨。《春秋》依据乱世而作,而作乱没有比战争更严重的了。孟子说:“《春秋》中没有正义的战争,只是这一方比那一方好一点罢了。”现在根据《公羊传》的解说,推究孟子的义理,就知道孟子善于解说《春秋》了。《春秋》始于隐公,隐公二年无骇率领军队进入极国,《公羊传》说:“为什么不称氏?痛恨开始灭国。”那么后来灭人国家的人,都是《春秋》所痛恨的。四年莒人进入杞国,夺取牟娄,《公羊传》说:“外国夺取城邑,不记载,这为什么记载?痛恨开始夺取城邑。”那么后来夺取人城邑的人,都是《春秋》所痛恨的。桓公七年焚烧咸邱,《公羊传》说:“用火攻。”为什么说用火攻?痛恨开始用火攻。那么
后之以火攻者,皆春秋之所疾矣,春秋战例时,偏战日,诈战月,左氏凡例,凡师敌未陈曰败某师,即诈战,皆陈曰战,即偏战,桓十年冬十有二月丙午,齐侯卫侯郑伯来战于郎,僖元年冬十月壬午公子友帅师败莒师于犁,获莒▯,僖十五年十一月壬戌,晋侯及秦伯战于韩,获晋侯,僖二十二年冬十有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师败绩,文七年夏四月戊子,晋人及秦人战于令狐,十二年冬十有二月戊午,晋人秦人战于河曲,传皆以为偏战,是彼善于此者,犹愈于诈战也,宋楚战泓传曰,偏战者日尔此其言朔何,春秋辞繁而不杀者也,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临大事而不忘大礼,有君而无臣,以为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也,是宋襄战泓,为善之善者,故夫子特笔褒之,董子繁露王道俞序篇,史记宋世家赞,淮南泰族训,白虎通号篇,何氏▯梁废疾,皆褒宋襄,锡瑞案司马法曰,逐奔不过百步,从绥不过三舍,明其礼也,不穷不能而哀怜伤病,明其仁也,成列而鼓,明其信也,争义不争利,明其义也,据此,则不鼓不成列,不重伤,不禽二毛,本古军礼之遗,古礼不行,而老子有以奇用兵之言,谈兵者谓兵不厌诈,宋襄独行古礼,宜世皆迂之矣,▯梁左氏不以宋襄为是,狃于后世诈力之见,左氏书之,善在明典礼,详事实,而浅人武夫,但以为善言兵,故隗禧以左氏为相斫书,左氏述子鱼之言,訾宋襄者以为口实,不知宋世家亦载子鱼兵以胜为功之言,而史公作赞,必褒宋襄之礼让者,以春秋拨乱之旨,具在此也,当其时战祸亟矣,独有一宋襄公能明王道,绌诈力,故春秋特褒之,而借以明仁义行师之义,以为后之用兵者,能如宋襄之言,则战祸少纾,民命可保矣,春秋时,宋华元向戌皆主弭兵,其后墨翟宋▯▯以禁攻寝兵为务,似闻宋襄仁义之风而兴起者,左氏载子罕之言以斥向戌,似近正,然不得以弭兵为非,兵虽不能终弭,弭一日,缓一日之祸也,痛乎何劭公之言火攻也,曰,征伐之道,不过用兵,服则可以退,不服则不可以进,火之盛炎,水之盛冲,虽欲服罪,不可复禁,故疾其暴而不仁也,今之战事,专尚火攻,其暴而不仁,又百倍于东周之世,西人近讲公法,开弭兵会,似得墨子兼爱非攻之旨,若进之以春秋之义,明王道,绌诈力战祸庶少瘥乎。
译后世那些用火攻的人,都是《春秋》所痛恨的。在《春秋》的战例中,堂堂之阵称为“偏战”,以日纪事;欺诈之战称为“诈战”,以月纪事。《左传》的凡例说:凡是军队在敌人尚未列阵时击败对方,称为“败某师”,这属于诈战;双方都已列阵才交战,称为“战”,这属于偏战。桓公十年冬季十二月丙午日,齐侯、卫侯、郑伯在郎地交战;僖公元年冬季十月壬午日,公子友率领军队在犁地击败莒国军队,俘获莒国国君;僖公十五年十一月壬戌日,晋侯与秦伯在韩地交战,晋侯被俘;僖公二十二年冬季十一月己巳日初一,宋公与楚人在泓水交战,宋军大败;文公七年夏季四月戊子日,晋人与秦人在令狐交战;文公十二年冬季十二月戊午日,晋人与秦人在河曲交战。《左传》都将这些视为偏战。这是因为偏战虽然彼善于此,但终究比诈战要好一些。关于宋楚泓水之战,《左传》说:“偏战是以日纪事的,这里为什么提到‘朔’(初一)呢?”这是《春秋》辞藻繁复而不简略的表现。君子推崇宋襄公不攻击未列阵的敌人,面临大事而不忘记大礼,有君主而无臣属,认为即使是周文王的战争,也不过如此。因此,宋襄公在泓水之战,是善中之善,所以孔子特意用笔褒扬他。董仲舒《春秋繁露·王道俞序篇》、《史记·宋世家》赞语、《淮南子·泰族训》、《白虎通·号篇》、何休《公羊解诂》中关于梁废疾的论述,都褒扬宋襄公。锡瑞按:《司马法》说:“追逐逃敌不超过百步,跟随撤退不超过三舍,这是表明其合乎礼;不穷困不能抵抗的人而哀怜伤病者,这是表明其仁爱;敌人列阵后才击鼓进军,这是表明其守信;争正义而不争利益,这是表明其义理。”据此可知,不攻击未列阵的敌人、不重复伤害伤员、不俘虏头发花白的老人,本是古代军礼的遗存。古代礼制不再施行,而老子有“以奇用兵”的说法,谈论兵法的人说“兵不厌诈”,宋襄公独自奉行古礼,理所当然被世人视为迂腐。何休《公羊解诂》认为《左传》不认为宋襄公是对的,这是拘泥于后世诈力之见。《左传》记载此事,其善处在于阐明典礼、详述事实,而浅薄的人和武夫,只认为它善于谈论兵法,所以隗禧把《左传》称为“相斫书”(互相砍杀的书)。《左传》叙述子鱼的话,被诋毁宋襄公的人当作口实,却不知道《宋世家》也记载了子鱼“兵以胜为功”的话,而司马迁作赞语,必定褒扬宋襄公的礼让,因为《春秋》拨乱反正的宗旨,全在这里。当时战祸频繁,唯独宋襄公能阐明王道,贬斥诈力,所以《春秋》特意褒扬他,借此阐明以仁义行军的道理,作为后来用兵者的借鉴,如果能像宋襄公那样,那么战祸或许能稍减,百姓生命可以得到保全。春秋时期,宋国的华元、向戌都主张停止战争,后来墨翟、宋钘以禁止攻伐、停止战争为要务,似乎是听闻宋襄公仁义之风而兴起的。《左传》记载子罕的话来斥责向戌,似乎接近正道,但不能因此认为停止战争是错误的。战争虽然不能最终停止,但停止一天,就能缓解一天的祸患。何劭公关于火攻的言论多么令人痛心啊,他说:“征伐的道理,不过是用兵,服从就可以退兵,不服从就不能进军。火势猛烈,水势汹涌,即使想要服罪,也无法再禁止,所以痛恨其残暴而不仁。”现在的战事,专门崇尚火攻,其残暴而不仁,又比东周时代百倍严重。西方人近来讲究公法,召开停止战争会议,似乎符合墨子兼爱非攻的宗旨,如果能进而用《春秋》之义,阐明王道,贬斥诈力,战祸或许能稍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