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论语集释
程树德撰
凡例
一、《论语》注释,汉时有孔安国、马融、郑玄、包咸诸家,魏则陈群、王肃亦有义说。自何晏《集解》行,而郑、王各注皆废。自朱子《集注》行,而《集解》及邢、皇二疏又废。朱子至今又八百余年,加以明清两代国家以之取士;清初名儒代出,著述日多,其间训诂义理多为前人所未及,惜无荟萃贯串之书。兹篇窃本孔氏“述而不作”之旨,将宋以后诸家分类采辑,以为研究斯书之助,定名曰《论语集释》。
一、是书内容计分十类:
甲、考异。经文有与《石经》及皇本或他书所引不同者,日本、高丽版本文字有异者,均列入此门其材料则以阮元《论语校勘记》、翟灏《四书考异》、日本山井鼎《七经考文》、叶德辉《天文本论语校勘记》等为主。
乙、音读。字音读法及句读有不同者入此门。其材料以陆德明《经典释文》、武亿《经读考异》为主。
丙、考证。自阎若璩撰《四书释地》、江永着《乡党图考》以后,世人渐知考证名物之重要。故人名、地名、器物、度数之应考证者无论矣,此外如《大戴礼》、《说苑》、《新序》、《春秋繁露》、《韩诗外传》、《中论》、《论衡》诸书有涉及《论语》之解释者,以其为汉儒旧说,亦附此门。
丁、集解。邢《疏》有可采者亦附入此门。
戊、唐以前古注。此门包含最广,上自汉末,正及于唐,中间南北朝诸家著述为《北堂书钞》、《太平御览》、《艺文类聚》所引者备例无遗。其材料以皇侃《义疏》、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为主,计所采者凡三十八家,列举如左:
刘歆《论语注》
包咸《论语章句》
郑玄《论语注》
王朗《论语说》
王弼《论语释疑》
卫瓘《论语集注》
缪播《论语旨序》
缪协《论语说》
郭象《论语体略》
乐肇《论语释疑》
虞喜《论语赞注》
庾翼《论语释》
李充《论语集注》
范宁《论语注》
孙绰《论语集注》
梁觊《论语注》
袁乔《论语注》
江熙《论语集解》
殷仲堪《论语解》
张凭《论语注》
蔡谟《论语注》
颜延之《论语说》
释惠琳《论语说》
沈驎士《论语训注》
顾欢《论语注》
梁武帝《论语注》
太史叔明《论语注》
褚仲都《论语义疏》
皇侃《论语义疏》
沈峭《论语注》
熊埋《论语说》
季彪《论语注》
陆特进《论语注》
颖子巗《论语注》
李巡《论语注》
张封溪《论语注》
《论语隐义注》
韩李《论语笔解》
己、集注。集注文字稍繁,故采择以内注为限,外注有特别精采者始行列入。但其中贬抑圣门、标榜门户者,因有后人之辩论,不能不列入原文,可分别观之。
庚、别解。集解、集注以外,如有新颖之说,别为“别解”一门。其不止一说者,则分为一二三四以区别之。
辛、余论。清初汉学家立论,时与宋儒相出入,择其言论纯正、无门户偏见者,为“余论”一门。其有宋以后诸家注释可补《集注》所未备而不属于考证者,亦附入之。
壬、发明。宋学中陆王一派多以禅学诂经,其中不乏确有心得之语。卽程朱派中亦间有精确不磨之论。盖通经原以致用,孔氏之言,可以为修己处世之凖绳、齐家治国之方法者,当复不少。惜无贯串说明之书,仅一《四书反身录》,尚多未备。因欲后人研究《论语》者发明其中原理原则,故特立此门。
癸、按语。凡《集解》、《集注》、别解诸说不同者,必须有所弃取,别为按语以附于后。此外,自考异以下间有所见者亦同。
以上十种,非必各章皆备,无则缺之。
一、研究《论语》之法,汉儒与宋儒不同。汉儒所重者,名物之训诂,文字之异同。宋儒则否,一以大义微言
译《论语集释》
程树德 撰
凡例
一、《论语》的注释,汉代有孔安国、马融、郑玄、包咸等家,魏代则有陈群、王肃也有义理解说。自从何晏的《集解》流行,郑玄、王肃各自的注本都被废弃。自从朱熹的《集注》流行,何晏的《集解》以及邢昺、皇侃的两种疏义又被废弃。朱熹至今又过了八百多年,加上明清两代国家用《集注》来选拔人才;清初著名儒者相继出现,著述日益增多,其中训诂义理多为前人所未能涉及的,可惜没有荟萃贯通的著作。本书私下秉承孔子“述而不作”的宗旨,将宋代以后各家的说法分类采辑,作为研究这本书的辅助,定名为《论语集释》。
一、本书内容分为十类:
甲、考异。经文有与《石经》及皇侃本或其他书所引不同的,日本、高丽版本文字有异的,都列入这一门。其材料主要以阮元《论语校勘记》、翟灏《四书考异》、日本山井鼎《七经考文》、叶德辉《天文本论语校勘记》等为主。
乙、音读。字音读法及句读有不同者列入这一门。其材料主要以陆德明《经典释文》、武亿《经读考异》为主。
丙、考证。自从阎若璩撰写《四书释地》、江永著《乡党图考》以后,世人逐渐知道考证名物的重要性。所以人名、地名、器物、度数等应当考证的自不必说,此外如《大戴礼记》、《说苑》、《新序》、《春秋繁露》、《韩诗外传》、《中论》、《论衡》等书有涉及《论语》解释的,因为它们属于汉代儒者的旧说,也附在这一门。
丁、集解。邢昺《疏》中有可采纳的也附入这一门。
戊、唐以前古注。这一门包含最广,上自汉末,下至唐代,中间南北朝各家著述被《北堂书钞》、《太平御览》、《艺文类聚》所引用的,完备列举无遗漏。其材料主要以皇侃《义疏》、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为主,共计采集凡三十八家,列举如下:
刘歆《论语注》
包咸《论语章句》
郑玄《论语注》
王朗《论语说》
王弼《论语释疑》
卫瓘《论语集注》
缪播《论语旨序》
缪协《论语说》
郭象《论语体略》
乐肇《论语释疑》
虞喜《论语赞注》
庾翼《论语释》
李充《论语集注》
范宁《论语注》
孙绰《论语集注》
梁觊《论语注》
袁乔《论语注》
江熙《论语集解》
殷仲堪《论语解》
张凭《论语注》
蔡谟《论语注》
颜延之《论语说》
释惠琳《论语说》
沈驎士《论语训注》
顾欢《论语注》
梁武帝《论语注》
太史叔明《论语注》
褚仲都《论语义疏》
皇侃《论语义疏》
沈峭《论语注》
熊埋《论语说》
季彪《论语注》
陆特进《论语注》
颖子巗《论语注》
李巡《论语注》
张封溪《论语注》
《论语隐义注》
韩李《论语笔解》
己、集注。集注文字稍多,所以采择以朱熹的内注为限,外注有特别精彩者才列入。但其中贬低圣门、标榜门户的,因为有后人的辩论,不能不列入原文,可以分别观看。
庚、别解。集解、集注以外,如有新颖之说,另立“别解”一门。不止一种说法的,则分为一二三四以区别之。
辛、余论。清初汉学家立论,时常与宋儒相互出入,选择其言论纯正、无门户偏见的,列为“余论”一门。其中有宋以后各家注释可补充《集注》所未备而不属于考证的,也附入其中。
壬、发明。宋学中陆王一派多以禅学解释经典,其中不乏确有心得的话语。即使程朱派中也间有精确不可磨灭的议论。通晓经书原本是为了致用,孔子的言论,可以作为修身处世的标准、齐家治国的方法的,应当不少。可惜没有贯通说明的著作,仅有一部《四书反身录》,尚多不完备。因为想要后人研究《论语》者发明其中的原理原则,所以特立此门。
癸、按语。凡《集解》、《集注》、别解等说法不同的,必须有所取舍,另写按语附在后面。此外,自考异以下偶尔有所见的也相同。
以上十种,并非各章都具备,没有的就缺省。
一、研究《论语》的方法,汉儒与宋儒不同。汉儒所重视的,是名物的训诂,文字的异同。宋儒则不然,一以大义微言
为主。惜程朱一派好排斥异己,且专宣传孔氏所不言之理学,故所得殊希。陆王派虽无此病,然援儒入墨,其末流入于狂禅,亦非正轨。故《论语》一书,其中未发之覆正多。是书职责,在每章列举各家之说,不分门户,期于求一正当解释,以待后来学者,藉此以发明圣人立言之旨。
译以《论语》为主。可惜程朱学派喜欢排斥异己,且专门宣扬孔子未曾言说的理学,因此收获极少。陆王学派虽然没有这种弊病,但将儒家思想引入墨家,其末流堕入狂禅,也不是正确的轨道。所以《论语》这一部书中,其中未被揭示的深意正多。本书的职责,在于每章列举各家的说法,不分门户,期望求得一个正当的解释,以等待后来的学者,借此来阐发圣人立言的宗旨。
一、朱子《集注》,元明以来以之取士,几于人人习之。清初汉学再兴,始有异议者。誉之者尊为圣经贤传,一字无敢踰越;诋之者置之源不议不论之列。如王闿运所著之《论语训》,汉、魏、六朝诸家之说备列无遗,独于朱《注》一字不及,汉宋门户,隐若划一鸿沟。黄式三《论语后案》始以《集解》、《集注》并列,然其旨仍在袒汉学。实则《集注》虽考证稍疏,然字斟句酌,亦非无一长可取,不能概行抹杀。是书先列《集解》,为汉学所宗;次《集注》,为宋学所本;中间增“唐以前古注”一门,搜罗汉、魏、六朝及唐人《论语》著述,片言只字,必一一搜剔,不使遗漏,庶几已佚之书,赖以不堕。其近人著述,有罕见之本,或篇帙无多,恐其日久失传,往往全部收入,亦本斯旨。
一、《论语》一书,言训诂者则攻宋儒,言义理者则攻汉学。平心论之,汉儒学有师承,言皆有本,自非宋儒师心自用者所及。《集注》为朱子一生精力所注,其精细亦断非汉儒所及。盖义理而不本于训诂,则谬说流传,贻误后学;训诂而不求之义理,则书自书,我自我,与不读同。二者各有所长,不宜偏废。是书意在诂经,惟求其是,不分宗派,茍有心得,概与采录。
一、全书共百余万言,所采书目均一一列表备查。其未见原书者,必注明出处。其有引出某书而某书实无其文者,则仍以原书著录,以便寻检。此外六朝已佚古藉,或虽为近人著作而为罕见之本者,则仿《四库全书总目》之例,别为简明提要以附于后。
一、所采之书,以四库著录及列入正、续《皇清经解》为限。其四库未收、及宋儒一派之著述未采入《皇清经解》者,则择其尤纯正而有心得者。其专为举业而设,类似高头讲章,如《四书本义汇参》,及一切庸恶陋劣如《四书大全》之类,概不采录。
一、语录仿自禅宗,释子不读书,出语恒多俚俗。宋儒学既近禅,并形式上亦必力求其似,殊为无取。兹篇除朱子《或问》及《语类》外,其它语录中虽有关于《论语》之研究,以其出言鄙倍,概不采录。
一、宋以后诸儒往往于札记中考据《论语》如《困学纪闻》、《日知录》、《十驾斋养新录》之类无虑数十种,其中不乏可采之处,虽非专著,亦在兼采之列。
一、宋儒理学为儒、释、道混合之一种哲学,本可成一家言,但必以为直接孔孟心传道统,则余未敢信。一部《论语》中,何尝有一个“理”字?而《集注》释天为卽理也,释天道为天理;又遇《论语》凡有“斯”字或“之”字,悉以“理”字填实之。皆不免强人就我,圣人胸中何尝有此种理障耶?朱子尝云:“圣贤议论,本是平易。今推之使高,凿之使深。”然《集注》释“子在川上”,释曾点言志,仍不免过高之病。以此立说著书,未尝不可,但非解经正轨,读者当分别观之。
一、清初戴东原、毛西河诸家喜攻朱《注》考证之失,殊不知朱子尝与人言:“读书玩理外,考证别是一种功夫,某向来不曾做。”朱子博极群书,并非力不能为。而其言如此,盖当时风气不尚考证。以古人不经意之事,而蹈隙乘瑕攻之,不过以其名高耳,然犹曰:“是汉学家言也”。至颜、李同为理学而亦攻朱,则更无谓。盖汉儒恪守家法,笃信师说,从未敢轻詈古人。至更易经传,推翻旧说,其风固自宋人开之。《集注》至以樊迟为粗鄙近利以子夏、子游为语有流弊,敢于詈及先贤,更不足为训。以朱子之贤,犹有此失。是书力矫此弊,凡意气诟争之语、门户标榜之词,概不采录。
一、《集注》喜贬抑圣门,为全书最大污点,王船山《读四书大全说》、毛西河《圣门释非录》论之详矣。是书凡攻朱之语,例不采录,然对此不能不设例外。昔阮嗣宗口不谈人过,人称其盛德。何况对于古人。子贡方人,孔子以为不瑕。故古来丛谤之深,无如朱子者,虽系无心之过,究属嗔心过重,录之所以示戒也。
一、
译一、朱熹的《集注》,自元明以来被用作科举取士的标准,几乎人人熟读。清初汉学复兴,才开始有人提出异议。赞誉它的人将其尊为圣经贤传,不敢逾越一字;诋毁它的人则将其归入不议不论的源头之列。如王闿运所著的《论语训》,将汉、魏、六朝诸家的学说完备列出,唯独对朱《注》一字不提,汉宋两派的门户之见,仿佛划出了一道鸿沟。黄式三的《论语后案》开始将《集解》与《集注》并列,但其主旨仍在于偏袒汉学。实际上,《集注》虽然考证稍显疏漏,但字斟句酌,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不能一概抹杀。本书先列《集解》,这是汉学所尊崇的;次列《集注》,这是宋学所依据的;中间增设“唐以前古注”一门,搜罗汉、魏、六朝及唐代关于《论语》的著述,片言只字,必一一搜剔,不使遗漏,希望那些已佚失的书籍,能借此得以保存。对于近人的著述,若有罕见版本,或篇幅不多,担心日久失传,往往全部收入,也是基于同样的宗旨。
一、《论语》一书,讲究训诂的人就攻击宋儒,讲究义理的人就攻击汉学。平心而论,汉儒学问有师承,言论皆有根据,自然不是宋儒那种师心自用者所能比及的。《集注》凝聚了朱熹一生的精力,其精细程度也绝非汉儒所能企及。大抵义理若不本于训诂,则谬说流传,贻误后学;训诂若不探求义理,则书自书,我自我,与不读书相同。两者各有所长,不宜偏废。本书意在阐释经典,只求其正确,不分宗派,只要有心得,一概予以采录。
一、全书共百余万字,所采书目均一一列表备查。那些未见原书的,必注明出处。那些引用某书而某书实际并无此文的,仍按原书著录,以便查找。此外,六朝已佚的古籍,或虽是近人著作但为罕见版本的,则仿照《四库全书总目》的体例,另作简明提要附于其后。
一、所采之书,以《四库全书》著录及列入正、续《皇清经解》的为限。那些《四库全书》未收、以及宋儒一派的著述未采入《皇清经解》的,则选择其中尤为纯正且有心得的。那些专为科举应试而设,类似高头讲章的,如《四书本义汇参》,以及一切庸俗恶劣如《四书大全》之类的,一概不予采录。
一、语录仿自禅宗,僧人不读书,出语往往多俚俗。宋儒学问既近于禅,在形式上也力求相似,实在没有什么可取的。本篇除朱熹的《或问》及《语类》外,其他语录中虽有关于《论语》的研究,因其言语鄙陋悖谬,一概不予采录。
一、宋以后的诸儒往往在札记中考据《论语》,如《困学纪闻》、《日知录》、《十驾斋养新录》之类,不下数十种,其中不乏可采之处,虽非专著,也在兼采之列。
一、宋儒理学是儒、释、道混合的一种哲学,本可自成一家之言,但一定认为它直接继承了孔孟的心传道统,则我不敢相信。一部《论语》中,何尝有一个“理”字?而《集注》将“天”解释为即是理,将“天道”解释为天理;又遇到《论语》凡有“斯”字或“之”字,全都用“理”字去填补。这都不免强人就我,圣人胸中何尝有这种理障呢?朱熹曾说:“圣贤的议论,本是平易的。现在推演得过高,凿掘得过深。”然而《集注》解释“子在川上”、解释曾点言志,仍不免过高的毛病。以此立说著书,未尝不可,但并非解经的正轨,读者应当分别看待。
一、清初戴震、毛奇龄诸家喜欢攻击朱《注》考证的失误,殊不知朱熹曾与人说:“读书玩味义理之外,考证是另一种功夫,我向来不曾做。”朱熹博览群书,并非能力不足。他这样说,大概是因为当时风气不崇尚考证。以古人不经意之事,去钻空子攻击其瑕疵,不过是因其名声高罢了,然而还说:“这是汉学家的言论”。至于颜元、李塨同为理学家也攻击朱熹,则更加无谓。大抵汉儒恪守家法,笃信师说,从未敢轻易詈骂古人。至于更改易经传,推翻旧说,这种风气本来是从宋人开始的。《集注》甚至将樊迟视为粗鄙近利,将子夏、子游视为言语有流弊,敢于詈骂先贤,更不足以作为准则。以朱熹的贤能,尚且有此失误。本书极力纠正此弊,凡是意气诟争之语、门户标榜之词,一概不予采录。
一、《集注》喜欢贬抑圣门弟子,是全书最大的污点,王船山《读四书大全说》、毛奇龄《圣门释非录》论述得很详细。本书凡攻击朱熹的言论,例不采录,但对此不能不设例外。昔日阮籍口不谈人过,人称其盛德。何况对于古人。子贡评论别人,孔子认为是不恰当的。所以古来遭受谤议最深的,无如朱熹,虽系无心之过,究属嗔心过重,收录这些是为了示戒。
一、
宋儒以禅理诂经,好之者喜其直截痛快,恶之者又目其为阳儒阴释。考朱子《答孙敬甫书》“少时喜读禅学文字”,又《与张侍郎书》云:“左右既得此把柄入手,便可改头换面。欲用儒家言语说向士大夫,接引从来学者。”是宋儒固不自讳。窃以为孔子之道至大,无所不包,不特释而已,卽道家亦有与之同者,如《无为而治》一章是也。魏、晋诸儒喜以道家言诂经,茍有一得,未尝不可兼收并蓄。盖孔子之言有与释家同者,如“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与佛家之破除二执,有何区别耶?其与之异者,则不必强为附会。陆、王一派末流如罗念庵、陈白沙辈,几于无语不禅,亦是一病。是篇于末流狂禅一派牵强附会之语,概不采录。
译宋代儒者用禅宗的道理来解释儒家经典,喜欢这种做法的人赞赏它直截了当、痛快淋漓,讨厌这种做法的人又把它看作表面是儒家、内里是佛教。考察朱熹在《答孙敬甫书》中说“年轻时喜欢读禅学的文字”,又在《与张侍郎书》中说:“既然得到了这个把柄入手,就可以改头换面。想用儒家的言语说给士大夫听,来接纳引导向来治学的学者。”由此可见,宋代儒者本来就不加隐瞒。我私下认为,孔子的道理极其广大,无所不包容,不仅仅包括佛教,即使道家也有与它相同的地方,比如《无为而治》这一章就是如此。魏晋时期的儒者喜欢用道家的言论来解释经典,如果有一点心得,未尝不可以兼收并蓄。因为孔子的言论中有与佛教相同的地方,例如“不凭空揣测、不绝对肯定、不固执己见、不自以为是”,这与佛教破除“我执”和“法执”有什么差别呢?那些与佛教不同的地方,就不必强行牵强附会。陆九渊、王阳明这一派的末流,如罗念庵、陈白沙等人,几乎每句话都带有禅意,这也是一种弊病。这篇文章对于末流狂禅一派牵强附会的话语,一概不予采录。
一、孔子之言,俟诸百世而不惑,所以为至圣,不必后人代为辩护周旋。《集注》于“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则曰:“非箝其口使不敢言也。”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下引程子曰:“圣人设教,非不欲家喻而户晓也。若曰圣人不使民知,则是后世朝四暮三之术也,岂圣人之心乎?”殊不知圣人之言绝无流弊,观于今日欧洲之国会民主政治,此二章真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洵万古不易之至言也,何所用其回护耶!自欧化东渐,不特疑圣,且有诬圣以为名高者矣。是书采录断自清代,凡现代名人之著述,除纯粹解经者外,其它中西合参、新旧融会之作,值此是非淆乱、靡所折衷去取之间,惧多私见,故虽有佳篇,概从割爱,恕不采录。补遗之责,期之后人。
论语集释卷一学而上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考异】皇侃《论语义疏》本(下简称皇本)“说”字作“悦”。翟灏《四书考异》(下简称翟氏《考异》):古喜说、论说同字,后汉增从“心”字别之。“悦”初见《广韵》。徐铉《新修字义》云:“经典只作‘说’”。然《毛诗》“说怿女美”,那陆氏释云:“又作‘悦’。”《尔雅释诂》:“悦,乐也。悦,服也。”皆书作“悦”。而《孟子》但用“悦”字,则二字通写已久。“说”之见二十篇者,如《公冶长》篇“子说”、《雍也》篇“非不说子之道”、“子路不说”、《子罕》篇“能无说乎”、《子路》篇“近者说”、《阳货》篇“子路不说”、《尧曰》篇“公则说”,皇本俱作“悦”。惟《先进》“无所不说”、《子罕》“易事而难说”,仍如监本。
按:翟灏《四书考异》考证精博。关于《论语》条考部分,本书收录极多。标题仍称《考异》者,示不敢掠美也。
【考证】《白虎通》:子者,丈夫之通称。顾炎武《日知录》:周制,公、侯、伯、子、男为五等之爵,而大夫虽贵,不敢称子。春秋自僖、文以后,执政之卿始称子。其后匹夫为学者所宗亦得称子,老子、孔子是也。孔子弟子惟有子、曾子二人称子,闵子、冉子仅一见。汪中《述学别录》:古者孤卿大夫皆称子,子者,五等之爵也。《周官典命》:“公之孤四命,以皮帛视小国之君。”《大行人》:“大国之孤,其礼视小国之君。”《春秋传》:“列国之卿当小国之君。”小国之君则子、男也,子、男同等,不可以并称,故着子去男,从其尊者。王朝则刘子、单子,列国则高子、国子是也。王朝生称子,没配谥称公。列国生称子,没配谥亦称子。此其别也。称子而不成辞,则曰夫子。夫者,人所指名也。《春秋传》“夫固谓君”,“夫岂不知”,服云:“夫谓鬬伯比。”“夫石犹生我”,服云:“夫谓孟孙。”“夫不恶女乎”,服、杜并云:“夫谓太子。”以夫配子,所谓取足以成辞尔。凡为大夫,自适以下皆称之曰夫子。孟献子,穆伯之孙。穆伯之二子亲为其诸父,而曰夫子。崔成、崔强称其父亦曰夫子。故知为大夫者例称夫子,不以亲别也。孔子为鲁司寇,其门人称之曰子,曰夫子,后人沿袭以为师长之通称,而莫有原其始者。刘宝楠《论语正义》(下简称刘氏《正义》):“曰”者,皇《疏》引《说文》云:“开口吐舌谓之为曰。”邢《疏》引《说文》云:“曰,(上司下言)也。从口,乙声。亦象口气出也。”所引《说文》各异。段氏玉裁校定作“从口,乙象口气出也”。又引《孝经》释文云:“从乙在口上。乙象气,人将发语,口上有气,故曰字缺上也。”“学”者,《说文》云:“斅,觉悟也。从教,从冂。冂尚朦也。臼声。学,篆文‘斅’省。”《白虎通辟雍篇》:“学之为言,觉也,以觉悟所未知也。”与《说文》训同。
【集解】马融曰:“子者,男子之通称,谓孔子也。”王肃曰:“时习,学者以时诵习之。诵习以时,学无废业,所以为悦怿。”
按:何晏《集解序》云:“《古论
译一、孔子的言论,等待百世之后也不会使人困惑,这就是他之所以成为至圣的原因,不必由后人代为辩护周旋。《集注》对于“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一句,解释说:“并不是钳制他们的口舌使他们不敢说话。”对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引用程子的话说:“圣人设立教化,并不是不想让家家户户都知晓明白。如果说圣人不让百姓知道,那就是后世朝四暮三的权术了,这难道是圣人的本心吗?”却不知道圣人的言论绝无流弊,看今日欧洲的国会民主政治,这两章真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确实是万古不变的至理名言,哪里用得着回护呢!自从欧洲文化向东传播,不仅有人怀疑圣人,甚至有诬蔑圣人以博取名声的人。本书采录的内容截止于清代,凡是现代名人的著述,除了纯粹解释经义的作品外,其他中西合参、新旧融会之作,值此是非混淆、无所折衷取舍之际,恐怕多有私见,所以虽有佳作,一概割爱,恕不采录。补充遗漏的责任,期望由后人承担。
《论语集释》卷一《学而》篇上
孔子说:“学习并按时温习,不也很愉快吗?
【考异】皇侃《论语义疏》本(下文简称皇本)中“说”字写作“悦”。翟灏《四书考异》(下文简称翟氏《考异》):古代“喜说”、“论说”同字,东汉以后增加“心”旁区别开来。“悦”字初次见于《广韵》。徐铉《新修字义》说:“经典中只写作‘说’。”然而《毛诗》中“说怿女美”,陆德明解释时说:“又写作‘悦’。”《尔雅·释诂》:“悦,快乐。悦,信服。”都写作“悦”。而《孟子》只用“悦”字,那么两字通写已经很久了。“说”字出现在二十篇中的情况,如《公冶长》篇的“子说”、《雍也》篇的“非不说子之道”、“子路不说”、《子罕》篇的“能无说乎”、《子路》篇的“近者说”、《阳货》篇的“子路不说”、《尧曰》篇的“公则说”,皇本都写作“悦”。只有《先进》篇的“无所不说”、《子罕》篇的“易事而难说”,仍然如同监本。
按:翟灏《四书考异》考证精博。关于《论语》条考部分,本书收录极多。标题仍称《考异》,是为了表示不敢掠人之美。
【考证】《白虎通》:子,是男子的通称。顾炎武《日知录》:周代制度,公、侯、伯、子、男为五等爵位,而大夫虽然尊贵,也不敢称子。春秋自僖公、文公以后,执政的卿才开始称子。后来平民百姓被学者所尊崇也可以称子,老子、孔子就是如此。孔子的弟子中只有子夏、曾子两人称子,闵子、冉子仅见一次。汪中《述学别录》:古代孤卿大夫都称子,子,是五等爵位之一。《周官·典命》:“公的孤四命,以皮帛视小国之君。”《大行人》:“大国之孤,其礼视小国之君。”《春秋传》:“列国之卿当小国之君。”小国之君则是子、男,子、男同等,不可以并称,所以著子去男,取其尊者。王朝则有刘子、单子,列国则有高子、国子。王朝生称子,死后配谥称公。列国生称子,死后配谥也称子。这是它们的区别。称子而不成辞,则称夫子。夫,是人名所指。《春秋传》“夫固谓君”,“夫岂不知”,服虔说:“夫指鬬伯比。”“夫石犹生我”,服虔说:“夫指孟孙。”“夫不恶女乎”,服虔、杜预都说:“夫指太子。”以夫配子,所谓取足以成辞罢了。凡是做大夫的,从适子以下都称之曰夫子。孟献子,是穆伯的孙子。穆伯的两个儿子亲自为其诸父,而称夫子。崔成、崔强称其父也称夫子。所以知道做大夫的例称夫子,不以亲疏区别。孔子为鲁司寇,他的门人称他为子,称夫子,后人沿袭作为师长的通称,而没有追溯其起源的人。刘宝楠《论语正义》(下文简称刘氏《正义》):“曰”字,皇《疏》引《说文》说:“开口吐舌谓之为曰。”邢《疏》引《说文》说:“曰,(上司下言)也。从口,乙声。亦象口气出也。”所引《说文》各异。段玉裁校定作“从口,乙象口气出也”。又引《孝经》释文说:“从乙在口上。乙象气,人将发语,口上有气,故曰字缺上也。”“学”字,《说文》说:“斅,觉悟也。从教,从冂。冂尚朦也。臼声。学,篆文‘斅’省。”《白虎通·辟雍篇》:“学之为言,觉也,以觉悟所未知也。”与《说文》训同。
【集解】马融说:“子,是男子的通称,指孔子。”王肃说:“时习,学者按时诵习。诵习以时,学业不废,所以感到愉快。”
按:何晏《集解序》说:“《古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