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洮颒,即盥洗;元子,指太子;钊,即康王名。
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怿。甲子,王乃洮颒水。相被冕服,凭玉几。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王曰:“呜呼!疾大渐,惟几,病日臻。既弥留,恐不获誓言嗣,兹予审训命汝。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丽陈教,则肄肄不违,用克达殷集大命。在后之侗,敬迓天威,嗣守文、武大训,无敢昏逾。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尔尚明时朕言,用敬保元子钊弘济于艰难,柔远能迩,安劝小大庶邦。思夫人自乱于威仪。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
译四月,月初生魄之日,王身体不适。甲子日,王于是洗脸洗手。侍从给他穿上礼服,靠在玉几上。于是会同群臣,召见太保召公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官及其治事之臣。王说:“唉!我的病大大加重,已到垂危之际,病情日甚一日。已经弥留之际,恐怕不能再口授遗嘱了,现在我郑重地训导命令你们。从前我们的君王文王、武王,光辉普照,奠定法度,陈明教化,谨慎而不违背,因此能战胜殷商,集大命于周。后继的幼主,要恭敬地迎接天威,继承遵守文王、武王的大训,不敢昏乱逾越。现在上天降下疾病,我大概不能复苏不能清醒了。你们要能明白我的话,恭敬地保护太子钊,使他能够渡过艰难,安抚远方,亲善近邻,安定劝勉大大小小的诸侯。要想到人总是自乱于威仪。你们不要让钊以冒进之贡而陷于非礼之境。”
【注:洮颒,即盥洗;元子,指太子;钊,即康王名。】
兹既受命,还出缀衣于庭。越翼日乙丑,王崩。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延入翼室,恤宅宗。丁卯,命作册度。
译群臣既已受命,退下后把王所穿的礼服陈列在庭中。次日乙丑日,成王去世。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使齐侯吕伋,带着两干戈和虎贲百人在南门之外迎接太子钊。延请进入翼室,居忧为丧主。丁卯日,命作册制定丧礼法度。
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须材。狄设黼扆、缀衣。牖间南向,敷重篾席,黼纯,华玉,仍几。西序东向,敷重厎席,缀纯,文贝,仍几。东序西向,敷重丰席,画纯,雕玉,仍几。西夹南向,敷重笋席,玄纷纯,漆,仍几。越玉五重,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胤之舞衣、大贝、鼖鼓,在西房;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在东房。大辂在宾阶面,缀辂在阼阶面,先辂在左塾之前,次辂在右塾之前。
译过了七天到癸酉日,辅政大臣命令士人准备材料。狄人摆设黼扆和缀衣。门窗之间朝南,铺设双层篾席,席边饰以黼纹,摆着华玉,用着旧几。西厢房东向,铺设双层细竹席,席边缀饰,摆着文贝,用着旧几。东厢房西向,铺设双层丰席,席边画饰,摆着雕玉,用着旧几。西夹室南向,铺设双层笋席,席边玄纷装饰,涂漆,用着旧几。大玉五重,陈列宝器,赤刀、大训、弘璧、琬琰,放在西厢房。大玉、夷玉、天球、河图,放在东厢房。胤的舞衣、大贝、鼖鼓,放在西房;兑的戈、和的弓、垂的竹矢,放在东房。大辂摆在宾阶前,缀辂摆在阼阶前,先辂摆在左塾之前,次辂摆在右塾之前。
【注:黼扆,帝王座后的屏风,上绣斧纹;序,堂上东西两侧的厢房;辂,帝王所乘之车。】
二人雀弁,执惠,立于毕门之内。四人綦弁,执戈上刃,夹两阶戺。一人冕,执刘,立于东堂,一人冕,执钺,立于西堂。一人冕,执戣,立于东垂。一人冕,执瞿,立于西垂。一人冕,执锐,立于侧阶。
译二人戴着雀弁,手持三棱矛,站在毕门之内。四人戴着綦弁,持戈刃向上,夹立于两阶的阶旁。一人戴着冕,持刘刀,站在东堂;一人戴着冕,持大斧,站在西堂。一人戴着冕,持戣,站在东垂。一人戴着冕,持瞿,站在西垂。一人戴着冕,持锐,站在侧阶。
【注:弁,古代冠名;毕门,庙门;戺,阶旁;刘、钺、戣、瞿、锐皆为古代兵器。】
王麻冕黼裳,由宾阶隮。卿士邦君麻冕蚁裳,入即位。太保、太史、太宗皆麻冕彤裳。太保承介圭,上宗奉同瑁,由阼阶隮。太史秉书,由宾阶隮,御王册命。曰:“皇后凭玉几,道扬末命,命汝嗣训,临君周邦,率循大卞,燮和天下,用答扬文、武之光训。”王再拜,兴,答曰:“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乱四方以敬忌天威。”乃受同瑁,王三宿,三祭,三咤。上宗曰:“飨!”太保受同,降,盥,以异同秉璋以酢。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受同,祭,哜,宅,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降,收。诸侯出庙门俟。
译王(康王)戴着麻冕、穿着黼裳,从宾阶登堂。卿士和诸侯君主戴着麻冕、穿着蚁裳,进入就位。太保、太史、太宗都戴着麻冕、穿着彤裳。太保捧着介圭,上宗捧着同和瑁,从阼阶登堂。太史持册书,从宾阶登堂,向王进献册命。说:“先王凭靠着玉几,宣布临终遗命,命令你继承教训,君临周邦,遵循大法,协和天下,以光大文王、武王的光辉教训。”王拜了两拜,起身,回答说:“渺小我这末学小子,怎能够治理四方以敬畏天威呢。”于是接受同和瑁,王三次进酒,三次祭告,三次奠酒。上宗说:“飨祭吧!”太保接过同,下堂,盥洗,用另一个同手持璋来酢酒。授给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接过同,祭,尝酒,将酒奠于地,授给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下堂,礼毕。诸侯走出庙门等待。
【注:宾阶为西阶,阼阶为东阶;同、瑁为天子所执礼器;宿,即进酒;咤,奠酒;哜,尝酒;酢,回敬酒。】
周书 康王之诰第二十五
王出,在应门之内,太保率西方诸侯入应门左,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皆布乘黄朱。宾称奉圭兼币,曰:“一二臣卫,敢执壤奠。”皆再拜稽首。王义嗣,德答拜。太保暨芮伯咸进,相揖。皆再拜稽首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诞受羑若,克恤西土。惟新陟王毕协赏罚,戡定厥功,用敷遗后人休。今王敬之哉!张皇六师,无坏我高祖寡命。”
译王走出,在应门之内,太保率领西方诸侯进入应门左侧,毕公率领东方诸侯进入应门右侧,都穿着黄朱色的礼服。诸侯称奉圭和币,说:“一二臣卫之国,敢执土产之奠。”都拜两拜叩头。王以礼嗣位,以德答拜。太保和芮伯都进前,互相作揖。都拜两拜叩头说:“敢敬告天子,皇天改易了大邦殷商的天命,我周文王、武王大受善道,能抚恤西土。新去世的成王完全协调赏罚,平定功业,以布施遗留给后人美善。现在王要敬慎啊!张大六师,不要败坏我高祖文王所受的 rare 天命。”
王若曰:“庶邦侯、甸、男、卫,惟予一人钊报诰。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厎至齐信,用昭明于天下。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于上帝。皇天用训厥道,付畀四方。乃命建侯树屏,在我后之人。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顾,绥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无遗鞠子羞!”群公既皆听命,相揖,趋出。王释冕,反丧服。
译王说:“众邦的侯、甸、男、卫之君,只有我一人姬钊报以诰命。从前我们的君王文王、武王大力平治天下,富而不务过失,达到极致的齐一诚信,以此昭明于天下。于是也有熊罴一样的勇士,不怀二心的忠臣,保护治理王家,以此端正地受命于上帝。皇天用此教训其道,付给四方。于是命令建侯立屏,在于我后代之人。现在我的一二位伯父还能相互顾念,安抚你们的先公臣服于先王。虽然你们身在外地,你们的心没有不在王室的,以此奉持抚恤,不要给幼主留下羞耻!”众公既都听命,互相作揖,快步走出。王脱去冕服,换上丧服。
周书 毕命第二十六
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越三日壬申,王朝步自宗周,至于丰。以成周之众,命毕公保釐东郊。
译康王十二年,六月庚午日,月初生明。过了三天到壬申日,王早晨从宗周步行,到达丰京。以成周的民众,命令毕公保护治理东郊。
王若曰:“呜呼!父师,惟文王、武王敷大德于天下,用克受殷命。惟周公左右先王,绥定厥家,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既历三纪,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道有升降,政由俗革,不臧厥臧,民罔攸劝。
译王说:“唉!父师,只有文王、武王广布大德于天下,因此能受殷商之命。只有周公辅佐先王,安定国家,告诫殷顽民,迁到洛邑,亲近王室,以此教化训导。已经历了三纪(三十六年),世风变迁,四方无忧,我一人得以安宁,道有升降,政事因俗而革,不善其善,民无所劝勉。
惟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祗师言。嘉绩多于先王,予小子垂拱仰成。”
译只有您勉力于德,能勤劳于小事,辅佐四代君主,端庄严肃地率领臣下,无不敬奉您的言论。美好的功绩比先王还多,我小子垂衣拱手就能仰仗成功。”
王曰:“呜呼!父师,今予祗命公以周公之事,往哉!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弗率训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申画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商俗靡靡,利口惟贤,馀风未殄,公其念哉!我闻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以荡陵德,实悖天道。敝化奢丽,万世同流。兹殷庶士,席宠惟旧,怙侈灭义,服美于人。骄淫矜侉,将由恶终。
译王说:“唉!父师,现在我敬命您去处理周公的事务,去吧!分辨善恶,表彰那些善人的宅里,彰明善行、憎恶恶行,树立风气。有不遵循训典的,殊异其井田疆界,使他们能畏惧敬慕。重新划定郊圻,谨慎固守封疆,以安定四海。为政贵在有恒,言辞崇尚体要,不要喜好标新立异。商俗浮靡,以利口为贤,余风未灭,您要念及啊!我听说:‘世代受禄之家,很少能遵循礼法’。以放荡凌驾于德,实在违背天道。敝化奢丽,万世同流。这些殷商众士,倚仗旧宠,以奢侈灭义,服饰华美超过他人。骄淫矜夸,将因恶而终。
虽收放心,闲之惟艰。资富能训,惟以永年。惟德惟义,时乃大训。不由古训,于何其训。”
译虽然收回了放纵之心,但约束它却很艰难。资财富足而能受训,才能永保年寿。只有德只有义,这才是大训。不依从古训,从哪里去训导呢。”
王曰:“呜呼!父师,邦之安危,惟兹殷士。不刚不柔,厥德允修。惟周公克慎厥始,惟君陈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终。三后协心,同厎于道,道洽政治,泽润生民,四夷左衽,罔不咸赖,予小子永膺多福。公其惟时成周,建无穷之基,亦有无穷之闻。子孙训其成式,惟乂。呜呼!罔曰弗克,惟既厥心;罔曰民寡,惟慎厥事。钦若先王成烈,以休于前政。”
译王说:“唉!父师,国家的安危,全在这些殷士身上。不刚不柔,其德才能确实修治。只有周公能慎于其始,只有君陈能协和于其中,只有您能成就其终。三位君主同心协力,同归于道,道洽政治,恩泽润生民众,四夷左衽,无不都仰赖,我小子永远承受多福。您要治理好成周,建立无穷的基础,也有无穷的美名。子孙训习其成法,就能治理好。唉!不要说不能,只要尽其心;不要说民少,只要谨慎其事。敬顺先王成就的功烈,以美于前人的政绩。”
周书 君牙第二十七
王若曰:“呜呼!君牙,惟乃祖乃父,世笃忠贞,服劳王家,厥有成绩,纪于太常。惟予小子嗣守文、武、成、康遗绪,亦惟先正之臣,克左右乱四方。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今命尔予翼,作股肱心膂,缵乃旧服。无忝祖考,弘敷五典,式和民则。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尔之中。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思其艰以图其易,民乃宁。
译王说:“唉!君牙,你的祖父和父亲,世代笃厚忠贞,为王家服劳,有成绩,记录在太常旗上。只有我小子继承守护文、武、成、康的遗业,也靠先正之臣,能辅助治理四方。心中忧危,如同踏在虎尾上,走在春天的薄冰上。现在命你辅助我,做我的股肱心膂,继承你旧日的职务。不要辱没祖考,弘布五典,协和民则。你自身能正,就没有人敢不正;民心不能中正,就靠你来使之中正。夏天暑天下雨,小民只是叹息抱怨;冬天大寒,小民也只是叹息抱怨。这多么艰难啊!要想到其艰难而谋求其平易,民众才能安宁。
呜呼!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启佑我后人,咸以正罔缺。尔惟敬明乃训,用奉若于先王,对扬文、武之光命,追配于前人。”
译唉!多么显明啊,文王的谋略!多么承继啊,武王的功烈!启迪保佑我们后人,都能正直而无缺失。你要敬明你的教训,用以奉顺先王,对答宣扬文、武的光辉命令,追配于前人。”
王若曰:“君牙,乃惟由先正旧典时式,民之治乱在兹。率乃祖考之攸行,昭乃辟之有乂。”
译王说:“君牙,你要遵循先正的旧典常法,民众的治乱就在于此。遵循你祖考的行为,彰显你君主的有治。”
周书 冏命第二十八
王若曰:“伯冏,惟予弗克于德,嗣先人宅丕后,怵惕惟厉,中夜以兴,思免厥愆。昔在文、武、聪明齐圣,小大之臣,咸怀忠良。其侍御仆从,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下民祇若,万邦咸休。惟予一人无良,实赖左右前后有位之士,匡其不及,绳愆纠缪,格其非心,俾克绍先烈。今予命汝作大正,正于群仆侍御之臣,懋乃后德,交修不逮。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其惟吉士。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后德惟臣,不德惟臣。尔无昵于憸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
译王说:“伯冏,我德不能胜任,继承先人处于大君之位,恐惧危厉,半夜兴起,思考如何避免过失。从前文王、武王,聪明齐圣,大大小小的臣子,都心怀忠良。那些侍御仆从,无不是正人,以旦夕承辅其君,出入起居,无不恭敬;发号施令,无不善美。下民敬顺,万邦都美。只有我一人无良,实在依赖左右前后在位之士,匡正我的不足,纠正我的过失,端正我的邪心,使我能够继承先烈的功业。现在我命你做大正,端正群仆侍御之臣,勉力于君德,交相修治不足之处。要谨慎简选你的僚属,不要用巧言令色、逢迎谄媚之人,只选吉士。仆臣正直,其君才能正直;仆臣谄谀,其君就会自以为圣。君有德是臣的功劳,君无德也是臣的罪过。你不要亲近奸佞之人,让他们充当耳目之官,诱导君主违背先王的典法。
非人其吉,惟货其吉,若时,瘝厥官,惟尔大弗克祇厥辟,惟予汝辜。”王曰:“呜呼,钦哉!永弼乃后于彝宪。”
译不是以人品为吉,而是以财货为吉,如果这样,就是荒废官职,那是你大不能敬事你的君主,我要惩罚你。”王说:“唉,要敬慎啊!永远辅佐你的君主遵循常法。”
周书 吕刑第二十九
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王曰:“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越兹丽刑并制,罔差有辞。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群后之逮在下,明明棐常,鳏寡无盖。
译吕侯受命时,穆王在位已百年,年老,大度地制定刑罚,以诘问四方。王说:“古代有训示,蚩尤开始作乱,延及平民,无不寇贼,枭张不义,奸宄作乱,抢夺盗窃,诈取强夺。苗民不敬神明,用刑罚来制约,制定了五种酷虐的刑罚叫做法。杀戮无辜,开始滥用劓鼻、刵耳、椓宫、黥面等刑。于是刑罚并制,不辨别有无罪辞。民众相互欺诈,混乱纷杂,没有中信,以违背诅盟。虐威加于众人,方才向上天诉告无辜。上帝监察民众,没有馨香之德,刑罚散发出的只有腥气。黄帝哀怜众人的无辜,以威严报复虐行,遏绝苗民,使其无后嗣在下土。于是命令重、黎,断绝天地相通,神不再下降。群后之德及于下民,明明信守常道,鳏寡无所遮盖。
【注:劓,割鼻之刑;刵,割耳之刑;椓,宫刑;黥,刺面之刑;重、黎,古之司天地之官。】
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乃命三后,恤功于民。
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家殖嘉谷。三后成功,惟殷于民。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祗德。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率乂于民棐彝。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敬忌,罔有择言在身。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
译黄帝清楚地询问下民,鳏寡对苗民有怨言。以德行树立威严才使人畏服,以德行明察才使人明理。于是命令三位君主,为民忧劳功业。
伯夷降下法典,以刑折服民众;禹平定水土,为山川命名;后稷降下播种之法,家家种植嘉谷。三位君主成功,殷厚于民。士用刑罚之中来制约百姓,以此教导敬德。穆穆在上,明明在下,光辉照耀四方,无不勤于德,所以才能明于刑罚之中,率领民众遵循常法。主持狱讼不是终于威严,而是终于富厚。敬慎戒惧,没有选择之言在身。只有能配天德,自作善命,才能配享在下。”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狱,非尔惟作天牧?今尔何监?非时伯夷播刑之迪?其今尔何惩?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惟时庶威夺货,断制五刑,以乱无辜,上帝不蠲,降咎于苗,苗民无辞于罚,乃绝厥世。”
译王说:“唉!四方主持政事和狱讼的官员,你们不是做天牧的吗?现在你们以什么为鉴?不是那时伯夷传播刑罚之道吗?现在你们应以什么为戒?那时苗民不明察狱辞,不选择善人,来观察五刑之中;那时权贵掠夺财货,断制五刑,以扰乱无辜,上帝不赦免,降灾祸于苗民,苗民无法辞免于罚,于是绝了世系。”
王曰:“呜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皆听朕言,庶有格命。今尔罔不由慰曰勤,尔罔或戒不勤。天齐于民,俾我一日,非终惟终,在人。尔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
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
译王说:“唉!要铭记啊。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都听我的话,或许会有善命。现在你们无不自勉说勤劳,你们没有人警戒不勤劳。天对民众是齐一的,使我得一日之安,不是终局却如同终局,在于人。你们要敬顺天命,来奉事我一人!虽然可畏但不要畏惧,虽然可休但不要安休。要敬慎五刑,以成就三德。
一人有喜庆,兆民都依赖他,安宁才能长久。”
王曰:“吁!来,有邦有土,告尔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孚,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其罪惟均,其审克之!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孚有众,惟貌有稽。无简不听,具严天威。墨辟疑赦,其罚百鍰,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罪惟倍,阅实其罪。
译王说:“唉!来,有邦有土的君主们,告诉你们善用刑罚之道。现在要安定百姓,选择什么,不是选择人吗?敬慎什么,不是敬慎刑罚吗?度量什么,不是度量时宜吗?原告被告都到齐,法官听取五种口供。五辞核实可信,就以五刑来定罪。五刑不能核实的,就以五罚来定罪;五罚仍不服的,就以五过来定罪。五过的弊病是:畏官势、报恩怨、谄内亲、受贿货、请托说情。其罪与犯人相同,要详审查实!五刑有可疑的可以赦免,五罚有可疑的可以赦免,要详审查实!核实可信要征询众人,也要稽考情貌。没有核实不能听信,要共同敬畏天威。墨刑有疑可赦,罚一百鍰,核实其罪。劓刑有疑可赦,罚二百鍰,核实其罪。
【注:两造,指原告和被告;五辞,指口供;五罚,以金赎罪;五过,法官的五种过失;鍰,古代重量单位,亦指罚金单位。】
剕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六百鍰,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鍰,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
译剕刑有疑可赦,罚五百鍰,核实其罪。宫刑有疑可赦,罚六百鍰,核实其罪。死刑有疑可赦,罚一千鍰,核实其罪。墨刑的条目有一千条。劓刑的条目有一千条,剕刑的条目有五百条,宫刑的条目有三百条,死刑的条目有二百条。五刑的条目共三千条。”
上下比罪,无僣乱辞,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审克之!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罚惩非死,人极于病。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罔非在中。察辞于差,非从惟从。哀敬折狱,明启刑书胥占,咸庶中正。其刑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输而孚。其刑上备,有并两刑。”
译上下比照罪行,不要僣越错乱口供,不要用已废止之法,要明察要合法,要详审能胜!上刑若适于从轻,就用下服;下刑若适于从重,就用上服。轻重的各种刑罚有权变。刑罚或轻或重因世而异,要齐一于不齐,有条理有纲要。罚惩不至于死,使人痛苦到极点即可。不要以巧佞断狱,要以良善断狱,无不合乎中道。察辞于差异之处,不是顺从的也要顺从。哀怜敬慎地断狱,明启刑书来共同占卜,都要庶几近于中正。其刑其罚,都要详审能胜。狱成而可信,输诚而可信。其刑罚上备,有并合两刑的。”
王曰:“呜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惧。朕敬于刑,有德惟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于单辞,民之乱,罔不中听狱之两辞,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狱货非宝,惟府辜功,报以庶尤。永畏惟罚,非天不中,惟人在命。天罚不极,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
译王说:“唉!要敬慎啊!官伯和各族之长,我的话多有戒惧。我敬慎于刑罚,有德者才配用刑。现在上天辅助民众,作为配合在下。要明察单方面的言辞,民众的纠纷,无不在于公正听取双方的口供,不要在狱讼中偏袒私家!狱中的财货不是宝物,只是聚集罪功,会招致众多灾祸。永远畏惧刑罚,不是上天不中正,而是人自取其命。天罚若不彻底,庶民就不会有善政在天下。”
王曰:“呜呼!嗣孙,今往何监,非德?于民之中,尚明听之哉!哲人惟刑,无疆之辞,属于五极,咸中有庆。受王嘉师,监于兹祥刑。”
译王说:“唉!后继的子孙,从今以后以什么为鉴,不是德吗?对于民众的中正,还要明察而听取啊!哲人善用刑罚,无穷无尽的狱辞,归附于五刑之极,都能中正而有喜庆。承受王的美好民众,要以此为善用刑罚之鉴。”
周书 文侯之命第三十
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克慎明德,昭升于上,敷闻在下;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肆先祖怀在位。呜呼!闵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资泽于下民,侵戎我国家纯。即我御事,罔或耆寿俊在厥服,予则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呜呼!有绩予一人永绥在位。父义和!汝克绍乃显祖,汝肇刑文、武,用会绍乃辟,追孝于前文人。
汝多修,扞我于艰,若汝,予嘉。”
译王说:“父义和啊!光明的文王、武王,能敬慎明德,昭明于上,传布于下;因此上帝,集天命于文王。也靠先正之臣左右昭事其君,无论大小谋猷无不遵从,所以先祖能安于在位。唉!可怜我这小子继位,遭逢上天大罪。断绝了下民的资财恩泽,侵戎扰乱我国家。即我的治事之臣,没有老成俊彦在其职位,我就不能胜任。说是祖辈父辈,谁来体恤我身!唉!有功于我一人,永保安于在位。父义和啊!你能继承你显耀的祖先,你能效法文王、武王,用来辅助继承你的君主,追孝于前代的贤人。
你多有建树,扞卫我于艰难,像你这样,我嘉奖。”
王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宁尔邦。用赉尔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父往哉!柔远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宁。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德。”
译王说:“父义和啊!你回去治理你的军队,安定你的邦国。赐给你秬鬯酒一卣,彤弓一张,彤矢一百支,卢弓一张,卢矢一百支,马四匹。父去吧!安抚远方,亲善近邻,惠爱安康小民,不要荒废安逸。简选抚恤你的都城,以此成就你显耀的德行。”
【注:秬鬯,以黑黍和郁金草酿成的香酒;彤弓、卢弓,红色和黑色的弓,为古代赐给诸侯的礼器。】
周书 费誓第三十一
公曰:“嗟!人无哗,听命。徂兹淮夷、徐戎并兴。善乃甲胄,敿乃干,无敢不吊!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今惟淫舍牿牛马,杜乃擭,敜乃穽,无敢伤牿。牿之伤,汝则有常刑!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祗复之,我商赉尔。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无敢寇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粮,无敢不逮;汝则有大刑!鲁人三郊三遂,峙乃桢榦。甲戌,我惟筑,无敢不供;汝则有无馀刑,非杀。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无敢不多;汝则有大刑!”
译公说:“唉!众人不要喧哗,听命令。现在淮夷、徐戎同时兴兵。修整你们的甲胄,修整你们的盾牌,不敢不整治!准备你们的弓矢,锻打你们的戈矛,磨利你们的锋刃,不敢不精良!现在要把牛马从栏圈中放出,杜塞你们的捕兽器,填平你们的陷阱,不要伤害牛马。伤害了牛马,你们就要受常刑!马牛奔跑走失,臣妾逃亡,不要越过范围去追逐,只要恭敬地送还,我会有赏。如果越界追逐不送还,你们就要受常刑!不要寇盗抢夺,翻越墙垣,偷窃马牛,诱拐臣妾,你们就要受常刑!甲戌日,我要征伐徐戎。准备你们的干粮,不敢不充足;你们就要受大刑!鲁国的三郊三遂,准备你们的筑墙工具。甲戌日,我要筑城,不敢不供给;你们就要受无馀之刑,但不至于杀头。鲁国的三郊三遂,准备你们的草料,不敢不多;你们就要受大刑!”
【注:费,地名,在今山东费县;牿,牛马栏圈;擭,捕兽器;糗粮,干粮;桢榦,筑墙工具;三郊三遂,鲁国的军赋区域划分。】
周书 秦誓第三十二
公曰:“嗟!我士,听无哗!予誓告汝群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发,则罔所愆。”
译公说:“唉!我的将士们,听不要喧哗!我向你们宣告众人言论的首要之点。古人有话说:‘民众总是自以为是,这就会多生事端。’责备别人并不难,但自己接受责备像流水一样顺畅,这就艰难了!我心中的忧虑,日月流逝,好像不再回来。对于古代的谋臣,就说未能顺从我而被忌恨;对于现在的谋臣,姑且将他们视为亲信。虽然这样说,还是要咨询那些白发老人,才能没有过失。”
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隉,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
译白发苍苍的良士,体力已经衰退,我尚且看重他们;勇武有力的勇士,射箭驾车不违礼法,我尚且不看重。对于那些浅薄善辩的人,使君子改变言辞,我却有很多这样的人!我暗暗思考,如果有一位臣子,忠诚老实没有别的技能,其心宽和,好像有容人之量。别人有技能,如同自己有一样。别人有才德,他心中喜好,不啻像从自己口中说出一样。这是能容人的人,用他来保护我的子孙和民众,也是很有利的啊!别人有技能,就嫉妒厌恶;别人有才德就违背阻挠,使不能通达,这是不能容人的人,用他不能保护我的子孙和民众,也是很危险的啊!国家的危殆,由一人造成;国家的繁荣安定,也是一人的喜庆所致。”
【注:番番,白发貌;截截,浅薄貌;谝言,巧言;杌隉,危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