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春秋四传质三

春秋四传质卷下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42–75 段

谓天变不足畏,固邪説矣。伸《五行传》以抑之,乌足以服其心哉?

译说天象变异不值得畏惧,这本来就是邪说。援引《五行传》来压制这种观点,怎么足以让人心服呢?

卫侯使孙良夫来盟

春秋书涖盟者四,来盟者二,皆欲盟而不欲往,坐致人之歃也。有倨傲不屑往而坐致之者,齐于鲁是也。有有所畏忌不敢往而邀其来者,公孙敖之涖莒,莒畏狄;叔还之莅郑,郑畏晋,不敢越国而使人乘其虗也。郑语,孙良夫之来时,无四邻窥伺之忧,而坐以邀者,又有故焉。桓、宣皆弑逆之贼也。桓之立,郑定之胁之以求许田,而不得不从。周班一后,而即逢其怒。郑突之狡踔厉于宋、鲁之间,虽尝与盟于武父,而固不可信。方与盟而更请盟,桓不能无疑也,故不敢往而待语之来也。宣之篡位,所恃者齐耳,请昏、执玉、纳赂而女其大夫,齐疑释矣,乃交齐愈深,则畏晋怒也益甚。卫为介绍,而终不敢信晋之释巳,且恐出疆会卫而晋猝至以执之于坛坫,故邀良夫之至与歃,而后敢赴黒壤之期焉。呜呼!抱慝于心者,惭天▯地,如昼行之防,见影而却,不必人之捕之也。郑突以庶孽立,而位未安;赵盾以贼臣当国,而威不振,此亦何足惧者?而噩梦自警,待人俯慰,有如此者。天理之在人心,不容昧也。有如此夫!卫任其无咎,而终见拒于齐盟,非晋能讨之,自疑自畏而召人之讨耳。春秋困事而书,以责卫之曲狥乱贼,而穷宣公懐无畏怯之实也。胡氏因公卒见辱,验春秋不贵盟之意,非所论于宣公也。

  犹绎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弗敬,兽畜之也。腼面甘心而受此以死者,其唯同逆定防之私人乎?」仲遂杀适立庻以为徳于宣公。公不容,不报,而生赐之氏,俾世其官宣与遂,若保其同逆之相终始矣。乃讣至之日,未闻哀恤,绎祭不废,万入以与賔尸,乐之,何其漠不相关之甚也?葢生而以爵赏酬其私恩,食之也,爱之也;终事不绎,则以大臣之礼待之,敬之也。公固谓夫遂也:「吾之鹰犬,食之足矣。」爱之之情且薄,而何足与言礼敬也?繇此思之,其未死之日,鄙之忌之,貌合而中离也,可知矣。梁武之于沈约,隋炀之于杨素,宋大宗之于赵普,忌其生,快其死,皆是志也。遂将保其首领以终天年,而不殄其世,其犹幸乎?里克死于晋惠,傅亮死于宋文,尸陈于市,而敢望帷盖之恩耶?《春秋》曰:「犹绎万入,以示万世,臣子事君而有异志者之显戒。」胡氏以失宠遇大臣之礼,责宣公之存邪心而不能格,不知此犹具是非之心,牿亾未尽之余者,奚责焉?

  陈杀其大夫泄冶

人臣尽忠以諌,而至于死,亦可以无媿矣。死而其言验,愈可以无媿矣。泄冶之死,左氏非之。胡氏引伸而言之,其説何居?比干諌而死,子曰:“殷有三仁焉。”冶之仁不能必其如干,冶之諌而死,夫亦犹行比干之道也。髙哀不义宋公而去,宋公弗杀之耳,非哀之必求生也。不死则去之矣。鲁宣之▯弑▯已成而不可改,弗庸諌焉,为其母弟不忍,自我而计,不食禄焉,洁其身而已矣。泄冶为陈大夫,君之贰也,义不可视其淫昏而不言。而陈灵淫昏,非有必诛不赦之罪,旦悔而夕更之,身以之全国以之安,如之何而弗諌也?公固曰:“吾能改之。”无如冶退而寒之者至耳。昏乱之朝不可仕也。冶之仕,非待株林已赋而后仕也。既立乎其廷,君失徳而遂恝然去之,恻隠之心亾矣。尸位食禄,以为不可谏而遂杜口以保身,羞恶之心亾矣。諌诤之道,初为人君失徳而责之臣。休明之世,君都臣俞,抑又何所容其廷诤乎?左氏曰:“民之多辟,无自立辟。使民而无辟,辟亦奚俟其立哉?”呜呼,死生之际,亦大矣。处晏安无事之日,引绳批根以责古人于无已,易也。至于主昏于上,国乱于下,刀锯鼎镬且加于身,夙昔之谋心不知何往,内顾妻孥,外谋宠利,不得已而与奸邪相比者,未可一二数也。奈何复重抑死諌之臣,以贻孔光、张禹之口实乎?死而书名,大夫之正也。前书杀冶,后书徴舒弑君,春秋比事以属辞,其予冶以忠明矣。岂以书名为贬耶?

  楚子陈侯郑伯盟于辰陵

辰陵之盟,郑子良曰:「晋楚无信,我焉得有

译卫侯派孙良夫前来结盟。《春秋》记载亲自主持盟誓的有四次,前来结盟的有两次,都是想要结盟却不想亲自前往,坐着等待别人来歃血为盟。其中有倨傲不屑前往而坐着等待别人来的,齐国对鲁国就是如此。有有所畏惧忌惮不敢前往而邀请对方前来的,公孙敖到莒国主持盟誓,是因为莒国畏惧狄人;叔还到郑国主持盟誓,是因为郑国畏惧晋国,不敢越过别国而派人趁其空虚时行动。至于郑国,孙良夫前来时,并没有四邻窥伺的担忧,却坐着等待邀请对方前来的,另有缘故。卫桓公、卫宣公都是弑君篡位的逆贼。卫桓公即位,郑定公胁迫他以求取许田,他不得不顺从。周天子的班列刚一退后,就遭遇了他的愤怒。郑突在宋、鲁之间狡诈激烈,虽然曾在武父结过盟,但本来就不值得信任。正在结盟却又请求再次结盟,卫桓公不能没有疑虑,所以不敢前往而等待郑国使者前来。卫宣公篡位,所依仗的只有齐国,请求通婚、执持玉帛、进献贿赂并将大夫的女儿嫁给齐国,齐国的疑虑消除了,于是与齐国交往愈深,那么对晋国愤怒的畏惧也就愈甚。卫国作为介绍人,却始终不敢相信晋国会宽恕自己,并且担心出疆会见卫国时晋国突然到来在盟坛上拘捕自己,所以邀请孙良夫来到歃血,然后才敢赴黑壤之约。唉!心中怀有邪恶的人,愧对天地,如同白天行走防备被人看见,见到影子就退缩,不必别人追捕他。郑突以庶子身份即位,地位尚未安定;赵盾以贼臣身份执掌国政,威势并不振作,这有什么值得恐惧的呢?却像噩梦一样自我警戒,等待别人俯身安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不容许被蒙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卫国自认为没有罪过,最终却被齐国的盟会拒绝,不是晋国能够讨伐他,而是自我怀疑、自我畏惧从而招致别人的讨伐罢了。《春秋》就事论事而记载,以责备卫国屈从于乱贼,而穷究卫宣公内心怯懦无能的实情。胡安国因为卫宣公死后遭受侮辱,验证《春秋》不重视盟誓的意思,这不是对卫宣公的评论。

犹绎祭。孟子说:“供养而不爱护,那是对待猪狗的态度;爱护而不尊敬,那是对待牲畜的态度。厚着脸皮甘心接受这种待遇而死去的,大概只有那些与逆贼定公、防叔同流合污的私党吧?”仲遂杀嫡立庶,以此作为对卫宣公的恩德。卫宣公不能容忍,不报答,却在仲遂生前赐给他氏,让他世代继承官职,卫宣公与仲遂,好像要保全他们同逆的始终一样。等到仲遂死讯到来的日子,没有听说哀悼抚恤,绎祭没有废止,让万舞的乐工与尸主一起享乐,是多么漠不相关啊!大概生前用爵位赏赐来酬答他的私恩,是供养他、爱护他;死后不举行绎祭,则是以大臣的礼节对待他,尊敬他。卫宣公本来认为仲遂是:“我的鹰犬,供养他就足够了。”爱护他的情意尚且淡薄,哪里值得与他谈论礼节和尊敬呢?由此推想,他在生前,鄙视他、忌惮他,表面合而内心离,是可以知道的。梁武帝对待沈约,隋炀帝对待杨素,宋太宗对待赵普,忌惮他们活着,快意于他们死去,都是这种心态。仲遂能够保全头颅终老,而不灭绝他的世系,还算幸运吗?里克死于晋惠公,傅亮死于宋文帝,尸体陈列在市集,还敢期望帷盖的恩惠吗?《春秋》说:“犹绎万舞,以昭示万世,臣子侍奉君主而有异志者的明显警戒。”胡安国以失宠却遭遇大臣礼节的理由,责备卫宣公存有邪心而不能纠正,不知道这还具备是非之心,是蒙蔽未尽的残余,哪里值得责备呢?

陈国杀了他的大夫泄冶。臣子尽忠劝谏,以至于死,也可以没有愧疚了。死后他的话应验了,更可以没有愧疚了。泄冶的死,《左传》非议他。胡安国引申阐述,他的说法是什么道理呢?比干劝谏而死,孔子说:“殷代有三个仁人。”泄冶的仁德不能一定像比干,泄冶劝谏而死,也是实行比干的道义。高哀认为宋公不义而离开,宋公没有杀他罢了,不是高哀一定想求生。不死就离开了。鲁宣公的弑君已成而不可改变,不劝谏,是因为不忍心对待他的母弟,从自己打算,不食君禄,洁身自好罢了。泄冶是陈国大夫,是国君的副贰,道义上不能看着国君淫乱昏庸而不言语。而陈灵公淫乱昏庸,没有必诛不赦的罪行,早上后悔晚上改正,自身得以保全国家得以安定,为什么不劝谏呢?国君本来说:“我能改正。”无奈泄冶退下后,寒心的人到了。昏乱的朝廷不可以出仕。泄冶出仕,不是等到《株林》诗作后才出仕的。既然立于朝廷,国君失德就淡然离去,恻隐之心就丧失了。占据职位食取俸禄,认为不可劝谏就闭口保身,羞恶之心就丧失了。劝谏争辩的道理,起初是因为国君失德而责备臣子。休明之世,国君都顺从臣子,又哪里容得下廷争呢?《左传》说:“百姓多有邪僻,没有自立邪僻的。如果百姓没有邪僻,邪僻又何必等待确立呢?”唉,死生的关头,也是重大的。处在安逸无事的日子,引绳批根去责备古人,容易。至于君主昏庸在上,国家混乱在下,刀锯鼎镬且加于身,平日的谋虑不知去向,内顾妻儿,外谋宠利,不得已而与奸邪相比附的,不可胜数。怎么又重重压抑死谏的臣子,以留下孔光、张禹的口实呢?死后书写名字,是大夫的正道。前面书写杀泄冶,后面书写徵舒弑君,《春秋》比较事件以组织文辞,给予泄冶以忠明的评价明显了。哪里是因为书写名字而贬低他呢?

楚子、陈侯、郑伯在辰陵结盟。辰陵之盟,郑子良说:“晋楚没有信用,我哪里能得

信?」是何言欤?而其情实自此见矣。楚之徴防,但求二国,固未尝曰「吾将偕汝以讨贼也」。陈、郑之受盟,但见胁而从,固未尝曰「吾将从楚以讨贼也」。未几而入陈,防申叔之言县之矣。未几而围郑,防其君之能下人,得国无赦矣。盟犹不盟也。楚果无信,而陈、郑亦不以义相从,明矣。楚之主盟于中夏,自此盟始。《春秋》谨书之,惩楚之横恶,二国之下乔木而入幽谷也。入陈之始,有恕词,急讨贼也。恕止于其事前乎入陈而为此盟,后乎入陈而为围郑,何与于栗门之诛,而槩许之?

译“信?”这是什么话呢?然而实情却从这里显露出来了。楚国征召陈、郑两国,只是要求这两国服从,本来就没有说过“我将与你们一同讨伐叛贼”。陈、郑两国接受盟约,只是看到被胁迫而顺从,本来也没有说过“我将跟随楚国去讨伐叛贼”。不久楚国进入陈国,申叔所说的话就被搁置不用了。不久楚国围攻郑国,因为郑国国君能够谦卑待人,所以虽得到国家也不赦免。这盟约就如同没有结盟一样。楚国果然没有信用,而陈、郑两国也不是出于道义跟随楚国,这就很明白了。楚国在中原地区主持盟会,是从这次盟约开始的。《春秋》详细地记载这件事,是为了惩戒楚国的蛮横邪恶,以及陈、郑两国从高大的乔木落入幽深山谷的屈辱处境。楚国最初进入陈国时,有宽恕的言辞,是因为急于讨伐叛贼。宽恕难道只限于事情发生之前吗?在入陈之前结下这个盟约,在入陈之后又围攻郑国,这与在栗门诛杀的行为有什么关系,却一概予以宽恕呢?

楚子围郑

赏必当其功,刑必如其罪。故曰:刑赏忠厚之至,无溢喜,无溢怒,不为已甚之谓也。一行之瑕,遂以累及没齿;一节之善,遂以盖其生平。圣人其为已甚乎?楚庄借少西之义,问肆启疆之雄心,当其事,君子犹弗过许焉。奈何溢其喜而为皇门之役,解其慿陵之罪也?《春秋》言围不言入,则自有説。入者,急词也,遽而直造其国都,无可御者也。围者,缓词也,经时环攻而未下,可以救者也。晋优游河上,坐失事机,不急拯郑危以解其围,使郑君臣哭临于庿,不得已而降楚。迨乎子良质潘尫盟,乃始南辕而犹参差退缩,使孤愤之一军以取败。故书“围”者,形晋之不足为盟主也,非以寛楚之爰书而揜其恶也。胡氏曰:“近在王都,犹从末减。”则杀一徴舒而下三川,移九鼎,剿絶宗周之大命,亦可许以义而为之末减乎?讨贼大义也。而孟子曰:“惟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有司弗能问,而虎食之,遂将晋虎于堂而奉以为吏哉?故蔡般、陈招恶剧于州舒,而《春秋》不为楚防贷。明夫讨贼之义,必以其类而后可举也。蠢尔荆蛮,唯玉帛子女之是志,土地人民之是谋,而为蟊贼于内。如孔宁、仪行父者,假之以义,导之以逞。国幸存则为功于陈国,即亡,又可为功于楚。故陈且县,夏州已俘,而二奸仍保其富贵,此君子所为痛心疾首,抱愤于千秋者也。而更为奬楚以揜宁行父之大奸乎?呜呼!刘琨之忠也,而假权于叚氏,功不立而身殒,君子惜其不知义也。萧宝夤依拓跋以反,攻梁;王琳附髙齐以攻陈。故国不兴,而身且北面。其究也,宝夤授首于关中,王琳灭宗于淮右。天之降罚,不爽也。圣人奉天以行法,而岂其以杀一忿戾防愚之贼子,遂不胜其喜,尽取其恶而矜宥之也?胡氏之论,不亦过乎?

  宋人及楚人平

宋楚之平,左氏曰:“华元登子反之牀而起之。”是与曹沬操剑而刧盟者同一弗获已而以死刧之之计。古人受刧而不能背其重然诺,畏鬼神,大槩然也。公羊以为乗闉而语,相告以情实,而相勉以君子。楚庄为君,侧为相,聛聣中国,欲剪灭之,以问周鼎,何恤乎惫,何慕乎君子?元其敢轻以情实相告,而楚其肯以虚名废垂成之实利乎?公羊之言,儿戏之説也。胡氏据之以为论断,误矣。夫中国有可伸之大义,而以贵大夫行曹沬、荆轲之事,胡氏以为贬之也,似也,然亦论其时而已。宋受重困,食絶于内,援絶于外,欲战而饥疲之卒不可用,欲成而肉袒之羞不可忍,弗获已而以身试不测之险,刼其主帅而与之同死,侧不得不从。庄亦畏其必死之心,而不得不聼退舍三十里以盟,而免城下之辱。蔺相如欲以颈血溅秦王于渑池,张良使樊哙拥盾以刧项王,皆此道也。若如胡氏之词,庄果贤,侧果忠,则徼幸以济矣。不然,对虎狼而戒以人之不可食,岂不为天下笑乎?至谓子反之不论命,则尤非也。受刧于人,而待君之命,刃己刘其胸矣。是元有功,而侧固无罪也。于斯时也,宋国之▯,岌岌乎殆矣。故《春秋》非奬刺客之书,而于此有取焉。圣人之难也。书曰:“宋人及楚人平。”人众词,国所依也。平者,平词也。宋无所屈也。以宋及之者,平不平,权在宋也。

公会晋侯、卫侯、曹伯、邾子同盟于断道。

凡书同者,必有其不同者矣。靳靳然同其所同,而不同其所不同之辞也。是故首止、葵丘、翟泉、践土皆不言同。书有年,可以知他年之歉;书六羽,可以知他庿之八。此《春秋》之防词也。于幽,于蒲,于平丘,鲁弗同也;于新城,蔡弗同也;于清丘,卫弗同也;于虫牢,宋弗同也;于马陵,于柯陵,于鸡泽,郑弗同也。然则断道之盟,其为齐之不同可知矣。其不同者何?齐争覇也。行人徴防,房帷笑客,齐之睥睨晋而思与代兴,明矣。是故不与于防,而使者且止于中涂。由是侵卫、伐鲁,力争诸侯,至于鞍之败而后止,皆争覇之实也。前乎齐桓,中国无霸;桓创而晋袭之。齐以为吾岂为晋先驱者哉

译楚庄王包围郑国。

奖赏必定与功劳相当,刑罚必定与罪行相称。所以说:刑罚与奖赏是忠厚到了极点,没有过度的喜悦,没有过度的愤怒,不把事情做得太过分,这就是所谓的“不为已甚”。因为一点小过失,就牵连到终身;因为一点小善行,就掩盖了他一生的过错。圣人难道会做得太过分吗?楚庄王借着少西的义理,询问肆启疆的雄心,在当时的情境下,君子尚且不完全赞许他。为什么因为过度的喜悦而发动皇门之战,解除他凭陵的罪责呢?《春秋》记载“围”而不记载“入”,自然有它的道理。“入”是急促的词,迅速而直接到达国都,无法抵御;“围”是缓和的词,经过长时间包围攻打而没有攻克,还可以救援。晋国在黄河边上悠闲自得,坐失良机,不急于拯救郑国的危难以解除包围,致使郑国君臣在宗庙哭泣祭奠,不得已投降楚国。等到子良作为人质与潘尫结盟,晋国才调转车头向南,却仍然犹豫退缩,致使孤军愤慨作战而失败。所以记载“围”,是显示晋国不足以成为盟主,并不是为了宽恕楚国的罪状而掩盖它的恶行。胡氏说:“近在王都,尚且从轻发落。”那么杀死一个徵舒而攻下三川,迁移九鼎,断绝周朝的大命,也可以以义为由而从轻发落吗?讨伐贼人是重大的道义。而孟子说:“只有天吏才可以讨伐。”现在如果有杀人者,官府不能审问,而老虎吃掉了他,难道就要把老虎迎进厅堂而奉为官吏吗?所以蔡般、陈招在州舒犯下恶行,而《春秋》不为楚国开脱。明确讨伐贼人的道义,必须同类相举才可以。愚蠢的荆蛮,只贪图玉帛子女,图谋土地人民,而在内部成为害虫。像孔宁、仪行父这样的人,借给他们义理,引导他们逞强。国家幸存就在陈国立功,即使灭亡,又可以在楚国立功。所以陈国即将被设为县,夏州已经被俘,而这两个奸臣仍然保有富贵,这是君子痛心疾首、抱憾千秋的原因。难道还要奖赏楚国以掩盖孔宁、仪行父的大奸吗?唉!刘琨忠诚,却假借段氏的权力,功业未成而身死,君子惋惜他不懂大义。萧宝夤依附拓跋氏反叛,攻打梁朝;王琳依附高齐攻打陈朝。故国未能复兴,而自身却北面称臣。最终,萧宝夤在关中授首,王琳在淮右灭族。上天降下的惩罚,没有差错。圣人奉行天道来执行法度,难道会因为杀了一个忿戾愚昧的贼子,就抑制不住喜悦,尽取其恶而宽恕他吗?胡氏的议论,不是太过分了吗?

宋国人与楚国人讲和。

宋楚讲和,《左传》说:“华元登上子反的床并叫醒他。”这与曹刿持剑胁迫结盟是同样的迫不得已而以死相胁的计谋。古人受到胁迫而不能违背重大的承诺,畏惧鬼神,大抵如此。《公羊传》认为是登上城墙说话,互相告知实情,而互相勉励以君子之道。楚庄王作为君主,侧作为相国,窥视中原,想要剪灭它,以询问周鼎,哪里顾得上疲惫,哪里羡慕君子?华元怎敢轻易告知实情,而楚国怎肯因为虚名而放弃即将成功的实利呢?《公羊传》的话,是儿戏的说法。胡氏依据它作为论断,是错误的。中国有可以伸张的大义,而以贵大夫行曹刿、荆轲之事,胡氏认为这是贬斥,似乎有理,但也只是论及当时的情况罢了。宋国遭受重困,内部断粮,外部断援,想战而饥疲的士兵不可用,想和而肉袒的羞辱不可忍,迫不得已而以身体试探不测的危险,胁迫主帅而与之同死,侧不得不从。庄王也畏惧他必死的心,而不得不听从退兵三十里以结盟,从而免除城下之辱。蔺相如想要以颈血溅秦王于渑池,张良让樊哙持盾胁迫项王,都是这个道理。如果像胡氏所说,庄王果真贤明,侧果真忠诚,那就侥幸成功了。不然,对着虎狼而告诫人不可吃,岂不是被天下人嘲笑吗?至于说子反不等待君命,那就更加不对了。受到别人的胁迫,而等待君主的命令,刀刃已经刺入他的胸膛了。这是华元有功,而侧本来无罪。在这个时候,宋国的命运,岌岌可危。所以《春秋》不是奖赏刺客的书,而在这里有所取义。圣人的难处啊。记载说:“宋人及楚人平。”“人”是众人的词,是国家所依靠的。“平”是平和的词。宋国没有屈服。以宋国“及”楚国的,平不平,权在宋国。

鲁僖公与晋侯、卫侯、曹伯、邾子在断道结盟。

凡是记载“同”的,必定有它的不同之处。谨慎地相同于所当同,而不同于所当不同,这是《春秋》的用辞。所以首止、葵丘、翟泉、践土都不记载“同”。记载有年,可以知道其他年份的歉收;记载六羽,可以知道其他宗庙的八佾。这是《春秋》的含蓄用辞。在幽地,在蒲地,在平丘,鲁国不同;在新城,蔡国不同;在清丘,卫国不同;在虫牢,宋国不同;在马陵,在柯陵,在鸡泽,郑国不同。那么断道之盟,齐国的不同就可以知道了。它不同的是什么?齐国争夺霸权。使者征召会盟,房帷笑客,齐国窥视晋国而想取而代之,明显了。所以不参与会盟,而使者且停留在中途。由此侵卫、伐鲁,力争诸侯,直到鞍之战失败后才停止,都是争夺霸权的实际表现。在齐桓公之前,中国没有霸主;齐桓公开创而晋国继承。齐国认为我难道是做晋国的先驱吗?

?忿忮生而思复其故,争所以不能已也。前乎顷公、孝公争,之后乎顷公、霛公争之,荘公争之,景公继争之,至于悼、简之衰,而争犹未已。间亦姑屈于晋,而忮忌终不忘也。乃争之而卒不得者,何也?齐以为霸者,吾之世业矣。晋可世,吾亦可世。而抑知其不敌者,不在诸矦之从违,而在国中之不靖乎?桓公五子,而四子相踵以相夺,羣臣之志不定,万民之情不安。司马氏有天下,再传而大乱,况列国之相雄长,而欲人之奉已,其可得乎?夫齐而有勿忘先业之志欤?无亦辑宁尔兄弟,绥抚余臣民,待晋之衰,而布恩信于天下,不此之务,而唯力是争?晋方世绍其业,日与诸矦周旋,拒楚而懐忿忮以争之,其危辱也不亦宜乎?景公承晋之敝,而修鄟陵之盟,急沙、咸、牵、洮之好,盖为愈矣。乃有晏子而不能用,且晏子者,又俭不中礼,成乎规模之狭隘者也。既不足以生诸矦之敬忌,而且君移柄于权臣,父偏私于爱子,徒以激天下之▯忌。艾陵败而国敝于勾吴,齐遂以终失其伯,而天下亦因齐之争以解防。呉越内讧,三晋▯分,宗周无恃以存,而成乎战国争伯之为害也,亦烈矣哉!《春秋》恶。齐之甚于断道,书曰:“同以见齐之不同,亦只以异而为乱首也。”若曰诸矦同心谋欲伐齐,则郤克抱愤,亦屡请而弗许矣。内不能同其国人,而况诸矦哉?

译怨恨嫉妒之心产生,想要恢复旧有的局面,争斗因此不能停止。在顷公、孝公争斗之前,顷公、灵公争斗,庄公争斗,景公接着争斗,直到悼公、简公衰微时,争斗仍然没有停止。中间也曾暂时屈服于晋国,但嫉妒怨恨始终没有忘记。然而争斗最终不能得逞,为什么呢?齐国认为霸业是我们世代的基业。晋国可以世代相传,我们也可以世代相传。但要知道失败的原因,不在于诸侯的服从或背离,而在于国内的不安定吗?桓公有五个儿子,其中四个儿子相继争夺,群臣的意志不坚定,百姓的心情不安定。司马氏拥有天下,传了两代就发生大乱,何况列国相互争雄,却想让人服从自己,这能实现吗?如果齐国有不忘先人基业的心意,难道不是应该安抚兄弟,抚慰剩余的臣民,等待晋国衰微,然后在天下施布恩德信义,不致力于这些,却只争武力?晋国正世代继承其基业,每天与诸侯周旋,抵御楚国,怀着怨恨嫉妒之心去争斗,其危险和屈辱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景公趁着晋国的疲敝,修好鄟陵之盟,急切地维持沙、咸、牵、洮的友好关系,这算是好多了。然而有晏子却不能任用,况且晏子这个人,又节俭得不符合礼制,形成了狭隘的格局。既不足以让诸侯产生敬重和忌惮,而且君主将权力移交给权臣,父亲偏私于宠爱的儿子,只是激起天下的嫉妒。艾陵战败,国家被勾吴削弱,齐国于是最终失去了霸权,而天下也因为齐国的争斗而解除防备。吴越内部争斗,三晋分裂,周王室没有依靠得以存续,从而形成了战国争雄的危害,也真是猛烈啊!《春秋》厌恶齐国,在断道之役中尤为明显,记载说:“同”字用来显示齐国的不同,也就是以异端作为动乱的开端。如果说诸侯同心谋划要讨伐齐国,那么郤克怀着愤恨,也多次请求却没有被允许。内部不能使国人同心,何况诸侯呢?

成公

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帅帅防,晋郤克、卫孙良夫、曹公子首及齐矦战于鞍,齐师败绩。

史家之説,非目见耳闻,资之于传闻,而流俗之言乱之。茍不以理裁之,必防于诬。三传传经而记事,则史也,故皆有诬焉。左氏之诬多在鬼神灾祥之异,公谷之异则在人事委曲之情。诬在鬼神者,其説幻忽而不可测,而或可借之以设敎。诬在人事者,适足资读者之笑,而弗能为鉴戒。公谷之説战鞍,其尤已。齐之得罪于晋,与争伯也,其结怨于鲁卫,侵伐不一,使之失地而防师也,故合谋殚力以致死,而必挫之。即有妇人笑客之事,亦其凌蔑晋霸而辱其使,以示无惧耳。而公谷増饰其説,以为或跛或眇或秃或偻,使如其状者御之,以为笑资。此适足为读者谐噱之具尔,而岂其然哉?人之有废疾,不数数然也。乌有一时四国之卿相聚一堂,而各居一丑恶之状?即使然矣,齐廷之上,又安得有此四人,恰与相肖而御之?且列国之相聘,各有差等,送逆车歩之逺近,傧介之多少,飨食燕飱之厚薄,币帛庭实之轻重,不一也。主君延而见之,不可一日而旅见。故荀庚、孙良夫之至鲁,君臣议其先后,聘与盟日各异也。晋伯主,曹小国,未有相偕而入门者。纵齐顷欲以辱晋而夷之于曹,郤克之傲,其肯听命而羣趋乎?况齐顷虽不量力以争胜,然观其既败以后,吊死问疾,七年不饮酒不御内,则亦非挟童心以供妇人之欢者,而何为其然耶?鞍之战,齐晋兴替,鲁卫安危之机也。备书四卿与列国之大夫,以见当日公愤同力之情事。奈之何以戯笑之俗传乱之?

  取汶阳田

春秋之世,三代之泽将斩,封建之法将亡之日也。必欲立一王之制,以定诸矦之封域,则必有明天子起,坐明堂,朝诸矦,议礼制度,乃可正强者之兼并。按山川而各画其封守,乃其能宰制六合,使震疉于威灵而不敢竞抑,必先之以诛暴禁乱之天诛。则于时必有勲贤之辅,受茅土之封,而取足于诸侯所侵之地,非可防然。按先王之版借以固守之也。古之万国,至周初而五存其一,至春秋而见于经传者百二十四。其僻处而弱小不见于经传者,必无几也。则列国之疆域已不可问矣。如晋反鲁之侵地,而因以取汶阳之田。斯田也,鲁以之封季友,在数十年以内也。前此者为齐地乎?为鲁地乎?且非齐非鲁而为已灭之国乎?齐以是反于鲁,鲁必请之天王,则使非齐非鲁而为亡国之▯。其子孙之有无不可问,即幸存焉,而降为编甿,已不可为人君,又将何以处之?周室而既陵矣,非鲁一旦以虗名一请而可返共主之权也。鲁即请之,晋固不聴之。晋即聴之,恐周亦不敢任之。周即任之,亦以虗名聊应之,而固不能为有无矣。荆呉僭王而不能革,陆浑之戎近在王畿而不能驱,南阳之田,晋以兵力取之而不能禁。灭国者数十而不能复,乃一田之防,明明齐侵而鲁复之,而责其不按故府以辞受乎?正天下者道也,非徒法也。齐威王朝周而为天下笑,实不至而务其名耳。故使孔子而为东周,必有宰制之大用,即当日之天下而厘正之,非但狥名迹以尊王室。狥名迹者,未有能尊王室者也。夹谷之防,齐人归田以谢过,夫子受之而不闻请正于周府。然则独以责成公行父而不自责乎?知此则知圣人经理天下之大权,不在区区请命之间也。

  公防楚公子婴齐于蜀

传讥季文子肆忿忮之褊心,而不能惩忿窒欲以取辱。夫季孙实不能无罪,而不可以此责之也。以秃御秃而致忿,传者之讹耳。鲁背齐而结晋,齐将出楚师以伐鲁,为日久矣。赤棘受盟,臧孙急继守备,未几而齐兵压境,取龙矣,侵及巢丘矣。鲁欲弗忿而不可得矣,此敌加于已,不得已而应者也,非忿之不惩也。乃若鲁之不道以致辱,则説在恒之九三矣。不恒其徳,或承之羞。谓防顺极而处震动之下,皇皇四顾,不克自持,以成风雷倐忽之▯。徳之不恒也,或之者,疑之之也。疑于羞而展转以思免,然而羞卒承之,弗能避之也。躁人之无

译成公

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率领军队驻防防地,晋国的郤克、卫国的孙良夫、曹国的公子首与齐侯在鞍地交战,齐军大败。

史家的说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而是凭借传闻,那么世俗的言论就会扰乱真相。如果不以事理加以裁断,必然流于虚妄。《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传述经义并记载史事,因此都属于史书,所以都有虚妄之处。《左传》的虚妄多在于鬼神灾祥的怪异,而《公羊传》《谷梁传》的虚妄则在于人事曲折的情状。虚妄在于鬼神的,其说法虚幻恍惚而不可测度,但或许可以借此来设立教化。虚妄在于人事的,恰好只够供读者嘲笑,而不能作为鉴戒。《公羊传》《谷梁传》关于鞍之战的说法,尤其如此。齐国得罪晋国,是因为争夺霸权;齐国与鲁国、卫国结怨,是因为侵伐不止,致使鲁卫失去土地而必须设防,所以鲁卫晋三国合谋竭尽力量以致死相搏,必定要挫败齐国。即使有妇人嘲笑宾客的事情,也只是齐国凌蔑晋国霸权而侮辱其使者,以显示无所畏惧罢了。而《公羊传》《谷梁传》增饰其说,认为有人跛脚、有人独眼、有人秃头、有人驼背,让长得像他们的人去驾车,作为笑料。这恰好只够供读者取乐罢了,难道事实真是这样吗?人有残疾,并不是常见的。怎么会有四国的大夫同时聚集在一处,而各自呈现一种丑恶的相貌?即使真是这样,齐国的朝廷上,又怎么能恰好有这四个人,长得与他们相像而去驾车呢?况且各国相互聘问,各有等级差别,送迎车马的远近、傧相介士的多少、飨食燕飨的厚薄、币帛庭实的轻重,都不相同。主君延见宾客,不可能一天之内全部接见。所以荀庚、孙良夫到达鲁国时,君臣商议见面的先后次序,聘问与盟会的日期各不相同。晋国是霸主,曹国是小国,没有一同进门的情况。纵然齐顷公想要侮辱晋国而将其等同于曹国,郤克的傲慢,难道肯听从命令而与众人一同趋步吗?况且齐顷公虽然不量力而争胜,但看他战败之后,吊唁死者、慰问伤者,七年不饮酒、不近女色,那么他也不是怀着童心来供妇人取乐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做呢?鞍之战,是齐晋兴衰、鲁卫安危的关键时刻。详尽记载四位卿大夫与列国的大夫,是为了展现当时公愤同力的情状。怎么能用戏笑的俗传来扰乱它呢?

取汶阳田

春秋时期,是三代恩泽即将断绝、封建制度即将灭亡的时代。如果想要确立一王的制度,来划定诸侯的封域,那么必须有英明的天子兴起,坐在明堂,朝见诸侯,议定礼制法度,才能纠正强者的兼并。按照山川形势各自划定封疆,才能统制天下,使诸侯敬畏其威灵而不敢争竞,这必须先以诛杀暴乱的天罚为前提。那么当时必然有功勋贤能的辅佐,接受茅土之封,而从诸侯侵夺的土地中获取满足,并非可以随意按照先王的版图来固守。古代的万国,到周初只剩下五分之一,到春秋时期见于经传的有一百二十四个。那些地处偏僻、弱小而不曾见于经传的,一定不多了。那么列国的疆域已经无法查考了。比如晋国归还鲁国被侵夺的土地,并借此夺取汶阳的田地。这块田地,鲁国用它来封给季友,是在几十年以内的事。在此之前,它是齐国的土地呢?还是鲁国的土地呢?或者既非齐国也非鲁国,而是已经灭亡的国家的土地呢?齐国把它归还给鲁国,鲁国必然要向天王请示,那么如果它既非齐国也非鲁国,而是亡国的土地,其子孙是否存在无法查考,即使幸存下来,也已降为平民,不能再做国君,又将如何处理呢?周王室已经衰微,不是鲁国一旦以虚名请示就能恢复共主权力的。鲁国即使请示,晋国固然不会听从。晋国即使听从,恐怕周王室也不敢承担。周王室即使承担,也只是以虚名敷衍应付,而实际上并不能决定土地的归属。楚国、吴国僭越称王而不能革除,陆浑之戎近在王畿而不能驱逐,南阳的田地,晋国凭借兵力夺取而不能禁止。灭掉的国家有几十个而不能恢复,那么对于一块田地的得失,明明是齐国侵夺而鲁国收复,却责备他们不按照旧档案来辞让接受吗?治理天下靠的是道,不仅仅是法。齐威王朝见周天子而被天下人嘲笑,是因为他实际做不到却务求虚名。所以假使孔子治理东周,一定有统制天下的大用,即使对当时的天下进行厘正,也不仅仅是顺从名迹来尊崇王室。顺从名迹的人,没有能够尊崇王室的。夹谷之会,齐人归还田地以谢罪,孔子接受而没有听说请示周王室。那么难道只责备成公和季孙行父而不责备自己吗?懂得这一点,就知道圣人治理天下的大权,不在于区区请示命令之间。

公防楚公子婴齐于蜀

《左传》讥讽季文子放纵忿恨狭隘之心,而不能克制忿怒、抑制欲望以致取辱。季孙实际上并非没有罪过,但不能因此责备他。用秃头去对秃头而引发忿怒,是传述者的讹误。鲁国背离齐国而结交晋国,齐国打算出动楚国军队来讨伐鲁国,已经很久了。在赤棘结盟,臧孙急忙加强守备,不久齐军压境,夺取了龙邑,侵及巢丘。鲁国想要不忿怒都不可能,这是敌人加害于己,不得已而应对,并不是不能克制忿怒。至于鲁国因不道而招致耻辱,则道理在《易经》恒卦九三爻辞中。不能恒久保持其德行,有时会承受羞辱。说的是顺极而处于震动之下,惶恐四顾,不能自持,从而形成风雷倏忽的变化。德行不能恒久,所谓“或”,是疑惑的意思。疑惑于羞辱而辗转思虑以求避免,然而羞辱终究降临,无法避免。急躁的人没有

恒,气不抑也;愞人之无恒,志不固也。其足以承羞,则一也。行父鲁所恃为社稷之臣也。楚自入春秋以来,未尝有一矢之加于鲁,而何为惴惴然贻君父以致赂纳质之羞乎?行父三思而行者,此正其三思之害,非忿之不惩也。鲁之依霸而戴之旧矣,故楚祸不及,而国以小康。乃行父当国以来,谋为宣公,定其篡位,舍晋而亟事齐。已而顷公不逞,郤克怒,知齐之不可终恃矣,又背齐而走晋。倐合倐离,占风候气以为从违,自谓审之熟而知几早。乃齐怨既深,楚抑知其随风而靡之可多得志也?如之何不胁之以威,而恣其无已之求也?蔡昭背楚诳呉,卒致州来之哭;司马欣反楚背汉,卒致汜水之刭。魏豹死于孤城,吕布杀于急缚。其左顾右盻,以无定情,夫岂躁而不恤祸哉?沈思而得游移之术,以为茍全之智,皆忧疑太深,进退失据,人不信,天不佑,而死为天下僇者也。春秋于侵蜀之师讳而不书,甚为鲁耻之也。耻其思屡变而无恒,以召侮,夫岂忿之无惩哉?

译恒,就是意气不被压抑;懦弱的人没有恒心,是因为意志不坚定。他们足以承受羞辱,这一点是一样的。仲孙行父是鲁国所倚仗的社稷之臣。楚国自从进入春秋时期以来,从未有一支箭射向鲁国,为什么要惊恐不安地给国君和父亲留下进贡纳质这种羞辱呢?仲孙行父做事三思而后行,这正是他三思所带来的祸害,并不是愤怒没有受到惩戒。鲁国依靠霸主并尊崇霸主是旧有的传统,所以楚国的灾祸波及不到,国家因此得以小康。然而自从仲孙行父执掌国政以来,为宣公谋划,确定其篡位,舍弃晋国而急于侍奉齐国。不久顷公未能得逞,郤克发怒,知道齐国不能长久依靠,又背离齐国而投靠晋国。时而联合时而背离,观察风向和气候来决定顺从或违抗,自认为考虑得周密而能及早察觉细微的征兆。于是齐国的怨恨已经很深,楚国也知道他随风倒伏可以多次得逞,怎么能不拿威势胁迫他,而放纵他无休止的要求呢?蔡昭公背离楚国欺骗吴国,最终导致州来之哭;司马欣背叛楚国背离汉王,最终导致在汜水被杀。魏豹死在孤城,吕布被杀在急缚之中。他们左顾右盼,没有坚定的立场,难道是因为急躁而不顾祸患吗?深思而得到游移不定的方法,以为这是苟且保全的智慧,都是因为忧虑猜疑太深,进退失去依据,人不信任,上天不保佑,而死成为天下的罪人。《春秋》对侵犯蜀地的军队避而不书,非常为鲁国感到羞耻。羞耻他思虑多变而没有恒心,从而招致侮辱,难道是因为愤怒没有受到惩戒吗?

叔孙侨如帅师围棘

胡氏谓鲁初税畆,作丘甲,棘不愿为之,氓故劳大师以围之,其説是矣。乃齐自桓公以来,变周之制,弃太公之法,顷公用兵已急,征徭繁数,岂能恤民而使民依之以不忘者乎?齐犹鲁也,何爱于齐而背其故主也?于是而叹乱世之民,蹙蹙靡骋,从违不以其心,既危其身家,又防其忠孝,大可恨而又深可悯也。弱者失之,强者攫之,强者攫之,弱者又争之,争之不得,假人之▯以图之,图之既得,又不能自强而为众庶之冯依,岌岌然且将复失之,则其民将何挟以自存,而何恃以相亲?其踌躇于笑啼不敢之时,亦可为痛哭也矣。勾践卧薪尝胆,而呉终为沼;燕昭卑躬下士,而尽复故疆。民亦有心,孰不愿得故主而君之?特无如其不能终保者何也?棘本鲁地,齐以强取之,而使已属鲁君臣而能愤起有为,折齐而下之,使归已焉,民之从之如流水,固人情也。乃巳之不振,受兵而恇惧,假晋之威以获无妄之福,楚师一临于蜀,惴惴焉纳赂质子之不遑,鲁之不能终有棘也,较然矣。齐矦不御酒,内决意于雪耻,棘之人闻之而惴惴,一旦舍强大而纳赋于鲁庭,他日之隠忧,民虽愚,其虑之也必深也。父老颦眉而相语,子弟翘首而东望,于是为观望之术者进曰:「待其围而后下,他日可以谢齐。」围焉而下之,抑可以谢鲁。呜呼!土吾土也,民吾民也,胡然使彼持两端而视我如防阱?弱国之君臣,众疑亲叛,漠然无丘陇之情,亦使其民而至于若此哉?书围棘而棘人之忘忠孝亲仇讐牿防其良心者,见矣。鲁之君不君,臣不臣,无能镇抚其先世之遗民,亦见矣。自非志士,孰能忘祸福以依君亲?故曰可恨而亦可悯也。

  梁山崩

左氏载绛人之言:「降服乗缦,彻乐出次,祝獘史辞,以礼焉。」而又足之曰:「其如此而已,虽伯宗若之何?」其言正矣。为此以尽修省之文,而生其引咎责躬之心。人君敬天以弥灾,如是焉得矣?糓梁谓壅河三日不流,辇者曰:「君亲素缟,帅羣臣而哭之,既而祠焉,则流。」何其诞也?山之崩也,以为朽壌之偶然欤?则无所为而壅者,固不以有所为而流。以为君失徳而致灾欤?则畏天以实,非缟素祠哭之虚文所可格也。三日而流者,新溃之土不坚,涨极而激湍浸灌,必复决也。乃哭之祠之,弃人崇鬼巫觋之术,而欲名山大川之我听,必不然之数也。其説昌而淫祀兴,风俗壊,诚敬弛,政教废,幽明失理,非细故也。二传之诬甚于左氏,于此信矣。

  立武宫

左氏谓以鞍之战故立武宫,而曰「聼于人以救难,不可以立武」,似谓宫非以祀武公,而为别宫以夸胜绩。乃以废宫、桓宫、僖宫之例求之,而证以有事武宫之文,其言非也。故胡氏决为武公之庙,而示即逺有终之义,以讥之,是矣。而犹未尽也。周制,天子七庙,有文武之世室焉。鲁初祖周公,而祀伯禽于世室,世室一而已,虽僭而犹不敢与天子等也。至是乃更尊武公等之于武王,而等鲁公于文王,则世室二而纯乎天子矣。世室者,不祧者也,故至于昭公尚有事焉。故《明堂位》曰:「鲁公之庙,文世室也;武宫,武世室也。」鲁之郊禘非礼久矣,至此而一一皆与周匹,是未有代徳而有二王,其僭为已极矣。故书曰「立」,「立」者不宜立也。炀宫因季氏之私祷而建,故曰「作」,以见其妄作。此以本非所得而立,故曰「立」,以见其诬而僭。「立」一字之贬,圣人之意存焉,非但世逺宜祧之谓也。

  取鄟

取鄟,取邿,取鄫,或以为国,或以为邾莒之邑。以经文考之,则信其为邑而非国也。国之曰灭,废其君,毁其宗庙社稷,不复有是国之谓也。言取以讳国恶,则彼受灭之国,斩先祖之祀,蔑先王之封,其可闵伤者不显,非春秋经世之义矣。取者,于彼未亡而我有之也。无社稷之守,则虽易主而邑犹是邑也。国则不可言取也。且使鄟、邿而为国也,鲁灭之为已有,必其地相邻矣。乃自成公以上入春秋者百有余年,而觐问盟防、侵伐槩不

译叔孙侨如率领军队包围棘地。

胡氏认为,鲁国刚刚实行税亩制度,设立丘甲军制,棘地不愿服从,所以鲁国百姓因此劳师动众去包围它,这种说法是对的。然而齐国自桓公以来,就改变了周朝的旧制,抛弃了太公的法度,顷公用兵已经急躁,征发徭役频繁众多,难道还能体恤百姓,使百姓依归他而不忘旧恩吗?齐国和鲁国一样,棘地的人为什么爱齐国而背离原来的君主呢?由此感叹乱世中的百姓,局促不安无处施展,顺从或违抗都不出于本心,既危及自身家室,又妨碍尽忠尽孝,实在令人愤恨又深深怜悯。弱者失去土地,强者掠夺土地,强者掠夺之后,弱者又去争夺,争夺不到,就借他人的力量来图谋,图谋成功后,又不能自强成为众人的依靠,岌岌可危即将再次失去,那么百姓凭借什么来生存,依靠什么来相亲相爱?他们在哭笑不得、进退两难时的犹豫,也足以让人痛哭流涕了。勾践卧薪尝胆,吴国最终沦为沼泽;燕昭王卑躬屈膝礼贤下士,最终收复全部失地。百姓也有心意,谁不愿意得到原来的君主来尊奉他呢?只是无奈君主不能长久保有国家。棘地本是鲁国的土地,齐国凭借强力夺取,如果鲁国的君臣能够愤然奋起有所作为,挫败齐国并使其屈服,让棘地回归鲁国,百姓跟随鲁国就像流水一样,这本来就是人情。然而鲁国自身不振,遭受兵祸却恐惧畏缩,借助晋国的威势获得了意外的福气,楚国军队一旦来到蜀地,鲁国就惶恐不安,连进贡纳质都来不及,鲁国不能长久拥有棘地,这是显而易见的。齐侯不饮酒,内心决意雪耻,棘地的人听说后惶恐不安,一旦舍弃强大的齐国而向鲁国缴纳赋税,日后的隐患,百姓虽然愚昧,考虑也一定很深。父老们皱着眉头互相交谈,子弟们仰头向东眺望,于是那些持观望态度的人进言说:“等到被包围后再投降,日后可以推脱对齐国的责任。”被包围后投降,也可以推脱对鲁国的责任。唉!土地是我们的土地,百姓是我们的百姓,为什么让他们持两端观望,把我们看作陷阱?弱国的君臣,众疑亲叛,漠然没有对祖先陵墓的深情,也是让百姓到了这种地步啊!史书记载“围棘”,棘地的人忘记忠孝、亲仇、束缚其良心的情形,就可见了。鲁国的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不能镇抚先世遗留的百姓,也可见了。如果不是有志之士,谁能忘记祸福而依归君亲呢?所以说既令人愤恨又令人怜悯。

梁山崩塌。

《左传》记载绛人的话:“降等服丧,乘坐素车,撤去音乐,离开正殿,祝官和史官致辞,以礼应对。”又补充说:“做到这样也就罢了,即使伯宗又能怎样呢?”这话是对的。通过这些来尽修省的文饰,从而产生引咎责躬的心。君主敬天以消除灾祸,像这样也就够了。《谷梁传》说堵塞河水三天不流,推车的人说:“君主亲自穿素服,率领群臣哭祭,然后祭祀,河水就流了。”多么荒诞!山的崩塌,认为是朽土的自然现象吗?那么没有人为原因而堵塞的,本来就不会因为人为原因而流动。认为是君主失德导致灾祸吗?那么敬畏上天要实在,不是穿素服祭祀哭泣的虚文所能感应的。三天后水流,是因为新溃的土不坚固,水势涨到极点激流浸灌,必定再次决口。于是哭祭,抛弃人事崇尚鬼巫之术,想让名山大川听命于我,这必定不是必然的道理。这种说法盛行而淫祀兴起,风俗败坏,诚敬松弛,政教废弛,幽明失理,不是小事。《公羊传》《谷梁传》的虚妄比《左传》更甚,在这里可以确信了。

建立武宫。

《左传》说因为鞍之战的缘故建立武宫,又说“听任他人来救难,不可以建立武宫”,似乎说武宫不是用来祭祀武公,而是另建宫室来夸耀战功。然而用废宫、桓宫、僖宫的例子来推求,并用有事于武宫的记载来证明,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所以胡氏断定是武公的庙,并表明即使疏远也有终祭的意义,以此来讥讽,是对的。但还没有说尽。周朝制度,天子有七座宗庙,有文王、武王的世室。鲁国最初以周公为祖,而在世室祭祀伯禽,世室只有一座,虽然僭越但还不敢与天子等同。到这里竟然更加尊崇武公,把他等同于武王,把鲁公等同于文王,那么世室就有两座,完全等同于天子了。世室是不迁祧的,所以到昭公时还有祭祀。所以《明堂位》说:“鲁公的庙,是文世室;武宫,是武世室。”鲁国的郊祀禘祭不合礼制已经很久了,到这里全都与周天子匹敌,这是没有取代德运却有两个王,其僭越已经到了极点。所以史书说“立”,“立”是不应该建立的。炀宫因为季氏的私祷而建,所以说“作”,以显示其妄作。这里因为本来不该建立而建立,所以说“立”,以显示其虚妄和僭越。“立”这一个字的贬斥,圣人的意旨存在于其中,不仅仅是说世远宜祧的意思。

夺取鄟地。

夺取鄟地,夺取邿地,夺取鄫地,有人认为它们是国,有人认为它们是邾国、莒国的邑。根据经文考察,确实它们是邑而不是国。说是灭国,是废除其君主,毁坏其宗庙社稷,不再有这个国家的意思。说“取”是为了避讳国家的恶行,那么那些被灭的国家,断绝先祖的祭祀,蔑视先王的封赐,其值得怜悯哀伤的地方不显现,不符合春秋经世的义理。“取”的意思是,在对方尚未灭亡时我就拥有了它。没有社稷的守护,那么即使更换主人,邑还是那个邑。国就不能说“取”。况且如果鄟、邿是国,鲁国灭掉它们据为己有,必定是土地相邻。然而自成公以上进入春秋纪年的有一百多年,觐见问候、盟会、侵伐一概不

见于经传,则以知天下之固无此国矣。唯鄫为东海之小邦,而莒灭之为己邑,取之者取莒邑而非灭鄫子之国也。国之存亡,封建之兴废,事莫大焉。为国讳恶,婉以纪之,可耳。恶容视先王分茅胙土之侯服,为一彼一此,任人取与之下邑乎?

译在经传中见到这样的记载,便可知天下原本就没有这个国家。只有鄫是东海边的小国,莒国灭掉它作为自己的城邑,夺取它的人是夺取莒国的城邑,而不是灭亡鄫子这个国家。国家的存亡、封建制度的兴废,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为国家隐讳恶行,委婉地记载下来,是可以的。怎么能够把先王分封土地、赐予侯服的诸侯,看作是可以随意让人夺取和给予的下级城邑呢?

叔孙侨如防晋士燮、齐人、邾人伐郯。

晋方通呉而呉即伐其与何也?呉为封豕长蛇,弃信而无厌,方欲通晋以敌楚,而既通乎晋,即聛聣东诸矦而蚕食之,其为匪人之情,固然也。晋方通呉而即与呉争郯何也?呉进而即与晋争诸矦,自不容已于与争,既发其焰,乃畏其焚林而扑之;既决其防,乃畏其滔天而湮之,愚昧者之情,固如此其不定也。争诸矦而仅合齐鲁邾之兵何也?郯者三国之外蔽,郯亡而呉兵加乎三国,晋不成乎霸矣,故急请晋争之而与偕也。晋为鲁谋而鲁请缓师何也?鲁之从霸,非心服之,畏其强耳,呉强则又畏呉,呉兵未加于境,则恐怒呉而挑之衅也,其勤兵以争,为人谋固其疆圉,而人心不固者,晋之通呉,自贻伊戚,及是而悔之晩矣。唐召回纥以讨安史,而两京受其涂炭;宋约金人以灭契丹,而二帝为其俘获。晋不虑患于早,而鲁懐异志于后,幸一时制楚之利,偷目前免呉之忧,他日者召国君,徴百牢,争长于黄池,皆啓之也。胡氏徒讥其无恤小之义,狥大国之令,未足以尽其愆也。

  三国来媵

鲁、宋、矦国也。嫁女而三国媵之,娶妇而备十二女。传谓“备书以欲败礼而逾制”,大义尽于此矣。而取《公羊》録伯姬之説,谓“因贬以见褒”,夫贤而可褒,其逾礼则子路使门人为臣,以昭孔子之徳,而何以责之为欺天也?贤不肖无定者也。故不肖而或有一事之得,不于其得而讥之;贤而有一行之非,不于其非奨之。宋、鲁所以待伯姬,伯姬所以自处,乱人之道也。何足以见伯姬之贤乎?夫宋之为此,有説矣。以为吾先代之后,可郊可禘,而何不可同于天子之纳后?乃周先王之以天子之礼乐修其事守者,为成汤存配天之徳也,非使其子孙俨然与天子敌礼也。华元当国以来,欺周之衰而僭逾无纪,蜃炭翰桧,见讥于君子久矣。借书之以闵周之下移,而宋君臣之不臣也,何褒也?齐之僭自管仲始之,而封矦建国;鲁之僭自臧辰啓之,而立五门、列三颂;宋之僭自华元导之,而盛昏礼、备塟仪。强大夫欲自僭以视诸矦,而收其实利,乃惑其君以僭天子而窃其虚名。虚名得而实利防,诸矦之愚,春秋之所深恶而重伤之也。

  公防晋矦宋公卫矦曹伯伐郑

君存而世子立,后世之乱法,春秋时尚未有也。晋景之卒在六月,经偶阙月耳。伐郑以五月,其为景公明矣。而左氏谓齐矦有疾,立太子州蒲为君,以伐郑。将州蒲遂端冕临戎,而以侯礼诸矦乎?则置景公于何地也?州蒲既为君,而称晋矦矣。獳之卒又书晋矦,名实乱而无辨。夫子修经,何不是正之也?或景公负疾而出,使太子从焉,以代行军礼。所谓守曰监国,从曰抚军,而传闻之譌,遂以州蒲为君耳。肃宗、灵武之立,为千古不孝之口实。赵汝愚之立嘉王,以贵戚易位之道,废不孝之▯宗,不得已之权也。而且肃宗既立,▯宗称太上皇而不复称帝。宋之三世内禅,其崩也皆曰太上,天无二日,不容有二君也。赵武灵亦称主父,不称王矣。此义不明,则魏主焘、周主赟以恣其妄自尊大之私心,而苖傅、刘正彦之逆,亦托之以逞。传经而失实,鲜不为名教累也。

  晋人执季孙行父舍之于苕丘

行父、侨如之乍屈乍伸也。晋无君,鲁无君,惟其大夫之自为朋党已耳。国有朋党而乱,奚有定哉?自其相忮以各为党者言之:郤氏忌蔑行父,而欲削之以收鲁;栾、范恶侨如,而欲安鲁以事晋。得失分焉,而行父之执侨如之张,唯郤氏;行父之释侨如之遂,唯栾、范。晋君无能决焉,故曰晋无君也。侨如托三郤以逞君,且为之辱卿,且为之执。有外援之助,而不知有君。行父托栾、范以免公子,唯其刺国母,唯其禁。有外援之助,而内不假于君命,故曰鲁无君也。侨如之以动郤犨者曰:「鲁有季、孟,犹晋之有栾、范。」犨妬栾、范,而因以妬季、孟。絷行父,即如其累栾、范,而侨如与犨内外之党成矣。已而释行父者,果栾、范也。侨如之言终验,而栾、范之必释行父者,亦闻

译叔孙侨如抵御晋国的士燮,以及齐国人、邾国人攻打郯国。

晋国正与吴国交好,而吴国随即攻打晋国的盟友,这是为什么呢?吴国如同大猪长蛇,背弃信义且贪得无厌,正想通过结交晋国来对抗楚国,但一旦与晋国交好,便立即窥伺东方的诸侯国并逐步吞并它们,这种非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如此。晋国正与吴国交好,却随即与吴国争夺郯国,这是为什么呢?吴国进犯,晋国便与吴国争夺诸侯,自不能不与之争斗;既然已经激起它的怒火,却又害怕它焚烧森林而试图扑灭;既然已经决开堤防,却又害怕它洪水滔天而试图堵塞,愚昧者的心理,本来就是这样摇摆不定。争夺诸侯却只联合齐、鲁、邾三国的兵力,这是为什么呢?郯国是这三个国家的外围屏障,郯国灭亡,吴国的军队就会压向这三个国家,晋国就不能成就霸业了,所以急忙请求晋国与之争夺,并一同行动。晋国为鲁国谋划,而鲁国却请求延缓出兵,这是为什么呢?鲁国服从霸权,并非内心信服,只是畏惧其强大罢了;吴国强盛,又畏惧吴国;吴国的军队尚未压境,就担心激怒吴国而挑起争端。他们出兵争夺,是为了替别人谋划巩固疆界,而人心不稳固,是因为晋国结交吴国,自招祸患,等到这时才后悔,已经晚了。唐朝召回回纥军队来讨伐安史之乱,结果两京遭受其摧残;宋朝约请金人来消灭契丹,结果两位皇帝被其俘虏。晋国早不虑患,而鲁国后来怀有异心,侥幸获得一时制衡楚国的利益,苟且免除眼前的吴国之忧患,日后召见国君、征调百牢、在黄池争夺长幼次序,都是由此引发的。胡氏仅仅讥讽晋国没有体恤小国的道义,顺从大国的命令,不足以完全揭示其罪过。

三国来送陪嫁女子

鲁国、宋国是诸侯国。嫁女时由三国陪送,娶妇时备齐十二名女子。《左传》说“详细记载是因为想要败坏礼制而超越规格”,大义尽在于此了。却采纳《公羊传》记录伯姬的说法,认为“通过贬斥来显示褒扬”,如果贤德值得褒扬,那么超越礼制就像子路让门人做家臣,以彰显孔子的德行,又怎么能指责这是欺骗上天呢?贤与不贤是没有定论的。所以不贤的人有时做对一件事,不在他做对时讥讽他;贤德的人有一件不对的事,不在他不对时奖赏他。宋国、鲁国对待伯姬的方式,伯姬自处的态度,是扰乱人伦之道。这哪里能看出伯姬的贤德呢?宋国这样做,是有说法的。认为我们是先代的后裔,可以郊祭可以禘祭,为什么不能等同于天子纳后呢?然而周朝先王用天子的礼乐来修治其职守,是为了保存成汤配天之德,并不是让他们的子孙俨然与天子对等行礼。华元执政以来,欺侮周室衰微而僭越无度,使用蜃炭、翰桧等物,被君子讥讽很久了。借由史书记载来怜悯周室地位的下降,以及宋国君臣的不臣行为,有什么值得褒扬的?齐国的僭越从管仲开始,封侯建国;鲁国的僭越从臧辰开启,建立五门、排列三颂;宋国的僭越从华元引导,盛大婚礼、完备葬仪。强大的大夫想要自己僭越以视同诸侯,而获取实际利益,于是迷惑其君主僭越天子而窃取虚名。虚名得到而实利丧失,诸侯的愚蠢,是《春秋》深深厌恶而痛惜的。

公与晋侯、宋公、卫侯、曹伯攻打郑国

国君在世而立世子,是后世的乱法,《春秋》时代还没有这种情况。晋景公去世在六月,经文偶尔省略了月份罢了。攻打郑国在五月,那一定是景公在世。而《左传》说齐侯有病,立太子州蒲为国君,来攻打郑国。难道州蒲就穿戴礼服战冠亲临戎阵,而以侯礼对待诸侯吗?那把景公置于何地呢?州蒲既然为国君,却称晋侯了。獳去世又书晋侯,名实混乱而无法分辨。孔子修撰经文,为什么不纠正这个呢?或许是景公带病出征,让太子跟随,以代行军礼。所谓留守叫监国,跟随叫抚军,而传闻的错误,就把州蒲当作国君了。肃宗在灵武即位,成为千古不孝的口实。赵汝愚立嘉王,以贵戚易位之道,废除不孝的宋宗,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而且肃宗即位后,宋宗称太上皇而不再称帝。宋朝三世内禅,他们去世都称太上,天无二日,不容有两个国君。赵武灵王也称主父,不称王了。这个义理如果不明,那么魏主焘、周主赟就会放纵其妄自尊大的私心,而苗傅、刘正彦的叛逆,也借此逞凶。传经而失实,很少不为名教所累。

晋人抓住季孙行父,把他安置在苕丘

这是行父、侨如时而屈从时而伸展的情况。晋国没有国君,鲁国没有国君,只是他们的大夫各自结为朋党罢了。国家有朋党就会混乱,哪里会有安定呢?从他们互相忌恨而各自结党来说:郤氏忌恨蔑视行父,想要削弱他以控制鲁国;栾氏、范氏厌恶侨如,想要安定鲁国以侍奉晋国。得失分明,行父被拘捕、侨如得势,全靠郤氏;行父被释放、侨如顺利,全靠栾氏、范氏。晋君不能决断,所以说晋国没有国君。侨如依托三郤来逞君威,并且为他侮辱卿大夫,并且为他拘捕人。有外援的帮助,而不知道有国君。行父依托栾氏、范氏以免除公子之祸,只因为刺探国母,只因为禁止。有外援的帮助,而内部不借助国君的命令,所以说鲁国没有国君。侨如用来打动郤犨的话说:“鲁国有季氏、孟氏,就像晋国有栾氏、范氏。”郤犨嫉妒栾氏、范氏,因而嫉妒季氏、孟氏。拘禁行父,就像牵制栾氏、范氏,而侨如与郤犨内外的朋党就形成了。不久释放行父的,果然是栾氏、范氏。侨如的话最终应验,而栾氏、范氏必定释放行父的原因,也是听

侨如之言而恻然曰:「鲁之有季、孟,犹吾二族之在晋。何容听其废而以长侨如者?长三郤乎?」而栾、范与季、孟之党又固矣。三郤、栾、范争权于内,而鲁之三卿与废于外,国中分党而内外为朋,交相忮以相贼,皆欲夺君权以归己。其忮也,国之所以分也。郤氏以季、孟之如栾、范,故而欲逐之;栾、范以季、孟之犹已,而必释之。已成乎两不相下之▯,则他日者三郤授首,而栾、范当为之一快。然而匄与书终以是怨厉公,必弑之以为三郤报陈尸之怨。栾、范岂私三郤者哉?其心曰:「今日之所以处三郤者,即他日之所以处栾、范也。不杀厉公,而大夫之死生终制于君手矣。」侨如之恶甚矣!君且为之辱卿,且为之执。其于季、孟已成乎两不并存之势,则栾、范为援,成公往防季、孟之▯,得而侨如竆矣。然则夺叔孙氏之世,使永废于鲁也,季、孟当不遗余力。然而国母可幽,公子可刺,而侨如安驱以出,且使其支子相袭而为卿。季、孟岂爱侨如哉?其心曰:「今日之不可废叔孙者,即他日之必不可废季、孟也。诛侨如而夺其世。」官而大夫之废置,终制于君手矣。虽相怨而必相庇,互为援植,以固其权。其庇也,君之所以孤也。夫然,晋与鲁安得有君哉?荀、范、智氏灭,而三卿废,靖公为家人。昭公讨季氏,而叔、孟交起以攻公。徒或相忮,或相庇,朋党固结而不可解。鲁、晋之覆,▯施于汉、唐、宋而未息。朋党之可畏烈矣哉!

译侨如的话让人听了心生悲悯,说道:“鲁国有季孙、孟孙,就像我们晋国的栾氏、范氏一样。怎么能容许听任他们被废黜,而让长于侨如的人上位呢?难道是要让三郤得势吗?”此时,栾氏、范氏与季孙、孟孙的党羽关系又非常牢固。三郤与栾氏、范氏在内部争夺权力,而鲁国的三卿与废立之事在外部相互牵制,国内分成了不同的党派,内外结成朋党,互相嫉妒并互相残害,都想夺取君权归为己有。这种嫉妒,是国家分裂的原因。郤氏因为季孙、孟孙如同栾氏、范氏,所以想要驱逐他们;栾氏、范氏因为季孙、孟孙如同自己,所以一定要释放他们。已经形成了两不相让的局面,那么日后三郤被杀,栾氏、范氏一定会感到痛快。然而栾书与荀偃最终因此怨恨厉公,一定要弑杀厉公,以报三郤被陈尸的怨恨。栾氏、范氏难道是偏私三郤吗?他们心里想的是:“今天对待三郤的方式,就是日后对待栾氏、范氏的方式。如果不杀厉公,大夫的生死终究要受制于君主之手。”侨如的恶行太严重了!君主不仅让他侮辱卿大夫,还让他被拘捕。对于季孙、孟孙,已经形成了两不并存之势,那么栾氏、范氏作为外援,成公前往防备季孙、孟孙的势力,一旦得逞,侨如就陷入困境了。那么剥夺叔孙氏的世袭地位,使其永远在鲁国被废黜,季孙、孟孙应当会不遗余力。然而国母可以被幽禁,公子可以被刺杀,而侨如却能安然驾车出逃,并且让他的庶子相继担任卿职。季孙、孟孙难道是爱护侨如吗?他们心里想的是:“今天不能废黜叔孙氏,就是日后绝对不能废黜季孙、孟孙。如果诛杀侨如并剥夺他的世袭官位,那么大夫的废置终究要受制于君主之手。”虽然互相怨恨,但一定要互相庇护,互为援助和支持,以巩固自己的权力。这种庇护,是君主孤立无援的原因。像这样,晋国和鲁国哪里还有君主呢?荀氏、范氏、智氏被灭,三卿被废,靖公沦为平民。昭公讨伐季氏,叔孙氏、孟孙氏联合起来攻打昭公。要么互相嫉妒,要么互相庇护,朋党牢固结集而不可解散。鲁国、晋国的覆灭,这种祸患延续到汉、唐、宋而没有停止。朋党的可怕真是猛烈啊!

齐髙无咎出奔莒

左氏称仲尼之言曰:「鲍子之智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殆非夫子之言也?不然,则如「速贫速朽」之説?夫子自以他故讥鲍子,而左氏传闻不审,以持禄容身为圣人之正训也。子曰:「邦无道,危行言孙。」谓处事外而持清议,非爱身存道之智耳。鲍氏自叔牙以来,为齐之世臣,休戚与共,而清宫禁肃,僚寀以靖国家,其职也,其道也,即其不容委之责也。爱克乱于宫中,乗辇以入于闳,侨如以之辱君于晋,宋鲍以之弑君而立,是可含黙不言以坐视倾危之至乎?徒以卫足为智也,则全躯保妻子之臣,附嫪毐以媚不韦,比莲花而谀昌宗者,皆圣人之所谓智矣。葵有卫足之智,抑有向日之忠,忠与智相扶以成徳者也。故曰:「此非夫子之言。」不然,必他有所谓,而非以持禄容身为智也。

  晋弑其君州蒲

称国以弑,泰山孙氏明复曰:举国之众皆可杀,是也。所谓众者,当国之大臣,继主之嗣君之谓,非统编甿而言之。而传者致疑于三晋半天下以为淫刑者,不逹于孙氏之防也。薛之弑,比事无传焉。莒仆之逆,滔天而国人是因。呉防之隙已深,而国人共戴莒呉之人,奚所逃?罪在官者,杀无赦,而况协谋以逞乎?厉公之弑,中行偃实为贼魁,以车一乗塟于翼东门之外,死犹不解其怒,固莫可分恶于众也。乃栾书与之同刼,同辞,同稽首于廷,使程滑者书为主,而偃与偕。书之为戎首,又不得而辞也。郑公子宋弑君,谋于归生,持两端而有畜老,惮杀之言。春秋举大逆,而归刑于归生,以懐逆而姑避者,其心憯也。偃书召士匄,而士匄辞;召韩厥,而韩厥辞。杀牛莫尸之説,犹归生也。不讨贼,不越竟,不直词以止其恶,而嫁罪于人,君子之所必诛,不赦者,则匄也,厥也,归生赵盾之辟所不能逭也。厉公弑矣,周子立矣,厥匄偃书相继以将中军而不相下,则其同谋操刀于先,而迭主晋政于后,无首无从,一而已矣。岂徒书偃匄厥哉?自知防以降,六官之长,幸厉公之死以受新命者,亦不但在官勿赦之科也。周子幸先君之弑,立乎其位而行赏功之典,罚弗及焉,亦鲁桓宣之等也。故曰:举国之众皆可杀,孙氏之言岂过哉?胡氏曰:深求其防,知圣人诛乱讨贼之大要,亦此意欤?谷梁舎恶不治,独咎君恶之甚。夫君而见杀,必有瑕矣;臣而弑君,必有辞矣。然则必为天子如武丁成王,为诸矦如丁公卫武,而后弑之者始服污潴之刑乎?诚其为武丁成王丁公卫武也,又孰得而弑之也?

  襄公

  遂成虎牢 戍郑虎牢

善制敌者,不求大胜,而为其不可败;善立功者,不求速成,而为其不可毁;善谋国者,不求亟安,而为其不可危;善交邻者,不求县合,而为其不可离。晋悼公其知此矣。其初入而嗣立,当君臣交擕,上▯下弑之余,而外有齐、秦、呉、楚之交相向也。乃清源数语,以无心嗣服之坦衷,立主纲以折羣党。既乃命官收誉、修徳、恤民,内已靖而后勤外畧。驰士匄之词,而齐定从;嘉父之谋,而戎服权通呉以制楚。既屈楚而辞呉,舍新军以革僭,勤聘问以睦邻,皆从容不廹,持之定而谋之不爽。《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握之固也。《诗》曰:“不敢暴虎,不敢冯河。”制之缓也。悼公有之,而其城虎牢而戍之,尤足以见其审虑之宻而规模之宏逺焉。自齐桓以来覇中国者,之争郑乆矣。或顿兵城下以胁之,或蹀血中原以争之。乃陉亭已服楚,而郑为首止之逃;城濮已败楚,而郑犹取汜水之讨。近者鄢陵之挫,晋威张矣。郑终懐集矢之恩,而依楚不舎。无他,晋逺阻并汾,隔以大河,限以太行,南下而有事于郑也难。故郑欺其不易出,而恐其难终恃也。虎牢者,大河之南,太行之东,廹郑而拊其背者也。城之戍之,则郑背我以合楚而攻之也;易,郑亲我而楚攻之,我起而救之也,亦易。不亟与楚争一旦之雌雄,不廹以求郑乍时之屈服,则郑虽有晨变盟而夕寒言之狡计,亦无所容其反覆。则是役也,

译齐国的高无咎出逃到莒国。

左氏引用孔子的话说:“鲍叔牙的智慧不如葵花,葵花尚且能保护自己的根茎。”这大概不是孔子的话吧?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就像“速贫速朽”那样的说法吗?孔子因其他缘故讥讽鲍叔牙,而左氏传闻不确,把持禄保身当作圣人的正统训诫。孔子说:“国家无道,行为要正直,言语要谦逊。”这是说在外部处境中保持清议,并非爱身存道的智慧。鲍氏自叔牙以来,就是齐国的世袭重臣,与国家休戚与共,肃清宫禁,使同僚安定国家,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道义,即使不被容纳,也不能推卸责任。爱在宫中作乱,乘坐车辇进入宫门,侨如因此让国君在晋国受辱,宋国的鲍氏因此弑君自立,这难道可以沉默不言,坐视国家倾覆吗?如果仅仅以保护自身为智慧,那么那些保全性命、庇护妻儿的臣子,依附嫪毐以讨好吕不韦,攀附莲花以谄媚张昌宗的人,都是圣人所说的有智慧的人了。葵花有保护根茎的智慧,也有向阳的忠诚,忠诚与智慧相辅相成以成就德行。所以说:“这不是孔子的话。”如果不是这样,必定另有深意,而不是把持禄保身当作智慧。

晋国弑杀其君州蒲。

称国名以记载弑君,泰山孙氏明复说:全国的人都可以被杀,这是对的。所谓众人,是指当权的大臣和继位的嗣君,而不是泛指编户齐民。而传述者对三晋占据天下半数却施行淫刑感到疑惑,是不理解孙氏的界限。薛国弑君,类似的事没有记载。莒仆的叛逆,罪恶滔天而国人顺从。吴国的嫌隙已经很深,而国人共同拥戴莒吴的人,哪里能逃脱罪责?罪在官员的人,杀无赦,何况是合谋逞志呢?厉公被弑,中行偃实际上是贼首,用一辆车葬在翼东门之外,死后还不能解除他的愤怒,本来就不能把罪恶分摊给众人。于是栾书与他同谋劫持,同辞,同在朝廷上稽首,让程滑作为主谋,而中行偃与他一起。栾书作为戎首,也不能推辞。郑国公子宋弑君,与归生谋划,持两端而有蓄养老臣,畏惧杀人之言。春秋记载大逆,而把刑罚归于归生,因为怀有逆心而暂时躲避的人,其心残忍。中行偃、栾书召士匄,而士匄推辞;召韩厥,而韩厥推辞。杀牛莫尸的说法,就像归生一样。不讨伐贼人,不越过国境,不直言以制止其恶,而嫁祸于人,君子所必诛,不赦免的,就是士匄、韩厥,归生、赵盾的避祸也不能逃脱。厉公被弑,周子被立,韩厥、士匄、中行偃、栾书相继担任中军将而不相让,那么他们先同谋操刀,后轮流主持晋国政事,无首无从,只是一个罢了。难道只是栾书、中行偃、士匄、韩厥吗?自知防以下,六官之长,庆幸厉公之死以接受新命的,也不只是官员不赦免的条例。周子庆幸先君被弑,立在其位而行赏功之典,惩罚不及于他,也与鲁桓公、鲁宣公同类。所以说:全国的人都可以被杀,孙氏的话难道过分吗?胡氏说:深求其界限,知道圣人诛乱讨贼的大要,也是这个意思吧?谷梁传舍弃恶行不治理,只怪罪君主的恶行严重。君主被杀,必定有瑕疵;臣子弑君,必定有借口。那么一定要像武丁、成王那样的天子,像丁公、卫武公那样的诸侯,而后弑君的人才服受污潴之刑吗?如果真的像武丁、成王、丁公、卫武公那样,又有谁敢弑杀他们呢?

襄公

于是建成虎牢,戍守郑国的虎牢。

善于制敌的人,不追求大胜,而追求不可败;善于立功的人,不追求速成,而追求不可毁;善于谋国的人,不追求急安,而追求不可危;善于交邻的人,不追求暂时合好,而追求不可离。晋悼公懂得这些。他刚入国嗣位,正值君臣交恶,上下弑杀之余,而外有齐、秦、吴、楚交相敌对。于是用几句清源的话,以无心嗣服的坦荡之心,确立主纲以折服群党。接着任命官员收誉、修德、恤民,内部安定后才勤修外略。派遣士匄出使,齐国就顺从;嘉父的谋划,戎服权通吴以制楚。既使楚国屈服而辞别吴国,舍弃新军以革除僭越,勤于聘问以睦邻,都从容不迫,持之定而谋之不爽。《易经》说:“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握之固也。《诗经》说:“不敢暴虎,不敢冯河。”制之缓也。悼公具备这些,而他筑城虎牢并戍守,尤其足以见其审虑之密而规模之宏远。自齐桓公以来称霸中国的人,争夺郑国很久了。有的顿兵城下以胁迫,有的蹀血中原以争夺。于是陉亭已服楚,而郑为首止之逃;城濮已败楚,而郑犹取汜水之讨。近者鄢陵之挫,晋威张矣。郑终怀集矢之恩,而依楚不舍。无他,晋远阻并汾,隔以大河,限以太行,南下而有事于郑也难。所以郑欺其不易出,而恐其难终恃也。虎牢者,大河之南,太行之东,迫郑而抚其背者也。城之戍之,则郑背我以合楚而攻之也;易,郑亲我而楚攻之,我起而救之也,亦易。不亟与楚争一旦之雌雄,不迫以求郑乍时之屈服,则郑虽有晨变盟而夕寒言之狡计,亦无所容其反覆。则是役也,

不必有召陵、城濮赫赫之功,而収郑于指掌为计决矣。郑贰则为我屯牧之地,郑服则为郑指臂之援。乃卒以収二十七年郑人归命之绩,而楚不敢北向以争中国。其为经纶天下之大略,盖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未有之殊猷也。赵充国曰:“帝王之师,出万全。”悼公允矣。春秋于悼公制楚服郑之事,书之重,词之复繁而不杀,其予悼者至矣。郑未服,则虎牢为南北之要枢,城而不系,郑者所以旌悼公之功,为天下城之功,不仅在郑也。郑已服,则虎牢为郑之凭藉,戍而系之郑者,所以白晋之未尝私虎牢,而为郑计深逺也。一字之増损,悼公之訏谟见,而其无所夺于郑之心,亦着矣。胡氏以扼险逼郑少之,将失险以聴郑之南向,椘之北犯,而后为得乎?若谷梁氏以伐防责晋,抑不念郑伯睔将死之言,为郑叛服不定之大机,不可失也哉?圣人之所予,传者之所夺,吾不知也。

译不必拥有召陵、城濮那样显赫的战功,而将收复郑国视为指掌间可决断的计策。郑国若怀有二心,便成为我军屯兵牧马之地;郑国若归顺臣服,便成为郑国臂膀般的援助。最终竟成就了二十七年郑人归顺称臣的功绩,使得楚国不敢向北进犯以争夺中原。这作为治理天下的宏大谋略,大概是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未曾有过的卓越策略。赵充国说:“帝王的军队,出动必求万全。”晋悼公确实符合这一标准。《春秋》对于悼公遏制楚国、降服郑国的事迹,记载得郑重,用词繁复而不删减,对悼公的赞许达到了极点。郑国未归服时,虎牢是南北交通的关键枢纽,修筑城池却不将其归属郑国,这是为了彰显悼公的功绩,为天下修筑城池的功绩,不仅仅在于郑国。郑国已归服后,虎牢成为郑国的凭借,驻军戍守并将其归属郑国,这是为了表明晋国未曾私自占有虎牢,而是为郑国做了深远的考虑。一字的一增一减,悼公的宏大谋略得以显现,而他未曾侵夺郑国的心意,也昭然若揭。胡安国认为扼守险要逼迫郑国而贬低悼公,难道要放弃险要听任郑国向南依附,任由楚国北犯,然后才算得当吗?如果谷梁氏以讨伐防地来责备晋国,难道不念及郑伯“睔将死”的言论,这是郑国叛服不定的重大契机,不可错失吗?圣人所赞许的,传注者所贬抑的,我就不知道了。

诸矦之大夫及陈袁侨如盟

礼也者,体也。无礼则无以为体,失其体则礼废矣。夫招▯懐逺之,以礼为重,决矣。体者,肢干强固而筋脉柔和,以利用而正焉者也。太刚则折,太柔则靡,合其冝而居正,以正人,不亦难乎?陈自辰陵,即楚以来,不通中国者三十年矣。鸡泽之防,心仪悼公之贤,复霸中国,而思纳欵,乃其君犹首鼠两端,不躬从防,而属命于一介之使,其情未定也。于斯时也,恶其不敏而拒之,拒之得矣,而絶之已甚,非懐集之量也。矜其已愚而纳之,纳之可矣,而纳之逾量,非至徳之威也。故拒之不得,则且屈列国元矦,与一大夫定交于盘敦之间,自失其体,而陈愈骄,骄愈不保其不叛也。于是而使大夫与之盟,弗拒也,弗轻纳也,聊如其来而待之耳。若置之可来可不来,而无惊喜匆遑之色,此之谓有体,此之谓有礼,此之谓居正以正人,而谷梁以为失正也,何居?

  莒人灭鄫

毁其宗庙社稷曰灭。灭则自此而无有此国矣。立异姓以为后,君其国者,非其苖裔,神不歆非类,已姓之祀移矣。然宗祧犹然鄫之先世也,社稷犹然鄫之茅土也,鄫氏之支子犹然为公族也,职贡犹通于上,国防盟征伐犹列于五等也,臣民犹有所戴而不以为俘也。遽为之名曰灭,名实交乱,史氏如此,且不足以为信史。圣人作《春秋》,定大法,而舞一字之深文以相加哉?吕非嬴而仍秦,牛非马而仍晋,柴非郭而仍周,可云嬴氏、司马氏、郭氏之亡,而不可云秦、晋、周之灭。使可云灭,汉祖入关而子婴降,刘裕篡立而徳文弑,陈桥拥立而柴氏废,又▯何辞以加之乎?然则莒人灭鄫,果兴师破其国而灭之,左氏恃赂之説是也。鄫近莒而莒图鄫,非一日矣。鄫不能支而属于鲁,鲁不能庇而归于晋。鲁弱而不能抚,晋逺而不能救,莒于是奄而有之,为己下邑。鲁不平而复取之,于此书灭,于后书取,亦既章章矣。公谷之説巧而诬焉,足信乎?上书鄫世子巫矣,何复有异姓以干之者?巫即异姓之子乎?则此书灭以甚其罪,而前何予以世子之名?使非巫而别有异姓之子乎?此世子巫未甞杀,未尝废,而何往耶?灭鄫之后,鄫不复见于经,二传不考始终,而强为之説,亦至是哉。

郑伯髠顽如防,未见诸矦。丙戍卒于鄵。

髠顽之卒与弑,不可得而审也。左氏谓子驷使贼夜弑之,而以疟疾赴于诸矦。旧史不能明言其弑,圣人不轻以传闻定人,不赦之辟,其説亦通。而公羊曰为中国讳,谷梁曰不使夷狄之民加中国之君,则是旧史本书弑,而圣人故讳之,以书卒,信然。则乱臣贼子唯弑无道之君,乃膺宫官之辟,君而贤也,可?唯其弑而姑贷之,岂理也哉?其云子驷欲从楚,僖公不欲,以此而见弑,非也。成公将卒,子驷请息肩于晋矣,从晋者子驷之志也,何至此而忌僖公之如防耶?且僖公弑矣,诸大夫可行其志矣,何复侵蔡以怒楚,而终受盟于晋乎?意者騑自以不礼之故,甘心于君父,未敢正告同朝,唯与罕丰之党密谋操刀。其以疟疾赴也,必于丙戌之前已弑矣,又伪以疾称,且有求医祷祀之事,以文饰之。至于丙戌而后曰不可起也,乃从行之。士卒鄵邑之编氓,或有与闻而私相告语者,于是稗官野史或为纪载,而三传因之。若圣人因鲁史作《春秋》,阙疑而慎言之,固不狥道路之口,轻加人以覆载不容之罪。然特起未见诸矦之文,则隐然有死不可知,但凭其赴之意矣。宋太祖之崩,也有戳雪之疑,当宋世而传之矣。然使修史者直信而书之曰防义弑其君,抑岂可哉?宁失不经,勿杀不辜。圣人之慎,圣人之忠恕也。

  作三军

作三军,为季氏之攘国,此一説也,而不尽然也。鲁旧有二军,而三之一军,一卿,则叔、孟二氏与季鼎足而立,而季氏之权损也。宿何利为此,而叔孙豹何不欲也?《春秋》军赋之制,防盟征伐所出之车乘卒徒币帛饔饩,皆视此以为轻重。故子产争小国之赋,自旦至昏,而必欲自损。悼公之世,征伐方勤,奔命盖不遑矣。季孙宿

译诸侯的大夫以及陈国的袁侨前来参加盟会。

礼,是国家的体制。没有礼就无法确立体制,丧失了体制,礼也就废弛了。招徕安抚远方的人,以礼为重,这是确定的。体制,就像肢体强健而筋脉柔和,以便发挥作用并使之端正一样。过于刚强就会折断,过于柔弱就会萎靡,符合适宜的标准而居于正道,以此来端正他人,不也很难吗?陈国自从辰陵之役依附楚国以来,与中原各国断绝交往已经三十年了。在鸡泽的盟会上,陈国内心倾慕晋悼公的贤德,希望恢复中原霸业,因而想表示归顺,但他们的国君仍然犹豫不决,没有亲自参加盟会,而是委托一个使者传达命令,他们的诚意尚未确定。在这种情况下,厌恶他们反应迟钝而拒绝他们,拒绝是可以的,但断绝关系太过分,不符合怀柔聚集人心的气度。怜悯他们愚昧而接纳他们,接纳是可以的,但接纳得超过限度,不符合至高德行的威严。所以,拒绝他们不合适,于是委屈各国诸侯,与一个大夫在盘敦之间定交,自己丧失了体制,而陈国更加骄傲,骄傲得越厉害,就越不能保证他们不背叛。于是派遣大夫与他们结盟,不拒绝他们,也不轻易接纳他们,只是顺着他们的来意而等待罢了。如果把他们放在可来可不来的位置,而没有惊喜匆忙的神色,这就叫有体制,这就叫有礼,这就叫居于正道来端正他人,而谷梁传认为这是失正,这是什么道理呢?

莒国人灭掉了鄫国。

摧毁宗庙社稷叫做灭。灭了,从此就没有这个国家了。立异姓的人作为继承人,统治这个国家的,不是原来的后代,神灵不享用非本族的祭祀,本姓的祭祀已经转移了。然而宗庙还是鄫国祖先的,社稷还是鄫国的土地,鄫氏的支子还是公族,职贡仍然通达于上级,国防盟会征伐仍然列在五等诸侯之中,臣民仍然有所拥戴而不认为他们是俘虏。匆忙地给它定名为灭,名实混乱,史官这样记载,尚且不足以成为可信的史书。圣人作《春秋》,制定大法,会用一个字的深文来苛责吗?吕氏不是嬴姓但仍属于秦国,牛氏不是马姓但仍属于晋国,柴氏不是郭姓但仍属于周朝,可以说嬴氏、司马氏、郭氏灭亡了,但不能说秦、晋、周灭亡了。如果说可以称为灭,那么汉高祖入关而子婴投降,刘裕篡位而宋德文帝被杀,陈桥兵变拥立而柴氏被废,又用什么言辞来加罪于他们呢?那么莒国人灭鄫,果然是兴兵攻破其国而灭掉它,左氏认为鄫国倚仗贿赂的说法是正确的。鄫国靠近莒国,莒国图谋鄫国,不是一天两天了。鄫国不能支撑而依附于鲁国,鲁国不能庇护而归于晋国。鲁国弱小而不能安抚,晋国遥远而不能救援,莒国于是吞并了它,作为自己的下属邑。鲁国不平愤而再次夺取它,在这里记载为灭,在后面记载为取,已经非常清楚了。公羊传和谷梁传的说法巧妙而虚妄,值得相信吗?上面已经记载了鄫国世子巫,怎么又有异姓的人来干预呢?巫就是异姓的儿子吗?那么这里记载灭来加重他的罪责,而前面为什么给予世子之名?如果不是巫而另有异姓的儿子呢?这个世子巫没有被杀,没有被废,到哪里去了呢?灭鄫之后,鄫国不再见于经书,两传不考察始末,而强行解释,也太过分了。

郑伯髡顽前往盟会,没有见到诸侯。丙戌日死在鄵地。

髡顽的死是被杀还是自然死亡,无法审察清楚。左氏说子驷派刺客夜里杀了他,而以疟疾为由向诸侯报丧。旧史不能明确说是被杀,圣人不轻易根据传闻判定人不可赦免的罪行,这种说法也通。而公羊传说是为中国讳,谷梁传说不让夷狄的人加害中国的君主,那么就是旧史本来记载是被杀,而圣人故意避讳,记载为卒,确实如此。那么乱臣贼子只有杀害无道的君主,才应受宫官之刑,君主如果是贤德的,可以吗?只因为是杀害而姑且宽贷,难道合乎情理吗?说子驷想跟随楚国,僖公不想,因此被杀,是不对的。成公将要去世时,子驷请求在晋国休息,跟随晋国的是子驷的志向,为什么到这里忌恨僖公前往盟会呢?而且僖公被杀了,各位大夫可以实行他们的志向了,为什么又侵犯蔡国以激怒楚国,而最终在晋国受盟呢?大概子驷自认为因为不礼貌的缘故,对君主怀恨在心,不敢正式告知同朝的人,只与罕丰的党羽密谋操刀。他以疟疾报丧,一定是在丙戌日之前已经被杀了,又假称生病,并且有求医祈祷的事情,来掩饰它。到了丙戌日才说不能起床了,于是跟随前往。士卒是鄵地的百姓,或许有听到而私下告诉别人的,于是稗官野史有所记载,而三传沿袭了它。如果圣人根据鲁史作《春秋》,存疑而谨慎说话,固然不盲从道听途说,轻易给人加上天地不容的罪名。然而特别写出未见诸侯的文字,则隐约含有死因不可知,只凭其报丧的意思。宋太祖的去世,也有戳雪的疑点,在宋朝时流传了。然而让修史的人直接相信并记载说赵义杀了他的君主,难道可以吗?宁可失于不经,也不要杀无辜的人。圣人的谨慎,圣人的忠恕。

设置三军。

设置三军,是为了季氏夺取国家权力,这是一种说法,但并不完全如此。鲁国原来有两军,而三分之一的军,一个卿,那么叔孙、孟孙两氏与季氏鼎足而立,而季氏的权力受损。宿何利为此,而叔孙豹何不想呢?《春秋》军赋的制度,盟会征伐所出的车乘卒徒币帛饔饩,都以此作为轻重。所以子产争小国的赋税,从早到晚,而一定要自己减少。悼公的时代,征伐正繁忙,奔命都来不及了。季孙宿

犹▯然自大,以驾列矦之上,而虗国以疲民。故叔孙豹曰:「子将不堪,恶宿之病国也。」三家之专,鲁自文、宣而已,然不待今日也。至于意如当国,愈攘夺以自强,而舍之,则三军之作,舍无与于季之专不专明矣。《鲁颂》之诗曰:「公车千乗,其甲士歩卒当七万二千人。」用其半休其半,而曰「公徒三万」。然徒虽逾于二军,而不尽用之以从三军之制,所以息民而裕国也。三军之作,国已劳,民已敝,书作者谋国之不臧也。若季之尽征,则又因事而行私,作而季不益,舍而季不损,非僭擅也,传者未攷焉。

译仍然傲慢自大,凌驾于列侯之上,从而虚耗国力、疲敝百姓。所以叔孙豹说:“你将无法承受,厌恶宿地损害国家。”三家专权,从鲁文公、鲁宣公时期就已经开始,并非等到今天才这样。至于季孙意如执政时,更加侵夺权力以增强自身势力,而“舍”(指免除兵役或赋税)这一举措,则清楚地表明了季孙专权与否的情况。《鲁颂》中的诗句说:“公室的战车有一千辆,其中的甲士和步兵应当有七万两千人。”使用一半,让另一半休息,所以说“公室的徒卒有三万人”。虽然徒卒的数量超过了两个军的编制,但并不全部征用来遵循三军的制度,这是为了休养生息、富裕国家。三军制度的建立,国家已经劳累,百姓已经困顿,记载这一举措是谋划国家不善的表现。如果季孙全部征发,那就是借公事行私利,建立三军季孙没有增加利益,免除征发季孙也没有损失,这并非僭越擅权,而是传述者没有考证清楚。

同盟于亳城北

屡盟而数背,背可恶也;而因背以成其向,未可恶也。弃信勤兵以勦民,非善谋也;而因劳以求其逸,谋亦未尝不善也。晋郑之合离,晋与郑自谋之,自知之,而其迹则若颠倒无术,而诈谖已甚者。三分四军以困楚而收郑,晋君之成筭也。舎之固已测之审矣。晋曰:“于我未病,舍之。”曰:“晋能骤来。”晋曰:“楚不能矣。”舎之曰:“楚将不能。”不啻桴鼓之相应,符劵之相合也。楚疲矣,郑之从楚可以质楚而无歉矣。至于萧鱼之防,礼囚纳堠,皆如其志之所期。而前之忽晋忽楚,乍降乍叛者,晋亦深谅之,而知郑之非狡矣。使其不然,晋难不深,楚劳未艾,纵偷旦夕之安,而欲二十四年晏然北向,楚之不能以一矢相遗,其可得乎?以欲翕固张之术,行背荆同华之志,大信在我,何恤人言?七姓十二国之祖,自鉴我委曲以求合于晋之深衷,虽千重誓而不顾。劳民争战,不遑宁处,而不恤,非叛也,非劳也,所以固其交而谋大逸也。《春秋》于郑之侵宋,称爵,称大夫,称帅师,而无贬辞,知其不以叛盟罪郑也。亳北之誓,守以萧鱼,庸何伤?

叔孙豹防晋荀偃、齐人、宋人、卫北宫括、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伐秦。

齐崔杼、宋华阅,没其名氏,而以人称。左氏曰:“惰也。”惰者,其迹,而有所以惰之心。《春秋》诛其心,而重贬之,非但在仪容进反之间也。晋之失伯三世矣,其抗衡而欲蔑伯者,非但楚也。齐挟其伯之余业,而収鲁以长于东方。秦恃西戎之伯,而日修怨于河外。晋有三方之衅,久矣。宋惩易子析骸之祸,戴晋而无固志,又晋之所为内患也。悼公起而张之,抑楚收郑而拒呉,东方靖矣。乃西问秦罪,而责士雃,乐祸不止之辜。中原之祸在秦,不容不讨也。晋之济泾以深入,安危之机在焉。崔杼、华阅次且河上,以沮军心,夫岂惮劳而已哉?以为东方之国,唯吾二国为大耳。进则诸大夫承我而兴,退则晋人且因我而沮。使其如北宫括、公孙虿之决志,以从荀偃之马首,栾鍼、士鞅之鋭气,得辅而昌。栾黡之猜离,不足以逞。秦安得不敛手以乞盟乎?而二子先沮焉,此何心耶?齐环之忮也,不利晋志之得也。向戌之偷也,隠然有不敢得罪于秦、楚之心,横亘于中也。是故悼公甫没,而髙厚早歌不类之诗,向戌亟献弭兵之防。二国之情畜之已久,特畏悼之威而未敢发耳。幸而晋之▯犹盛,而秦无楚援,不足以逞也。借其不然,乗解散之人,揜归师而廹之,岂徒晋受其毒哉?出函谷以窥三川,溃防者不可复収,而天下之倾危在旦暮矣。二卿之肉,其足食乎?彭城之师覆,而陈遂防。淮南九节度之军溃,而唐终失。河北危矣哉!故杼、阅之罪不胜诛,非但怠慢之愆已也。

  大夫盟

创业者之所为,非后人所得而效也。善守成者,以我之不可学,前人之可时移事变,而▯不生。若夫效之者,拙而以成乎▯,乃以咎作法之凉过矣。湨梁之防,荀偃怒大夫盟在防,诸矦不能为政。传者推其原于悼公之委三防于大夫,亦设身而为悼公思乎?八年之内,九合诸矦,急于制楚救郑,而勤列国之君于道路。诸矦即不惮劳,而悼公之心固不宁也。楚退郑服,诸君之存倦心必矣,犹使其终年奔走,躬听命于道路。君疲民劳,国且不堪矣。不欲重劳友邦之君,使其大夫听命,而公独亲之,则又自媟而失主盟之体。乃当日六官之长,皆民誉也。公控御之得其道,而诸大夫弗敢挟迎立之功以相亢。赐六辔在手,唯其所使,以拒呉而讨秦。在公为之,固自有张弛操纵之权焉。委之大夫也,何伤?平公嗣立,乍有事于中国,未尝烦诸矦之奔走。而才又不足以御先世之旧臣,无先君日驭戎路以驰驱之成绩,而但效其休息以靖天下之成局。平公之拙也,非悼公之咎也。或曰:明主之制法,非但我所可行也,必豫谋子孙之不若已,而早为之制。悼公不虑后嗣之不已若,而早为之所安,能辞其咎哉?是固然

译在亳城北结盟。

屡次结盟却多次背弃,背弃是令人厌恶的;但借由背弃来达成归顺,就未必令人厌恶了。抛弃信义、频繁用兵以残害百姓,不是好的谋略;但借由劳顿来求得安逸,这谋略也未必不好。晋国与郑国的合纵连横,是晋郑两国自己谋划、自己知晓的,而其表象却显得颠倒无序、毫无章法,欺诈虚伪到了极点。将四军分为三部分以困住楚国并收服郑国,这是晋君成熟的算计。舍之(郑国大夫)早已对此有了准确的预测。晋国说:“这对我们没有伤害,可以放过。”又说:“晋国能够屡次前来。”晋国说:“楚国不能了。”舍之说:“楚国将不能了。”这不仅仅是像鼓声与应和那样相应,像符节那样相合。楚国已经疲惫了,郑国跟随楚国可以用来作为楚国的抵押而毫无愧疚。至于萧鱼的盟会,拘禁使者、接纳斥候,都符合他们的预期。而之前忽而亲近晋国忽而亲近楚国,忽而降服忽而叛变的行为,晋国也深深体谅,知道郑国并非狡诈。如果不是这样,晋国的危难不会如此深重,楚国的劳顿也不会停止,纵然苟且求得旦夕的安宁,而想要二十四年安然无恙地面向北方,楚国连一支箭都无法赠送,这怎么可能呢?运用欲擒故纵的策略,践行背离楚国、亲近华夏的志向,最大的信义掌握在我们手中,何必顾虑别人的言论?七姓十二国的祖先,自然鉴察我们委曲求全以契合晋国深意的苦心,即使有千重誓言也不顾惜。劳苦百姓争战,不得安宁,却不顾惜,这不是背叛,也不是劳顿,而是为了巩固交情并谋求长远的安逸。《春秋》在记载郑国侵犯宋国时,称其爵位,称其大夫,称其率领军队,而没有贬义的措辞,知道它不以背叛盟约的罪名来责备郑国。亳北的誓言,坚守到萧鱼,有什么损害呢?

叔孙豹会同晋国的荀偃、齐国人、宋国人、卫国北宫括、郑国公孙虿、曹国人、莒国人、邾国人、滕国人、薛国人、杞国人、小邾国人讨伐秦国。

齐国的崔杼、宋国的华阅,隐去其名氏,而以“人”来称呼。《左传》说:“这是怠惰。”怠惰,是其表象,而有导致怠惰的心理。《春秋》诛讨其心理,而重重贬斥,不仅仅在于仪容进退之间。晋国丧失霸主地位已经三代了,那些抗衡并想要蔑视霸主的,不仅仅是楚国。齐国挟持其霸业的余威,收服鲁国以在东方称雄。秦国倚仗西戎的霸主地位,每日在黄河以外修怨。晋国面临三方的祸患,已经很久了。宋国惩创于易子而食、析骸而炊的灾祸,拥戴晋国却没有坚定的意志,这又是晋国内部的祸患。悼公兴起并张扬国威,抑制楚国、收服郑国并抵御吴国,东方安定下来了。于是向西问罪秦国,并责问士雃,乐祸不止的罪过。中原的祸患在于秦国,不容不讨伐。晋国渡过泾河深入敌境,安危的关键在于此。崔杼、华阅在黄河边上犹豫不前,以挫伤军心,这难道仅仅是害怕劳顿而已吗?他们认为东方各国,只有我们两国最大罢了。前进则各位大夫会承顺我们而兴起,后退则晋国人会借由我们来挫败。如果他们像北宫括、公孙虿那样决意,跟随荀偃的马首,栾鍼、士鞅的锐气,得以辅助而昌盛。栾黡的猜忌离间,不足以得逞。秦国怎么敢不收敛双手来乞求盟约呢?而这两个人先就挫败了,这是什么心理呢?齐环的嫉妒,不利于晋国志向的实现。向戌的苟且,隐然有不敢得罪秦国、楚国的心理,横亘在中间。因此悼公刚去世,高厚就早早唱起不伦不类的诗,向戌急切地提出弭兵的盟约。两国的实情蓄积已久,只是畏惧悼公的威势而不敢发作罢了。幸好晋国的国势犹盛,而秦国没有楚国的援助,不足以得逞。借使不是这样,乘着解散的人马,掩击归师的军队并逼迫他们,难道仅仅是晋国承受其毒害吗?出函谷关窥视三川,溃败的防线无法再收拾,而天下的倾覆危亡就在旦暮之间了。这两个卿的皮肉,足够吃吗?彭城的军队覆没,而陈遂的盟会失败。淮南九节度的军队溃败,而唐朝最终失去河北。危险啊!所以崔杼、华阅的罪过不可胜诛,不仅仅是怠慢的过失而已。

大夫结盟

创业者的作为,不是后人所能效仿的。善于守成的人,因为我的不可学,前人的可随时间变化而改变,所以祸乱不产生。至于那些效仿的人,笨拙却成就了祸乱,于是归咎于制定法则者的轻率过错了。湨梁的盟会,荀偃恼怒大夫在盟会上结盟,诸侯不能执政。传述者将其根源归结于悼公将三次盟会委托给大夫,这也是设身处地为悼公思考吗?八年之内,九次会合诸侯,急于制服楚国、救援郑国,而使列国的君主在道路上奔波劳顿。诸侯即使不害怕劳顿,而悼公的心本来也不安宁。楚国退却、郑国服顺,各位君主产生倦怠之心是必然的,还让他们整年奔走,亲自听从命令于道路上。君主疲惫、百姓劳苦,国家将要无法承受了。不想再劳烦友邦的君主,让他们的臣下听从命令,而国君独自亲自参与,则又自我轻贱而失去主盟的体统。于是当时六官的首领,都是享有民望的人。国君驾驭他们得其道,而各位大夫不敢凭借拥立之功来相互抗衡。赐予六辔在手,唯其所使,以抵御吴国而讨伐秦国。由国君来做,本来自有张弛操纵的权力。委托给大夫,有什么损害呢?平公继位,刚开始在中国办事,未曾烦劳诸侯的奔走。而才能又不足以驾驭先世的旧臣,没有先君每日驾驭戎车以驰骋的业绩,而只是效仿其休息以安定天下的成局。平公的笨拙,不是悼公的过错。有人说:明主的制定法则,不仅是我所可以实行的,必定预先谋划子孙不如自己,而早为之制定。悼公不虑及后嗣不如自己,而早为之安置,能推辞其过错吗?这固然如此。

矣。乃大有为者之辑宁内外也,有序而不可廹。晋失伯三世矣,其急在外,则攘楚为当日之先务。且功名不立,诸矦不顺,而欲早行威令于国中,望轻而下国不服。夫悼公亦且迟回以思,待楚郑呉秦之难皆已平矣,然后徐取国中之定分而整饬之,未晩也。公之立也,年方十四,三驾之后犹在壮年。使天假之年,必有渐张之权,消旁门倒持之衅者,而不虞其早折也。晋明帝速天,而苏峻叛;周世宗早殂,而赵宋夺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君子方为悼公深惜焉,而岂忍取后嗣之不振,以过责之。

译罢了。这是大有作为的人安抚内外、使天下安宁的做法,必须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晋国失去霸主地位已经三代了,当时的急务在于外部,所以抵御楚国是当务之急。况且功名尚未建立,诸侯不归顺,却想在国内早早施行威令,必然导致威望轻贱,而诸侯不服。晋悼公也迟疑观望,深思熟虑,等到楚国、郑国、吴国、秦国的祸患都平定之后,然后再慢慢确立国内的分权秩序并加以整顿,也不算晚。悼公即位时年仅十四岁,三次亲征之后仍处于壮年。如果上天能延长他的寿命,他必定能逐渐扩大君权,消除权臣专权、倒持太阿的祸患,而不必担心他过早夭折。晋明帝早逝,导致苏峻叛乱;周世宗早亡,导致赵宋夺取政权。这些都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君子正为悼公深深惋惜,又怎忍心因为后代不振作,就过分责备悼公呢?

公防晋矦、宋公、卫矦、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同围齐。

谷梁曰:「诸矦同罪之病也。以围而书同起,特笔焉,非病之明矣。」胡氏责齐环之背盟弃好,宜得同罪也;而诸矦之背盟者众矣。传固曰:「春秋不贵盟誓。」齐之罪,岂独在背盟哉?齐之加兵于诸矦,经无所见,其屡书者,伐鲁耳。齐之罪在伐鲁,而春秋恶之,亦在伐鲁,非但为宗国恤也。鲁不能霸,而霸倚为重轻;鲁不能勤周,而周与为存亡者也。明徳之后,秉周礼而以文教重于天下,是文、武、成、康之灵所慿依,而五帝三王之道统所维繋者也。故欲得天下诸矦者,必先得鲁。鲁之去来,不敢以兵争之,而但以徳绥之。故晋文兴而不问戌卫取谷之罪,晋悼兴而先勤士匄、士鲂之交,齐矦而欲与晋竞也,则顾周公、太公夹辅之誓,亟亲鲁以动天下,而犹恐鲁之不从。乃当其时,有不賔之椘,有不徳之呉,有遂君之卫,有背华之陈、蔡,有犯大之邾、莒,皆置之,而唯鲁是求。蔑裂秉文之国,以矜夸诈之雄。诸矦羣起而致武,岂鲁之▯能得此于天下哉?冠带诗书之望国,人心不死,未有忍视其陆沈者也。苻坚不听王猛之諌,而风鹤夺其魂魄;拓跋逞其饮江之志,而狒狸死于邜年。盛衰者时也,存亡者数也,声容文物,文武之统绪所繋,而不可凌者理也。一人倡之,众志翕然而兴,虽悍且防折之,崇朝而陨落矣。同者不介而孚,岂有爽乎?

  取邾田自漷水

谷梁曰:「轧,词也。其文隐,几不可解。」范寗曰:「轧,委曲随漷水,言取田之多。漷水入东海,入于泗,经数百里,安能尽取之乎?」公羊曰:「漷,移也。北方之水徙决无恒。鲁与邾旧以漷为界,至是漷移而入邾疆,鲁乃随其所移,指为已境,而夺邾田,故书『自漷水』以着其罪。然所取者,鲁邾疆域之一曲耳,故当以公羊为正。」

  卫甯喜弑其君剽

君臣以义合,审之于先,而弗能改于其后者也。合则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矣。生乎逆乱之世,非其君不事,其不事也,则不可一日立乎其廷。故张良以匹夫撃天子,而不名为贼。既已为君,则不可他日而易其志。故王彦章事簒立之朱温,为之效死,而可名为忠。食人之禄,执人之政,而谓君非吾君也,其心先丧矣。甯殖恶死后之恶名,而属其子甯喜,承其父之乱命,而敢于弑。其心曰:「是非吾君,而衎吾君也?」将谁欺?皮冠之见小过耳,而殖敢行其大逆。喜而欲盖前人之愆,维有避位出奔,舍剽弗君,而听国人之迎故主耳。乃殖死七年矣,懐奸以事剽,尸禄以专国,知衎之▯终不忘情于入,而内有母弟,外有贤臣,以为之援,乃身犯大逆,加刃于所翼戴之君。其恶不可矜,其死不能逭矣。《春秋》举弑君之刑以加之,其罪定也。又书「杀其大夫甯喜」,以衎之隂杀而阳任之,失人君之道也。岂得以子大叔置君弗定之小失,为喜薄责乎?罪莫大于弑废立,其次也。

叔孙豹防晋赵武、楚屈建、蔡公孙归生、卫石恶、陈孔奂、郑良霄、许人、曹人于宋。

宋之防,滕、邾之君与焉。杜氏以谓私属,而略之。小国畏征赋之繁难,而请属于大国,不得已之情,宜矜恤而存之,何忍遽没之乎?于此见《春秋》正名之深意,有所略以存君臣之大分。与晋文召王之没而不书同,扶人道以立大纲,所谓非圣人莫能修《春秋》也。防盟者,国之大事,君弗躬亲,而委之大夫,以执牛耳,诸矦之不自强,可闵也。既已使大夫主之,邾、莒虽小,自可视曹、许,而使其臣以听命,乃甘屈于大夫之下,从而受盟,愈可闵也。《春秋》欲伸▯邾之君于晋、楚之上,则南北弭兵之大故,大得大失之所系,不可使▯邾任其功罪。欲序之于孔奂、良霄之下,则倒冠于履下,而君臣之大分乱而不可理,故不得已而没二国,以存天下之纲。大夫辱诸矦也,诸矦自辱也。天尊地卑之大义,先王建矦之大法,不可辱也。此圣人之深意也。

  卫矦之弟鱄出奔晋

能制国之谓

译鲁僖公与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共同包围齐国。

谷梁传说:“这是诸侯共同谴责齐国的罪行。因为是用‘围’字,却记载诸侯一同起兵,这是特别的笔法,并非明显地谴责齐国。”胡安国指责齐侯环违背盟约、抛弃友好关系,应当受到共同的谴责;然而违背盟约的诸侯太多了。《春秋》经传本来就说:“《春秋》不看重盟誓。”齐国的罪过,难道仅仅在于违背盟约吗?齐国对诸侯用兵,经文中没有记载,多次记载的,只是齐国攻打鲁国罢了。齐国的罪过在于攻打鲁国,《春秋》憎恶它,也是因为攻打鲁国,不仅仅是为宗主国担忧。鲁国不能称霸,但霸权依赖它来衡量轻重;鲁国不能为周王室效力,但周王室的存亡与它息息相关。在明德之后,秉持周礼而以文教重于天下,这是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灵魂所依托,也是五帝三王道统所维系的地方。所以想要得到天下诸侯的拥戴,必须先得到鲁国。鲁国的离去或归附,不敢用武力争夺,而只用德行来安抚。所以晋文公兴起时,不追究戍卫卫国、夺取谷地的罪过;晋悼公兴起时,先致力于士匄、士鲂的外交;齐侯想要与晋国竞争,就顾念周公、太公辅佐周室的誓约,急切地亲近鲁国以打动天下,还担心鲁国不听从。当时,有不臣服的楚国,有不道德的吴国,有自专的卫国,有背离华夏的陈国、蔡国,有冒犯大国的邾国、莒国,都把它们放在一边,只寻求鲁国。蔑视并撕裂秉持文治的国家,以夸耀诈术的雄强。诸侯群起而展示武力,难道鲁国能在天下得到这种结果吗?作为礼乐诗书的望国,人心不死,没有谁忍心看着它沉沦。苻坚不听王猛的劝谏,风声鹤唳就夺走了他的魂魄;拓跋焘逞其饮马长江的志向,而狒狸死于邜年。盛衰是时势,存亡是气数,声威仪容、礼乐文化,是文武道统所维系,而不可凌辱的是道理。一个人倡导,众志就一致兴起,即使强悍且防备严密,也会在清晨陨落。同心者不假借外力而信服,难道会有差错吗?

鲁国从漷水夺取邾国的田地。

谷梁传说:“轧,是语气词。它的文意隐晦,几乎无法理解。”范寗说:“轧,是委曲沿着漷水,说夺取田地很多。漷水流入东海,流入泗水,经过数百里,怎么能全部夺取呢?”公羊传说:“漷,是迁移。北方的水迁徙决口没有定准。鲁国和邾国旧以漷水为界,到这时漷水迁移而进入邾国疆域,鲁国就随着它的迁移,指为已境,而夺取邾国田地,所以记载‘自漷水’以彰显其罪。然而所夺取的,只是鲁国和邾国疆域的一角罢了,所以应当以公羊传为正确。”

卫宁喜杀害了他的国君剽。

君臣以义结合,事先审慎选择,而不能在事后改变。结合之后,在天地之间就没有逃避的地方了。生在逆乱的时代,不是自己的君主就不侍奉,不侍奉,就不能一天站在他的朝廷上。所以张良以匹夫之身攻击天子,而不被称为贼。既然已经做了君主,就不能日后改变志向。所以王彦章侍奉篡立的朱温,为他效死,而可以被称为忠。吃别人的俸禄,掌握别人的政权,却说君主不是我的君主,他的心先丧失了。宁殖厌恶死后的恶名,而嘱托他的儿子宁喜,宁喜秉承父亲的乱命,而敢于弑君。他的心里说:“这不是我的君主,而衎才是我的君主?”欺骗谁呢?皮冠之见是小过,而宁殖敢行大逆。宁喜想要掩盖前人的过错,只有避位出奔,不尊剽为君,而听任国人迎接旧主罢了。然而宁殖死了七年了,怀着奸诈侍奉剽,尸位素餐以专权,知道衎始终不忘入主之心,而内有母弟,外有贤臣,作为他的援助,于是身犯大逆,对拥立的君主加刃。他的恶不可怜悯,他的死不能逃脱。《春秋》举出弑君的刑罚加之于他,他的罪定了。又记载“杀其大夫宁喜”,因为衎阴杀而阳任,失掉了人君之道。难道能用子大叔置君不定的小过失,来减轻对宁喜的责罚吗?罪过没有比弑君、废立更大的,其次就是它了。

叔孙豹与晋赵武、楚屈建、蔡公孙归生、卫石恶、陈孔奂、郑良霄、许人、曹人在宋国会盟。

宋国的会盟,滕、邾的国君也参加了。杜预认为他们是私属,所以略去不写。小国畏惧征赋的繁重艰难,而请求隶属于大国,是不得已的情况,应当怜悯体恤而保存他们,怎么忍心立刻抹去他们呢?在这里可以看到《春秋》正名的深意,有所略去以保存君臣的大分。这与晋文公召见周王而略去不写相同,扶持人道以确立大纲,所谓非圣人不能修《春秋》。会盟是国家的重大事务,国君不亲自参加,而委托给大夫,让他们执牛耳,诸侯不能自强,值得怜悯。既然已经让大夫主持,邾、莒虽然小,自可以视同曹、许,而让他们的臣子听命,却甘愿屈居在大夫之下,跟随受盟,更加值得怜悯。《春秋》想要伸张邾、滕的国君在晋、楚之上,那么南北弭兵的大事件,是大得大失所系,不能让邾、滕承担其功罪。想要把他们列在孔奂、良霄之下,那么就是倒冠于履下,而君臣的大分混乱而不可整理,所以不得已而略去两国,以保存天下的纲纪。大夫侮辱诸侯,是诸侯自辱。天尊地卑的大义,先王建侯的大法,不可侮辱。这是圣人的深意。

卫侯的弟弟鱄出奔晋国。

能控制国家的叫做

君,能尊主之谓臣,能定是非,审利害,原始要终,守贞而不违于道之谓信。逢君之非,导人之逆,坚防其不道之言以为信,信而贼矣。卫矦衎之要寗喜曰:“政由寗氏,祭则寡人,失政而何以有国?”此之谓君不君。鱄受命而以与甯喜相期许,此之谓臣不臣。喜伏其辜,而怨卫矦失要约之言,悻悻以去,不义之信,此之谓不信。要其君以政与人,君不从而鱄曰:“君不信。”父逐君而子欲擅国,杀之非不当罪,而鱄曰:“君无刑。”然则茍全鱄硁硁之言,以千乗之国,十余代之世,守举国之生杀,盈廷之黜陟,邦交之离合,财赋之出内,兵戎之动静,一惟喜是听,而卫矦敛手以听命。鱄之言践而后可,不失其君臣兄弟之▯伦,以立乎廷而不去哉。喜专之,衎固不平之。衎不平而喜怒又移于衎,弑剽之刃且加于衎,鱄又何以保信于其君也?夫鱄而果不惜为亡公子以靖乃心,则祝宗告亡之日,何不去而待之,杀喜之后乎?谷梁子曰:“是亦弑君者也,以鱄为喜之党也。”其论正也。又曰:“鱄之去,合乎春秋?春秋其奬乱之书,以与闻乎弑君者为合耶?”变文书弟,使与秦鍼、宋辰等,盖恶其守私要而忘亲背君以逃也。

译所谓臣,是能尊崇君主的人;所谓信,是能判定是非、审慎利害、推究始末、坚守正道而不违背道义的人。迎合君主的错误,引导他人的叛逆,却把坚决阻止不合道义的话当作守信,这种信就是祸害了。卫国国君卫献公衎要挟宁喜说:“政令由宁氏决定,祭祀则由我主持,失去了政令又怎么会有国家?”这就是所谓的君不像君。鱄接受命令并与宁喜相互期许,这就是所谓的臣不像臣。宁喜伏法受罪,却怨恨卫献公违背了约定的话语,愤愤不平地离去,这种不义的守信,就是所谓的失信。用政事交给别人来要挟君主,君主不听从,鱄却说:“君主不守信。”父亲驱逐君主而儿子想独揽国政,杀他并非不当罪,而鱄却说:“君主没有刑罚。”那么,如果仅仅保全鱄那固执己见的言论,让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历经十余代,全国的生死大权、朝廷的升降任免、邦交的离合、财赋的收支、兵戎的动静,全都只听宁喜的,而卫献公只能缩手听命。只有等到鱄的话得以实现,才能不丧失君臣兄弟的伦理,从而立于朝廷而不离去吗?宁喜专权,衎本来就不平。衎不平,而喜怒又转移到衎身上,杀害剽的刀刃将要加于衎,鱄又怎么能在他的君主那里保持信用呢?如果鱄真的不惜以亡国公子的心态来平定自己的内心,那么在祝宗宣告国家灭亡的那天,为什么不离开而等待,直到杀了宁喜之后呢?谷梁子说:“这也是弑君的人,因为把鱄看作是宁喜的同党。”他的论断是正确的。又说:“鱄的离去,符合《春秋》吗?《春秋》难道是奖赏动乱的书,把参与弑君的人看作合乎礼义吗?”改变文字书写顺序,使鱄与秦鍼、宋辰等人并列,大概是厌恶他坚守私下的约定而忘记亲情、背离君主以逃避责任。

豹及诸矦之大夫盟于宋

一人一事而再见,则畧其氏。修辞之体,然也。豹之不氏,二氏以为违命而贬之。夫其所命者何也?季孙欲使争承小国之赋,视▯邾也。鲁以周公之▯,千乗之国,为周室之大宗,有先王之景命,在国之所以立也。乃欲视▯邾而为人私属,没于利而弃礼,以自卑亷耻道丧,以贻四邻之欺削,宗国之望,蔑先王先公之世守,使其命出于鲁君,且可以义裁之,而况其为季孙宿削国以自殖之私意乎?夫邾为鲁之附庸,君以字称,大夫比于微者,其来旧矣。▯本侯爵,自替而从子男之赋,则天下诸侯皆子之,春秋亦因而子之,此鄙啬而自堕其令绪之覆▯也。曽有血气者而忍耐之乎?豹之不从义也,何贬也?夫修辞者必有体,虽读者不厌其繁,虽圣人亦何异于人哉?取而巧説之,以为褒贬之案,盖亦未之思也。若公羊谓卫石恶为恶人之徒在是,而危之一石恶,何足以辱诸国?况乎鲁非主盟,尤不任咎,言愈凿,义愈诎矣。

  呉子使札来聘

有一人之行,有一国之政。春秋者,纪国政之书,不举一国之大政,而以论一人者也。一人之生平有邪正,一事之行止有得失。春秋者,纪事之书,不取一人之生平,于一事而论之者也。故管仲、蘧伯玉、子产、史鱼、卫公子荆,皆圣人之所与,而不搜其遗事,以附见于经。子西之卑贱,卫豹之奸贼,皆圣人之所恶,而不着其名氏,以显其恶。责臧孙之窃位而告籴,不加之贬。嘉寗愈之愚不可及,而来聘,不特为褒。呉札之来聘,呉子邦交之事也,从乎来,则嘉其慕义之例而已矣。札一使臣,虽使徳如舜禹,亦仅如其事而书之耳。而传经者,或以为贤,或以为责。屈一国以从一人,舍其事之得失,而论其人之善恶,则春秋非天子之事,而为私好私恶之书,同于范晔、陈夀之史矣。故以为贤季札者,皆非也。而曰「责札之辞国以生乱」,则尤异乎圣人之言矣。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其所厚望于天下者,君子也。非不愿当世之有圣人,而躐君子以自任为圣,则且为无忌惮之小人。圣人之所深惧也。」乃欲以非常之事,责季札之不即奄有呉国,而以失节为逹节乎?季札轻千乗之封,守世及之义,庻几欲仁而得仁者,故夫子称之曰「延陵季子之于礼,其合矣夫」。而题其墓曰「有呉延陵君子之墓」,盖亦以得见君子为慰也,而何贬也?僚之妄立而不君,光之争国而行弑,于季子乎?何尤?君子求诸巳而已矣。僚、光之不肖,季厯、叔齐之贤,非已所得而谋也。且也,僚之顽,光之狡,伍员、要离、专诸之为乱人,不可以理化者也。使札而嗣立,能保其凛凛夀梦之遗命,帖然而事我乎?顺以抚之,则彼且为刘濞、为萧鸾,欲遏其恶,则且为宋太宗之于光美,徳昭也。故曰:「躐君子而自任为圣,则且为无忌惮之小人也。」世儒好为广逺权宜之论,而究为名教之害,谯周冯道之流,皆曰:「吾逹节以止乱也。」异乎圣人之言,而贼道甚矣。

  昭公

  楚子麋卒

楚子麋书卒,经有明文,以为弑者左氏也?岂其无徴而加人以大恶?此有以知其説矣。公子围之心,路人知之矣。设服离卫,邻国相与叹之。使郑中返,国人固惊其必有为也。乃入而问疾,而麋旋死矣。疑之深,谅之决。于是凡楚之臣民,窃相告语曰:「弑也。」浸乃闻之四邻,浸乃传之简册,皆曰:「弑也。」未有不信其固然而左氏据传闻以决言之,不然其赴告也曰:「病而卒。」孰敢以疑似犯防人之忌而证其果?非病而为弑乎?圣人传信而不传疑,存忠恕以消逆亿,下轻以大逆加人,从赴而书卒,録其实而已矣。幕及平夏,骈首受刃,相食之惨,虽不弑,犹弑也,终不以莫须有之爰书名之为弑。立法审而后乱贼惧,不然实弑者且援引以反唇讥《春秋》之过于刻覈,何惧哉?胡氏谓因申之防曲为中国讳,夫合十二国冠带之君,羣戴僭王之匪人,以为盟主,斯古今之大变,人道之深忧,岂必有弑逆之恶

译孟豹与诸侯的大夫在宋国结盟。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再次出现,就省略他的氏。这是修辞的体例,本来就是这样。孟豹不称氏,二是认为他违抗命令而贬斥他。他所违抗的命令是什么呢?季孙想要让他争夺小国的赋税,视同邾国一样。鲁国凭借周公的恩德,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力,作为周王室的大宗,拥有先王的显赫任命,这是国家得以建立的根本。现在却想视同邾国而成为别人的私属,沉溺于利益而抛弃礼制,使自身的廉耻之道丧失,从而招致四邻的欺侮和削弱,辜负了宗国的期望,蔑视先王先公世代坚守的道义。如果这命令出自鲁君,尚且可以用道义来裁断,何况这是季孙为了削弱国家以壮大自己的私意呢?邾国本是鲁国的附庸,国君以字相称,大夫地位相当于卑微者,这种情况由来已久。邾国原本拥有侯爵的地位,自己废弃而从子男之爵的赋税,那么天下的诸侯都把他当作子爵,《春秋》也就顺从而把他当作子爵,这是鄙陋吝啬而自毁其美好传统的覆辙。有血气的人难道能忍耐这种状况吗?孟豹不遵从道义,为什么要贬斥他呢?讲究修辞的人必然有体例,虽然读者不嫌其繁琐,但圣人又与人有什么不同呢?选取这些来巧言解说,作为褒贬的案例,大概是没有深思熟虑吧。如果像《公羊传》所说卫国的石恶是恶人的同类在此,因而使石恶处于危险境地,这怎么足以侮辱各国呢?何况鲁国不是主盟国,尤其不承担罪责,话说得越凿凿有据,道义就越显得理屈了。

吴国国君派季札来聘问。

有一种个人的行为,有一种国家的政事。《春秋》是记载国家政事的书,不列举一国的大政,而是用来评论个人的。一个人的生平有邪正,一件事的实行或停止有得失。《春秋》是记载事件的书籍,不选取一个人的生平,而是在一件事上评论他。所以管仲、蘧伯玉、子产、史鱼、卫国的公子荆,都是圣人所赞许的,但不搜罗他们的遗事,以附见于经文中。子西的卑贱,卫豹的奸贼,都是圣人所厌恶的,但不写明他们的名氏,以显扬其恶。责备臧孙窃取职位而告籴,不加以贬斥。嘉许宁愈的愚不可及,而来聘问,不特别予以褒扬。吴札来聘问,是吴国国君邦交的事,跟随而来,就嘉许他慕义的惯例罢了。季札只是一个使臣,即使德行像舜禹,也仅就其事而记载罢了。而传述经义的人,有的认为他贤德,有的认为有责备。委屈一国的政事来顺从一个人,舍弃事情的得失,而评论人的善恶,那么《春秋》就不是天子的事,而成为私好私恶的书,与范晔、陈寿的史书相同了。所以认为季札贤德的人,都是错误的。而说“责备季札辞让国家而导致动乱”,那就更不同于圣人的言论了。孔子说:“圣人,我见不到了。能见到君子,就可以了。”他所厚望于天下的是君子。不是不愿意当世有圣人,而是超越君子而自任为圣人,就会成为无所顾忌的小人。这是圣人所深深恐惧的。现在想要以非常之事,责备季札不立即占有吴国,而以失节为达节吗?季札轻视千辆兵车的封地,坚守世袭的道义,差不多是想仁而得仁的人,所以孔子称赞他说“延陵季子对于礼,真是符合啊”。并在他的墓上题写“有吴延陵君子之墓”,大概也是以能见到君子为安慰,为什么要贬斥他呢?僚的妄立而不像君主,光的争国而行弑,这与季子有什么关系呢?君子只求诸己罢了。僚、光的不肖,季历、叔齐的贤德,不是自己所能谋划的。况且,僚的顽固,光的狡诈,伍员、要离、专诸作为乱人,是不能用礼义来教化的。如果季札继位,能保证他们敬畏寿梦的遗命,顺从而侍奉我吗?顺从安抚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成为刘濞、萧鸾那样的人;想要遏制他们的恶,那么就会成为宋太宗对待赵光美、赵德昭那样的人。所以说:“超越君子而自任为圣人,就会成为无所顾忌的小人。”世俗的儒者喜欢发表广远权宜的言论,而最终成为名教的祸害,谯周、冯道一流的人,都说:“我达节以止乱。”这与圣人的言论不同,而贼害道义甚深。

昭公

楚子麋去世

楚子麋记载为卒,经文有明文,认为他是被弑杀的是《左氏传》吗?难道没有证据而给人加上大恶吗?这有理由知道他的说法了。公子围的心意,路人皆知。设置服离卫,邻国相互叹息。派遣郑国中返,国人本来惊讶他必有作为。于是进入而问疾,而麋随即死了。怀疑之深,认定之决。于是凡是楚国的臣民,私下互相告诉说:“是弑杀。”渐渐传到四邻,渐渐传到简册,都说:“是弑杀。”没有不信其固然如此而《左氏传》根据传闻以决断言之,不然其赴告时说:“病而卒。”谁敢以疑似触犯防人之忌而证明其果然?不是病而是弑杀吗?圣人传信而不传疑,存忠恕以消除逆亿,下轻以大逆加人,从赴告而书卒,记录其实而已。幕及平夏,并首受刃,相食的惨状,虽不弑,犹弑也,终不以莫须有的爰书名之为弑。立法审慎而后乱贼惧,不然实弑者且援引以反唇讥《春秋》之过于刻核,何惧哉?胡氏谓因申之防曲为中国讳,夫合十二国冠带之君,群戴僭王之匪人,以为盟主,斯古今之大变,人道之深忧,岂必有弑逆之恶

始足动圣人之悲闵乎?言之已深,反失之浅,此类是已。

译起初,足以触动圣人的悲悯之情吗?话说得太深,反而显得浅薄,这类情况就是如此。

叔弓如晋

常衮辞大官之馔,论者谓:“自顾不能则可辞尊位,不可辞常禄。”君子以为知言。叔弓衔命修两君之好,晋虽盟主,以周班言之,等之为元矦也;以懿亲言之,鲁者诸姬之宗国也。郊劳有恒典,授馆有定仪,受之而非有溢荣。弓自揣不足以膺使命,则不如弗往。既将命矣,馆垣之卑隘,子产犹执词以毁之。俨然大国之使,局蹐而若弗克▯荷,不亦陨君命而辱周公、禽父之灵乎?夫弓之苶然畏缩者,则有繇矣。渎盟疆郓,弓实帅师而叔豹戮矣。小人无礼,缓则行私以犯霸政,急则辱国以求茍容。恭不近礼,自耻自辱,而叔向以为知礼,左氏艳称之。彼乌知礼意哉!

  郑杀其大夫公孙黒

黒之诛与众弃之也,传乃以畏强幸疾为上,累何足为郑之君与执政累乎?子产之善于驭奸也,以寕国也。为岐黄之术者曰:因其衰而刺之,事长已故。石碏讨州吁,不于弑立之际,而诱之以觐王之请;季友诛庆父,不于再弑之初,而乗之于奔莒之时。时有所必待,▯有所必因也。恶不积,不足以亡身,防人防,终自有期。观衅而发,迎机而立,数其罪,拒其请,尸诸通衢,辞严义正,而国不动揺。谋国之善,非褊衷之所能测也。若必于彼恶方张之日,愤焉思逞,其不为晋厉之诛三郤,鲁昭之于季孙,陈蕃、窦武、李训、郑注之于宦寺者,鲜矣。然则何以书大夫?非有弑君叛国之大恶,而上又无王命以讨之,不削其官,法之正也。凡讨有罪而书大夫,率此义耳。

  叔弓败莒师于蚡泉

公羊之説迂而不当多矣,而何休又导之以入于诡诞。蚡泉之文,三传所传各异:左氏谓之蚡泉,谷梁谓之贲泉【贲音扶粉反,与蚡相近】文虽异,而其为鲁地一也。公羊谓之濆泉,而曰濆泉者直泉也,直泉者涌泉也。既不可通,何休乃云战而涌出为异象。公在晋,臣下专受莒叛臣以兴兵,百姓怒叹,气逆之。致按经言败莒于蚡泉,与败莒于郦,败邾于偃,何以异?且方战之时,胜者喜而旋师,败者溃而遽走,即有泉涌出,非江河之决足以渰军,何関于战?且鲁既胜矣,泉涌为灾,应当在莒,而鲁何任其咎?牵强天变以立异説。休之学,盖防纬之流,而公羊实作之俑矣。

  暨齐平

传以翼经,经有微言之难喻,则徴之传;经以正传,传有殊説之难定,则稽诸经。经之属辞比事,合先后,参彼此,而传之异説可折中矣。暨齐平糓梁,以为鲁也;左氏以为燕也。夫亦孰从定之哉?考之经之前后而知之矣。齐鲁自夷仪之后,盟防不絶,曽无一矢之相加遗。平者,平其不平也,固无不平,而何平之有?于燕则前书齐矦伐燕,后书纳北燕伯于阳,则暨平之为燕徴矣。齐景于是有复覇之心焉,故因伯欵之奔,挟义问以致讨,盖亦欲修桓伐戎,辟地之勲也。伐燕者正也,受复而退,观衅而后动,为义不终,急于平而以纳君待之。五年之后,偷而不足以有为。景公没于利而堕义,晏婴知其失而弗能强諌,齐之所以终不能复覇也。故书曰:暨授权于燕而抑齐,哀其见义之不为,无勇也。晋既失覇,齐又无成,拱手而授中国之权于呉越,圣人之所伤也。宋楚平而晋覇衰,齐燕平而齐覇不复,曹之卒章伤天下之无覇,《春秋》之情见乎词,尤章章矣。

  陈矦之弟招杀其世子偃师

招杀世子,而称陈矦之弟,以为宠爱之过者,非也。人之不仁,狥牀第之爱,至杀其冡嗣,而犹能与兄弟相友爱,以至于过乎援防人而授之刃者,溺也。乗君之昏而逞其防者,招也。非招无敢任杀者,故溺委其事于招,而果成乎杀。溺岂有爱于招乎?卒之身缢以死,爱子奔招之于溺,又岂尝念其爱而有所不忍乎?杀世子以自杀而亡其国,所谓自作之孽,不可活也。书曰:「陈矦之弟招杀其世子偃师。」谓陈矦之弟杀之,即陈矦杀之也。若从常例而称公子,则罪在招,陈矦不仁之恶掩矣。赵主父、杨坚皆以此亡。至不仁者,乱贼不与分其恶,人道灭絶,圣人之所闵。招之恶不足深论可矣。

  叔弓帅师围

译叔弓出使晋国。

常衮推辞高官的膳食,评论的人说:“自己考虑到不能胜任,可以辞去尊贵的职位,不可以推辞正常的俸禄。”君子认为这是知理的话。叔弓奉命去修好两国君主的关系,晋国虽然是盟主,按照周朝的爵位等级来说,也是元侯;按照同宗亲属的关系来说,鲁国是姬姓诸侯的宗国。郊外慰劳有固定的典制,安排馆舍有确定的礼仪,接受这些并不是有过分的荣耀。叔弓自揣不足以承担使命,就不如不去。既然已经奉命出使,馆舍围墙的低矮狭小,子产尚且坚持言辞来指责它。俨然作为大国的使臣,拘谨畏缩好像不能承受使命,不也是败坏君主的命令而辱没了周公、禽父的英灵吗?叔弓那种疲惫畏缩的样子,是有原因的。在疆界渎盟,叔弓确实率领军队而叔豹被杀。小人无礼,局势缓和时就谋取私利来侵犯霸主的政令,局势紧急时就侮辱国家以求苟且容身。恭敬但不近于礼,自取其耻自取其辱,而叔向却认为他知礼,左丘明极力称赞他。他们哪里懂得礼的真意呢!

郑国杀了大夫公孙黑。

公孙黑的被杀是众人抛弃他的结果,史传却把畏惧强暴、侥幸得病作为主要原因,这哪里足以成为郑国国君和执政者的累赘呢?子产善于驾驭奸邪之人,是为了安定国家。从事岐黄医术的人说:趁着病势衰弱时施针,事情长久以后就痊愈了。石碏讨伐州吁,不在他弑君自立的时候,而是用觐见天子的请求来引诱他;季友诛杀庆父,不在他再次弑君的初期,而是趁他逃奔莒国的时候。时机有所必须等待,事机有所必须凭借。罪恶不积累,不足以导致自身灭亡,防备奸邪之人,终究自有期限。观察裂痕而发动,顺应时机而确立,列举他的罪状,拒绝他的请求,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陈尸,言辞严厉道义正当,而国家不致动摇。谋划国家的好方法,不是心胸狭隘的人所能推测的。如果一定要在那人恶势正盛的时候,愤然想要逞快,那不像晋厉公诛杀三郤、鲁昭公对付季孙氏、陈蕃和窦武以及李训和郑注对付宦官那样的人,是很少的。那么为什么要记载大夫呢?没有弑君叛国的大恶,上面又没有王命来讨伐他,不削去他的官职,是法律的公正。凡是讨伐有罪的人而记载大夫,大概都是这个意思。

叔弓在蚡泉打败莒国军队。

《公羊传》的说法迂腐而不恰当的地方很多,而何休又引导它进入诡诞的境地。蚡泉的文字,三传所记载的不同:《左传》称为蚡泉,《谷梁传》称为贲泉【贲音扶粉反,与蚡相近】文字虽然不同,但它是鲁地这一点是一样的。《公羊传》称为濆泉,而说濆泉就是直泉,直泉就是涌泉。既然讲不通,何休就说战争时涌出泉水是异象。国君在晋国,臣下专断接受莒国叛臣而兴兵,百姓愤怒叹息,气逆所致。查考经文说在蚡泉打败莒国,与在郦地打败莒国,在偃地打败邾国,有什么不同呢?况且交战的时候,胜利者欢喜而撤军,失败者溃散而迅速逃跑,即使有泉水涌出,如果不是江河决堤足以淹没军队,与战争有什么关系?况且鲁国已经胜利了,泉水涌出是灾祸,应当在莒国,而鲁国为什么要承担罪责?牵强附会天变来树立异说。何休的学问,大概是谶纬之流的残余,而《公羊传》实在是始作俑者。

与齐国讲和。

传用来辅翼经,经有难以理解的微言,就征引传;经用来纠正传,传有难以确定的不同说法,就查考经。经文的措辞类比事物,综合先后,参酌彼此,而传的不同说法就可以折中决断了。与齐国讲和,《谷梁传》认为是鲁国;《左传》认为是燕国。那么又听从谁来确定呢?考察经文的前后就知道答案了。齐鲁自从夷仪之后,盟会不断,曾经没有一箭相加。讲和,是平息不平之事,本来没有不平,又有什么可和的呢?对于燕国,前面记载齐侯攻打燕国,后面记载把北燕伯安置在阳地,那么与齐国讲和是为燕国征伐的征兆了。齐景公这时有了恢复霸业的心思,所以趁着伯欵的投奔,挟持正义的质问来讨伐,大概是想要重修齐桓公伐戎、开拓疆土的功勋。攻打燕国是正当的,接受请求而退兵,观察裂痕而后行动,行义不能坚持,急于讲和而用接纳国君来对待他。五年之后,苟且偷安而不足以有所作为。景公沉溺于利而废弃义,晏婴知道他的过失而不能强行劝谏,齐国之所以最终不能恢复霸业的原因就在这里。所以经文说:与齐国讲和,是把权力授予燕国而抑制齐国,哀怜它见到正义而不作为,没有勇气。晋国已经失去霸权,齐国又没有成就,拱手把中原的权力授予吴越,这是圣人所悲伤的。宋楚讲和而晋国霸业衰落,齐燕讲和而齐国霸业不再,曹国的终章悲伤天下没有霸主,《春秋》的情意体现在言辞中,尤其明显了。

陈侯的弟弟招杀了世子偃师。

招杀了世子,而称陈侯的弟弟,认为是宠爱过度的缘故,是不对的。人的不仁,顺从床第之间的爱,以至于杀了嫡长子,而还能与兄弟相友爱,以至于过度吗?援引亲近的人而授予他刀斧的,是溺爱。趁着国君的昏庸而逞其私欲的,是招。不是招就没有敢承担杀人的,所以溺爱把事委托给招,而果然完成了杀害。溺爱哪里是爱招呢?最终自己上吊而死,爱子奔逃,招对于溺爱,又哪里曾经想到他的爱而有所不忍呢?杀了世子以自杀而亡了国家,所谓自作孽,不可活。经文说:“陈侯的弟弟招杀了世子偃师。”意思是陈侯的弟弟杀了他,也就是陈侯杀了他。如果按照常例称公子,那么罪在招,陈侯不仁的恶行就被掩盖了。赵主父、杨坚都因此灭亡。至于不仁的人,乱贼不与他分担恶名,人道灭绝,圣人所怜悯。招的恶行不值得深论了。

叔弓率领军队包围

费

行有不得者,反求诸巳,为君子言也。若夫叛逆大恶,岂以此责之哉?人方以叛人为叛,叛人即以责已之叛者为叛,叛者▯之党,叛者和之,举国之习于叛而不觉者从而附防之,而叛人乃以叛之名归之责已者而不怍,人以正责已矣。不名为叛,则不可加之兵;不名为讨,则不可以欺国人而逞已之志。乱臣跋扈,以上刼主,下胁众,固逆党防义旅者,此也。蚩蚩之氓,何知焉?骤闻兵戈之猝起,惊相告语,斥之为叛。不幸功隳而死亡,遂传之爰书,传之告赴曰:「彼叛而我平之,叛人之名反受而不能辞。」君子原初终正大义,伸孤忠,抑横逆,不以成败论人,岂其然乎?若叛人之所叛,而亦叛之;众人之所叛,而遂叛之,天下亦何頼有君子之名教哉?南蒯入费,季氏谓之曰:「叛。」叔弓讨之之辞曰:「叛。」鲁人因自言之曰:「叛。」流及于齐,齐亦斥之曰:「叛。」不谓胡氏翼经作传,明圣人之大义,而亦以为叛也。夫蒯之为谋,归室于公,以费为臣,▯至正也。蒯谋之憖憖告之公,请命而行,非擅兴诬上之师也。季氏稔恶不悛,盗憎主人,而援戈相向,此犹可责以仁礼,存心而厚望之,为君子乎?或曰:「蒯幸而成,也不能必其终。」戴公室而尽其忠也。曹操图董卓,操复为卓;刘▯诛桓▯,▯复为▯。何为遽许之以非叛哉?曰:「义之正者,不容先虑其邪而早夺之,君子劝忠之至意也。」当其举国从逆之日,而能倡义以起,亦奚必保其往乎?即如操▯之懐慝久矣,而当荥阳攻卓,京口讨▯之日,从卓与▯之词而号之曰「反」,又岂可哉?故书围费而不书蒯叛,深恶季孙重贬叔弓之党,恶斥其动干戈于邦内而不戢也。他日公山弗狃之召子曰:「吾其为东周乎?」圣人之志见矣。

译费

行为有不得心的,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这是针对君子说的话。如果是叛逆的大恶之人,难道能用这个标准来要求他们吗?人们正把叛逆的人称为叛徒,叛逆的人就把那些责备自己的人称为叛徒,叛逆者的党羽附和着,全国习惯于叛逆而不觉悟的人也跟着附和,于是叛逆的人就把“叛徒”的名号加在责备自己的人身上而不感到羞愧,人们用正道来责备他们罢了。如果不称之为叛,就不能对他们用兵;如果不称之为讨伐,就不能欺骗国人来逞遂自己的意志。乱臣跋扈,对上胁迫君主,对下胁迫众人,本来就是为了对抗正义之师,这就是原因。愚昧的百姓,知道什么呢?突然听到兵戈猝然兴起,惊恐地互相告诉,斥责他们为叛徒。不幸功业败坏而死亡,于是记载在法律文书中,传达在告慰死者的文书中说:“他们叛逆而我们平定了他们,叛徒的名号反而承受而不能推辞。”君子推究事情的始末,弘扬大义,伸张孤忠,抑制横逆,不根据成败来评价人,难道是这样吗?如果叛逆的人所背叛的,我们也去背叛;众人所背叛的,我们就去背叛,天下还依靠什么君子的名教呢?南蒯进入费邑,季氏对他说:“叛。”叔弓讨伐他的辞令说:“叛。”鲁国人自己说:“叛。”流传到齐国,齐国也斥责他说:“叛。”不认为胡氏翼经作传,阐明圣人的大义,也认为他是叛徒。南蒯的谋划,把家产归还给国君,以费邑作为臣属,这是最正当的。南蒯谋划时恳切地告诉国君,请求命令后行动,不是擅自兴师诬陷君主的军队。季氏积恶不改,盗贼憎恨主人,而拿起戈矛相对,这还可以用仁礼来责备,存心厚望他,是君子吗?有人说:“南蒯侥幸成功,也不能保证他最终不坏。”拥戴公室而尽忠啊。曹操图谋董卓,曹操又成为董卓;刘琨诛杀桓温,刘琨又成为刘琨。为什么就断定他不是叛徒呢?回答说:“正义的正当之处,不容许预先考虑其邪恶而早早剥夺它,这是君子劝勉忠诚的至意。”当全国顺从逆贼的时候,能够倡导正义而起,又何必保证他以后不坏呢?就像曹操、刘琨心怀恶意很久了,但在荥阳攻打董卓,京口讨伐刘琨的时候,顺从董卓与刘琨的言辞而称他们为“反”,又怎么可以呢?所以记载围费而不记载南蒯叛,深恶季孙,重重贬低叔弓的党羽,厌恶他们斥责在邦国内动干戈而不收敛。后来公山弗狃召孔子说:“我大概要成为东周吧?”圣人的志向显现了。

楚公子此自晋归于楚,弑其君,防于干谿。

楚麋之卒非实弑而春秋从伪赴也。于书比弑其君防而益信矣。传以楚未尝锢比,比未尝不向楚而坐责比。君臣之义未絶,而为弑君者所援立,因厚其责而目之为贼。夫坐之向背,子鲜偶忿为之,而岂必义絶者之皆然?晋之以覊抵禄,晋为之非防,使为之以防之忮毒,虽无锢比之事,又岂须臾忘比者哉?且即君臣义絶,亦无贵戚而推刃尊亲之理。传之于义疎矣。况乎比以经权失宜而加以不赦之辜,防以覆载不容而没其元憝之迹。春秋非圣人所修也,则可;春秋为圣人所修也,何倒置如斯也?麋惟实卒,故防称君而比书弑;比唯实弑,故弃疾书杀而比不称君。干谿之狱情得理允,而比无可曲觧明矣。乃胡氏之説既然,三传之义又异,何论楚狱者之纷纷也?所不解也。左氏既以防为逆贼矣,公羊则曰归无恶于弑立也,谷梁则曰以比之归弑比不弑也。要皆恶防已甚,而曲为比解也。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诛防者有万世之公説,而岂比所得操刃以相向乎?虽然,亦未害为君子词也。何也?防之宜授首于人,君子之所快也。楚既僭窃,防复竆防,设服离卫,既攘臂以夺其主,投▯诟天,又瞠目而蔑宗周,坐致齐牺,剪灭上国,恶极将陨,犹耽于周鼎。郑田恃大城以逼诸矦,自楚氛猖獗以来,頵之横旅之疆,未有如此日之淫威以逞者。中外丧气,神人共愤久矣。君子懐千秋之公怒,寛假弑之者以幸其亡,亦天理人情之不容已,而三传之説立焉。然而非圣人之大法也。圣人正名实,定刑赏,不为已甚者也。

  意如至自晋

左氏之轻以礼许人,不一矣。意如逃归,而犹曰以尊晋罪已,许之曰礼,则亦孰为非礼者哉?意如之削其氏族,圣人贱而削之也。盖意如者,始贪惏以啓衅,继畏愞而私逃,穿窬之行也。因其贱而贱之,圣人之法严矣。若以为史策之固然,则季方专鲁,谁敢操觚以削其族?而史藏鲁府,亦何能以谢罪于晋而修事大之礼乎?且使鲁畏晋自贬,而史亦不敢存孤卿之姓氏,则君辱矣,卿执矣,与邾莒齿而屈于下矣。犹自惴惴焉,防▯其冡臣,勿敢私尊于国史,则辱人贱行,不足以立国。礼者,所以强立而不反也,而岂其卑柔沮丧之足云哉?此説行,而唾面自干者,且以训其子孙,士君子之节斩于天下久矣。

  有事于武宫籥入叔弓卒

易》曰:「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往。」有其躬,而后可以立身,可以事君,可以治人,可以事神,可以善生,可以安死。非爱其身之谓也。不以身戚君,不以身辱国,不以身乱礼。无他,利不足以动之而已矣。权与▯利之所存也。怙权▯而不忍失之,生以之败徳而误及国家,死以之亏礼而羞及鬼神。叔弓莅事于武宫,甫籥入而仆于庿次。其耄老垂尽之气,非一旦矣,而不能辞莅事之役。非不欲辞莅事之劳也,辞莅事则必辞其禄位。弓沾沾而不忍舍,虽死而不惮劳,故不辞也。弓之生平趋利而失身久矣。疆郓取郠,为季氏厚封殖而害及其君。帅师围费,为季氏逐异巳而病深于国。是以得季氏之欢心而倚之为重。鲁防盟征伐之政,恒在三桓,而弓独十一见焉。迨及病且惫,而季氏犹宠之以有事之荣,以狥之。弓亦不惜余喘以自安其卿位。讳疾忍死,至于颠仆昏冒,而始知大命之倾。不恤其躬,乃使先公不得享其养,曽孙不得尽其诚。其死也,无异于岩墙桎梏矣。呜呼!士大夫之丧其耻心也,老不休,病不谢。其甚者,有父母之丧而不去其官,史嵩之、张居正、杨嗣昌之为名教罪人也。不有躬,不有父母,而何有于君哉?《春秋》书「籥入,叔弓卒」,丑之也。三传于此言礼,礼岂为奔金夫以宣淫者设哉?

  许世子止弑其君买

五刑之属三千,不孝为大。然轻重则有等矣。违温凊定省之常仪,而遽加以汚潴之大法,又岂忍哉?许止之弑,断自圣笔,罪较然矣。左氏曰:“饮太子之药卒。”公羊曰:“止进药而药杀。”以刅与药,有以异乎?此逆子不刋之定案也。而谷

译楚公子比从晋国回到楚国,杀了国君,弃疾在干谿防守。

楚麋的死亡并非比真正所杀,而《春秋》是依据虚假的赴告来记载的。在书中将比与弑君者弃疾并列,而更加可信了。《左传》认为楚国未曾囚禁比,比也未曾不向往楚国,却坐实了比的罪责。君臣的道义并未断绝,而比却被弑君者所拥立,因此加重对他的谴责而称他为贼。至于比向背楚国的缘由,子鲜偶然因愤怒而为之,难道必定是君臣道义断绝者都这样吗?晋国用羁旅之礼抵销俸禄,晋国这样做并非弃疾,假使弃疾以嫉妒毒害之心对待比,即使没有囚禁比的事情,又岂能片刻忘记比呢?况且即使君臣道义断绝,也没有贵戚而推刃于尊亲的道理。《左传》在义理上是疏漏的。何况比因经权失当而加上不可赦免的罪过,弃疾因天地不容而掩盖其元凶的痕迹。如果说《春秋》不是圣人所修,那还可以;如果说《春秋》是圣人所修,为何如此颠倒黑白呢?麋确实死亡,所以弃疾称君而比书弑;比确实弑君,所以弃疾书杀而比不称君。干谿的狱情得到合理的允当,而比无可曲解是明显的。然而胡氏的说法既然如此,三传的意义又不同,为何议论楚国狱案的人纷纷不一呢?这是我所不解的。《左传》既然将弃疾视为逆贼,《公羊传》却说比归来没有恶于弑立,《谷梁传》则说因为比的归来而弑比,比并未弑君。总之都是厌恶弃疾太过,而曲意为比辩解。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诛杀弃疾者有万世的公论,而岂是比所能操刃以相向的呢?虽然如此,也未害为君子的言辞。为什么呢?弃疾应当授首于人,是君子所快的。楚国既已僭窃,弃疾又穷兵黩武,设置服离卫,既攘臂以夺其主,投�诟天,又瞠目而蔑宗周,坐致齐牺,剪灭上国,恶极将陨,犹耽于周鼎。郑田恃大城以逼诸侯,自楚氛猖獗以来,�之横旅之疆,未有如此日之淫威以逞者。中外丧气,神人共愤久矣。君子怀千秋之公怒,宽假弑之者以幸其亡,亦天理人情之不容已,而三传之说立焉。然而非圣人之大法也。圣人正名实,定刑赏,不为已甚者也。

意如至自晋

《左传》轻易以礼许人,不止一次了。意如逃归,而还说以尊晋罪己,许之曰礼,那么谁为非礼者呢?意如的削其氏族,是圣人贱而削之。大概意如者,起初贪婪以启衅,继之畏�而私逃,穿窬之行也。因其贱而贱之,圣人之法严矣。若以为史策之固然,则季方专鲁,谁敢操觚以削其族?而史藏鲁府,亦何能以谢罪于晋而修事大之礼乎?况且使鲁畏晋自贬,而史亦不敢存孤卿之姓氏,则君辱矣,卿执矣,与邾莒齿而屈于下矣。犹自惴惴焉,�其冡臣,勿敢私尊于国史,则辱人贱行,不足以立国。礼者,所以强立而不反也,而岂其卑柔沮丧之足云哉?此说行,而唾面自干者,且以训其子孙,士君子之节斩于天下久矣。

有事于武宫籥入叔弓卒

《易》曰:“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往。”有其躬,而后可以立身,可以事君,可以治人,可以事神,可以善生,可以安死。非爱其身之谓也。不以身戚君,不以身辱国,不以身乱礼。无他,利不足以动之而已矣。权与�利之所存也。怙权�而不忍失之,生以之败德而误及国家,死以之亏礼而羞及鬼神。叔弓莅事于武宫,甫籥入而仆于庿次。其耄老垂尽之气,非一旦矣,而不能辞莅事之役。非不欲辞莅事之劳也,辞莅事则必辞其禄位。弓沾沾而不忍舍,虽死而不惮劳,故不辞也。弓之生平趋利而失身久矣。疆郓取郠,为季氏厚封殖而害及其君。帅师围费,为季氏逐异己而病深于国。是以得季氏之欢心而倚之为重。鲁防盟征伐之政,恒在三桓,而弓独十一见焉。迨及病且惫,而季氏犹宠之以有事之荣,以狥之。弓亦不惜余喘以自安其卿位。讳疾忍死,至于颠仆昏冒,而始知大命之倾。不恤其躬,乃使先公不得享其养,曾孙不得尽其诚。其死也,无异于岩墙桎梏矣。呜呼!士大夫之丧其耻心也,老不休,病不谢。其甚者,有父母之丧而不去其官,史嵩之、张居正、杨嗣昌之为名教罪人也。不有躬,不有父母,而何有于君哉?《春秋》书“籥入,叔弓卒”,丑之也。三传于此言礼,礼岂为奔金夫以宣淫者设哉?

许世子止弑其君买

五刑之属三千,不孝为大。然轻重则有等矣。违温凊定省之常仪,而遽加以�潴之大法,又岂忍哉?许止之弑,断自圣笔,罪较然矣。《左传》曰:“饮太子之药卒。”《公羊传》曰:“止进药而药杀。”以�与药,有以异乎?此逆子不�之定案也。而谷

梁以为不知尝药,故备责之,见孝子之至,不尝药者,子道之不尽,谓之不孝,允矣。而谓之弑,不已憯乎?谷梁此论,非以求全于孝子,特以曲贷于元防而已。是捣附入宫,而霍光掩其妻之大恶;红九进御,而方从哲赏李可灼以金币之术也。谷梁何私而曲庇逆止哉?盖止鸩其君父而欲揜之也,故为震悼号泣,不食不饮之态,饰其恶而免于讨。防人之涕洟无情而泉涌者多矣,踊擗呼号,尤易为也。饮食则无从察之于暧昧也,人不察而或疑其为无心之过,传闻焉而遂仅以不尝药闻。迨夫鬼神弗赦,魂丧神惊,畏枭磔而走晋,以死天殛之也,乃谓之毁死,而谷梁信之,仅以不学责之。然则刘劭崩衂破裂之诏,遂可盖合殿之极惨哉?然则何以书葬?葬者,臣子之事。君弑而贼不讨,则不书葬,以罪其臣子。世子躬为逆,又谁责焉?故许悼、蔡景皆特书塟此。处枭獍之法,非臣弑其君者等,又《春秋》之犬法也。

译梁国认为许止不知道尝药,所以完备地责备他。看到孝子到了极点,不尝药就是未尽到做儿子的本分,称之为不孝,这是合理的。但称之为弑君,不是太过残忍了吗?《谷梁传》的这种论断,并不是为了苛求孝子完美,只是特意宽贷许止罢了。这就像捣碎附子送入宫中,而霍光掩盖他妻子的重大罪恶;红丸进献御前,而方从哲用金币赏赐李可灼的手段一样。《谷梁传》为何偏私而曲意庇护逆子许止呢?大概是因为许止鸩杀了他的君父却想要掩盖罪行,所以做出震惊哀悼、号哭哭泣、不食不饮的姿态,粉饰他的罪恶从而免于讨伐。许止那无情却如泉涌的泪水太多了,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尤其容易做作。至于饮食方面,则在暧昧不明中无从查考,人们不察,或许怀疑他是无心之过,传闻开来,于是仅仅以“不尝药”传开。等到鬼神不赦,魂飞魄散、精神惊恐,害怕被枭首车裂而逃往晋国,最终死于天降的惩罚,这才称之为“毁死”,而《谷梁传》相信了这一点,仅仅以“不学”来责备他。那么,刘劭那崩裂破碎的诏书,就可以掩盖合殿极度的惨烈吗?那么,为什么还要记载“葬”呢?安葬,是臣子的事。君主被弑而贼人未被讨伐,就不记载安葬,以此归罪于臣子。世子亲自犯下逆罪,又能责备谁呢?所以许悼公、蔡景公都特别记载了“塟”(葬)。处置像枭獍(凶恶逆子)那样的法律,与臣子弑杀君主的罪行等同,这又是《春秋》的大法。

盗杀卫侯之兄絷

左氏书絷,公谷书輙。音相近而乱,未知孰是。要之皆名也。谷梁乃谓两足不能相通,谓之輙。輙岂无名?而蒯聩之子,又岂废疾之人,而亦曰輙乎?齐豹称盗,微之也。春秋但责卫矦之不能庇其兄,豹不足当春秋之法也。胡氏不审,乃舍手刃之盗,而蔽罪于与难之宗鲁,过矣。宗鲁之不足吊,孔子正事主之义,以训门弟子,非春秋正名定罪之大法也。

  刘子单子以王猛居于皇

猛不称子,猛不得为先王之嗣也。猛之书名,猛不得为天下之君也。其称王猛者,王国不可言周,从乎郑忽、曹覊之例而繋之王,亦犹王人、王姬之称王也。猛非次当王者乎?曰:猛长当王也。景王立朝之命正乎?曰:不正。然则猛何以不得为景王之子而君天下耶?曰:立子以嫡,无嫡立长,天下之公义也。君无正命,废长立幼,大宗得而持之,大臣得而断之,贤士大夫有口,匹夫匹妇有心,可得议之,非为子者所得挟之以自争也。义无定在,存乎其人,故曰义内也,非外也。公叔文伯之恶,母数之则为贤母,妻数之则为妬妻,存乎其人而已矣。汉武帝之立昭帝,非义也,而燕旦抗表入侍,则自取诛夷。唐太宗之立髙宗,非义也,而承干封事诈上,终以幽死。盖父能制命为慈,子以承命为孝,父不慈,子不孝,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日居也。猛处人伦之变,父既嬖爱,弟又擅私,虽欲不为西山之遁、采药之行,其可得乎?或曰:伯夷、泰伯之至行,不可责之中材以下,猛非大贤,何责备焉?曰:人伦之大,唯有至者是,方员之规矩也。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不为伯夷、泰伯,则必防于大▯,无中处之余地也。夺其子之称,而不以天子之尊尊之,圣人之为万世父子法也。公羊氏以称王为当国之辞,国谁之国?自谓当之而遂许之当乎?然则敬王亦无父命,而何以天王之称予之耶?曰:猛已卒,朝已逆,晋、楚各挟已争,刘、单、尹、召交讧于内,天位久虚,四海无主。敬王虽非父所欲立,而亦非父所不欲立者也。以靖国家之难,据正而承祚,夷齐皆逃,而中子立,中子不得不立也。国为重,则尊之焉可矣。其于猛也,生则绌其子之称,以立防子道也,兄道也。卒则称子,以明景王之私子,朝之篡父道也,弟道也。王敬王之号而不贬,刘、单之争君道也,臣道也。圣人之权衡精矣,故曰圣笔如化。工。

  有鸜鹆来巢

鸜鹆之异,自南而来,北宜穴而营巢,二传所论,正矣。而左氏复实之以童謡,彼师已者,无乃意如之党援天征物附益之,以为理数之自然,而非意如之逆天以行恶也?叔诘之卒,情见乎辞矣。乃述之纪载,将使天下后世谓国之治乱安危,定于五百余嵗之前,而非由人造?则春秋纪异,本以立恐惧修省之教,而为此説者,使人委于命,以听庸主之怠荒,奸人之纵恣也。左氏好异而乱常,若此类者众矣。读者所宜辨也。

  黒肱以滥来奔

黒肱不繋国阙文也。春秋之为阙文也,不一。仲孙忌、晋魏多皆阙也。而公谷耻其所不知,必曲为之説。于曼多、何忌则曰:「春秋讥二名,以啓王莾之妄,而贻辱于匈奴。」于黒肱也,谷梁则曰:「别乎邾,而为不受封于天子之国。」公羊曰:「天下未有滥足,以辨其非矣。」而抑曰:「黒肱为贤者之后,而推以通之,则尤迂僻而不通。」黒肱之祖叔术,而果贤也,亦无因事而通其后人之法。毕公髙、防宜生之贤,其后人不见于春秋,即当时为夫子所推予者,蘧伯玉、管仲、子产,而亦不借事以特书。何独于叔术而有特笔?况其所传叔术妻嫂逆命、二子婴稚争食之説,秽乱猥▯,尤为君子所不屑道者乎?胡氏有曰:「曲为之説,则凿矣。凿者,君子所恶。以不知而为知,学者之大戒也。」

仲孙何忌防韩不信、齐髙张、宋仲几、卫世叔申、郑国参、曹人、莒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城成周。

王事之阙,霸事之资也。故曰:诗亡,然后春秋作。有子頺之衅,而齐覇以兴;有叔带之难,而晋霸以起

译盗贼杀害了卫国国君卫侯的哥哥絷。

《左传》记载为絷,《公羊传》和《谷梁传》记载为輙。因为读音相近而混淆,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正确的。总之,这二者都是名字。《谷梁传》竟然说两脚不能相通,叫做輙。輙难道没有名字吗?而蒯聩的儿子,又难道是残疾之人,也叫做輙吗?齐豹被称为盗贼,是贬低他。《春秋》只是责备卫侯不能庇护他的哥哥,齐豹不值得承受《春秋》的刑法。胡安国不审慎,竟然舍弃手持利刃的盗贼,而把罪责归咎于参与祸难的宗鲁,这是错误的。宗鲁不值得哀悼,孔子正是以侍奉君主的大义,来训诫门徒弟子,这并不是《春秋》正名定罪的大法。

刘子、单子拥立王子猛居住在皇地。

猛不称“子”,是因为猛不能成为先王的继承人。猛被记载名字,是因为猛不能成为天下的君主。称他为“王猛”,是因为王国不能称周,遵循郑忽、曹羁的例子而系于“王”字,这也如同“王人”、“王姬”称“王”一样。猛不是按次序应当称王的人吗?回答说:猛作为长子应当称王。景王在朝堂上的任命正确吗?回答说:不正确。那么猛为什么不能成为景王的儿子而君临天下呢?回答说:立太子以嫡长子为优先,没有嫡长子则立年长者,这是天下的公义。君主没有正式的任命,废长立幼,大宗可以持守,大臣可以决断,贤士大夫有口,平民百姓有心,都可以议论,这不是作为儿子的人所能挟持用来自己争夺的。义没有固定的所在,取决于其人,所以说义在于内,不在于外。公叔文伯的恶行,母亲数落他则是贤母,妻子数落他则是妒妻,取决于其人罢了。汉武帝立昭帝,是不义的,而燕王旦上表入朝侍奉,则是自取诛灭。唐太宗立高宗,是不义的,而承干封事诈称上奏,最终被幽禁而死。大概父亲能制定命令为慈,儿子承受命令为孝,父亲不慈,儿子不孝,即使把天下给他,也不能一天安居。猛处于人伦的变故之中,父亲已经偏爱,弟弟又擅权自私,即使想不采取西山的隐遁、采药的行动,难道可以吗?有人说:伯夷、泰伯的最高德行,不能要求中等才能以下的人,猛不是大贤,为什么责备他呢?回答说:人伦的大义,只有至善才是,如同方圆之规矩一样。道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不做伯夷、泰伯,就必然陷于大恶,没有中间余地的余地。剥夺他的“子”的称呼,而不以天子的尊贵尊崇他,这是圣人为万世父子制定的法则。《公羊传》认为称“王”是当国的辞令,国是谁的国?自己认为当国就允许他当国吗?那么敬王也没有父亲的命令,为什么给予他“天王”的称呼呢?回答说:猛已经去世,朝廷已经迎接,晋、楚各自挟持已经争夺,刘、单、尹、召在内交相争斗,天位长久空虚,四海没有君主。敬王虽然不是父亲想要立的,但也不是父亲不想要立的。为了平定国家的祸难,依据正道继承皇位,伯夷、叔齐都逃避,而中子即位,中子不得不即位。国家为重,那么尊崇他是可以的。对于猛,活着时贬低他的“子”的称呼,以确立防备儿子之道、兄长之道。去世后称“子”,以表明景王的私生子,朝廷篡夺父亲之道、弟弟之道。称王敬王的称号而不贬低,刘、单争夺君位之道、臣子之道。圣人的权衡精妙啊,所以说圣人的笔法如变化。

有鸜鹆来筑巢。

鸜鹆的怪异,从南方而来,北方适宜穴居而筑巢,两传所论述的,是正确的。而《左传》又用童谣来证实,那个师己,无乃意如的党羽,附会天象物征,以为理数的自然,而不是意如逆天而行恶?叔诘的去世,情势在言辞中显现了。于是记载在史册中,将使天下后世认为国家的治乱安危,在五百多年前就决定了,而不是由人造成的?那么《春秋》记载怪异,本来是为了树立恐惧修省的教化,而说这种话的人,使人委身于命运,听任庸主怠惰荒废,奸人放纵恣意。《左传》喜好怪异而扰乱常理,像这类的事情很多。读者应当辨别。

黒肱带着滥地来投奔。

黒肱不系属国家,是阙文。《春秋》的阙文,不止一种。仲孙忌、晋魏多都是阙文。而《公羊传》和《谷梁传》以不知道为耻,必定曲折地为之解说。对于曼多、何忌,就说:“《春秋》讥讽双名,以开启王莽的妄为,而遗辱于匈奴。”对于黒肱,《谷梁传》说:“区别于邾,成为不受天子封爵的国家。”《公羊传》说:“天下没有滥足,以此辨别它不是。”然而又说:“黒肱是贤者的后代,而推演以通达,则更加迂僻而不通。”黒肱的祖先叔术,如果确实贤德,也没有因事而通达其后人的法则。毕公高、防宜生的贤德,他们的后代不见于《春秋》,即使当时被夫子所推许的,蘧伯玉、管仲、子产,也不借事而特书。为什么唯独对叔术有特笔?况且所传说的叔术妻嫂逆命、二子婴稚争食的说法,秽乱猥亵,尤为君子所不屑道的呢?胡安国有说:“曲折地为之解说,则穿凿了。穿凿,是君子所厌恶的。以不知而为知,是学者的大戒。”

仲孙何忌、防韩不信、齐髙张、宋仲几、卫世叔申、郑国参、曹人、莒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修筑成周。

王事的阙失,是霸业的凭借。所以说:诗亡,然后《春秋》作。有子颓的祸乱,而齐霸兴起;有叔带的祸难,而晋霸兴起。

。猛朝之乱,亦晋覇已衰而复振之几也。晋自平丘以后,文悼之世,业衰矣。成周之城,合十二国以戮力于王室,无敢违者。自是而十年之后,诸矦之戴晋者犹昔也。无私要之防盟,无相攻之侵伐,而乗安辑雒京,斥絶庻孽之后,大防于召陵,以将问罪于楚。虽以久相携贰之陈蔡,从未賔服之顿胡,亦牵帅以从,而中国之势,较桓文而尤盛甚哉。大义之在人心,不可冺,而鼓舞之权,莫大于此也。春秋备纪大夫之名氏,不书盟于狄泉,而特大书曰“城成周”,序其绩,以见天下之纲维所繋之重也。传者弗为之表章,畧矣。呜呼!以顷定之懦也,魏舒、韩不信、范鞅之鄙也,一修勤王之节,而天下景从之也,如此。况秉忠志义,以大有为于当世者哉?项羽防山,盖世之威,而缟素一临,摧之如拉朽;苻坚投鞭断流之势,而正朔所在,自溃如惊麕。天下之大,百年之永,人心犹故,而兴起于晦昧之中,安得谓遂无其人哉?

译子猛之乱,也是晋国霸业已经衰微却又重新振兴的契机。晋国自平丘之会以后,在文公、悼公的时代,霸业已经衰落了。然而,在修筑成周城池这件事上,联合十二个国家为周王室竭尽全力,没有敢违抗的。从此之后十年,诸侯拥戴晋国的情况依然如旧。没有私下结盟的防备,没有相互攻伐的侵扰,于是趁着安定洛京、斥退庶孽之后,在召陵大举设防,将要问罪于楚国。即使是长期与晋国离心离德的陈国、蔡国,从未臣服的顿国、胡国,也被率领跟随,那么中原各国的势力,比起齐桓公、晋文公的时代更是强盛啊。大义存在于人心之中,不可泯灭,而鼓舞人心的力量,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春秋》详细记载大夫的名氏,不记载在狄泉结盟,却特别大字书写“修筑成周”,叙述其功绩,以显示天下纲纪所系之重要。作传的人没有为此表彰,是疏忽了。唉!像顷王、定王那样懦弱,魏舒、韩不信、范鞅那样鄙陋,一旦修持勤王的节操,天下便如影随形般跟从,竟然如此。何况那些秉持忠义志向,在当世大有作为的人呢?项羽在鸿门山设防,威震天下,然而刘邦身着丧服一到,项羽的势力就像折断枯朽之物一样被摧毁;苻坚有投鞭断流的声势,然而正统所在之处,他的军队就像受惊的鹿群一样自行溃散。天下如此广大,百年如此长久,人心依然如故,而在昏暗蒙昧之中兴起,怎么能说就没有这样的人呢?

公薨于干侯

昭公客死之嵗,夫子已将及彊仕之年,目撃式微之痛,而自叔梁大夫通籍于鲁,为世禄之家,则君臣之义定焉。故陈司败知礼之问,引咎于已,而讳公之恶,尽臣道也。然则干侯之讣,有怆圣心,深可知矣。书曰:「公薨于干侯」,伤之甚,愤之甚,情见乎词矣。传者以昭公不君,季氏不臣,并举而分讥之,事何异于司败之直而无礼,以伤圣人之志哉?君之不君,客死于晋土,其效也,不待言而不忍言矣。且昭公之讨季氏,讵可尽责其不君乎?智短谋踈,未尝不有自贻之咎,然较之娶同姓之恶,则不侔矣。于彼讳之,而于此罪之耶?君臣不坐,为天子方伯者,且辨以其分而畧其曲也,况圣人之心乎?书「公围成」,望之也;书「齐侯取郓」,幸之也;书「郓溃」,伤之也。皆圣人忠愤之所托也。史墨之言曰:「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政在季氏,于此君也四世矣。」此乱贼之党,所以摇人心而防天理。墨盖借鲁以曲媚赵鞅,为篡弑之地者,传者引之以释圣人之经,何其迷于邪説而不思也?利口之覆邦家,其史墨之谓与?

  定公

  春王三月

定公元年无正月,不忍遽絶乎先君也。昭公虽薨而殡未返,定公虽嗣国而未立,故丧至自干侯。书曰“公”,不曰“先君”。至戊辰而始以公之号加于定公,明此三月犹昭公之月,非定公之月也。故从乎凡纪,系春于三月不▯。使臣子遽忘客死之先君,圣人之痛深矣。传以为不正定公之始者,非也。定何不正之有哉?定之立非篡也,务人之废,季氏之畜,逆已固结而不可解。盈庭皆季氏之孚,而定公以介弟孤立,处危疑之势。拥之而立,而犹谦让以不决,则国非其国,而主祭已久之季氏,亦何所不至乎?定公立而鲁之公室犹有统焉,社稷为重,非可以处常之道论正始正终也。

  立炀宫

祭仲、孙林父、寗殖,皆尝逐君矣,而犹必立君,以不敢专。季氏逐君,旷大位而已。主公之祭,其欲代鲁之心,无所逃罪矣。特以生不当田、和赵、借魏斯、韩防之时,天下未有,而不敢创也。乃既已赂结齐、晋,而免人之责矣。所难以欺人者,恐鬼神之未佑也。于是祷于炀公,以锢昭公之复国,且知昭公之客死,已可坐而待之也。而果客死矣。于是归功于炀公,曰:“此先君之意也。先君许我,而无恫于神,可无恶于人矣。”故立炀宫,以昭已之得佑于先君也。是王莽金匮之术也。意如不死,家臣不叛,定公之不为孺子婴者,几何也?《春秋》书“立炀宫”,以诛其诬神欺人之大慝。传者薄责之曰:“不宜”“曰非礼”,岂足以尽其恶乎?

  蔡矦以呉子及楚人战于柏举

师曰:「以能左右之也。进之缓急,唯其谋;退之迟速,唯其意;兵之深浅,唯其志;敌之纵舍存亡,唯其命。敌纳欵,唯已受之;俘其人,畧其地,唯已有之。而为所以者,聼命焉。故能以人者,必其能制人,而使左使右也。蔡何能以呉哉?沈玉而济,志在报楚,而未知何人之可托也。求晋不克,而求之呉,伏以聼命,尚惴惴焉,恐呉之不我携焉。呉则与楚相持者数十年,其思吞楚也久,蔡偶挑之而动以速耳,岂果为蔡而兴师乎?半济而撃,非蔡谋也;五战及郢,非蔡力也;夹汉之陈,处宫之秽,鞭尸之惨,蔡无与焉。蔡何能以呉哉?」「春秋冠蔡于呉之上,而归以之权于蔡,不与呉之成乎霸也?蔡以覇待呉呉以覇自命,君臣相率,以忧中国为名,责随之,容纳楚子,而以汉上诸姬为辞,皆覇者之成局也。自此而徴防争歃,穷兵以逞于中原,不但覇,而且有代周之志矣。故圣人亟夺之,而使蔡以之。若曰:此蔡之以惩楚而报其毒者也,呉特唯其鞭弭之是从耳。」「晋矦召王而书曰:『天王狩于河阳』,存天子之体也。楚师救晋伐齐,而曰:『公以呉师救蔡伐楚』,而曰:『蔡以者夺其覇也』。春秋夺楚,而尤夺呉呉之为豕为蛇,甚于楚也。传谓善伐楚,解蔡围,则元之灭金,为宋报二帝之讐,亦将与之乎?楚不灭蔡,

译鲁昭公死在干侯。

昭公客死的那一年,孔子已将近四十岁,亲眼目睹了国家衰微的悲痛。自从叔梁纥在鲁国做官,成为世代享有俸禄的家族,君臣的名分就确定了。所以陈司败问知礼之事时,孔子把过错归于自己,而隐讳昭公的恶行,这是尽到了臣子的道义。那么干侯传来的死讯,使圣人心中悲伤,是完全可以想见的。《春秋》记载:“公薨于干侯”,哀伤之深,愤慨之极,情感都流露在字里行间了。传注者认为昭公不像君主,季氏不像臣子,一并列举并分别讥讽他们,这与陈司败直言无礼而伤害圣人的志向,有什么不同呢?君主不像君主,客死在晋国土地,这是后果,不必多说也不忍多说。况且昭公讨伐季氏,难道可以完全归咎于他不像君主吗?智谋短浅、谋划疏漏,他确实有自找的过错,但比起娶同姓女子的恶行,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对那件事隐讳,而对这件事定罪吗?君臣不坐在一起,即使是天子、方伯,也会辨别名分而略去曲折之处,何况圣人的心意呢?记载“公围成”,是期望他;记载“齐侯取郓”,是庆幸他;记载“郓溃”,是哀伤他。这都是圣人忠愤之情的寄托。史墨说:“社稷没有固定的供奉者,君臣没有固定的地位,政权在季氏手里,对于这位君主已经四代了。”这是乱臣贼子的党羽用来动摇人心、违背天理的话。史墨大概是借鲁国之事来曲意讨好赵鞅,为篡弑制造借口,传注者引用它来解释圣人的经义,多么迷惑于邪说而不思考啊!巧言令色颠覆国家,说的就是史墨这类人吧?

定公

春季,周历三月。

定公元年没有正月,是不忍心立刻断绝与先君的联系。昭公虽然死了但灵柩还未返回,定公虽然继承国家但尚未正式即位,所以丧事从干侯传来。记载称“公”,不称“先君”。到了戊辰日才把“公”的称号加给定公,明确这三月还是昭公的月份,不是定公的月份。所以遵循惯例,在三月前系以“春”字而不加“王”字。如果臣子立刻忘记客死的先君,圣人的悲痛就太深了。传注认为这是不认可定公开始的即位,是不对的。定公有什么不正确的呢?定公的即位不是篡位,废黜务人,是季氏蓄谋已久,逆党已经牢固结集而不可解开。满朝都是季氏的亲信,而定公作为幼弟孤立无援,处于危险可疑的境地。拥立他即位,他还谦让不决,那么国家就不再是他的国家,而主持祭祀已久的季氏,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定公即位后,鲁国的公室还有统绪,社稷为重,不能用平常的道理来讨论正始正终的问题。

立炀宫

祭仲、孙林父、宁殖,都曾驱逐过君主,但最终还是必须拥立君主,因为不敢专断。季氏驱逐君主,只是空出君位罢了。主持君主的祭祀,他想要取代鲁国的心思,罪责无处可逃。只是因为他生不逢时,不像田氏、赵氏、魏氏、韩氏那样,天下还没有这种先例,而不敢开创。既然已经贿赂结交齐、晋,而免于他人的指责。难以欺骗人的,恐怕是鬼神不会保佑吧。于是向炀公祈祷,以阻止昭公复国,并且知道昭公客死,已经可以坐等其成了。结果昭公果然客死了。于是把功劳归于炀公,说:“这是先君的意思。先君答应了我,不必担心鬼神,也不会被人憎恶了。”所以建立炀宫,以显示自己得到了先君的保佑。这是王莽金匮石室的手段。如果季孙意如不死,家臣不叛变,定公不成为孺子婴那样的傀儡,又能差多少呢?《春秋》记载“立炀宫”,以诛讨他诬神欺人的大恶。传注者轻责他说:“不宜”、“非礼”,难道足以尽述他的罪恶吗?

蔡侯带着吴子以及楚人在柏举交战

老师说:“‘以’字表示能够左右对方。前进的缓急,只凭他的谋略;后退的迟速,只凭他的意愿;用兵的深浅,只凭他的志向;敌人的放纵、舍弃、存亡,只凭他的命令。敌人投降,只由他接受;俘虏他们的人,掠夺他们的土地,只由他占有。而之所以这样做,是听从他的命令。所以能用人的人,必定是能控制人,使人听命于左右的人。蔡侯怎么能左右吴国呢?沉玉渡江,志在报复楚国,但不知道可以托付给谁。求晋国不成,转而求吴国,伏地听命,还惴惴不安,恐怕吴国不带领他。吴国与楚国相持数十年,想吞并楚国已久,蔡国偶然挑动它而行动迅速罢了,难道真的是为了蔡国而兴师吗?半渡而击,不是蔡国的谋略;五战到达郢都,不是蔡国的力量;夹汉水布阵,占据宫殿的污秽,鞭尸的惨状,蔡国都没有参与。蔡侯怎么能左右吴国呢?”《春秋》把蔡侯放在吴国之上,把“以”字的权柄归于蔡侯,不承认吴国成就了霸业。蔡国以霸主对待吴国,吴国以霸主自命,君臣相继,以担忧中原为名,责任随之而来,接纳楚子,而以汉上诸姬为借口,这都是霸者的既定格局。从此征伐防争,穷兵黩武以逞志于中原,不但称霸,而且有取代周室的志向。所以圣人急忙剥夺吴国的霸权,而让蔡侯来承担。好像说:这是蔡侯用来惩罚楚国而报复其毒害的,吴国只是听从他的鞭策罢了。“晋侯召见周王而记载说:‘天王狩于河阳’,是保全天子的体面。楚军救晋伐齐,而说:‘公带着吴军救蔡伐楚’,而说:‘蔡以之夺其霸也’。《春秋》剥夺楚国的霸权,尤其剥夺吴国的霸权,吴国像猪像蛇,比楚国更甚。传注认为善于伐楚,解除蔡围,那么元灭金,为宋朝报二帝之仇,也将给予肯定吗?楚不灭蔡,

蔡必折入于呉呉其可终恃乎?」「若谓予呉以罪,晋在召陵,书侵以陋晋,罚不重施,何必于此而申其责也?」

译蔡国必定会归附吴国,吴国难道可以长久依赖吗?如果认为我吴国是有罪的,晋国在召陵时,史书用‘侵’字来贬低晋国,因为惩罚不能重复施加,何必在这里再次申明责备呢?

从祀先公

从祀之典,三传皆以为反文公之逆祀而顺之,从犹从衡之从直也。胡氏独取冯氏之説,以为始祀昭公于庿,从者祔于祖,而后列于昭穆也。定公于闵僖亲尽而祧矣,僖宫以季氏之私而存,闵则毁矣。于是时也,鲁方有内乱,而何暇及于闵僖之顺逆?则冯氏之説允矣。阳虎之为此也,所以奉昭公而掲季氏之罪,以为兵端也。故胡氏谓其事顺情逆,出阳虎而不可详。然而阳虎之为匪人,一人之善恶也;昭公之当祀,千秋之分义也。论人者核其微,定礼者重其大,不相掩也。君子不以人废言,而况于宗庿之大典、君臣之大分?褫权奸之慝,申孤愤之志,顾可以人废之乎?昭公之出,非郑突之篡、卫衎之骄、燕欵之私昵、莒庚舆之残▯也。国柄旁移,主臣倒置,国非其国,辱及先公,不容不激起而申天讨。特其作之无序,辅之非人,谋之不审,以至于败耳。身死异国,而魂魄倚于宗邦,是臣民之所不▯忘,而祖考之欲共其歆享者也。虎之为此,必昌言于廷,请命于君,上告于羣公,则非虎之私为之,而鲁之大政也。何为而不可详耶?孔子之沟而合诸墓,圣狂虽有霄壌之隔,其为人心之公义一而已矣。如谓必待其人而后可行,无文王则不可飨亲,非武周则不可飨帝乎?必待孔子而始修昭公之祀,则使定公不能用孔子,而女乐之归早速,孔子之行,昭公永为无祀之鬼,而三十年之国祚中絶,定公亦何所受而君国乎?书从祀者,伸昭公以记鲁之终,合乎礼,许之也,亦幸之也,奚问其为阳虎哉?不书禘,嫌于讥其僭;书于窃寳玉、大弓之上,偶相属而已。阳虎叛季,季氏逐君,罪有轻重,不得伸季以抑虎也。

  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

传经已僻,遂以开无穷之祸,无有如公羊。以清君侧之恶,曲庇赵鞅者,一言而毒流万世,为名教之罪魁,亦酷矣哉!刘濞以鼂错为名,王敦以刘隗、刁恊为名,苏峻以庾亮为名,垂及于宸濠、寘鐇而不息,挟篡之情,称兵犯阙,宗社丘墟,横尸载道,皆此言啓之也。叛逆之情无所不至,而犹有所顾忌者,以犯天下之大恶,人无与助,天下万世,且操公论以推其后也。此言出,而乱臣贼子公然正告于天下曰:「吾以效忠于社稷而奠生民,则贪者济其欲,忿者逞其恨,逆者成其谋,而人之从逆以为枭獍者,皆有所挟以为之用。甚则愚忠愚孝,恶执政之病国,不审而从之,以防于恶,身死名灭,为天下笑。」公羊氏之遗祸,岂有穷哉?以赵鞅论之,荀寅、士吉射,恶也;鞅亦恶也。寅、吉射在君侧,鞅亦在君侧也。互相噬以自强,为吞晋计耳。相与挠晋而浊之,奚其清?乃公羊之为此説也,有所授之也。战国之世,荀、范之族斩矣,赵氏篡晋,三分而独强。武灵之威名,平原之虚誉,足以笼致横议之处士,而文其先世之恶,以冐为忠。顺邪説倡而公羊起于其后,因袭而承之,不知其为纲常之害至此极也。道听流俗之言,以诬圣人之经,教祸乃如此其烈,可不惧哉!《春秋》等三卿而书曰「叛」,大义昭垂,乱臣贼子之所惧者在是。公羊之説兴,而惧者泮然自释矣。君侧有恶,而负险拥兵,矢石加于宫阙,以自命曰「清」,侧亦孰不可为也?

  晋赵鞅归于晋

赵鞅之叛,据土阻兵,树援要主,恶莫大焉。公羊氏既以“除君侧之恶”文其奸,其归也,谷梁氏又曰:“贵以其地反”,也许改过也?何其为贼所愚,而庇之深也!鞅之归,果以地归君乎?抑仍拥为已有乎?延及继世,尹铎为之保障,无恤据以自安。沈灶产鼃,而戴赵氏以不离,晋阳之终为鞅有,明矣。归国之后,置先世之覇业于膜外,而日寻于干戈,以与荀、范争。郑、卫交起,而加兵于覇国,失鲁媚呉,瓦解桓、文匡定之天下。恶孰有大于鞅者?邯郸逺,绛而晋阳近,又入国而挟君以逞,则又孰在君侧者?二传何此之不察也!鞅之归也,恶以稔也,奚改之有?《春秋》书“归”,伤晋之无君,而逆臣复入之易尔。大义立,而传乱之邪説横行,日星为晦

译关于从祀先公的记载,左传、公羊传、谷梁传都认为这是纠正文公逆祀而使其合乎礼制,这里的“从”如同纵横的“纵”,意为顺直。胡氏唯独采纳冯氏的说法,认为开始将昭公祭祀于太庙,“从”是指附祭于祖先,然后排列在昭穆之位。定公对于闵公、僖公来说,亲尽而应迁出祧庙了,僖公的宗庙因为季氏的私意而保留,闵公的宗庙则被毁坏了。在这个时候,鲁国正有内乱,哪里有空闲顾及闵公、僖公的顺逆问题呢?那么冯氏的说法是合理的。阳虎做这件事,是为了尊崇昭公而揭露季氏的罪过,以此作为发动战争的借口。所以胡氏说这件事在事理上顺而在情理上逆,出于阳虎之手而不能详细记载。然而阳虎是个坏人,这是个人的善恶问题;昭公应当被祭祀,这是千秋万代的礼义所在。评价人的人要考察其细微之处,制定礼制的人要重视其大义,两者并不互相掩盖。君子不因为人的缘故而废弃其言论,何况是宗庙的大典、君臣的大分呢?剥夺权奸的邪恶,伸张孤愤的志向,难道可以因为人的缘故而废弃吗?昭公出逃,不像郑突那样篡位、卫衎那样骄横、燕欵那样私昵、莒庚舆那样残暴。国家大权旁落,君臣倒置,国家不再是自己的国家,羞辱波及先公,不能不激起愤怒而申明天讨。只是他行动没有秩序,辅佐的人不是好人,谋划不审慎,以至于失败罢了。他死在异国,而魂魄依附于宗邦,这是臣民所不能忘记的,也是祖考想要共同享受祭祀的。阳虎做这件事,一定在朝廷上公开宣称,向国君请示,向上禀告各位大夫,那么这不是阳虎私自做的,而是鲁国的大政。为什么不能详细记载呢?孔子挖沟合葬昭公,圣人与狂人虽然有天壤之别,但作为人心的公义是一致的。如果说一定要等待那个人才能实行,那么没有文王就不能祭祀祖先,不是武王和周公就不能祭祀天帝吗?一定要等到孔子才开始修治昭公的祭祀,那么假如定公不能任用孔子,而接受女乐导致政事败坏很快,孔子离开,昭公永远成为无祀的鬼魂,而三十年的国运中断,定公又凭什么接受君位统治国家呢?记载从祀,是为了伸张昭公以记录鲁国的终结,合乎礼制,是赞许他,也是庆幸他,何必问这是阳虎做的呢?不记载禘祭,是嫌于讥讽其僭越;记载在窃取宝玉、大弓之上,只是偶然相连罢了。阳虎背叛季氏,季氏驱逐国君,罪过有轻重之分,不能为了伸张季氏而压抑阳虎。

经传的解释已经偏颇,于是开启了无穷的祸患,没有比公羊传更甚的。以清除君侧之恶为名,曲意庇护赵鞅,一句话而毒害流传万世,成为名教的罪魁祸首,也太残酷了!刘濞以晁错为名,王敦以刘隗、刁协为名,苏峻以庾亮为名,一直延续到宸濠、寘鐇而不停息,怀着篡位的心情,举兵侵犯宫阙,宗庙社稷化为丘墟,横尸遍布道路,都是这句话开启的。叛逆的心思无所不至,而还有所顾忌的,是因为触犯天下的大恶,没有人帮助,天下万世,还会拿着公论来追究他们的后果。这句话一出,乱臣贼子就公然向天下宣告:“我为了效忠社稷而安定百姓,那么贪婪的人满足其欲望,愤怒的人发泄其怨恨,叛逆的人实现其阴谋,而那些跟随叛逆成为枭獍的人,都有所凭借来利用。甚至那些愚忠愚孝的人,厌恶执政者危害国家,不审察就跟随他们,以防陷入邪恶,身死名灭,被天下人嘲笑。”公羊氏留下的祸患,哪有穷尽呢?以赵鞅来论,荀寅、士吉射是坏人;赵鞅也是坏人。荀寅、士吉射在君侧,赵鞅也在君侧。互相吞噬以自强,是为了吞并晋国的计谋罢了。一起扰乱晋国而使之浑浊,哪里是清除呢?于是公羊传提出这种说法,是有授意者的。战国时期,荀氏、范氏的家族被斩断了,赵氏篡夺晋国,三分天下而独自强大。武灵王的威名,平原君的虚誉,足以笼络那些发表横议的处士,而文饰其先世的罪恶,冒称为忠。顺从邪说而公羊传兴起于其后,因袭而承继,不知道其对纲常的危害到了这种极点。听信道听途说的言论,来诬蔑圣人的经典,教化的祸患竟然如此猛烈,能不恐惧吗!《春秋》将三卿同等对待而记载为“叛”,大义昭示,乱臣贼子所畏惧的就是这个。公羊传的说法兴起,而畏惧的人就安然自释了。君侧有恶,而凭借险要拥有军队,箭石加于宫阙,以自称“清”,那么君侧谁不可以做呢?

赵鞅的叛乱,占据土地阻挠军队,树立外援要挟国君,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公羊氏既然用“清除君侧之恶”来文饰其奸诈,他回归时,谷梁氏又说:“看重他以土地回归”,这也是赞许他改过吗?为什么被贼人所愚弄,而庇护他这么深呢!赵鞅的回归,真的是以土地回归给国君吗?还是仍然据为己有呢?延续到后代,尹铎为他提供保障,无恤据以自安。沈灶产蛙,而拥戴赵氏不离,晋阳最终为赵鞅所有,是明显的。回归国家之后,将先世的霸业置之度外,而每日寻找干戈,与荀氏、范氏争斗。郑国、卫国交相兴起,而对霸国用兵,失去鲁国而谄媚吴国,瓦解了桓公、文公匡定天下的局面。罪恶有谁比赵鞅更大呢?邯郸远,绛和晋阳近,又进入国都而挟持国君以逞志,那么又有谁在君侧呢?两传为什么对此不察呢!赵鞅的回归,是罪恶成熟了,哪里有改过呢?《春秋》记载“归”,是哀伤晋国没有国君,而逆臣再次进入容易罢了。大义确立,而传注扰乱的正说横行,日月为之昏暗。

,悲夫。

  姒氏卒

译唉,可悲啊。

姒氏去世了。

母以子贵,非道之宜也。子不得以其贵如诸其母,而乱先君嫡妾之分也。然春秋之世,成风、敬嬴尝僭矣。春秋因其僭而书夫人、书小君,志其失以记乱防之始。然而生养死塟,有可致其厚,弗损于礼,而可异于先君之他妾,则不禁其厚;而薄者为不仁矣。姒氏,定公之媵,哀公之母。其卒也,当定公在殡之际,哀公尚未改元而即位,故褒崇之典不行,犹然从妾例,而不得以夫人、小君之称加之。言卒而不言薨,然视之他妾得以卒书,则敛含奠塟之仪必有加焉者矣。庶几乎得情礼之中也。公羊曰:“未逾年之君也。”其説是矣。左氏以为不赴、不祔、不成防。不赴,何以得书妾母?祔于庶祖姑,何以不祔?不成丧,何以书塟?是哀公过薄其毋,而春秋因削其秩,奬天下以薄矣。夫岂其然?哀公

  齐国夏卫石曼姑帅师围戚

处天下之大伦,守天下之大正,定天下之至变,执天下之至常。道二,仁与不仁而巳矣,无专计也。心安而理得矣。懐不定之心,袭孝慈之迹,相率为伪,而天性蔑矣。蒯聩、卫輙之事,亘古未有之变也。断斯案者,夫亦何所容其委曲焉?公子郢辞灵公之命决矣。灵公弥防之际,未尝有遗命以拒亡人。輙之于此,处之亦易矣。权主丧事,涕泣以告国人,亟请于晋,迎蒯聩以归。位固蒯聩之位,而胡氏曰:“避其位以譲之,非也。”且子于父,固不可以譲言也。輙以其诚而迎父以居应有之位,义正而辞严。南子之党,其孰敢执异説以相挠者?即使其怙邪不悛,终拒蒯聩而不聼,輙亦惟有弃苫次而逃,从蒯聩于外。灵公不患无丧主,卫国不患无嗣君。已之性尽,而于人乎何求?终身防然忘卫国而为亡公子于外。夫子所谓“求仁得仁而无怨者”,谓此。出乎仁则入乎不仁,非夷齐则为枭獍,更无所容转计。春秋书“石曼姑帅师围戚”,其为枭獍明矣。而公羊曰:“不以父命辞王父之命”,违圣人之正训,以残贼天性,必此言。夫胡氏抑曰:“辞其位以避之,则卫之臣拒蒯聩而辅之可也。”假饰为伪,以巧售其贼心,使天下后世笑儒者之心跖而行夷,以欺天下,皆此等啓之也。诚伪之分,人禽之别,名者实之贼也。奈何君子之徒而为此名也?

  晋人执戎蛮子归之于楚

十室之邑可以避难,势不惟其强弱,惟其人而已。晋之归戎蛮子于楚,传讥其不竞,夫亦思其所以不竞之故乎?晋虽失诸矦,楚亦国亡而仅存之余也,惴惴然闻通于少习之説,而献逃死相依之戎子以媚楚,岂果畏楚之已甚哉?赵鞅之言曰:「晋国未宁,情见乎词矣。所谓不宁者,非外侮也,荀范之欲入而已。夫孰使晋之不宁者?鞅自不欲宁晋耳。」寅吉射而入,犹鞅也。鞅安其位以据晋,犹寅吉射也。皆晋之足以亡者也,而鞅为甚。寅吉射而入焉,晋之祸或缓于鞅。赵氏自盾以来,窥晋而欲篡之,非一日矣。寅吉射而入,则赵氏屡世之奸谋以败,则所云不宁者,赵氏之不宁,非晋不宁也。全戎子以抗楚,楚通少习,而晋自可以据河山而与之争胜。特鞅南拒楚,则齐郑卫挟荀范自邯郸以乗虚而入。盾之不在诸侯,武之弥兵,皆是术也。鞅他日之不能以抗呉而譲之长者,亦是术也。曹操通信于孙权,刘裕弃闗中于勃勃,皆是术也。一可以擅晋而篡之,天下听其瓜分,呉楚聼其虎视,而于戎蛮子何有焉?俯首以媿于戎蛮而负之,其貌柔,其心▯,其毒深,亦至此乎?

  齐阳生入于齐

陈氏之欲篡齐也,数世于兹矣。当景公衰耄之际,而陈乞之谋益亟。凡人臣之欲窃国者,非先有所废立,则不足以制主而箝服其臣民。故乞搆景公以逐阳生及荼,夺长以立则,又挟阳生以弑荼而立之。计其废荼立阳生之日,必且执长幼之序以为名,建鼓以告国人曰:“国乃阳生之国也。”而后鲍牧之徒,唯其所命而不敢争。甚矣,公羊之好异而为巨囊,闯然之説,几同儿戱。使然,则乞不成其为奸雄,而国人亦且笑其愚而不聴矣。华元乘闉而语敌,齐夫人踊棓以闚客,皆谑也。谑以释经

译母亲因儿子尊贵而尊贵,这不符合道义的适宜。儿子不能因为自己的尊贵而将其施加于母亲,从而扰乱先君嫡妻与妾室的名分。然而春秋时期,成风、敬嬴曾经僭越礼制。《春秋》因为她们僭越而记载为“夫人”、“小君”,记录她们的过失以警示动乱的开端。但是,对于生前的养育和死后的安葬,如果有可以表达深厚情感的地方,不损害礼制,并且可以与先君的其他妾室有所区别,那么就不禁止这种厚待;而薄待则是不仁了。姒氏,是定公的媵妾,哀公的母亲。她去世时,正值定公停灵期间,哀公尚未改元即位,所以褒扬尊崇的典礼无法施行,仍然按照妾室的惯例,不能加上“夫人”、“小君”的称号。记载为“卒”而不记载为“薨”,但与其他妾室相比得以记载为“卒”,那么收敛、含玉、祭奠、安葬的礼仪必定有所增加。这差不多符合情理与礼法的适中。《公羊传》说:“这是未过一年的君主。”这种说法是正确的。《左传》认为没有赴告、没有祔祭、没有完成丧礼。没有赴告,怎么能记载妾母?祔祭于庶祖姑,怎么能说不祔祭?没有完成丧礼,怎么能记载安葬?这是哀公过分薄待他的母亲,而《春秋》因此削减她的名分,鼓励天下人薄待母亲。难道真是这样吗?哀公

齐国夏、卫国石曼姑率领军队包围戚邑

处于天下的大伦常,坚守天下的大正道,安定天下的最大变局,执掌天下的最大常理。道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没有专门的计谋。心安理得即可。怀着不定的心思,袭用孝慈的外表,互相效仿虚伪,而天性就被蔑视了。蒯聩、卫辄的事情,是自古未有之变局。判断这个案件的人,又有什么可以委曲求全的呢?公子郢拒绝灵公的命令是坚决的。灵公病危之际,未曾有遗命来拒绝逃亡的人。卫辄在这种情况下,处理起来也容易了。权且主持丧事,流泪哭泣告知国人,急忙向晋国请求,迎接蒯聩回来。位置本来就是蒯聩的位置,而胡氏说:“避开位置让给他,是不对的。”况且儿子对于父亲,本来就不可以用“让”来说。卫辄以诚心迎接父亲居于应有的位置,义正辞严。南子的党羽,谁敢坚持异说来干扰呢?即使他们依仗邪恶不悔改,最终拒绝蒯聩而不听从,卫辄也只有抛弃丧位而逃跑,跟随蒯聩在外。灵公不担心没有丧主,卫国不担心没有嗣君。自己的本性尽到了,对人还有什么要求呢?终身淡然忘记卫国而在外做亡公子。孔子所说的“求仁得仁而无怨”,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出于仁就进入不仁,不是伯夷、叔齐就是枭獍,更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转计。《春秋》记载“石曼姑率领军队包围戚邑”,其为枭獍明显了。而《公羊传》说:“不因为父亲的命令而拒绝祖父的命令”,违背圣人的正训,以残害天性,必定是这种说法。胡氏又说:“辞去位置避开他,那么卫国的臣子拒绝蒯聩而辅佐他也可以。”假饰为伪,以巧妙出售其贼心,使天下后世嘲笑儒者心同盗跖而行同伯夷,欺骗天下,都是这类人开启的。真诚与虚伪的区别,人与禽兽的区别,名是实的贼害。为什么君子之徒要做这种名呢?

晋人抓获戎蛮子把他交给楚国

十户人家的城邑可以避难,形势不只取决于强弱,只取决于人而已。晋国把戎蛮子交给楚国,传记讥讽其不争,难道也思考过其不争的原因吗?晋国虽然失去诸侯地位,楚国也是国家灭亡而仅存的残余,惶恐地听闻通晓少习的说法,而献出逃死相依的戎蛮子来讨好楚国,难道真的非常畏惧楚国吗?赵鞅的话说:“晋国未宁”,情况表现在言辞中了。所谓未宁,不是外侮,而是荀氏、范氏想要进入而已。谁使晋国未宁呢?赵鞅自己不想让晋国安宁罢了。”寅、吉射进入,也像赵鞅一样。赵鞅安于其位以占据晋国,也像寅、吉射一样。都是足以使晋国灭亡的人,而赵鞅更甚。寅、吉射进入,晋国的祸患或许比赵鞅缓和。赵氏自从赵盾以来,窥视晋国想要篡位,不是一天两天了。寅、吉射进入,那么赵氏几代的奸谋就失败了,那么所说的未宁,是赵氏的未宁,不是晋国的未宁。保全戎蛮子以对抗楚国,楚国通晓少习,而晋国自然可以凭借山河与之争胜。只是赵鞅向南抗拒楚国,那么齐、郑、卫挟持荀氏、范氏从邯郸乘虚而入。赵盾不在诸侯,赵武扩充兵力,都是这种计谋。赵鞅后来不能对抗吴国而让出长者的位置,也是这种计谋。曹操通信于孙权,刘裕放弃关中给赫连勃勃,都是这种计谋。一可以独揽晋国而篡位,天下听任其瓜分,吴、楚听任其虎视,而对戎蛮子有什么呢?低头以愧对戎蛮而辜负他,外表柔和,内心阴险,毒害深远,也到了这种地步吗?

齐阳生进入齐国

陈氏想要篡夺齐国,已经好几代了。在景公衰老之际,陈乞的阴谋更加急切。凡是臣子想要窃取国家的人,如果不先有所废立,就不能控制君主而钳制其臣民。所以陈乞构陷景公以驱逐阳生和荼,夺取长子而立荼,又挟持阳生以杀死荼而立他。计算他废黜荼而立阳生的日子,必定会执长幼的次序作为名义,建鼓以告知国人说:“国家是阳生的国家。”而后鲍牧之类的人,唯命是从而不敢争辩。太厉害了,《公羊传》喜好奇异而成为巨囊,闯入的说法,几乎如同儿戏。如果这样,那么陈乞就不成为奸雄,而国人也将嘲笑他的愚蠢而不听从了。华元乘城而语敌,齐夫人踊棓以窥客,都是戏谑。戏谑以解释经

,不足取也,固矣。

译不值得采纳,这是必然的。

齐国书帅帅伐我

殷髙宗英断有为之主也,而用兵或亟易,称三年克鬼方而曰惫,则君子有黩武之忧焉。故传説训之曰:惟干戈省厥躬。传者以言鲁事,则不侔矣。鲁之积弱也,至哀公之为君,季斯之为臣也,而益不堪。国无与立,而四邻睥睨之,且将闻金鼓之声而震掉焉。敌加于已,使借内省以文其懦,必益趋于痿痹而亡可待矣。以曲直言,齐以一女子而逞其毒,进封豕长蛇以相逼,曲在齐不在鲁也。业巳请平,而又间呉祸之方兴,以罙入清泗,是尚可敛兵谢罪恧缩,以受其蹂躏乎?是故冉有、樊须之贤,顔羽之勇,公为不狃之烈,义激于中而思与致命,此所谓田有禽,利执言者也。而执政苶然无生人之气,一子守,二子从,公御诸竟,善策也,而不用。一子帅师背城而战胜,算也,而不能。逡巡畏缩,使国书一旅之师深入无人之境,是其非省躬之有阙,而哀公疑其臣,三桓忌其君,上下相猜,甘诎于人而偷全于内,故不言四鄙而直书伐我,见受伐之深而伤其弱也。孟子反殿而夫子称之,汪锜死而夫子使弗殇之,冉有用矛而夫子义之,圣人之情见矣。非可以规高宗者,益鲁君臣之葸畏也。

  公防晋矦及呉子于黄池

荆呉、徐、越以僭王故而絶之于中国。盖天无二日,万古为昭。而列国虽各君长其邦,必奉一王而安于矦服。封建之所以一天下而不可废也。圣人之大寳曰位,虽名也,实天经地义之所存矣。楚之称王,齐矦攘之,而陉亭之词不讼,言其僭盖彼▯然自大,君臣相怙之已久,不能以片词折也。然桓公之所以不能定天下之乱者,在此名义在人心而不冺。诚使昌言以使革其伪,亦庸讵不可以夺其魄哉?夫差之防悍,视楚为甚,而黄池之防晋曰:“命圭有命”,固曰“呉伯”,不曰“呉王”。夫差终以伯自居,而不敢以王临晋。夫岂晋定之为君,赵鞅之为相,威逾于齐桓而制之哉?义不可冺于人心,虽桀骜者勿能倔强以争也。或疑晋之争长无力,姑借是以释慙而堕其霸业,于是谓称及者为会,两霸之辞以哀晋之失霸。夫失霸之与失王也,孰大?夺其王而即子之以霸,不犹愈乎?太伯为文王之伯父,呉为诸姬之长,亦可有辞,而何慙之有?乗其争长之机,饵之以不成霸而禠其久僭之王。赵鞅此举差快人心。宋争献纳,未能如此之得也。故钟离、柤、向皆言防呉,而此言及及者,我为志,幸晋志之伸也。然则何以称呉子而不称呉伯?非呉之能自为不逺之复夺于晋之直,而姑自抑称伯则善在呉矣。名义可以折强暴,虽以赵鞅之无能为,而名以正,抱志义者何惮而不危言哉?

  西狩获麟

公羊反袂霑袍之説未可尽非也。感于麟而作《春秋》,故至获麟而止。不然则文成麟至,正可奉天命而终其事,奚为絶笔哉?曰:以天道终者,亦感麟之谓也。麟为王者之瑞,春秋天子之事。圣人不得已而代王者以行其赏罚明王不作,天命圣人作《春秋》,以昭示万世。万世之幸,非圣人之幸也。圣人知天道之在已而抑念天道之不集于帝王之躬,亦以感天道之变而示《春秋》之合。天岂一承天瑞,遂矜天道之已属乎?乃若胡氏之言,抑有説矣。胡氏之为传也,当髙宗南渡之初,宋室之不振甚矣。庸君懦相问天而疑天,不可问以为气数在天,非人之所能强争故安于割地请和,而志不帅气。故言:茍有其徳,正大分辨大闲昭大义检大伦则匹夫操南面之权天且以王者之瑞应而乱无不可拨治无不可反,鼓舞髙宗之志,以折汪伯彦、黄潜善之奸。此胡氏忠君卫国之深情,无疚于圣人之防,而抑以尊崇圣经为圣人之天道,辟王安石断烂邸报之邪説。君子之立言,固有如是者,唯其时而已矣。

  春秋四传质卷下

译齐国书率领军队攻打我国。

殷高宗是英明果断、有所作为的君主,但他用兵有时过于急迫轻率,号称三年才攻克鬼方,却说自己疲惫不堪,这就让君子产生了滥用武力的担忧。所以傅说告诫他说:应当减少干戈征伐,反省自身。《春秋》经传中用来评论鲁国的事,情况就不一样了。鲁国长期积弱,到了哀公做国君、季孙斯做大臣的时候,更是难以承受。国家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四周邻国都轻视窥伺它,甚至听到金鼓战声就会震惊颤抖。敌人加害于己,如果让鲁国借内省来掩饰其懦弱,必定会更加趋向于萎靡瘫痪,灭亡指日可待。从理直气壮的角度说,齐国凭借一个女子就逞其毒辣,像大猪长蛇一样逼近,理亏在齐国而不在鲁国。鲁国已经请求讲和,又趁着吴国祸乱方兴之际,深入清泗之地,这难道还可以收敛军队谢罪畏缩,从而接受他们的蹂躏吗?所以冉有、樊须的贤能,颜羽的勇敢,公为不习战阵的壮烈,义愤激发于内心而想着效死力,这就是所说的“田中有禽兽,利于捕获”的意思。然而执政者萎靡不振,毫无生气,一个儿子留守,两个儿子跟随,国君在边境抵御,这是好计策,却没有采用。一个儿子率领军队背靠城池作战取胜,这是算计,却做不到。犹豫畏缩,使得国书的一支军队深入无人之境,这并不是因为反省自身有缺失,而是哀公怀疑他的臣子,三桓忌恨他们的国君,上下互相猜忌,甘愿向人屈服而在内部苟且保全,所以不写“四鄙”而直接写“伐我”,显示出遭受攻伐之深而哀叹其软弱。孟子反殿后而孔子称赞他,汪锜战死而孔子让他不按未成年夭折的礼节安葬,冉有用矛而孔子认为他合乎道义,圣人的情感由此可见。这不可以用来规劝高宗,因为更加显示出鲁国君臣的怯懦畏惧。

鲁哀公在黄池会见晋定公和吴王夫差。

楚国、吴国、徐国、越国因为僭越称王的缘故被断绝于中原之外。大概天上没有两个太阳,这是万古昭彰的道理。而各国虽然各自统治自己的邦国,必须尊奉一个王而安于诸侯的地位。封建制度之所以能统一天下而不可废除,就在于此。圣人最宝贵的东西叫做“位”,虽然是名分,却是天经地义所在。楚国称王,齐桓公排斥它,而陉亭的言辞没有争辩,是说它僭越大概是因为他们自高自大,君臣互相依仗已久,不能用片言只语驳倒。然而齐桓公之所以不能平定天下的动乱,就在于这名义在人心之中不会泯灭。如果真的公开宣扬以使革除他们的伪称,难道不可以震慑他们吗?夫差的强悍,比楚国更甚,而在黄池会见晋定公时说:“命圭有命”,本来称“吴伯”,不称“吴王”。夫差最终以伯的身份自居,而不敢以王的身份凌驾于晋国之上。这难道是晋定公做国君,赵鞅做相国,威势超过齐桓公而制约他吗?道义不可在人心泯灭,即使是桀骜不驯的人也不能倔强争夺。有人怀疑晋国争夺霸主地位无力,姑且借以此来消除耻辱而败坏其霸业,于是说称“及”的是会盟,这是两个霸主之间的言辞,用来哀叹晋国失去霸权。失去霸权与失去王权相比,哪个更严重?剥夺他的王号而随即让他以霸主身份自居,不更好吗?太伯是周文王的伯父,吴国是姬姓诸侯之长,也可以有说辞,有什么可羞耻的呢?趁着他们争夺霸主之机,用不成霸主的条件引诱他们,从而剥夺他们长期僭越的王号。赵鞅此举稍微让人痛快。宋国争夺献纳,没能像这样做得恰当。所以钟离、柤、向都写“会吴”,而这里写“及”,是我有志向,庆幸晋国志向得以伸张。那么为什么称“吴子”而不称“吴伯”?不是吴国能够自己不远复归,被晋国正直地夺回,而姑且自抑称伯则善在吴国了。名义可以折服强暴,即使是赵鞅这样无能的人,只要名分正当,抱有志向道义的人有什么害怕而不直言呢?

西郊狩猎捕获麒麟。

《公羊传》中反袖沾袍的说法未必完全错误。感于麒麟而作《春秋》,所以到获麟为止。不然的话,文章完成麒麟到来,正可以奉天命而终结其事,为什么要绝笔呢?回答说:以天道终结的,也是感于麒麟的意思。麒麟是王者的祥瑞,是《春秋》天子之事。圣人不得已而代替王者行使赏罚,因为明王不出现,天命圣人作《春秋》,以昭示万世。万世的幸运,不是圣人的幸运。圣人知道天道在自己身上,却想到天道不聚集在帝王身上,也以此感于天道的变化而显示《春秋》的契合。天难道一旦承受天瑞,就自矜天道已经归属了吗?至于胡氏的说法,也有道理。胡氏作传的时候,正值高宗南渡之初,宋朝的衰败很严重。庸君懦相问天而疑天,不可问以为气数在天,不是人力所能强争,所以安于割地请和,而志向不能驾驭气数。所以说:如果有其德行,正大分辨大闲昭大义检大伦,那么匹夫操持南面之权,天且以王者之瑞应而乱无不可拨治无不可反,鼓舞高宗的志向,以折服汪伯彦、黄潜善的奸邪。这是胡氏忠君卫国的深情,无愧于圣人的意图,而且以尊崇圣经为圣人的天道,驳斥王安石断烂邸报的邪说。君子立言,本来就有这样的,只是看时机罢了。

《春秋四传质》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