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卷中
传习录卷中
钱德洪序
德洪曰:昔南元善刻《博习录》于越,凡二册。下册摘录之。先师手书,凡八篇。其答徐成之二书,吾师自谓「天下是朱非陆,论定既久,一旦反之为难﹔二书姑为调渟两可之说,便人自思得之。」故元善录为下册之首者,意亦以是欤?今朱、陆之耕明于天下久矣;洪刻先师文录,置二书于外集者,示未全也,故今不复录。其余指知,行之本体,莫详于答人论学与答周道通、陆清伯、欧阳崇一四书;而谓格物为学者用力日可见之地,莫详于答罗年庵一书。平生冒天下之非诋,推陷万死,一生遑遑然不忘讲学,惟恐吾人不闻斯道,流于功利、机智以日堕于匈狄、禽兽而不叫,其一体同物之心,譊譊终身,至于毙而后已;此孔、孟以来贤圣苦心,虽门人子弗未足以慰其情也;是情也,莫贝于笞聂文蔚之第一书:此皆仍元善所录之旧:而揭「必有事焉」即「致良知」功夫,明白简切,使人言下即得入手,此又莫详于答文蔚之第二书,故增录之。元善当时汹汹,乃能以身明斯道,卒至遭奸被斥,油油然惟以此生得闻斯学为庆,而绝无有纤芥愤郁不平之气。斯录之刻,人见其有功于同志甚大,而不知其虎时之甚艰也。今所去取,裁之时义则然,非忍有所加损于其间也。
答顾东挢书
○来书云:近时学者务外遗内,博而寡要,故先生特倡「试意」一义,鉽砭千育,诚大惠也吾子洞贝时弊如此矣,亦将同以救之乎?然则鄙人之心,吾子固已一句道尽,复何言哉!复同言哉!若「诙意」之说,自是圣门教人用功第一义:但近世学者乃作第二义看,故稍与提掇紧要出来,非鄙人所能特倡也。
○来书云:但恐立说太高,用功太捷,后生师傅,影响谬误,未免坠于佛氏明心、见性,定慧,顿悟之机拭,无怪闻者见疑。区区格,致、诐、正之说,是就学者本心、日用事为间,体究践履,实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积累在,正与空虚顿悟之说相反;闻者本无求为圣人之志,又未尝讲突其详,篴以见疑,亦无足怪:若吾子之高明,自当一语之下挭了然矣:力亦谓立说太高,用功太捷,何邪?
○来书云:所喻知,行并进,不宜分别前后,即《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之功,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以寸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汤乃饮,知路乃行。未有不见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既云「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则知行并进之说,无复可疑矣。又云「工夫次第能不无先后之差。」无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说,此尤明白易见。但吾子为近闻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后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姶矣:食味之美恶待人口而后知,岂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恶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后知路,即是意、即是行之姶矣:路岐之险夷,必待身亲履历而后知,岂有不待身亲履历而已先知路岐之险夷者邪?知汤「饮,知衣服,以此例之,皆无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谓不见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谓「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是亦察之尚有未精。然就加吾子之说,则知行之为合一并进,亦自断无可疑矣。
○来书云: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此为学者吃紧立教,俾务躬行则可。若真谓行即是知,恐其专求本心,遂遗物理,必有闇而不达之处,抑岂圣门知行并进之成法哉?知之真切笃实处。既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离。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功,先却知、行本体,故有合一并进之说,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云「知茛乃食」等说,可见前已略言之矣。此虽吃紧救弊而发,然知、行之体本来加是。非以己意抑扬其间,姑为是说,以苟一时之效者也。「专求本心,遂遗物理,」此盖先其本心者也:夫物理小外于吾心
译《传习录》卷中
钱德洪序
德洪说:从前南元善在越地刻印《博习录》,共两册。下册摘录了先师的手书,共八篇。其中回复徐成二的两封信,我的老师自己说:“天下人肯定朱熹、否定陆九渊,这种论断已经确立很久了,一旦要反过来是很困难的;这两封信暂且采取调和两可的说法,以便让人自己思考而有所领悟。”所以元善将这两封信录在下册的开头,用意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吧?如今朱熹、陆九渊的学说在天下已经明晰很久了;我刻印先师的文章,把这两封信放在外集里,是表示它们尚未完全契合主旨,所以现在不再收录。其余关于指示“知”、“行”本体的内容,没有比回复他人论学以及回复周道通、陆清伯、欧阳崇一的信更详细的了;而说“格物”是学者用力且每日可见成效的地方,没有比回复罗年庵的信更详细的了。先师平生冒着天下的非议和诋毁,陷入万死之地,一生匆忙不安,却不忘讲学,只怕我们这些人听不到这个道,流于功利、机巧之心,从而一天天堕落到像胡狄、禽兽那样而不自知,他那视万物为一体的仁心,唠叨不休地坚持了一辈子,直到死才停止;这是孔子、孟子以来圣贤的苦心,即使是门人子弟也不足以安慰他的心情;这种心情,没有比回复聂文蔚的第一封信更明白的了:这些都是沿袭元善所录的旧本;而揭示“必有事焉”就是“致良知”的功夫,明白简切,使人听了一句话就能入手,这又莫过于回复聂文蔚的第二封信,所以增录了它。元善当时面对喧嚣的舆论,却能亲身阐明这个道,最终遭到奸臣陷害被贬斥,他却安然自得,只庆幸这一生能听到这个学问,而完全没有丝毫愤郁不平之气。这部书的刻印,人们看到它对同道之人有很大的功劳,却不知道他当时处境的艰难。现在我所取舍的内容,是根据时势义理应当如此,并不是忍心在其中有所增减。
回复顾东桥的信
○来信说:近来的学者追求外在而遗忘内在,广博却缺乏要领,所以先生特别提倡“诚意”这一义理,像针砭一样治愈众人的弊病,确实是大的恩惠啊。您洞察时弊到了这种程度,也将一同用来挽救吗?那么鄙人的心意,您本来已经一句话就说尽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至于“诚意”的说法,本来就是圣门教人用功的第一义理;只是近世的学者把它当作第二义理来看待,所以我稍微把它提出来强调其紧要性,这并不是鄙人所能特别倡导的。
○来信说:只是担心立论太高,用功太快捷,后生晚辈盲目模仿,产生谬误,难免堕入佛教明心见性、定慧顿悟的陷阱,难怪听到的人会产生怀疑。我所说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学说,是在学者本心、日常行事之间,体察研究、实践履行,实地用功,有多少次第、多少积累在其中,正与空虚顿悟的说法相反;听到的人本来没有成为圣人的志向,又没有详细探讨其中的道理,因此产生怀疑,也不足为怪;像您这样高明的人,自然在一句话之下就能明白清楚了:为什么还说立论太高,用功太快捷呢?
○来信说:您所比喻的知、行并进,不应该分别先后,这就是《中庸》中尊崇德性而追求学问的功夫,交相滋养、互相启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的道理。然而功夫的次第,不能没有先后的差别:比如知道食物才吃,知道汤才喝,知道路才走。没有没见到这个事物,就先有这个行为的:这也是毫厘倏忽之间的事,并不是说今天知道了,明天才去实行。既然说“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那么知行并进的说法,就没有什么可疑的了。又说“功夫次第不能没有先后的差别。”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知食乃食等说法,这尤其明白易见。只是您被近闻所遮蔽,自己没察觉罢了。人必定有想吃的念头,然后才知道食物,想吃的念头就是意,就是行的开始了:食物味道的好坏,要等到入口之后才知道,哪有不等入口就预先知道食物味道好坏的呢?必定有想走的念头,然后才知道路,这就是意、就是行的开始了:道路岔口的险峻平坦,必定要等到亲身经历之后才知道,哪有不等亲身经历就预先知道道路岔口险峻平坦的呢?知道汤要喝,知道衣服要穿,以此类推,都没有什么可疑的。如果像您的比喻那样,那就是所谓没见到这个事物,就先有这个行为的人了。您又说“这也是毫厘倏忽之间,并不是截然分开今天知道了,明天才去实行”,这也是考察得还不够精细。然而就您的说法而言,那么知行是合一并进的,也自然断然没有什么可疑的了。
○来信说:真知就是用来作为行的,不行不足以称为知,这是为学者急切地确立教法,使他们务必亲身实行,这是可以的。如果真说行就是知,恐怕他们会专门寻求本心,于是遗弃物理,必定有昏暗而不通达的地方,这难道符合圣门知行并进的成法吗?知的真切笃实处,就是行;行的明觉精察处,就是知。知行的功夫,本来不可分离。只是因为后世的学者分成两截用功,割裂了知、行的本体,所以有合一并进的说法,真知就是用来作为行的,不行不足以称为知。说“知食乃食”等话,可见前面已经略微说过了。这虽然是急切地为了救弊而发出的言论,然而知、行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并不是用自己的意思在其中褒贬,姑且这样说,以谋求一时的效果。“专求本心,遂遗物理,”这是先偏颇于本心的人啊:物理并不外在于吾心
,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体,性也,性既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邪?晦庵谓人之所以为学者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间,而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此后世所以有「专求本心,遂遗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誾而不达之处:此告子义外之说,孟子所以谓之不知义也。心一而已,以其全体恻怛而言,谓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谓之义,以其条理而言谓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义,独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斫以二也。求理于吾心,此圣门知、行合一之教,吾子又何疑乎!
译如果脱离本心去探求事物的规律,那么事物的规律就不存在了;如果抛弃事物的规律去探求本心,那么本心又是什么呢?心的本体就是性,性也就是理。所以,有了孝顺父母的心,就有了孝的道理;没有孝顺父母的心,就没有孝的道理。有了忠诚侍奉君主的心,就有了忠的道理;没有忠诚侍奉君主的心,就没有忠的道理。难道理是存在于本心之外的吗?朱熹认为,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有学习和理罢了:心虽然主宰着一个人的身体,但实际上统管着天下的理;理虽然分散在万事万物中,但实际上并不超出一个人的本心。然而,在他这种“分”与“合”的论述之间,难免已经开启了学者将心与理视为两物的弊端。后世之所以出现“专门探求本心,从而抛弃事物规律”的祸患,正是由于不懂得心就是理啊。如果脱离本心去探求事物的规律,因此会出现言辞繁杂却难以通达的地方:这就是告子“义在外”的说法,孟子之所以认为他不懂义的原因。心只是一个,从它全体恻隐怜悯的角度来说,叫做仁;从它合乎宜当的角度来说,叫做义;从它条理分明的角度来说,叫做理。不可以脱离本心去探求仁,不可以脱离本心去探求义,难道可以脱离本心去探求理吗?脱离本心去探求理,这就是导致知与行分裂的原因。在本心中探求理,这是圣人门下知行合一的教导,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来书云.所释大学古本谓「致其本体之知」。此固孟子尽心之旨。朱子亦以虚灵知觉为此心之量。然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此语然矣。然而推本吾子之意,则其所以为是语者,尚有未明也。朱子以尽心知性知天为物格知致。以存心养性事天为诚意正心修身。以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为知至仁尽。圣人之事。若鄙人之见,则与朱子正相反矣。未尽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心养性事天者,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岂可专以尽心知性为如,存心养性为行乎?吾子骤闻此言,必又以为大骇矣。然其间实无可疑者。一为吾子言之。夫心之体,性也。性之原,天也。能尽其心,是能尽其性矣。中庸云,「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又云,「知天地之化育」。「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此惟圣人而后能然。故曰,此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其心者,未能尽其心者也。故须加存之之功。必存之既久,不待于存,而自无不存,然后可以进而言尽。盖知天之如,如知州知县之知。知州,则一州之事皆己事也。知县,则一县之事皆己事也。是与天为一者也。事天则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犹与天为二也。天之所以命于我者,心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养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者也。故曰,此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至于殀寿不贰,则与存其心者又有间矣。存其心者,虽未能尽其心,固己一心于为善。时有不存,则存之而已。今使之殀寿不贰,是犹以殀寿贰其心者也。犹以殀寿贰其心,是其为善之心犹未能一也。存之尚有所未可,而何尽之可云乎?今且使之不以殀寿贰其为善之心。若日死生殀寿,皆有定命,吾但一心于为善,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事天虽与天为二,然己真知天命之所在。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若俟之云者,则尚未能真知天命之所在,犹有所俟者也。故曰,所以立命。立者,创立之立。如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类。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尝有,而今始建立之谓。孔子所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者也。故日,此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今以尽心知性知天为格物致知,使初学之士,尚未能不贰其心者。而遽责之以圣人生知安行之事。如捕风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几何而不至于「率天下而路」也?今世致知格物之弊,亦居然可见矣。吾子所谓务外遗内,博而寡要者,无乃亦是过欤?此学问最紧要处。于此而差,将无往而不差矣。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忘其身之陷于罪戮,呶呶其言,其不容己者也。
○来书云:闻语学者,乃谓「即物穷理」之说亦是玩物丧志,人取萁「厌繁就约」「涵养本原」数说标示学者,指为晚年定论,此亦恐非。朱子所谓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十「中,忻心与理为二矣;夫求理于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于其亲之谓也:求孝之理于其亲,则孝之理其果在于吾之心邪?抑果在于亲之身邪?假而果在于亲之身,则亲没之后,吾心遂无孝之理欤?见孺子之入井,必有恻隐之理;是恻隐之理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在于吾心之良知欤?其或不可以从之于井欤?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欤?是皆所谓理也。是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果出于吾心之良知欤?以是例之,万事万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与理为二之非矣。夫析心与理而为二,此告于义外之说,孟子之所深辟也:「务外遗内,博而寡要」,吾子既已知之矣,是果何谓而然哉?谓之玩物丧志,尚犹以为不可欤?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
译○来信说,你所解释的《大学》古本中“致其本体之知”的说法,这固然符合孟子“尽心”的宗旨。朱熹也认为虚灵知觉是心的度量。然而,尽心源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尽心源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这话是对的。但是推究你之所以这样说的原因,其中还有未明之处。朱熹把尽心、知性、知天当作格物致知,把存心、养性、事天当作诚意、正心、修身,把夭寿不二、修身以俟当作知至仁尽,是圣人的事。如果按我的见解,则与朱熹正好相反。未能尽心、知性、知天的人,是生知安行,属于圣人的事;存心、养性、事天的人,是学知利行,属于贤人的事;夭寿不二、修身以俟的人,是困知勉行,属于求学者的事。怎么可以专门把尽心知性当作知,把存心养性当作行呢?你突然听到这话,一定又会大为惊骇。但其中实在没有可疑之处,让我为你说明。心的本体,就是性;性的本源,就是天。能尽其心,就是能尽其性了。《中庸》说:“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尽其性。”又说:“知道天地化育万物。”“向鬼神质询而没有疑惑,就是知天。”这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所以说,这是生知安行,圣人的事。存其心的人,是未能尽其心的人。所以必须加上存养的功夫。必定存养久了,不待刻意存养,而自然无不存,然后才可以进而谈论尽心。大概知天的“知”,如同知州、知县的“知”。知州,那么一州的事都是自己的事;知县,那么一县的事都是自己的事。这是与天合为一体的。事天则如同儿子侍奉父亲,臣子侍奉君主,仍然与天分为两体。天所赋予我的,是心,是性。我只是存养它而不敢丧失,培养它而不敢伤害,就像“父母完整地生下我,儿子完整地归还给父母”一样。所以说,这是学知利行,贤人的事。至于夭寿不二,则与存其心的人又有差别了。存其心的人,虽然未能尽其心,本来已经一心向善。有时不能存养,只要重新存养罢了。现在让他夭寿不二,这还是以夭寿来使他的心产生二致。还以夭寿使心产生二致,说明他为善的心还不能专一。存养尚且有所不可,又怎么能说尽心呢?现在暂且让他不因夭寿而动摇他为善的心。如果说生死夭寿都有定命,我只一心向善,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罢了。这说明他平时还不知道有天命。事天虽然与天分为两体,但已经真正知道天命所在,只是恭敬地奉承罢了。如果说等待,那就还不能真正知道天命所在,还有所等待。所以说,这是确立命运。立,是创立的立。如同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类。凡是说立的,都是过去未曾有,现在才开始建立的意思。孔子所说的“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说,这是困知勉行,求学者的事。现在把尽心知性知天当作格物致知,让初学之士,尚且不能使心专一的人,就立刻要求他们做圣人生知安行的事。如同捕风捉影,茫然不知如何着手。他们的心离“率天下而误入歧途”还有多远呢?当今世致知格物的弊端,也显然可见了。你所说的务外遗内、博而寡要,不也是这种过错吗?这是学问最紧要的地方。在这里出差错,将无往而不差。这就是我之所以冒天下非笑,忘记自身陷于罪戮,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不能自已的原因。
○来信说:听说对学者说,“即物穷理”的说法也是玩物丧志,人们选取你“厌繁就约”、“涵养本原”等几说标示学者,指为晚年定论,这恐怕不对。朱熹所说的格物,就是在事物上穷究其理。即物穷理就是在事事物物上求取所谓定理,这是用我的心去事事物物中求理,于是心与理就分为二了;在事事物物中求理,就像在父母身上求孝的道理一样:在父母身上求孝的道理,那么孝的道理究竟是在我的心呢?还是真的在父母的身体上呢?假如真的在父母的身体上,那么父母去世后,我的心就没有孝的道理了吗?看见小孩掉进井里,一定有恻隐的道理;这恻隐的道理究竟是在小孩的身体上呢?还是在我的良心上呢?或许不可以跟着跳进井里呢?或许可以伸手去救他呢?这些都是所谓的理。这究竟是在小孩的身体上呢?还是真的出于我的良知呢?以此类推,万事万物的理没有不是这样的。由此可以知道把心与理分为二的错误了。把心与理分为二,这是告子义外说的观点,是孟子所极力批驳的:“务外遗内,博而寡要”,你已经知道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称之为玩物丧志,还认为不可吗?如果按我所说的致知格物,是把我的良知推行于事事物物。我的良知,就是所谓的“天理”。把我的良知之“天理”推行于事事物物,那么事事物物都得其理了。致我的良知,就是致知。事事物物都得其理,就是格物。
也。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合心与理而为一,则凡区区前之所云,与朱子晚年之论,皆可以不言而喻矣。
译罢了。这是将心与理合而为一的。将心与理合而为一,那么前面所论述的那些细微之处,以及朱熹晚年的议论,都可以不言而喻了。
○来书云:人之心体,本无不明。而气拘物蔽,鲜有不昏。非学问思辨,以明天下之理,则善恶之机,真妄之辨,不能自觉,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此段大略,似是而非。盖承沿旧说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学间思辨行,皆所以为学。末有学而不行者也。如言学孝,则必服劳奉养,躬行孝道,然后谓之学。岂徒悬空口耳讲说,而遂可以谓之学孝乎?学射,则必张弓挟矢,引满中的。学书,则必伸纸执笔,操觚染翰。尽天下之学,无有不行而可以言学者。则学之始,固已即是行矣。笃者,敦实笃厚之意。义行矣。而敦笃其行,不息其功之谓尔。盖学之不能以无疑,则有间。间印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思。思即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辨。辨即学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间即审矣,学既能矣,又从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谓笃行。非谓学问思辨之后而始措之于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谓之学。以求解其惑而言,谓之间。以求通其说而言,谓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谓之辨。以求履其实而言,谓之行。盖析其功而言,则有五。合其事而言,则一而已。此区区心理合一之体,知行并进之功,所以异于后世之说者,正在于是。今吾子特举学问思辨以穷天下之理,而不及笃行。是专以学问思辨为如,而谓穷理为无行也已。天下岂有不行而学者邪?岂有不挽而遂可谓之穷理者邪?明道云,「只穷理便尽性至命」。故必仁极仁,而后谓之能穷仁之理。义极义,而后谓之能穷义之理。仁极仁,则尽仁之性矣。义极义,则尽义之性矣。学至于穷理至矣,而尚未措之于行。天下宁有是邪?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为学,则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则知知行之合一并进,而不可以分为两箾事矣。夫万事万物之理,不外于吾心。而必日穷天下之埋。是殆以吾心之良知为未足,而必外求于天下之广,以裨补增益之。是犹析心与理而为二也。夫学问思辨笃行之功,虽其困勉至于人一己百,而扩充之极,至于尽性知天,亦不过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岂复有加于毫末乎?今必曰穷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诸其心,则凡所谓善恶之机,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将何所致其体察乎?吾子所谓气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于此,而欲以外求。是犹目之不明者,不务服.乐调理以治其目,而徒伥伥然求明于其外。明岂可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毻精察天埋于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诚毫厘千里之谬者,不容于不拂。吾子毋谓其论之太刻也。
○来书云:教人以致知明德,而戒其即物穷理,试使昏闇之士,深居端坐,不闻教告,遂能至于知玫而德明乎?纵令静而有觉,稍悟本性,则亦定慧无用之见:果能知十今,达事燮而玫用于天下国家之实否乎?其曰:「知者意之骷,物者意之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语虽超悟,独得不踵陈见,抑恐于道未相胳合?区区论致知恪物,正所以穷理,未尝戒人穷理,使之深居端坐而一无所事也。若谓即物穷理,如前所云务外而遗内者,则有所不可耳。昏誾之士,果能随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则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大本立而达道行,九经之属,可一以贯之而无遗矣:尚何患其无致用之实乎?彼顽空虚静之徒,正惟不脬随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而遗弃伦理、寂灭虚无以为常,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国天下。孰谓圣人穷理尽性之学,而亦有是弊哉!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虚灵明觉,即所谓本然之良知也。其虚灵明觉之良知应感而动者,谓之意。有知而后有意,无知则无意矣。知非意之体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于事亲,既事亲为一物,意用于治民,即治民为一物,意用于读书,即读书为一物,意用于听讼,郥听讼为一物。凡意之所用,无有无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无是意
译来信说:人的心体,本来没有不明的。但被气禀所拘、物欲所蔽,很少有不清昏的。如果不通过学问思辨来明晓天下的道理,那么善恶的关键、真妄的辨别,就不能自我觉察,就会任情纵欲。其危害是不可胜言的。这段大意,似是而非。大概是沿袭旧说的弊端。不可以不辨明。夫学、问、思、辨、行,都是做学问的方法。没有只学而不行的。比如说要学孝,就必须服侍劳作、奉养父母,亲身践行孝道,然后才叫学。难道只是悬空口头讲说,就可以叫做学孝吗?学射箭,就必须张弓搭箭,拉满弓射中靶心。学书法,就必须铺开纸、拿起笔,拿着笔杆蘸墨书写。天下的学问,没有不践行就可以称为学的。那么学的开始,本来就已经是行了。笃,是敦实笃厚的意思。已经行了,而敦笃地实行,不停息其功夫,就叫做笃行。大概学习中不能没有疑问,就有了问。问就是学,也就是行。又不能没有疑问,就有了思。思就是学,也就是行。又不能没有疑问,就有了辨。辨就是学,也就是行。辨已经明白了,思已经谨慎了,问已经审慎了,学已经能够了,又从而不停息其功夫,这就叫做笃行。并不是说在学问思辨之后才开始付诸实行。因此,以求能其事来说,叫做学;以求解其惑来说,叫做问;以求通其说来说,叫做思;以求精其察来说,叫做辨;以求履其实来说,叫做行。大概分析其功夫来说,有五项;合起来说其事,则只是一件事而已。这心理合一的本体,知行并进的功夫,所以不同于后世的说法,正是在这里。现在你特别举出学问思辨来穷尽天下的道理,而不提及笃行。这是专门把学问思辨当作学问,而认为穷理就是没有行了。天下哪有不行而可以称为学的呢?哪有不去践行而就可以称为穷理的呢?明道说:“只穷理便尽性至命”。所以必须仁达到极致的仁,然后才叫做能穷尽仁的道理;义达到极致的义,然后才叫做能穷尽义的道理。仁达到极致的仁,就尽到了仁的性了;义达到极致的义,就尽到了义的性了。学到了穷理的地步,已经到了极致,却还没有付诸实行。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呢?因此,知道不行不可以为学,就知道不行不可以为穷理了;知道不行不可以为穷理,就知道知行是合一并进的,而不可以分为两件事了。夫万事万物的道理,不超出我的心之外。却一定要说穷尽天下的道理。这大概是以我的心的良知为不足,而一定要向外求于天下的广大,来裨补增益它。这就像是把心与理分析为二了。夫学问思辨笃行的功夫,虽然困勉以至于人一己百,而扩充到极致,以至于尽性知天,也不过是致我心的良知罢了。良知之外,难道还能增加毫末吗?现在一定要说穷尽天下的道理,而不知道反求于自己的心,那么凡所说的善恶的关键、真妄的辨别,舍弃我心的良知,又将凭借什么来体察呢?你所说的被气禀所拘、被物欲所蔽,不过是拘束和遮蔽这个良知罢了。现在想要去除这个遮蔽,不知道致力于这个良知,而想要向外求。这就像眼睛不明的人,不致力于服药调理来治疗眼睛,而只是茫然地在外面寻求光明。光明难道可以从外面得到吗?任情纵欲的危害,也是因为不能在此心的良知上精细地察明天理罢了。这确实是毫厘千里之谬,不容于不辩驳。你不要认为我的言论太苛刻。
来信说:教导人以致知明德,却告诫他们即物穷理,试让昏闇的人,深居端坐,不听教诲,就能达到知至而德明吗?纵然静中有觉,稍悟本性,也不过是定慧无用的见解;果真能知古今,通达事理,而致用于天下国家的实际吗?你说:“知是意的本体,物是意的作用,格物就像格君心之非的格。”话虽然超悟,独自获得而不沿袭陈见,恐怕于道不相契合?我论致知格物,正是为了穷理,不曾告诫人穷理,让他们深居端坐而一无所事。如果说即物穷理,如前所说务外而遗内,那就有不可的了。昏闇的人,果真能随事随物精细地察此心的天理,以致其本然的良知,那么虽然愚笨也一定明白,虽然柔弱也一定刚强,大本确立而达道实行,九经之类,可以一以贯之而无遗漏了;还担心他们没有致用的实际吗?那些顽空虚无的徒众,正是因为没有随事随物精细地察此心的天理,以致其本然的良知,而遗弃伦理、寂灭虚无以为常,所以终究不可以治理家国天下。谁说圣人穷理尽性的学问,也有这样的弊端呢!心,是身的主宰,而心的虚灵明觉,就是所谓本然的良知。那虚灵明觉的良知应感而动,叫做意。有知而后有意,无知则无意了。知不是意的本体吗?意的作用,必有其物,物就是事。如意用于事亲,事亲就是一物;意用于治民,治民就是一物;意用于读书,读书就是一物;意用于听讼,听讼就是一物。凡意的作用,没有没有物的:有是意就有是物,无是意
即无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义,有以「至」字之训者,如「格于文祖」,「有苗来格」,是以「至」训者也。然「恪于文祖」,必纯孝诙敬,幽明之间无一不得其理,而后谓之「格」:有苗之顽,实以文德诞敷而后格,则亦兼有「正」字之义在其间,未可专以「至」字尽之也。加「格其非心」,「大臣挌君心之非」之类,是则一皆「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义,而不可以「至」字为训矣。且《大学》「格物」之训,又安知其不以「正」字为训,而必以「至」字为义乎?如以「至」字为义者,必日「穷至事物之理」,而后其说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穷」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穷,下去一理字,而直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夫「穷理尽性」,圣人之成训,见于繄辞者也。荀「恪物」之说而果即「穷理」之义,则圣人何不直口「致知在穷理」,而必为此转折不完之语,以启后世之弊邪?盖《大学》「挌物」之说,自与「繄辞,」「穷理」大旨虽同,而微有分辨:「穷理」者,兼格致诚正而为功也。故言「穷理」,则挌、致、诚、正之功皆在其中,言「恪物」,则必兼举致知、诚意、正心,而后其功始备而密。今偏举「格物」而遂谓之「穷理」,此所以专以「穷理」属「知」,而谓「格物」未常有行。非惟不得「恪物」之旨,并「穷理」之义而矢之矣。此后世之学所以析知、行为先后两截,日以支离决裂,而圣学益以残晦者,其端实始于此。吾子盖亦未免承沿积习,则见以为「于道未相吻合」,不为过矣。
译这就没有这种事物了。事物难道不是意念的作用吗?“格”字的含义,有人用“至”字来解释,比如“格于文祖”、“有苗来格”,就是用“至”来解释的。然而,“格于文祖”,必须纯粹孝顺、恭敬,在幽冥与显明之间没有一处不得其理,然后才称为“格”;有苗的顽劣,实在是因为文德广泛传播后才归服,那么其中也兼有“正”字的含义,不能专门用“至”字来概括。加上“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类,这就全都是“纠正其不正以归于正”的含义,而不能用“至”字来解释了。况且《大学》中“格物”的解释,又怎么知道不用“正”字来解释,而一定用“至”字作为含义呢?如果用“至”字作为含义,必定说“穷尽至事物之理”,然后这种说法才通顺。那么用功的关键,全在一个“穷”字,用力的地方,全在一个“理”字。如果去掉上面的“穷”字,去掉下面的“理”字,直接说“致知在于至物”,这能通顺吗?“穷理尽性”,是圣人的成说,见于《易辞》之中。如果“格物”的说法果真就是“穷理”的含义,那么圣人为什么不直接说“致知在于穷理”,而一定要用这种转折不完备的话,来开启后世的弊端呢?大概《大学》中“格物”的说法,虽然与《易辞》、“穷理”的大旨相同,但细微处有分别:“穷理”,是兼括格、致、诚、正作为功夫的。所以说“穷理”,那么格、致、诚、正的功夫都包含在其中;说“格物”,则必须同时列举致知、诚意、正心,然后功夫才完备而严密。现在偏举“格物”就称之为“穷理”,这就是为什么专门把“穷理”归属于“知”,而说“格物”未必常有“行”。这不仅没有领会“格物”的宗旨,连“穷理”的含义也丢失了。后世的学问之所以将知、行分析为先后两截,日益支离破碎,而圣人的学问更加残缺晦暗,其开端实际上就在这里。您大概也不免承袭沿袭旧习,所以认为“与道不相吻合”,这并不过分。
○来书云:谓致知之功,将如何为温清、如何为奉养即是「诚意」,非别有所谓「格物」,此亦恐非。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见而为是说,非鄙人之所以告吾子者矣。若果如吾子之言,宁复有可通乎!盖鄙人之见,则谓意欲温清、意欲奉养者.所谓「意」也,而未可谓之「诚意」:必实行其温清奉养之意,务求自慷而无自欺,然后谓之「诚意」。知如何而为温清之节.知如何而为奉养之宜者,所谓「知」也,而未可谓之「致知」:必致其知如何为温清之节者之知,而实以之温清,致其知如何为奉养之宜者之知,而实以之奉养,然后谓之「致知」。温清之事,奉养之事,所谓「物」也而未可谓之「格物」:必其于温清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温清之节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于奉养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奉养之宜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然后谓之「格物」。温清之物格,然后知温清之良知始致:奉养之物格,然后知奉养之良知始致。故日「物格而后知至」:致其知温清之良知,而后温清之意始诚:致其知奉养之良知,而后奉养之意始诚。故曰「知至而后意诚诚」;此区区「诚诙意、致知、格物」之说盖如此:吾子更熟思之,将亦无可疑者矣。
○来书云:道之大瑞,易于明台,所谓「良知,良能」,愚夫愚埽可与及者。至于节目时燮之详,毫厘千里之谬,必待学而后知。今语孝于温泠定省,孰不知之?至于舜之不告而娶,式之不葬而兴师,养志、冬口,小杖,大杖,剖股,庐墓等事,处常,处燮,过与不及之,必须讨论是非,以为制事之本,然后心体无蔽,临事无失。道之大端易于明白,此语诚然。顾后之学者忽其易于明白者而弗由,而求其难于明白者以为学,此其所以「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由耳。」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同:但惟圣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妇不能致,此圣愚之所由分也。节目时变,圣人夫岂不知,但不专以此为学:而其所谓学者,正惟致其真知,以精审此心之天理,而与后世之学不同耳。吾子未暇真知之致,而汲汲焉顾是之忧,此正求其离于明白者以为学之蔽也。夫良知之于节目时变,犹规矩尺度之于方圆长短也:节目时变之不可预定,犹方圆长短之不可胜穷也。故规矩诚立,则不可欺以方圆,而天下之方圆不可胜用矣:尺度诚陈,则不可欺以长短,而天下之长短不可胜用矣:良知诚致,则不可欺以节目时变,而天下之节目时变不可胜应矣。毫厘千里之缪,不于吾心真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将何所用其学乎!是不以规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圆,不以尺哽而欲尽天下之长短,吾见其乖张谬戾,日劳而无成也已。吾子谓「语孝于温清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鲜矣。若谓粗知温清定省之仪节,而遂谓之能致其知,则凡知君之当仁者,皆可谓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当忠者,皆可谓之能致其忠之知,则天下孰非致知者邪?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于行,而不行之不可以为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体,不益较然矣乎?夫舜之不告而娶,岂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为之准则,故舜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抑亦求诸其心一念之真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邪?武之不葬而兴师,岂武之前已有不葬而兴师者为之准则,故武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抑亦求诸其心一念之良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邪?使舜之心而非诚,武之心而非诚于为救民,则其不告而娶与不葬而兴师,乃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后之人不务致其良知,以精察义理于此心感应酬酢之间,顾欲悬空讨论此等变常之事,执之以为制事之本,以求临事之无失,其亦远矣。其余数端,皆可类推,则古人致知之学,从可知矣。
○来书云:谓《大学》「格物」之说,专求本心,犹可牵合:至于六经、四书所载「多闪多见
译○来信说:认为致知的功夫,怎样做到冬温夏凊、怎样做到奉养父母就是“诚意”,并没有另外所谓的“格物”,这恐怕也不对。这是您根据自己的意思揣测我的见解而说的,并不是我告诉您的本意。如果真像您所说,难道还能讲得通吗?我的见解是:心里想要冬温夏凊、想要奉养父母,这叫作“意”,但不能叫作“诚意”:必须切实实行冬温夏凊、奉养父母的意念,务必求得心安理得而不自我欺骗,这才叫作“诚意”。知道怎样做到冬温夏凊的节度、知道怎样做到奉养父母的适宜,这叫作“知”,但不能叫作“致知”:必须推致那知道怎样做到冬温夏凊节度的知,并切实用它来冬温夏凊;推致那知道怎样做到奉养父母适宜的知,并切实用它来奉养父母,这才叫作“致知”。冬温夏凊的事、奉养父母的事,这叫作“物”,但不能叫作“格物”:必须在冬温夏凊的事上,完全按照良知所知道的应当怎样做到冬温夏凊的节度去做,没有一丝一毫的未尽;在奉养父母的事上,完全按照良知所知道的应当怎样做到奉养父母的适宜去做,没有一丝一毫的未尽,这才叫作“格物”。冬温夏凊的事格尽了,然后冬温夏凊的良知才算是推致了;奉养父母的事格尽了,然后奉养父母的良知才算是推致了。所以说“物格而后知至”;推致了冬温夏凊的良知,然后冬温夏凊的意念才算是诚了;推致了奉养父母的良知,然后奉养父母的意念才算是诚了。所以说“知至而后意诚”;我这点关于“诚意、致知、格物”的学说大概就是这样:您再仔细思考一下,也就没有什么可疑的了。
○来信说:道的大端,容易明白,所谓“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也能达到。至于礼节的细节和时势的变化,毫厘之差会导致千里之谬,必须通过学习才能知道。现在说到孝道中的冬温夏凊、晨昏定省,谁不知道呢?至于舜不告而娶,武王不葬父而兴师,养志、养口体,小杖受、大杖走,剖股疗亲,庐墓守孝等事,处于常规或变通的情况,过分或不及的界限,必须讨论是非,作为处理事务的根本,然后心体没有遮蔽,遇事没有失误。道的大端容易明白,这话确实如此。但是后来的学者忽视了那容易明白的道理而不遵循,却去追求那难以明白的道理作为学问,这就是“道在眼前却去远处寻求,事在简易却去艰难处寻求”的原因。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知道吗?人的毛病是不走罢了。”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相同:只是圣人能推致他的良知,而愚夫愚妇不能推致,这就是圣人与愚人的区别所在。礼节的细节和时势的变化,圣人难道不知道吗?只是不专门把这些作为学问:而他所称的学问,正是推致他的真知,以精审此心的天理,这与后世的学问不同。您没有闲暇去推致真知,却急切地担忧这些,这正是追求那远离明白的道理作为学问的弊病。良知对于礼节细节和时势变化,就像规矩尺度对于方圆长短一样:礼节细节和时势变化无法预先确定,就像方圆长短无法穷尽一样。所以规矩确实确立了,就不能被方圆所欺骗,而天下的方圆就可以无穷无尽地使用了;尺度确实陈列了,就不能被长短所欺骗,而天下的长短就可以无穷无尽地使用了;良知确实推致了,就不能被礼节细节和时势变化所欺骗,而天下的礼节细节和时势变化就可以无穷无尽地应对了。毫厘千里之谬,不在我们心中真知的一念细微处去察验,又将用什么学问呢!这是不用规矩却想确定天下的方圆,不用尺度却想穷尽天下的长短,我看它乖张谬误,每天劳苦却毫无成就。您说“说到孝道中的冬温夏凊、晨昏定省,谁不知道呢。”然而能推致其知的人却很少。如果说粗略知道冬温夏凊、晨昏定省的仪节,就说是能推致其知,那么凡是知道君主应当仁爱的人,都可以说是能推致其仁的知,知道臣子应当忠诚的人,都可以说是能推致其忠的知,那么天下谁不是推致其知的人呢?由此可知推致其知必定在于实行,不实行就不能算是推致其知,这是很明显的。知、行合一的本体,不是更加明显了吗?舜不告而娶,难道舜之前已经有不告而娶的人作为准则,所以舜得以考证什么典籍,询问什么人,而这样做吗?还是寻求他心中一念的真知,权衡轻重的适宜,不得已而这样做呢?武王不葬父而兴师,难道武王之前已经有不葬父而兴师的人作为准则,所以武王得以考证什么典籍,询问什么人,而这样做吗?还是寻求他心中一念的良知,权衡轻重的适宜,不得已而这样做呢?如果舜的心不诚,武王的心不诚于救民,那么他们不告而娶和不葬父而兴师,就是不孝、不忠的大罪。而后人不去推致他们的良知,以精察义理于心中感应酬酢之间,却想凭空讨论这些变常之事,执持它们作为处理事务的根本,以求遇事没有失误,这也太远了。其余几件事,都可以类推,那么古人推致其知的学问,就可以知道了。
○来信说:认为《大学》“格物”的学说,专门寻求本心,还可以牵强附会:至于六经、四书所载的“多闻多见
」,「前古往行」,「好古敏求」,「博学审问」,「,温故知新」、「博学详说」,「奸问好察」,是皆明台求于事为之际、资于论说之间者,用功节目固不容紊矣。「格物」之义,前已详悉,牵合之疑,想已不俟复解矣。至于「多闻多见」,乃孔子因子张之务外好高,徒欲以多闻多见为学,而不能求诸其心,以阙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于尤悔,而所谓见闻者,适以资其务外好高而已:盖所以救子张多闻多见之病,而非以是教之为学也:夫子尝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是犹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义也。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耳。若日「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求诸见闻之末,而已落在第二义矣,故日「如之次也。」夫以见闻之知为次,则所谓知之上者果安所指乎?是可以窥圣门致知用力之地矣。夫子谓子贡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以贯之。」使诚在于「多学而识」,则夫子胡力谬为是说,以欺子贡者邪?「一以贯之」,非致其良知而何?《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以畜其德为心,则凡多识前言往行者,孰非畜德之事: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学,而敏求此心之理耳。心即理也。学者,学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盂子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非若后世广记博诵古人之言词,以为好古,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达之具于外者也。「博学、审问」,前言已尽。「温故、知新」,朱子亦以「温故」属之「摩德性」矣:德性岂可以外求哉?惟夫「知新」必由于「温故」,而「温故」乃所以「知新」,则亦可以验知、行之非两节矣。「博学而详说之者,将以反说约也。」若无「反约」之云,则「博学.详说」者,果何事邪?舜之「好问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于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谓也。君子之学,何尝离去事为而废论说:但其从事于事为、论说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谈说以为知者,分知、行为两事,而果有节目先后之可言也。
译“前古往行”、“好古敏求”、“博学审问”、“温故知新”、“博学详说”、“好问好察”,这些都是圣人在事为之际、论说之间所致力追求的地方,用功的条理固然不容混乱。“格物”的含义,前面已经详细阐述,那些牵强附会的疑惑,想必已无需再解释。至于“多闻多见”,是因为孔子针对子张务外好高,只想要通过多闻多见来求学,而不能向内求诸本心,以阙疑避殆,所以他的言行不免有过失悔恨,而他所谓的见闻,恰好助长了他务外好高的毛病:这本来是用来救治子张多闻多见弊病的,而不是以此作为求学的根本方法:孔子曾说:“大概有不懂却凭空造作的人,我没有这样。”这就像孟子所说“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的意思。这话正是为了表明良知的明德性并非来源于见闻。如果说“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那就是专门在见闻的末节上求取,已经落在第二义了,所以说“这是次一等的”。既然把见闻之知视为次等,那么所谓上等之知究竟指什么呢?由此可以窥见圣人门下致知用力的地方了。孔子对子贡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识之的人吗?不是的,我是用一以贯之。”如果真在于“多学而识”,那么孔子何必谬误地这样说,来欺骗子贡呢?“一以贯之”,不是致其良知又是什么呢?《易经》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如果以蓄养德性为心,那么凡是多识前言往行的,哪一件不是蓄德的事:这正是知行合一的功夫。“好古敏求”,是喜好古人之学,而敏捷地求取此心的天理罢了。心即理也。学者,是学此心;求者,是求此心。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不像后世广泛记忆博诵古人的言辞,以为是好古,而急切地只把求取功名利达的工具放在外面。“博学、审问”,前面的话已经说尽。“温故、知新”,朱子也将“温故”归属于“摩德性”了:德性岂可以向外求取呢?只有“知新”必定由于“温故”,而“温故”正是为了“知新”,那么也可以验证知行并非两截。“博学而详说之者,将以反说约也。”如果没有“反约”的说法,那么“博学、详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舜的“好问好察”,只是为了用中而致其精一于道心罢了。道心,就是良知。君子的学问,何曾离开事为而废弃论说:但他们在从事事为、论说时,都要知道这是知行合一的功夫,正是为了致其本心的良知,而不像世俗之人只从事口耳谈说以为知,把知行分为两件事,而果真有所谓条理先后可言。
○来书云:杨、墨之为仁义,乡愿之乱忠信,尧舜子之之禅让,汤,武,楚项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摄辅,谩无印证,又焉适从?且于古今事变,礼乐、名物,未常考识,使国家欲兴明堂,建辟雍,制历律,草封禅,人将何所玫其用乎?故《论语》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此则可谓定论矣;所喻杨、墨、乡愿、尧、舜、子之、汤、武、楚项、周公、莽、操之辨,与前舜、武之论,大略可以类推,古今事变之疑,前于良知之说,已有规矩尺度之喻,当亦无俟多赘矣。至于明堂、辟雍诸事,似尚未容于无言者:然其说甚长,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则吾子之惑将亦可少释矣。失明堂.辟雍之制,始见于吕氏之「月令」,汉濡之训疏,六经、四书之中,未尝详及也。岂吕氏、汉懦之知,乃贤于三代之贤圣乎?齐宣之时,明堂尚有未毁,则幽、厉之世,周之明堂皆无恙也。尧、舜茅茨土阶,明堂之制末必备,而不害其为治幽、厉之明堂,固犹文武成康之旧,而无救于其乱:何邪?岂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则虽茅茨土阶,固亦明堂也:以幽、厉之心,而行幽、厉之政,则虽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邪?武帝肇讲于汉,而武盾盛作于唐,其治乱何如邪?天子之学日辟雍,诸侯之学日汻宫,皆象地形而为之名耳。然三代之学,其要皆所以明人伦,非以肝不肝,汻不汻为重轻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制礼作乐,必具中和之德,声为律而身为度者,然后可以语此。若夫器数之末,乐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也。」尧「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星辰」,其重在于「敬授入时」也。舜「在璇玑玉衡」,其重在于「以齐七政」也。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养民之政,治历明时之本,固在于此也。羲和历数之学,皋、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尧、舜之知而不偏物,虽尧、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于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虽曲知小慧之人,星术浅陋之士,亦能推步占侯而无所忒。则是后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贤于禹、稷、尧、舜者邪?「封禅」之说尤为不经,是乃后世佞人谀士所以求媚于其上,倡为夸侈,以荡君心而靡国赞:盖欺天罔人无耻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马相如之所以见讥于天下后世也。吾子乃以是为懦者所宜学,殆亦未之思邪?夫圣人之所以为圣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释论语者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占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失礼乐、名物之类,果有关于作圣之功也,而圣人亦必待学而后能知焉,则是圣人亦不可以谓之「生知」矣。谓圣人为「生知」者,专指义理而言,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礼乐、名物之类无关于作圣之功矣,圣人之所以谓之「生知」者,专指义理而不以礼堤、名物之类,则是「学而知之」者,亦惟当学知此义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当困知此义理而已。今学者之学圣人,于圣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学而知之」,而顾汲汲焉求知圣人之所不能知者以为学,无乃失其所以希圣之方欤?凡此皆就吾子之听惑者而稍为之分释,末及乎拔本塞源之论也。
○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则天下之学圣人者,将日繁日难,斯人伦于禽兽夷伙,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吾之说虽或暂明于一时,终将冻解于西而冰坚于东,雾释于前而云滃于后,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无救于天下之分毫也已。夫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之人,无外内远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特其间于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视其父、子、兄、弗如仇仇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其
译来信说:杨朱、墨翟对仁义的曲解,乡愿对忠信的扰乱,尧舜与子之的禅让,商汤、周武王与楚霸王项羽的放逐讨伐,周公、王莽、曹操的摄政辅佐,都没有确凿的印证,又该听从谁呢?况且对于古今事变、礼乐名物,未曾考察认识,假使国家想要兴建明堂,建立辟雍,制定历法音律,起草封禅文书,人们将到哪里去寻找它们的用处呢?所以《论语》说“生而知之”的,是指义理罢了。至于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也一定要通过学习之后,才能验证行事的具体内容。这可以说是定论了;您所列举的杨朱、墨翟、乡愿、尧、舜、子之、商汤、周武王、楚霸王项羽、周公、王莽、曹操的辨析,以及之前关于舜、武王的讨论,大体可以类推;对于古今事变的疑惑,之前在良知学说中,已经有规矩尺度的比喻,应当也不必再多赘述了。至于明堂、辟雍等事,似乎不容许沉默不语:然而其说法很长,暂且就您的言论来求得正解,那么您的困惑或许可以稍微消解了。明堂、辟雍的制度,最初见于吕氏的《月令》,汉代儒者的训诂疏解,在六经、四书之中,未曾详细提及。难道吕氏、汉代儒者的见识,就比三代的贤圣更贤明吗?齐宣王的时候,明堂还没有毁坏,那么周幽王、周厉王时代,周朝的明堂都完好无损。尧、舜住茅草屋、土台阶,明堂的制度未必具备,却不妨碍他们治理得好;周幽王、周厉王的明堂,固然还是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时的旧制,却挽救不了他们的混乱:为什么呢?难道能够“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那么即使是茅草屋、土台阶,也固然是明堂;以周幽王、周厉王的心,行周幽王、周厉王的政,那么即使是明堂,也是暴政产生的地方吗?汉武帝在汉代开始讲求,唐高宗在唐代盛大制作,他们的治乱情况怎么样呢?天子的学校叫辟雍,诸侯的学校叫泮宫,都是模仿地形而命名的罢了。然而三代的学校,其要点都是为了阐明人伦,并不是以是否像肝、是否像半水为轻重标准。孔子说:“人如果不仁,礼制又能怎么样!人如果不仁,乐制又能怎么样!”制定礼乐,必须具备中和的德行,声音成为音律而身体成为法度的人,然后才可以谈论这些。至于器物数量等末节,是乐工的事务,是祝史的职责。所以曾子说:“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项,笾豆等祭祀事务,则有司职人员负责。”尧“命令羲和,恭敬顺从昊天,观测日月星辰”,其重点在于“敬授民时”。舜“使用璇玑玉衡”,其重点在于“以齐七政”。这都是急切地以仁爱百姓的心去施行养育百姓的政治,治理历法、明确时节的本源,本来就在于此。羲和的历数之学,皋陶、契未必能掌握,禹、稷未必能掌握,尧、舜的智慧不偏执于具体事物,即使尧、舜也未必能掌握:然而到现在遵循羲和的方法而世代修习,即使是只有片面知识、小聪明的人,星术浅陋的士人,也能推算步测、占卜候望而没有差错。那么是后世片面知识、小聪明的人,反而比禹、稷、尧、舜更贤明吗?“封禅”的说法尤其不合常理,这是后世奸佞之人、阿谀之士用来讨好上级,倡导夸耀奢侈,以动摇君主之心而耗费国家资财:大概是欺天罔人、无耻之大者,君子所不谈论的,司马相如之所以被天下后世讥讽的原因。您竟然认为这是儒者应该学习的,大概也没有深思吧?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是因为他们生来就知道。而解释《论语》的人说:“‘生而知之’的,是指义理罢了。至于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也一定要通过学习之后,才能验证行事的具体内容;”如果礼乐、名物之类,果真关系到成为圣人的功夫,那么圣人也一定要通过学习之后才能知道,那么圣人就不可以称为“生知”了。称圣人为“生知”,是专门指义理而言,而不包括礼乐、名物之类,那么礼乐、名物之类就与成为圣人的功夫无关了。圣人之所以称为“生知”,是专门指义理而不包括礼乐、名物之类,那么“学而知之”的人,也只应当学习知道这义理罢了。“困而知之”的人,也只应当在困顿中知道这义理罢了。现在学者学习圣人,对于圣人所能够知道的,未能“学而知之”,却反而急切地追求知道圣人所不能知道的作为学问,岂不是失去了希求成为圣人的方法吗?凡此都是就您的疑惑而稍微为之分辨解释,还没有涉及到拔本塞源的论述。
○如果拔本塞源的论述不在天下阐明,那么天下学习圣人的人,将会日益繁杂、日益困难,这些人将沦落到与禽兽夷狄同类,却还自以为是圣人的学问;我的学说虽然或许能暂时在一时阐明,终将像冰在西边融化而在东边凝固,雾在前面消散而在后面聚集,喋喋不休地处于危险困境直至死亡,最终对天下没有丝毫补救。圣人的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他看待天下的人,没有内外远近之分:凡是有血气的,都是他的兄弟、孩子的亲人,没有不想保全、教养他们,以实现万物一体的念头。天下人的心,起初也并非与圣人不同,只是被私我的私欲所间隔,被物欲的遮蔽所阻隔,大的变得小,通的变得堵塞,人各有心,以至于有看待自己的父亲、儿子、兄长不如仇敌的。圣人对此感到忧虑,所以推展他的
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则尧、舜、禹之相授受,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舜之命契,斫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胡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为教,而学者惟以此为学。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异习,安此者谓之圣,勉此者谓之贸,而背此者,虽其启明如朱,亦谓之不肖。下至闾井、田野、农、工、商、贾之贱,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德行为务。何者?无有闻见之杂,记诵之烦,辞章之靡滥,功利之驰逐,而但使孝其亲,弟其长,信其朋友,以复其心体之同然:是盖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于外者,则人亦孰不能之乎?学挍之中,惟以成德为事:而才能之异,或有长于礼乐,长于政教,长于水土播值者,则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挍之中。迨夫举德而任,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视才之称否,而不以崇卑为轻重,劳逸为美恶: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当其能,则终身扈于烦剧而不以为劳,安于卑琐而不以为琖。当是之时,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视如一家之亲。其才质之下者,则安其农、工、商、贾之分,各勤其业,以相生相养,而无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异,若皋、夔、稷、契者,则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务,或营其衣食,或通其有无,或佣其器用,集谋并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愿,惟恐当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复勤其稼,而不耻其不知教,视契之善教,即己之善教也:夔司其乐,而不耻于不明礼,视其夷之通礼,郥己之通礼也。盖其心学纯明,而有以全其万物一体之仁,故其精神流贯,志气通达,而无有乎己之分,物我之间:譬之一人之身,目视,耳听,手持,足行,以济一身之用,目不耻其无聪,而耳之所涉,目必营焉,是不耻其无执,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盖其元气充同,血脉牒畅,是以痒痾呼吸,感触神应,有不言而喻之妙。此圣人之学斫以至易至简,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斫与论也。
译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仁爱之心来教化天下,使人们都能克服私欲,去除蒙蔽,恢复心体本然的同一性。教化的根本纲领,就是尧、舜、禹相传的所谓“道心微妙,惟精惟一,真诚地坚守中正”;而教化的具体条目,就是舜任命契时所说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五项罢了。在唐、虞、夏、商、周三代,施教者只以此作为教化内容,而求学者也只以此作为学习对象。在那个时候,人们没有不同的见解,家庭没有不同的习俗,安守于此的人被称为圣人,勉力于此的人被称为君子,而背离于此的人,即使其聪明如丹朱,也被称为不肖。下至街巷田野中的农夫、工匠、商人等卑贱之人,无不都有这种学问,并且只以成就道德品行为要务。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听闻见闻的杂乱,没有记忆背诵的烦扰,没有辞章文章的浮华泛滥,没有功利名利的追逐,只是让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诚信对待朋友,以恢复心体本然的同一性:这本来就是人性中固有的,而不是从外部借来的,那么谁不能做到呢?学校之中,只以成就德行为事;而才能的差异,有的人擅长礼乐,有的人擅长政教,有的人擅长水利农事,就根据他们已成就的德行,让他们在学校中进一步精进其才能。等到推举德行来任用官员,就让他们终身担任其职而不轻易更换。任用官员的人只知道同心同德,共同安抚天下的百姓,看重才能是否称职,而不以地位的高低为轻重,以劳苦安逸为美恶;被任用的人也只知道同心同德,共同安抚天下的百姓,只要符合自己的才能,就终身处于繁杂艰巨的事务中而不觉得劳累,安于低微琐碎的工作而不觉得厌恶。在那个时候,天下的人和乐融洽,都互相看待如同一家亲人。那些才质低下的人,就安于农夫、工匠、商人的本分,各自勤勉于自己的职业,以互相供养,而没有希求高远、羡慕外物的心。那些才能出众的人,像皋陶、夔、稷、契那样,就出来各自发挥其才能。就像一家人的事务,有的经营衣食,有的互通有无,有的制作器用,大家集思广益、齐心协力,以求实现上奉养父母、下养育子女的愿望,只担心负责事务的人懈怠而加重自己的负担。所以勤于耕作,而不以不懂教化可耻,看到契善于教化,就如同自己善于教化一样;夔主管音乐,而不以不通晓礼仪可耻,看到夷人通晓礼仪,就如同自己通晓礼仪一样。这是因为他们的心学纯正明澈,能够保全万物一体的仁爱,所以精神贯通,志气通达,没有自我与他物的分别,没有物我之间的隔阂:好比一个人的身体,眼睛看,耳朵听,手拿着,脚行走,以成全身体的功用,眼睛不以没有听觉为耻,耳朵所听到的,眼睛必定关注;手不以没有执持为耻,手所探求的,脚必定向前:这是因为元气充满,血脉通畅,所以痛痒呼吸,感触神应,有不言而喻的妙处。这就是圣人的学问之所以至易至简,容易知晓容易遵循,学问容易掌握而才能容易成就的原因,正在于根本只在恢复心体本然的同一性,而知识技能并不是它所讨论的。
○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术倡: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说横:教者不复以此为教,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霸者之徒,窃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于外以内济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圣人之道遂以芜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强之说,倾诈之谋,攻伐之计,一切欺天罔人,荀一时之得,以猎取声利之术,若管、商、苏、张之属者,至不可名数。既其久也,斗争劫夺,不胜其祸,斯人惀于禽兽、夷狄,而霸术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懦者慨然悲伤,搜腊先圣王之典一草法制而掇拾修补于煨烬之余,盖其为心页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圣学既远,霸术之慱积已深,虽在贤知,皆不免于习染,其所以讲明修饰,以求宣旸光复于世者,仅是以增霸者之藩瘫,而圣学之门穑,遂不复可靓:于是乎有训詀之学,而慱之以为名,有记诵之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丽:若是者,纷纷籍籍,垩超角立于天下,又不知其几家,万径千蹊,莫知所适。世之学者如人百戏之场,讙谑跳踉、骋奇斗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游淹息其间,如病狂丧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于其说,而终身从事于无用之虚文,莫自知其听谓。间有觉其空疏谬妄:支离牵滞,而卓然自奋,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极其所抵,亦不过为富强功利、五霸之事业而止。圣人之学囗远日晦,而功利之习愈趋愈下:其间虽尝瞽惑于佛、老,而佛、老之说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虽又尝折衷于群懦,而群濡之论终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见。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榖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记諵之广,适以长其放他: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辨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为也。是以枭、夒、复、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究其术。其称名僭号,未尝不囗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宜其闻吾圣人之教,而视之以为赘疣衲凿:则其以良知为未是,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亦其势有所必至矣!呜呼,士生期世,而尚同以求圣人之学乎!尚同以论圣人之学乎!土生斯世,而欲以为学者,不亦劳苫而繁难乎!不亦拘湍而险艰乎!呜呼,可悲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终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万占一日,则其闻吾拔本塞源之论,必有恻然而悲,戚然而痛,愤然而起,沛然若决匚河,而有岓不可御者矣。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起者,吾谁与望乎?
答周道通书
○吴、曾两生至,备道道通恳切为道之意,殊慰相念。若道通真可谓笃信好学者矣。忧病中会不能与两生细论,然两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每见辄觉有进,在区区诚不能无负于两生之远来,在两生则亦庶几无负其远来之意矣。临别以此册致道通意,请书数语。荒愦无可言者,辄以道通来书中所问数节,略下转语奉酬。草草殊不详细,两生当亦自能口悉也。来书云:用工夫只是「立志」,近来于先生每吉时时骷检,念益明台。然于朋友不能一时相离。若得朋友讲习,则此志绕精健阔大,纔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讲,便觉微弱,遏事便会困,亦时会忘。乃今芜朋友相讲之日,还只静坐,或看书,或游衍经行,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养志,颇觉意思和适:然终不如朋友讲聚,精神流动,生意更多也。林本索居之人,当更有何法以处之?此段足验道通日用工夫听得,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只要无间断,到得纯熟后,意思又自不同矣
译夏、商、周三代衰微,王道熄灭而霸术兴起;孔子、孟子去世后,圣人的学问晦暗不明而邪说横行。施教的人不再以此作为教育内容,求学的人不再以此作为学习对象,霸者的门徒窃取先王之道中近似的东西,假借外在形式来暗中满足自己私人的欲望,天下人顺从地尊崇他们,圣人的道理于是就被堵塞荒废了。人们互相模仿效法,天天寻求富强的学说、欺诈的谋略、攻伐的计策,一切欺天骗人、只求一时得利、猎取名声利禄的手段,像管仲、商鞅、苏秦、张仪之类的人,多到不可胜数。时间久了,斗争劫夺,灾祸不胜其多,这些人变得比禽兽夷狄还不如,霸术也就无法施行了。世间的儒者感慨悲伤,搜集先圣先王的典籍和法制,在灰烬之余拾取修补,他们的心意也是想挽回先王之道。但圣学已经遥远,霸术的积习已深,即使是贤能智慧的人,也难免受到沾染,他们用来讲明修饰、以求宣扬光复于世的,只是增加了霸者的藩篱,而圣学的门径,于是再也看不见了:于是有了训诂之学,以博学为名;有了记诵之学,以广博为能;有了词章之学,以华丽为尚:像这样的人,纷纷扰扰,像墙壁一样角立于天下,又不知有多少家,万径千蹊,不知道哪里是正途。世间的学者如同进入百戏场,喧哗跳跃、逞奇斗巧、献媚争艳的人,四面竞相出现,前顾后盼,应接不暇,耳目眩晕,精神恍惚,日夜遨游沉溺其中,如同病狂丧心的人,不知道自己家业所在:当时的君主也都昏迷颠倒于这些学说,终身从事于无用的虚文,不知道自己听信的是什么。偶尔有人觉察到这些学说空疏谬误、支离牵滞,而卓然奋发,想要付诸实际行动的,他们最终达到的,也不过是富强功利、五霸的事业罢了。圣人的学问日益晦暗,而功利的习气越来越下流:其间虽然曾迷惑于佛、老,但佛、老的学说终究不能胜过他们的功利之心;虽然也曾折衷于众儒,但众儒的言论终究不能破除他们的功利之见。以至于今天,功利的毒害渗透入人的心髓,习以为常成为本性,已经几千年了。互相以智巧相夸耀,互相以权势相倾轧,互相以利益相争夺,互相以技能相抬高,互相以声誉相获取:他们出仕做官,管理钱粮的就想兼管兵刑,掌管礼仪音乐的又想参与选拔官员,在郡县任职就想升任藩臬高官,在台谏任职就盼望成为宰执要员。所以不能胜任其事就不能兼任其官,不通晓其说就不能获取其誉:训诂的广博,恰好助长了他们的放纵;知识的众多,恰好助长了他们的恶行;见闻的广博,恰好助长了他们的辩驳;辞章的丰富,恰好装饰了他们的行为。因此,枭、夒、复、契所不能兼做的事,现在的初学小生都想通晓其说,探究其术。他们自称名号,不曾不声称我要共同成就天下的大业,但他们诚心实意所在,认为不这样就不能满足自己的私欲。呜呼,以这样的积习,以这样的心志,又用这样的学术来教导,难怪他们听到我们圣人的教化,却视之为赘疣和凿孔:那么他们以良知为不正确,而说圣人的学问没有用处,也是势所必然的了!呜呼,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还能同心以求圣人的学问吗!还能同心来论述圣人的学问吗!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而想要做学问的人,不也是劳苦而繁难吗!不也是拘束而险艰吗!呜呼,可悲啊!所幸天理存在于人心,终究有不可泯灭的,而良知的明觉,万古如一日,那么他们听到我们拔本塞源的论述,必定会恻然悲伤,戚然痛切,愤然奋起,沛然如决开黄河,而有势不可挡的力量了。不是那些豪杰之士,无所等待而兴起的,我还能指望谁呢?
答周道通书
吴生、曾生到来,详细转述道通恳切求道的意思,特别安慰了我的思念。像道通真可以说是笃信好学的人了。我在忧病之中不能与两位详细讨论,但两位也有志向、肯用功的人,每次见面就觉得有进步,我实在不能辜负两位远道而来的心意,两位也差不多没有辜负远道而来的心意了。临别用这本册子表达道通的意思,请写几句话。荒乱昏愦无可言说,就拿道通来信中所问的几个问题,略作转语回复。草草了事很不详细,两位应当也能口头明白吧。来信说:用功只是“立志”,近来对先生常常时时省察,意念更加明白。然而对于朋友不能一时分离。如果得到朋友讲习,那么这志向就精健阔大,才有生机;如果三五天得不到朋友相讲,就觉得微弱,遇事就会困顿,有时也会忘记。现在没有朋友相讲的日子,还只是静坐,或者看书,或者游历经行,凡是眼睛看到的、身体所处的,都用来培养志向,颇觉意思和适:但终究不如朋友讲聚,精神流动,生机更多。林本索居之人,当更有何法以处之?这段足以验证道通日用工夫得力,工夫大略也只是这样用,只要无间断,到得纯熟后,意思又自不同了。
。大抵吾人为学,紧要大头恼,只是「立志」所谓「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尝病于困忘,只是一真切耳。自家痛庠,自家须会知得,自家须会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痒,自家须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谓之「方便法门」,须是自家调停斟酌,他人总难与力,亦更无别法可设也。
译大概我们做学问,最紧要的关键,只是“立志”。所谓“困倦、遗忘”的毛病,也只是志向不够真切罢了。如今好色的人,不曾患过困倦遗忘的病,只是一个“真切”而已。自己的痛痒,自己必须知道,自己必须去抓挠;既然自己知道痛痒,自己就不能不抓挠。佛家称之为“方便法门”,必须由自己调节斟酌,别人终究难以出力,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设立。
○来书云:上蔡常问天下何思何虑。伊川云;「有此理,只是发得太早。」在学者工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须识得「何思何虑」底气象,一并看为是。若不识得这气象,便有正与助长之病;若认得「何思何虑」,而忘「必有事焉」工夫,恐人堕于「无」也。须是不滞于「有」,不堕于「无」。然乎否也?所论亦相去不远矣,只是契悟未尽。上蔡之问,与伊川之答,亦只是上蔡、尹川之意,与孔子「繄辞」原旨稍有不同。「繄」言「何思何虑」,是言斫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故曰:「与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云「殊途」,云「百虑」,则岂谓无思无虑邪?心之本体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个,更有何可思虑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动,原自感而遂通,学者用功,虽千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来体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故明道云:「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何思何虑」正是工夫。在圣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学者分上,便是勉然的。尹川却是把作效验看了,斫以有「发得太早」之说。既而云:「却好用功」,则已自觉其前言之有未尽矣。濂溪主静之论亦是此意。今道通之言,虽已不为无见,然亦未免尚有两事也。
○来书云:凡学者纔晓得做工夫,便要识得圣人气象。盖认得圣人气象,把做准的,乃就宁地做工夫去,纔不会差,纔是作圣工夫。未知走不?先认圣人气象,昔人尝有是言矣,然亦欠有头恼,圣人气象自是圣人的,我从何处识认?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体认,如以无星之称而权轻重,未开之镜而照妍桤,真斫谓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矣。圣人气象何由认得自己良知原与圣人一般,若体认得自己良知明白,郥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程子尝云;「觑着尧学他行事,无仙许多聪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动容周旋中礼?」又云:「心通于道,然后能辨是非。」今且说通于道在何处?聪明睿智从何处出来?
○来书古云:事上磨练。一日之内,不管无事,只一意培养本原。若遇事来感,或自己有惑,心上既有觉,安可谓无事?但因事凝心一会,大段觉得事理当如此,只如无事处之,尽吾心而已。然仍有处得善与未善,何也?人或事来得多,须要次第与处,每因才力不足,辄为所困,虽极力扶起而精神已千衰弱。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冬。如何?所说工夫,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然未免有出入在。凡人为学,终身只为这一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论有事无事,只是做得这一件,所谓「必有事焉」者也。若说「宁不了事,不同不加培养」,却是尚为两事也。「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之来,但尽吾心之良知以应之,所谓「忠恕违道不远」矣。凡处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顿失次之患者,皆是牵于毁誉得丧,不能实致其良知耳。若能实致其良知,然后见得平日所谓善者未必是善,所谓末善者,却恐正是牵于毁誉得丧,自贼其真知者也。
○来书云:致知之说,春间再承诲益,已颇知用力,觉得比旧尤为简易。但鄙心则谓与初学吉之,还须带「格物」意思,使之知下手处。本来「致知」「格物一一并下,但在初学未知下手用功,还说与「格物」,方晓得「致知」云云。「格物」是「致知」功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则是「致知」工夫亦未尝知也。近有一书与友人论此颇悉,今往一通,细观之,当自见矣。
○来书云:今之为朱,陆之辨者尚未已:每对朋友吉,正学不明已久,且不须枉费心力为朱,陆争是非,只依先生「.二志」二字点化人。,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来,决意要知此学,已走大段明台了;朱,陆虽不辨,彼自能分得。又常见朋友中见有人议先生之言者,辄为动气;昔在朱,陆二先生所以近后世纷纷之议者,亦见
译○来信说:谢良佐(上蔡)常问“天下何思何虑”。程颐(伊川)说:“有这个理,只是你领悟得太早了。”在学者的功夫上,固然要“必有事焉而勿忘”,但也必须识得“何思何虑”的境界,一并看待才是。如果不识得这种境界,就会有刻意作为与拔苗助长的弊病;如果只认得“何思何虑”,而忘记了“必有事焉”的功夫,恐怕人会堕入虚无。必须是不滞留在“有”,也不堕入“无”。是这样吗?你所论述的与正确道理相去不远,只是契合领悟尚未尽善。谢良佐的提问,与程颐的回答,也只是谢良佐、程颐自己的意思,与孔子“繄辞”的原旨稍有不同。“繄”说“何思何虑”,是说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更没有别的思虑罢了,并不是说没有思虑。所以说:“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说“殊途”,说“百虑”,难道是说没有思虑吗?心的本体就是天理。天理只有一个,还有什么可以思虑的呢?天理原本寂然不动,原本感而遂通,学者用功,虽然千思万虑,只是要恢复它本来的体用而已,不是用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的。所以程颢(明道)说:“君子的学问,不如廓然大公,事物来了就顺应它。”如果用私意去安排思索,就是用心机自私了。“何思何虑”正是功夫。在圣人那里,是自然的;在学者那里,是勉强的。程颐却是把它当作效验来看,所以有“发得太早”的说法。后来又说:“却好用功”,就已经自觉前面的话有未尽之处了。周敦颐(濂溪)主静的论述也是这个意思。现在道通的话,虽然不能说没有见解,但也未免还看作两件事。
○来信说:凡是学者才懂得做功夫,就要识得圣人的气象。大概认得圣人的气象,把它作为标准,就在宁静的地方做功夫去,才不会出差错,才是做圣人的功夫。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先认得圣人气象,前人曾经有过这样的话,但也缺乏头绪。圣人气象自然是圣人的,我从哪里去识认呢?如果不就自己的良知上真切体认,就像用没有刻度的秤去称轻重,用未磨开的镜子去照美丑,真可以说是以小人的肚量,去揣度君子的心思了。圣人气象怎么认得?自己的良知原本与圣人一般,如果体认得自己的良知明白,那么圣人气象不在圣人那里,而在我这里了。程子曾说:“看着尧学他的行事,没有尧那样的聪明睿智,怎么能像他那样动容周旋都合乎礼呢?”又说:“心通于道,然后能辨别是非。”现在且说通于道在哪里?聪明睿智从哪里出来?
○来信又说:在事上磨练。一天之内,不管有没有事,只一意培养本原。如果遇事发感,或者自己有疑惑,心上既然有觉察,怎么能说是无事呢?只是因事凝心一会,大体觉得事理应当如此,只像无事那样处理,尽我的心而已。然而仍有处理得好与不好的情况,为什么呢?人或事来得多,必须依次处理,每每因为才力不足,就被所困,虽然极力振作但精神已经十分衰弱。遇到这种情况未免要十分反省,宁可事没做完,也不可不再加培养。怎么样?所说的功夫,就道通的份上也是这样用,但也未免有出入。凡人做学问,终身只为这一件事。从少到老,从早到晚,不论有事无事,只是做这一件,所谓“必有事焉”罢了。如果说“宁可事没做完,也不可不再加培养”,却是还看作两件事。“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来了,只尽我的良知去应对,所谓“忠恕离道不远”了。凡是处理得好与不好,以及有困顿失序的毛病,都是被毁誉得失牵制,不能切实致良知罢了。如果能切实致良知,然后见得平日所谓好的未必是好的,所谓不好的,却恐怕正是被毁誉得失牵制,自己贼害真知的人。
○来信说:致知的学说,春天再次承蒙教诲,已经颇知用力,觉得比旧时尤为简易。但我的心意则认为对初学者来说,还须带上“格物”的意思,使他知道下手处。本来“致知”“格物”是一并下的,但在初学者不知道下手用功时,还须说与“格物”,方才晓得“致知”等等。“格物”是“致知”的功夫,知道“致知”便已知道“格物”;如果不知道“格物”,那么“致知”的功夫也没有知道。最近有一封信与友人论此颇详细,今寄去一通,细看它,自然明白了。
○来信说:现在为朱熹、陆九渊辩论的尚未停止:每对朋友说,正学不明已久,且不须枉费心力为朱、陆争是非,只依先生“立志”二字点化人。如果那人果能辨得此志来,决意要知此学,已经大体明白了;朱、陆虽不辨,他自能分得。又常见朋友中见有人议论先生的话,辄为动气;过去朱、陆二先生所以招致后世纷纷的议论,也见
二先生工夫有未纯熟,分明亦有动气之病:若明道则无此矣。观其典吴师礼论介甫之学云:「为我尽达诸介甫,不有益于他,必有益于我也。」气象何竽从容!常见先生与人书中亦引此言,愿朋友皆如此,如何?此节议论得极是极是,愿道通遍以告于同志,各自且论自己是非,莫论朱、陆是非也。以言语谤人,其谤浅,若自己不能身体实践,而徒入耳出口,呶呶哽日,是以身谤也,其谤深矣。凡今天下之论议我者,苟能取以为善,皆是砥砺切磋我也,则在我无非譥惕修省进德之地矣。昔人谓攻吾之短者是吾师,师又可恶乎?
译两位先生的修养工夫尚有不纯熟之处,明显也有因情绪波动而失当的毛病;若是明道先生,则没有这种问题了。看他为吴师礼论述介甫学问时所说:“替我全部转达给介甫,即使对他没有益处,也必定对我有益。”其气度是何等的从容!常见先生在与人的书信中也引用这句话,希望朋友们都能如此,怎么样?这一段的议论非常正确、非常正确,希望道通普遍地告知志同道合的人,各自先讨论自己的是非,不要讨论朱熹与陆九渊的是非。用言语诽谤别人,那诽谤还浅;如果自己不能亲身践行,只是让话语从耳朵进、从嘴巴出,喋喋不休地争辩,这是用自身行为去诽谤,那诽谤就深了。凡是如今天下议论我的人,如果能采纳他们的意见来行善,这些都是磨砺切磋我的人,那么对我而言,就没有不是警惕反省、增进德行的地方了。古人说攻击我短处的人是我的老师,老师又哪里可恶呢?
○来书云﹕有引程子「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何故不容说..何故不是性?晦庵答云:「不容说者,未有性之可言:不是性者,已不能无气仃之杂矣。」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晓,每看书至此,辄为一惑,请问。「生之谓性」,生字即是气字,犹言「气即是性」也:气即是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气即是性」,即已落在一边,不是性之本原矣。孟子性善,是从本原上说。然性善之端,须在气上始见得,若无气亦无可见矣。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即是气。程子谓「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亦是为学者各认一边,只得如此说。若见得自性明白时,气即是性,性即是气,原无性、气之可分也。
答陆原静书
○来书云;下手工夫,分比心无时宁静,妄心固动也,照心亦动也;心既恒动,则芜刻足停也。是有意于求宁静,是以愈不宁静耳。夫妄心则动也,照心非动也;照照则恒动恒静,天地之所以恒久而不已也;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下息,有刻暂停,则息矣,非至诚无息之学矣。
○来书云:良知亦有起处,云云。此或听之末审;良知者,心之本体,即前所谓恒照者也。心之本体,无起无不起。虽妄念之发,而良知未尝不在,但人不知存,则有时而或放耳: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但人不知察,则有时而或蔽耳。虽有时而或放,其体实未尝不在也,存之而已耳:虽有时而或蔽,其体实未尝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谓真知亦有起处,则是有时而不在也,非其本体之谓矣。
○来书云:前日精一之论,即作圣之功否?「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气言。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无条理则不能运用;无运用则亦无以见其所谓条理者矣。精则精,精则明,精则一,精则神,精则诚,一则精,一则明,一则神,一则诚,原非有二事也。但后世儒者之说与养生之说各湍于一隔,是以不相为用。前日「精一」之论,虽为原静爱养精神而发,然而怍圣之功,实亦不外是矣。
○来书云:元神,元气,元精必各有寄藏发生之处:又有真阴之精,真阳之气,云云。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壬呈昍之精,安可形象方斫求哉?真阴之精,即真阳之气之母,真阳之气,即真阴之精之父:阴根阳,阳桹阴,亦非有二也:苟吾良知之说明,即凡若此类,皆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则如来书所云三关、七返、九还之属,尚有无穷可疑者也。
又
○来书云:良知,心之本体,即所谓性善也,未发之中也,寂然不动之体也,廓然大公也,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于学邪?中也,寂也,公也,既以属心之二体,则良知是矣。今验之于心,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实未有也,岂良知复超然于体用之外乎?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真知即是未发之中,郥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之本体,人人之所同具者也:怛不能不昏蔽于物欲,故须学以去其昏蔽;然于良知之本体,初不能有帕损于毫末也。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尽去,而存之未纯耳。体既良知之体,用即良知之用,宁复有超然于体用之外者乎?
○来书云:周子曰「主静」,程子曰「动亦定,静亦定」,先生曰「定者心之本体」,是静定也,决非不亲不闻,无燕思无芜为、二谓,必常知常存,常主于理之谓也。失常知常存、常主于理,明是动也,已发也,何以谓之静?何以谓之本体?岂是静定也,又有以贯乎心之动静者邪?理无动者也。常知常存、常主于理,即不靓不闻,无思无为之谓也。不靓不闻,无思无为,非稿木死灰之谓也:靓闻思为一于理,而未尝有所靓闻思为,即是动而未尝动也;所谓「动亦定静亦定」,体用一原者也。
○来书云;此心未发之体,其在已发之前乎?其在已发之中而为之主乎,其无前
译来信说:有人引用程子的话:“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为什么不容说?为什么说不是性?晦庵回答说:“不容说,是因为还没有性可言;不是性,是因为已经不能没有气禀的混杂了。”两位先生的话我都不明白,每次看书到这里,就感到困惑,请问。“生之谓性”,“生”字就是“气”字,就像说“气即是性”一样;气即是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气即是性”,就已经落在一边,不是性的本原了。孟子说性善,是从本原上说的。然而性善的端倪,必须在气上才能显现,如果没有气,也就没有可见的了。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就是气。程子说:“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这也是因为学者各自只认一边,所以只能这样说。如果见得自性明白时,气即是性,性即是气,本来没有性、气可以区分。
答陆原静书
来信说:下手工夫,分比心无时宁静,妄心固然动,照心也动;心既然恒动,那么片刻也不能停止。这是有意去求宁静,所以越是不宁静。妄心是动的,照心不是动的;照心恒动恒静,是天地之所以恒久而不已的原因;照心固然照,妄心也照。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息,有片刻暂停,就息了,不是至诚无息的学问了。
来信说:良知也有起处,等等。这可能是听得不仔细;良知,是心的本体,就是前面所说的恒照者。心的本体,无起无不起。虽然妄念发动,而良知未曾不在,只是人不知道存养,所以有时放失罢了;虽然昏塞到极点,而良知未曾不明,只是人不知道察识,所以有时遮蔽罢了。虽然有时放失,其本体实在未曾不在,存养它罢了;虽然有时遮蔽,其本体实在未曾不明,察识它罢了。如果说真知也有起处,那就是有时不在,不是其本体的意思了。
来信说:前日关于精一的论述,就是作圣的功夫吗?“精一”的“精”从理来说,“精神”的“精”从气来说。理,是气的条理;气,是理的运用。没有条理就不能运用;没有运用也就无法看见所谓的条理了。精则精,精则明,精则一,精则神,精则诚,一则精,一则明,一则神,一则诚,原本不是两件事。只是后世儒者的说法和养生的说法各自偏向一边,所以不能互相为用。前日关于精一的论述,虽然是因为原静喜爱保养精神而发的,然而作圣的功夫,实在也不外乎这个了。
来信说:元神、元气、元精必定各有寄藏发生的地方;又有真阴之精、真阳之气,等等。良知只是一个,以其妙用来说称为神,以其流行来说称为气,以其凝聚成形来说称为精,怎么可以形象方所去求呢?真阴之精,是真阳之气之母,真阳之气,是真阴之精之父;阴根于阳,阳根于阴,也不是两回事。如果我的良知之说讲明白了,那么凡这类事情,都可以不言而喻;不然,那么像来信所说的三关、七返、九还之类,还有无穷可疑的地方。
又
来信说:良知,心的本体,就是所说的性善,未发之中,寂然不动之体,廓然大公,为什么常人都不能而必须等待学习呢?中、寂、公,既然属于心的本体,那么良知就是了。现在验之于心,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实在没有,难道良知又超然于体用之外吗?性无不善,所以知无不良。真知就是未发之中,就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的本体,人人所共同具有的;只是不能不被物欲昏蔽,所以需要学习以去除其昏蔽;然而对于良知的本体,起初不能有丝毫损害。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的,是昏蔽未尽去除,而存养未纯罢了。体既是良知的体,用就是良知的用,难道又有超然于体用之外的吗?
来信说:周子说“主静”,程子说“动亦定,静亦定”,先生说“定者心之本体”,是静定,决不是不看不听,无思无为,必定是常知常存,常主于理的意思。常知常存、常主于理,明显是动,是已发,为什么称之为静?为什么称之为本体?难道静定,又有贯穿于心之动静的东西吗?理没有动的。常知常存、常主于理,就是不看不听,无思无为的意思。不看不听,无思无为,不是枯木死灰的意思;看听思为一于理,而未尝有所看听思为,就是动而未尝动;所谓“动亦定静亦定”,体用一原。
来信说:此心未发之体,它在已发之前吗?它在已发之中而为主吗?它无前
后、内外而浑然之体者乎?今谓心之动、静者,其主有事,无事而言乎?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从欲而吉乎?若以循理为静,从欲为动,则于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者,不可通矣。若以有事而感通为动,无事而寂然为静,则于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者,不可通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先,静而生动,走至试有息也,圣人有复也,人不可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中,则不知未发,已发俱当主静乎?抑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乎?抑未发、已发俱无动无静乎?俱有动有静乎?幸教。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无前后内外而厍然一体,则至诚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狻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凡观古人言语,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湍于文义,则「靡有孑遗」者,是周果无遗民也。周子「静极而动」之说,荀不善观,亦未免有病;盖其意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说来。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太极之生生,即阴阳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谓之阳之生,非谓动而徒生阳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十「静,谓之阴之生,非谓静而后生阴也;若果静而后生隆,动而后生阳,则是阴阳动静,截然各自为一物矣。阴阳一气也,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一理也,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为隅钱为动,而未尝无阴与静也:秋冬可以为阴、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谓十「阳,谓之动也: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皆可谓之阴,谓之静也。自元、会、运、世、哉、月、日、时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知道者默而识之,非可以言语穷也。若只牵文泥句,比拟仿像,则所谓心从法华转,非是转法华矣。
译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吗?现在说心的动、静,是以有事、无事来说的吗?是以寂然、感通来说的吗?是以循理、从欲来说的吗?如果把循理当作静,从欲当作动,那么对于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的说法,就无法贯通了。如果把有事而感通当作动,无事而寂然当作静,那么对于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的说法,就无法贯通了。如果说未发在已发之先,静而生动,那么至诚无息的说法,圣人复归的说法,人就不可能做到了。如果说未发在已发之中,那么不知道未发、已发都应当主静吗?还是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吗?还是未发、已发都无动无静吗?还是都既有动又有静吗?希望赐教。未发之中,就是良知,没有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有事、无事可以说动、静,但良知不分有事、无事;寂然、感通可以说动、静,但良知不分寂然、感通。动、静,是所遇到的时态;心的本体,本来不分动、静。理是没有动的,动就是欲。循理的话,虽然应酬万变,却未曾动过。从欲的话,虽然枯坐一念,却未曾静过;“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有事而感通,固然可以说动,然而寂然的本体未曾有增加。无事而寂然,固然可以说静,然而感通的功能未曾有减少:“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没有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那么至诚无息的疑惑,不待解释就明白了: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曾别有未发存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曾别有已发存在;这是未曾无动、静,但不可以用动、静来区分的。凡是看古人的言语,在于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如果一定要拘泥于文义,那么“靡有孑遗”这句话,就是周朝果然没有遗民了。周敦颐“静极而动”的说法,如果不善于观察,也不免有毛病;大概他的意思是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说来的。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太极的生生,就是阴阳的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出其妙用无息者而称之为动,称之为阳之生,不是说要动才生阳:就其生生之中,指出其常体不易者而称之为静,称之为阴之生,不是说要静才生阴;如果真是静而后生阴,动而后生阳,那么阴阳动静,就截然各自为一物了。阴阳是一气,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是一理,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为阳、为动,而未尝无阴与静:秋冬可以为阴、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都可以称之为阳,称之为动: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都可以称之为阴,称之为静。自元、会、运、世、岁、月、日、时以至刻、杪、忽、微,没有不是这样的。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于知道的人默而识之,不是可以用言语穷尽的。如果只牵强附会文字,拘泥句读,比拟仿像,那么所谓心从法华转,而不是转法华了。
○来书云:尝试于心,喜、怒、忧、惧之感发也,虽动气之极,而吾心良知一觉,即罔然消阻,或遏于初,式制于中,式悔于后。然则良知常若居优闲无事之地而为之主,于喜、怒、忧、惧若不与焉者,何欤?知此,则知末发之中、寂然不动之体,而有狻而中节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谓「良妯常若居于懮闲无事之地」,语尚有病。盖良知虽不端于喜、怒、忧、惧,而喜、怒、忧、惧亦不外于良知也。
○来书云:夫子昨以良知为照心。窃谓良知心之本体也,照心人所用功,乃戒慎恐催之心也。犹思也,而遂以戒慎恐催为良知,何歈?能戒慎恐惧者,是良知也。
○来书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动也。」岂以其循理而谓之静欤?「妄心亦照也。」岂以其良知未常不在于其中,未常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之不过则者,皆天理欤?且既曰妄心,则在妄心可谓之照,而在照心则谓之妄矣。妄与息何异?今假妄之照以续至试之无息,窃所未明,幸再启蒙。「照心非动」者,以其蒰于本体明觉之自然,而未尝有斫动也:有岓动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体明觉之自然者,未尝不在于其中,但有所动耳;无所动即照矣。无妄、无照,非以妄为照,以照为妄也。照心为照,妄心为妄,是犹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则犹贰也,贰则息矣。无妄、无照则不贰,不贰则不息矣。
○来书云: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夫清心寡欲,作圣之功毕矣。然欲寡则心自清,清心非舍辛人事而独居求静之谓也:盖欲使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耳。今欲为此之功,而随人欲生而克之,则病根常在,未危灭于东而生于西:若欲刊剥洗荡于釆欲未萌之先,则又无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犹引太上堂而逐之也,念不可矣。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此阼圣之功也: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蛀二毫人欲之私,非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不能也。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此正《中庸》「戒慎恐惧」、《大学》「致知恪物」之功:舍此之外,无别功矣:夫谓灭于东而生于西、引太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累,而非克治洗荡之为患也。今日「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只养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根。有此病桹潜伏于中,宜其有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来书云:佛氏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于吾儒「随物而格」之功不同。吾若于不思善,不思恶时,用玫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矣。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台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时耳。斯正孟子「夜气」之说。但于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际,思虑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时否乎?今澄欲求宁静,念不宁静,欲念无生,则念念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减,后念不生,良知独显,而与造物者游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郥吾圣门斫谓真知;今訞认得真知明白,即已不消如北欣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之患。孟子说「夜气」,亦只是为矢其良心之人指出个良心萌动处,使他从此培养将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说「夜气」:却是得兔后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枺,免将复先之矣。欲求宁静,欲念无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瓣,更有何善何恶可思﹗良知之体本自宁静,今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自生生,今却又添一个欲无生,非独圣门致知之功不如此,虽佛氏之学亦未如此
译○来信说:我曾尝试在心中观察,当喜、怒、忧、惧等情感发动时,即使情绪激动到了极点,只要我的良知一旦觉醒,这些情感就会茫然消散受阻,或者在初起时被遏制,在中间时被制约,在事后被悔悟。那么,良知似乎常常处于悠闲无事的地方而主宰着内心,对于喜、怒、忧、惧好像并不参与其中,这是为什么呢?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了那未发之中的本体、寂然不动的本体,以及发而中节的和谐、感而遂通的妙用。然而说“良知常若居于悠闲无事之地”,这话还有毛病。因为良知虽然不端在于喜、怒、忧、惧之中,但喜、怒、忧、惧也不在良知之外。
○来信说:先生昨天以良知为照心。我私下认为,良知是心的本体,照心是人用功的地方,也就是戒慎恐惧的心。这就好比思虑一样,如果把戒慎恐惧当作良知,为什么呢?能够戒慎恐惧的,正是良知。
○来信说:先生又说:“照心不是动。”难道是因为它遵循天理而称之为静吗?“妄心也是照。”难道是因为良知未曾不在其中,未曾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没有超过准则的,都是天理吗?况且既然说是妄心,那么在妄心可以称之为照,而在照心则称之为妄了。妄与息有什么不同呢?现在假设妄心的照以延续至无息,我私下对此不明白,希望您再次启蒙。“照心非动”,是因为它顺从本体明觉的自然,未曾有扰动;有扰动就是妄了。“妄心亦照”,是因为本体明觉的自然,未曾不在其中,只是有所扰动罢了;没有扰动就是照了。无妄、无照,不是把妄当作照,把照当作妄。照心是照,妄心是妄,这还是有了妄、有了照。有了妄、有了照,就是有了二,有了二就是息了。无妄、无照就是不二,不二就是不息了。
○来信说: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清心寡欲,做圣人的功夫就完备了。然而欲望少了心自然清静,清心并不是舍弃人事而独自居住追求静寂的意思:而是要使这颗心纯粹是天理,而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欲私心。现在想要做这个功夫,随着人欲的产生而去克制它,那么病根常在,在东边消灭了又在西边产生;如果想要在人欲未萌发之前就刊剥洗荡,却又无处用力,徒然使这颗心不清静。而且欲望未萌发就去搜剔以求去除它,这就像邀请太公上堂然后驱逐他一样,念头不可取。一定要使这颗心纯粹是天理,而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欲私心,这是做圣人的功夫:一定要使这颗心纯粹是天理,而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欲私心,不防备在未萌发之前而克制在方萌发之际是不能做到的。防备在未萌发之前而克制在方萌发之际,这正是《中庸》所说的“戒慎恐惧”、《大学》所说的“致知格物”的功夫: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功夫了。那些说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的,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拖累,而不是克治洗荡的祸患。今天说“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只“养生”二字,就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根源。有这种病根潜伏在心中,适宜会有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的祸患。
○来信说:佛家对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与我们儒家“随物而格”的功夫不同。我如果在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的功夫,就已经涉及思善了。想要善恶都不思,而心的良知清静自在,只有睡觉刚醒的时候罢了。这正是孟子“夜气”的说法。但在这种光景下不能持久,倏忽之间,思虑已经产生:不知道用功久了的人,是否常常处于睡觉初醒而思虑未起的时候呢?现在我想要追求宁静,念头不宁静,想要念头不生,却念念生起,怎样才能使这颗心前念减少,后念不生,良知独自显现,而与造物者遨游呢?“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这是佛家为未识本来面目的人设立的方便法门:本来面目就是我们圣门所说的真知;现在如果认得真知明白,就已经不需要这样做了。“随物而格”,是致知的功夫,也就是佛家的“常惺惺”,也是常存他的本来面目罢了,体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家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就有不同罢了。现在想要善恶都不思,而心的良知清静自在,这就有了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的祸患。孟子说“夜气”,也只是为失去良心的人指出个良心萌动的地方,让他从此培养下去,现在既然已经明白良知,常用致知的功夫,就已经不需要说“夜气”了:却是得到兔子后不知道守兔子,而仍然去守兔笼,兔子将要再次失去了。想要追求宁静,想要念头不生,这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病,所以念头愈生而愈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然辨别,更有何善何恶可思!良知的本体本自宁静,现在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自生生,现在却又添一个欲无生,不仅圣门致知的功夫不如此,即使佛家的学问也未如此。
将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今却欲前念易灭,而后念不生,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人于槁木死灰之谓矣。
译这是刻意去迎合、追求必然的做作。良知只是一个念头,从头到尾贯通,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也就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现在却想要让前念容易消灭,而后念不再产生,这就是佛教所说的断绝了生命本源,把人比作枯木死灰了。
○来书云:佛氐人有常提念头之说,其犹孟子所谓「必有事」,夫子所谓「玫良知」之说乎?其印「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于此念头提在之时,而事至物来,应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头提起时少,放下时多,则工夫间断耳。且念头放矢,多因私欲客气之动而始,忽然惊醒而后提,其放而未提之问心之昏杂多不台觉,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押于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虽日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惧克治之功,恐私欲不去:若加戒惧克治之功焉,又为「思善」之事,而于「本来面目」人未迭一问也。如之何则可?戒惧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岂有两事邪!此节所问,前一段已自说得分晓,末后却是自生迷惑,说得支离,及有「『本来面目』未达一间」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将迎一意必之为病,去此病自无此疑矣。
○来书云: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如何谓明得尽?如何而能便浑化?良知本来自明。气质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开明:贾美者,渣滓原少,无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莹彻,些少渣滓,如汤中浮雪,如同能怍障蔽。此本不甚难晓,原静所以致疑于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向曾面论明善之义,明则诚矣,非若后懦所谓明善之浅也。
○来书云:聪明睿知,果质乎?仁义礼智果性乎?车怒哀乐果情乎?私欲客气呆一物乎?二物乎?古之其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韩、范诸幺,德业表着,皆良知中所发也,而不得谓之闻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此特生质之美耳,则生知安行者,不念于学知、困勉者乎?愚意窃云谓诸公见道偏则可,谓全无闻则恐后儒崇尚记诵训诂之近也。然乎否乎?性一而已。仁、义、礼、知,性之性也,聪、明、睿、知,性之质也,喜、怒、哀、乐,性之情也,私欲、客气,性之蔽也:质有清浊,故情有过不及,而蔽有浅深也:私欲、客气,一病两痛,非二物也。张、黄、诸葛及韩、范诸公,皆天质之美,自多堷合道妙,虽末可尽谓之知学,尽谓之闻道,然亦自其有学,违道不远者也:使其闻学知道,即伊、傅、周、召矣。若文中子则又不可谓之不知学者,其书虽多出于其徒,亦多有未是虚,然其大略则亦居然可见,但今相去辽远,无有的然凭证,不可悬断其所至矣。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圣贸、虽常人亦无不如此,若无有物欲牵蔽,但佰着真知发用流行将去,郥无不是道:但在常人多为物欲牵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数公者,天质既自清明,自少物欲为之牵蔽,则其良知之发用流行处,自然是多,自然违道不远。学者学循此良知而已。谓之知学,只是知得专在学循良知。数公虽未知专在良知上用功,而或泛滥于多岐,疑迷于影响,是以或离或合而末纯:若知得时,便是圣人矣。后懦尝以数子者,尚皆是气质用事,末免于行不着,习不察:此亦未为过论。但后懦之所谓着、察者,亦是狃于闻见之侠,蔽于沿习之非,而依拟仿像于影响形迹之间,尚非圣门之所谓着、察者也。则亦安得以己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也乎?所谓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说;若是知、行本体即是良知、良能,虽在困勉之人,亦皆可谓之生知、安行矣。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来书云: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寻仲尼,颜子乐处。敢问是乐也,与七情之乐同乎、否乎、若同,则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乐矣,何必圣贤?若别有真乐,则圣贤之遇大忧、大怒、大惊、大惧之事,此乐亦在否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惧,是盖终身之忧也,恶得乐?澄平生多闷,未常见真乐之走,令切愿寻之。乐是心之本醴,虽不同于七情之乐,而亦不外于七情之乐;虽则圣贤别有真乐,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许多忧苦,自加迷弃。虽在忧苦迷弃之中,而此
译○来信说:佛教徒有常提念头的说法,这大概就像孟子所说的“必有事焉”,孔子所说的“致良知”吧?是不是指“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呢?在这念头提起的时候,事情到来,应对必定有它的道理。只是恐怕这念头提起的时候少,放下的时候多,那么功夫就会间断。况且念头散失,大多是因为私欲和客气的扰动才开始,忽然惊醒后才提起,那放下而没有提起的时候,心的昏乱混杂大多不能自觉。现在想要日益精进、日益清明,常提不放,用什么方法呢?只这常提不放,就是全部功夫吗?在常提不放之中,是否更应加上省察克制的功夫呢?虽然日常常提不放,但不加戒慎恐惧、克制治理的功夫,恐怕私欲不能去除;如果加上戒慎恐惧、克制治理的功夫,又成了“思善”的事情,而对于“本来面目”却还差一点未能通达。该怎么办才好呢?戒慎恐惧、克制治理就是常提不放的功夫,就是“必有事焉”,难道有两件事吗?这一节所问的,前一段已经自己说得很清楚了,最后却是自己产生迷惑,说得支离破碎,以及有“‘本来面目’未达一间”的疑惑,都是自私自利、迎送往来的念头作祟,去掉这个毛病自然就没有这些疑惑了。
○来信说:资质美好的人明白得彻底,渣滓便完全融化。什么叫明白得彻底?怎样就能完全融化?良知本来自明。气质不美的人,渣滓多,障蔽厚,不容易开明;资质美好的人,渣滓原本少,没有太多障蔽,稍微加上致知的功夫,这良知便自然晶莹透彻,少许渣滓,如同汤中的浮雪,不能构成障蔽。这本不是很难理解,原静之所以对此产生疑惑,想是因为一个“明”字不明白,也是稍有急于求成之心。以前曾当面论述明善的意义,明就是诚,不像后儒所说的明善那样浅薄。
○来信说:聪明睿智,是资质吗?仁义礼智,是本性吗?喜怒哀乐,是情感吗?私欲客气,是一物吗?是两物吗?古代的杰出人才,像张良、董仲舒、黄叔度、诸葛亮、王通、韩愈、范仲淹等人,德行功业显著,都是良知中所发出的,但不能称为闻道的人,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如果说这只是天生的资质美好,那么生知安行的人,难道不优于学知、困勉的人吗?我的意思私下认为,说这些人见道偏颇是可以的,说他们完全未曾闻道,恐怕是后儒崇尚记诵训诂的弊病吧。是这样吗?本性只有一个。仁、义、礼、智,是本性的条理;聪、明、睿、智,是本性的资质;喜、怒、哀、乐,是本性的情感;私欲、客气,是本性的障蔽:资质有清浊,所以情感有过与不及,而障蔽有浅深:私欲、客气,是一种病两种表现,不是两样东西。张、黄、诸葛以及韩、范等人,都是天资美好,自然大多契合道的精妙,虽然不能完全称为知学,完全称为闻道,但也自有学问,离道不远:如果他们能闻道知学,那就是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了。至于王通则又不能称为不知学的人,他的书虽然多出于他的弟子,也有很多不实之处,然而其大略也显然可见,只是现在相距遥远,没有确实的凭证,不能凭空断定他的境界了。良知就是道。良知在人心,不但圣人,即使是普通人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如果没有物欲牵累障蔽,只要顺着真知发用流行,就没有不是道的:但普通人大多被物欲牵累障蔽,不能遵循良知。像这几位,天资既然自然清明,自然少有物欲为之牵累障蔽,那么他们良知发用流行的地方,自然就多,自然离道不远。学者学习遵循这良知罢了。称为知学,只是知道专门在遵循良知上下功夫。这几位虽然不知道专门在良知上用功,而有时泛滥于多歧,疑惑迷乱于影响,所以有时背离有时契合而不够纯粹:如果知道了,就是圣人了。后儒曾经认为这几位,尚且都是气质用事,难免于行不著、习不察:这也不算过分的议论。但后儒所谓的著、察,也是拘泥于见闻之狭,蔽于沿袭之非,而在影响形迹之间依拟仿像,还不是圣门所谓的著、察。那么又怎么能以自己昏昏,而要求别人昭昭呢?所谓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也是从用功上说的;如果是知、行的本体,就是良知、良能,即使在困勉的人,也都可以称为生知、安行了。知、行二字更应精细体察。
○来信说:过去周敦颐常常让程颢去寻孔子、颜回的快乐之处。请问这快乐,与七情的快乐相同吗?不相同吗?如果相同,那么普通人一旦满足欲望,都能快乐了,何必是圣贤?如果另有真乐,那么圣贤遇到大忧、大怒、大惊、大惧的事情,这快乐还在吗?况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惧,这是终身的忧虑,怎么能快乐?我平生多闷,未曾见过真乐的踪迹,现在迫切希望寻找它。快乐是心的本体,虽然不同于七情的快乐,但也不超出七情的快乐;虽然圣贤另有真乐,但也与普通人所共有,只是普通人有而不自知,反而自求许多忧苦,自加迷弃。虽然在忧苦迷弃之中,而此
乐又未尝不存,但一念开明,反身而诚,则即此而在矣。每与原静论,无非此意,而原静尚有「何道可得」之问,是犹未免于骑驴觅驴之蔽也。
译乐并非不曾存在,只要念头一旦开明,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那么它就在此处了。每次与原静讨论,无非是这个意思,但原静还有“有什么道可以得到”的疑问,这仍然不免有骑在驴上却寻找驴的弊病。
○来书云:《大学》以「心有好乐、忿懥、忧患,恐惧」为「不得其正」,而程子亦谓「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所谓有者,《传习录》中以病疟譬之,极精切矣:若程子之言,则是圣人之付不生于心而生于物也,何谓耶?且事感而情应,则是走非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时,谓之有则未形也,谓之无则病根在有无之间,何以玫吾知乎?学务鱼情,累虽轻,而出儒入佛矣,可乎?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略无纤翳,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无所斫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之应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是无所住处。病疟之喻,既已见其精切,则此节所问可以释然,病瘥之人,疟虽未发,而病根自在,则亦安可以其疟之未发而遂忘其服药调理之功乎?若必待瘥蒰而后服药调理,则既晚矣;致知之功,无间于有事、无事,而岂论于病之已发、未发邪?大抵原静所疑,前后虽若不一,然皆起于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崇:此恨一去,则前后所疑,自将冰消雾泽,有不待于问辨者矣。
钱德洪跋:答原静书出,读者皆喜澄善问师善答,皆得闻所未闻。师曰:「原静所是知解上转,不得已与之逐节分疏: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工,虽千经万典无不朏合,异端典学一勘尽破矣,何必如此节节分解!佛家有『扑人逐块』之喻,见块扑人,则得人矣,见块逐块,于块奚得哉?」在座诸友闻之,惕然皆有惺悟。此学贵反求,非知解可人也。
答欧阳崇一
○崇一来书云;师云:「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若曰多择其车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求之见闻之未,而已落在第二义。」窃意良知虽不由见闻而有,然学者之知,未常不由见闻而发:滞于见闻固非,而见闻亦良知之用也;今日「落在第二义」,恐为寺以几闻为学者而古,若玫其良知而求之见问,似亦知,行合一、二功矣:如何?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滞于见闻,而亦不离于见闻。孔子云:「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良知之外,别无知矣;故「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今云专求之见闻之末,则是先却头恼,而已落在第二羕矣。近时同志中,盖已莫不知有「致良妯」之说,然其功夫尚多鹘突者,正是欠此一问。大抵学问功夫只要主意头恼是当:若主意头恼专以「致良知」为事,则凡多闻、多见,莫非「致良知」之功;盖日用之间,见闻醅酢,虽千头万绪,莫非良知之发窍用流行,除却见闻醅酢,亦无良知可致矣;故只是一事: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见闻,则语意之间未免为二。此与专求之见闻之末者虽稍不同,其为未得精一之旨,则一而已。「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既云择,又云识,其真知亦未尝不行于其间:但其用意乃专在多闻多见上去择、识,则已失却头恼矣。崇一于此等处见得当已分晓,今日之间,正为发明此学,于同志中极有益;但语意未莹,则毫厘千里,亦不容不精察之也。
○来书云:师云:「『罊』」言「何思何虑」,是言所思所虑只是天理,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芜思无虑也。心之本骷即是天理,有何丁思虑得!学者用功,虽千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付,不走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若安排思索,便是自私用智矣。」学者之蔽,大率非沉空守寂,则安排思索。德辛壬之岁着前一病,近又着后一病。但思索亦是良知发用,其与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别?恐认贼作子,惑而不知也。「思日睿,睿作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思其可少乎?沉空守寂,与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其为丧失良知一也。良知是天理之昭明灵觉处。故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发用。若是良知发用之思,则所思莫非天理矣。良知发用之思,自然明白简易,良知亦自能
译○来信说:《大学》认为“心有好乐、忿懥、忧患、恐惧”是“心不得其正”,而程子也说“圣人顺应万事之情而心中没有私情”。所谓“有”,《传习录》中用患疟疾来比喻,极其精当确切:至于程子的话,似乎是说圣人的情感不是从心中产生,而是从外物产生的,这是什么意思呢?况且事情触动而情感回应,那么是非就可以通过格物来纠正;事情尚未触动时,说它有情感吧,情感尚未显现;说它没有情感吧,病根却在有无之间,这怎么来端正我们的知呢?学问如果务求消除情感,虽然看似轻灵,却已偏离儒家而进入佛家了,这可以吗?圣人致知的功夫,至诚无息;其良知的本体,明亮如明镜,略无丝毫遮蔽,美丑到来,随物显现形状,而明镜曾无留染:这就是所谓“顺应万事之情而心中没有私情”。“无所执著而生其心”,佛家曾有此言,并非不对;明镜应物,美的显美,丑的显丑,一照而皆真,这就是生其心的地方;美的显美,丑的显丑,一过而不留,这就是无所执著的地方。疟疾的比喻,既然已见其精当确切,那么此节所问就可以释然了,病愈之人,疟疾虽未发作,而病根自在,那么又怎么可以因为疟疾未发作就忘记服药调理的功夫呢?如果一定要等到病愈之后才服药调理,那就太晚了;致知的功夫,不分有事无事,又岂能论病之已发未发呢?大抵原静所疑,前后虽看似不一,然皆起于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弊:此弊一去,则前后所疑,自将冰消雾散,有不待于问辨者矣。
钱德洪跋:答原静书一出,读者皆喜原静善问、老师善答,皆得闻所未闻。老师说:“原静是在知解上转圈,不得已与他逐节分疏: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工,虽千经万典无不契合,异端邪说一勘尽破矣,何必如此节节分解!佛家有‘扑人逐块’之喻,见块扑人,则得人矣,见块逐块,于块奚得哉?”在座诸友闻之,惕然皆有醒悟。此学贵在反求,非知解可入也。
答欧阳崇一
○崇一来信说:老师说:“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若说‘多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求之见闻之末,而已落在第二义。”窃意良知虽不由见闻而有,然学者之知,未尝不由见闻而发:滞于见闻固非,而见闻亦良知之用也;今说‘落在第二义’,恐为专以见闻为学者而设,若致其良知而求之见闻,似亦知行合一、二功矣:如何?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滞于见闻,而亦不离于见闻。孔子云:“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良知之外,别无知矣;故“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今说专求之见闻之末,则是先却头脑,而已落在第二义矣。近时同志中,盖已莫不知有“致良知”之说,然其功夫尚多糊涂者,正是欠此一问。大抵学问功夫只要主意头脑是当:若主意头脑专以“致良知”为事,则凡多闻、多见,莫非“致良知”之功;盖日用之间,见闻酬酢,虽千头万绪,莫非良知之发窍用流行,除却见闻酬酢,亦无良知可致矣;故只是一事:若说致其良知而求之见闻,则语意之间未免为二。此与专求之见闻之末者虽稍不同,其为未得精一之旨,则一而已。“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既云择,又云识,其真知亦未尝不行于其间:但其用意乃专在多闻多见上去择、识,则已失却头脑矣。崇一于此等处见得当已分晓,今日之间,正为发明此学,于同志中极有益;但语意未莹,则毫厘千里,亦不容不精察之也。
○来信说:老师说:“‘何思何虑’,是言所思所虑只是天理,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心之本体即是天理,有何思虑得!学者用功,虽千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体,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若安排思索,便是自私用智矣。”学者之蔽,大率非沉空守寂,则安排思索。德洪壬之岁着前一病,近又着后一病。但思索亦是良知发用,其与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别?恐认贼作子,惑而不知也。“思日睿,睿作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思其可少乎?沉空守寂,与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其为丧失良知一也。良知是天理之昭明灵觉处。故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发用。若是良知发用之思,则所思莫非天理矣。良知发用之思,自然明白简易,良知亦自能
知得。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纷纭劳扰,良知亦自会分别得。盖思之是非邪正,良知无有不自知者。所以认贼怍子,正为致知之学不明,不知在良知上体认之耳。
译知道了。如果是出于私意安排的念头,自然会纷繁杂乱、劳心扰神,良知自然也会分辨出来。因为念头的是非邪正,良知没有不自知的。之所以把贼寇当作儿子来对待,正是因为致知的学问不明确,不知道在良知上去体认罢了。
○来书又云:师云:「为学终身只是一事,不论有事无事,只是这一件。若说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却是分为两事也。」寂意觉籵力衰弱,不足以终丰者,良知也。宁不了事,且加休冬,玫知也。如何却为两丰?若事变之来,有事势不容不了而精力虽衰,稍鼓舞亦能支持,则持志以帅气可矣。然言动终无气力,毕事则困惫已甚,不几于暴其气已乎?此其轻重缓急,良知固未尝不知,然或迫于事势,安能倾精力?或因于精力,安能倾事券?如之何则可?「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之」意,且与初学如此诟亦不为无益。但怍两事看了,挭有病扁。在孟子言必有事焉,则君子之学终身只是「集义」一事。义者,宜也,心得其宜之谓义。能致良知则心得其宜矣,故「集义」亦只是致良知,君子之酬酢万变,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当生则生,当死则死,斟酌调停,无非是致其真知,以求自慊而已。故「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泣」。凡谋其力之所不及,而强其知之所不能者,皆不得为致真知,而凡「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动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者,皆所以致其真知也。若云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者,亦是先有功利之心,计较成败利钝而爱憎取舍于其间,是以将了事自阼一事,而培养又别怍一事,此便有是内、非外之意,便是自私用智,便是「义外」,便有「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之病,便不是致真知以求自慊之功矣。所云「鼓舞支持,毕事则困惫已甚」,又云「迫于事势,因于精力」,皆是把怍两事做了,所以有此。凡学问之功,一则诚,二则为。凡此皆是致真知之意,欠诚一真切之故。《大学》言「诚其意者,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曾见有恶恶臭,好好色,而须鼓舞支持者乎?曾见毕事则困惫已甚者乎?曾有迫于事势,因于精力者乎?此可以知其受病之所从来矣。
○来书又有云:人情机诈百出,御之以不疑,往往为所欺,觉则自人于逆、亿。夫逆诈,印诈也,亿不信,印非信也,为人欺,又非觉也:不逆,不亿而常先觉,其惟良知莹彻乎。然而出入毫忽之闲,背觉合诈者多矣。不逆、不意而先觉,此孔子因当时人专以逆诈、亿不信为心,而自陷于诈与不信,又有不逆、不忆者,然不知致良知之功,而往往又为人岓欺诈,故有是言:非教人以是存心,而专欲先觉人之诈与不信也。以是存心,即是后世猜忌险薄者之事:而只此一念,已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不逆、不忆而为人所欺者,尚亦不先为善:但不如能致其良知,而自然先觉者之尤为贤耳。崇一谓「其惟良知莹彻」者,盖已得其旨矣。然亦颖悟斫及,恐未实际也。盖良知之在人心,亘万古、塞宇宙而不同;不虑而知,恒易以知险,不学而能,恒简以知阻:「先天而天不违,天且不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夫谓背觉合诈者,是虽不逆人而或未能自欺也,虽不忆人而或未能果自信也,是或常有先觉之心,而未能常自觉也。常有求先觉之心,即已流于逆、亿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此背觉合诈之所以未免也。君子学以为己:未尝虞人之欺己也,恒不自欺其良知而已。是故不欺则良知无所伪而诚,诚则明矣:自信则良知无所惑而明,明则诚矣。明、诚相生,是故良知常觉,常照:常觉,常照则如明镜之悬,而物之来者自不能遁其妍桤矣。何者?不欺而诚,则无所容其欺,荀有欺焉而觉矣:自信而明,则无所容其不信,苟不信焉而觉矣。是谓易以知险,简以知阻,子思所谓「至诚如神,可以前知」者也,然子思谓「如神」,谓「可以前知」,犹二而言之,是盖推言思诚者之功效,是犹为不能先觉者说也:若就至诚而言,则至诚之妙用,即谓之「神」,不必言「如神」,至诚则「无知而无不知」,不必言「可以前知」矣。
答罗整庵少宰书
○某顿首启:昨承教及《大学》,拨舟匆匆,未能奉答。晓来江行稍暇,复取手教
译来信又说:老师曾说:“做学问终身只是一件事,不论有事无事,都是这一件。如果说宁可事情不做完,也不可不去培养(心性),却是分成了两件事。”我的意思觉得精力衰弱,不足以完成繁重事务的,是良知。宁可事情不做完,暂且加以休养,也是良知。为什么却分为两件事?如果事变到来,有事势不容许不完成,而精力虽然衰弱,稍加鼓舞也能支持,那么持守志向以统帅气力就可以了。然而言谈举动终究没有气力,事情做完就困倦疲惫得很,不几乎等于暴殄自己的气力了吗?这其中的轻重缓急,良知本来不曾不知道,但有时迫于事势,怎能倾注精力?有时因为精力不足,怎能倾注于事功?怎么办才好?“宁可事情不做完,不可不去培养”的意思,对于初学者这样说也不无益处。但如果看作两件事,就有毛病了。在孟子那里说必有事焉,那么君子的学问终身只是“集义”一件事。义,就是适宜,心得其适宜叫做义。能致良知,那么心得其适宜了,所以“集义”也只是致良知。君子应对万事万物的变化,应当行动就行动,应当停止就停止,应当生就生,应当死就死,斟酌调停,无非是致其真知,以求自我满足罢了。所以“君子安于所处的地位而行动”,“思虑不超出本分”。凡是谋求力量所不及的,而勉强知识所不能的,都不能算是致真知;而凡是“劳累他的筋骨,饥饿他的体肤,穷困他的身心,使他的行为受到挫折扰乱,震动他的心志,坚韧他的性情,以增加他所不能的”,都是为了致其真知。如果说宁可事情不做完,不可不去培养,这也是先有了功利之心,计较成败利钝而在其中爱憎取舍,因此把完成事情当作一件事,而培养又当作另一件事,这就有了内、外的意思,就是自私用智,就是“义外”,就有“不得于心,勿求于气”的毛病,就不是致真知以求自我满足的功夫了。所说的“鼓舞支持,事情做完就困倦疲惫得很”,又说“迫于事势,因为精力”,都是把这两件事做了,所以有这些情况。凡是学问的功夫,一就是诚,二就是伪。凡此都是致真知的意思,欠缺诚一真切的缘故。《大学》说“使意念真诚的人,就像厌恶恶臭,喜欢美色一样,这就叫做自我满足。”曾见过厌恶恶臭,喜欢美色,而需要鼓舞支持的吗?曾见过事情做完就困倦疲惫得很的吗?曾有迫于事势,因为精力的吗?由此可以知道其受病的根源所在了。
来信又有说:人情机诈百出,用不怀疑的态度去应对,往往被他们所欺骗,觉察后自己就陷入逆诈、亿不信。逆诈,就是预料别人欺诈;亿不信,就是预料别人不诚信;被人欺骗,又不是觉察;不逆诈、不亿不信而常常先觉察,这只有良知莹彻才能做到。然而出入于毫忽之间,背离觉察而合于欺诈的人很多。不逆诈、不亿不信而先觉察,这是孔子因为当时的人专门以逆诈、亿不信为心,而自己陷入欺诈与不诚信,又有不逆诈、不亿不信的人,然而不知道致良知的功夫,而往往又被人欺诈,所以有这样的话:不是教人以此存心,而专门想要先觉察别人的欺诈与不诚信。以此存心,就是后世猜忌险薄者的事情;而只此一念,就已经不可进入尧、舜之道了。不逆诈、不亿不信而被人欺骗的人,尚且不算先为善;但不如能致其良知,而自然先觉察的人尤为贤良。崇一说“只有良知莹彻”的人,大概已经得其旨意了。然而也是颖悟所及,恐怕未达实际。盖良知的在人心,贯穿万古、充满宇宙而没有不同;不虑而知,恒易以知险,不学而能,恒简以知阻:“先天而天不违,天且不违,何况于人呢?何况于鬼神呢?”所谓背离觉察而合于欺诈的人,这是虽然不逆诈别人但或许未能不自欺,虽然不亿不信别人但或许未能果自信,这是或许常有先觉察的心,而未能常自觉。常有求先觉察的心,就已经流于逆诈、亿不信而足以自蔽其良知了,这就是背离觉察而合于欺诈之所以难免的原因。君子学以为己:不曾忧虑别人欺骗自己,只是恒常不自欺其良知罢了。所以不欺则良知无所伪而诚,诚则明;自信则良知无所惑而明,明则诚。明、诚相生,所以良知常觉,常照;常觉,常照则如明镜高悬,而事物到来的自然不能隐藏其美丑了。为什么呢?不欺而诚,则无所容其欺,如果有欺就觉察了;自信而明,则无所容其不信,如果有不信就觉察了。这就叫做易以知险,简以知阻,子思所谓“至诚如神,可以前知”的,然而子思说“如神”,说“可以前知”,还是分为两句话说,这是推言思诚者的功效,这还是为不能先觉察的人说的;如果就至诚而言,那么至诚的妙用,就叫做“神”,不必说“如神”,至诚则“无知而无不知”,不必说“可以前知”了。
答罗整庵少宰书
我顿首启:昨天承蒙指教关于《大学》的事,拨舟匆匆,未能奉答。清晨江行稍有空暇,又取出您的手教
而读之。恐至赣后人事复纷沓,先具其略以请。来教云;「见道固难,而体道尤难。道诚未易明,而学诙不可不讲:恐未可安于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幸甚幸甚!何以得闻斮言乎?其敢自以为极则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道以讲明之耳。而数年以来,闻其说而非笑之者有矣,诟訾之者有矣,置之不是较量辨议之者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复晓谕,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则天下之爱我者,固莫有如执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当同如哉!夫「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孔子以为忧。而世之学者稍能传习训詀,即皆自以为知学,不复有所谓讲学之求,可悲矣!夫道必体而后见,非已见道而后加体道之功也:道必学而后明,非外讲学而复有所谓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讲学者有二,有讲之以身心者,有讲之以口耳者。讲之以口耳,揣摸测哽,求之影响者也:讲之以身心,行着习察,实有诸己者也。知此,则知孔门之学矣。
译于是阅读您的来信。担心到了赣州之后,人事又会纷繁复杂,所以先大致陈述我的观点来请教您。来信中说:“看见道本来就很困难,而体悟道尤其困难。道确实不容易明白,但讲学却不可不讲:恐怕不能安于自己目前的见解就认为那是最高准则。”真是幸运极了!我怎么能听到您这样切直的话呢?我怎么敢自以为达到了最高准则就心安理得呢?我正想着要就天下的道理来加以讲习阐明罢了。然而近几年来,听到我的学说而嘲笑讥讽的人有,辱骂诋毁的人有,置之不理而不愿与我较量辩论的人有,他们怎么肯就这样来教导我?他们怎么肯就这样来教导我,并且反复开导,深切地唯恐来不及挽救纠正我呢?既然如此,那么天下爱护我的人,确实没有像您这样心意深厚且周到的人了,我的感激之情应当如何表达呢!“品德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孔子对此感到忧虑。而世间的学者稍微能够传习训诂,就都自以为懂得学问,不再有所谓讲学的追求,真是可悲啊!道必须通过体悟才能看见,不是先看见了道然后再去下体悟道的功夫;道必须通过讲习才能明白,不是除了讲学之外还有另外所谓明白道的事情。然而世间讲学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用身心来讲学的,一种是用口耳来讲学的。用口耳来讲学,是揣测摸索,追求那些虚幻的影子;用身心来讲学,是践行考察,实实在在地拥有于自身。明白了这一点,也就明白了孔门之学了。
○来教谓某「《大学》古本之复,以人之为学但当求之于内,而程、朱『格物』之说不免求之于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非敢然也。学岂有内外乎?《大学》古本乃孔门相慱旧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脱误而改正补缉之,在某则谓其本无脱误,悉从其旧而已矣。失在于过信孔子则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慱也。失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于孔子者乎?且旧本之传数千载矣,今读其文词,郥明白而可通,论其工夫,又易简而可人:亦何所按据而断其此段之必在于彼,彼段之必在于此,与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补?而遂改正补缉之,无乃重于背朱而轻于叛孔已乎?
○来教谓「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则『正心诚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何必于入门之际,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诚然诚然!若语其要,则「惰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诚意」?「诚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详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斫以为「精一」之学,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无内外,性无内外,故学无内外。讲习、讨论,未尝非内也;反观、内省,未尝遗外也。夫谓学必资于外求,是以己性为有外也,是「义外」也,用智者也;谓反观、内省为求之于内,是以己性为有内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故日:「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学矣。「格物」者,《大学》之实下手处,彻首彻尾,自始学至圣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门之际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诚意」、「致知」、「挌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见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挌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诚意」者,诚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岂有内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狻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猣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正者,正此也;诚者,诚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谓穷理以尽性也;天下无性外之理,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由世之懦者认理为外,认物为外,而不知「义外」之说,孟子盖尝辟之,力至袭陷其内而不觉,岂非亦有似是而难明者欤?不可以不察也!
○凡执事所以致疑于「格物」之说者,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必谓其专事于反观、内省之为,而遗弃其讲习讨论之功也,必谓其一意于纲领、本原之约,而脱略于支条、节目之详也,必谓其沉溺于枯槁、虚寂之偏,而不尽于物理、人事之变也。审如是,岂但获罪于圣门,获罪于朱子,是邪说诬民,叛道乱正,人得而诛之也:而况于执事之正直哉?审如是,世之稍明训诂,闻先哲之绪论者,皆知其非也:而况执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谓「挌物」,其于朱子九条之说,皆包罗统括于其中:但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谓毫厘之差耳。无毫厘之差,而千里之缪,实起于此,不可不辨。
○孟子辟扬、墨,至于「无父、无君」。二子亦当时之贤者,使与孟子并世而生,未必不以之为贸;墨子兼爱,行仁而过耳,,杨子为我,行义而过耳,此其为说亦岂诚灭理乱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则比于禽兽、夷狄,所谞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今世学术之弊,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谓之学义而过者乎?抑谓之学不仁、不义而过者乎?吾不
译来信教导我说:“您恢复《大学》古本,是因为认为人做学问只应当向内探求,而程颐、朱熹的‘格物’学说难免向外探求,于是您去掉了朱子的分章,删削了他所补写的传文。”我不敢这样认为。做学问难道有内外之分吗?《大学》古本是孔门相传的旧本罢了。朱子怀疑其中有脱漏错误而加以改正补辑,在我则认为它本来没有脱漏错误,只是完全依照旧本而已。我的过失在于过于相信孔子,这是有的,但并非故意去掉朱子的分章而删削他的传文。做学问贵在心得,如果求之于心而觉得不对,即使那话出自孔子,也不敢认为是正确的,何况那些不及孔子的人呢?如果求之于心而觉得正确,即使那话出自平庸之人,也不敢认为是不对的,何况那话出自孔子呢?况且旧本流传数千年了,现在读它的文辞,都很明白而可通晓,论它的工夫,又简易而可实行:又有什么依据而断定这段必定在那边,那段必定在这边,以及这里如何缺失,那里如何补写?从而加以改正补辑,这恐怕是重于违背朱子而轻于背叛孔子了吧?
来信教导说:“如果一定认为做学问不依靠向外探求,只应当以反观、内省为要务,那么‘正心诚意’四个字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在入门之际,就要用‘格物’这一段的工夫来困扰人呢?”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如果说到要领,那么‘修身’两个字也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说‘正心’?‘正心’两个字也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说‘诚意’?‘诚意’两个字也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说‘致知’,又说‘格物’?只是因为工夫详细周密,而归结起来只是一件事,这就是所谓的‘精一’之学,这正是不可不思考的。理没有内外,性没有内外,所以学没有内外。讲习、讨论,未尝不是向内;反观、内省,未尝遗漏向外。如果说做学问必须依靠向外探求,这是把自身的本性看作有外在的部分,这是‘义外’的说法,是崇尚智巧的人;如果说反观、内省是向内探求,这是把自身的本性看作有内在的部分,是有‘我’的,是自私的人:这都是不知道本性没有内外。所以说:‘精研义理而入于神妙,是为了推而广之;利用万物而安顿自身,是为了崇高德行’:‘这是本性的德能,是合内外之道的。’由此可以知道‘格物’之学了。‘格物’是《大学》切实下手的地方,从头到尾,从初学之人到圣人,只有这一种工夫罢了,不仅仅在入门之际有这一段的工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都是为了‘修身’:而‘格物’是用力之处,是日常可见的地方。所以‘格物’,是格其心之物,格其意之物,格其知之物;‘正心’,是正其物之心;‘诚意’,是诚其物之意;‘致知’,是致其物之知。这哪里有内外彼此之分呢?理只是一个罢了:以其理的凝聚而言就叫做‘性’,以其凝聚的主宰而言就叫做‘心’,以其主宰的发动而言就叫做‘意’,以其发动的明觉而言就叫做‘知’,以其明觉的感应而言就叫做‘物’:所以就物而言叫做‘格’,就知而言叫做‘致’,就意而言叫做‘诚’,就心而言叫做‘正’。正,就是正这个;诚,就是诚这个;致,就是致这个;格,就是格这个;都是所谓穷尽天理以尽本性。天下没有本性之外的理,没有本性之外的物。学问之所以不明,都是因为世间的儒者把理看作外在,把物看作外在,而不知道‘义外’的说法,孟子曾经驳斥过,他们极力袭用而陷入其中却不觉悟,难道不是也有似是而非而难以明辨的吗?不可以不仔细考察啊!
凡是你之所以对‘格物’之说产生怀疑,一定是认为它是向内而非向外,一定是认为它专门从事反观、内省的行为,而遗弃了讲习讨论的工夫,一定是认为它一味追求纲领、本原的简约,而脱略了支条、节目的详细,一定是认为它沉溺于枯槁、虚寂的偏颇,而不能穷尽物理、人事的变化。如果真是这样,岂止是得罪于圣门,得罪于朱子,这是邪说欺骗百姓,背叛正道扰乱正统,人们可以诛杀他:何况是你这样正直的人呢?如果真是这样,世上稍微明白训诂,听到先哲绪论的人,都知道它不对:何况是你这样高明的人呢?凡是我所说的‘格物’,对于朱子九条的说法,都包罗统括在其中:只是它有要领,作用不同,正所谓毫厘之差罢了。没有毫厘之差,而千里的谬误,实际上就起源于此,不可不辨明。
孟子驳斥杨朱、墨子,甚至说他们‘无父、无君’。这两个人也是当时的贤者,假使他们与孟子同时代而生,未必不认为他们是朋友;墨子兼爱,是实行仁爱而过分了,杨子为我,是实行义理而过分了,他们的学说难道真是灭绝天理、扰乱常伦到极点,而足以迷惑天下吗?而他们流派的弊端,孟子则把他们比作禽兽、夷狄,这是因为学术杀害天下后世啊。现在世上的学术弊端,可以说是学仁爱而过分吗?可以说是学义理而过分吗?还是说学不仁、不义而过分呢?我不
知其于洪水、猛兽何如也。孟子云;「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杨、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时,天下之拿信杨、墨,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之说: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于其闲,噫,可哀矣!韩氏云:「佛、老之害甚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坏之先,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呜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众力嘻嘻之中,而犹出涕嗟若,举世恬然以趋,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此其非病狂丧心,殆必诚有大苦者隐于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然。中间年岁早晚,诚有所未考,虽不必尽出于晚年,固多出于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调停,以明此学为重。平生于朱子之说,如神明蓍龟,一日一与之背驰,心诚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为此。「知我者谞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盖不忍抵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与之抵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则道不见也。执事所谓「决与朱子异」者,仆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虽异于己,乃益于己也言。之而非,虽同于己,适损于己也。益于己者,己必喜之:损于己者,己必恶之;然则某今日之论,虽或于朱子异,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其更七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某虽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
译知道它对于洪水、猛兽是怎样的情况呢。孟子说:“我难道喜欢争辩吗?我是不得已啊。”杨朱、墨翟的学说充斥天下。孟子所处的时代,天下信奉杨朱、墨翟学说的人,应当不少于今天崇尚朱熹学说的人;而孟子却独自一人在其中喋喋不休地争辩,唉,真是可悲啊!韩愈说:“佛教、道教的危害比杨朱、墨翟更严重。”韩愈的贤能比不上孟子,孟子不能在学说尚未败坏之前挽救它,而韩愈却想在学说已经败坏之后完全恢复它,这也是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况且他预见到自身处境危险,没有人救援,以至于以死相殉。唉!像我这样的人,更是没有估量自己的力量,果然预见到自身处境危险,没有人救援,以至于以死相殉了!在众人嬉笑喧闹之中,却独自流泪叹息;在举世安然顺从潮流之时,却独自痛心疾首、皱紧眉头表示忧虑,这如果不是疯癫失心,大概必定是有深重的苦衷隐藏在其中,如果不是天下最仁爱之人,谁能体察得到呢。他撰写《朱子晚年定论》,大概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其中年份的早晚,确实有所未考证,虽然不一定全部出自晚年,但大多出自晚年是肯定的。然而主要意图在于委婉调和,以阐明此学为重。平生对于朱子的学说,如同对待神明和蓍龟一般敬重,一旦与之背离,内心实在不忍,所以不得已才这样做。“了解我的人知道我心里的忧愁,不了解我的人问我有什么追求。”不忍心与朱子相抵触,是我的本心;不得已而与之抵触,是因为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不直率地表达,道理就无法显现。您所说的“坚决与朱子不同”,我岂敢欺骗自己的良心呢?道,是天下的公道;学,是天下的公学,不是朱子可以据为己有的,也不是孔子可以据为己有的,它是天下共有的,公正地谈论罢了。所以言论正确,即使与自己不同,也对自己有益;言论错误,即使与自己相同,也对自己有害。对自己有益的,自己必定喜欢;对自己有害的,自己必定厌恶;那么我今天的论述,虽然有时与朱子不同,未必不是朱子所喜欢的。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改正时天下人都仰望着他;而小人的过错必定掩饰。我虽然不才,但绝不敢用小人之心对待朱子。
○执事所以教,反复数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说;若鄙说一明,则此数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说而释然无滞,故今不敢缕缕,以滋琐屑之洹,然鄙脱非面陈囗析,断亦未能了了于纸笔闲也。嗟乎!执事所以开导启迪于我者,可谓恳到详切矣,人之爱我,宁有如执事者乎!仆虽甚愚下,宁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诚然而姑以听受云者,正不敢有负于深爱,亦思有以报之耳。秋尽东还,必求一面,以卒所请,千万终教!
答聂文蔚
○春闲远劳迂途,枉顾问证,惓倦此情,何可当也!已期二三同志,更处静地,扳留旬囗,少效其鄙见,以求切劘之益:而公期俗绊,势有不能,别去极怏怏如有所矢。忽承笺惠,反复千余言,读之无甚浣慰,中间推许太过,盖亦奖掖之盛心,而规砺真切,思欲纳之于买圣之域,又托诸崇一以致其勤勤恳恳之怀,此非深交笃爱何以及是:知感知媿,且惧其无以堪之也。虽然,仆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媿辞让为乎哉!其谓「思、孟、周、程无意相遭于千载之下,与其尽信于天下,不若真信于一人;道固自在,学亦自在,天下信之不为多,一人信之不为少」者,斮固君子「不见是而无闷」之心,岂世之认谫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乃仆之情,则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间,而非以计人之信与不信也。
○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无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谓「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务其良知,则自能公是非,同好恶,视人犹己,视国犹家,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求天下无冶,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见善不啻若己出,见恶不啻若己人,视民之饥犹己之饥溺,而一夫不获若己推而纳诸沟中者,非故为是而以蕲天下之信己也,务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尧、舜、三王之圣,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说者,致其真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熙熙皞皞,杀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蛮貊,而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为其良知之同也。呜呼!圣人之治天下,何其简且易哉!○后世良知之学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轧,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琐僻陋之见,狡伪阴邪之术,至于不可胜说:外假仨义之名,而内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实,洈辞以阿俗,娇行以干誉:损人之善而袭以为己长,讦人之私而窃以为己直:忿以相胜而犹谓之徇义,险以相頄而犹谓之疾恶;妒贤忌能而犹自以为公是非,恣情纵欲而犹自以为同好恶;相陵相贼,自其一家骨肉之亲,已不能无尔我胜负之意、彼此藩篱之形,而况于天下之大,民物之众,又何能一体而视之,则无怪于纷纷籍籍而祸乱相寻于无穷矣。
○仆诙赖天之灵,偶有见于良知之学,以为必由此而后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则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见其若是,遂相与非笑而诋斥之,以为是病狂丧心之人耳。呜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体,而瑕计人之非笑乎?人固有见其父子兄弟之坠溺于深渊者,呼号匍匐,裸跣颠顿,扳悬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见者,方相与揖让谈笑于其旁,以为是弃其礼貌衣冠而呼号颠顿若此,是病珏丧心者也。故夫揖让谈笑于溺人之旁而不知救,此惟行路之人,无亲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谓之无恻隐之心,非人矣;若失在父子兄弗之爱者,则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尽气,匍匐而拯之,彼将陷溺之祸有不顾,而况于病狂丧心之识乎?而又况于蕲人信与不信乎?呜呼!今之人虽谓仆为病狂丧心之人,亦无不可矣。天下之人,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犹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犹有丧心者矣,吾安得而非丧心乎?
○昔者孔子之在当时,有议其为陷者,有讥其为佞者,有毁其未贤,诋其为不知
译您用来教导我的话语,反复数百言,都是因为还没有完全理解我关于“格物”的学说;如果我的学说一旦阐明,那么这数百言都可以不必等待辩说而自然通晓、毫无滞碍,所以今天我不敢一一详述,以免增加琐碎的纠缠。然而,如果不是当面陈述、剖析,在纸笔之间也断难让人明白。唉!您用来开导启迪我的,可以说非常恳切、详细而透彻了,爱护我的人,难道还有像您这样的人吗!我虽然非常愚笨低下,难道不知道感激、佩服吗:然而我不敢立刻舍弃内心的真诚而只是听信接受,正是为了不辜负您的深爱,也想着有所回报罢了。秋天结束向东返回,一定要求见一面,以完成我的请求,千万请始终给予教诲!
回复聂文蔚
春天时远劳您绕道,屈尊过问印证,这份情意,哪里承受得起!已约定两三位志同道合的人,另找一处清静之地,挽留您十天,稍微表达我的浅见,以求切磋研讨的益处:但您被世俗事务牵绊,形势上不能做到,分别离去时非常怅惘,好像有所失落。忽然承蒙您寄来书信,反复千余言,读后没有太多欣慰,中间推崇赞许太过,大概也是奖掖鼓励的盛意,而规劝磨砺真切,想要把我纳入圣贤的境界,又托付给崇一以表达您勤勤恳恳的情怀,这不是深厚交情、笃实厚爱怎么能达到这样:我既感激又惭愧,并且害怕自己无法承受。虽然如此,我哪里敢不自加鞭策勉励,而只是用感激惭愧来推辞呢!您说“思孟、周程无意在千载之下相遇,与其让天下人都相信,不如让一个人真正相信;道本来自在,学也本来自在,天下人相信它不算多,一个人相信它不算少”,这确实是君子“不见是而无闷”的心境,难道世上那些见识浅薄、斤斤计较的人能够企及吗!至于我的情怀,则有极大的不得已存在其中,而不是计较别人相信与否。
人,是天地的中心,天地万物本来与我是一体的。百姓的困苦毒害,哪一项不是像切肤之痛一样痛在我的身上呢?不知道自己的切肤之痛,就是没有是非之心的人;是非之心,不思考就知道,不学习就会,这就是所谓的“良知”:良知存在于人心之中,不分圣人与愚人,是天下古今所共同的。世间的君子只要致力于良知,自然就能公正地判断是非,统一好恶,看待别人如同看待自己,看待国家如同看待家庭,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想要天下没有治理不好,是不可能的。古人之所以看到善行不亚于自己发出的,看到恶行不亚于自己招致的,看待百姓的饥饿如同自己的饥饿,而有一个不得其所的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一样,并不是故意这样做而希望天下人相信自己,只是致力于致良知以求内心自足罢了。尧、舜、三王的圣明,说话而百姓没有不相信的,是因为他们致良知而说话;行动而百姓没有不喜悦的,是因为他们致良知而行动。因此他们的百姓和乐太平,杀了他们不怨恨,利诱他们不动心,恩泽遍及蛮夷,凡是血气之属没有不尊敬亲近的;这是因为良知相同。唉!圣人治理天下,多么简单而且容易啊!
后世良知的学问不明,天下的人运用私智互相倾轧,因此人各有心,而偏狭琐碎、僻陋的见解,狡诈虚伪、阴险邪恶的手段,以至于说不完:外表假借仁义的名义,而内里实行自私自利的实质,用巧言迎合世俗,用矫饰的行为博取声誉:损害别人的善行而据为己长,揭发别人的隐私而窃为己直:用愤怒互相压倒而还说是为了正义,用险恶互相陷害而还说是为了疾恶如仇;嫉妒贤能而还自以为公正,放纵情欲而还自以为好恶相同;互相欺凌残害,从一家骨肉至亲,已经不能没有你我胜负的意思、彼此隔阂的样子,何况天下之大,民众众多,又怎么能一体看待呢,那么就不奇怪于纷纷扰扰而祸乱相继无穷了。
我侥幸仰赖天灵,偶然对良知之学有所领悟,认为必须由此而后天下才可以治理。因此每当想到百姓陷溺,就为之悲伤痛心,忘记自己才德不配,而想以此拯救他们,也是不自量力。天下的人看到这样,于是互相非笑而诋毁排斥,认为这是疯癫丧心的人。唉,这哪里值得顾虑呢!我正感到切肤之痛,哪里有空计较别人的非笑呢?人本来有看到父子兄弟坠入深渊的,呼号爬行,赤脚跌倒,攀着悬崖峭壁下去拯救。士人看到的人,正在旁边互相作揖谈笑,认为这是抛弃礼貌衣冠而呼号跌倒成这样,是疯癫丧心的人。所以那些在溺水者旁边作揖谈笑而不知道救援的,只有路人,没有亲戚骨肉之情的人能做到,但这已经叫做没有恻隐之心,不是人了;如果是在父子兄弟之间有爱,那么本来没有不痛心疾首,狂奔尽力,爬行去拯救的,他们将不顾陷溺的祸患,何况疯癫丧心的指责呢?又何况希望别人相信与否呢?唉!现在的人即使说我是疯癫丧心的人,也没有不可以的。天下的人,都是我的心:天下的人还有疯癫的,我怎么能不疯癫呢?还有丧心的,我怎么能不丧心呢?
从前孔子在当时,有议论他陷入困境的,有讥讽他谄媚的,有毁谤他不贤的,诋毁他无知
礼,而侮之以为东家丘者,有嫉而沮之者,有恶而欲杀之者,晨门、荷蒉之徒,皆当时之贤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欤?」「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虽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不能无疑于其所见,不悦于其所欲往,而且以之为迂,则当时之不信夫子者,岂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于道路,而不暇于暖席者,宁以蕲人之知我、信我而已哉?盖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疾痛迫切,虽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言曰:「吾非期人之徒与而谁与?」「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果哉,末之难矣!」呜呼!此非诚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遯世无闷,乐天知命者,则固无人而不自得,道并行而不相悖也。
译那些用礼来对待他,却轻慢他称他为“东家丘”的人,有的是出于嫉妒而阻挠他,有的是出于厌恶而想杀害他。晨门、荷蒉这些人,都是当时的贤士,尚且说:“这是明知做不到却偏要去做的人吗?”“鄙陋啊,那固执己见的样子!没有人了解自己,那就罢了。”即使是子路这样已能登堂入室的弟子,尚且对他所见的道理存有疑惑,对他想要前往的地方感到不悦,而且认为他迂腐,那么当时不相信孔子的人,难道只是十分之二三吗?然而孔子急切匆忙,就像在道路上寻找走失的孩子,连坐暖席的时间都没有,难道只是为了希望别人了解我、信任我吗?大概是因为他拥有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仁爱之心,那种疾痛迫切的感受,虽然想停止却自然无法停止,所以他说:“我不和普通人在一起,又能和谁在一起呢?”“想要保持自身清白却扰乱了重大的伦理关系。”“果真如此,那也没什么难的了!”唉!如果不是真正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人,谁能了解孔子的心呢?至于那些隐居避世而不烦闷、乐天知命的人,本来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安然自得,大道并行而不相冲突。
○仆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为己任;顾其心亦已稍加疾扁之在身,是以彷徨四顾,将求其有助于我者,相与讲去其病耳。今诚得豪杰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学于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柑安相养,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谗妒胜忿之习,以济于大同,则仆之狂病固将睨然以愈,而终免于丧心之患矣,岂不快哉?嗟乎!今诚欲求豪杰同志之士于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谁望之乎?如吾文蔚之才与志,诚足以援天下之溺者,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无假于外求矣,循是而充,若决河注海,孰得而御哉?文蔚所谓一人信之不为少,其又能逊以委之何人乎?
○会稽素啑山水之区,深林长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无时不宜,安居饱食,尘嚣无扰,良朋四集,道蓑日新,懮哉游哉,天地之闲宁复有乐于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仆与二三同志力将请事斯语,奚暇外慕?烛其切肤之痛,乃有未能恝然者,辄复云云尔。咳疾暑毒,书札绝懒,盛使远来,迟留经月,临歧执笔,又不觉累纸,盖于相知之深,虽已缕缕至此,殊觉有所未能尽也。
二
○得书,见近来所学之骤进,喜慰不可言。谛视数过,其间虽亦有一二未莹彻处,却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纯熟,到纯熟时自无此矣:譬之驱车,既已由于康庄大道之中或时横斜迂曲者,乃马性末调,衔勒不齐之故,然已只在康庄大道中,决不赚入旁蹊曲径矣一近时海内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末多见,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琖躯旧有咳嗽畏热之病,近入炎方,辄复大作。主上圣明洞察,责付甚重,不敢遽辞:地力军务冗沓,皆舆疾从事。今却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养病,得在林下稍就清凉,或可廖耳。人还,伏枕草草,不尽倾企外惟历一简幸达致之。
○来书所询,草草奉复一二:近岁来山中讲学者,往往多说「勿忘、勿助」工夫甚难。问之,则云才着意便是助,才不着意便是忘,所以甚难。区区因问之云「忘是忘个甚么?助是助个甚么?」其人默然无对,始请问。区区因与说,我此闲讲学,却只说个「必有事焉」,不说「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时时去「集义」。若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间断,此便是忘了,即须二勿忘」: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郥须「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间提撕警觉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间断,郥不须更说「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须更说「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简易!何等俪脱自在!今却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悬空守着一个「勿忘、勿助」,此正如烧锅煮饭,锅内不曾渍水下米,而乃专去添柴放火,不知毕竟煮出个甚么物来!吾恐火候未及调停,而锅已先破裂矣。近日,种专在「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终日悬空去做个「勿忘」,又悬空去做个「勿助」,奔奔荡荡,全无实落下手虚,究一竟工夫,只做得个沉空守寂,学成一个痴騃汉,才遇些子事来,即便牵滞纷扰,不复能经纶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劳苫缠缚,担搁一生,皆由学术误人之故,甚可悯矣!
○夫「必有事焉」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说「集义」则一时末见头恼,说「致良知」即当下便有实地步可用功;故区区专说「致良知」。随时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着实去致良知,便是「诚意」,着实致其良知,而无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着实致真知,则自无忘之病:无一毫意必固我,则自无助之病。故说「格、致、诙、正」,则不必更说个「忘、助」。孟子说「忘、助」,亦就告子得病处立力。告子强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专说助长之害。告子助长,亦是他以义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义」,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时时刻刻就自心上「集义」,则良知之
译我本无才德,怎敢把先生的道义当作自己的责任;只是心里也深感疾病缠身,因此徘徊四顾,寻求能帮助我的人,共同研讨以去除这病症。如今若能得到豪杰同志的扶持匡正,共同向天下阐明良知的学问,使天下人都能自己推致良知,以此互相安抚养育,去除自私自利的蒙蔽,彻底洗去谗言嫉妒、争胜愤恨的习气,从而达到大同的境界,那么我这种狂妄的病症自然会痊愈,最终免于丧失本心的祸患,这难道不令人快慰吗?唉!如今若真想在天下寻求豪杰同志,除了像我们文蔚这样的人,还能指望谁呢?像文蔚这样的才学与志向,确实足以拯救天下沉溺的人,现在又已经明白根本在于自身,而不必向外寻求了,顺着这个方向扩充,就像决开黄河注入大海,谁能阻挡呢?文蔚所说的“一个人相信就不算少”,他又怎能谦逊地推托给其他人呢?
会稽向来是山水佳绝之地,深林长谷,信步皆是,无论寒暑阴晴,无时不宜,安居饱食,没有尘世喧嚣的打扰,良友四方汇聚,道业日益精进,快乐啊,游玩啊,天地间哪里还有比这更快乐的呢?孔子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从下学而上达。”我和几位同志正努力践行这句话,哪有空闲去羡慕外物呢?洞察那切肤之痛,心中未能淡然处之,所以又啰嗦地说这些。咳嗽病加上暑气毒热,写信实在懒惰,您派使者远道而来,逗留了一个多月,临别执笔,不知不觉写满了几页纸,大概是因为相知之深,虽然已经絮絮叨叨说到这个地步,还是觉得有很多未能尽述的地方。
收到您的信,看到近来所学突飞猛进,欢喜欣慰得无法言表。仔细看了几遍,其中虽然有一两处尚未透彻明白的地方,但这只是致良知的功夫尚未纯熟,等到纯熟时自然就没有这些了:好比驾车,既然已经在康庄大道上行驶,有时横斜迂曲,那是马性未调、衔勒不齐的缘故,但毕竟还在康庄大道中,绝不会误入旁门左道了。近来海内同志,达到这种境界的很少见,欢喜欣慰得无法言表,这是道学的幸运啊!我身体旧有咳嗽畏热的毛病,最近进入炎热之地,又发作了。皇上圣明洞察,托付责任很重,不敢立刻推辞;地方军务繁杂,都带病处理。现在幸好已经平定,已经上奏请求回去养病,能在林下稍微享受清凉,或许可以痊愈吧。您的人回来时,我伏在枕上草草写信,不能尽情倾诉,另外只有一封信,希望您能送达。
您信中询问的问题,草草回复一二:近年来在山中讲学的人,往往多说“勿忘、勿助”的功夫很难。问他们原因,就说才着意就是助,才不着意就是忘,所以很难。我因此问他们:“忘是忘什么?助是助什么?”那人沉默无言,开始请教。我因此告诉他,我这边讲学,只说“必有事焉”,不说“勿忘、勿助”。“必有事焉”只是时时去“集义”。如果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功夫,而有时间断,这就是忘了,那就必须“勿忘”;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功夫,而有时急于求成,这就是助了,那就必须“勿助”。功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是在这中间提醒警觉而已。如果功夫原本不间断,就不需要再说“勿忘”;原本不急于求成,就不需要再说“勿助”。这功夫何等明白简易!何等洒脱自在!现在却不在“必有事”上用工,而是悬空守着一个“勿忘、勿助”,这就像烧锅煮饭,锅里没加水下米,却专门去添柴放火,不知到底能煮出什么东西来!我恐怕火候还没调好,锅就已经先破裂了。近日那些专门在“勿忘、勿助”上用工的人,毛病正是如此:整天悬空去做个“勿忘”,又悬空去做个“勿助”,奔波动荡,全无实落下手处,究其根本,功夫只做得个沉空守寂,学成一个痴傻汉,才遇到一些事情,就牵滞纷扰,不能再经纶宰制。这些都是有志之士,却让他们劳苦缠缚,耽误一生,都是学术误人的缘故,非常可怜啊!
“必有事焉”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说“集义”则一时不见头绪,说“致良知”则当下就有实地步可用功;所以我专门说“致良知”。随时就事上致其良知,就是“格物”;着实去致良知,就是“诚意”;着实致其良知,而没有丝毫意必固我,就是“正心”。着实致良知,自然就没有忘的毛病;没有丝毫意必固我,自然就没有助的毛病。所以说“格、致、诚、正”,就不必再说“忘、助”了。孟子说“忘、助”,也是针对告子的毛病而立论。告子强制其心,是助的毛病,所以孟子专门说助长的危害。告子助长,也是因为他把义当作外在的,不知道从自己心上“集义”,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所以才这样。如果时时刻刻从自己心上“集义”,那么良知之
体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纤毫莫遁,又焉「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之弊乎?孟子「集义」、「养气」之说,固大有功于后学,然亦是因病立方,说得大段,不若《大学》「格、致、诚、正」之功,尤极精一简易,为彻上彻下,万世无弊者也。
译内心透彻清明,自然是非对错丝毫无法隐藏,又怎么会有“言语上理解不了,就不要向内心探求;内心理解不了,就不要去探求意气”这种弊端呢?孟子“积累正义”、“培养浩然之气”的学说,固然对后世学者大有功劳,但这也是针对特定弊病而开的药方,说得比较笼统,不如《大学》中“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功夫,更加精纯专一、简单明了,能够贯通上下,是万世都不会产生弊端的。
○圣贤论学,多是随时就事,虽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头脑,若合符节。缘天地之闲,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论学虚说工夫,更不必搀和兼搭而说,自然无不朏合贯通者,才须搀和兼搭而说,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彻也。近时有谓「集义」之功,必须兼搭个「致良知」而后备者,则是「集义」之功尚未了彻也:「集养」之功尚未了彻,适足以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谓「致真知」之功,必须兼搭一个「勿忘、勿助」而后明者,则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彻也;「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彻也,适足以为「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义上解释牵附,以求混融凑泊,而不曾就自己实工夫上体验,是以论之愈精,而去之愈远。文蔚之论,其于大本达道既已沛然无疑,至于「致知」「穷理」及「忘、助」等说,时亦有搀和兼搭处,却是区区所谓康庄大道之中,或时横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后,自将泽然矣。
○文蔚谓「致知」之说,求之事亲、从兄之闲,挭觉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见近来真切笃实之功。但以此自为不妨,自有得力处,以此遂为定说教人,却未免又有因药发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讲也。盖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发见处,只是一个真诚恻怛,便是他本体。故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亲便是孝,致此真知之真诙恻怛以从兄健是弟,致此真知之真诙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个真知,一个真诙恻怛。若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事亲的真知不能致其真诙恻怛矣:事君的真知不能致其真诐恻怛,郥是从兄的真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真知,便是致却从兄的真知,致得从兄的真知,便是致却事亲的良知。不是事君的真知不能致,却须又从事亲的良知上去扩充将来。如此,又是脱却本原,着在支节上求了。真知只是一个,随他发见流行处,当下具足,更无去来,不须假借。然其发见流行啑,却自有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者,所谓天然自有之中也。虽则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而原又只是一个:虽则只是一个,而其间轻重厚薄,又毫发不容增减:若可得增减,若须假借,即已非其真诚恻坦之本体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无力体,无穷尽,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者也。
○孟氏「尧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发见得最真切笃厚、不容蔽昧处提省人,于人于事君、处友、仁民、爱物、与凡动静语默闲,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亲、从兄真诚恻怛的良知,即自然无不是道。盖天下之事虽千变万化,至于不可穷诘,而但惟致此事亲,从兄一念真诚恻怛之良知以应之,则更无有遗缺渗漏者,正谓其只有此一个良知故也。事亲、从兄一念良知之外,更无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为「惟精惟一」之学,放之四海而皆准,「施谐后世而无朝夕」者也。文蔚云:「欲于事亲、从兄之闲,而求所谓良知之学。」就自己用功得力处如此说,亦无不可:若日致其良知之诚恻怛以求尽夫事亲,从兄之道焉,亦无不可也。明道云:「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其说是矣。
○「亿、逆、先觉」之说,文兰谓「诚则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闲有搀搭处,则前已言之矣。惟浚之言,亦未为不是。在文蔚须有取于惟浚之言而后尽,在惟浚又须有取于文蔚之言而后明:不然,则亦未免各有倚着之病也。舜察迩言而询刍尧,非是以迩言当察,刍尧当询,而后如此,乃良知之发见流行,光明圆莹,更无罣碍遮隔处,此所以谓之大知;才有执着意必,其知便小矣。讲学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着实用工夫,却须如此方是。
○「尽心」三节,区区曾有「生知、学知、困知」之说,颇已明白,无可疑者。盖尽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说存心、养性,事天不必说殀寿不
译○圣贤谈论学问,大多是针对当时的具体事情而言,虽然所说的人各不相同,但究其功夫的要领,却像符节一样契合无间。因为天地之间,原本只有这一种本性,只有这一种天理,只有这一种良知,只有这一件事罢了。所以凡是针对古人谈论学问的空泛说法,不再需要掺杂牵合着来说,自然没有不契合贯通的;一旦需要掺杂牵合着来说,就是自己的功夫尚未明澈的缘故。近来有人说“集义”的功夫,必须兼搭一个“致良知”而后完备,这是“集义”的功夫尚未穷尽透彻的缘故;“集义”的功夫尚未穷尽透彻,恰恰足以成为“致良知”的拖累罢了。有人说“致良知”的功夫,必须兼搭一个“勿忘、勿助”而后明白,这是“致良知”的功夫尚未穷尽透彻的缘故;“致良知”的功夫尚未穷尽透彻,恰恰足以成为“勿忘、勿助”的拖累罢了。像这样,都是从文字意义上解释牵强附会,以求混同融合,而没有在自己实际的功夫上体验,所以谈论得越精微,离得越远。文蔚的议论,对于根本的大道已经充沛无疑了,至于“致知”“穷理”以及“忘、助”等说法,有时也有掺杂牵合的地方,这却是我所说康庄大道之中,偶尔出现的横斜迂曲之处,等到功夫熟练之后,自然就会融通了。
○文蔚说“致知”的道理,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之间寻求,觉得有所持守遵循的,这段最能体现近来真切笃实的功夫。但以此作为自己的修养不妨事,自有得力的地方,如果以此作为定论来教导别人,却未免又有因药发病的弊病,也不能不加以讲明。因为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显现的地方,只是一个真诚恻怛,这就是它的本体。所以致此良知的真诚恻怛来侍奉父母就是孝,致此良知的真诚恻怛来顺从兄长就是悌,致此良知的真诚恻怛来侍奉君主就是忠,只是一个良知,一个真诚恻怛。如果是顺从兄长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就是侍奉父母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了;侍奉君主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就是顺从兄长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了。所以致得了侍奉君主的良知,就是致得了顺从兄长的良知,致得了顺从兄长的良知,就是致得了侍奉父母的良知。并不是侍奉君主的良知不能致,却必须又从侍奉父母的良知上去扩充而来。这样,又是脱离了本原,在枝节上去寻求了。良知只是一个,随着它发见流行的地方,当下具足,没有去来,不需要假借。然而它发见流行的时候,却自有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的,这就是所谓天然自有之中。虽然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但原本又是一个;虽然是一个,但其中轻重厚薄,又毫发不容增减;如果可以增减,如果需要假借,就已经不是真诚恻怛的本体了;这良知的妙用,所以没有形体,无穷无尽,说它大,天下没有能承载它的,说它小,天下没有能分割它的。
○孟子说“尧舜之道,孝悌而已”,是针对人的良知发见得最真切笃厚、不容遮蔽昏暗的地方提点省察人,对于侍奉君主、结交朋友、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以及凡是动静语默之间,都只是致他那一念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真诚恻怛的良知,自然没有不是道的。因为天下的事情虽然千变万化,以至于不可穷尽诘问,但只要致这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一念真诚恻怛的良知来应对它,就没有遗漏缺失渗漏的地方,正是因为它只有这一个良知罢了。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一念良知之外,再没有良知可以致得了的。所以说:“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这就是所谓“惟精惟一”的学问,放之四海而皆准,“施于后世而无朝夕”的原因。文蔚说:“想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之间,寻求所谓的良知之学。”从自己用功得力的地方这样说,也没有不可以;如果说致其良知的真诚恻怛以求尽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道,也没有不可以。明道说:“行仁从孝悌开始。孝悌是仁的一件事,说它是行仁的根本可以,说它是仁的根本则不可以。”他的说法是对的。
○关于“亿、逆、先觉”的说法,文蔚说“诚则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很好很好!偶尔有掺杂牵合的地方,前面已经说过了。惟浚的话,也不算不对。在文蔚必须采纳惟浚的话而后完备,在惟浚又必须采纳文蔚的话而后明白;不然,也难免各有偏执的弊病。舜考察浅近的话而询问草野之人,不是因为浅近的话应当考察,草野之人应当询问,而后这样做,而是良知的发见流行,光明圆莹,更没有挂碍遮隔的地方,这所以称为大知;一旦有了执着意必,他的知就小了。讲学中自有取舍分辨,但在心地上着实用功夫,却必须如此才是。
○“尽心”三节,我曾有“生知、学知、困知”的说法,颇为明白,没有可疑的。因为尽心、知性、知天的人,不必说存心、养性,事天不必说夭寿不
贰、修身以俟,而存心、养悾与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养性、事天者,虽未到得尽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里做个求到尽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说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而殀寿不贰,修身己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尽心、知天者,如年力壮健之人,既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樨之年,使之学习步趋于庭除之间者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者,如襁褓之孩,方便之扶穑傍壁,而惭学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者,则不必更使之于庭除之间而学步趋,而步趋于硅除之间,自无弗能矣。既已能步趋于庭除之间,则不必更使之扶墙傍壁而学起立移步,而起立栘步自无弗能矣。然学起立移步,便是学步趋庭除之始,学步趋啀除,便是学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难易则相去悬绝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则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阶级,不可躐等而能也。细观文兰之论,其意以恐尽心、知天者,废却存心、修身之功,而反为尽心、知天之病:是盖为圣人忧工夫之或间断,而不知为自己忧工夬之未真切也。吾跻用工,却须专心致志,在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尽心、知天工夫之始:正如学期起立移步,便是学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虑其不能起立移步,而岂遽其不能奔走千里,又况为奔走千里者而虑其或遗忘于赸立移步之习哉?文蔚识见本自超绝迈往,而所论云然者,亦是未能脱去旧时解说文羕之习,是为此三段书分疏比台,以求融会贯通,而自添许多薏见缠绕,反使用功不专一也;近时悬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见正有此病,最能担误人,不可不涤除耳。
译二、修身以等待天命,而存心、养性与修身以等待天命的功夫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存心、养性、侍奉天命的人,虽然还没有达到尽心、知天的境界,但已经在做追求尽心、知天的功夫,更不必说无论夭折还是长寿都不改变志向、修身以等待天命,而无论夭折还是长寿都不改变志向、修身以等待天命的功夫已经包含在其中了。譬如走路,尽心、知天的人,就像年轻力壮的人,既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存心、侍奉天命的人,就像孩童之年,让他学习在庭院台阶间行走;无论夭折还是长寿都不改变志向、修身以等待天命的人,就像襁褓中的婴儿,方便地扶着墙壁,惭愧地学习起立迈步。既然已经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就不必再让他到庭院台阶间学习行走,而在庭院台阶间行走,自然没有不能的。既然已经能在庭院台阶间行走,就不必再让他扶着墙壁学习起立迈步,而起立迈步自然没有不能的。然而学习起立迈步,就是学习在庭院台阶间行走的开始,学习在庭院台阶间行走,就是学习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的基础,本来不是两件事,只是功夫的难易相差悬殊罢了。心、性、天,是同一回事。所以等到它们知晓成功的境界则是一样的。然而这三者人品力量,自有等级差别,不可以超越等级而能做到。仔细观看文蔚的论述,他的意思恐怕尽心、知天的人,废除了存心、修身的功夫,反而成为尽心、知天的弊病:这是大概为圣人担忧功夫或许间断,而不知道为自己担忧功夫不够真切。我们做工夫,却须专心致志,在无论夭折还是长寿都不改变志向、修身以等待天命上下功夫,只此就是做尽心、知天功夫的开始:正如学习起立迈步,就是学习奔走千里的开始。我们正自虑不能起立迈步,而岂能遽然虑不能奔走千里,又何况为奔走千里的人而虑或许遗忘于起立迈步的练习呢?文蔚的见识本自超绝迈往,而所论如此,也是未能脱去旧时解说文蔚的习惯,是为这三段书分别疏解比附,以求融会贯通,而自添许多意见缠绕,反而使做工夫不专一;近来凭空去做勿忘、勿助的人,其意见正有此病,最能耽误人,不可不涤除耳。
○所谓「兼德性而道问学」一节至当归一,更无可疑。此便是文蔚曾着实用功,然后能为此言。此本不是险僻难见的道理,人或意见不同者,还是良知尚有纤翳潜伏,若除去此纤翳,即自无不洞然矣。
○已作书后,移卧薝闲,偶遇无事,遂复答此文蔚之学既已得其大者,此等处久当释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爱之厚,千里差人远及,谆谆下问,而竟虚来意,又自不能已于言也。然直憨烦缕已甚,恃在信爱,当不为罪,惟浚处及谦之崇一处,各得转录一通寄视之,尤承一体之好也。
右南大吉录
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
○古之教者,教以人伦:后世记诵词章之习超,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当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为专务;其栽培涵养之方,则宜诱之歌诗以发其志意,导之习礼以肃其威仪,讽之读书以开其知觉。今人往往以歌诗、习礼为不切时务,此皆末俗庸鄙之见,乌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抵童子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检,如草木之始萌芽,舒畅之则利达,摧挠之则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趋向鼓舞,中心喜悦,则其进自不能已:譬之时雨春风,沾被卉木,莫不萌动狻赸,自然日长月化:若冰霜剥落,则生意萧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诱之歌诗者,非但发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泄其跳号呼啸于咏歌,宣其幽抑结滞于音节也:导之习礼者,非但肃其威仪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让而动荡其血脉,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讽之读书者,非但开其知觉而已,亦所以沉潜反复而存其心,抑扬讽诵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顺导其志意,调理其性情,潜消其鄙吝,默化其廘顽,日使之渐于礼义而不苦其难,人于中和而不知其故,是盖先王立教之微意也;若近世之训蒙摨者,日惟督以句读课仿,责其检束而不知导之以礼,求其聪明而不知养之以善,鞭挞绳缚,若待拘囚;彼视学舍如囹狱而不肯入,视师长如寇仇而不欲见,窥避掩覆以遂其嬉游,设诈饰洈以肆其顽鄙,偷薄庸劣,日趋下流。是盖驱之于恶而求其为善也,何可得乎!凡吾所以教,其意实在于此。恐时俗不察,视以为迂,且吾亦将去,故特叮咛以告。尔诸教读其务体吾意,永以为训,毋辄因时俗之言,妀废其绳墨,庶成「蒙以养正」之功矣,念之念之!
教约
○每日清晨,诸生参揖毕,教读以次偏询谐生:在家所以爱亲敬畏之心,得无懈忽未能填切否?温清定省之仪,得无亏缺未能实贱否?往来街衢步趋礼节,得无放荡未能谨饬否?一应言行心术,得无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笃敬否?诸童子务要各以实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教读复随时就事,曲加诲谕开发,然后各退就席肄业。
○凡歌诗须要整容定气,清朗其声音,均审其筇调,毋躁而急,毋荡而嚣,毋馁而慑;久则精神宣畅,心气和平矣。每学量童生多寡分为四班。每日轮一班歌诗,其余皆就席敛容肃听;每五日则总四班递歌于本学。每朔望集各学会歌于书院。
○凡习礼需要澄心肃虑,审其仪节,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怍,毋径而野,从容而不失之迂缓,修谨而不矢之拘局。久则礼貌习熟,德性坚定矣。童生班次皆如歌诗。每闲一日则轮一班习礼,其余皆就席敛容肃观。习礼之日,免其课仿。每十日则总四班递习于本学。每朔望则集各学会习于书院。
○凡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量其资禀,能二百字者止可挼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讽諵之际;务令专心一志,口诵心惟,字字句句紬绎反复,抑扬其音节,宽虚其心意,久则义礼浃洽,聪明日开矣。
○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书诵书,次习礼或作课仿,次复诵书讲书,次歌诗。凡习礼歌诗之数,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乐习不倦,而无瑕及于邪僻。教者如此,则知所施矣。虽然,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则存乎其人。
传习录卷下
门人漺丸川录
○正德乙亥
译所谓“兼德性而道问学”这一节,至当归一,更无可疑。这正是因为文蔚曾着实用功,然后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本不是险僻难见的道理,如果有人意见不同,还是因为良知尚有细微的遮蔽潜伏其中,如果除去这细微的遮蔽,自然就会无不透彻明白了。
已经写了信之后,移到薝闲卧处,偶然遇到无事,于是又回复了这封信。文蔚的学问既然已经掌握了根本,这些地方久当释然自解,本不必如此琐碎地分疏:但是承蒙您厚爱,千里之外派人远来,谆谆下问,如果竟辜负了来意,我自己也不能不说话了。然而直率憨厚、烦琐缕析已经很多,仗着您的信任与爱护,应当不会怪罪,只是浚处以及谦之崇一处,各得转录一通寄给他们看,更是承蒙一体之好。
右南大吉录
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
古代的教化,是教人以人伦;后世记诵词章的习气盛行,而先王的教化就亡失了。现在教童子,只应当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为专务;那栽培涵养的方法,则应当诱导他们歌诗以激发他们的志意,引导他们习礼以严肃他们的威仪,讽劝他们读书以开启他们的知觉。现在的人往往认为歌诗、习礼不切合时务,这都是末俗庸鄙的看法,哪里足以知道古人立教的意图呢!大抵童子的情性,喜欢嬉戏游玩而害怕拘束检点,就像草木刚开始萌芽,舒畅它则利于通达,摧折它则衰败枯萎。现在教童子一定要使他们趋向鼓舞,心中喜悦,那么他们的进步自然不能停止:好比时雨春风,沾润草木,没有不萌动茂盛,自然日长月化;如果像冰霜剥落,那么生机萧索,日渐枯槁了:所以凡是诱导他们歌诗的,不只是激发他们的志意而已,也是用来宣泄他们跳号呼啸于咏歌之中,抒发他们幽抑结滞于音节之中:引导他们习礼的,不只是严肃他们的威仪而已,也是用来在周旋揖让中动荡他们的血脉,在拜起屈伸中固束他们的筋骸:讽劝他们读书的,不只是开启他们的知觉而已,也是用来沉潜反复以存养他们的心,抑扬讽诵以抒发他们的志:凡此都是用来顺导他们的志意,调理他们的性情,潜消他们的鄙吝,默化他们的愚顽,日使他们渐于礼义而不觉得困难,进入中和而不知道原因,这大概是先王立教的微意;如果近世的训蒙老师,每天只督促句读课仿,要求他们检束而不知道引导他们以礼,追求他们聪明而不知道培养他们以善,鞭挞绳缚,像对待囚犯;他们视学舍如牢狱而不肯进入,视师长如寇仇而不愿相见,窥避掩覆以遂其嬉游,设诈饰伪以肆其顽鄙,偷薄庸劣,日趋下流。这大概是驱使他们为恶而要求他们为善,怎么可能呢!凡我之所以教,其意图实在在于此。恐怕时俗不察,视以为迂腐,况且我也将离去,所以特别叮咛以告。你们各位教读务必体会我的意思,永远作为训诫,不要随意因时俗之言,就废弃其绳墨,希望成就“蒙以养正”的功效,念之念之!
教约
每天清晨,诸生参拜揖礼完毕,教读依次遍问诸生:在家所以爱亲敬畏之心,得无懈忽未能真切否?温清定省之仪,得无亏缺未能实贱否?往来街衢步趋礼节,得无放荡未能谨饬否?一应言行心术,得无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笃敬否?诸童子务要各以实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教读复随时就事,曲加诲谕开发,然后各退就席肄业。
凡是歌诗须要整容定气,清朗其声音,均审其节奏,毋躁而急,毋荡而嚣,毋馁而慑;久则精神宣畅,心气和平矣。每学量童生多寡分为四班。每日轮一班歌诗,其余皆就席敛容肃听;每五日则总四班递歌于本学。每朔望集各学会歌于书院。
凡是习礼需要澄心肃虑,审其仪节,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怍,毋径而野,从容而不失之迂缓,修谨而不失之拘局。久则礼貌习熟,德性坚定矣。童生班次皆如歌诗。每闲一日则轮一班习礼,其余皆就席敛容肃观。习礼之日,免其课仿。每十日则总四班递习于本学。每朔望则集各学会习于书院。
凡是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量其资禀,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讽诵之际;务令专心一志,口诵心惟,字字句句紬绎反复,抑扬其音节,宽虚其心意,久则义礼浃洽,聪明日开矣。
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书诵书,次习礼或作课仿,次复诵书讲书,次歌诗。凡习礼歌诗之数,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乐习不倦,而无瑕及于邪僻。教者如此,则知所施矣。虽然,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则存乎其人。
传习录卷下
门人漺丸川录
正德乙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