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人谱
【明】刘宗周
自序
友人有示予以袁了凡《功过格》者,予读而疑之。了凡自言尝授旨云谷老人,及其一生转移果报,皆取之功过,凿凿不爽。信有之乎?予窃以为病于道也。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今之言道者,高之或沦于虚无,以为语性,而非性也。卑之或出于功利,以为语命,而非命也。非性非命,非人也,则皆远人以为道者也。
然二者同出异名,而功利之惑人为甚。老氏以虚言道,佛氏以无言道,其说最高妙,虽吾儒亦视以为不及。乃其意主于了生死,其要归之自私。故太上有《感应篇》,佛氏亦多言因果。大抵从生死起见,而动援虚无以设教,猥云功行,实恣邪妄,与吾儒惠迪从逆之旨霄壤。是虚无之说,正功利之尤者也。
了凡学儒者也,而笃信因果,辄以身示法,亦不必实有是事。传染至今,遂为度世津梁,则所关于道术晦明之故,有非浅鲜者。予因之有感,特本证人之意,着《人极图说》,以示学者。继之以六事功课,而记过格终焉。言过不言功,以远利也。总题之曰《人谱》。以为谱人者,莫近于是。学者诚知人之所以为人,而于道亦思过半矣。将驯是而至于圣人之域,功崇业广,又何疑乎?友人闻之,亟许可,遂序而传之。
时崇祯甲戌秋八月闰吉,蕺山长者刘宗周书。
人极图
按此第二、第三图,即濂溪《太极图》之第二图,然分而为二,自有别解,且左右互易,学者详之。
人极图说
无善而至善,心之体也。即周子所谓太极,“太极本无极也”。统三才而言,谓之极。分人极而言,谓之善。其意一也。
继之者善也。动而阳也,“乾知大始”是也。
成之者性也。静而阴也,“坤作成物”是也。
繇是而之焉,达于天下者道也。放勋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五者,五性之所以着也。五性既着,万化出焉。万化既行,万性正矣。五性之德,各有专属,以配水火木金土,此人道之所以达也。
万性,一性也。性一,至善也。至善,本无善也。无善之真,分为二五,散为万善。上际为乾,下蟠为坤。乾知大始,吾易知也。坤作成物,吾简能也。其俯仰于乾坤之内者,皆其与吾之知能者也。乾道成男,即上际之天。坤道成女,即下蟠之地。而万物之胞与不言可知矣。《西铭》以乾坤为父母,至此以天地为男女,乃见人道之大。
大哉人乎!无知而无不知,无能而无不能,其惟心之所为乎!《易》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无知之知,不虑而知。无能之能,不学而能。是之谓无善之善。
君子存之,善莫积焉。小人去之,过莫加焉。吉凶悔吝,惟所感也。积善积不善,人禽之路也。知其不善以改于善,始于有善,终于无不善。其道至善,其要无咎,所以尽人之学也。君子存之,即存此何思何虑之心。周子所谓“主静立人极”是也。然其要归之善。补过所繇,殆与不思善恶之旨异矣。此圣学也。
证人要旨
无极太极一曰凛闲居以体独。
学以学为人,则必证其所以为人。证其所以为人,证其所以为心而已。自昔孔门相传心法,一则曰慎独,再则曰慎独。夫人心有独体焉,即天命之性。而率性之道所从出也。慎独而中和位育,天下之能事毕矣。然独体至微,安所容慎?惟有一独处之时可为下手法。而在小人仍谓之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至念及,掩著无益之时,而已不觉其爽然自失矣。君子曰闲居之地可惧也,而转可图也。吾姑即闲居以证此心。此时一念未起,无善可着,更何不善可为?止有一真无妄在。不睹不闻之地,无所容吾自欺也,吾亦与之毋自欺而已。则虽一善不立之中,而已具有浑然至善之极。君子所为,必慎其独也。夫一闲居耳,小人得之为万恶渊薮,而君子善反之,即是证性之路。盖敬肆之分也
译人谱
【明】刘宗周
自序
朋友中有给我看袁了凡《功过格》的,我读了之后感到疑惑。了凡自己说曾经得到云谷老人的指点,他一生转变因果报应,都取自功过,确切无误。真的这样吗?我私下认为这在道理上有弊病。孔子说:“道不远离人。”人修道却远离人,就不能称为道。现在谈论道的人,高深的可能陷入虚无,谈论本性,却不是真正的本性。浅薄的可能出于功利,谈论命运,却不是真正的命运。既非本性又非命运,也就不是人,那么都是远离人而称之为道的。
然而这两者同出一源名称不同,而功利的迷惑人更为严重。老子以虚无谈论道,佛家以无言谈论道,他们的学说最高妙,即使我们儒家也认为比不上。但他们的意图在于了结生死,其归宿在于自私。所以太上老君有《感应篇》,佛家也多讲因果。大概都是从生死角度出发,而援引虚无来设立教化,随意说功行,实际上放纵邪妄,与我们儒家顺从则吉、违逆则凶的宗旨天壤之别。这是虚无的学说,正是功利的极致。
了凡是学习儒学的人,却笃信因果,竟然以身示范,也不必真有此事。传染至今,竟成为度化世人的桥梁,那么关系到道术晦暗与光明的原因,并非浅显。我因此有所感悟,特别本着证人的意图,著《人极图说》,来给学者看。接着列出六项功课,以记过格结束。只说过不说功,是为了远离功利。总题名为《人谱》。认为谱录人,没有比这更近的了。学者如果真正知道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那么对于道也就思考过半了。将顺着这个达到圣人的境界,功业崇高广大,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朋友听了,极力赞同,于是作序并传播它。
时间是崇祯甲戌年秋八月闰吉日,蕺山长者刘宗周书写。
人极图
按此第二、第三图,就是周敦颐《太极图》的第二图,但分为二图,自有不同的解释,而且左右互换,学者请详细研究。
人极图说
无善而至善,是心的本体。就是周敦颐所说的太极,“太极本无极”。统括天、地、人三才来说,称为极。分开人极来说,称为善。其意是一样的。
继承它的是善。动而属阳,“乾知大始”就是这样。
成就它的是性。静而属阴,“坤作成物”就是这样。
由此而前往,通达于天下的是道。尧说:“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五种,是五种本性得以显著的原因。五种本性既已显著,万种变化就产生了。万种变化既已运行,万种本性就端正了。五种本性的德行,各有专属,以配合水、火、木、金、土,这是人道得以通达的原因。
万种本性,是一种本性。性统一,就是至善。至善,本是无善。无善的真,分为二五,散为万善。上际为乾,下蟠为坤。乾知大始,是我的易知。坤作成物,是我的简能。那俯仰于乾坤之间的,都是与我知能相关的。乾道成男,就是上际的天。坤道成女,就是下蟠的地。而万物一体不言自明了。《西铭》以乾坤为父母,这里以天地为男女,才见到人道的大。
伟大的人啊!无知而无不知,无能而无不能,这只有心才能做到!《易经》说:“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无知的知,不虑而知。无能的能,不学而能。这就叫无善之善。
君子保存它,善没有比这更积累的了。小人去除它,过没有比这更增加的了。吉凶悔吝,只随感应而定。积累善积累不善,是人禽的分路。知道不善而改正为善,始于有善,终于无不善。其道至善,其要点是无咎,这是尽人学的全部。君子保存它,就是保存这个何思何虑的心。周敦颐所说的“主静立人极”就是这样。但其归宿在于善。补过的缘由,大概与不思善恶的宗旨不同了。这是圣学。
证人要旨
无极太极一曰凛闲居以体独。
学以学为人,那么必须验证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验证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就是验证心之所以为心的原因而已。自古以来孔门相传的心法,一说是慎独,再说是慎独。夫人心有独体,就是天命之性。而率性之道所从出的地方。慎独而中和位育,天下能做的事就完了。然而独体至微,哪里容得下慎?只有一独处之时可以作为下手的方法。而在小人仍称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等到念头及,掩盖无益之时,已经不觉爽然自失了。君子说闲居之地可惧,而转可图。我姑且即闲居以证此心。此时一念未起,无善可着,更何不善可为?只有一真无妄在。不睹不闻之地,无所容吾自欺也,吾亦与之毋自欺而已。那么虽然一善不立之中,而已具有浑然至善之极。君子所为,必慎其独也。夫一闲居耳,小人得之为万恶渊薮,而君子善反之,即是证性之路。盖敬肆之分也
静坐是闲中吃紧一事,其次则读书。朱子曰:“每日取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如是行之一二年,不患无长进。
动而无动二曰卜动念以知几。
独体本无动静,而动念其端倪也。动而生阳,七情着焉。念如其初,则情返乎性。动无不善,动亦静也。转一念而不善随之,动而动矣。是以君子有慎动之学。七情之动不胜穷,而约之为累心之物,则嗜欲忿懥居其大者。《损》之象曰:“君子以惩忿窒欲。”惩窒之功,正就动念时一加提醒,不使复流于过而为不善。才有不善,未尝不知之而止之。止之而复其初矣。过此以往,便有蔓不及图者。昔人云:惩忿如推山,窒欲如填壑。直如此难,亦为图之于其蔓故耳。学不本之慎独,则心无所主。滋为物化,虽终日惩忿,只是以忿惩忿,终日窒欲,只是以欲窒欲。以忿惩忿忿愈增,以欲窒欲欲愈溃,宜其有取于推山填壑之象。岂知人心本自无忿,忽焉有忿,吾知之,本自无欲,忽焉有欲,吾知之。只此知之之时,即是惩之窒之之时。当下廓清,可不费丝毫气力,后来徐家保任而已。《易》曰:“知几,其神乎!”此之谓也。谓非独体之至神,不足以与于此也。
静而无静三曰谨威仪以定命。
慎独之学,既于动念上卜贞邪,已足端本澄源,而诚于中者形于外,容貌辞气之间有为之符者矣,所谓“静而生阴”也。于焉官虽止,而神自行,仍一一以独体闲之,静而妙合于动矣。如足容当重,无以轻佻心失之。手容当恭,无以弛慢心失之。目容当端,无以淫僻心失之。口容当止,无以烦易心失之。声容当静,无以暴厉心失之。头容当直,无以邪曲心失之。气容当肃,无以浮荡心失之。立容当德,无以徙倚心失之。色容当庄,无以表暴心失之。此记所谓九容也。天命之性不可见,而见于容貌辞气之间,莫不各有当然之则,是即所谓性也。故曰威仪所以定命。昔横渠教人,专以知礼存性、变化气质为先,殆谓是与!
五行攸叙四曰敦大伦以凝道。
人生七尺,堕地后,便为五大伦关切之身,而所性之理与之一齐俱到,分寄五行,天然定位。父子有亲属少阳之木,喜之性也。君臣有义属少阴之金,怒之性也。长幼有序属太阳之火,乐之性也。夫妇有别属太阴之水,哀之性也。朋友有信书阴阳会合之土,中之性也。此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率性之谓道是也。然必待其人而后行,故学者工夫,自慎独以来,根心生色,畅于四肢,自当发于事业。而其大者,先授之五伦,于此尤加致力,外之何以极其规模之大,内之何以究其节目之详,总期践履敦笃,慥慥君子,以无忝此率性之道而已。昔人之言曰:五伦间有多少不尽分处。夫惟(尝)【常】怀不尽之心,而黾黾以从事焉,庶几其逭于责乎!
物物太极五曰备百行以考旋。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此非意言之也。只繇五大伦推之,盈天地间,皆吾父子兄弟、夫妇君臣朋友也。其间知之明,处之当,无不一一责备于君子之身。大是一体,关切痛痒。然而其间有一处缺陷,便如一体中伤残了一肢一节,不成其为我。又曰:“细行不矜,终累大德。”安见肢节受伤,非即腹心之痛?故君子言仁则无所不爱,言义则无所不宜,言别则无所不辨,言序则无所不让,言信则无所不实。至此乃见尽性之学,尽伦尽物,一以贯之。《易》称“视履考祥,其旋元吉”,今学者动言万物备我,恐只是镜中花,略见得光景如此。若是真见得,便须一一与之践履过。故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又曰:“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反身而诚,统体一极也。强恕而行,物物付极也。
其要无咎六曰迁善改过以作圣。
自古无现成的圣人。即尧舜不废兢业。其次只一味迁善改过,便做成圣人,如孔子自道可见。学者未历过上五条公案,通身都是罪过。即已历过上五条公案,通身仍是罪过。才举一公案,如此是善,不如此便是过。即如此是善,
译静坐是闲暇时最紧要的一件事,其次则是读书。朱子说:“每天取半天静坐,半天读书。”像这样实行一两年,不愁没有长进。
动而无动,第二点叫做通过察知念头来知晓细微的征兆。
独体本来没有动静,而念头是它的端倪。动而产生阳,七种情感附着在上面。念头如果保持初始状态,那么情感就回归本性。动没有不善,动也就是静。转变一个念头而不善随之产生,那就是动而动(陷入动的纷扰)了。因此君子有谨慎行动的学问。七种情感的发动无穷无尽,而概括为拖累心灵的事物,那么嗜好欲望和愤怒怨恨是其中最大的。《损卦》的象辞说:“君子因此惩戒愤怒、抑制欲望。”惩戒抑制的功夫,正是在念头发动时加以提醒,不使它再次流于过度而成为不善。刚有不善,没有不知道而制止的。制止之后就恢复初始状态了。超过这个限度,就会有蔓延而无法谋划的情况。前人曾说:惩戒愤怒如同推山,抑制欲望如同填壑。竟然如此艰难,也是因为谋划于它蔓延之后罢了。学问如果不以慎独为根本,那么心就没有主宰。逐渐被外物同化,即使整天惩戒愤怒,也只是用愤怒去惩戒愤怒;整天抑制欲望,也只是用欲望去抑制欲望。用愤怒惩戒愤怒,愤怒更加增加;用欲望抑制欲望,欲望更加溃散,适宜采用推山填壑的比喻。哪里知道人心本来没有愤怒,忽然有了愤怒,我知道它;本来没有欲望,忽然有了欲望,我知道它。就在这知道的时候,就是惩戒抑制的时候。当下廓清,可以不费丝毫气力,后来慢慢保持罢了。《易经》说:“知晓细微的征兆,真是神妙啊!”说的就是这个。说如果不是独体的至神,不足以参与这个境界。
静而无静,第三点叫做谨慎威仪来安定天命。
慎独的学问,既然在念头发动上占卜正邪,已经足以端正根本、澄清源头,而内心真诚表现在外面,容貌言辞气息之间就有相应的符验了,这就是所谓“静而产生阴”。在这里,感官虽然停止,而精神自行运作,仍然一一用独体来闲习,静而微妙地契合于动。比如脚的仪容应当稳重,不要用轻佻的心失去它。手的仪容应当恭敬,不要用弛慢的心失去它。眼睛的仪容应当端正,不要用淫僻的心失去它。口的仪容应当止息,不要用烦易的心失去它。声音的仪容应当安静,不要用暴厉的心失去它。头的仪容应当正直,不要用邪曲的心失去它。气息的仪容应当严肃,不要用浮荡的心失去它。站立的仪容应当有德,不要用徙倚的心失去它。面色的仪容应当庄重,不要用表暴的心失去它。这就是《礼记》所说的九容。天命之性不可见,而表现在容貌言辞气息之间,没有不各有应当遵循的准则,这就是所谓性。所以说威仪用来安定天命。从前张载教导人,专门以知礼存性、变化气质为先,大概说的就是这个!
五行各自有序,第四点叫做敦厚大伦来凝聚大道。
人生七尺之躯,出生后,就成为与五大伦密切相关的身体,而本性之理与之一同到来,分别寄托在五行,天然定位。父子有亲属于少阳之木,是喜之性。君臣有义属于少阴之金,是怒之性。长幼有序属于太阳之火,是乐之性。夫妇有别属于太阴之水,是哀之性。朋友有信属于阴阳会合之土,是中(和)之性。这五种,是天下的达道,率性叫做道就是这个意思。然而必须等待其人而后实行,所以学者的功夫,自从慎独以来,根心生色,畅达于四肢,自然应当发用于事业。而其大的方面,先传授五伦,在这里尤其加力,外面怎么穷尽规模的宏大,里面怎么穷究节目的详细,总期望践履敦厚笃实,诚恳的君子,以不辱没这率性之道罢了。前人的话说:五伦之间有多少不尽本分的地方。只有常常怀着不尽本分的心,而努力从事于此,或许可以免于责备吧!
万物都是太极,第五点叫做完备百行来考察回旋。
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这不是随意说的。只从五大伦推演,充满天地之间,都是我的父子兄弟、夫妇君臣朋友。其中知晓得明白,处理得当,没有不一一责备于君子身上的。大体是一体,关切痛痒。然而其中有一处缺陷,就像一体中伤残了一肢一节,不成其为我。又说:“细微的行为不谨慎,最终连累大德。”哪里见得肢节受伤,不是腹心的疼痛?所以君子说仁就没有不爱的,说义就没有不适宜的,说别就没有不辨别的,说序就没有不谦让的,说信就没有不真实的。到这里才看见尽性的学问,尽伦尽物,一以贯之。《易经》称“观察行为考察吉凶,回旋大吉”,现在学者动不动说万物具备于我,恐怕只是镜中花,略见光景如此。如果是真见得,就必须一一与之践履过。所以说:“反身而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又说:“强力推行恕道而行,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反身而诚,是统体一极。强力推行恕道而行,是物物付极。
其要点是没有过失,第六点叫做迁善改过来成就圣人。
自古没有现成的圣人。即使尧舜也不废弃兢业。其次只一味迁善改过,就能做成圣人,如孔子自述可见。学者没有经历上面五条公案,通身都是罪过。即使已经经历上面五条公案,通身仍是罪过。刚举出一个公案,这样是善,不这样就是过。即使这样是善,
而善无穷,以善进善亦无穷。不如此是过,而过无穷,因过改过亦无穷。一迁一改,时迁时改,忽不觉其入于圣人之域。此证人之极则也。然所谓是善是不善,本心原自历落分明。学者但就本心明处一决决定,如此不如彼,便时时有迁改工夫可做。更须小心穷理,使本心愈明,则查简愈细,全靠不得。今日已是见得如此如此,而即以为了手地也。故曰: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译然而善是无穷尽的,以善增进善也是无穷尽的。不这样就是过错,而过错也是无穷尽的,因过错而改正过错也是无穷尽的。一次迁移就一次改正,时常迁移就时常改正,忽然间不知不觉就进入了圣人的境界。这是证验人心的极致准则。然而所谓是善是不善,本心原本就历落分明。学者只要就本心明白的地方一决决定,这样不如那样,便时时都有迁移改正的功夫可做。更须小心穷究事理,使本心更加明澈,那么查考简别就越发精细,全靠不得。今天已经看得如此如此,就以此作为止步的地方了。所以说:君子没有不竭尽极致的。
纪过格
物先兆一曰微过,独知主之。
妄独而离其天者是。
以上一过,实函后来种种诸过,而藏在未起念以前,彷佛不可名状,故曰微。原从无过中看出过来者。
妄字最难解,直是无病痛可指。如人元气偶虚耳,然百邪从此易入。人犯此者,便一生受亏,无药可疗,最可畏也。程子曰:“无妄之谓诚。”诚尚在无妄之后,诚与伪对,妄乃生伪也。妄无面目,只一点浮气所中,如履霜之象,微乎微乎!妄根所中曰惑,为利为名,为生死,其粗者,为酒色财气。
动而有动二曰隐过,七情主之。
溢喜损者三乐之类。
迁怒尤忌藏怒。
伤哀长戚戚。
多惧忧谗畏讥,或遇事变而失其所守。
溺爱多坐妻子。
作恶多坐疏贱。
纵欲耳目口体之属。
以上诸过,过在心,藏而未露,故曰隐。仍坐前微过来,一过积二过。
微过不可见,但感之以喜,则侈然而溢。感之以怒,则怫然而迁。七情皆如是,而微过之真面目,于此斯见。今须将微者先行消煞一下,然后可议及此耳。
静而有静三曰显过,九容主之。
箕踞、交股、大交、小交。趋、蹶。以上足容。
擎拳、攘臂、高卑任意。以上手容。
偷视、邪视、视非礼。以上目容。
貌言、易言、烦言。以上口容。
高声、谑、笑、詈骂。以上声容。
岸冠、脱帻、摇首、侧耳。以上头容。
好刚使气、怠懈。以上气容。
跛倚、当门、履阈。以上立容。
令色、遽色、作色。以上色容。
以上诸过,授于身,故曰显。仍坐前微隐二过来,一过积三过。
九容之地,即七情穿插其中。每容都有七种情状伏在里许。今姑言其略。如箕踞,喜也会箕踞,怒也会箕踞。其它可以类推。
五行不叙四曰大过,五伦主之。
非道事亲、亲过不谏、责善、轻违教令、先意失欢、定省失节、唯诺不谨、奔走不恪、私财、私出入、私交游、浪游、不守成业、不谨疾、侍疾不致谨、读礼不慎、衣服饮食居处。停丧、祭祀不敬、失斋失戒不备物。继述无闻、忌日不哀、饮酒茹荤。事伯叔父母不视父母以降。以上父子类,皆坐为人子者。其为父而过,可以类推。
非道事君、长君、逢君、始进欺君、考校筮仕钻刺之类。迁转欺君夤缘速化。宦成欺君、贪位固宠。不谨、疲软、贪、酷、傲上官、陵下位、居乡把持官府、嘱托私事、迟完国课、脱漏差徭、擅议诏令、私议公祖父母官政美恶、纵子弟出入衙门、诬告。以上君臣类。
交警不时、听妇言、反目、帷薄不谨、如纵妇女入庙烧香之类。私宠婢妾、无故娶妾、妇言逾阈。以上夫妇类,皆坐为人夫者。其妇而过,可以类推。
非道事兄、疾行先长、衣食凌竞、语次先举、出入不禀命、忧患不恤、侍疾不谨、私蓄、蚤年分爨、侵公产、异母相嫌、阋墙、外诉、听妻子离间、贫富相形、久疏动定、疏视犹子、遇族兄弟于途不让行、遇族尊长于途不起居。以上长幼类,皆坐为人幼者。其为长而过,可以类推。
势交、利交、滥交、狎比匪人、延誉、耻下问、嫉视诤友、善不相长、过不相规、群居游谈、流连酒食、缓急不相视、初终渝盟、匿怨、强聒、好为人师。以上朋友类。
以上诸过,过在家国天下,故曰大。仍坐前微隐显三过来,一过积四过。
诸大过,总在容貌辞气上见。如高声一语,以之事父则不孝,以之事兄则不友。其它可以类推。为是心上生出来者。
物物不极五曰丛过,百行主之。
游梦、戏动、谩语、嫌疑、造次、乘危、繇径、好闲、博、奕、流连花石、好古玩、好书画、床笫私言、蚤眠晏起、昼处内室、狎使婢女、挟妓、俊仆、畜优人、观戏场、行不必妇女、暑月袒、科跣、衣冠异制、怀居、居处器什。舆马、饕飡、憎食、纵饮、深夜饮、市饮、轻赴人席、宴会侈靡、轻诺、轻假、我假人
译纪过格
事物先兆,第一类称为微过,由独自的认知主导。
独自妄为而背离天道,就是这种过错。
以上这一种过错,实际上包含了后来种种过错的根源,蕴藏在念头尚未产生之前,仿佛无法用言语形容,所以称为微。这是从原本没有过错的状态中显现出来的。
“妄”字最难解释,简直找不到具体的病痛可以指责。就像人的元气偶尔虚弱一样,然而各种邪气从此就容易侵入。人犯了这种过错,就会一生吃亏,无药可治,最让人畏惧。程子说:“没有妄念叫做诚。”诚尚且处于无妄之后,诚与伪相对,妄念是产生伪善的根源。妄念没有固定的面目,只是一点浮泛之气所中伤,如同踩到霜的征兆,细微啊,细微!妄念所中伤的地方叫做迷惑,为了利益、为了名声、为了生死,其粗浅的表现,是为了酒色财气。
行动中有行动,第二类称为隐过,由七种情绪主导。
喜悦过度,损害了三种快乐之类。
迁怒尤其忌讳,隐藏怒气。
悲伤过度,长期忧愁。
恐惧过多,担忧谗言畏惧讥讽,或者遇到变故而失去坚守的原则。
溺爱,多是因为妻子儿女。
作恶,多是因为疏远卑贱的人。
放纵欲望,属于耳目口体之类。
以上各种过错,过错在心中,隐藏而未显露,所以称为隐。仍然源于前面的微过,一种过错积累成两种过错。
微过不可见,但如果用喜悦去感应它,就会奢侈而溢出。用愤怒去感应它,就会愤怒而迁怒。七种情绪都是这样,而微过的真实面目,在这里就显现出来了。现在必须先将微过先行消除一下,然后才可以讨论这些隐过。
静止中有静止,第三类称为显过,由九种仪容主导。
箕踞、交叉双腿、大交叉、小交叉。快走、跌倒。以上属于足容。
握拳、捋臂、高低随意。以上属于手容。
偷看、邪视、观看不合礼义的事物。以上属于目容。
容貌言语轻慢、言语轻率、言语烦琐。以上属于口容。
高声、戏谑、大笑、詈骂。以上属于声容。
帽子戴得高耸、脱去头巾、摇头、侧耳。以上属于头容。
喜好刚强使气、懈怠懒惰。以上属于气容。
跛行倚靠、挡在门口、踩门槛。以上属于立容。
伪善的脸色、急躁的脸色、故作生气的脸色。以上属于色容。
以上各种过错,表现在身体上,所以称为显。仍然源于前面的微过和隐过,一种过错积累成三种过错。
九种仪容的地方,七种情绪穿插其中。每种仪容都有七种情绪潜伏在里面。现在只简略地说一下。比如箕踞,喜悦时也会箕踞,愤怒时也会箕踞。其他可以类推。
五行不协调,第四类称为大过,由五种伦理关系主导。
不按照正道侍奉父母、父母有过错不劝谏、要求父母完善、轻易违背教导命令、揣测心意反而失去欢心、早晚请安不合节度、应答不谨慎、奔走不恭敬、拥有私财、私自出入、私自交往、游荡、不守成业、不谨慎对待疾病、侍奉疾病不谨慎、读礼不慎重、衣服饮食居处不当。停丧、祭祀不恭敬、失斋失戒不备物品。继承父志没有名声、忌日不悲哀、饮酒吃肉。侍奉伯叔父母不如侍奉父母那样恭敬。以上属于父子类,都是作为子女的过错。作为父亲的过错,可以类推。
不按照正道侍奉君主、凌驾君主、迎合君主、刚进仕途就欺骗君主、考校占卜仕途钻营之类。升迁转任欺骗君主攀附关系快速晋升。做官有成欺骗君主、贪图职位固宠。不谨慎、疲软、贪婪、残酷、傲慢对待上官、欺凌下级、在乡里把持官府、嘱托私事、拖延缴纳国家赋税、脱漏差役、擅自议论诏令、私下议论上级官员政绩好坏、放纵子弟出入衙门、诬告。以上属于君臣类。
与妻子交往不合时宜、听信妇人言语、反目成仇、帷帐内不谨慎、比如放纵妇女进入庙宇烧香之类。私宠婢妾、无故娶妾、妇人言语越过门槛。以上属于夫妇类,都是作为丈夫的过错。作为妻子的过错,可以类推。
不按照正道侍奉兄长、快步走在兄长前面、衣食竞争、说话时抢先、出入不禀告命令、忧患不体恤、侍奉疾病不谨慎、私蓄财物、早年分家、侵占公产、异母兄弟互相嫌弃、家庭争吵、向外诉说、听信妻子儿女离间、贫富互相比较、长期疏远问候、疏远看待侄子、在路上遇到族兄弟不让路、在路上遇到族中尊长不起立。以上属于长幼类,都是作为年幼者的过错。作为年长者的过错,可以类推。
权势之交、利益之交、滥交、亲近坏人、延揽声誉、耻于下问、嫉妒诤友、善行不相促进、过错不相规劝、群居游谈、流连酒食、缓急不互相探望、始终背弃盟约、隐藏怨恨、强聒不舍、好为人师。以上属于朋友类。
以上各种过错,过错在家国天下,所以称为大。仍然源于前面的微过、隐过和显过,一种过错积累成四种过错。
各种大过,总在容貌辞气上显现。比如高声一句话,用来侍奉父亲就是不孝,用来侍奉兄长就是不友。其他可以类推。这些都是从心上生出来的。
事物不极致,第五类称为丛过,由百种行为主导。
游梦、戏动、谩语、嫌疑、造次、乘危、走捷径、好闲、赌博、下棋、流连花石、喜好古玩、喜好书画、床笫私言、早眠晏起、白天待在室内、狎昵使用婢女、挟妓、俊仆、蓄养优伶、观看戏场、行为不必像妇女、暑月袒露、赤脚、衣冠异制、怀居、居处器什。舆马、饕餮、憎食、纵饮、深夜饮酒、市饮、轻率赴人席、宴会奢侈靡费、轻诺、轻假、我假人
。轻施、与人期爽约、多取、滥受、居闲为利、献媚当途、躁进、交易不公、亏小经纪一文二文以上,及买田产短价。拾遗不还、持筹、田宅方圆、嫁娶侈靡、诛求亲故、穷追远年债负、违例取息、谋风水、有恩不报、拒人乞贷、遇事不行方便、如排难解纷、劝善阻恶之类。横逆相报、宿怨、武断乡曲、设誓、骂詈、习市语、称绰号、造歌谣、传流言、称人恶、暴人阴事、面讦、讥议前贤、【好】讼、主讼、失盗穷治、捐弃故旧、疏九族、薄三党、欺乡里、侮邻(佑)【右】、慢流寓、虐使仆童、欺凌寒贱、挤无告、遇死丧不恤、见骼不掩、特杀、食耕牛野禽、杀起蛰、无故拔一草折一木、暴殄天物、亵渎神社、呵风怨雨、弃毁文字、雌黄经传、读书无序、作字潦草、轻刻诗文、近方士、祷赛、主创庵院、拜僧尼、假道学。
译轻易施舍、与人约定却爽约、多取财物、滥受馈赠、闲居时谋取私利、向当权者献媚、急躁求进、交易不公、亏欠小商贩一文两文以上,以及购买田产时压低价格。拾到遗失物不还、算计斤两、丈量田宅面积、嫁娶奢侈浪费、向亲友勒索、穷追多年前的债务、违反规定收取利息、谋求风水宝地、受人恩惠不报答、拒绝他人的借贷请求、遇事不肯行方便,如排难解纷、劝善阻恶之类。以横暴无理的态度报复、怀有旧怨、在乡间专横跋扈、发下誓言、辱骂詈骂、习用市井粗话、称呼绰号、编造歌谣、传播流言、宣扬他人的恶行、揭露他人的隐私、当面揭短、讥讽议论前代贤人、喜好诉讼、主导诉讼、对失窃案件穷追不舍、抛弃故交旧友、疏远九族亲属、冷淡三党亲戚、欺压乡里、侮辱邻居、怠慢外来寄居者、虐待驱使仆役童仆、欺凌贫寒卑贱之人、排挤无助者、遇到死丧之事不予体恤、见到尸骨不加掩埋、特意杀生、食用耕牛和野禽、杀害初出土的昆虫、无故拔一根草折一根木、残害浪费天物、亵渎神灵社稷、呵斥风雨、丢弃毁坏文字、随意篡改经典、读书没有次序、写字潦草、轻率刊刻诗文、亲近方士、祈祷还愿、主导创建庵院、拜见僧尼、假借道学之名。
以上诸过,自微而着,分大而小,各以其类相从。略以百为则,故曰丛。仍坐前微隐显大四过来,一过积五过。
百过所举,先之以谨独一关,而纲纪之以色食财气,终之以学。而畔道者,大抵皆从五伦不叙生来。
迷复六曰成过,为众恶门,以克念终焉。
祟门微过成过曰微恶。用小讼法解之,闭阁一时。
妖门隐过成过曰隐恶。用小讼法解之,闭阁二时。
戾门显过成过曰显恶。用小讼法解之,闭阁三时。
兽门大过成过曰大恶。用大讼法解之,闭阁终日。
贼门丛过成过曰丛恶。轻者用小讼,重者用大讼解之。闭阁如前。
圣域诸过成过,还以成过得改地,一一进以讼法,立登圣域。
以上一过准一恶,恶不可纵,故终之以圣域。
人虽犯极恶大罪,其良心仍是不泯,依然与圣人一样。只为习染所引坏了事。若才提起此心,耿耿小明,火然泉达,满盘已是圣人。或曰:“其如积恶蒙头何!”曰:“说在孟子训恶人斋沐矣。且既已如此,又恁地去,可奈何?正恐直是不繇人,不如此不得。”
讼过法即静坐法。
一炷香,一盂水,置之净几,布一蒲团座子于下。方会,平旦以后,一躬,就坐。交趺齐手,屏息正容,正俨威间,鉴临有赫,呈我宿疚,炳如也。乃进而敕之,曰:“尔固俨然人耳,一朝跌足,乃兽乃禽,种种堕落,嗟何及矣。”应曰:“唯唯。”于是方寸兀兀,痛汗微星,赤光发颊,若身亲三木者。已乃跃然而奋曰:“是予之罪也夫。”则又敕之曰:“莫得姑且供认。”又应曰:“否否。”顷之一线清明之气徐徐来,若向太虚然,此心便与太虚同体。乃知从前都是妄缘,妄则非真。一真自若,湛湛澄澄,迎之无来,随之无去,却是本来真面目也。此时正好与之葆任,忽有一尘起,辄吹落;又葆任一回,忽有一尘起,辄吹落。如此数番,勿忘勿助,勿问效验如何。一霍间整身而起,闭阁终日。
或咎予此说近禅者,予已废之矣。既而思之曰:此静坐法也。静坐非学乎?程子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后人又曰:不是教人坐禅入定,盖借以补小学一段求放心工夫。旨哉言乎!然则静坐岂一无事事?近高忠宪有《静坐说》二通,其一是撒手悬崖伎俩,其一是小心着地伎俩,而公终以后说为正。今儒者谈学,每言存养省察,又曰“静而存养,动而省察”,却教何处分动静?无思无为,静乎?应事接物,动乎?虽无思无为,而此心常止者自然常运;虽应事接物,而此心常运者自然尝止。其常运者即省察之实地,而其常止者即存养之真机,总是一时小心着地工夫。故存养省察二者,不可截然分为两事,而并不可以动静分也。陆子曰:“涵养是主人翁,省察是奴婢。”今为钝根设法,请先其奴者,得讼过法。然此外亦别无所谓涵养一门矣。故仍存其说而不废,因补注曰静坐法。
改过说一
天命流行,物与无妄。人得之以为心,是谓本心,何过之有?惟是气机乘除之际,有不能无过不及之差者。有过而后有不及,虽不及,亦过也。过也而妄乘之,为厥心病矣。乃其造端甚微,去无过之地所争不能毫厘,而其究甚大。譬之木,自本而根,而干,而标。水自源而后及于流,盈科放海。故曰:“涓涓不息,将成江河。绵绵不绝,将寻斧柯。”是以君子慎防其微也。防微则时时知过,时时改过。俄而授之隐过矣,当念过便从当念改。又授之显过矣,当身过便从当身改。又授之大过矣,当境过当境改。又授之丛过矣,随事过随事改。改之则复于无过,可喜也。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虽然,且得无改乎?凡此皆却妄还真之路,而工夫吃紧总在微处得力云。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真能谨微者也。专言毋我,即颜氏之克己,然视子则已粗矣。其次为原宪之克伐怨欲不行焉,视颜则又粗,故夫子仅许之曰“可以为难矣”,言几几乎其胜之也。张子十五年学个恭而安
译上述各种过失,由细微而显著,由重大而微小,各自按类别相互关联。大致以一百为准则,所以称为“丛”。仍然依据前述微、隐、显、大四类过失,一种过失累积五种过失。
一百种过失的列举,首先以“谨独”这一关键为开端,接着以色、食、财、气为纲纪统领,最后以“学”为终结。而背离正道的人,大抵都是从五伦关系混乱中产生的。
迷复第六种称为“成过”,是众恶之门,以克念作为终结。
祟门中的微过与成过称为“微恶”。用小讼法来化解,闭门静思一个时辰。
妖门中的隐过与成过称为“隐恶”。用小讼法来化解,闭门静思两个时辰。
戾门中的显过与成过称为“显恶”。用小讼法来化解,闭门静思三个时辰。
兽门中的大过与成过称为“大恶”。用大讼法来化解,闭门静思一整天。
贼门中的丛过与成过称为“丛恶”。轻的用小的讼法,重的用大的讼法来化解。闭门静思的时间如前所述。
圣域中的各种过失与成过,仍凭借成过得以改变境地,一一通过讼法推进,立刻登临圣域。
以上一种过失对应一种恶,恶不可放纵,所以最终以圣域作为终结。
人即使犯了极恶的大罪,其良心仍然没有泯灭,依然与圣人一样。只是被习气沾染所牵引而败坏了事情。如果刚提起这颗心,耿耿微明,如火焰燃烧、泉水涌达,全盘已是圣人。有人说:“那积恶蒙头怎么办?”回答说:“这在孟子教导恶人斋戒沐浴中已有说明。况且既然已经如此,又那样去做,能怎么办呢?正恐怕直接不由人,不这样不行。”
讼过法就是静坐法。
一炷香,一盂水,放在洁净的几案上,下面铺一个蒲团座位。正会之时,清晨之后,一躬身,就坐。盘腿交叠,双手齐平,屏息凝神,端正容貌,在庄重威严之间,鉴临有赫,呈现我平日的愧疚,鲜明如见。于是进而告诫它,说:“你本来俨然是一个人,一旦失足,便成了野兽禽兽,种种堕落,叹息怎么来得及呢。”应答说:“是是。”于是方寸之间兀兀不安,痛汗微出,红光发于脸颊,仿佛亲身遭受刑具束缚。随后跃然而奋起说:“这是我的罪过啊。”又告诫说:“不要姑且供认。”又应答说:“不不。”顷刻间,一线清明之气徐徐而来,如同面向太虚一般,此心便与太虚同体。于是知道从前都是妄缘,妄就不是真。一真自若,湛湛澄澄,迎接它没有来,跟随它没有去,却是本来真面目。此时正好与它保持任运,忽然有一尘起,就吹落;又保持任运一回,忽然有一尘起,就吹落。如此数番,勿忘勿助,不问效验如何。一瞬间整身而起,闭门静思一整天。
有人责怪我说此说近于禅宗,我已经废弃了。继而思考说:这是静坐法。静坐不是学问吗?程子每次见人静坐,就赞叹他善于学习。后人又说:不是教人坐禅入定,而是借此补充小学阶段求放心工夫。这话旨意深远啊!然而静坐难道一无事事吗?近世高忠宪有《静坐说》两篇,其一是撒手悬崖的伎俩,其一是小心着地的伎俩,而高公最终以后说为正确。如今儒者谈论学问,常说存养省察,又说“静而存养,动而省察”,却教人何处区分动静?无思无为,是静吗?应事接物,是动吗?虽然无思无为,而此心常止者自然常运;虽然应事接物,而此心常运者自然常止。其常运者即是省察的实地,而其常止者即是存养的真机,总是一时小心着地的工夫。所以存养省察二者,不可截然分为两事,而且不可以动静来区分。陆子曰:“涵养是主人翁,省察是奴婢。”现在为钝根之人设法,请先其奴者,得到讼过法。然而此外也并没有另有所谓涵养一门。所以仍保留此说而不废弃,因而补注曰静坐法。
改过说一
天命流行,万物没有虚妄。人得到它作为心,这就是本心,有什么过失呢?只是气机乘除之际,有不能没有过与不及的差错。有过而后有不及,虽然不及,也是过。过而妄乘之,成为心病了。然而其开端甚微,与无过之地所争不能毫厘,而其结果甚大。譬如树木,从本到根,到干,到梢。水从源而后及于流,盈科放海。所以说:“涓涓不息,将成江河。绵绵不绝,将寻斧柯。”因此君子谨慎防范其细微之处。防微则时时知过,时时改过。不久授予隐过,当念过便从当念改。又授予显过,当身过便从当身改。又授予大过,当境过当境改。又授予丛过,随事过随事改。改之则复于无过,可喜也。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虽然,且得无改乎?凡此皆却妄还真之路,而工夫吃紧总在微处得力云。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真能谨微者也。专言毋我,即颜氏之克己,然视子则已粗矣。其次为原宪之克伐怨欲不行焉,视颜则又粗,故夫子仅许之曰“可以为难矣”,言几几乎其胜之也。张子十五年学个恭而安
不成,程子曰:可知是学不成,有多少病痛在。亦为其徒求之显著之地耳。司马温公则云:“某平生无甚过人处,但无一事不可对人言者,庶几免于大过乎!”若邢恕之一日三简点,则丛过对治法也。真能改过者,无显非微,无小非大,即邢恕之学,未始非孔子之学。故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不然,其自原宪而下,落一格转粗一格,工夫弥难,去道弥远矣。学者须是学孔子之学。
译没有成功,程子说:可以知道是学问没有修成,其中有多少弊病存在。也是因为他们这些门徒只在显著的地方去探求罢了。司马温公则说:“我平生没有什么超过常人的地方,只是没有一件事不可以对人说的,差不多可以免于大的过错吧!”像邢恕那样一天三次检点反省,则是针对众多过错的治理方法。真正能够改过的人,没有明显的过错,也没有细微的过错,没有小的过错,也没有大的过错,那么邢恕的学问,未尝就不是孔子的学问。所以说:“出门就侍奉公卿,回家就侍奉父兄。办理丧事不敢不尽力,不被酒所困扰。”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从原宪往下,每降低一个等级就粗疏一个等级,功夫就越难,离道就越远了。做学问的人必须是学习孔子的学问。
改过说二
人心自真而之妄,非有妄也,但自明而之暗耳。暗则成妄,如魑魅不能昼见。然人无有过而不自知者,其为本体之明,固未尝息也。一面明,一面暗,究也明不胜暗,故真不胜妄,则过始有不及改者矣。非惟不改,又从而文之,是暗中加暗、妄中加妄也。故学在去蔽,不必除妄。
孟子言:“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以喻人心明暗之机,极为亲切。盖本心常明,而不能不受暗于过,明处是心,暗处是过。明中有暗,暗中有明,明中之暗即是过,暗中之明即是改,手势如此亲切。但常人之心,虽明亦暗,故知过而归之文过,病不在暗中,反在明中。君子之心,虽暗亦明,故就明中用个提醒法,立地与之扩充去,得力仍在明中也。乃夫子则曰内自讼,一似十分用力。然正谓两造当庭,抵死雠对,止求个十分明白。才明白,便无事也。如一事有过,直勘到事前之心果是如何。一念有过,直勘到念后之事更当何如。如此反复推勘,讨个分晓,当必有怡然以冰释者矣。《大易》言补过,亦谓此心一经缺陷,便立刻与之补出,归于圆满,正圆满此旭日光明耳。若只是皮面补缀,头痛救头,足痛救足,败缺难掩,而弥缝日甚,仍谓之文过而已。
虽然,人固有有过而不自知者矣。昔者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然则学者虚心逊志,时务察言观色,以辅吾所知之不逮,尤有不容缓者。
改过说三
或曰:“知过非难,改过为难。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有未尝复行之行,而后成未尝不知之知。今第曰知之而已,人无有过而不自知者,抑何改过者之寥寥也?”曰:知行只是一事。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终。知者行之审,行者知之实。故言知则不必言行,言行亦不必言知,而知为要。夫知有真知,有常知。昔人谈虎之说近之。颜子之知,本心之知,即知即行,是谓真知。常人之知,习心之知,先知后行,是谓常知。真知如明镜常悬,一彻永彻。常知如电光石火,转眼即除。学者繇常知而进于真知,所以有致知之法。《大学》言致知在格物,正言非徒知之,实允蹈之也。致之于意而意诚,致之于心而心正,致之于身而身修,致之于家而家齐,致之于国而国治,致之于天下而天下平。苟其犹有不诚、不正、不修、不齐、不治且平焉,则亦致吾之知而已矣。此格物之极功也,谁谓知过之知非即改过之行乎?致此之知,无过不知。行此之行,无过复行。惟无过不知,故愈知而愈致。惟无过复行,故愈致而愈知。此迁善改过之学,圣人所以没身未已,而致知之功与之俱未已也。昔者程子见猎而喜,盖二十年如一日也。而前此未经感发,则此心了不自知,尚于何而得改地?又安知既经感发以后,迟之数十年,不更作如是观乎?此虽细微之惑,不足为贤者累,亦以见改过之难,正在知过之尤不易矣。甚矣,学以致知为要也。学者姑于平日声色货利之念逐一查简,直用纯灰三斗,荡涤肺肠,于此露出灵明,方许商量。日用过端下落,则虽谓之行到然后知到,亦可。昔者子路有过,七日而不食。孔子闻之,曰:“由知改过矣。”亦点化语也。若子路,可谓力行矣。请取以为吾党励。
按《人谱》作于甲戌,重订于丁丑。而是谱则乙酉五月之绝笔也。一句一字,皆经再三参订而成。向吴峦稺初刻于湖,鲍长孺再刻于杭,俱旧本也。读者辨诸,无负先君子临岐苦心。己丑孟秋,不孝男汋百拜谨识。
原旨崇祯壬午六月淮上著
原心
盈天地间皆万物也,人其生而最灵者也。生气宅于虚,故灵,而心其统也,生生之主也。其常醒而不昧者,思也,心之官也。致思而得者,虑也。虑之尽,觉也。思而有见焉,识也。注识而流,想也。因感而动,念也。动之微而有主者,意也,心官之真宅也。主而不迁,志也。生机之自然而不容已者,欲也。欲而纵,过也;甚焉,恶也。而其无过不
译改过说二
人心从真实走向虚妄,并非本来就有虚妄,只是从光明走向昏暗罢了。昏暗就会形成虚妄,就像鬼怪不能在白天显现一样。然而,人没有犯了过错而自己不知道的,这是因为本体的光明,本来就没有停止过。一方面光明,一方面昏暗,终究是光明压不过昏暗,所以真实压不过虚妄,于是过错才开始出现来不及改正的情况了。不仅不改正,反而加以掩饰,这是在昏暗之上再加昏暗、在虚妄之中再加虚妄。所以学问在于去除蒙蔽,不必刻意去除虚妄。
孟子说:“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用来比喻人心明暗变化的契机,极为贴切。大概本心常常是光明的,但不能不受过错的昏暗影响,光明的地方是心,昏暗的地方是过错。光明中有昏暗,昏暗中有光明,光明中的昏暗就是过错,昏暗中的光明就是改正,道理如此贴切。但常人的心,虽然光明却也昏暗,所以知道过错却归咎于掩饰过错,毛病不在昏暗处,反而在光明处。君子的心,虽然昏暗却也光明,所以在光明中用一种提醒的方法,立刻加以扩充,得力之处仍在光明中。于是孔子说内心自我责备,似乎十分用力。然而这正是说双方当庭对质,拼命辩驳,只求一个十分明白。只要明白了,就没事了。比如一件事有过错,直接追究到事前的念头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念头有过错,直接追究到念头之后的事情更应当怎样。这样反复推究,讨个明白,应当一定有豁然开朗、冰消瓦解的时候。《易经》说补过,也是说这颗心一旦有了缺陷,就立刻把它补上,归于圆满,正是圆满这初升太阳的光明罢了。如果只是表面修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破败残缺难以掩盖,而弥补的缝隙日益严重,仍然叫做掩饰过错罢了。
虽然如此,人确实有犯了过错而自己不知道的。从前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错他就高兴;孔子说:“我真是幸运,如果有过错,别人一定会知道。”那么,求学的人虚心谦卑,时常观察言语神色,来辅助我们知识所不及的地方,更是刻不容缓的。
改过说三
有人说:“知道过错并不难,改正过错才难。颜回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有了不再犯的实行,然后成就了没有不知道的知晓。现在只说知道罢了,人没有犯了过错而自己不知道的,为什么改正过错的人却寥寥无几呢?”回答说:知和行只是一件事。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终结。知是行的审慎,行是知的落实。所以说知就不必说行,说行也不必说知,而知是关键。知有真知,有常知。古人谈虎色变的话接近这个意思。颜回的知,是本心的知,即知即行,这叫真知。常人的知,是习气的知,先知后行,这叫常知。真知像明镜常悬,一旦透彻永远透彻。常知像电光石火,转眼就消失。求学的人由常知进升到真知,所以有致知的方法。《大学》说致知在于格物,正是说不仅仅是知道,实在是切实地践行。致之于意念而意念真诚,致之于心而心端正,致之于身而身修养,致之于家而家整齐,致之于国而国治理,致之于天下而天下太平。如果还有不真诚、不端正、不修养、不整齐、不治理且不平定,那么也只是致我的知罢了。这是格物的极致功效,谁说知道过错的知不就是改正过错的行呢?致这样的知,没有过错不知道。行这样的行,没有过错再犯。因为没有过错不知道,所以越知越致。因为没有过错再犯,所以越致越知。这迁善改过的学问,圣人因此终身未止,而致知的功夫也与之一起未止。从前程子看见打猎而高兴,大概二十年来像一天一样。而在此之前没有经过感发,这颗心自己不知道,还从哪里得到改正的地方呢?又怎么知道经过感发以后,拖延几十年,不会再次这样看呢?这虽然是细微的疑惑,不足以成为贤者的拖累,也由此可见改正过错之难,正在于知道过错尤其不容易。厉害啊,学习以致知是关键。求学的人姑且在平日对声色货利的念头逐一查检,直接用三斗纯灰,荡涤肺腑,在这里显露出灵明,才允许商量。日常过错的落脚点,那么即使说是行到了然后知到了,也可以。从前子路有过错,七天不吃东西。孔子听说后,说:“由知道改正过错了。”这也是点化的话。像子路,可以说是力行了。请拿来作为我们同道的激励。
按《人谱》作于甲戌年,重订于丁丑年。而这个谱则是乙酉年五月的绝笔。一句一字,都经过再三参订而成。以前吴峦稺初刻于湖州,鲍长孺再刻于杭州,都是旧本。读者辨别一下,不要辜负先父临别时的苦心。己丑年孟秋,不孝男汋百拜谨识。
原旨崇祯壬午六月在淮上著
原心
充满天地间的都是万物,人是其中生来最灵妙的。生气居住在虚空之中,所以灵妙,而心是它的统领,是生生不息的主宰。它常常清醒而不昏昧的,是思,是心的官能。致思而得到的,是虑。虑的尽头,是觉。思而有见解的,是识。注识而流动的,是想。因感应而动的,是念。动之细微而有主宰的,是意,是心官的真正居所。主宰而不迁移的,是志。生机自然而不能停止的,是欲。欲而放纵,是过;严重的,是恶。而其无过不
及者,理也。其理则谓之性,谓之命,谓之天也。其着于欲者,谓之情,变而不可穷也。其负情而出、充周而不穷者,才也。或相什百,气与质也。而其为虚而灵者,万古一日也。效灵于气者,神也。效灵于质者,鬼也。又合而言之,来而伸者神也,往而屈者鬼也。心主神,其为是乎?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此夫子统言心也,而言岂一端已乎?约言之,则曰“心之官则思”也。故善求心者,莫先于识官,官在则理明,气治而神乃尊。自心学不明,学者往往以想为思,因以念为意。及其变也,以欲拒理,以情偶性,以性偶心,以气质之性分义理之性,而方寸为之四裂。审如是,则心亦出入诸缘之幻物而已,乌乎神!物以相物,乌乎人!乌乎人!
译“及”就是理。这理被称为性,被称为命,被称为天。它显现在欲望方面的,被称为情,变化无穷无尽。它承载情而显现、充满周遍而无穷尽的,是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这是气与质的缘故。而那虚灵不昧的本体,万古以来始终如一。在气中显现灵性的,是神。在质中显现灵性的,是鬼。再合起来说,到来而伸展的是神,离去而屈曲的是鬼。心主宰神,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说:“鬼神的德行,真是盛大啊!”这是孔子统论心,而论述难道只有一方面吗?简要地说,就是“心的职能在于思考”。所以善于探求心的人,没有比先认识心的职能更重要的了,职能确立则理就明白,气治理好而神就尊贵。自从心学不明,学者往往把想象当作思考,因而把念头当作意念。等到它们发生变化,就用欲望抗拒理,用情偶合性,用性偶合心,用气质之性分割义理之性,于是方寸之心因此四分五裂。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心也不过是出入于各种外缘的虚幻之物罢了,哪里还有神妙!用物去对待物,哪里还有人的意义!哪里还有人的意义!
原性
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此言似之而非也。夫性无性也,况可以善恶言?然则性善之说,盖为时人下药云。
夫性无性也,前人之言略矣。自学术不明,战国诸人始纷纷言性,立一说,复矫一说,宜有当时三者之论。故孟子不得已而标一善字以明宗,后之人犹或不能无疑焉。于是又导而为荀、杨、韩,下至宋儒之说益支。
然则性果无性乎?夫性,因心而名者也。盈天地间一性也,而在人则专以心言。性者,心之性也。心之所同然者理也。生而有此理之为性,非性为心之理也。如谓心但一物而已,得性之理以贮之而后灵,则心之与性断然不能为一物矣,吾不知径寸中从何贮得如许。性理如客子之投怀,而不终从吐弃乎?
盈天地间一气而已矣,气聚而有形,形载而有质,质具而有体,体列而有官,官呈而性着焉,于是有仁义礼智之名。仁非他也,即恻隐之心是;义非他也,即羞恶之心是;礼非他也,即辞让之心是;智非他也,即是非之心是也。是孟子明以心言性也。而后之人必曰心自是心,性自性,一之不可,二之不得,又展转和会之不得,无乃遁已乎?至《中庸》,则直以喜怒哀乐逗出中和之名,言天命之性即此而在也,此非有异指也。恻隐之心,喜之变也;羞恶之心,怒之变也;辞让之心,乐之变也;是非之心,哀之变也。是子思子又明以心之气言性也。子曰“性相近也”,此其所本也。而后之人必曰理自理,气自气,一之不可,二之不得,又展转和会之不得,无乃遁已乎?呜呼,此性学之所以晦也!
然则尊心而贱性,可乎?夫心,囿于形者也,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也。上与下,一体而两分,而性若踞于形骸之表,则已分有常尊矣。故将自其分者而观之,灿然四端,物物一太极。又将自其合者而观之,浑然一理,统体一太极。此性之所以为上,而心其形之者与?即形而观,无不上也;离心而观,上在何所?悬想而已。我故曰:告子不知性,以其外心也。
先儒之言曰:孟子以后,道不明,只是性不明。又曰:明此性,行此性。夫性何物也,而可以明之?只恐明之之尽,已非性之本然矣。为此说者,皆外心言性者也。外心言性,非徒病在性,并病在心。心与性两病,而吾道始为天下裂。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则谓之性本无性焉亦可。虽然,吾固将以存性也。
原道上
道其生于心乎,是谓道心。此道体之最真也,而惟微者其状耳。微而着焉,两端见矣。立人之道,仁与义是也。仁义其道之门乎!仁其体也,义其用也。一体一用立,而易行乎其间矣。生生之谓易,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谓之事业。上而际谓之天,下而蟠谓之地,中而蕃殖谓之物,积而无穷谓之世。明之为礼乐,幽之为鬼神,治之为刑赏,布之为纪纲,成之为风俗。类而推之,莫非道也。约而反之,莫非心也。践而实之,所以成人也。
原道下
夫道常而已矣。天地,大常而已矣。人心,大常而已矣。有老氏者起而言道德,则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举仁义而土苴之,此所谓反常者也,视杨墨之罪着矣。然犹依附于道德也。至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輠髡之庄周,与夫坚白异同、三耳三足之公孙、田骈之属,而荒唐极矣。然犹依附于名理也。其后有佛氏者,以天地为尘劫,以世界为患妄,以形驱为假合,以日用彝伦事理为障碍。至此一切无所依附,单言一心。心则犹是心,孰从而辩之?吾儒言心,佛氏亦言心,佛氏之言心也曰空,其进而言性也曰觉,而究竟归其旨于生死。其言空也曰空无,空无空之空,乃为真空。其言觉也曰觉非觉,非觉之觉,乃为圆觉。而其言生死也曰本无生死,无生无死,乃了生死。则吾儒所未及也,几何不率天下而从之乎?曰:善言心者,莫佛氏若也。噫嘻危矣。
居室之近,食息起居而已矣。其流
译论性
告子说:“人性既无善也无不善。”这话看似有理,实则错误。人性本无固定不变的实体,何况能用善恶来界定?那么,主张性善的说法,大概是为了针对当时的人而开的药方罢了。
人性本无固定实体,前人的论述简略了。自从学术不明,战国时期的人们才开始纷纷谈论人性,树立一种学说,又反过来纠正另一种学说,因此当时出现了三种不同的观点。所以孟子不得已而标举一个“善”字来阐明宗旨,后来的人仍然有人对此产生怀疑。于是又引导出荀子、杨朱、韩非等人的观点,下至宋儒的学说更加支离破碎。
那么,人性果真没有固定实体吗?所谓“性”,是因“心”而命名的。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一个性,而在人身上则专门用“心”来表述。性,就是心的本性。心所共同认同的是理。生来具有这种理就称为性,并不是性作为心的理。如果说心仅仅是一个物体,得到性的理来储存其中才变得灵明,那么心与性就截然不能成为同一事物了,我不知道方寸之间从哪里储存下如此多的理。性的理如同客人投宿怀抱,难道最终不会吐弃吗?
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一气罢了,气凝聚而有形体,形体承载而有质地,质地具备而有身体,身体排列而有器官,器官呈现而性就显明,于是有了仁义礼智的名称。仁不是别的,就是恻隐之心;义不是别的,就是羞恶之心;礼不是别的,就是辞让之心;智不是别的,就是是非之心。这是孟子明确地以心来论性。而后来的人必定说心就是心,性就是性,合而为一不可,分为二也不得,辗转调和也无法统一,这难道不是逃避问题吗?至于《中庸》,则直接以喜怒哀乐引出中和的名称,说天命之性就在这里,这并没有不同的指向。恻隐之心,是喜的变化;羞恶之心,是怒的变化;辞让之心,是乐的变化;是非之心,是哀的变化。这是子思又明确地以心的气来论性。孔子说“人性相近”,这就是他的根本。而后来的人必定说理就是理,气就是气,合而为一不可,分为二也不得,辗转调和也无法统一,这难道不是逃避问题吗?唉,这就是性学之所以晦暗不明的原因!
那么,尊崇心而轻视性,可以吗?心,受限于形体,形而上者称为道,形而下者称为器。上与下,是一体而两分,而性如果处于形骸之外,就已经有了恒常的尊贵。所以从分别的角度来看,灿烂的四端,万物都是一个太极。又从统一的角度来看,浑然一个理,整体是一个太极。这就是性之所以为上,而心是它的形体表现?即使从形体来看,没有不上的;离开心来看,上在何处?只是凭空想象罢了。所以我说道:告子不懂性,因为他将性置于心之外。
先儒说:孟子以后,道不明,只是性不明。又说:明此性,行此性。性是什么东西,可以明它?只怕明它到了极致,已经不是性的本然了。说这种话的人,都是将性置于心之外来论性。将性置于心之外来论性,不仅性的方面有弊病,心的方面也有弊病。心与性都有弊病,而我们的道才开始被天下分裂。子贡说:“夫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无法听到。”那么说性本无性也可以。虽然如此,我本来就是要存养性的。
论道上
道产生于心吗,这称为道心。这是道体最真实的部分,而它的状态只是微妙罢了。微妙而显明,两端就显现了。立人的道,仁与义就是。仁义是道的门径吗!仁是体,义是用。一体一用确立,易就在其间运行了。生生不息称为易,变化裁制称为变,推广运行称为通,举而施行于天下称为事业。向上交接称为天,向下盘结称为地,中间繁衍称为物,积累无穷称为世。显明的是礼乐,幽隐的是鬼神,治理的是刑赏,颁布的是纪纲,形成的是风俗。类推开来,没有不是道的。简约而返归,没有不是心的。践行而充实,用来成就人。
论道下
道只是恒常罢了。天地,只是大恒常罢了。人心,只是大恒常罢了。有老子起来谈论道德,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将仁义视为土草,这就是所谓的反常,比起杨朱、墨翟的罪过更明显了。然而他还依附于道德。至于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輠髡的庄周,以及坚白异同、三耳三足的公孙龙、田骈之类,荒唐到了极点。然而他们还依附于名理。其后有佛教徒,以天地为尘劫,以世界为患妄,以形躯为假合,以日用彝伦事理为障碍。至此一切无所依附,单独谈论一心。心还是那个心,谁又能辨别呢?我们儒家言心,佛教也言心,佛教言心说空,进而言性说觉,而最终归结其旨趣于生死。他言空说空无,空无空之空,才是真空。他言觉说觉非觉,非觉之觉,才是圆觉。而他言生死说本无生死,无生无死,才了生死。这是我们儒家所不及的,几乎不率领天下人跟随他吗?说:善于言心的,没有比佛教更好的了。唉,危险啊。
居室之近,食息起居而已矣。其流
行则谓之理,其凝成则谓之性,其主宰则谓之命,合而言之皆心也。是心也,未尝不空,而政不必空其空,惧其病吾理也。未尝非觉,而政不必觉其觉,惧其蚀吾性也。未尝不知生死,而政不必并无生死,惧其衡吾命也。
译运行变化时称之为理,凝聚成形时称之为性,主宰控制时称之为命,合起来说都是心。这颗心,未曾不空灵,却正不必刻意去空它的空灵,是担心它会损害我的理。未曾没有觉知,却正不必刻意去觉知它的觉知,是担心它会侵蚀我的性。未曾不知道生死,却正不必彻底消除生死,是担心它会扰乱我的命。
夫学,穷理尽性至命而已矣,此修道之极则也。于是圣人喟然叹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而斯道之常,遂为万世鹄。彼佛氏者,方欲依附吾儒,求其心而过之,其如天地犹是,世界犹是,一切形驱事理犹是,彼亦终不能去而逃之,势不得还与心违,而徒以一种恍恍之见自为颠倒,真如电光之一瞬而水沤之不容,随指而破也,乌睹所为心者乎?食心曰蟊,殆谓是已。乃今之与二氏辨者,皆助流扬波者也。何以言之?曰:不识心故也。
原学上
古之言学者,莫的于孔门,而载在《大学》为独详。《大学》首言明明德,又言明明德于天下,何也?心本明也,故曰明德。其理则至善是也。学者觉也,亦曰效也。效心而觉,觉此者也。故《中庸》亦曰明善。善之理一,而散于物有万殊,格物致知,所以明之也。知而止之,得之于一而存之,所以诚意也。所存此善,所发亦此善,所以正心也。所发此善,所行亦此善,所以修身也。行之于家而家齐,行之于国而国治,行之于天下而天下平,所谓明明德于天下也。
乃格致之要,则其目有五。善通天下以为量,故不博不可以言学。学然后知疑,乃授之以问。问以问此善,故曰审问。然后致疑,乃授之以思。思所以思此善,故曰慎思。然后愈疑,乃授之以辨。辨以辨此善,故曰明辨。然后明,乃授之以行。行以行此善,故曰笃行,则进于德矣。其德则所谓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是故君子求之于父子而行吾之爱焉,所以体仁也;求之于君臣而行吾之敬焉,所以精义也;求之于宾主而行吾之让焉,所以制礼也;求之于贤否而行吾之哲焉,所以用智也;求之于天道而至吾之诚焉,所以作圣也。此明善之极功也,而德乃进于明矣,且大明于天下矣。此所以为大人之学也。
后之学圣人者如之何?亦曰致知而已矣。不致吾知而先求之于本心,其失也荒。不致吾知而漫求之于物理,其失也支。支且荒,圣狂之分也。毫厘之差,千里之谬也。
原学中
极天下之尊而无以尚,体天下之洁浄精微、纯粹至善而一物莫之或撄者,其惟人心乎!向也委其道而去之,归之曰性。人乃眩骛于性之说,而伥伥以从事焉,至毕世而不可遇,终坐此不解之惑以死,可不为之大哀乎!
自良知之说倡,而人皆知此心此理之可贵,约言之曰“天下无心外之理”,举数千年以来晦昧之本心一朝而恢复之,可谓取日虞渊,洗光咸池。然其于性,犹未辨也。予请一言以进之,曰:天下无心外之性。惟天下无心外之性,所以天下无心外之理也。惟天下无心外之理,所以天下无心外之学也。而千古心性之统可归于一,于是天下有还心之人矣。向之妄意以为“性者,孰知即此心是”,而其共指以为心者,非心也,气血之属也。向也以气血为心,几至仇视其心而不可迩,今也以性为心,又以非心者分之为血气之属,而心之体乃见其至尊而无以尚,且如是其洁浄精微、纯粹至善而一物莫之或撄也。惟其至尊而无以尚也,故天高地下,万物散殊,惟心之所位置而不见其迹。惟其洁浄精微、纯粹至善而一物莫之或撄也,故大人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时合序、鬼神合吉凶,惟心之所统体而不尸其能。此良知之蕴也。
然而不能不囿于气血之中,而其为几希之着察,有时而薄蚀焉。或相什百,或相千万,或相倍蓰而无算,不能致其知者也。是以君子贵学焉。学维何?亦曰与心以权而反之知,则气血不足治也。于是顺致之以治情,而其为感应酬酢之交可得而顺也。于是逆致之以治欲,而其为天人贞胜之几可得而决也。于是精致之以治识,而其为耳目见闻之地可得而清也。于是杂致之以治形治器,而其为吉凶修悖之途可得而凖也。凡此皆气血之属,而吾既一一有以治之,则气血皆化为性矣。性化而知之良乃致,心愈尊,此学之所以为至也与!
孟子曰:“
译所谓学习,不过是穷尽事物的道理、尽性以至于天命罢了,这是修道的最高准则。因此圣人感慨地叹息说:“中庸大概是最高境界了!人们很少能长久地践行它。”于是这条道的常理,便成为万世的准则。那些佛教徒,正想依附我们儒家,探求本心却超过了限度,然而天地依然如此,世界依然如此,一切形体、驱策、事理依然如此,他们终究无法离开和逃避,形势迫使他们不得不与心相违背,却仅仅以一种恍惚的见解自我颠倒,这真如同电光一闪、水泡一现,随手指点就破灭了,哪里能看到所谓的心呢?吃心的害虫叫蟊,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现在那些与佛、道两家辩论的人,都是助长流弊、掀起波澜的人。为什么这么说呢?回答说:因为他们不认识心啊。
原学上
古代谈论学问的,没有比孔子门下更明确的,而记载在《大学》中的最为详细。《大学》首先说彰显光明的德性,又说在天下彰显光明的德性,为什么呢?心本来就是光明的,所以称为明德。它的理则是至善。学者,就是觉悟,也可以说是效法。效法本心而觉悟,就是觉悟这个本心。所以《中庸》也说明善。善的理是统一的,而散在于万物中有千万种差异,格物致知,就是为了明晓它。知道了而止步于至善,将其获得并持守,这就是诚意。所持守的是这个善,所发出的也是这个善,这就是正心。所发出的是这个善,所践行的也是这个善,这就是修身。在家中践行它而家道和睦,在国家践行它而国家治理,在天下践行它而天下太平,这就是所说的在天下彰显光明的德性。
至于格物致知的要点,则有五个条目。善要通达天下作为度量,所以不广博就不能谈论学问。学习之后才知道疑惑,于是传授以提问。提问是为了探究这个善,所以叫审慎提问。然后产生疑惑,于是传授以思考。思考是为了思悟这个善,所以叫谨慎思考。然后更加疑惑,于是传授以辨析。辨析是为了辨别这个善,所以叫明确辨析。然后明白了,于是传授以践行。践行是为了实行这个善,所以叫切实实行,这样就进步到德行了。这种德行,就是所谓仁在父子关系中的体现,义在君臣关系中的体现,礼在宾主关系中的体现,智在贤者关系中的体现,圣人在天道关系中的体现。因此君子在父子关系中寻求并实行我的爱,这就是体认仁;在君臣关系中寻求并实行我的敬,这就是精研义;在宾主关系中寻求并实行我的谦让,这就是制定礼;在贤与不贤中寻求并实行我的明哲,这就是运用智;在天道中寻求并达到我的诚,这就是成就圣。这是明善的最高功效,而德行于是进步到光明,并且在天下大光明。这就是大人之学的原因。
后来学习圣人的人该怎么办呢?也只是说致知罢了。不致我的知而先向本心寻求,其过失是荒诞。不致我的知而漫无目的地向物理寻求,其过失是支离。支离且荒诞,这是圣人与狂人的区别。毫厘的差别,千里之谬误啊。
原学中
极尽天下的尊贵而没有可以超越的,体现天下的洁净精微、纯粹至善而没有一物能扰乱它的,大概只有人心吧!过去舍弃它的道而离开它,归结为性。人们于是对性的说法感到迷惑而盲目从事,以至于终身不可遇见,最终坐困于这不可解的疑惑而死,能不为此大为悲哀吗!
自从良知的学说倡导以来,人们都知道此心此理的珍贵,简而言之说“天下没有心外之理”,将数千年来晦暗不明的本心一朝恢复,可以说取日于虞渊,洗光于咸池。然而对于性,还没有辨别清楚。我请进一言,说:天下没有心外之性。正因为天下没有心外之性,所以天下没有心外之理。正因为天下没有心外之理,所以天下没有心外之学。而千古心性之统可以归于一,于是天下有还心之人了。过去妄意认为“性者,谁知道就是此心”,而他们共同指认为心的,不是心,是气血之类。过去以气血为心,几乎到了仇视其心而不可接近的地步,现在以性为心,又将非心的部分分为气血之类,而心的本体于是显现其至尊而无以尚,而且如此洁净精微、纯粹至善而没有一物能扰乱它。正因为其至尊而无以尚,所以天高地低,万物散殊,只有心所位置而不见其迹。正因为其洁净精微、纯粹至善而没有一物能扰乱它,所以大人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时合序、鬼神合吉凶,只有心所统体而不尸其能。这是良知的蕴藏。
然而不能不局限于气血之中,而其几希的着察,有时而薄蚀。或相差十倍百倍,或相差千万倍,或相差数倍而无算,不能致其知者。因此君子贵学。学是什么?也是说给予心以权柄而反归其知,那么气血不足以治理。于是顺致之以治情,而其感应酬酢之交可得而顺。于是逆致之以治欲,而其天人贞胜之几可得而决。于是精致之以治识,而其耳目见闻之地可得而清。于是杂致之以治形治器,而其吉凶修悖之途可得而准。凡此皆气血之属,而我既一一有以治之,那么气血皆化为性了。性化而知之良乃致,心愈尊,这是学之所以为至的原因啊!
孟子说:
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古人全举之,而阳明子偏举之也。
译人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是他的良能;不用思考就能知道的,是他的良知。古人全面地列举了这两者,而阳明先生则只偏重列举了其中一项。
原学下
或问曰:“均是人也,或为圣人,或为凡人,何居?”曰:“人则犹是,其心或异耳。”曰:“均是心也,或为道心,或为人心,何居?”曰:“心则又是,其学或异耳。”
何言乎学也?人生之初,固不甚相远矣,孩而笑,咈而啼,饥渴嗜欲有同然也。及夫习于齐而齐,习于楚而楚,始有相径庭者矣。生长于齐,既而习于楚语焉,无弗楚也。生长于楚,既而习于齐语焉,无弗齐也。此学之说也。心者,齐楚之会也,而其知齐而知楚者,则心之所以为道也。知齐之为善也,而习于齐,又知楚之为不善也,而益习于齐,则虽有之楚焉者,盖亦寡矣。然而当是时,心方居齐楚之会,忽有导我以楚者,吾亦从而楚之矣。既楚之矣,仍导我以齐,弗顾也,习于楚,安于楚矣。楚之人又相与咻之,而变其善否之情也,则惟知有楚而已矣。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然则善反吾习焉,可乎?曰:奚为不可也?前日之失足于楚也,误以楚为齐故也。果误耳,一日而憬然,一日而齐之人矣。今而后第谋所以习乎齐者。吾耳习于听,而何以听无不聪,非能益吾以聪也,吾知吾聪而已矣。吾目习于视,而何以视无不明,非能益吾以明也,吾知吾视而已矣。吾口习于言,而何以言无不从,非能益吾以从也,吾知吾言而已矣。吾貌习于动,而何以动无不恭,非能益吾以恭也,吾知吾动而已矣。吾知吾听,而天下之声皆习于聪矣。吾知吾视,而天下之色皆习于明矣。吾知吾言,而天下之言皆习于从矣。吾知吾动,而天下之动皆习于恭矣。吾知吾知,而天下之知皆习于独矣。
虽然,犹未离乎习也。请进而性焉。静而与阴俱闭,不欲其沦于偷也。动而与阳俱开,不欲其流于荡也。又调之为喜怒哀乐之节,盎然而春也,殷然而夏也,肃然而秋也,惨然而冬也,无所待而习,无所待而知也,此之谓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则时习之竟义也。
或闻之,曰:“旨哉,圣人之学也。而无以加于习。习其可不慎乎!”
刘宗周集卷八说
寻乐说
先儒每令学者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或曰乐贫,贫无可乐也。或曰乐道,乐道不足以尽颜子,而况仲尼乎?毕竟道亦无可乐故也。此中下落,直是深微,不可凑泊。
近儒王心斋先生所着《学乐歌》,则曰:“人心本是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自然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旧乐。”又曰:“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又曰:“学则乐,乐则学。天下之乐,无如此学。天下之学,无如此乐。”可为一箭双雕。学乐公案,满盘托出。就中良知二字,是吃紧为人处。良知之在人,本是惺惺。从本体上说,即天理之别名。良知中本无人欲,所谓人欲,亦从良知受欺后见之,其实良知原不可欺也。吾自知之,吾自致之,此之谓自谦。此是人心真乐地。子云“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正谦此良知之谓也。颜子之乐亦然,故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圣人直是无所不知耳。
然致知工夫,又自有说。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义利一关,正是良知当判断处。于此判断得分明,便是致知工夫。然信如子所言,则将择富贵之义者而处之,将择不义之贫贱而去之乎?是终身无疏水曲肱分也。穷人欲而灭天理,孰大于是?子尝言非道之富贵则不处,至非道之贫贱又不去,可见道义总无定衡,全凭良知判断,良知安处便是义,不安处便是不义。至此方是义利关头最精密处,亦便是致知工夫最精密处。必去富贵处贫贱者,只为利之溺人,莫甚于富贵,学者合下从坚苦刻厉中做起,便将那人欲之根一齐砍断,因显得良知真面目出来。【前辈尝言天下无成见良知,是也。】
孔门当时教人,一则曰求饱求安,再则曰恶衣恶食,又曰怀居,又以颜氏之屡空斥子贡之货殖,而子路缊袍,直美之曰何用不臧。至到头一着,犹然以人不知不愠为君子作
译原学下
有人问:“同样是人,有的成为圣人,有的成为凡人,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人虽然相同,但他们的心却有所不同罢了。”又问:“同样是心,有的成为道心,有的成为人心,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心虽然相同,但他们的学问却有所不同罢了。”
为什么要谈论学问呢?人在刚出生时,本来相差不远,婴儿笑,孩子哭,饥渴和嗜欲都有相同之处。等到习惯于齐地就像齐人,习惯于楚地就像楚人,才开始有截然不同的情况了。生长在齐地,后来习惯于说楚语,没有不变成楚人的。生长在楚地,后来习惯于说齐语,没有不变成齐人的。这就是关于学问的道理。心,是齐楚交汇的地方,而能知道齐知道楚的,就是心之所以为道的地方。知道齐是善的,就习惯于齐,又知道楚是不善的,就更加习惯于齐,那么即使到了楚地,大概也很少了。然而在这个时候,心正处在齐楚交汇的地方,忽然有人引导我走向楚地,我也就跟着变成楚人了。既然变成了楚人,仍然引导我走向齐地,我也不再理会,习惯于楚,安于楚了。楚地的人又一起用楚语干扰我,改变了我向善或向恶的情态,那么只知道有楚地罢了。人之所以能变得不善,他的本性也是如此。
那么,善能反过来纠正我的习惯吗?回答说:为什么不可以呢?以前在楚地失足,是因为误把楚当作齐的缘故。如果真的错了,一旦醒悟,一天之内就可以变成齐人了。从今以后,只要谋划如何习惯于齐的方法。我的耳朵习惯于听,为什么听没有不聪慧的,并不是能增加我的聪慧,而是我知道我的聪慧罢了。我的眼睛习惯于看,为什么看没有不明亮的,并不是能增加我的明亮,而是我知道我的视觉罢了。我的嘴巴习惯于说话,为什么说话没有不顺从的,并不是能增加我的顺从,而是我知道我的言语罢了。我的容貌习惯于动作,为什么动作没有不恭敬的,并不是能增加我的恭敬,而是我知道我的动作罢了。我知道我的听觉,天下的声音都习惯于聪慧了。我知道我的视觉,天下的颜色都习惯于明亮了。我知道我的言语,天下的言语都习惯于顺从了。我知道我的动作,天下的动作都习惯于恭敬了。我知道我的认知,天下的认知都习惯于独立了。
虽然如此,还没有脱离习惯。请进一步谈到本性。静止时与阴气一起闭合,不希望它沉沦于懈怠。运动时与阳气一起开启,不希望它流荡于放纵。又调节为喜怒哀乐的法度,盎然如春天,殷然如夏天,肃然如秋天,惨然如冬天,不依赖习惯,不依赖认知,这就叫做通晓昼夜之道而有所知,这就是时常学习的最终意义。
有人听了,说:“妙啊,圣人的学问。没有什么能超过习惯。习惯能不谨慎吗!”
刘宗周集卷八说
寻乐说
前代的儒者常常让学者寻找孔子、颜回快乐的地方,所快乐的是什么事情。有人说快乐于贫穷,贫穷没有什么可快乐的。有人说快乐于道,快乐于道不足以概括颜回,何况孔子呢?毕竟道也没有什么可快乐的缘故。这其中的关键,真是深奥微妙,不可轻易触及。
近代的儒者王心斋先生所著的《学乐歌》,说:“人心本来是快乐的,自己将私欲束缚。私欲一萌发,良知自然觉察。一觉察便消除,人心依旧快乐。”又说:“不快乐就不是学习,不学习就不是快乐。”又说:“学习就快乐,快乐就学习。天下的快乐,没有比得上这种学习的。天下的学习,没有比得上这种快乐的。”可以一箭双雕。学乐这个公案,全盘托出。其中“良知”二字,是为人处最要紧的地方。良知在人身上,本来是清醒的。从本体上说,就是天理的别名。良知中本来没有人欲,所谓人欲,也是从良知受欺骗后看到的,其实良知原本不可欺骗。我自己知道它,我自己达到它,这就叫做自谦。这是人心真正的快乐之地。孔子说“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也在其中了”,正是谦虚地指这种良知而言。颜回的快乐也是如此,所以说“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圣人简直是无所不知。
然而致知的工夫,又有自己的说法。孔子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义利这一关,正是良知应当判断的地方。在这里判断得清楚,就是致知的工夫。然而如果相信孔子所说的,那么将选择富贵的义而居之,将选择不义的贫贱而远离吗?这是终身没有疏水曲肱的份了。穷尽人欲而灭绝天理,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孔子曾经说非道的富贵就不居,至于非道的贫贱也不去,可见道义总没有固定的标准,全凭良知判断,良知安处就是义,不安处就是不义。到这里才是义利关头最精密的地方,也就是致知工夫最精密的地方。一定要去富贵处贫贱,只是因为利的溺人,没有比富贵更厉害的,学者一开始就从坚苦刻厉中做起,便将那人欲的根一齐砍断,因而显露出良知的真面目。【前辈曾经说天下没有成见的良知,是对的。】
孔门当时教人,一是说求饱求安,二是说恶衣恶食,又说怀居,又以颜氏的屡空斥责子贡的货殖,而子路的缊袍,直接赞美说何用不臧。到最后一步,还是以人不知不愠为君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