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颜子亦清明纯粹,亚于圣人,只缘得气不足,所以夭死。大抵得气之清者不隔蔽,那理义便呈露昭著。如银盏中满贮清水,自透见盏底银花子甚分明,若未尝有水然。贤人得清气多而浊气少,清中微有些查滓在,未便能昏蔽得他,所以聪明也易开发。自大贤而下,或清浊相半,或清底少浊底多,昏蔽得厚了。如盏底银花子看不见,欲见得须十分加澄治之功。若能力学,也解变化气质,转昏为明。有一般人,禀气清明,于义理上尽看得出,而行之不笃,不能承载得道理,多杂诡谲去,是又赋质不粹。此如井泉甚清,贮在银盏裹面,亦透底清彻。但泉脉从淤土恶木根中穿过来,味不纯甘,以之煮白米则成赤饭,煎白水则成赤汤,烹茶则酸涩,是有恶味夹杂了。又有一般人,生下来于世味一切简淡,所为甚纯正,但与说到道理处,全发不来,是又赋质纯粹而禀气不清。比如井泉脉味纯甘绝佳,而有泥土浑浊了,终不透莹。如温公恭俭力行,笃信好古,是甚次第正大资质,只缘少那至清之气,识见不高明。二程屡将理义发他,一向偏执固滞,更发不上,甚为二程所不满。又有一般人,甚好说道理,只是执拗,自立一家意见,是禀气清中被一条戾气冲拗了。如泉脉出来甚清,却被一条别水横冲破了,及或遭巉岩石头横截冲激,不帖顺去,反成险恶之流。看来人生气禀是有多少般样,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不可以一律齐。毕竟清明纯粹恰好底极为难得,所以圣贤少而愚不肖者多。
译颜回也是清明纯粹,仅次于圣人,只是因为禀受的气不足,所以早逝。大抵禀受清气的人不被遮蔽,那理义便显露昭著。就像银盏中盛满清水,自然能透见盏底的银花纹饰非常分明,仿佛未曾有水一样。贤人禀受清气多而浊气少,清气中稍微有些杂质,还不足以遮蔽他,所以聪明容易开发。自大贤以下,有的清浊各半,有的清气少浊气多,遮蔽得厚重了。就像盏底的银花纹饰看不见,想要看见必须十分加强澄清治理的功夫。如果能够努力学习,也能变化气质,由昏昧转为清明。有一类人,禀受的气清明,在义理上全都看得明白,但践行不笃实,不能承载道理,多夹杂诡诈怪异,这是禀赋的质地不纯粹。这就像井泉非常清澈,盛在银盏里,也透彻见底。但泉脉从淤土和恶木根中穿过来,味道不纯甘,用它煮白米就变成红饭,煎白水就变成红汤,烹茶就酸涩,是有恶味夹杂了。又有一类人,生下来对世俗滋味一切简淡,行为非常纯正,但一谈到道理,完全领悟不了,这是禀赋的质地纯粹而禀受的气不清。比如井泉脉味道纯甘绝佳,但有泥土浑浊了,终究不透明莹润。像司马光恭俭力行,笃信好古,是很正大资质的次第,只是因为缺少那至清之气,识见不高明。二程屡次向他阐发理义,他一向偏执固滞,再也领悟不了,二程对他非常不满。又有一类人,很喜欢说道理,只是执拗,自立一家意见,这是禀受清气中被一股乖戾之气冲撞拗折了。就像泉脉出来非常清澈,却被一条别的水横冲破了,或者遭遇险峻岩石横截冲激,不顺势流淌,反而成为险恶的水流。看来人生禀受的气有多少种样式,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不能用同一标准来齐一。毕竟清明纯粹恰到好处的极为难得,所以圣贤少而愚昧不肖的人多。
若就造化上论,则天命之大目只是元亨利贞。此四者就气上论也得,就理上论也得。就气上论,则物之初生处为元,于时为春;物之发达处为亨,于时为夏;物之成遂处为利,于时为秋;物之敛藏处为贞,于时为冬。贞者,正而固也。自其生意之已定者而言,则谓之正;自其敛藏者而言,故谓之固。就理上论,则元者生理之始,亨者生理之通,利者生理之遂,贞者生理之固。
问:天之所命,固悬大化流行赋予于物,如分付他一般。若就人事上论,则如何是赋予分付处,曰:夭岂[谆谆然命之乎]?亦只是其理如此而已。孟子说天与贤与子处,谓「夫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天与之,人与之。」又曰:[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其意发得亦已明白矣。如孟津之上,不期而会者八百国,亦其出于自然而然,非人力所容强,便是天命之至,武王但顺乎天而应乎人尔。然此等事,又是圣人行权底事,惟圣人及大贤以上地位,然后见得明,非常情所及。唐陆宣公谓[人事尽处,是谓天理」,盖到人事已尽地头,赤见骨不容一点人力,便是天之所为。此意旨极精微,陆宣公之学亦识到此。如桎梏死、岩墙死者非正命,是有致而然,乃人所自取而非天。若尽其道而死者为正命,盖到此时所值之吉凶祸福,皆莫之致而至,故可以天命言,而非人力之所取矣。
问:[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朱子注曰:「以理言之谓之天,自人言之谓之命,其实一而已。」此处何以见二者之辨?曰:天与命只一理,就其中却微有分别。为以做事言,做事是人;封此而反之,非人所为便是天。至以吉凶祸福地头言,有因而致是人力;对此而反之,非人力所致便是命。天以全体言,命以其中妙用言。其曰[以理言之谓之天],是专就天之正面训义言,却包命在其中。其曰[自人言之谓之命],命是天命,因人形之而后见。故吉凶祸福自天来,到于人然后为命。乃是于天理中,截断命为一边,而言其指归尔。若只就天一边说,吉凶祸福,未有人受来,如何见得是命?
问:天之所命,果有物在上面安排分付之否?曰:天者,理而已矣。古人凡言天处,大概皆是以理言之。程子曰:[夫天,专言之则道也。天且弗违是也。」又曰:[天也者,道也。」论语集注「获罪于天]曰:[天即理也。]易本义:[先天弗违,谓意之所为,默与道契。后天奉天,谓知理如是,奉而行之。]又尝亲炙文公说:[上帝震怒]也只是其理如此。天下莫尊于理,故以帝名之。观此亦可见矣。故上而苍苍者,天之体也。上天之体以气言,[上天之载]以理言。
问:天之所命则一,而人受去何故如彼之不齐?曰:譬之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其雨则一,而江河受去,其流滔滔,不增不减;溪涧受去,则洪澜暴涨;沟浍受去,则朝盈暮涸。至放沼沚坎窟、盆瓮罂缶、螺杯蚬壳之属受去,或有斗斛之水,或只涓滴之水,或清甘,或污浊,或臭秽。随他所受,多少般样不齐,岂行雨者固为是区别哉?又譬之治一片地而播之菜子,其为播植一也,而有满园中森森成行伍出者,有掷之蹊旁而践蹂不出者,有未出为鸟雀啄者,有方芽为鸡鹅啮者,有稍长而芟去者,有既秀而连根拔者,有长留在园而旋取叶者,有日供常人而羹食者,有为菹于礼豆而荐神明者,有为齑于金盘而献上宾者,有丐子烹诸瓦盆而食者;有脆嫩而摘者,有壮茂而割者,有结实成子而研为齑汁用者,有藏为种子,到明年复生生不穷者。其参差如彼之不齐,岂播种者所能容心哉?故天之所命则一,而人受去自是不齐。亦自然之理,何疑焉!
性
性即理也。何以不谓之理而谓之性?盖理是泛言天地间人物公共之理,性是在我之理。只这道理受于天而为我所有,故谓之性。性字从生从心,是人生来具是理于心,方名之曰
译如果从造化的角度来论述,那么天命的大纲目只是元、亨、利、贞。这四者,从“气”的角度来论述也可以,从“理”的角度来论述也可以。从“气”的角度来论述,那么万物初生的地方就是元,对应的时间是春季;万物发达的地方就是亨,对应的时间是夏季;万物成熟的地方就是利,对应的时间是秋季;万物收敛收藏的地方就是贞,对应的时间是冬季。贞,就是正而且固。从它生机已经确定的方面来说,就称为正;从它收敛收藏的方面来说,所以称为固。从“理”的角度来论述,那么元是生理的开始,亨是生理的通达,利是生理的顺遂,贞是生理的稳固。
问:上天所赋予的,固然像宏大化育流行而赋予万物,如同分派给他一般。如果从人事的角度来论述,那么什么是赋予分派的地方呢?回答说:上天难道[谆谆然地命令它吗]?也只是它的理如此罢了。孟子说天给予贤人还是给予儿子,说“[上天不说话,只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罢了]。[让他主持祭祀,而百神享用;让他主持政事而事情治理得好,百姓安定。这就是天给予他,人给予他。]”又说:“[没有人去做却做成的,是天;没有人去招致却到来的,是命。]”他的意思表达得已经非常明白了。比如在孟津之上,不期而会来的八百诸侯,也是出于自然而然,不是人力所能强求的,这就是天命的到来,武王只是顺应天意而回应人心罢了。然而这类事情,又是圣人运用权变的事情,只有圣人以及大贤以上地位的人,才能看得明白,不是一般常情所能达到的。唐代陆宣公说[人事尽力之处,就是天理],大概到了人事已经尽头的地方,完全看不到一点人力,就是天所作为的。这个意旨极其精微,陆宣公的学问也认识到这一点。比如被桎梏致死、被岩墙压死,不是正命,是有原因导致的,是人自己招致的而不是天。如果尽其道而死,就是正命,因为到了这个时候所遇到的吉凶祸福,都是没有人去招致却到来的,所以可以用天命来说,而不是人力所能招致的。
问:[没有人去做却做成的,是天;没有人去招致却到来的,是命。]朱子注释说:“从理的角度来说称为天,从人的角度来说称为命,其实是一个罢了。”这里怎么看出两者的区别呢?回答说:天与命只是一个理,但在其中却微有分别。“为”是从做事的角度来说,做事是人;与此相反,不是人所做的便是天。“至”是从吉凶祸福的角度来说,有原因导致是人力;与此相反,不是人力所导致的便是命。天是从整体来说,命是从其中的妙用来说。说[从理的角度来说称为天],是专门就天的正面训义来说,却把命包含在其中。说[从人的角度来说称为命],命是天命,因为人成形之后才显现出来。所以吉凶祸福从天而来,到了人那里才成为命。这是在天的理中,截断命为一边,而言其指归罢了。如果只从天的一边来说,吉凶祸福,还没有人承受,怎么见得是命呢?
问:上天所赋予的,果真有东西在上面安排分派吗?回答说:天,就是理罢了。古人凡是说到天的地方,大概都是以理来说的。程子说:“[天,单独说就是道。天且不违背就是如此。]”又说:“[天,就是道。]”《论语集注》中“获罪于天”说:“[天就是理。]”《易本义》说:“[先天不违背,意思是心意所作为,暗中与道契合。后天奉行天,意思是知道理是这样,奉行而实行。]”又曾经亲耳听朱文公说:“[上帝震怒]”也只是它的理如此。天下没有比理更尊贵的,所以用帝来命名它。观察这些也可以看出来了。所以上面苍苍的,是天的形体。上天的形体从气来说,[上天的承载]从理来说。
问:上天所赋予的则是一样的,而人承受为什么如此不齐呢?回答说:譬如天油然兴起云彩,沛然降下雨来,它的雨是一样的,而江河承受它,水流滔滔,不增不减;溪涧承受它,就洪澜暴涨;沟渠承受它,就早晨充满晚上干涸。至于放到沼泽坑洞、盆瓮罂缶、螺杯蚬壳之类承受它,有的有斗斛之水,有的只有涓滴之水,有的清甘,有的污浊,有的臭秽。随他所承受的,多少样态不齐,难道是下雨者本来就要这样区别吗?又譬如治理一块地而播种菜籽,它的播种是一样的,而有满园中森森成行伍长出来的,有扔在路边被践踏长不出来的,有没长出来就被鸟雀啄食的,有刚发芽就被鸡鹅啃食的,有稍长就被割去的,有已经秀穗就被连根拔起的,有长留在园中而随时取叶的,有每天供给常人而做羹汤食用的,有做成腌菜在礼器中献给神明的,有做成细切肉酱在金盘中献给上宾的,有乞丐在瓦盆中烹煮而食用的;有脆嫩而被采摘的,有壮茂而被割取的,有结实成籽而被研磨成汁使用的,有收藏为种子,到明年又生生不息的。它们参差不齐如此不齐,难道是播种者所能用心安排的吗?所以上天所赋予的则是一样的,而人承受自然是不齐的。这也是自然的道理,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性
性就是理。为什么不称为理而称为性呢?因为理是泛泛地说天地间人物共同的理,性是在我身上的理。只是这道理承受于天而为我所有,所以称为性。性字从生从心,是人生来具备这理于心,才命名为性
性。共大目只是仁义礼智四者而已。得天命之元,在我谓之仁;得天命之亨,在我谓之礼;得天命之利,在我谓之义;得天命之贞,在我谓之智。性与命本非二物,在天谓之命,在人谓之性。故程子曰:“天所付为命,人所受为性。”文公曰:“元亨利贞,天道之常;仁义礼智,人性之纲。”
译性,总共的大目只是仁、义、礼、智这四者罢了。得天命的“元”,在我身上就叫做仁;得天命的“亨”,在我身上就叫做礼;得天命的“利”,在我身上就叫做义;得天命的“贞”,在我身上就叫做智。性和命本来不是两样东西,在天上叫做命,在人身上叫做性。所以程子说:“上天所赋予的叫做命,人所接受的叫做性。”朱文公说:“元、亨、利、贞,是天道的常规;仁、义、礼、智,是人性的纲领。”
性命只是一个道理,不分看则不分晓。只管分看不合看,又离了,不相干涉。须是就浑然一理中看得有界分,不相乱。所以谓之命、谓之性者何故?大抵性只是理,然人之生不成只空得个理,须有个形骸方载得此理。其实理不外乎气,得天地之气成这形,得天地之理成这性。所以横渠曰:“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塞字只是就孟子“浩然之气塞乎天地”句掇一字来说气,帅字只是就孟子“志,气之帅”句掇一字来说理。人与物同得天地之气以生,天地之气只一般,因人物受去各不同。人得五行之秀,正而通,所以仁义礼智,粹然独与物异。物得气之偏,为形骸所拘,所以其理闭塞而不通。人物所以为理只一般,只是气有偏正,故理随之而有通塞尔。
天所命于人以是理,本只善而无恶。故人所受以为性,亦本善而无恶。孟子道性善,是专就大本上说来,说得极亲切,只是不曾发出气禀一段,所以启后世纷纷之论,盖人之所以有万殊不齐,只缘气禀不同。这气只是阴阳五行之气,如阳性刚,阴性柔,火性燥,水性润,金性寒,木性温,土性重厚。七者夹杂,便有参差不齐。所以人随所值,便有许多般样。然这气运来运去,自有个真元之会,如历法算到本数凑合,所谓“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时相似。圣人便是禀得这真元之会来。然天地间参差不齐之时多,真元会合之时少,如一岁间剧寒剧暑阴晦之时多,不寒不暑光风霁月之时极少,最难得恰好时节。人生多值此不齐之气。如有一等人非常刚烈,是值阳气多;有一等人极是软弱,是值阴气多;有人躁暴忿戾,是又值阳气之恶者;有人狡谲奸险,此又值阴气之恶者;有人性圆,一拨便转,也有一等极愚拗,虽一句善言亦说不入,与禽兽无异。都是气禀如此。阳气中有善恶,阴气中亦有善恶,如通书中所谓刚善、刚恶、柔善、柔恶之类。不是阴阳气本恶,只是分合转移、齐不齐中便自然成粹驳善恶耳。因气有驳粹,便有贤愚。气虽不齐,而大本则一。故虽下愚,亦可变而为善,然工夫最难,非百倍其功者不能。故子思曰:“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正为此耳。孟子不说到气禀,所以荀子便以性为恶,扬子便以性为善恶混,韩文公又以为性有三品,都只是说得气。近世东坡苏氏又以为性未有善恶,五峰胡氏又以为性无善恶,都只含糊就与天相接处捉摸,说个性是天生自然底物,竟不曾说得性端的指定是甚底物。直至二程得濂溪先生太极图发端,方始说得分明极至,更无去虑。其言曰:“性即理也。理则自尧舜至于涂人一也。”此语最是简切端的。如孟子说善,善亦只是理,但不若指认理字下得较确定。胡氏看不彻,便谓善者只是赞叹之辞,又误了。既是赞吧,便是那个是好物方赞叹,岂有不好物而赞叹之耶?程子于本性之外,又发出气禀一段,方见得善恶所由来。故其言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也。”盖只论大本而不及气禀,则所论有欠阙未备。若只论气禀而不及大本,便只说得粗底,而道理全然不明。千万世而下,学者只得按他说,更不可改易。
孟子道性善,从何而来?夫子系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所以一阴一阳之理者为道,此是统说个太极之本体。继之者为善,乃是就其间说;造化流行,生育赋予,更无别物,只是个善而已。此是太极之动而阳时。所谓善者,以实理言,即道之方行者也。道到成此者为性,是说人物受得此善底道理去,各成个性耳,是太极之静而阴时。此性字与善字相对,是即所谓善而理之已定者也。“继”“成”宇与“阴”“阳”字相应,是指气而言;“善”“性”字与“道”字相应,是指理而言。此夫子所谓善,是就人物未生之前,造化原头处说,善乃重字,为实物。若孟子所谓性善,则是就“成之者性”处说,是人生以后事,
译性命只是一个道理,如果不分开来看,就不容易明白;如果只分开来看而不合起来看,又离开了整体,互不相干。必须在那浑然一体的道理中,看出界限分别,互不混乱。那么,为什么称之为命、称之为性呢?大体上,性只是理,但人的生成不能只空有一个理,必须有个形体才能承载这个理。其实理不在气之外,得到天地之气才形成这形体,得到天地之理才形成这性。所以张横渠说:“充满天地的气构成了我的形体,统帅天地的理构成了我的性。”“塞”字只是从孟子“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这句话中摘取一个字来说气,“帅”字只是从孟子“志是气的主帅”这句话中摘取一个字来说理。人和万物同样得到天地之气而生存,天地之气本来是一样的,因为人和万物所承受的各不相同。人得到五行中最秀美的部分,正直而通达,所以仁义礼智,纯粹地独自与万物不同。万物得到气中偏颇的部分,被形体所拘束,所以它们的理闭塞而不通达。人和万物的理本来是一样的,只是气有偏正之分,所以理随之而有通达与闭塞的区别。
天赋予人的是这个理,本来只有善而没有恶。所以人所承受作为性的,也本来只有善而没有恶。孟子说性善,是专门从根本的大道上来说的,说得极其亲切,只是没有把气禀这一层讲出来,所以引发了后世纷纷的议论。大概人之所以有千差万别的不齐,只因为气禀不同。这气只是阴阳五行之气,比如阳性刚强,阴性柔顺,火性燥热,水性湿润,金性寒冷,木性温和,土性重厚。这七种气夹杂在一起,便有参差不齐。所以人随着所遇到的气不同,便有许多种样子。然而这气运行往来,自有个真元的会合,就像历法算到本数凑合,所谓“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的时候相似。圣人就是禀受了这真元的会合之气。然而天地间参差不齐的时候多,真元会合的时候少,就像一年中极寒极热、阴晦的时候多,不寒不热、光风霁月的时候极少,最难得恰好时节。人生大多遇到这不齐之气。比如有一等人非常刚烈,是遇到阳气多;有一等人极是软弱,是遇到阴气多;有人急躁暴戾,是又遇到阳气中恶劣的部分;有人狡猾奸险,这是又遇到阴气中恶劣的部分;有人性格圆滑,一拨就转,也有一等极其愚钝固执,即使一句善言也听不进去,与禽兽没有区别。这都是气禀如此。阳气中有善恶,阴气中也有善恶,就像《通书》中所说的刚善、刚恶、柔善、柔恶之类。并不是阴阳气本来就是恶的,只是在分合转移、齐与不齐的过程中,便自然形成了纯粹与驳杂、善与恶。因为气有驳杂与纯粹,便有贤与愚。气虽然不齐,但根本的大道则是一。所以即使是下愚之人,也可以变而为善,然而功夫最难,不是加倍努力的人不能做到。所以子思说:“别人一次能做到的,我做一百次;别人十次能做到的,我做一千次,果真能这样做,虽然愚笨也一定变得聪明,虽然柔弱也一定变得刚强。”正是为此。孟子没有说到气禀,所以荀子便认为性是恶的,扬雄便认为性是善恶混杂的,韩愈又认为性有三品,都只是谈到了气。近代苏东坡又认为性没有善恶,胡五峰又认为性无善恶,都只是在模糊中与天相接的地方摸索,说性是天生自然的东西,终究没有把性确切地指定是什么。直到二程得到周濂溪先生的《太极图》启发,才开始说得明白透彻,再无疑虑。他们说:“性就是理。理从尧舜到普通百姓都是一样的。”这话最是简练确切。比如孟子说善,善也只是理,但不如直接指认“理”字下得较确定。胡氏看不透彻,便说善只是赞叹之辞,又错了。既然是赞叹,就是那个是好东西才赞叹,哪有不好的东西而赞叹的呢?程子在本性之外,又讲出了气禀这一层,才看得出善恶的来源。所以他说:“论性不论气,不全面;论气不论性,不明了;把二者分开就不是了。”大概只论根本大道而不及气禀,所论就有欠缺不全面。如果只论气禀而不及根本大道,便只说得粗浅,而道理全然不明。千万世以后,学者只能按照他的说法,再不可改易。
孟子说性善,是从哪里来的?孔子在《系辞》中说:“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它的是善,完成它的是性。”所以一阴一阳的理叫做道,这是统说太极的本体。继承它的是善,乃是就其中来说;造化流行,生育赋予,没有别的东西,只是个善而已。这是太极动而为阳的时候。所谓善,以实理来说,就是道正在运行的状态。道到完成这个状态的是性,是说人和万物承受了这个善的道理,各自成了各自的性,这是太极静而为阴的时候。这个性字与善字相对,就是所谓善而理已经确定的意思。“继”“成”二字与“阴”“阳”二字相应,是指气而言;“善”“性”二字与“道”字相应,是指理而言。孔子所说的善,是就人和万物未生之前,造化的源头处来说的,善是重字,指实物。如果孟子所说的性善,则是就“完成它的是性”处来说的,是人生以后的事,
善乃轻字,言此性之纯粹至善耳。其实由造化原头处有是“继之者善”,然后“成之者性”时方能如是之善。则孟子之所谓善,实渊源于夫子所谓善者而来,而非有二本也。易三言,周子通书及程子说已明备矣。至明道又谓孟子所谓性善者,只是说继之者善也。此又是借易语移就人分上说,是指四端之发见处言之,而非易之本旨也。
译“善”字在这里用得较轻,只是说这种本性纯粹至善罢了。其实,只有从造化的源头处有了“继之者善”,然后在“成之者性”的时候,才能如此至善。那么孟子所说的善,实际上渊源于孔子所说的善,并非有两个本源。《易经》中的这三句话,周敦颐的《通书》以及程子的论述已经阐明完备了。至于程颢又说孟子所谓的性善,只是说“继之者善”。这又是借用《易经》的话语,挪移到人的层面来说,是指四端显现的地方而言,而不是《易经》的本旨。
气禀之说从何而起?夫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此正是说气质之性。子思子所谓三知三行,及所谓“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亦是说气质之性,但未分明指出气质字为言耳。到二程子始分明指认说出,甚详备。横渠因之又立为定论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气质之性,是以气禀言之。天地之性,是以大本言之。其实天地之性亦不离气质之中,只是就那气质中分别出天地之性,不与相杂为言耳。此意学者又当知之。
韩文公谓“人之所以为性者五,曰仁义礼智信”,此语是看得性字端的,但分为三品又差了。三品之说,只说得气禀,然气禀之不齐,盖或相什百千万,岂但三品而已哉!他牟要求胜荀扬,却又与荀扬无甚异。
佛氏把作用认是性,便唤蠢动含灵皆有佛性,运水搬柴无非妙用。不过又认得个气,而不说着那理耳。达磨答西竺国王作用之说曰:“在目能视,在耳能闻,在手执捉,在足运奔,在鼻嗅浥,在口谈论,徧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道性,不识唤作精魂。”他把合天地世界总是这个物事,乃吾之真体,指吾之肉身只是假合幻妄,若能见得这个透彻,则合天地万物皆是吾法身,便超出轮回。故禅家所以甘心屈意、枯槁山林之下,绝灭天伦,扫除人事者,只是怕来侵坏着他这个灵活底。若能硬自把捉得定,这便是道成了,便一向纵横放恣,花街柳陌,或奥猪霸鸠千都不妨。其寅多是把持募年暮氯襄时,那一切情臻自热退减,椰自唤做工夫至巍,便矜耀以为奇特,一向呵佛骂祖去。
今世有一种杜撰等人,爱高谈性命,大抵全用浮屠作用是性之意,而文以圣人之言,都不成模样。据此意,其实不过只是告子“生之谓性”之说。此等邪说,向来已为孟子扫却,今又再拈起来,做至珍至宝说,谓人之所以能饮能食,能语能嘿,能知觉运动,一个活底灵底便是性,更不商量道理有不可通。且如运动,合本然之则,固是性。如盗贼作窃,岂不运动,如何得是性?耳之欲声,目之欲色,固是灵活底。然目视恶色,耳听恶声,如何得是本然之性?只认得个精神魂魄,而不知有个当然之理,只看得个模糊影子,而未尝有的确定见,枉误了后生晚进,使相从于天理人欲混杂之区,为可痛。
心
心者一身之主宰也,人之四肢运动,手持足履,与夫饥思食、渇思饮、夏思葛、冬思裘,皆是此心为之主宰。如今心恙底人,只是此心为邪气所乗,内无主宰,所以日用间饮食动作,皆失其常度,与平人异。理义都丧了,只空有个气,仅往来于脉息之间未絶耳。大抵人得天地之理为性,得天地之气为体。理与气合,方成个心,有个虚灵知觉,便是身之所以为主宰处。然这虚灵知觉,有从理而发者,有从心而发者,又各不同也。
心只似个器一般,里面贮底物便是性。康节谓:性者心之郛郭。说虽粗而意极切,盖郛郭者心也,郛郭中许多人烟,便是心中所具之理相似,所具之理便是性,即这所具底便是心之本体。理具于心,便有许多妙用。知觉从理上发来,便是仁义礼智之心,便是道心。若知觉从形气上发来,便是人心,便易与理相违。人只有一个心,非有两个知觉。只是所以为知觉者不同,且如饥而思食,渇而思饮,此是人心。至于食所当食,饮所当饮,便是道心。如有人饥饿濵死而蹴尔嗟来等食皆不肯受,这心从何处发来?然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此等处理义又隠微难晓,须是识见十分明彻方辨别得。
心有体有用,具众理者其体,应万事者其用。寂然不动者其体,感而遂通者其用。体即所谓性,以其静者言也。用即所谓情,以其动者言也。圣贤存养工夫至到,方其静而未发也,全体卓然,如鉴之空、如衡之平,常定在这里。及其动而应物也,大用流行,妍媸髙下各因物之自尔,而未尝有丝毫铢两之差。而所谓鉴空衡
译关于气禀的说法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由于习染不同而相差甚远。”又说:“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是不可改变的。”这正是在讲气质之性。子思所说的三种知、三种行,以及所说的“即使是愚笨的人也必定能明白,即使是柔弱的人也必定能刚强”,也是在讲气质之性,只是没有明确点出“气质”这两个字罢了。直到二程才明确指认并说出,非常详细完备。张载(横渠)因此又将其确立为定论说:“有了形体之后才有气质之性。如果善于返归本原,那么天地之性就存留其中了。所以,对于气质之性,君子是不把它当作本性来看待的。”气质之性,是从气禀的角度来说的。天地之性,是从根本大道的角度说的。其实天地之性也不离开气质之中,只是从气质中分别出天地之性,不与它混杂在一起说罢了。这个意思,学者又应当知道。
韩愈说:“人之所以为性的有五种,即仁、义、礼、智、信”,这话是把“性”字看得很端正的,但分为三品却又错了。三品的说法,只说得通气禀,然而气禀的不齐,大概有的相差十倍、百倍、千倍、万倍,难道只有三品而已吗!他想要胜过荀子和扬雄,却又与荀子、扬雄没有什么不同。
佛教把作用认作是性,便说蠢动的虫豸和有灵性的众生都有佛性,运水搬柴无非是妙用。这不过是又认得了一个气,而没有说到那个理罢了。达摩回答西竺国王关于作用的说法说:“在眼就能看,在耳就能听,在手就能拿取,在脚就能奔跑,在鼻就能嗅味,在口就能谈论,普遍显现并包含沙界,收摄在一个微尘之中,识得的人知道这是道性,不识得的人叫作精魂。”他把整个天地世界都当作是这个东西,认为是我的真体,指我的肉身只是假合幻妄,如果能见得这个透彻,那么整个天地万物都是我的法身,便能超出轮回。所以禅宗之所以甘心屈意、枯槁在山林之下,断绝天伦,扫除人事,只是怕来侵坏着他这个灵活的东西。如果能硬自把持得定,这便是道成了,便一向纵横放恣,花街柳陌,或者像奥猪霸鸠那样千般放纵都不妨碍。他们大多是把持到暮年气衰时,那一切情欲自然退减,便自称为功夫到了极致,便自矜夸以为奇特,一向呵佛骂祖去。
现在世上有一种杜撰的人,喜欢高谈性命,大抵全用佛教“作用是性”的意思,而用圣人的言语来文饰,都不成样子。根据这个意思,其实不过只是告子“生之谓性”的说法。这种邪说,向来已经被孟子扫除掉了,现在又再拿出来,当作至珍至宝来说,说人之所以能饮能食,能语能默,能知觉运动,一个活生生的、灵动的东西就是性,更不去商量道理有不可通的地方。且如运动,符合本然的法则,固然是性。如盗贼作窃,难道不运动吗,怎么可以说是性呢?耳朵想听声音,眼睛想看美色,固然是灵活的东西。然而眼睛看恶色,耳朵听恶声,怎么可以说是本然之性呢?只认得个精神魂魄,而不知有个当然之理,只看得个模糊影子,而没有确实的见解,枉误了后生晚进,使他们跟随在天理人欲混杂的地方,实在可痛。
心是一身的主宰。人的四肢运动,手拿着脚走着,以及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夏天想穿葛布、冬天想穿皮衣,都是这个心在主宰。如今心生病的人,只是这个心被邪气所乘,内部没有主宰,所以日常饮食动作,都失去了常度,与平常人不同。理义都丧失了,只空有个气,仅在脉息之间往来未绝罢了。大抵人得到天地的理作为性,得到天地的气作为形体。理与气结合,才形成一个心,有个虚灵知觉,便是身之所以为主宰的地方。然而这虚灵知觉,有从理发出的,有从形气发出的,又各不相同。
心只像一个容器一样,里面装的东西就是性。邵雍(康节)说:性是心的城郭。话说得虽然粗浅但意思极其贴切,大概城郭就是心,城郭中许多人烟,便是心中所具备的理相似,所具备的理就是性,即这所具备的就是心的本体。理具备于心,便有许多妙用。知觉从理上发出,便是仁义礼智之心,便是道心。如果知觉从形气上发出,便是人心,便容易与理相违背。人只有一个心,并非有两个知觉。只是所以成为知觉的原因不同,且如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这是人心。至于吃应当吃的食物,喝应当喝的水,便是道心。如果有人饥饿濒死,对于踢过来或呼喝着给的食物都不肯接受,这心是从何处发出的呢?然而那呼喝着给的食物可以离去,那感谢着给的食物可以食用,这些地方的理义又隐微难晓,必须是识见十分明彻才能辨别得。
心有体有用,具备众理的是它的体,应对万事的是它的用。寂然不动的是它的体,感而遂通的是它的用。体即所谓性,是从它静止的一面来说的。用即所谓情,是从它运动的一面来说的。圣贤存养的功夫到了极致,当它静止而未发动时,全体卓然,像镜子一样空明、像秤一样平衡,常定在这里。等到它运动而应对外物时,大用流行,美丑高低各因物之自然而呈现,而没有丝毫铢两的差错。而所谓鉴空衡
性只是理。全是善而无恶。心含理与气,理固全是善,气便含两头在,未便全是善底物。才动便易从不善上去。心是个活物,不是帖静死定在这里,常爱动。心之动,是乗气动。故文公感兴诗曰:人心妙不测,出入乗气机。正谓此也。心之活处,是因气成便会活,其灵处,是因理与气合便会灵。所谓妙者,非是言至好,是言其不可测。忽然出,忽然入,无有定时;忽在此,忽在彼,亦无定处,操之便存在此,舍之便亡失了。故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者,惟心之谓与?存便是入,亡便是出。然出非是本体走出外去,只是邪念感物逐他去,而本然之正体遂不见了。入非是自外面已放底牵入来,只一念提撕警觉便在此。人须是有操存涵养之功,然后本体常卓然在中,为之主宰,而无亡失之患。所贵于问学者,为此也。故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此意极为人亲切。
心虽不过方寸大,然万化皆从此出,正是源头处。故子思以未发之中为天下之大本,已发之和为天下之达道。
仁者,心之生道也。敬者,心之所以生也。
此心之量极大,万理无所不包,万事无所不统。古人每言学,必欲其博。孔子所以学不厌者,皆所以极尽乎此心无穷之量也。孟子所谓尽心者,须是尽得个极大无穷之量,无一理一物之或遗,方是真能尽得心。然孟子于诸侯之礼未之学,周室班爵禄之制未尝闻,毕竟是于此心无穷之量终有所欠缺未尽处。
心至灵至妙,可以为尧舜,参天地,格鬼神,虽万里之逺,一念便到;虽千古人情事变之秘,一照便知。虽金石至坚,可贯;虽物类至微至幽,可通。
佛家论性,只似儒家论心。他只把这人心那个虚灵知觉底唤作性了。
伊川曰: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是也。此语亦说得圆。横渠曰:心统性情。尤为语约而意备,自孟子后未有如此说亲切者。文公曰:性者心之理,情者心之用,心者情性之主。说得又条畅明白。
横渠曰: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虚是以理言,理与气合,遂生人物。人物受得去成这性,于是乎方有性之名。性从理来,不离气。知觉从气来,不离理。合性与知觉,遂成这心,于是乎方有心之名。
程子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此处是言天之心性情,所谓易便是心,道便是性,神便是情。所谓体者,非体用之体,乃其形状模様恁地,易是阴阳变化,合理与气说。
情
情与性相对。情者,性之动也。在心里面未发动底是性,事物触着便发动出来是情。寂然不动是性,感而遂通是情。这动底只是就性中发出来,不是别物,其大目则为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中庸只言喜怒哀乐四个,孟子又指恻隠、羞恶、辞逊、是非四端而言,大抵都是情。性中有仁,动出为恻隠;性中有义,动出为羞恶;性中有礼智,动出为辞让、是非。端是端绪,里面有这物,其端绪便发出从外来。若内无仁义礼智,则其发也,安得有此四端?大概心是个物,贮此性,发出底便是情。孟子曰:恻隠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云云。恻隠、羞恶等以情言,仁义等以性言。必又言心在其中者,所以统情性而为之主也。孟子此处说得却备。又如大学所谓忧患、好乐及亲爱、畏敬等,皆是情。
情者心之用,人之所不能无,不是个不好底物。但其所以为情者,各有个当然之则。如当喜而喜,当怒而怒,当哀而哀,当乐而乐,当恻隠而恻隠,当羞恶而羞恶,当辞让而辞让,当是非而是非,便合个当然之则,便是发而中节,便是其中性体流行,着见于此,即此便谓之逹道。若不当然而然,则违其则,失其节,只是个私意人欲之行,是乃流于不善,遂成不好底物,非本来便不好也。
情之中节,是从本性发来便是善,更无不善。其不中节是感物欲而动
译性就是理,完全是善而没有恶。心包含理与气,理固然完全是善,气却包含善恶两端,不能说是完全为善的东西。心一动就容易往不善的方向去。心是个活物,不是静止死板地呆在那里,常常喜欢活动。心的活动,是乘着气在活动。所以朱文公《感兴诗》说:“人心妙不测,出入乘气机。”正是说的这个意思。心的活跃,是因为气的作用而变得活跃;心的灵明,是因为理与气结合而变得灵明。所谓“妙”,不是说它极好,而是说它不可测度。忽然出现,忽然消失,没有固定的时间;忽然在这里,忽然在那里,也没有固定的处所,操持它便存在这里,舍弃它便亡失了。所以孔子说:“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者,惟心之谓与?”存就是入,亡就是出。然而出并不是本体走到外面去,只是邪念被外物牵引追逐,而本然的正体于是看不见了。入也不是从外面把已经放失的东西牵拉回来,只是一念提起警觉便在这里了。人必须有操持存养涵养的功夫,然后本体常常卓然存在于心中,作为主宰,而没有亡失的祸患。问学之所以可贵,就是为了这个。所以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这个意思对人极为亲切。
心虽然不过方寸大小,然而万物的变化都从这里产生,正是源头所在。所以子思以未发时的中作为天下的根本,已发时的和作为天下的通达之道。
仁,是心生生不息的道;敬,是心之所以能生的原因。
这心的容量极大,万理无所不包,万事无所不统。古人每谈学习,必定希望它广博。孔子之所以学而不厌,都是为了穷尽这心无穷的容量。孟子所说的尽心,必须是穷尽了那个极大无穷的容量,没有遗漏任何一理一物,才算是真正尽到了心。然而孟子对于诸侯的礼仪没有学习,周朝分封爵禄的制度未曾听闻,毕竟在这心无穷的容量上终究有所欠缺未尽之处。
心至灵至妙,可以成为尧舜,参赞天地,格致鬼神,虽然万里之远,一念之间便能到达;虽然千古人情事变的奥秘,一照之下便能知晓。虽然金石极其坚硬,可以贯穿;虽然物类极其细微幽深,可以通达。
佛家论性,只像儒家论心。他们只把这人心那个虚灵知觉的东西叫做性了。
伊川先生说:心只有一个,有指本体而言的,寂然不动就是;有指作用而言的,感而遂通就是。这话也说得很圆满。横渠先生说:心统性情。话语尤为简约而意思完备,自孟子之后没有如此亲切的说法了。朱文公说:性是心的理,情是心的用,心是性情的主宰。说得又条理畅达明白。
横渠先生说:结合虚与气,才有性的名称。结合性与知觉,才有心的名称。虚是从理来说,理与气结合,于是产生人物。人物承受而成这性,于是才有性的名称。性从理而来,不离气。知觉从气而来,不离理。结合性与知觉,于是形成这心,于是才有心名称。
程子说:上天所承载的,无声无臭,它的本体叫做易,它的理叫做道,它的作用叫做神。这里是说天的心性情,所谓易就是心,道就是性,神就是情。所谓体,不是体用的体,而是它的形状模样如此,易是阴阳变化,是合理与气来说的。
情
情与性相对。情,是性的发动。在心里面未发动的是性,事物触动便发动出来的是情。寂然不动是性,感而遂通是情。这发动的只是从性中发出来,不是别的东西,其大类则为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中庸》只说喜怒哀乐四种,孟子又指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而言,大抵都是情。性中有仁,发动出来为恻隐;性中有义,发动出来为羞恶;性中有礼智,发动出来为辞让、是非。端是端绪,里面有这物,其端绪便发出到外面来。如果内在没有仁义礼智,那么其发动,怎么会有这四端呢?大概心是个东西,贮藏这性,发出来的便是情。孟子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等等。恻隐、羞恶等是从情来说,仁义等是从性来说。必定又说心在其中,是为了统摄性情而作为主宰。孟子这里说得却很完备。又如《大学》所说的忧患、好乐以及亲爱、畏敬等,都是情。
情是心的作用,是人所不能没有的,不是个不好的东西。但它之所以为情,各有个当然的准则。如应当喜而喜,应当怒而怒,应当哀而哀,应当乐而乐,应当恻隐而恻隐,应当羞恶而羞恶,应当辞让而辞让,应当是非而是非,便符合当然的准则,便是发而中节,便是其中性体流行,体现于此,这就叫做达道。如果不应当却如此,就违背了准则,失去了节度,只是个私意人欲的行为,于是流于不善,遂成为不好的东西,并非本来就不好。
情之中节,是从本性发出来便是善,更没有不善。其不中节是感于物欲而发动
,不从本性发来,便有个不善。孟子论情,全把做善者,是専指其本于性之发者言之。禅家不合便指情都做恶底物,却欲灭情以复性。不知情如何灭得?情既灭了,性便是个死底性,于我更何用?
译如果情感不是从本性中自然流露出来的,就会产生不善。孟子论述情感,完全将其视为善的,这是专门针对那些根源于本性而发出的情感而言的。禅宗不合时宜地将情感一概视为邪恶之物,却想要消灭情感以恢复本性。却不知道情感怎么能消灭呢?情感既然被消灭了,本性就变成了死寂的本性,对我还有什么用处呢?
孟子四端,是専就善处言之。喜怒哀乐及情等,是合善恶说。
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性之欲便是情。
才
才是才质、才能。才质犹言才料质干,是以体言。才能,是会做事底。同这件事,有人会发挥得,有人全发挥不去,便是才不同,是以用言。孟子所谓“非才之罪”及“天之降才非尔殊”等语,皆把才做善底物,他只是以其从性善大本处发来,便见都一般。要说得全备,须如伊川“气清则才清,气浊则才恶”之论方尽。
志
志者,心之所之,之犹向也,谓心之正面全向那里去。如志于道,是心全向于道;志于学,是心全向于学。一直去求讨要,必得这个物事,便是志。若中间有作辍或退转底意,便不谓之志。
志有趋向、期必之意。心趋向那里去,期料要恁地,决然必欲得之,便是志。人若不立志,只泛泛地同流合污,便做成甚人?须是立志,以圣贤自期,便能卓然挺出于流俗之中,不至随波逐浪,为碌碌庸庸之辈。若甘心于自暴自弃,便是不能立志。
立志须是髙明正大。人多有好资质,纯粹静淡,甚近道,却甘心为卑陋之归,不肯志于道,只是不能立志。如文帝寛仁恭俭,是其资质尽可与为帝王。然其言曰:卑之无甚髙论,令今可行也。却不能立志。武帝上嘉唐虞,志向髙大,然又好名,驳杂无足取。
程子奏札说立志一段最切,是说人君立志。学者立志与人君立志都一般,只是在身、在天下,有小大之不同。
为学紧要处,最是立志之初,所当谨审决定。此正是分头路处。纔志于义。便入君子路;纔志于利,便入小人路。舜跖利善正从此而分,尧桀言行正从此而判。孔子说“从心所欲不踰矩”,紧要正在志学一节上。在圣人,当初成童志学,固无可议。自今观之,学之门戸虽多,若此处所志者一差,不能纯乎圣途之适,则后面所谓立,所谓不惑,所谓知命,所谓从心,节节都从而差,无复有见效处。惟起头所志者,果能専心一意于圣人之学,则后面许多节目,皆可以次第循序而进。果有“不倦”工夫以终之,则虽“从心”地位至髙,亦可得而造到矣。
人常言志趣,趣者趣也,心之所趋也,趣亦志之属。
孟子曰士“尚志”,立志要髙不要卑,论语曰:博学而笃志。立志要定不要杂,要坚不要缓,如颜子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皆以圣人自期,皆是能立志。孟子曰: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孟子以舜自期,亦是能立志。
意
意者,心之所发也,有思量运用之义。大抵情者性之动,意者心之发,情是就心里面自然发动,改头换面出来底,正与性相对。意是心上拨起一念,思量运用要恁地底。情动是全体上论,意是就起一念处论。合数者而观,纔应接事物时,便都呈露在面前。且如一件事物来接着,在内主宰者是心;动出来或喜或怒是情;里面有个物,能动出来底是性;运用商量,要喜那人要怒那人是意;心向那所喜所怒之人是志;喜怒之中节处又是性中道理流出来,即其当然之则处是理;其所以当然之根原处是命。一下许多物事都在面前,未尝相离,亦灿然不相紊乱。
以意比心,则心大意小。心以全体言,意只是就全体上发起一念虑处。
毋意之意,是就私意说;诚意之意,是就好底意思说。
人常言意思(去声)。思者思也(平声),思虑、念虑之类,皆意之属。
仁义礼智信
五者谓之五常,亦谓之五性。就造化上推原来,只是五行之徳。仁在五行为木之神,在人性为仁;义在五行为金之神,在人性为义;礼在五行为火之神,在人性为礼;智在五行为水之神,在人性为智。人性中只有仁义礼智四位,却无信位。如五行木位东,金位西,火位南,水位北,而土无定位,只寄旺于四位之中。木属春,火
译孟子所说的四端,是专门从善的方面来说的。喜怒哀乐以及情感等,是兼善恶两方面来说的。
《乐记》说:人生下来处于静止状态,这是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的感应而活动,这是本性产生的欲望。本性的欲望就是情感。
才
才是才质、才能。才质好比说才料、质干,是从本体方面来说的。才能,是指会做事的。同样的事情,有的人能够发挥得当,有的人完全无法发挥,这就是才不同,是从作用方面来说的。孟子所说的“不是才能的罪过”以及“上天赋予的才能并不彼此不同”等话语,都是把才看作善的东西,他只是因为才从性善的根本处发出来,便看见大家都一样。如果要说得完备,必须像伊川“气清则才清,气浊则才恶”的论述那样才详尽。
志
志,是心所趋向的地方,“之”就是向的意思,是说心的正面全部朝向那里去。比如志于道,是心全部朝向道;志于学,是心全部朝向学。一直去追求索要,一定要得到这个东西,就是志。如果中间有停止或退转的意思,就不叫作志。
志有趋向、期望必然的意思。心趋向那里去,预料要那样,决然一定要得到它,就是志。人如果不立志,只是泛泛地随波逐流、同流合污,能做成什么样的人呢?必须立志,以圣贤自我期许,就能卓然挺立于流俗之中,不至于随波逐流,成为平庸无能之辈。如果甘心于自暴自弃,就是不能立志。
立志必须是高明正大。人多有好资质,纯粹静淡,很接近道,却甘心归于卑陋,不肯志于道,只是不能立志。比如汉文帝宽仁恭俭,是他的资质完全可以成为帝王。然而他说:说些低微的、没有太高深议论的话,让现在可以实行。却不能立志。汉武帝向上推崇唐尧虞舜,志向高大,然而又好名,驳杂没有值得取法的。
程子奏札中关于立志的一段话说得最恳切,是说君主立志。学者立志与君主立志都一样,只是在自身、在天下,有大小不同罢了。
做学问紧要的地方,最是立志之初,应当谨慎审慎地决定。这正是分岔路口处。才志于义,就进入君子的道路;才志于利,就进入小人的道路。舜和跖、利和善正是从此而分开,尧和桀的言行正是从此而判然不同。孔子说“从心所欲不越出规矩”,紧要之处正是在志学这一节上。对于圣人,当初十五岁志于学,固然无可非议。从现在看来,学问的门路虽然多,如果此处所志的有一点偏差,不能纯粹地通往圣人的道路,那么后面所说的立,所说的不惑,所说的知命,所说的从心,节节都随之偏差,不再有见效的地方。只有起头所志的,果真能专心一意于圣人之学,那么后面许多环节,都可以按次序循序渐进。果真有“不倦”的功夫来终结它,那么即使“从心”的地位至高,也可以达到。
人们常说志趣,趣就是趣向,心所趋向的地方,趣也是志的一类。
孟子说士人“尚志”,立志要高不要低,《论语》说:博学而笃志。立志要定不要杂,要坚不要缓,比如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有所作为的人也是这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欺骗我吗。都是以圣人自我期许,都是能立志。孟子说:舜为天下人树立法则,可以传给后世,我还不免是乡野之人,这是可以忧虑的。忧虑怎么办?像舜那样罢了。孟子以舜自我期许,也是能立志。
意
意,是心所发出的,有思量运用的意思。大抵情是本性的活动,意是心的发动,情是从心里面自然发动,改头换面表现出来的,正与性相对。意是心上拨起一念,思量运用要那样。情动是从整体上论,意是从起一念处论。合数者而观,才应对事物时,便都呈现在面前。比如一件事物来接触,在内主宰的是心;动出来或喜或怒是情;里面有个东西,能发动出来的是性;运用商量,要喜那人要怒那人是意;心向那所喜所怒之人是志;喜怒之中节处又是性中道理流出来,即其当然之则处是理;其所以当然的根本处是命。一下子许多东西都在面前,未曾相离,也灿烂而不相紊乱。
以意比心,那么心大意小。心是从全体来说,意只是从全体上发起一念虑的地方。
毋意的意,是从私意来说;诚意的意,是从好的意思来说。
人们常说意思(去声)。思就是思(平声),思虑、念虑之类,都是意的一类。
仁义礼智信
这五者称为五常,也称为五性。从造化上推究原来,只是五行的德。仁在五行中是木之神,在人性中为仁;义在五行中是金之神,在人性中为义;礼在五行中是火之神,在人性中为礼;智在五行中是水之神,在人性中为智。人性中只有仁义礼智四位,却没有信位。比如五行木位东,金位西,火位南,水位北,而土没有定位,只寄旺于四位之中。木属春,火
属夏,金属秋,水属冬,而土无専气,只分旺于四季之间。四行无土便都无所该载,犹仁义礼智无信,便都不实了。只仁义礼智之实理便是信。信却易晓。仁义礼智须逐件看得分明,又要合聚看得脉络都不乱。
译火属于夏,金属于秋,水属于冬,而土没有专属的时令之气,只是分别旺盛于四季交替之间。金木水火四行如果没有土,便都无处承载,这就好比仁义礼智如果没有信,便都不真实了。仁义礼智的真实之理就是信。信却容易理解。仁义礼智必须逐条看得分明,又要合在一起看,使得其中的脉络都不混乱。
且分别看仁是爱之理,义是宜之理,礼是敬之理,智是知之理。爱发见于外乃仁之用,而爱之理则在内。事物各得其宜乃义之用,而宜之理则在内。恭敬可见处乃礼之用,而敬之理则在内。知个是、知个非是智之用,而知之理则在内。就四者平看,则是四个相对底道理。専就仁看,则仁又较大,能兼统四者,故仁者乃心之徳。如礼义智亦是心之徳,而不可以心之徳言者,如人一家有兄弟四个,长兄当门戸,称其家者只举长兄位号为言,则下三弟皆其家子弟,已包在内矣。若自曰三弟者之家,则拈掇不起,道理只如此。然仁所以长众善,而専一心之全徳者,何故?盖人心所具之天理全体都是仁,这道理常恁地活,常生生不息。举其全体而言则谓之仁,而义礼智皆包在其中。自为仁言,纔有一毫人欲之私挿其间,这天理便隔絶死了,便不得谓之仁。须是工夫至到,此心纯是天理之公,而絶无一毫人欲之私以间之,则全体便周流不息,无间断,无欠阙,方始是仁。所以仁无些少底仁。
仁义起发是恻隠羞恶,及到那人物上,方见得爱与宜,故曰“爱之理,宜之理。”
仁道甚广大精微,何以用处只为爱物,而发见之端为恻隠?曰:仁是此心生理全体,常生生不息。故其端绪方从心中萌动发出来,自是恻然有隠,由恻隠而充及到那物上,遂成爱。故仁乃是爱之根,而恻隠则根之萌芽而爱又萌芽之长茂已成者也。观此,则仁者爱之理,爱者仁之用,自可见得脉络相关处矣。
义就心上论,则是裁制决断处,宜字乃裁断后字。裁断当理,然后得宜。凡事到面前,便须有剖判,是可是否。文公谓:义之在心,如利刅然,物来触之,便成两片。若可否都不能剖判,便是此心顽钝无义了。且如有一人来邀我同出去,便须能剖判当出不当出。若要出又要不出,于中迟疑不能决断,更何义之有?此等处,须是自看得破。如韩文公以行而宜之之谓义,则是就外面说,成“义外”去了。
礼者,心之敬,而天理之节文也。心中有个敬,油然自生便是礼,见于应接便自然有个节文,节则无太过,文则无不及。如做事太质,无文彩,是失之不及;末节繁文太盛,是流于太过。天理之节文乃其恰好处,恰好处便是理。合当如此,更无太过,更无不及,当然而然,便即是中。故濓溪太极图说“仁义中正”,以中字代礼字,尤见亲切。
文公曰:礼者,天理之节文,而人事之仪则。以两句对言之,何也?盖天理只是人事中之理,而具于心者也。天理在中而着见于人事,人事在外而根于中,天理其体而人事其用也。“仪”谓容仪而形见于外者,有粲然可象底意,与“文”字相应。“则”谓法则、凖则,是个骨子,所以存于中者,乃确然不易之意,与“节”字相应。文而后仪,节而后则,必有天理之节文,而后有人事之仪则。言须尽此二者,意乃圆备。
智是心中一个知觉处,知得是是非非恁地确定是智。孟子谓“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知是知识,弗去便是确定不易之意。
问:智是知得确定,在五行何以属水?曰:水清明可鍳似智,又是造化之根本。凡天地间万物,得水方生。只看地下泉脉滋润,何物不资之以生?亦犹万事非智不可便知,知得确定方能成。此水于万物所以成终而成始,而智亦万事之所以成终而成始者也。
孟子四端之说,是就外面可见底以验其中之所有。如乍见孺子入井,便自然有恻隠之心,便见得里面有这仁。如行道乞人,纔蹴尔呼尔而与之,便自羞恶而不肯食,便见得里面有这义。如一接宾客之顷,便自然有恭敬之心,便见得里面有这礼。一件事来,非底便自觉得为非,是底便自觉得为是,便见得里面有这智。惟是里面有是四者之体,故四者端绪自然发见于外,所谓“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乃所谓善也”。以见性不是个含糊底物,到发来方有四端,但未发则未可见耳。孟子就此处开发人,证印得本来之善甚分明。所以
译况且分别来看,仁是爱的道理,义是适宜的道理,礼是恭敬的道理,智是认知的道理。爱表现于外,是仁的作用,而爱的道理则在内心。事物各自得到适宜的处理,是义的作用,而适宜的道理则在内心。恭敬可见的地方,是礼的作用,而恭敬的道理则在内心。知道这是对的、知道那是错的,是智的作用,而认知的道理则在内心。将这四者平列看待,它们是四个相对的道理。专门从仁的角度来看,仁又显得更大,能够兼统这四者,所以仁是心的德性。虽然礼、义、智也是心的德性,但不能用“心的德性”来概括它们,就像一个人家里有四个兄弟,长兄掌管门户,称呼这个家时只举出长兄的位号来说,那么下面三个弟弟都是这个家的子弟,已经包含在内了。如果说三个弟弟的家,那就提不起头绪,道理只是这样。然而仁之所以能统领众善,而专门作为心的全体德性,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人心所具备的天理全体都是仁,这道理常常如此活泼,常常生生不息。举其全体来说就称为仁,而义、礼、智都包含在其中。从仁来说,才有一毫人欲的私心夹杂其间,这天理便被隔绝死了,就不能称为仁。必须是功夫做到极致,此心纯粹是天理的公心,而完全没有一毫人欲的私心夹杂其间,那么全体便周流不息,没有间断,没有欠缺,这才算是仁。所以仁没有少许的仁。
仁义兴起表现为恻隐和羞恶,等到落实到具体的人和物上,才显现出爱与适宜,所以说“爱的道理,适宜的道理”。
仁道非常广大精微,为什么在运用上只表现为爱物,而发端的表现为恻隐呢?回答说:仁是此心生理的全体,常常生生不息。所以它的端绪刚从心中萌动发出来,自然是恻然有隐痛,由恻隐扩充到那事物上,便成了爱。所以仁是爱的根本,而恻隐是根本的萌芽,爱又是萌芽生长茂盛已经形成的状态。观察这一点,那么仁是爱的道理,爱是仁的作用,自然可以看出脉络相关的地方了。
义从心上来说,就是裁制决断的地方,“宜”字是裁断之后的字。裁断合乎道理,然后才得到适宜。凡事来到面前,就必须有剖断,判断是对还是错。朱文公说:义在心中,就像锋利的刀刃一样,事物接触它,便分成两片。如果对错都不能剖断,便是此心顽钝没有义了。况且如有一人来邀请我一同出去,就必须能剖断应当出还是不应当出。如果既想出去又不想出去,在中间迟疑不能决断,还有什么义呢?这些地方,必须自己看得透彻。如韩文公以“行而宜之”称为义,那就是从外面来说,成了“义外”了。
礼,是心的恭敬,也是天理的节度文饰。心中有一个敬,油然而生便是礼,表现在应酬接待中便自然有一个节度文饰,节度就没有太过,文饰就没有不及。如做事太质朴,没有文采,是失之于不及;末节繁文太盛,是流于太过。天理的节度文饰乃是恰好处,恰好处便是理。应当如此,更没有太过,更没有不及,当然如此,便即是中。所以濂溪《太极图说》中“仁义中正”,用“中”字代替“礼”字,尤其显得亲切。
朱文公说:礼,是天理的节度文饰,也是人事的仪则。用这两句话对举来说,为什么呢?因为天理只是人事中的道理,而具备在心中。天理在内而显见于人事,人事在外而根于内,天理是体而人事是用。“仪”指容仪而形见于外的,有鲜明可象的意思,与“文”字相应。“则”指法则、准则,是个骨干,所以存于内的,是确然不易的意思,与“节”字相应。有文而后有仪,有节而后有则,必定有天理的节度文饰,然后有人事的仪则。言语必须尽这两方面,意思才圆满完备。
智是心中一个知觉的地方,知道是对是错如此确定就是智。孟子说“知道这两者不离开”就是这个意思。知是知识,不离开便是确定不易的意思。
问:智是知道确定,在五行中为什么属于水?回答说:水清明可以照鉴,类似智,又是造化的根本。凡是天地间的万物,得到水才能生长。只看地下泉脉滋润,什么东西不依靠它来生长?也就像万事没有智就不能知道,知道确定才能完成。这水对于万物所以能成终而成始,而智也是万事之所以能成终而成始的。
孟子四端的说法,是从外面可见的来检验其中的所有。如乍见小孩掉进井里,便自然有恻隐之心,便见得里面有这仁。如在道上遇到乞讨的人,才用脚踢他或呵斥他给他食物,便自然羞恶而不肯吃,便见得里面有这义。如一接待宾客的时候,便自然有恭敬之心,便见得里面有这礼。一件事来,不对的便自然觉得是错的,对的便自然觉得是对的,便见得里面有这智。只有里面有这四者的体,所以四者的端绪自然发见于外,所谓“至于他的情状,就可以为善,这就是所谓的善”。以显示本性不是个含糊的东西,到发出来时才显现四端,但未发时则不可见罢了。孟子从这些地方启发人,印证得本来之善非常分明。所以
信在性只是四者都实底道理,及发出来便为忠信之信。由内面有此信,故发出来方有忠信之信。忠信只是一物而判作二者,便是信之端绪,是统外面应接事物发原处说。
四者端绪,日用间常常发见,只是人看理不明,故茫然不知得。且如一事到面前,便自有个是,有个非,须是知得此便是智。若是也不知,非也不知,便是心中顽愚无知觉了。既知得是非已明,便须判断,只当如此做,不当如彼做,有可否从违,便是义。若要做此,又不能割舍得彼,只管半间半界,便是心中顽钝而无义。既断定了只如此做,便看此事如何是太过,如何是不及,做得正中恰好,有个节文,无过无不及,此便是礼。做事既得中,更无些子私意夹杂其间,便都纯是天理流行,此便是仁。事做成了,从头至尾皆此心真实所为,便是信。此是从下说上去,若从上说下来,且如与个宾客相接,初纔闻之,便自有个恳恻之心,怛然动于中,是仁。此心既怛然动于中,便肃然起敬去接他,是礼。既接见毕,便须商量合作如何待,或吃茶,或饮酒,轻重厚薄,处之得宜,是义。或轻或重,或厚或薄,明白一定,是智。从首至末皆真实,是信。此道理循环无端,若见得熟,则大用小用皆宜,横说竖说皆通。
仁者,心之全徳,兼统四者。义、礼、智,无仁不得。盖仁是心中个生理,常行生生不息,彻终始,无间断。茍无这生理,则心便死了,其待人接宾,恭敬何自而发?必无所谓礼。处事之际,必不解裁断,而无所谓义。其于是非,亦必顽然无所知觉,而无所谓智。既无是四者,又乌有所谓实理哉!
人性之有仁义礼智,只是天地元亨利贞之理。仁在天为元,于时为春。乃生物之始,万物于此方萌芽发露,如仁之生生,所以为众善之长也。礼在天为亨,于时为夏,万物到此时一齐盛长,众美所会聚,如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粲然文物之盛,亦众美所会聚也。义在天为利,于时为秋,盖万物到此时皆成遂,各得其所,如义断制万事,亦各得其宜。秋有肃杀气,义亦有严肃底意。智在天为贞,于时为冬,万物到此,皆归根复命,収敛都定了,如智见得万事是非都一定,确然不可易,便是贞固道理。贞后又生元,元又生亨,亨又生利,利又生贞,只管如此去,循环无端。总而言之,又只是一个元,盖元是个生意,亨只是此生意之通,利只是此生意之遂,贞也只是此生意之藏。此元所以兼统四徳,故曰“大哉干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谓统乎天,则终始周流都是一个元。知仁兼统四者,义礼智都是仁。至其为四端,则所谓恻隠一端,亦贯通乎辞逊、羞恶、是非之端,而为之统焉。今只就四端不觉发动之初,真情恳切时,便自见得恻隠贯通处。故程传曰:四徳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専言则包四者。可谓示人亲切,万古不易之论矣。
何谓义礼智都是仁?盖仁者,此心浑是天理流行。到那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亦都浑是这天理流行。到那义,裁断千条万绪,各得其宜,亦都浑是这天理流行。到这智,分别万事,是非各定,亦都浑是这天理流行。
仁义礼智四者判作两边,只作仁义两个。如春夏秋冬四时,分来只是阴阳两个。春夏属阳,秋冬属阴。夏之通畅,只是春之发生盛大处。冬之藏敛,只是秋之肃杀归宿处。故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只是天理流行显著处。智之是非确定,只是义之裁断割正处。文公曰:礼者仁之着,智者义之藏。
就事物言,父子有亲便是仁,君臣有义便是义,夫妇有别便是礼,长幼有序便是智,朋友有信便是信,此又是竖观底意思。
若横而观之,以仁言则所谓亲、义、序、别、信,皆莫非此心天理流行,又是仁。以义言,则只那合当亲、合当义、合当别、合当序、合当信底,皆各当乎理之宜,又是义。以礼言,则所以行乎亲义别序信之有节文,又是礼。以智言,则所以知是五者,当然而不昧,又是智。以信言,则所以
译信在性上,只是四者都实在的道理,等到发出来便成为忠信的信。因为内心有这个信,所以发出来才有忠信的信。忠信只是一个东西而分作两个,便是信的端绪,是从统摄外面应对事物发源的地方来说的。
四者的端绪,在日常用度间常常显现,只是人看理不明,所以茫然不知道。比如一件事到面前,便自然有个是,有个非,必须知道这就是智。如果也不知道是,也不知道非,便是心中顽愚无知觉了。既然知道是非已经明白,便须判断,只应当如此做,不应当那样做,有可否从违,这便是义。如果想要做这个,又不能割舍那个,只管半间半界,便是心中顽钝而无义。既然断定了只如此做,便看这件事如何是太过,如何是不及,做得正中恰好,有个节文,无过无不及,这便是礼。做事既得中,更没有些子私意夹杂其间,便都纯是天理流行,这便是仁。事做成了,从头至尾都是此心真实所为,这便是信。这是从下往上说,如果从上往下说,比如与宾客相接,刚听说时,便自然有个恳切之心,怆然动于中,这是仁。此心既怆然动于中,便肃然起敬去接待他,这是礼。既接见完毕,便须商量合作如何对待,或吃茶,或饮酒,轻重厚薄,处之得宜,这是义。或轻或重,或厚或薄,明白一定,这是智。从首至末都真实,这是信。此道理循环无端,如果看得熟,则大用小用都适宜,横说竖说都通。
仁者,是心的全德,兼统四者。义、礼、智,没有仁不行。因为仁是心中一个生理,常行生生不息,彻终始,无间断。如果没有这生理,则心便死了,其待人接宾,恭敬从何而发?必无所谓礼。处事之际,必不解裁断,而无所谓义。其于是非,也必顽然无所知觉,而无所谓智。既然没有这四者,又哪里有所谓实理呢!
人性有仁义礼智,只是天地元亨利贞之理。仁在天为元,于时为春。乃是生物之始,万物于此方萌芽发露,如仁之生生,所以为众善之长。礼在天为亨,于时为夏,万物到此时一齐盛长,众美所会聚,如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粲然文物之盛,也是众美所会聚。义在天为利,于时为秋,盖万物到此时皆成遂,各得其所,如义断制万事,也各得其宜。秋有肃杀气,义也有严肃的意思。智在天为贞,于时为冬,万物到此,皆归根复命,收敛都定了,如智见得万事是非都一定,确然不可易,便是贞固道理。贞后又生元,元又生亨,亨又生利,利又生贞,只管如此去,循环无端。总而言之,又只是一个元,因为元是个生意,亨只是此生意之通,利只是此生意之遂,贞也只是此生意之藏。这元所以兼统四德,所以说“大哉干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谓统乎天,则终始周流都是一个元。知道仁兼统四者,义礼智都是仁。至于其为四端,则所谓恻隐一端,也贯通乎辞逊、羞恶、是非之端,而为之统。今只就四端不觉发动之初,真情恳切时,便自见得恻隐贯通处。所以程传说: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可谓示人亲切,万古不易之论了。
为什么说义礼智都是仁?因为仁者,此心浑是天理流行。到那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也都浑是这天理流行。到那义,裁断千条万绪,各得其宜,也都浑是这天理流行。到这智,分别万事,是非各定,也都浑是这天理流行。
仁义礼智四者分作两边,只作仁义两个。如春夏秋冬四时,分来只是阴阳两个。春夏属阳,秋冬属阴。夏之通畅,只是春之发生盛大处。冬之藏敛,只是秋之肃杀归宿处。所以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只是天理流行显著处。智之是非确定,只是义之裁断割正处。文公说:礼者仁之着,智者义之藏。
就事物而言,父子有亲便是仁,君臣有义便是义,夫妇有别便是礼,长幼有序便是智,朋友有信便是信,这又是竖观的意思。
如果横而观之,以仁言则所谓亲、义、序、别、信,皆莫非此心天理流行,又是仁。以义言,则只那合当亲、合当义、合当别、合当序、合当信的,皆各当乎理之宜,又是义。以礼言,则所以行乎亲义别序信之有节文,又是礼。以智言,则所以知是五者,当然而不昧,又是智。以信言,则所以
若又错而言之,亲亲,仁也。所以爱亲之诚,则仁之仁也;所以谏乎亲,则仁之义也;所以温凊定省之节文,则仁之礼也;自良知无不知是爱,则仁之智也;所以为事亲之实,则仁之信也。从兄,义也。所以为爱兄之诚,则义之仁也;所以庸敬在兄,则义之义也;所以徐行后长之节文,则义之礼也;自良知无不知是敬,则义之智也;所以为从兄之实,则义之信也。敬宾,礼也。所以恳恻于中,则礼之仁也;所以接待之宜,则礼之义也;所以周旋之节文,则礼之礼也;所以酬酢而不乱,则礼之智也;所以为敬宾之实,则礼之信也。察物,智也。是是非非之恳恻,则智之仁也;是是非非之得宜,则智之义也;是是非非之中节,则智之礼也;是是非非之一定,则智之智也;所以为是非之实,则智之信也。复言,信也。由乎天理之公,则信之仁也;发而皆天理之宜,则信之义也;出而中节,则信之礼也;所以有条而不紊,则信之智也;所以为是言之实,则信之信也。
故有仁义礼智信中之仁,有仁义礼智信中之义,有仁义礼智信中之礼,有仁义礼智信中之智,有仁义礼智信中之信,有仁中之仁义礼智信,有义中之仁义礼智信,有礼中之仁义礼智信,有智中之仁义礼智信,有信中之仁义礼智信。
自其过接处言之,如仁生理流行中,便酝酿个礼之恭逊节文来。礼恭逊节文中,便酝酿个义之裁断得宜来。义裁断得宜中,便酝酿个智之是非一定来。到这智是非一定处,已収藏了,于其中又复酝酿仁之生理流行来。元自有脉络相因,非是界分截然不相及。
五者随感而发,随用而应,或纔一触而俱动,或相交错而互见,或秩然有序而不紊,或杂然并出而不可以序言。大处则大有,小处则小有,踈处则踈有,宻处则宻有,纵横颠倒,无所不通。
见人之灾伤,则为之恻然,而必愤其所以伤之者,是仁中含带义来;见人之不善,则为之憎恶,而必欲其改以从善,是义中含带仁来;见大宾为之致敬,必照顾惟恐其失仪,是礼中含带智来;见物之美恶黒白,为之辨别,必自各有定分,不相乱,是智中含带礼来。
孔门教人,求仁为大。只専言仁,以仁含万善,能仁则万善在其中矣。至孟子,乃兼仁义对言之,犹四时之阴阳也。
自孔门后,人都不识仁。汉人只把做恩惠说,是又太泥了爱。又就上起楼起阁,将仁看得全粗了,故韩子遂以博爱为仁。至程子始分别得明白,谓“仁是性,爱是情”。然自程子此言一出,门人又将爱全掉了,一向求髙逺去。不知仁是爱之性,爱是仁之情,爱虽不可以正名仁,而仁亦岂能离得爱?上蔡遂专以知觉言仁,又流入佛氏“作用是性”之说去。夫仁者固能知觉,谓知觉为仁则不可。若能转一步看,只知觉纯是理,便是仁也。龟山又以“万物与我为一”为仁体。夫仁者固能与物为一,谓与物为一为仁则不可。此乃是仁之量。若能转一步看,只于与物为一之前,彻表里纯是天理,流行无间,便是仁也。吕氏克己铭又欲克去有己,须与物合为一体方为仁,认得仁都旷荡在外了,于我都无统摄。必己与物对时,方下得克己工夫。若平居独处,不与物对时,工夫便无可下手处。可谓疎阔之甚!据其实,己如何得与物合一?洞然八荒,如何得皆在我闼之内?此不过只是想象个仁中大抵气象如此耳,仁实何在焉!殊失向来孔门传授心法本旨。其它门人又浅,皆无有说得亲切者。
程子论“心譬如榖种,生之性便是仁”,此一语说得极亲切。只按此为凖去看,更兼所谓“仁是性、爱是情”及“仁不可训觉与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等数语相参照,体认出来,则主意不差而仁可得矣。
仁有以理言者,有以心言者,有以事言者。以理言,则只是此心全体天理之公,如文公所谓“心之徳,爱之理”,此是以理言者也。心之徳,乃専言而其体也。爱之理,乃偏言而其用也。程子曰: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亦以理言
译如果又错误地分别论述,那么亲爱亲人就是仁。那爱亲的真诚,就是仁中的仁;那劝谏亲人的行为,就是仁中的义;那侍奉父母冬温夏凉、晨昏定省的礼节规范,就是仁中的礼;那从良知出发无不知晓这就是爱,就是仁中的智;那作为侍奉亲人的实质,就是仁中的信。顺从兄长就是义。那爱兄长的真诚,就是义中的仁;那日常对兄长的恭敬,就是义中的义;那缓步跟随长者的礼节规范,就是义中的礼;那从良知出发无不知晓这就是敬,就是义中的智;那作为顺从兄长的实质,就是义中的信。尊敬宾客就是礼。那内心恳切同情,就是礼中的仁;那接待的适宜,就是礼中的义;那周旋应对的礼节规范,就是礼中的礼;那应酬应答而不混乱,就是礼中的智;那作为尊敬宾客的实质,就是礼中的信。明察事物就是智。那对是非的恳切态度,就是智中的仁;那对是非的适宜判断,就是智中的义;那对是非的合乎法度,就是智中的礼;那对是非的坚定明确,就是智中的智;那作为明辨是非的实质,就是智中的信。反复言语就是信。那出于天理的公正,就是信中的仁;那发出都符合天理的适宜,就是信中的义;那说出而合乎法度,就是信中的礼;那有条理而不混乱,就是信中的智;那作为言语真实的实质,就是信中的信。
所以在仁义礼智信之中有仁,在仁义礼智信之中有义,在仁义礼智信之中有礼,在仁义礼智信之中有智,在仁义礼智信之中有信;在仁之中有仁义礼智信,在义之中有仁义礼智信,在礼之中有仁义礼智信,在智之中有仁义礼智信,在信之中有仁义礼智信。
从它们交互连接的地方来说,比如在仁的生发流行之中,便酝酿出礼的恭敬谦逊和礼节规范来。在礼的恭敬谦逊和礼节规范之中,便酝酿出义的裁断适宜来。在义的裁断适宜之中,便酝酿出智的是非确定来。到了智的是非确定之处,已经收藏了,在其中又再次酝酿出仁的生发流行来。原本自有脉络相互因循,并不是界限分明截然不相及的。
这五种德性随着感应而发动,随着使用而回应,有时刚一触动就一起发动,有时相互交错而互相显现,有时井然有序而不混乱,有时杂乱并出而不能用次序来说。大的地方就大而有,小的地方就小而有,稀疏的地方就稀疏而有,密集的地方就密集而有,纵横颠倒,无所不通。
看见别人遭受灾祸伤害,就对他感到恻隐,并且一定愤恨那造成伤害的原因,这是仁中含带着义;看见别人行为不善,就对他感到憎恶,并且一定希望他改正从而向善,这是义中含带着仁;看见大宾就对他致敬,必定照顾周到唯恐失礼,这是礼中含带着智;看见事物的美丑黑白,就加以辨别,必定各自有固定的本分,不相混乱,这是智中含带着礼。
孔子门下教导人,以追求仁为最大。只专门讲仁,因为仁包含万善,能够仁那么万善就在其中了。到了孟子,才兼讲仁义相对而言,就像四季的阴阳一样。
自从孔子门下之后,人们都不认识仁了。汉人只把它当作恩惠来说,这是又太拘泥于爱了。又往上起楼起阁,把仁看得完全粗疏了,所以韩愈就用博爱作为仁。直到程子才开始分别得明白,说“仁是性,爱是情”。然而自从程子这话一出,门人又把爱完全丢掉了,一向去追求高远。不知道仁是爱的本性,爱是仁的情感,爱虽然不可以正名为仁,但仁又岂能离开爱?谢良佐(上蔡)就专门用知觉来讲仁,又流入佛家“作用是性”的说法中去。仁者固然能够知觉,说知觉就是仁则不可以。如果能够转一步看,只要知觉纯粹是天理,便是仁了。杨时(龟山)又用“万物与我为一”作为仁的本体。仁者固然能与万物为一,说与万物为一就是仁则不可以。这乃是仁的度量。如果能够转一步看,只要在与万物为一之前,彻里彻表纯粹是天理,流行无间,便是仁了。吕大临的《克己铭》又想要克制掉有己,必须与物合为一体才算是仁,把仁认得都旷荡在外了,对我都没有统摄。必定己与物相对时,才下得克己的工夫。如果平时独处,不与物相对时,工夫便没有下手处。可以说非常疏阔!据其实,己如何能与物合一?洞然八荒,如何能都在我的门内?这不过只是想象仁中的大概气象如此罢了,仁实在哪里呢!完全失去了向来孔子门下传授心法的本旨。其他门人又浅薄,都没有说得亲切的。
程子论述“心譬如谷种,生的本性就是仁”,这一句话说得极其亲切。只按照这个为准去看,再兼所谓“仁是性、爱是情”以及“仁不可训为觉与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等几句话相参照,体认出来,那么主旨不差而仁就可以得到了。
仁有从理来说的,有从心来说的,有从事来说的。从理来说,就只是此心全体天理的公正,如朱文公所说的“心之德,爱之理”,这是从理来说的。心之德,是专门说它的本体。爱之理,是偏说它的作用。程子说:仁是天下之公,善的根本。也是从理来说的。
者也。以心言,则知此心纯是天理之公,而絶无一毫人欲之私以间之也。如夫子称“回也三月不违仁”,程子谓“只是无纎毫私欲,少有私欲便是不仁”,及“雍也不知其仁”等类,皆是以心言者也。以事言,则只是当理而无私心之谓。如夷齐求仁而得仁、殷有三仁,及子文之忠、文子之清,皆“未知,焉得仁”等类是也。若以用功言,则只是去人欲,复天理,以全其本心之徳而已矣。如夫子当时答羣子问仁,虽各随其才质病痛之不同,而其旨意所归,大概不越乎此。
译(这是)从心的角度而言,就知道这颗心纯粹是天理的公正,而绝对没有一丝一毫人的私欲夹杂其中。比如孔子称赞“颜回三个月不违背仁德”,程子说“只是没有丝毫私欲,稍有私欲便是不仁”,以及“仲弓不知其仁”之类,都是从心的角度而言的。从事的角度而言,只是合乎道理而没有私心的意思。比如伯夷、叔齐求仁而得仁、殷代有三位仁人,以及子文的忠、文子的清,都是“未知,焉得仁”之类的情形。如果从用功修养的角度而言,只是去除人欲,恢复天理,以保全其本心的德性罢了。比如孔子当时回答众弟子问仁,虽然各自根据他们的才质和弊病的不同而作答,但其旨意所归,大概不超出这个范围。
忠信
忠信是就人用工夫上立字。大抵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四位,万善皆从此而生,此四位实为万善之搃括。如忠信如孝弟等类,皆在万善之中。孝弟便是个仁之实,但到那事亲从兄处,方始目之曰孝弟。忠信便只是五常实理之发,但到那接物发言处,方始名之曰忠信。
忠信二字,从古未有解人得分晓。诸家说忠,都只是以事君不欺为言。夫忠固能不欺,而以不欺名忠则不可。如此,则忠之一字,只事君方使得。说信又只以不疑为言,信固能不疑,而以不疑解信则不可。如此,则所谓不疑者,不疑何事?直至程子曰“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方说得确定。尽己自尽自家心里面,以所存主者而言,须是无一毫不尽方是忠。如十分里话,只说得七八分,犹留两三分,便是不尽,不得谓之忠。以实是就言上说,有话只据此实物说,无便曰无,有便曰有。若以无为有,以有为无,便是不以实,不得谓之信。忠信非判然二物,从内面发出,无一不尽是忠。发出外来,皆以实是信。明道发得又明畅,曰:发己自尽为忠,循物无违为信。从己心中发出,无一不尽是忠。循那物之实而言,无些子违背他,如是便曰是,不与是底相背,非便曰非,不与非底相背,便是信。伊川说得简要确实,明道说得发越条畅。
信有就言上说,是发言之实。有就事上说,是做事之实。有以实理言,有以实心言。
忠信两字近诚字。忠信只是实,诚也只是实。但诚是自然实底,忠信是做工夫实底。诚是就本然天赋真实道理上立字,忠信是就人做工夫上立字。
忠信之信与五常之信如何分别?五常之信以心之实理而言,忠信之信以言之实而言,须是逐一看得透彻。古人言语有就忠信之信言者,有就五常之信言者,不可执一看。若泥着,则不通。
圣人分上,忠信便是诚,是天道。贤人分上,忠信只是思诚,是人道。
诚与忠信对,则诚天道,忠信人道。忠与信对,则忠天道,信人道。
孔子曰:主忠信。主与宾相对,宾是外入,出入无常。主人是吾家之主,常存在这屋里,以忠信为吾心之主,是中心常要忠信,盖无时而不在是也。心中所主者忠信,则其中许多道理便都实在。这里若无忠信,则一切道理都虚了。主字下得极有力。
忠信等字骨看得透,则无往而不通。如事君之忠,亦只是尽己之心以事君。为人谋之忠,亦只是尽己之心以为人谋耳。如与朋友交之信,亦只是以实而与朋友交。与国人交之信,亦只是以实而与国人交耳。
忠恕
忠信是以忠对信而论,忠恕又是以忠对恕而论。伊川谓“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忠是就心说,是尽己之心无不真实者。恕是就待人接物处说,只是推己心之所真实者以及人物而已。字义中心为忠,是尽己之中心无不实,故为忠。如心为恕,是推己心以及人,要如己心之所欲者,便是恕。夫子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是就一边论。其实不止是勿施己所不欲者,凡己之所欲者,须要施于人方可。如己欲孝,人亦欲孝,己欲弟,人亦欲弟,必推己之所欲孝、欲弟者以及人,使人得以遂其欲孝欲弟之心;己欲立,人亦欲立,己欲达,人亦欲达,必欲推己之欲立、欲达者以及人,使人亦得以遂其欲立欲达之心,便是恕。只是己心底流去到那物而已。然恕道理甚大,在士人,只一门之内,应接无几,其所推者有限。就有位者而言,则所推者大,而所及者甚广。茍中天下而立,则所推者愈大。如吾欲以天下养其亲,却使天下之人父母冻饿,不得以遂其孝;吾欲长吾长、幼吾幼,却使天下之人兄弟妻子离散,不得以安其处;吾欲享四海之富,却使海内困穷无告者,不得以遂其生生之乐。如此便是全不推己,便是不恕。
大概忠恕只是一物,就中截作两片则为二物。上蔡谓:忠恕犹形影。说得好。盖存诸中者既忠,则发出外来便是恕。应事接物处不恕,则在我者必不十分真实。故发出忠底心,便是
译忠信
忠信这两个字,是从人在修养工夫上着眼的。大体上,人的本性中只有仁、义、礼、智这四个方面,万种善行都由此产生,这四个方面实际上是万善的总括。像忠信、孝悌之类,都包含在万善之中。孝悌就是仁的实质,但到了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时候,才把它称为孝悌。忠信就是五常实理的发用,但到了待人接物、言语表达的时候,才把它称为忠信。
忠信这两个字,从古以来没有谁能解释得清楚。各家解释“忠”,都只是说侍奉君主不欺骗。忠固然能做到不欺骗,但用不欺骗来定义忠就不对了。如果这样,那么“忠”这个字,只有在侍奉君主时才用得上。解释“信”又只说不怀疑,信固然能做到不怀疑,但用不怀疑来解释信就不对了。如果这样,那么所谓不怀疑,是不怀疑什么事呢?直到程子说“竭尽自己的心意叫做忠,以诚实为准则叫做信”,才说得确定。竭尽自己,是从自己内心所存守的主宰来说,必须没有一丝一毫不竭尽才是忠。比如十分的话,只说了七八分,还保留两三分,就是没有竭尽,不能称为忠。以诚实为准则,是从言语上来说,有话只根据实际事物来说,没有就说没有,有就说有。如果把没有说成有,把有说成没有,就是不以诚实为准则,不能称为信。忠和信不是截然分开的两样东西,从内心发出,没有一丝一毫不竭尽,就是忠。发出到外面,都以诚实为准,就是信。程颢(明道)讲得更加明白通畅,说:“发出自己而竭尽叫做忠,顺应事物而不违背叫做信。”从自己心中发出,没有一丝一毫不竭尽,就是忠。顺应事物的实际情况而言,没有丝毫违背它,该说是就说,不与应当是的相违背,该说非就说非,不与应当非的相违背,这就是信。程颐(伊川)说得简要确实,程颢说得发扬光大、条理通畅。
“信”有从言语上说的,是言语的诚实。有从事情上说的,是做事的诚实。有从实理上说的,有从实心说的。
忠信这两个字接近“诚”字。忠信只是诚实,诚也只是诚实。但诚是自然的诚实,忠信是做工夫达到的诚实。诚是从本然天赋的真实道理上立字的,忠信是从人做工夫上立字的。
忠信中的“信”与五常中的“信”如何区分?五常中的“信”是从心的实理上说的,忠信中的“信”是从言语的诚实上说的,必须逐一看得透彻。古人的言语有从忠信中的“信”说的,有从五常中的“信”说的,不可固执一种看法。如果拘泥,就不通达。
在圣人的境界里,忠信就是诚,是天道。在贤人的境界里,忠信只是追求诚,是人道。
诚与忠信相对,那么诚是天道,忠信是人道。忠与信相对,那么忠是天道,信是人道。
孔子说:以忠信为主。主与宾相对,宾是从外面进来的,出入没有定准。主人是我家的主人,常存在这屋里,以忠信为我的心之主,是心中常要忠信,大概没有什么时候不在忠信之中。心中所主宰的是忠信,那么其中许多道理就都实在了。这里如果没有忠信,那么一切道理都空虚了。“主”字用得极有力。
把忠信等字的根本看透,就没有不通达的地方。比如侍奉君主的忠,也只是竭尽自己的心意来侍奉君主。替别人谋划的忠,也只是竭尽自己的心意来替别人谋划罢了。比如与朋友交往的信,也只是以诚实与朋友交往。与国人交往的信,也只是以诚实与国人交往罢了。
忠恕
忠信是以忠对信来论述,忠恕又是以忠对恕来论述。程颐说:“竭尽自己的心意叫做忠,推己及人叫做恕。”忠是从心上说的,是竭尽自己的心意而没有不真实的。恕是从待人接物处说的,只是把自己心中真实的东西推及到人和事物罢了。字义上,心为忠,是竭尽自己的中心而没有不真实的,所以叫忠。如心为恕,是推己心以及人,要像自己心里所想要的那样,就是恕。孔子说“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这只是从一方面论述。其实不只是不施加自己不愿意的东西,凡是自己所想要的,必须施加给别人才行。比如自己想孝顺,别人也想孝顺,自己想敬爱兄长,别人也想敬爱兄长,一定要把自己想要孝顺、想要敬爱兄长的念头推及到别人,使别人能够实现他们想要孝顺、想要敬爱兄长的心愿;自己想立身,别人也想立身,自己想通达,别人也想通达,一定要把自己想要立身、想要通达的念头推及到别人,使别人也能实现他们想要立身、想要通达的心愿,这就是恕。只是自己心里的念头流去到那事物上罢了。然而恕的道理很大,对于士人而言,只在一个家庭之内,应酬交往不多,所推及的范围有限。对于在位者而言,所推及的范围大,而所波及的人很广。如果居天下之中而立,那么所推及的范围就更大。比如我想用天下的财富来奉养我的父母,却使天下人的父母受冻挨饿,不能实现他们的孝心;我想尊敬我的长辈、爱护我的晚辈,却使天下人的兄弟妻子离散,不能安顿他们的处境;我想享受四海之内的富足,却使海内困穷无告的人,不能实现他们生存的快乐。这样就是完全不推己及人,就是不恕。
大体上忠恕只是一样东西,从中间截开成为两片就是两样东西。谢良佐(上蔡)说:忠恕就像形体和影子。说得好。因为存于内心的既然忠,那么发出到外面就是恕。在应事接物处不恕,那么在我内心的必定不十分真实。所以发出忠的心,就是
在圣人分上,则日用千条万绪,只是一个浑沦真实底流行去贯注他,更下不得一个推字。曽子谓“夫子之道忠恕”,只是借学者工夫上二字来形容圣人一贯之旨,使人易晓而已。如木桹上一个生意是忠,则是这一个生意流行贯注于千枝万蘂底便是恕。若以忠恕并论,则只到那地头定处,枝成枝、蘂成蘂,便是恕。
大槩忠恕本只是学者工夫事。程子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忠也;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天岂能尽己推己,此只是广就天地言,其理都一般耳。且如维天之命,元而亨,亨而利,利而贞,贞而复元,万古循环,无一息之停,只是一个真实无妄道理。而万物各具此以生,洪纎髙下,各正其所赋受之性命,此是天之忠恕也。在圣人,也只是此心中一个浑沦大本流行泛应,而亊事物物莫不各止其所当止之所,此是圣人之忠恕也。圣人之忠便是诚,更不待尽。圣人之恕便只是仁,更不待推。程子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无他,以己者是自然,推己者是着力。
有天地之忠恕,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是也。有圣人之忠恕,吾道一以贯之是也。有学者之忠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也。皆理一而分殊。
圣人本无私意,此心豁然大公,物来而顺应,何待于推?学者未免有私意锢于其中,视物未能无尔汝之间,须是用力推去,方能及到这物上。既推得去,则亦豁然大公矣。所以子贡问: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盖学者须是着力推己以及物,则私意无所容而仁可得矣。
忠是在己底,恕是在人底。单言恕,则忠在其中,如曰推己之谓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己之一字,便含忠意了。己若无忠,则从何物推去?无忠而恕。便流为姑息。而非所谓由中及物者矣、中庸说“忠恕违道不逺”,正是说学者之忠恕。曽子说“夫子之道忠恕”,乃是说圣人之忠恕。圣人忠恕是天道,学者忠恕是人道。
夫子语子贡之恕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即是中庸说“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也”。异时子贡又曰“我不欲人之加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亦即是此意,似无异旨。而夫子乃以为“赐也,非尔所及”。至程子又有仁恕之辨,何也?盖是亦理一而分殊。曰“无加”云者,是以己自然及物之事。曰“勿施”云者,是用力推己及物之事。
自汉以来,恕字义甚不明,至有谓“善恕己量主”者。而我朝范忠宣公亦谓“以恕己之心恕人”,不知恕之一字就己上着不得。据他说,恕字只似个饶人底意,如此则是己有过且自恕己,人有过又并恕人,是相率为不肖之归,岂古人推己如心之义乎?故忠宣公谓“以责人之心责己”一句说得是,“以恕己之心恕人”一句说得不是。其所谓恕,恰似今人说“且恕”、“不轻恕”之意。字义不明,为害非轻。
一贯
一只是这个道理全体浑沦一大本处,贯是这一理流出去,贯串乎万事万物之间。圣人之心,全体浑沦只是一理,这是一个大本处。从这大本中流出见于用,在君臣则为义,在父子则为仁,在兄弟则为友,在夫妇则为别,在朋友则为信。又分而言之,在父则为慈,在子则为孝,在君则为仁,在臣则为敬。又纎悉而言之,为视之明、听之聪、色之温、貌之恭,凡三千三百之仪,动容周旋之礼。又如乡党之条目,如见冕者与瞽者必以貌、如或仕或止、或久或速、或温而厉或恭而安、或为居处之恭、或为执事之敬,凡日用间微而洒扫应对进退,大而参天地赞化育,凡百行万善,千条万绪,无非此一大本流行贯串。
自其浑沦一理而言,万理无不森然具备。自其万理着见而言,又无非即此一理也。一所以贯乎万,而万无不本乎一。
一贯是天道一以贯之,圣人此语向曽子说得甚亲切。曽子忠恕,即所以形容此一贯,借人道之实以发明天道之妙,尤为确定切实。盖忠即是一,恕即是贯。夫尽己之心真实无妄,则此心浑沦是一个天理,即此便是大本处,何物
译在圣人的境界中,日常千头万绪的事务,只是一个浑然一体、真实无妄的本体流行贯通其中,再也用不上一个“推”字。曾子说“孔子的道在于忠恕”,只是借用学者工夫上的这两个字来形容圣人一贯的宗旨,使人容易理解罢了。好比木桩上的一个生机是忠,那么这个生机流行贯通于千枝万蕊之中的便是恕。如果把忠和恕并列讨论,那么到了那个确定的地方,枝成为枝、蕊成为蕊,便是恕。
大抵忠恕原本只是学者的工夫。程子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这是忠;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这是恕。”天哪里能够尽己推己呢?这只是广泛地从天地来说,其道理都是一样的。且如维天之命,元而亨,亨而利,利而贞,贞而复元,万古循环,没有一刻停息,只是一个真实无妄的道理。而万物各自具备这个道以生存,无论宏大细微、高低贵贱,各自端正其所禀受的性命,这就是天的忠恕。在圣人那里,也只是心中一个浑然一体的大本流行泛应,而万事万物没有不各自安止于应当安止的地方,这就是圣人的忠恕。圣人的忠就是诚,更不需要去尽。圣人的恕就是仁,更不需要去推。程子说:以自己自然地去感通万物,是仁;推己及物,是恕。没有别的,以己及物是自然的,推己及物是着力的。
有天地之忠恕,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这就是。有圣人之忠恕,吾道一以贯之,这就是。有学者之忠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就是。都是理一而分殊。
圣人本来没有私意,此心豁然大公,事物来了就顺应,何须等待去推?学者难免有私意禁锢其中,看待事物不能没有你我之间的分别,必须用力推去,才能到达这事物上。既然推得过去,也就豁然大公了。所以子贡问: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的吗?大概就是恕吧?因为学者必须着力推己以及物,那么私意就没有容身之处而仁德就可以得到了。
忠是在自己身上的,恕是在别人身上的。单说恕,那么忠就在其中,比如说是推己叫做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一个“己”字,就包含了忠的意思了。自己如果没有忠,那么从什么东西去推呢?没有忠而有恕,就会流于姑息。而不是所谓由内及外的人了。《中庸》说“忠恕违道不远”,正是说学者的忠恕。曾子说“夫子的道在于忠恕”,乃是说圣人的忠恕。圣人的忠恕是天道,学者的忠恕是人道。
夫子对子贡说的恕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就是《中庸》说的“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也”。后来子贡又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给我,我也不希望强加给别人。”也就是这个意思,似乎没有不同的宗旨。而夫子却认为“赐啊,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到了程子又有仁恕的辨析,为什么呢?因为这也是理一而分殊。说“无加”的,是以自己自然去感通万物的事。说“勿施”的,是用力推己及物的事。
自汉代以来,恕字的意义很不明确,甚至有说“善于宽恕自己、揣度君主”的。而我朝范忠宣公也说“用宽恕自己的心去宽恕别人”,不知道恕这个字在自己身上是着不上的。按照他的说法,恕字好像只是饶人的意思,这样就是自己有过错且自己宽恕自己,别人有过错又一起宽恕别人,是相率走向不贤的归宿,哪里是古人推己及人的意思呢?所以忠宣公说“用责备别人的心责备自己”这一句说得对,“用宽恕自己的心宽恕别人”这一句说得不对。他所说的恕,恰似现在人说的“暂且宽恕”、“不要轻易宽恕”的意思。字义不明确,危害不小。
一贯
一只是这个道理全体浑然一体的大本处,贯是这一理流出去,贯通串联在万事万物之间。圣人之心,全体浑然只是一个理,这是一个大本处。从这大本中流出见于作用,在君臣之间就是义,在父子之间就是仁,在兄弟之间就是友,在夫妇之间就是别,在朋友之间就是信。再细分来说,在父亲那里就是慈,在儿子那里就是孝,在君主那里就是仁,在臣子那里就是敬。再细微来说,就是视之明、听之聪、色之温、貌之恭,凡是三千三百种礼仪,动容周旋的礼节。又如《乡党》中的条目,如见到戴冕的人和盲人必定以貌相敬、如或出仕或停止、或久或速、或温和而严厉或恭敬而安详、或为居处的恭敬、或为执事的敬慎,凡是日常间微小的洒扫应对进退,大到参赞天地化育,凡是百行万善,千条万绪,无非是这一大本流行贯通。
从它浑然一体的理来说,万理无不森然具备。从它万理显现来说,又无非就是这一理。一所以能贯通万,而万无不本于一。
一贯是天道一以贯之,圣人这话对曾子说得非常亲切。曾子的忠恕,就是用来形容这一贯的,借人道之实以阐明天道之妙,尤为确定切实。因为忠就是一,恕就是贯。尽己之心真实无妄,那么此心浑然是一个天理,即此便是大本处,何物
不具于此。由是而酬酢应接,散为万事,那个事不从这心做去?那个道理不从这里发出?即此便见一贯处。故曽子之说,于理尤为确定切实,于圣人之藴尤为该尽,而于学者尤为有力。其进道入徳,有可依据实下手处。
译(前面的内容)不详细列举在这里。由此而应对交往,分散为万事万物,哪一件事不是从这心去做呢?哪一个道理不是从这里发出的呢?就在这处便可见到“一贯”的所在。所以曾子的说法,在道理上尤其确定切实,对于圣人的内涵尤其概括详尽,而对于求学的人尤其有力量。在增进道义、进入德行的过程中,有可以依据并切实下手的处所。
在学者做工夫,不可躐进。那所谓一,只当专从事。其所谓贯,凡日用间千条万绪,各一一精察其理之所以然,而实践其事之所当然,然后合万理为一理。而圣人浑沦太极之全体,自此可以上达矣。
天只是一元之气流行不息如此,即这便是大本,便是太极。万物从这中流出去,或纎或洪,或髙或下,或飞或潜,或动或植,无不各得其所欲,各具一太极去,个个各足,无有欠缺。亦不是天逐一去妆点,皆自然而然从大本中流出来。此便是天之一贯处。
诚
诚字与忠信字极相近,须有分别。诚是就自然之理上形容出一字,忠信是就人用工夫上说。
诚字后世都说差了,到伊川方云“无妄之谓诚”,字义始明。至晦翁又増两字,曰“真实无妄之谓诚”,道理尤见分晓。后世说至诚两字,动不动加诸人,只成个谦恭谨愿底意思。不知诚者真实无妄之谓,至诚乃是真实极至而无一毫之不尽,惟圣人乃可当之,如何可容易以加诸人?
诚字本就天道论,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只是一个诚。天道流行,自古及今,无一毫之妄。暑往则寒来,日往则月来,春生了便夏长,秋杀了便冬蔵,元亨利贞终始循环,万古常如此,皆是真实道理为之主宰。如天行一日一夜,一周而又过一度,与日月星辰之运行躔度,万古不差,皆是真实道理如此。又就果木观之,甜者万古甜,苦者万古苦,青者万古常青,白者万古常白,红者万古常红,紫者万古常紫,圆者万古常圆,缺者万古常缺,一花一叶,文缕相等对,万古常然无一毫差错,便待人力十分安排撰造来,终不相似,都是真实道理,自然而然。此中庸所以谓“其为物不二,其生物不测”,而五峯亦曰“诚者,命之道乎”,皆形容得亲切。
就人论,则只是这实理流行付予于人,自然发见出来底,未说到做工夫处。且诚之一字,不成受生之初便具这理,到赋形之后未死之前,这道理便无了?在吾身日用常常流行发见,但人不之察耳。如孩提之童,无不知爱亲敬兄,都是这实理发见出来,乃良知良能,不待安排。又如乍见孺子将入井,便有怵惕之心。至行道乞人饥饿濒死,而蹴尔嗟来等食乃不屑就,此皆是降衷秉彛真实道理,自然发见出来。虽极恶之人,物欲昏蔽之甚,及其稍息,则良心之实自然发见,终有不可殄灭者。此皆天理自然流行真实处。虽曰见于在人,而亦天之道也。及就人做工夫处论,则只是悫实不欺伪之谓。是乃人事之当然,便是人之道也。故存心全体悫实,固诚也;若一言之实,亦诚也;一行之实,亦诚也。
如“君子诚之为贵”“诚之者,人之道”,此等就做工夫上论,盖未能真实无妄,便须做工夫,要得真实无妄。孟子又谓“思诚者人之道”,正是得子思此理传授处。古人立意,有就天命言者,有就人做工夫言者。至于“至诚”二字,乃圣人徳性地位,万理皆极其真实,絶无一毫虚伪,乃可以当之。
诚在人言,则圣人之诚,天之道也;贤人之诚,人之道也。
诚有以理言者,若“诚者物之终始”是也。有以心言者,若“不诚无物”是也。
如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等类,若不是实理如此,则便有时废了。惟是实理如此,所以万古常然。虽更乱离变故,终有不可得而殄灭者。
诚与信相对论,则诚是自然,信是用力;诚是理,信是心;诚是天道,信是人道;诚是以命言,信是以性言;诚是以道言,信是以徳言。
敬
诚与敬字不相闗,恭与敬字却相闗。
程子谓“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文公合而言之,曰“主一无适之谓敬”,尤分晓。敬一字,从前经书说处尽多,只把做闲慢说过,到二程方拈出来,就学者做工夫处说,见得这道理尤紧切,所闗最大。敬字本是个虚字,与畏惧等字相似,今把做实工夫,主意重了,似个实物事一般。
人心妙不可测,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敬所以主宰统摄。若无个敬,便都不见了。惟敬,便存在这里
译做学问的人用功,不可越级冒进。那所谓的“一”,只应当专心致志地从事。那所谓的“贯”,凡是日常生活中千头万绪的事情,都要一一精细地考察其道理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并切实地践行其应当如此的行为,然后才能将万理合为一理。而圣人浑然一体的太极全体,从此就可以向上通达了。
天只是一元之气流行不息如此,这也就是大本,也就是太极。万物从这大本中流出去,有的细微有的宏大,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飞有的潜,有的动物有的植物,无不各自得到它们所想要的,各自具足一个太极,个个都完备充足,没有欠缺。也不是天逐一去妆点修饰,都是自然而然从大本中流出来的。这就是天的“一贯”之处。
诚
“诚”字与“忠信”二字极其相近,必须加以区分。“诚”是从自然之理上形容出来的一个字,“忠信”是从人用功修养上来说的。
“诚”字后世都说错了,直到伊川先生才说“无妄之谓诚”,字义才变得明白。到了晦翁(朱熹)又增加了两个字,说“真实无妄之谓诚”,道理尤其显得清楚明白。后世说到“至诚”这两个字,动不动就加在别人身上,只成了一个谦恭谨慎、老实本分的意思。不知道“诚”是真实无妄的意思,“至诚”乃是真实达到了极致而没有丝毫的不尽,只有圣人才配得上,怎么可以轻易地加在别人身上呢?
“诚”字本来是从天道方面论述的,“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只是一个“诚”字。天道流行,从古至今,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妄。暑去则寒来,日去则月来,春生了便夏长,秋杀了便冬藏,元亨利贞终始循环,万古都这样,都是真实道理在主宰。比如天运行一日一夜,一周而又过一度,与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万古不差,都是真实道理如此。再从果木来看,甜的万古甜,苦的万古苦,青的万古常青,白的万古常白,红的万古常红,紫的万古常紫,圆的万古常圆,缺的万古常缺,一花一叶,纹理相等对应,万古常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即使等待人力十分精心地安排制造,终究不相似,都是真实道理,自然而然。这就是《中庸》所说的“其为物不二,其生物不测”,而五峯先生也说“诚者,命之道乎”,都形容得非常亲切。
就人来说,则只是这实理流行赋予于人,自然显现出来的,还没有说到用功修养的地方。况且“诚”这一个字,难道在受生之初就具备这道理,到了赋形之后未死之前,这道理就没有了吗?在我身上日常生活中常常流行显现,只是人不察觉罢了。比如幼小的孩童,没有不知道爱父母敬兄长的,都是这实理显现出来的,是良知良能,不需要安排。又如乍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就会产生惊惧同情之心。至于在路上遇到乞讨的人饥饿濒死,而用脚踢着给他食物或吆喝着给他食物,他却不屑于接受,这些都是秉承天命、遵循常道的真实道理,自然显现出来的。即使是极恶之人,物欲昏蔽得很严重,等到他稍微平息下来,良心的真实自然显现,终究有不可灭绝的。这些都是天理自然流行的真实之处。虽然说是显现于人,但也是天的道理。等到就人用功修养的地方来说,则只是诚实不欺伪的意思。这是人事的应当如此,就是人的道理。所以存心全体诚实,固然就是诚;如果一句话诚实,也是诚;一件事诚实,也是诚。
比如“君子以诚为贵”、“诚之者,人之道”,这些是从用功修养上论述的,大概是因为未能真实无妄,就必须用功,以求达到真实无妄。孟子又说“思诚者人之道”,正是得到了子思这个道理的传授。古人立意,有从天命方面说的,有从人用功修养方面说的。至于“至诚”二字,乃是圣人的德性地位,万理都极其真实,绝无一丝一毫的虚伪,才可以配得上。
“诚”在人来说,圣人的诚,是天的道理;贤人的诚,是人的道理。
“诚”有从理方面说的,比如“诚者物之终始”就是如此。有从心方面说的,比如“不诚无物”就是如此。
比如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等类,如果不是实理如此,那么就会有时废弛了。正因为实理如此,所以万古常然。即使经历战乱变故,终究有不可灭绝的。
“诚”与“信”相对来说,那么“诚”是自然,“信”是用力;“诚”是理,“信”是心;“诚”是天道,“信”是人道;“诚”是从命来说,“信”是从性来说;“诚”是从道来说,“信”是从德来说。
敬
“诚”与“敬”字不相干,“恭”与“敬”字却相干。
程子说“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文公(朱熹)合起来说,曰“主一无适之谓敬”,尤其清楚明白。“敬”这一个字,从前经书说的地方很多,只是当作闲慢的话说过,到了二程才把它拈出来,从学者用功修养的地方说,见得这道理尤其紧切,关系最大。“敬”字本来是个虚字,与畏惧等字相似,现在把它当作实工夫,主意重了,好像个实物事一般。
人心微妙不可预测,出入没有定时,不知道它的方向。“敬”所以能主宰统摄。如果没有一个“敬”,就都不见了。只有“敬”,便存在这里。
主一者只是心主这个事,更不别把个事来参挿。若做一件事,又挿第二件事,又参第三件事,便不是主一,便是不敬。文公谓“勿贰以二,勿参以三”,正如此。
无事时,心常在这里,不走作,固是主一。有事时,心应这事,更不将第二第三事来挿,也是主一。
无适者,心常在这里,不走东,不走西,不之南,不之北。
程子就人心做工夫处,特注意此字。盖以此道理贯动静,彻表里,一始终,本无界限。闲静无事时也用敬,应事接物时也用敬。心在里面也如此,动出于外来做事也如此。初头做事也如此,做到末稍也如此。此心常无间断,纔间断便不敬。
格物致知也须敬,诚意正心修身也须敬,齐家治国平天下也须敬。敬者,一心之主宰,万事之根本。
礼谓“执虚如执盈,入虚如有人”,只就此二句体认持敬底工夫,意象最亲切。且如人捧个至盈底物,心若不在这上,纔移一步便倾了。惟执之拳拳,心常常在这上,虽行到那里也不倾倒。入虚如有人,虽无人境界,此心常严肃,如对大宾然,此便是主一无适意。又如人入神祠中,此心全归向那神明上,絶不敢生些他念,専専一一,便是不二不三,就此时体认,亦见得主一无适意分晓。
整齐严肃,敬之容。如坐而倾跌,衣冠落魄,便是不敬。
上蔡所谓常惺惺法,是就心地上做工夫处,说得亦亲切。盖心常醒在这里,便常惺惺,恁地活。若不在,便死了。心纔在这里,则万理森然于其中。古人谓“敬,徳之聚”,正如此。须实下持敬工夫,便自见。
文公敬斋箴,正是铺叙日用持敬工夫节目,最亲切,宜列诸左右,常目在之,按为准则做工夫,久久自别。
恭敬
恭就貌上说,敬就心上说。恭主容,敬主事。
恭有严底意,敬字较实。
身体严整,容貌端庄,此是恭底意。但恭只是敬之见于外者,敬只是恭之存于中者。敬与恭不是二物,如形影然,未有内无敬而外能恭者,亦未有外能恭而内无敬者。此与忠信、忠恕相闗一般。
“坐如尸,立如齐”,便是敬之容。“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便是恭之容。
敬,工夫细宻;恭,气象阔大。敬,意思卑屈;恭,体貌尊严。
文公曰:以成徳而论,则敬字不如恭之安。以学者做工夫而言,则恭字不如敬之切。
古人皆如此着力,如尧之钦明,舜之温恭,汤之圣敬日跻,文王之缉熈敬止,都是如此。
译主一,只是心专注于这一件事,不再夹杂别的事情。如果做一件事,又夹杂第二件事,又参杂第三件事,便不是主一,便是不敬。朱文公说“不要以二心对待,不要以三心对待”,正是这个意思。
没有事情的时候,心常常在这里,不跑偏,固然是主一。有事的时候,心应对这件事,不再将第二、第三件事夹杂进来,也是主一。
无适,就是心常常在这里,不向东走,不向西走,不向南去,不向北去。
程子在人心中做工夫的地方,特别注重这个“一”字。因为这个道理贯通动静,透彻表里,统一始终,本来没有界限。闲静无事的时候也用敬,应对事物、接待外物的时候也用敬。心在里面也这样,行动出于外来做事情也这样。刚开始做事也这样,做到最后也这样。这颗心常常没有间断,一旦间断便是不敬。
格物致知也需要敬,诚意正心修身也需要敬,齐家治国平天下也需要敬。敬,是一心的主宰,万事的根本。
《礼记》说“拿着空器皿像拿着满的一样,进入空屋像有人一样”,只就这两句话体认持敬的工夫,意象最为亲切。比如人捧着极满的东西,心如果不在这上面,才移动一步就倾倒了。只有紧紧握住,心常常在这上面,即使走到那里也不会倾倒。进入空屋像有人一样,虽然是无人的境界,这颗心常常严肃,如同面对大宾一样,这就是主一无适的意思。又比如人进入神庙中,这颗心完全归向那神明,绝不敢产生丝毫其他的念头,专一不二,这时体认,也能见得主一无适的意思分明。
整齐严肃,是敬的仪容。如果坐着歪斜跌倒,衣冠散乱,便是不敬。
程颐所说的常惺惺法,是在心地上做工夫的地方,说得也很亲切。因为心常常醒在这里,便常常惺惺,这样活泼。如果不在,便死了。心才在这里,万理就森然存在于其中。古人说“敬,是德的聚集”,正是这样。必须切实下持敬的工夫,自然就能看见。
朱文公的《敬斋箴》,正是铺陈日常持敬工夫的条目,最为亲切,应该陈列在左右,常看在眼里,按照它作为准则做工夫,久而久之自然会有分别。
恭敬
恭是从仪容上说的,敬是从心上说的。恭主要在于仪容,敬主要在于行事。
恭有严肃的意思,敬字更实在。
身体严整,容貌端庄,这是恭的意思。但恭只是敬表现于外,敬只是恭存于内。敬与恭不是两样东西,如同形影一样,没有内心没有敬而外表能恭的,也没有外表能恭而内心没有敬的。这与忠信、忠恕相关联是一样的。
“坐着像神主,站着像斋戒”,这就是敬的仪容。“端正衣冠,尊严视听,庄严的样子让人望而生畏。”这就是恭的仪容。
敬,工夫细密;恭,气象阔大。敬,意思卑屈;恭,体貌尊严。
朱文公说:从成就德行的角度论,敬字不如恭字安稳。从学者做工夫的角度论,恭字不如敬字切要。
古人都这样着力,比如尧的钦明,舜的温恭,汤的圣敬日跻,文王的缉熈敬止,都是这样。
卷下
道
道,就是路的意思。当初造这个字是从路上起意的。人所通行的才叫做路,一个人独行不能叫做路。道的大纲,只是日常人伦事物中应当遵循的道理。众人所共同遵循的才叫做道。大概必须从日常人事上说,才能见得人所通行的意思亲切。如果推究它的来历,并不是人事上凭空有一个道理如此,它的根源都是从天来的。所以张横渠说“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这就是推究它的来历。天就是理。古圣贤说天,多是从理上论。理没有形状,以它的自然而言,所以叫做天。如果从天之形体论,也只是个积聚的气,那样苍苍茫茫,其实有什么形质。但横渠这个天字是说理。理难道死定在这里吗?一元之气流出来,生人生物,便有一个脉络,这样便是人物所通行的道。这是从造化推究它所从始的情况。到子思说“率性之谓道”,又是从人物已经承受得来的地方说,随其所受之性,便自然有一个应当行走的路,不待人安排。其实道得名,必须从人所通行的地方说,只是日常人事所当然之理,古今所共同遵循的路,所以命名为道。
老庄说道,都与人物不相干,都把道看作超乎天地器物形体之外。比如说道在太极之前,都是说未有天地万物之初,有一个空虚的道理。况且自家身体现在天地之后,只管想象未有天地之初一个空虚的道理,与自家身体有什么干涉?佛氏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