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大槩亦是此意。但老氏以无为宗,佛氏以空为宗,以未有天地之先为吾真体,以天地万物皆为幻化,人事都为粗迹,尽欲屏除了,一归真空,乃为得道。不知道只是人事之理耳。“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自有形而上者言之,其隐然不可见底则谓之道;自有形而下者言之,其显然可见底则谓之器。其实道不离乎器,道只是器之理。人事有形状处都谓之器,人事中之理便是道。道无形状可见,所以明道曰:道亦器也,器亦道也。须着如此说,方截得上下分明。
译大抵也是这个意思。但老子以无为根本,佛家以空为根本,认为在天地形成之前才是我的真实本体,而天地万物都是虚幻变化,人世间的事情都是粗浅的痕迹,全都想要摒弃清除,最终归于真空,这才算是得道。他们不知道道只是人世间事物的道理罢了。“形而上的叫做道,形而下的叫做器。”从形而上的方面来说,那隐晦不可见的就叫做道;从形而下的方面来说,那明显可见的就叫做器。其实道并不离开器,道只是器的道理。人世间有形状的事物都叫做器,人世间事物中的道理就是道。道没有形状可以看见,所以明道先生说:道也是器,器也是道。必须这样说,才能把上下界限划分得清楚明白。
道非是外事物有个空虚底,其实道不离乎物,若离物则无所谓道。且如君臣有义,义底是道,君臣是器。若要看义底道理,须就君臣上看,不成脱了君臣之外别有所谓义?父子有亲,亲底是道,父子是器。若要看亲底道理,须就父子上看,不成脱了父子之外别有所谓亲?即夫妇,而夫妇在所别;即长幼,而长幼在所序;即朋友,而朋友在所信。亦非外夫妇、长幼、朋友而有所谓别、序与信。圣门之学,无一不实。老氏清虚厌事,佛氏屏弃人事,他都是把道理做事物项头玄妙底物看,把人事物做下面粗底,便都要摆脱去了。
若就事事物物上看,亦各自有个当然之理。且如足容重,足是物,重是足当然之理。手容恭,手是物,恭是手当然之理。如视思明,听思聪,明与聪便是视听当然之理。又如坐如尸,立如齐,如尸如齐便是坐立当然之理。以类而推,大小髙下,皆有个恰好底道理,古今所通行而不可废者。自圣门实学不明,然后有老庄佛氏一切等说。后世儒者才说到道,便渉老庄去。如子云用心亦甚苦,然说到道理,皆是黄老意。如中首所谓灵根及“爰清爰净,逰神之庭,惟寂惟寞,守德之宅”等说,都是纯用老子意。
论道之大原,则是出于天。自未有天地之先,固是先有理。然才有理,便有气。才有气,此理便在乎气之中,而不离乎气。气无所不在,则理无所不通。其盛着见于造化发育,而其实流行乎日用人事,千条万绪,人生天地之内,物类之中,全具是道,与之俱生,不可须臾离。故欲求道者,须是就人事中,尽得许多千条万绪当然之理,然后可以全体是道,而实具于我。非可舍吾身人事,超乎二气之表,只管去穷索未有天地始初之妙为道体,则在此身有何干渉!此佛老庄列异端邪说所以为吾道之贼,学者不可不严屏峻却,而圣门实学,坦如康庄,学者亦不可自暴自弃而不由也。
学者求道,须从事物千条万绪中磨炼出来。
道流行乎天地之间,无所不在,无物不有,无一处欠缺。子思言鸢飞、鱼跃、上下察以证之,有以见道无不在,甚昭著分晓。在上则鸢飞戾天,在下则鱼跃于渊,皆是这个道理。程子谓此是子思吃紧为人处,活泼泼地。所谓“吃紧”云者,只是紧切为人说。所谓“活泼泼地”云者,只是真见这道理在面前,如活底物相似。此正如颜子所谓卓尔,孟子所谓跃如之意,都是真见得这道理分明,故如此说。
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气也,形而下者也。道,理也,只是阴阳之理,形而上者也。孔子此处是就造化根原上论。大凡字义,须是随本文看得透方可。如“志于道”“可与适道”“道在迩”等类,又是就人事上论。圣贤与人说道,多是就人事上说。惟此一句,乃是赞易时说来歴根原。儒中窃襌学者,又直指阴阳为道,便是指气为理了。
韩公原道头四句,如所谓“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尽说从外面去。其论德,如“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言,虽未圆,犹未害。至“由是而之焉之谓道”,则道全在人力修为之方有,而非子思中庸率性本然之道。如老子“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等语,又把道都脱从上面去说,与德仁义都分裂破碎了。扬子云又谓“老氏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及搥提仁义,吾无取焉耳。”是又把道德、仁义判做二物,都不相交渉了。
韩公学无原头处,如原道一篇铺叙许多节目,亦可谓见得道之大用流行于天下底分晓,但不知其体本具于吾身,故于反身内省处殊无细宻工夫,只是与张籍軰吟诗饮酒度日。其中自无所执守,致得后来潮阳之贬,寂寞无聊中,遂不觉为大颠说道理动了,故俛首与之同逰而忘其平昔排佛老之说。
理
道与理大槩只是一件物,然析为二字,亦须有分别。道是就人所通行上立字,与理对说,则道字较寛,理字较实,理有确然不易底意。故万古通行者,道也;万古不易者,理也。理无形状,如何见得?只是
译道并不是在事物之外有一个空虚的东西,其实道并不离开事物,如果离开了事物,就无所谓道了。比如君臣之间有道义,道义是道,君臣是器物。如果要观察道义的道理,必须在君臣关系上去看,难道能脱离君臣关系之外另有所谓的道义吗?父子之间有亲情,亲情是道,父子是器物。如果要观察亲情的道理,必须在父子关系上去看,难道能脱离父子关系之外另有所谓的亲情吗?就夫妇而言,夫妇在于有所分别;就长幼而言,长幼在于有所次序;就朋友而言,朋友在于有所信任。也不是在夫妇、长幼、朋友之外另有所谓的分别、次序与信任。孔子门下的学问,没有一项不是实实在在的。老子主张清静虚无、厌恶事务,佛教主张摒弃人事,他们都是把道理当作事物中玄妙的事物来看待,把人事当作低下的东西,便都要摆脱抛弃了。
如果从各种事物上去看,各自都有一个应当如此的理。比如脚的动作要稳重,脚是物,稳重是脚应当如此的理。手的动作要恭敬,手是物,恭敬是手应当如此的理。比如看要看得明白,听要听得清楚,明白与清楚便是视听应当如此的理。又如坐着要像祭祀时的尸主那样端庄,站着要像斋戒时那样肃穆,像尸主、像斋戒便是坐立应当如此的理。以此类推,大小高低,都有一个恰到好处的道理,这是古今通行而不能废弃的。自从孔子门下的实学不再彰明,然后才有老庄佛氏等一切学说。后世的儒者一说到道,便涉及老庄去了。比如扬雄用心也很苦,但说到道理,都是黄老的意思。比如《法言·中》篇所说的灵根以及“爱清爱净,游神之庭,惟寂惟寞,守德之宅”等说法,都是纯粹采用老子的意思。
论道的根本来源,则是出于天。在天地尚未形成之前,固然先有理。但只要有理,就有气。只要有气,这理便存在于气之中,而不离开气。气无所不在,那么理就无所不通。它盛大显著地表现在造化发育之中,而实际上流行于日常人事之中,千条万绪,人生在天地之内,万物之中,完全具备着道,与道一起产生,片刻也不能离开。所以想要求道的人,必须在人事中,穷尽这些千条万绪应当如此的理,然后才能整体地体现道,并实实在在地具备于自身。不可以舍弃自身的人事,超脱于阴阳二气之外,只管去探究天地初始的奥妙作为道的本体,那与此身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佛老庄列等异端邪说之所以成为我们道统的祸害,学者不能不严厉屏除,而孔子门下的实学,平坦如康庄大道,学者也不能自暴自弃而不遵循它。
学者求道,必须从事物千条万绪中磨炼出来。
道流行于天地之间,无所不在,无物不有,没有一处欠缺。子思说鸢飞鱼跃、上下察来证明这一点,足以见得道无不在,非常显著清楚。在上面则是鸢飞冲天,在下面则是鱼跃深渊,都是这个道理。程子说这是子思急切为人指出的地方,活泼泼地。所谓“吃紧”,只是紧切地为人说明。所谓“活泼泼地”,只是真切地看到这道理在面前,像活的东西一样。这正如颜回所说的卓然独立,孟子所说的跃然显现的意思,都是真切地看到这道理分明,所以这样说。
《易经》说一阴一阳叫做道,阴阳,是气,是形而下的。道,是理,只是阴阳之理,是形而上的。孔子这里是从造化的根本来源上论述。大凡字义,必须随着本文看得透彻才可以。如“志于道”“可与适道”“道在迩”等类,又是从人事上论述。圣贤对人说道,多是就人事上说。只有这一句,乃是赞《易》时说的来历根源。儒家中偷学禅宗的人,又直指阴阳为道,便是指气为理了。
韩愈《原道》开头四句,如所谓“博爱叫做仁,行为适宜叫做义”,都说从外面去。他论述德,如“自身充足,不依赖外物”的话,虽然不圆满,还没有妨害。至于“由此而前往叫做道”,则道完全在于人力修为之后才有,而不是子思《中庸》中率性本然之道。如老子“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等话,又把道都从上面去说,与德仁义都分裂破碎了。扬雄又说“老子的话关于道德,我有采纳的,至于抨击仁义,我没有采纳的。”这是又把道德、仁义判为两样东西,都不相涉了。
韩愈的学问没有源头,如《原道》一篇铺叙许多细节,也可以说是见得道的大用流行于天下的分晓,但不知道其本体原本具备于自身,所以在反身内省的地方完全没有细密的工夫,只是与张籍等人吟诗饮酒度日。其中自然没有执守,导致后来被贬潮州,在寂寞无聊中,便不觉被大颠说的道理所打动,所以低头与他同游而忘记了平素排斥佛老的说法。
理
道与理大体上只是一样东西,但分析为两个字,也必须有分别。道是从人所通行的方面立字,与理相对说,则道字较宽泛,理字较实在,理有确然不易的意思。所以万古通行的,是道;万古不变的,是理。理没有形状,如何看得见?只是
事物上一个当然之则便是理。则是凖则、法则,有个确定不易底意。只是事物上正合当做处便是“当然”,即这恰好,无过些,亦无不及些,便是“则”。如为君止于仁,止仁便是为君当然之则;为臣止于敬,止敬便是为臣当然之则;为父止于慈,为子止于孝,孝慈便是父子当然之则。又如足容重,重便是足容当然之则;手容恭,恭便是手容当然之则。如尸便是坐中当然之则,如齐便是立中当然之则,古人格物穷理,要就事物上穷个当然之则,亦不过只是穷到那合做处、恰好处而已。
译事物上那个理所当然的准则就是理。则,就是准则、法则,含有确定不变的意思。只是事物上正应当做的地方就是“当然”,即这恰好,既没有过头,也没有不足,就是“则”。比如做君主以仁为极点,以仁为极点就是做君主的当然准则;做臣子以敬为极点,以敬为极点就是做臣子的当然准则;做父亲以慈为极点,做儿子以孝为极点,孝和慈就是父子之间的当然准则。又如脚的动作要稳重,稳重就是脚的动作的当然准则;手的动作要恭敬,恭敬就是手的动作的当然准则。比如端坐就是坐姿中的当然准则,比如肃立就是站姿中的当然准则。古人探究事物、穷尽天理,就是要从具体事物上穷尽那个理所当然的准则,也不过只是穷尽到那应当做的地方、恰好的地方罢了。
理与性字对说,理乃是在物之理,性乃是在我之理。在物底便是天地人物公共底道理,在我底乃是此理已具,得为我所有者。
理与义对说,则理是体,义是用;理是在物当然之则,义是所以处此理者。故程子曰:在物为理,处物为义。
德
道是天地间本然之道,不是因人做工夫处论。德便是就人做工夫处论。德是行是道而实有得于吾心者,故谓之德。何谓行是道而实有得于吾心?如实能事亲,便是此心实得这孝。实能事兄,便是此心实得这悌。大槩徳之一字,是就人做工夫已到处论,乃是做工夫实有得之于已了,不是就方做工夫时说。
大槩德者,得也,不能离得一个得字。古经书虽是多就做工夫实有得上说,然亦有就本原来歴上论。如所谓明德者,是人生所得于天,本来光明之理具在吾心者,故谓之明德。如孩提之童,无不知爱亲敬兄,此便是得于天本明处。有所谓逹德者,是古今天下人心之所同得,故以达言之。有所谓懿德者,是得天理之粹美,故以懿言之。又有所谓徳性者,亦只是在我所得于天之正理,故谓之德性。又有所谓天德者,自天而言,则此理公共,在天得之,为天德;其道流行赋予,为物之所得,亦谓之天德。若就人论,则人得天之理以生,亦谓之天德;其所为纯得天理之真,而无人伪之杂,亦谓之天德。
道与德不是判然二物,大抵道是公共底,德是实得于身,为我所有底。
太极
太极只是浑沦极至之理,非可以气形言。古经书说太极,惟见于易,系辞传曰:易有太极。易只是阴阳变化,其所为阴阳变化之理,则太极也。又曰:三极之道,三极云者,只是三才极至之理。其谓之三极者,以见三才之中各具一极,而太极之妙无不流行于三才之中也。外此百家诸子都说差了,都说属气形去。如汉志谓“太极涵三为一”,乃是指做天地人三个气形已具而浑沦未判底物。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此正是指太极。庄子谓“道在太极之先”,所谓太极,亦是指三才未判浑沦底物,而道又别是一个悬空底物,在太极之先,则道与太极分为二矣。不知道即是太极,道是以理之通行者而言,太极是以理之极至者而言。惟理之极至,所以古今人物通行;惟古今人物通行,所以为理之极。至更无二理也。
太极字义不明,直至濂溪作太极图,方始说得明白。所谓“无极而太极”,而字只轻接过,不可就此句中间截作两截看。无极是无穷极,只是说理之无形状方体,正犹言无声无臭之类。太之为言甚也,太极是极至之甚,无可得而形容,故以太名之。此只是说理虽无形状方体,而万化无不以之为根柢枢纽,以其浑沦极至之甚,故谓之太极。文公解此句,所谓“上天之载”是以理言,所谓“无声无臭”是解无极二字,所谓“万化之枢纽、品彚之根柢”是解太极二字,又结以“非太极之外复有无极也”,多少是分明。
太极只是以理言也。理縁何又谓之极?极,至也。以其在中,有枢纽之义。如皇极、北极等,皆有在中之义。不可训极为中。葢极之为物,常在物之中,四面到此都极至,都去不得。如屋脊梁谓之屋极者,亦只是屋之众材,四面凑合到此处皆极其中;就此处分出去,布为众材,四面又皆停匀,无偏剩偏欠之处。如塔之尖处偏是极。如北极,四面星宿皆运转,惟此处不动,所以为天之枢。若太极云者,又是就理论。天所以万古常运,地所以万古常存,人物所以万古生生不息,不是各各自恁地,都是此理在中为之主宰,便自然如此。就其为天地主宰处论,恁地浑沦极至,故以太极名之。葢总天地万物之理到此凑合,皆极其至,更无去处,及散而为天地,为人物,又皆一一停匀,无少亏欠,所以谓之太极。
太极只是总天地万物之理而言,不可离了天地万物之外而别为之论。才说离天地万物而有个理,便成两截去了。
毕竟未有天地万物之先,必是先有此理。然此理不是悬空在那里,
译理与性字相对而言,理是存在于事物中的理,性是存在于我心中的理。存在于事物中的,是天地人物共同拥有的道理;存在于我心中的,是此理已经具备,成为我所拥有的。
理与义字相对而言,那么理是本体,义是作用;理是事物中当然的准则,义是处理这些理的方法。所以程子说:存在于事物中叫做理,处理事物叫做义。
德
道是天地间本然的道,不是从人做功夫的地方来论述的。德则是从人做功夫的地方来论述的。德是践行道而实实在在地有所收获于我们心中的,所以称之为德。什么叫践行道而实实在在地有所收获于我们心中?如果确实能够侍奉父母,就是此心实实在在地获得了孝。确实能够侍奉兄长,就是此心实实在在地获得了悌。大抵德这个字,是从人做功夫已经达到的地方来论述的,乃是做功夫实实在在地有所收获于自己了,不是从刚开始做功夫的时候来说的。
大抵德,就是得,不能离开一个得字。古经书虽然多是从事做功夫实实在在地有所收获上来说,但也有从本源来历上论述的。比如所谓的明德,是人生从上天所得,本来光明的理具在我们心中,所以称之为明德。比如孩童,没有不知道爱父母敬兄长的,这就是从上天所得的本明之处。有所谓达德,是古今天下人心共同获得的,所以用达来表述。有所谓懿德,是获得天理的精粹美好,所以用懿来表述。又有所谓德性,也只是在我从上天所得的正理,所以称之为德性。又有所谓天德,从上天来说,此理是公共的,在上天获得它,称为天德;它的道流行赋予,成为万物所获得的,也称为天德。如果从人来说,人获得天的理而生存,也称为天德;他的行为纯粹获得天理的真实,而没有人为虚伪的混杂,也称为天德。
道与德不是截然分开的两样东西,大抵道是公共的,德是实实在在地获得于自身,为我所有的。
太极
太极只是浑然一体、极致之理,不可以用气和形来说。古经书说太极,只见于《易经》,《系辞传》说:易有太极。易只是阴阳变化,那作为阴阳变化之理的,就是太极。又说:三极之道,所谓三极,只是三才极致之理。称它为三极,是为了表明三才之中各自具有一极,而太极的妙用无不流行于三才之中。除此之外,百家诸子都说错了,都说属于气和形。比如《汉书·艺文志》说“太极涵三为一”,是指天地人三个气和形已经具备而浑然未分的物体。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这正是指太极。庄子说“道在太极之先”,所谓的太极,也是指三才未分浑然一体的物体,而道又别是一个悬空的物体,在太极之前,那么道与太极就分为二了。不知道道就是太极,道是从理的通行方面来说的,太极是从理的极致方面来说的。正因为理的极致,所以古今人物通行;正因为古今人物通行,所以成为理的极致。至极更无第二个理了。
太极的字义不明确,直到周敦颐作《太极图》,才开始说得明白。所谓“无极而太极”,而字只是轻轻承接,不可在这句话中间截断看作两截。无极是无穷极,只是说理没有形状方体,正如同说无声无臭之类。太的意思是甚,太极是极致的甚,无可形容,所以用太来命名。这只是说理虽然没有形状方体,而万化无不以它为根本枢纽,因为它浑然一体极致之甚,所以称之为太极。朱熹解释这句话,所谓“上天之载”是从理来说的,所谓“无声无臭”是解释无极二字,所谓“万化之枢纽、品彚之根柢”是解释太极二字,又总结说“不是在太极之外还有无极”,多么分明。
太极只是从理来说的。理为什么又叫做极?极,就是至。因为它在中间,有枢纽的意思。比如皇极、北极等,都有在中间的意思。不可把极解释为中。因为极这个东西,常在物体的中间,四面到这里都极致,都去不得。比如屋脊梁叫做屋极,也只是屋子的各种材料,四面凑合到这里都极其中;从这里分散出去,布置为各种材料,四面又都均匀,没有偏多偏少的地方。比如塔的尖处偏是极。比如北极,四面星宿都运转,只有这里不动,所以成为天的枢纽。如果说太极,又是从理来说的。天之所以万古常运,地之所以万古常存,人物之所以万古生生不息,不是各自那样,都是此理在中间作为主宰,便自然如此。从它作为天地主宰的地方来说,这样浑然一体极致,所以用太极来命名。因为总括天地万物之理到这里凑合,都极其至,更无去处,等到散开成为天地,成为人物,又都一一均匀,没有少许亏欠,所以称之为太极。
太极只是总括天地万物之理来说的,不可离开了天地万物之外而另外论述。才说离开天地万物而有个理,便成两截了。
毕竟在天地万物产生之前,必定是先有此理。然而此理不是悬空在那里,
纔有天地万物之理,便有天地万物之气;纔有天地万物之气,则此理便全在天地万物之中。周子所谓“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是有这动之理,便能动而生阳,纔动而生阳,则是理便已具于阳动之中;有这静之理,便能静而生阴,纔静而生阴,则是理便已具于阴静之中。然则纔有理,便有气,纔有气,理便全在这气里面。那相接处全无些子缝罅,如何分得孰为先、孰为后?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若分别得先后,便成偏在一边,非浑沦极至之物。
译刚有天地万物的理,就有天地万物的气;刚有天地万物的气,这理就完全存在于天地万物之中。周敦颐所说的“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是因为有了动的理,就能动而生阳,刚动而生阳,这理就已经具备在阳动的过程之中;有了静的理,就能静而生阴,刚静而生阴,这理就已经具备在阴静的过程之中。那么,刚有理,就有气,刚有气,理就完全在这气里面。那理与气相接的地方完全没有一丝缝隙,怎么分得清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呢?这就是所说的动静没有开端,阴阳没有起始。如果分别出了先后,就偏向了一边,不再是浑然一体、极致完美的本体了。
老氏说道在天地之先,也畧有此意。但不合都离了天地人物外,别说个悬空底道理,把此后都做粗看了。
总而言之,只是浑沦一个理,亦只是一个太极;分而言之,则天地万物各具此理,亦只有一太极,又都浑沦无欠缺处。自其分而言,便成许多道理。若就万物上搃论,则万物统体浑沦,又只是一个太极。人得此理具于吾心,则心为太极。所以邵子曰:道为太极。又曰:心为太极。谓道为太极者,言道即太极,无二理也。谓心为太极者,只是万理总会于吾心,此心浑沦是一个理耳。只这道理流行,出而应接事物,千条万绪,各得其理之当然,则是又各一太极。就万事总言,其实依旧只是一理,是浑沦一太极也。譬如一大块水银恁地圆,散而为万万小块,个个皆圆。合万万小块复为一大块,依旧又恁地圆。陈几叟月落万川处处皆圆之譬,亦正如此。此太极所以立乎天地万物之表,而行乎天地万物之中,在万古无极之前,而贯于万古无极之后。自万古而上,极万古而下,大抵又只是浑沦一个理,总为一太极耳。此理流行,处处皆圆,无一处欠缺。纔有一处欠缺,便偏了,不得谓之太极。太极本体本自圆也。
太极之所以至极者,言此理之至中、至明、至精、至粹、至神、至妙,至矣,尽矣,不可以复加矣。故强名之曰极耳。
无极之说,始于谁乎?栁子天对曰:无极之极。康节先天图说亦曰:无极之前,阴含阳也;有极之后,阳分阴也。是周子以前已有无极之说矣。但其主意各不同,桞子、康节是以气言,周子则専以理言之耳。
皇极
书所谓“皇极”,皇者,君也。极者,以一身为天下至极之标凖也。孔安国训作大中,全失了字义。人君中天下而立,则正身以为四方之标凖,故谓之皇极。若就君德论,则德到这处,极至而无以加。以孝言之,则极天下之孝;以弟言之,则极天下之弟。德极其至,而天下之人以为标凖,周礼所谓“以为民极”,正是此意。
诗说“立我烝民,莫非尔极”,又是就牟麦上论。后稷以此教民,民亦以此为凖则。
皇极,域中之大寳,又是就崇髙富贵之位而言。大君,极至之位,四面尊仰,无以复加,所以谓之大寳,亦谓之寳极。商邑,四方之极,则以其居中为四方之极,而四方辐辏,至此而无以复加也。
自孔安国训皇极为大中,后来谷永疏言“明王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便都循习其说,更不复知古人立字本义。且如“皇则受之,皇之不极”训为“大则受之,大之不中”,“惟皇作极”训为“惟大作中”,成甚等语?义理如何通得?
中和
中和是就性情说。大抵心之体是性,性不是个别物,只是心中所具之理耳。只这理动出外来便是情。中是未接事物,喜怒哀乐未发时,浑沦在这里,无所偏倚,即便是性。及发出来,喜便偏于喜,怒便偏于怒,不得谓之中矣。然未发之中,只可言不偏不倚,却下不得过不及字。及发出来皆中节,方谓之和。和是无所乖戾,只里面道理发出来,当喜而喜,当怒而怒,无所乖戾于理,便是中节。中节亦只是得其当然之理,无些过,无些不及,与是理不相拂戾,故名之曰和耳。
中者,天下之大本,只是浑沦在此,万般道理都从这里出,便为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只是这里动出,万般应接,无少乖戾而无所不通,是为逹道。
中有二义:有已发之中,有未发之中。未发是性上论,已发是就事上论。已发之中,当喜而喜,当怒而怒,那恰好处,无过不及,便是中。此中即所谓和也。所以周子通书亦曰:中者,和也。是指已发之中而言也。
尧舜禹“允执厥中”,皆是已发之中。若是里面浑沦未发,未有形影,如何执得?及发出来方可执。此事合当如此,彼事合当如彼,方有个恰好凖则,无太过不及处,可得而操执之也。
中庸篇只举喜怒哀乐四者,只是举个大纲而已。其实从里面发出来底,当然而然,无所拂于理者,
译老子说“道”在天地形成之前,也大致有这个意思。但不应该完全脱离天地人物之外,去空谈一个悬空的道理,从而把后面的内容都看得粗糙了。
总而言之,只是一个浑然一体的理,也就是一个太极;分开来说,天地万物各自具备这个理,也只有一个太极,而且都浑然一体,没有欠缺的地方。从它们各自分开的角度来说,就形成了许多道理。如果就万物总体而论,那么万物整体浑然一体,又只是一个太极。人获得这个理并具备在心中,那么心就是太极。所以邵雍说:“道是太极。”又说:“心是太极。”说“道是太极”,意思是道就是太极,没有两个不同的理。说“心是太极”,只是说万理都汇聚在我的心中,这颗心浑然一体就是一个理罢了。只是这个道理流行运化,出来应对事物,千头万绪,各自得到其理应有的样子,那么这就是各自的一个太极。就万事总体而言,其实依旧只是一个理,是浑然一体的一个太极。好比一大块水银那样圆,散开成为无数小块,每一块都是圆的。将无数小块合并成一大块,依旧又是那样圆。陈几叟用“月亮落在万条河流中,处处都是圆的”来作比喻,也正是如此。这就是太极之所以立于天地万物之外,而行于天地万物之中,在万古无极之前,而贯穿于万古无极之后的原因。从万古以前,到万古以后,大体上又只是一个浑然一体的理,总括为一个太极罢了。这个理流行运化,处处都是圆的,没有一处欠缺。才有一处欠缺,就偏颇了,就不能称为太极。太极的本体本来就是圆的。
太极之所以称为“至极”,是说这个理达到了最中正、最光明、最精微、最纯粹、最神妙、最奇妙的境界,到了极点,穷尽了,不能再增加了。所以勉强给它起名叫“极”。
“无极”的说法,始于谁呢?柳宗元在《天对》中说:“无极之极。”邵雍在《先天图说》中也说:“无极之前,阴含阳也;有极之后,阳分阴也。”这说明在周敦颐之前就已经有“无极”的说法了。但他们的本意各不相同,柳宗元、邵雍是从“气”的角度来说的,周敦颐则是专门从“理”的角度来说的。
皇极
《尚书》所说的“皇极”,“皇”是指君主。“极”是指以自身作为天下最极致的标准。孔安国将“皇极”解释为“大中”,完全失去了字的本义。君主居于天下之中而立,端正自身作为四方的标准,所以称为“皇极”。如果从君主的德行来说,德行达到这个境界,极致而没有可以添加的。用孝来说,就是极尽天下的孝;用悌来说,就是极尽天下的悌。德行达到极致,而天下的人将其作为标准,《周礼》所说的“作为百姓的标准”,正是这个意思。
《诗经》说“立我烝民,莫非尔极”,这是从牟麦(庄稼)的角度来说的。后稷用这个教导百姓,百姓也以此作为准则。
“皇极”,是域中的大宝,这是从崇高富贵的地位来说的。大君,是极致的地位,四面受人尊崇仰望,没有可以再加的,所以称为大宝,也称为宝极。商邑,是四方的极,这是因为它居于中心成为四方的极,而四方像车辐条一样汇聚到这里,没有可以再加的。
自从孔安国将“皇极”解释为“大中”,后来谷永上疏说“明王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便都沿袭他的说法,不再知道古人造字的本义。比如将“皇则受之,皇之不极”解释为“大则受之,大之不中”,将“惟皇作极”解释为“惟大作中”,成了什么话?义理怎么讲得通呢?
中和
“中和”是从性情来说的。大体上,心的本体是性,性不是个别的事物,只是心中所具备的理罢了。只是这个理动出来就是情。“中”是未接触事物,喜怒哀乐未发动时,浑然一体地在这里,没有偏倚,这就是性。等到发动出来,喜就偏向喜,怒就偏向怒,就不能称为“中”了。然而未发的“中”,只可以说是不偏不倚,却不能用“过”和“不及”来形容。等到发动出来都符合节度,才称为“和”。“和”是没有乖戾,只是里面的道理发动出来,该喜就喜,该怒就怒,没有违背理,就是符合节度。符合节度也只是得其理应有的样子,没有一点过,没有一点不及,与这个理不相违背,所以命名为“和”。
“中”是天下的根本,只是浑然一体地在这里,万般道理都从这里产生,所以称为根本。“和”是天下的通达之道,只是从这里发动,万般应对,没有少许乖戾而没有不通达的,所以称为通达之道。
“中”有两个含义:有已发的中,有未发的中。未发是从性上来说的,已发是从事上来说的。已发的中,该喜就喜,该怒就怒,那个恰好的地方,没有过也没有不及,就是中。这个中就是所谓的和。所以周敦颐在《通书》中也说:“中者,和也。”这是指已发的中而言的。
尧、舜、禹所说的“允执厥中”,都是已发的中。如果是里面浑然一体未发动,没有形影,怎么能够执持呢?等到发动出来才可以执持。这件事应当这样,那件事应当那样,才有一个恰好的标准,没有太过或不及的地方,才可以操持把握。
《中庸》篇只列举了喜怒哀乐这四种,只是举出一个大纲罢了。其实从里面发动出来的,理所当然,没有违背理的,
都是和。
释氏之论,大槩欲灭情以复性。李翱作复性论二篇,皆是此意。翱虽与韩文公逰,文公学无渊源,见理不明莹,所以流入释氏去。释氏要喜怒哀乐百念都无,如何无得?只是有正与不正耳。正底便是天理,不正底便是人欲。
译都是和。
释家的理论,大抵想要消灭情感以恢复本性。李翱撰写《复性论》两篇,都是这个意思。李翱虽然与韩愈交往,但韩愈的学问没有渊源,对道理的认识不明澈,所以流入了释家。释家要求喜怒哀乐各种念头都没有,怎么能够没有呢?只是有正当与不正当的区别罢了。正当的就是天理,不正当的就是人欲。
大抵中和之中,是专主未发而言。中庸之中,却又是含二义:有在心之中,有在事物之中。所以文公解中庸二字,必合内外而言,谓“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而平常之理”,可谓确而尽矣。
中庸
文公解中庸为平常。非于中之外复有所谓庸,只是这中底发出于外,无过不及,便是日用道理。平常与怪异字相对,平常是人所常用底,怪异是人所不曾行,忽然见之便怪异。如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皆日用事,便是平常底道理,都无竒特底事。如尧舜之揖逊,汤武之征伐,夷齐之立节,三仁之制行,又如视之思明,听之思聪,色之思温,貎之思恭,与夫足容之重,手容之恭,头容之直,气容之肃,及言忠信,行笃敬,居处恭,执事敬等类,论其极致,只是平常道理。凡日用间人所常行而不可废者,便是平常道理。惟平常,故万古常行而不可易。如五榖之食,布帛之衣,万古常不可改易,可食可服而不可厌者,无他,只是平常耳。故平常则自有不可易之义。其余珍竒底饮食衣服,则可供一时之美,终不可以为常。若常常用之,则必生厌心矣。
程子谓“不易之谓庸”,说得固好,然于义未尽,不若文公平常之说为明备。葢平常字包得不易字意,不易字包不得平常字意,其实则一个道理而已。游定夫谓“中和以性情言,是分体用动静,相对说。中庸以德行言,是兼行事,相合说。”
礼乐
礼乐有本有文。礼只是中,乐只是和,中和是礼乐之本。然本与文二者不可一阙。礼之文,如玉帛爼豆之类。乐之文,如声音节奏之类。须是有这中和,而又文之以玉帛爼豆、声音节奏,方成礼乐。不只是偏守中和底意思,便可谓之礼乐。
就心上论,礼只是个恭底意,乐只是个和底意,本是里面有此敬与和底意。然此意何自而见?须于宾客祭祀时,将之以玉帛,寓之以笾豆,播之于声音节奏间,如此则内外本末相副,方成礼乐。若外面有玉帛锺鼓,而里面无和敬之心以实之,则不成礼乐。若里面有和敬之心,而外面无玉帛锺鼓以将之,亦不成礼乐。
礼乐亦不是判然二物,不相干渉。礼只是个序,乐只是个和。纔有序便顺而和,失序便乖而不和。如两个椅子,纔下得失伦序,便乖戾不和。如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所以相戕相贼,相争相斗,相仇相怨,如彼其不和者,都縁是先无个父子君臣夫妇兄弟之礼,无亲义序别,便如此。
礼乐无所不在,所谓“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如何离得?如盗贼至无道,亦须上下有统属,此便是礼底意。纔有统属,便自相听从,自相和睦,这便是乐底意。又如行路人,两个同行,纔有个长少次序,长先少后,便相和顺而无争。其所以有争斗之心,皆縁是无个少长之序。旣自先乱了,安得有和顺底意?于此益见礼先而乐后。
人徒见升降裼袭有类乎美观,铿锵节奏有近乎末节,以为礼乐若无益于人者,抑不知释回增美,皆由于礼器之大备,而好善聴过,皆本于乐节之素明。礼以治躬,则庄敬不期而自肃。乐以治心,则鄙诈不期而自消。葢接于视听者,所以飬其耳目,而非以娱其耳目;形于舞蹈者,所以导其血气,而非以乱其血气,则礼乐之用可知矣。
经权
用权须是地位髙方可。经与权相对,经是日用常行道理,权也是正当道理,但非可以常行,与日用常行底异。公羊谓“反经而合道”,说误了。既是反经,焉能合道?权只是济经之所不及者也。
权字乃就秤锤上取义。秤锤之为物,能权轻重以取平,故名之曰权。权者,变也。在衡有星两之不齐,权便移来移去,随物以取平。亦犹人之用权度揆度事物以取其中相似。
经所不及,须用权以通之。然用权须是地位髙方可,非理明义精便差,却到合用权处亦看不出。权虽经之所不及,实与经不相悖,经穷则须用权以通之。栁宗元谓“权者,所以逹经也”,说得亦好。葢经到那里行不去,非用权不可济
译大抵“中和”的“中”,是专门针对“未发”而言的。“中庸”的“中”,却包含两层含义:一是在心性之中的中,二是在事物之中的中。所以朱文公解释“中庸”二字,必定是合内外而言,说它是“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而平常之理”,这可以说是确切而完备了。
中庸
朱文公将“中庸”解释为“平常”。并不是在“中”之外又有一个所谓的“庸”,只是这“中”发用于外,无过无不及,就是日常生活的道理。“平常”与“怪异”相对,“平常”是人们经常使用的,“怪异”是人们未曾经历、忽然见到便觉得奇怪的事物。比如父子之间的亲爱,君臣之间的道义,夫妇之间的分别,长幼之间的次序,朋友之间的诚信,这些都是日常事务,也就是平常的道理,都没有奇特之处。比如尧舜的禅让,汤武的征伐,伯夷、叔齐的坚守节操,三位仁人的规范行为,又如看时想着要明察,听时想着要聪慧,脸色想着要温和,容貌想着要恭敬,以及脚步稳重,手势恭敬,头容正直,气容严肃,以及言语忠信,行为笃敬,居处恭敬,做事严肃等等,论其极致,都只是平常的道理。凡是日常生活中人们经常实行而不能废弃的,就是平常的道理。正因为平常,所以万古常行而不可改变。比如五谷作为食物,布帛作为衣服,万古常不可改易,可以食用穿着而不会厌倦,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平常罢了。所以平常就自然有不可改变的意义。其余那些珍奇的食物衣服,只能供一时的享受,终究不能成为常道。如果常常使用它们,就一定会产生厌倦之心。
程子说“不易之谓庸”,说得固然好,但在义理上未尽完备,不如朱文公“平常”的说法明确完备。因为“平常”二字包含了“不易”的意思,而“不易”二字却包含不了“平常”的意思,其实它们是一个道理罢了。游定夫说:“‘中和’是从性情而言,是区分体用动静,相对而言的。‘中庸’是从德行而言,是兼及行事,相合而言的。”
礼乐
礼乐有本有文。礼只是中,乐只是和,中和是礼乐的根本。然而本与文二者缺一不可。礼的文饰,如玉帛、俎豆之类。乐的文饰,如声音、节奏之类。必须有了这中和,又用玉帛、俎豆、声音、节奏来加以文饰,才构成礼乐。不只是偏守中和的意思,就可以称为礼乐。
从心性上论,礼只是一个恭敬的意思,乐只是一个和谐的意思,本来内心就有这种敬与和的意思。然而这种意思从何体现呢?必须在接待宾客、祭祀的时候,用玉帛来引导,寄托于笾豆之中,播发于声音节奏之间,这样内外本末相符合,才构成礼乐。如果外面有玉帛钟鼓,而里面没有和敬之心来充实它,就不成礼乐。如果里面有和敬之心,而外面没有玉帛钟鼓来引导它,也不成礼乐。
礼乐也不是截然分开的两样东西,互不相干。礼只是一个次序,乐只是一个和谐。刚有了次序就顺从而和谐,失去次序就乖戾而不和谐。比如两把椅子,刚摆放得失去伦常次序,就乖戾不和谐。比如父子、君臣、兄弟、夫妇,之所以互相残害、互相争夺、互相仇怨,像那样不和谐,都因为先前没有父子、君臣、夫妇、兄弟的礼,没有亲、义、序、别,才如此。
礼乐无所不在,所谓“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怎么能离开呢?比如盗贼最无道,也必须上下有统属,这就是礼的意思。刚有了统属,就自然互相听从,自然互相和睦,这就是乐的意思。又如行路人,两个人同行,刚有了长幼次序,长者先行,幼者后行,就互相和顺而没有争执。之所以有争斗之心,都是因为没有了长幼的次序。既然自己先乱了,怎么会有和顺的意思呢?在这里更加可以看出礼在先而乐在后。
人们只看到升降、裼袭之类好像美观,铿锵节奏之类近乎末节,认为礼乐对人没有益处,却不知道消除邪僻、增加美德,都源于礼器的完备,而喜好善言、听取过失,都基于乐节的素来明晰。礼用来治理自身,那么庄重恭敬不期而自肃然。乐用来治理内心,那么鄙陋欺诈不期而自消解。因为接触视听的,是用来涵养耳目,而不是用来娱乐耳目;表现于舞蹈的,是用来疏导血气,而不是用来扰乱血气,那么礼乐的作用就可以知道了。
经权
运用权变必须是地位高才可以。经与权相对,经是日常经常实行的道理,权也是正当的道理,但不是可以经常实行的,与日常经常实行的不同。《公羊传》说“反经而合道”,说错了。既然是违背常经,怎么能符合大道呢?权只是补救经所不及的地方罢了。
“权”字是从秤锤上取义。秤锤这种东西,能权衡轻重以取得平衡,所以叫它权。权,就是变通。在秤上有星两的不齐,权就移来移去,随物以取得平衡。也就像人运用权变来揣度事物以取得其中道一样。
经所不及的地方,必须用权变来通达。然而运用权变必须是地位高才可以,如果不是理明义精就会出差错,到了该用权变的地方也看不出来。权变虽然是经所不及的,实际上与经不相违背,经穷尽时就必须用权变来通达。柳宗元说“权变,是用来通达常经的”,说得也好。因为常经在那里行不通,非用权变不可补救。
。如君臣定位,经也。桀纣暴横,天下视之为独夫,此时君臣之义已穷,故汤武征伐以通之,所以行权也。男女授受不亲,此经也,嫂溺而不援,便是豺狼,故援之者,所以通乎经也。如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此经也。佛肸召,子欲徃,则权也。然须圣人理明义精,方用得不差。
译就像君臣各安其位,这是常道。夏桀商纣暴虐横行,天下人视他们为独夫民贼,此时君臣之间的道义已经穷尽,所以商汤周武王征伐他们以疏通正道,这就是行使权变。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物品,这是常道,嫂子落水却不去救援,那就是豺狼,所以去救援她,是为了通达常道。比如不进入危亡的国家,不居住在动乱的邦国,这是常道。佛肸召请,孔子打算前往,这就是权变。然而必须圣人道理明晰、义理精微,才能运用得不出现偏差。
权,只是时措之宜。“君子而时中”,时中便是权。天地之常经是经,古今之通义是权。
问权与中何别?曰:知中然后能权,由权然后得中。中者,理所当然而无过不及者也。权者,所以度事理而取其当然,无过不及者也。
论语从共学至可与立,方可与权。天下事到经所不及处,实有碍,须是理明义精,方可用权。且如武后易唐为周,张柬之辈于武后病中扶策中宗出来。胡氏管见说武后乃社稷之贼,又是太宗才人,无妇道,当正大义,称高祖、太宗之命,废为庶人而赐之死。但天下岂有立其子而杀其母?南轩谓此时当别立个贤宗室,不应立中宗,他也只见得后来中宗不能负荷,故发此论。文公谓:南轩之说亦未是,须是身在当时,亲见得人心事势是如何。如人拳拳中宗,中宗又未有失德,如何废得?人心在中宗,纔废便乱。须是就当时看得端的,方可权度。所以用权极难。
(先生所编文公竹林精舍语録,亦以后来言之,则中宗不可立,以当时言之,中宗又未有可废之罪,天下人心皆瞩望中宗,髙宗别无子,不立中宗,又恐失天下之望。是时承干亦有子,但人心不属,若卒然妄举,失人心,做不行。又事多最难处,今生数百年后,只据史传所载,不见得当时事情,亦难断定。须是身在当时,亲见那时事情如何。若人心不在中宗,方可别立宗室;若人心在中宗,只得立中宗。
文中子说:权义举而皇极立。说得亦未尽。权固义精者然后用得不差,然经亦无义不得。盖合当用经时须用经,当用权时须用权,度此得宜便是义,便是二者都不可无义。如秦王世民杀太子建成,是不当用权而用权者也。王魏不死于建成而事太宗,是当守经而不守经者也。自魏晋而下,皆于国统未絶,而欺人孤寡,托为受襌,皆是当用经而不用经,不当用权而用权者也。又如季札终于固譲而不肯立,卒自乱其宗国,是于守经中见义不精者也。张柬之等五王反正,中宗诛诸武而留一武三思,卒自罹祸之惨,是于用权中见义不精者也。)
义利
义与利相对而实相反。纔出乎义,便入乎利,其间相去甚微,学者当精察之。自文义而言,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欲是所欲得者。就其中推广之,纔是天理所宜底,即不是人情所欲;纔是人情所欲底,即不合于天理之所宜。天理所宜者,即是当然而然,无所为而然也。人情所欲者,只是不当然而然,有所为而然也。天理所宜是公,人情所欲是私。如货财、名位、爵禄等,此特利之粗者。如计较强弱多寡便是利,如取己之便宜亦是利,如求名觊效,如狥己自私,如狥人情而为之,如有外慕底心,皆是利。然货财名位爵禄等,亦未可便做利,只当把一件事看,但此上易陷于利耳。
古人取民,惟以井田什一之赋。此是取以为天下国家经常之用,不可缺者。其余山林川泽,悉与民共之,无一毫私取以为己有。葢圣人出来君天下,姑以应天下之望,不以天下为己利。所以凡事皆公天下之大义而为之,分天下之地为万国,与有德有功者共之。王畿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庶人受田百畆。孟子谓“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最说得圣人心上大义出。天下是至大底物,一不义一不辜是至微底事,不肯以其所至微而易其所至大,可见此心纯是义,无一点利底意思。后世以天下为己私,己是利了,及做一切事都是利。毁封建公天下之大法而为郡县,欲摠天下之权归于己,不能井天下之田以授民。民自买田为生,官司又取他牙税。及秋夏取税,名色至多,至茶盐酒酤,民生公共急切之用,尽括为己有。凡此等大节目处,都是自利之私,无一点义。其诡谲自私细微曲折处,更不待说。
在学者论之,如货财亦是人家为生之道,似不可阙,但当营而营,当取而取,便是义。若出于诡计左道,不当营而营,不当取而取,便是利。有一般人己自足用,又过用心于营殖,固是利。
译权变,只是根据时势采取适宜的措施。“君子能够随时保持中道”,随时保持中道就是权变。天地运行的常道是经,古今通行的义理是权。
问:权变与中道有什么区别?答:知道中道然后才能权变,通过权变然后才能得中。中道,是理所当然而没有过分或不及的状态。权变,是用来衡量事理而采取理所当然、没有过分或不及的措施。
《论语》说从共同学习,到可以确立志向,再到可以坚守道义,然后才可以进行权变。天下的事情到了常道所不能涵盖的地方,确实有阻碍,必须道理明晰、义理精纯,才可以运用权变。比如武则天改唐为周,张柬之等人在武则天病重时扶持中宗出来复位。胡寅在《皇王大纪》中说武则天是国家的贼人,又是太宗的才人,没有妇道,应当正大义,声称奉高祖、太宗之命,废她为平民并赐死。但是天下哪有立了儿子却杀母亲的道理?张栻认为这时应当另外拥立一位贤能的宗室,不应该立中宗,他只是看到后来中宗不能承担重任,所以发表这种议论。朱熹说:张栻的说法也不对,必须身处当时,亲眼看到人心和局势是怎样的。比如人们一心拥戴中宗,中宗又还没有失德,怎么能废黜他?人心在中宗这边,一旦废黜就会动乱。必须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看得真切,才可以权变衡量。所以运用权变极其困难。
(先生所编《朱子语类》中关于竹林精舍的语录,也是从后来的结果来说,中宗不可以立;但从当时的情况来说,中宗又没有什么可废黜的罪过,天下人心都盼望中宗,高宗没有其他儿子,不立中宗,又恐怕失去天下人的期望。当时承乾也有儿子,但人心不归属他,如果突然妄自拥立,失去人心,是做不成的。而且事情最难处理的地方,现在几百年后,只根据史书所载,看不到当时的情形,也难以断定。必须身处当时,亲眼看到那时的情形如何。如果人心不在中宗,才可以另外拥立宗室;如果人心在中宗,就只能立中宗。
王通说:权变合乎义理,皇极就能确立。说得也不完全。权变固然要在义理精纯之后运用才不会出差错,但常道也没有义理是不行的。大概应当运用常道时必须运用常道,应当运用权变时必须运用权变,衡量得当就是义,就是两者都不可没有义。比如秦王李世民杀太子李建成,是不当用权变而用了权变。魏征不死于李建成而侍奉太宗,是应当守常道而不守常道。自魏晋以来,都是在国家统绪未断绝时,欺凌孤儿寡母,假托接受禅让,都是应当用常道而不用常道,不当用权变而用了权变。又如季札最终坚持推让而不肯即位,最终导致自己的宗国混乱,这是在守常道中义理不精纯的表现。张柬之等五王匡复,中宗诛杀武氏族人却留下武三思,最终招致惨祸,这是在用权变中义理不精纯的表现。)
义利
义与利相对立而实际上相反。刚超出义的范畴,就进入利的范畴,其间相差极微,求学的人应当精细地考察。从文字意义来说,义,是天理所应当的;利,是人情所想要的,欲就是想要得到的。在这其中推广开来,刚是天理所应当的,就不是人情所想要的;刚是人情所想要的,就不符合天理所应当的。天理所应当的,就是理所当然,无所为而然。人情所想要的,只是不理所当然而然,有所为而然。天理所应当的是公,人情所想要的是私。比如钱财、名位、爵禄等,这只是利的粗浅表现。比如计较强弱多寡就是利,比如谋取自己的便利也是利,比如求名希图功效,比如顺从自己自私,比如顺从人情而做事,比如有向外羡慕的心,都是利。然而钱财名位爵禄等,也不可立刻就当作利,只应当把它当作一件事来看,但在这方面容易陷入利中。
古人向百姓征税,只用井田制十分之一的赋税。这是用来作为天下国家经常的开支,不可缺少的。其余的山林川泽,全部与百姓共享,没有一丝一毫私自占有作为己有。大概圣人出来统治天下,暂且为了回应天下的期望,不把天下作为自己的私利。所以凡事都本着公天下的大义来做,把天下的土地分为万国,与有德有功的人共享。王畿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平民受田一百亩。孟子说“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也不做。”最能说出圣人心中的大义。天下是最大的东西,一件不义的事、一个无辜的人是极微小的事,不肯用极微小的事物去交换极大的东西,可见此心纯粹是义,没有一点利的意思。后世把天下作为自己的私产,自己已经得利了,以及做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利。毁坏封建公天下的大法而改为郡县制,想把天下的权力总归于自己,不能把天下的田地井田化以授予百姓。百姓自己买田为生,官府又收取他们的牙税。等到秋夏征税,名目极多,至于茶盐酒醋,民生公共急切的用品,全部据为己有。凡此等大关节处,都是自利的私心,没有一点义。那些诡诈自私细微曲折的地方,更不用说了。
在求学的人看来,比如钱财也是人家谋生的手段,似乎不可缺少,但应当经营而经营,应当获取而获取,就是义。如果出于诡计邪道,不应当经营而经营,不应当获取而获取,就是利。有一类人自己已经足够使用,又过度用心于经营积累,固然是利。
又有一般人生长富足,不复营殖,若不为利,然吝啬之意笃,计较之心重,合当切用,一毫不拔,此尤利之甚者。如名位爵禄,得之以道,非出于私意计较,是当得而得,便是义。若得之不以道,出于私意计较,是不当得而得,如鬻爵鬻举,左道图荐,章苞苴、营差遣等类,皆是利。如万锺不辨礼义,乃为宫室、妻妾、所识穷乏而受之,便是利。原思为宰,义当受常禄之粟九百,他却以为多而辞之,便是利,不是义。子华为师使于齐,义不当请粟,而冉子为之请,便是利。周公以叔父之亲处三公,享天下之富,是义之所当享。季氏以鲁卿而富于周公,乃过于封殖,便是利。
译还有一类人生在富裕的环境中,不再从事经营生产,如果说不图谋利益,然而吝啬之心极深,计较之心极重,即使是应当急切使用的钱物,也一毫不肯拿出,这更是求利到了极点的表现。
像名声、地位、爵位、俸禄,如果通过正当的途径获得,不是出于私心的计较,这是应当得到而得到了,就是义。
如果通过不正当的途径获得,出于私心的计较,这是不应当得到而得到了,比如买卖爵位、买卖荐举资格,走旁门左道谋求推荐,赠送贿赂、谋求差事等类行为,都是利。
像万钟的俸禄,如果不分辨礼义,只是为了建造宫室、供养妻妾、周济所认识的穷困之人而接受它,这就是利。
原思担任宰职,按义应当接受常禄的粟米九百,他却认为太多而推辞,这就是利,而不是义。
子华作为使者出使齐国,按义不应当请求粟米,而冉子替他请求,这就是利。
周公凭借叔父的亲近身份处于三公之位,享有天下的财富,这是义所应当享有的。
季氏作为鲁国的卿大夫却比周公更富有,是因为过度地聚敛财富,这就是利。
有所为而为,如有所慕而为善,有所畏而不为恶,皆是利。如为获而耕,为畬而菑,便是利。于耕而望获,利;于菑而望畬,亦是利。易曰:不耕获,不菑畬。是无所为于前,无所觊于后,此方是义。如“哭死而哀,非为生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此皆是当然而然,便是义。如为生而哀,为干禄而不回,为正行而必信,便是利。如赤子入井,是所当救而恻隐自生于中,便是义。若为内交要誉,恶其声而然,便是利。
计较之私,如以天下俭其亲,便是利。齐王见牛不忍,固是仁心之发,然以小易大,便是利。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是计较无益之费,便是利。孔子爱其礼不爱其羊,便是义。梁惠王移民移粟,计较民之多寡,是利。颜子犯而不校。若计较曲直胜负,亦是利。或论文而曰“我工尔拙”,论功而曰“我高尔低”,论徳而曰“我优尔劣”,皆是利。
取己便宜,小处如共食而自拣其美,如共处而自择其安,共市物而争取其尤,都是利。大处如舍义取生,固人之所欲,然义所当死,只得守义而死,岂可以己不便而生顾恋之私?如扬雄甘事王莽,已自错了,后来廹于追捕,又却投阁,是偷生惜死,忘义顾利。魏征背建成而事太宗,李陵战败而降虏,皆是忘义惜死,自己取便。
求名之私。如好名能让千乗之国;如以德报怨,欲求仁厚之名,仲子避兄离母居于陵,欲沽廉洁之名;微生髙乞酰,掠美市恩以归于己,都是利于美名。
狥己自私,如为己谋则尽心,为他人谋则不尽心,是利。如齐王好色好货,不与民同,亦是利。凡处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纔有一毫自私之心,而不行乎天理之当然,皆是利。虽公天下事而以私心为之,亦是利。
徇人情是凡事不顾理之当然,只徇人情而不敢决,便是利。如刘琮以荆州降曹操,则是魏之荆州矣。是时先主未有可据之地,孔明欲取之,以为兴王业之本,此正大义所当然。先主不决以大义,却顾恋刘表之私情,而不忍取,是利也。
觊效,如先难后获,先事后得,皆是先尽其在我所当为而不计效。仁人明道不计功,正谊不谋利。自汉以来,无人似董仲舒看得如此分明。如揠苖助长,便是望效太速。太宗即位四年,外户不闭,斗米三钱,方是小康,便道行仁义既效,便有矜色。
外慕,如今科举之学,全是外慕。自婴孩便专学缀缉,为取科名之具,至白首不休,切身义理全无一点,或有早登科第,便又専事杂文,为干求迁转之计,一生学问,全是脱空。古之学为己,今之学为人。为己是无所慕,为人是有所慕,此便是义利之分。义利界分最要别白分明。若不别白分明,则有义之似利,利之似义,便都含糊没分晓了,末稍归宿只堕在利中去,更无复有义矣。
鬼神
鬼神一节,说话甚长,当以圣经说鬼神本意作一项论,又以古人祭祀作一项论,又以后世淫祀作一项论,魂魄附又以后世妖怪作一项论。
程子曰:鬼神者,造化之迹也。张子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说得皆精切。造化之迹,以阴阳流行着见于天地间者言之。良能,言二气之徃来,是自然能如此。大抵鬼神只是阴阳二气之屈伸徃来。自二气言之,神是阳之灵,鬼是阴之灵。灵云者,只是自然屈伸徃来恁地活尔。自一气言之,则气之方伸而来者属阳,为神;气之已屈而徃者属阴,为鬼。如春夏是气之方长,属阳,为神;秋冬是气之已退,属阴,为鬼;其实二气只是一气耳。
天地间无物不具阴阳,阴阳无所不在,则鬼神亦无所不有。大抵神之为言伸也,伸是气之方长者也;鬼之为言归也,归是气之已退者也。自天地言之,天属阳,神也;地属阴,鬼也。就四时言之,春夏气之伸,属神;秋冬气之屈,属鬼。又自昼夜分之,昼属神,夜属鬼。就日月言之,日属神,月属鬼。又如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是气之伸,属神;及至收敛后,帖然无踪迹,是气之归,
译有所目的才去做,比如因为仰慕才去行善,因为畏惧才不去作恶,这都是利。比如为了收获才去耕种,为了熟地才去开荒,这就是利。在耕种时盼望收获,是利;在开荒时盼望熟地,也是利。《易经》说:不耕种而求收获,不开荒而求熟地。这是事前无所图谋,事后无所希冀,这才是义。比如“为死者哭泣而悲哀,不是为了求生;坚守道德而不违背,不是为了求取俸禄;言语一定守信,不是为了端正行为。”这些都是顺应本然而如此,就是义。如果为了求生才悲哀,为了求取俸禄才不违背,为了端正行为才守信,就是利。比如婴儿掉进井里,这是应当去救的,恻隐之心自然从内心产生,就是义。如果是为了结交对方、博取名声,或者厌恶其哭声才去救,就是利。
计较私利,比如为了天下人而让亲人节俭,就是利。齐宣王看见牛被杀而不忍心,固然是仁心的发动,但用羊替换牛,就是利。子贡想去掉告朔时用的活羊,是计较无益的费用,就是利。孔子爱惜礼制而不爱惜羊,就是义。梁惠王迁移百姓和粮食,计较百姓的多少,是利。颜回受到冒犯却不计较。如果计较曲直胜负,也是利。或者讨论文章时说“我工巧你拙劣”,讨论功劳时说“我高你低”,讨论德行时说“我优你劣”,这些都是利。
谋取自己的便利,小处比如共同吃饭时自己挑选美味的,共同居住时自己选择舒适的,共同购物时争抢最好的,都是利。大处比如舍弃道义而保全生命,固然是一般的欲望,但道义要求赴死,就只能坚守道义而死,难道可以因为自己不便而生出顾惜私情的念头吗?比如扬雄甘愿侍奉王莽,自己已经错了,后来迫于追捕,却又投阁自尽,这是贪生怕死,忘记道义而顾念私利。魏征背叛太子李建成而侍奉唐太宗,李陵战败而投降敌人,都是忘记道义贪生怕死,为自己谋取便利。
追求名利的私心。比如喜好名声,能让出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比如以德报怨,想要求得仁厚的名声;陈仲子避开兄长离开母亲住在陵地,想要沽名钓誉廉洁的名声;微生高向人借醋,掠取美名以施恩于己,都是利于美好的名声。
顺从自己的私心,比如为自己谋划就尽心,为他人谋划就不尽心,是利。比如齐宣王喜好美色和财物,不与百姓共享,也是利。凡是在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之间,只要有一丝一毫自私之心,而不遵循天理的本然,都是利。即使是处理天下公事,如果出于私心去做,也是利。
顺从人情,是凡事不顾理之当然,只顺从人情而不敢决断,就是利。比如刘琮把荆州投降给曹操,那么荆州就成了魏国的了。这时刘备还没有可以据守的地方,诸葛亮想夺取它,作为复兴王业的根本,这正是大义所应当做的。刘备不依据大义决断,却顾念刘表的私情,而不忍心夺取,这是利。
希求功效,比如先难后获,先事后得,都是先尽到自己应当做的而不计较功效。仁人阐明道义不计较功利,端正正义不谋求私利。自从汉朝以来,没有人像董仲舒看得这样分明。比如拔苗助长,就是希求功效太急。唐太宗即位四年,夜不闭户,斗米三钱,刚达到小康,就说施行仁义已经见效,就有了矜持的神色。
向外羡慕,比如现在的科举之学,完全是向外羡慕。从婴儿时期就专门学习拼凑文章,作为考取功名的工具,直到白头也不停止,切身的义理完全没有一点,有的人早早考中科举,就又专门从事杂文写作,作为谋求升迁的计策,一生的学问,全是虚妄。古人学习是为了自己,今人学习是为了别人。为了自己是无所羡慕,为了别人是有所羡慕,这就是义利的区别。义利的界限最要辨别清楚。如果不辨别清楚,就有看似义实为利、看似利实为义的情况,就都含糊没有分晓了,最终归宿只堕落到利中去,再也没有义了。
鬼神
鬼神这一节,说话很长,应当以经典中关于鬼神的本意作为一类来论述,又以古人祭祀作为一类来论述,又以后世淫祀作为一类来论述,魂魄附体又以后世妖怪作为一类来论述。
程颐说:鬼神,是造化的痕迹。张载说:鬼神,是阴阳二气的良能。说得都很精切。造化的痕迹,是从阴阳流行显现于天地之间来说的。良能,是说阴阳二气的往来,是自然能够如此。大抵鬼神只是阴阳二气的屈伸往来。从二气来说,神是阳的灵,鬼是阴的灵。所谓灵,只是自然屈伸往来那样活泼罢了。从一气来说,那么气正伸展而来的属阳,为神;气已收缩而去的属阴,为鬼。比如春夏是气正生长,属阳,为神;秋冬是气已衰退,属阴,为鬼;其实二气只是一气罢了。
天地间没有事物不具备阴阳,阴阳无所不在,那么鬼神也就无所不有。大抵神的意思是伸展,伸展是气正生长的;鬼的意思是归藏,归藏是气已衰退的。从天地来说,天属阳,是神;地属阴,是鬼。从四时来说,春夏气伸展,属神;秋冬气收缩,属鬼。再从昼夜划分,昼属神,夜属鬼。从日月来说,日属神,月属鬼。又比如用雷霆鼓动,用风雨滋润,是气的伸展,属神;等到收敛之后,平静没有踪迹,是气的归藏,
属鬼。以日言,则日方升属神,午以后渐退,属鬼。以月言,则初三生明属神,到十五以后属鬼。如草木生枝生叶时属神,衰落时属鬼。如潮之来属神,潮之退属鬼。凡气之伸者皆为阳属神,凡气之屈者皆为阴属鬼。古人论鬼神,大槩如此,更在人自体究。
译属于鬼。从太阳来说,太阳刚升起时属于神,过了正午逐渐西斜,就属于鬼。从月亮来说,初三开始发亮属于神,到了十五以后就属于鬼。就像草木长出枝叶时属于神,衰落凋谢时属于鬼。潮水上涨属于神,潮水退去属于鬼。凡是气势伸展的都是阳,属于神;凡是气势屈曲的都是阴,属于鬼。古人论述鬼神,大概就是这样,还需要人们自己去体察探究。
礼运言“人者,阴阳之交,鬼神之会,”说得亦亲切。此真圣贤之遗言,非汉儒所能道也。葢人受阴阳二气而生,此身莫非阴阳。如气阳血阴,脉阳体阴,头阳足阴,上体为阳下体为阴。至于口之语黙,目之寤寐,鼻息之呼吸,手足之屈伸,皆有阴阳分属。不特人如此,凡万物皆然。中庸所谓“体物而不遗”者,言阴阳二气为物之体,而无不在耳。天地间无一物不是阴阳,则无一物不具鬼神。
祭义宰我问鬼神一段甚长,说得极好。如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云云,郑氏注谓:口鼻之呼吸为魂,耳目之聪明为魄。又解得明切。子产谓“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斯言亦真得圣贤之遗旨。所谓始化,是胎中畧成形时。人初间纔受得气,便结成个胚胎模様,是魄。既成魄,便渐渐会动,属阳,曰魂。及形既生矣,神发知矣,故人之知觉属魂,形体属魄。阳为魂,阴为魄。魂者,阳之灵而气之英;魄者,阴之灵而体之精。如口鼻呼吸是气,那灵活处便是魂;耳目视听是体,那聪明处便是魄。
左传曰:心之精爽,是谓魂魄。淮南子曰:阳神为魂,阴神为魄。魂魄二字,正犹精神二字。神即是魂,精即是魄。魂属阳,为神;魄属阴,为鬼。
就人身上细论,大槩阴阳二气会在吾身中为鬼神。以寤寐言,则寤属阳,寐属阴;以语黙言,则语属阳,黙属阴。及动静、进退、行止等,分属皆有阴阳。凡属阳者皆为魂,为神;凡属阴者皆为魄,为鬼。
人自孩提至于壮,是气之伸,属神;中年以后,渐渐衰老,是气之屈,属鬼。以生死论,则生者,气之伸;死者,气之屈。就死上论,则魂之升者为神,魄之降者为鬼。魂气本乎天,故腾上;体魄本乎地,故降下。书言“帝乃殂落”,正是此意。殂是魂之升上,落是魄之降下者也。
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故知鬼神之情状。言阴精阳气聚而生物,乃神之伸也,而属乎阳。魂逰魄降,散而为变,乃鬼之归也,而属乎阴。鬼神情状,大槩不过如此。
以上论鬼神本意
古人祭祀,以魂气归于天,体魄归于地,故或求诸阳,或求诸阴。如祭义曰“燔燎膻芗,见以萧光,以报气也。”“荐黍稷,羞肝肺首心,加以郁鬯,以报魄也。”郊特牲曰“周人尚臭,灌用鬯臭,郁合鬯臭,阴达于渊泉。”“既灌,然后迎牲,致阴气也。”“萧合黍稷,臭阳逹于墙屋,故既奠,然后焫萧合膻芗,凡祭慎诸此。”又曰“祭黍稷加肺,祭齐加明水,报阴也。取膟膋燔燎升首,报阳也。”所以求鬼神之义,大槩亦不过此。
乐记谓“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鬼神即是礼乐道理。以乐祀神,乐声发扬,属阳。以礼祀鬼,礼是定底物,属阴。故乐记说: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礼者别宜,居鬼而从地。祭义论“春禘秋尝”,以“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如将见之”。秋“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故乐以迎来,哀以送徃。故禘有乐而尝无乐,意亦如此。
夫子谓“吾不与祭,如不祭”。葢缘诚意既不接,幽明便不交。
范氏谓: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此说得最好。诚只是真实无妄,虽以理言,亦以心言。须是有此实理,然后致其诚敬,而副以寔心,岂不歆享?且如季氏,不当祭太山而冐祭,是无此实理矣。假饶极尽其诚敬之心,与神亦不相干渉,泰山之神亦不吾享。大槩古人祭祀,须是有此实理相闗,然后三日斋,七日戒,以聚吾之精神。吾之精神既聚,则所祭者之精神亦聚,必自有来格底道理。
人与天地万物,皆是两间公共一个气。子孙与祖宗,又是就公共一气中有个脉络相关系,尤为亲切。谢上蔡曰: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故子孙能极尽其诚敬,则己之精神便聚,而祖宗之精神亦聚,便自来格。今人于祭自己祖宗正合着实处,却都莽卤了,只管胡乱外面祀他鬼神,必极其诚敬。不知
译《礼运》说:“人,是阴阳的交汇,鬼神的会合。”这话讲得很亲切。这真是圣贤留下的遗言,不是汉代儒者所能说出的。大概人承受阴阳二气而生,这身体没有不是阴阳的。比如气为阳、血为阴,脉为阳、体为阴,头为阳、足为阴,上身为阳、下身为阴。至于口的言语沉默,目的清醒睡眠,鼻息的呼吸,手足的屈伸,都有阴阳的分别归属。不仅人如此,万物都是这样。《中庸》所谓“体物而不遗”,是说阴阳二气作为万物的本体,无所不在。天地间没有一样东西不是阴阳,那么就没有一样东西不具备鬼神。
《祭义》中宰我询问鬼神的那一段很长,讲得极好。比如他说“气,是神的旺盛;魄,是鬼的旺盛”等等,郑玄的注解认为:口鼻的呼吸是魂,耳目的聪明是魄。又解释得明白透彻。子产说“人初初变化叫作魄,既生了魄,阳的部分叫作魂。”这话也真正得到了圣贤的遗旨。所谓始化,是胎儿在胎中略成形的时候。人初初才承受了气,便结成一个胚胎模样,这是魄。既成了魄,便渐渐会动,属于阳,叫作魂。等到形体已经生成,神发而知觉显现,所以人的知觉属于魂,形体属于魄。阳为魂,阴为魄。魂,是阳的灵妙和气的英华;魄,是阴的灵妙和体的精华。比如口鼻呼吸是气,那灵活的地方就是魂;耳目视听是体,那聪明的地方就是魄。
《左传》说:心的精爽,叫作魂魄。《淮南子》说:阳神为魂,阴神为魄。魂魄二字,正如同精神二字。神即是魂,精即是魄。魂属阳,为神;魄属阴,为鬼。
就人身上细细论述,大概阴阳二气会在我们身体中成为鬼神。以清醒和睡眠来说,清醒属阳,睡眠属阴;以言语和沉默来说,言语属阳,沉默属阴。至于动静、进退、行止等,分别归属都有阴阳。凡是属阳的都是魂,是神;凡是属阴的都是魄,是鬼。
人从孩童到壮年,是气的伸展,属于神;中年以后,渐渐衰老,是气的屈缩,属于鬼。以生死来说,生,是气的伸展;死,是气的屈缩。就死亡来说,魂上升的是神,魄下降的是鬼。魂气本源于天,所以上升;体魄本源于地,所以下降。《尚书》说“帝乃殂落”,正是这个意思。殂是魂的上升,落是魄的下降。
《易经》说:精气聚结为物,游魂散变为变,所以知道鬼神的情状。是说阴精阳气聚结而生物,这是神的伸展,属于阳。魂游魄降,散开而变为变,这是鬼的归去,属于阴。鬼神的情状,大概不过如此。
以上论述鬼神的本意
古人祭祀,因为魂气归于天,体魄归于地,所以或者求之于阳,或者求之于阴。比如《祭义》说“焚烧燎祭的膻香,显现出萧草的光亮,用来报答气。”“进献黍稷,献上肝肺首心,加上郁鬯酒,用来报答魄。”《郊特牲》说“周人崇尚气味,灌祭用鬯酒的气味,郁金合鬯酒的气味,阴气通达于深渊泉水。”“已经灌祭,然后迎接牺牲,致送阴气。”“萧草合黍稷,气味阳达于墙屋,所以已经奠祭,然后焚烧萧草合膻香,凡祭祀谨慎于此。”又说“祭黍稷加肺,祭齐加明水,是报答阴。取膟膋燔燎升首,是报答阳。”所以求鬼神的意义,大概也不过如此。
《乐记》说“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鬼神即是礼乐的道理。用乐祭祀神,乐声发扬,属阳。用礼祭祀鬼,礼是定型的物,属阴。所以《乐记》说:乐敦厚和谐,率领神而顺从天;礼区别适宜,安住鬼而顺从地。《祭义》论述“春禘秋尝”,说“春雨露已经滋润,君子踩在上面,必有警惕之心,如同将要见到祖先”。秋“霜露已经降下,君子踩在上面,必有凄怆之心,不是说因为寒冷”。所以乐用来迎来,哀用来送往。所以禘祭有乐而尝祭无乐,意思也是如此。
孔子说“我不参与祭祀,就像没有祭祀一样。”大概因为诚意既不交接,幽明便不交通。
范氏说:有诚意就有神,无诚意就无神。这话说得最好。诚只是真实无妄,虽然从理来说,也从心来说。须要有这个实理,然后致其诚敬,而辅以实心,难道不会歆享吗?且如季氏,不当祭泰山却冒然祭祀,是没有这个实理了。假使极尽其诚敬之心,与神也不相干,泰山之神也不会享用。大概古人祭祀,须要有这个实理相关,然后三日斋戒,七日警戒,来聚集我的精神。我的精神既聚集,那么所祭者的精神也聚集,必然自有来格的理由。
人与天地万物,都是两间公共一个气。子孙与祖宗,又是就公共一气中有个脉络相联系,尤为亲切。谢上蔡说:祖考的精神,就是自家的精神。所以子孙能极尽其诚敬,那么自己的精神便聚集,而祖宗的精神也聚集,便自来格。今人于祭自己祖宗正合着实处,却都莽卤了,只管胡乱在外面祀他鬼神,必极其诚敬。不知
鬼神与己何相关系!假如极其诚敬,备其牲牢,若是正神,不歆非类,必无相交接之理;若是淫邪,茍简窃食而已,亦必无降福之理。
译鬼神与自己有什么相干呢!假如极其诚敬,备齐了牺牲祭品,如果是正神,不享用非同类之物,必定没有与之交接的道理;如果是淫邪之神,不过是苟且简略地偷吃罢了,也必定没有降下福泽的道理。
古人宗法,子孙于祖先,亦只嫡派方承祭祀,在旁支不敢専祭。况祖先之外,岂可又招许多淫祀之鬼入来?今人家家事神事佛,是多少淫祀!孔子谓:非其鬼而祭之,谄也。今人谄事鬼神,不过只是要求福耳,不知何福之有!
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古人继嗣,大宗无子,则以族人之子续之,取其一气脉相为感通,可以嗣续无间。此亦至正大公之举,而圣人所不讳也。后世理义不明,人家以无嗣为讳,不肯显立同宗之子,多是潜养异姓之儿,阳若有继,而阴已絶矣。葢自春秋鄫子取莒公子为后,故圣人书曰:莒人灭鄫。非莒人灭之,以异姓主祭祀,灭亡之道也。秦以吕政絶,晋以牛叡絶,亦皆一类。仲舒繁露载汉一事:有人家祭,用祝降神。祭毕,语人曰:适所见甚怪,有一官员公裳盛服,欲进而踌躇不敢进,有一鬼蓬头衩袒,手提屠刀,勇而前歆其祭,是何神也?主人不晓其由,有长老说:其家旧日无嗣,乃取异姓屠家之子为嗣,即今主祭者,所以只感召得屠家父祖而来,其继立本家之祖先,非其气类,自无交接感通之理。然在今世论之,立同宗又不可泛。葢姓出于上世,圣人所造,正所以别生分类。自后有赐姓、匿姓者,又皆混杂。故立宗者,又不可恃同姓为慿,须审择近亲有来歴分明者立之,则一气所感,父祖不至失祀。今世多有取女子之子为后,以姓虽异,而有气类相近,似胜于同姓而属疎者。然晋贾充以外孙韩谧为后,当时太常博士秦秀已议其昬乱纪度。是则气类虽近,而姓氏实异,此说亦断不可行。
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及其境内之名山大川,大夫祭五祀,士庶祭其先。古人祀典,品节一定,不容紊乱。在诸侯,不敢僭天子而祭天地;在大夫,亦不敢僭诸侯而祭社稷山川。如季氏旅泰山便不是礼,曲礼谓:非当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淫祀不必皆是不正之鬼。假如正当鬼神,自家不应祀而祀他,便是淫祀。如诸侯祭天地,大夫祭社稷,季氏旅泰山,便是淫祀了。
古人祭祀,各随其分之所至。天子中天地而立,为天地人物之主,故可以祭天地。诸侯为一国之主,故可祭一国社稷山川。如春秋时楚庄王不敢祭河,以非楚之望,縁是时理义尚明,故如此。如士人,只得祭其祖先。自祖先之外,皆不相干渉,无可祭之理。然支子不当祭祖而祭其祖,伯叔父自有后而吾祭之,皆为非所当祭而祭,亦不免为淫祀。
古人祭天地山川皆立尸,诚以天地山川只是阴阳二气,用尸要得二气来聚这尸上,不是徒然歆享,所以用灌,用燎,用牲,用币,大要尽吾心之诚敬。吾心之诚敬既尽,则这天地山川之气便自关聚。
天子是天地之主,天地大气关系于一身,极尽其诚敬,则天地之气关聚,便有感应处。诸侯只是一国之主,只是境内之名山大川,极尽其诚敬,则山川之气便聚于此而有感召。皆是各随其分限大小如此。
山林川谷丘陵,能出气为云雨者皆是神。日月星辰,民所瞻仰者,亦皆曰神。其在人,则法施于人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古人非此族也,不在祀典,见祭法篇甚详。若后世祭祀,便都没理会了。
大夫祭五祀,乃是门、户、灶、行、中溜。自汉以来,以并易行。古者穴处,上为牖取明之处名曰中溜,只是土神。士人又不得兼五祀,间举一两件。在士丧礼却有“疾病祷于五祀”之文,而无其祭。
郑康成注月令春祀户谓:阳气出,祀之于户内,阳也。夏祀灶谓:阳气盛热于外,祀之于灶,从热类也。秋祀门谓:阴气出,祀之于门外,阴也。冬祀行谓:阴盛寒于水,祀之于行,从辟除之类也。中央祀中溜谓:土主中央而神在室。于此亦见汉时礼学犹明,论鬼神犹主于阴阳为言,犹未失先王之遗意也。
古人祀典,自祭法所列之外,又有有道有德者死,则祭于瞽宗,以为乐祖。此等皆是正祠。后世如忠臣义士蹈白刄卫患
译古人的宗法制度,子孙对于祖先,也只有嫡系才能承继祭祀,旁支不敢专擅祭祀。何况在祖先之外,怎么可以又招来许多淫祀的鬼魂进来?现在的人家,家家事奉神灵、供奉佛像,这是多少淫祀啊!孔子说:“不是自己该祭的鬼却去祭它,这是谄媚。”现在的人谄媚地事奉鬼神,不过只是祈求福分罢了,哪里知道有什么福分呢!
神灵不享用非本类的祭品,百姓不祭祀非本族的祖先。古人继承宗嗣,大宗如果没有儿子,就用同族人的儿子来接续,取的是他们一脉相承、气息相通,可以使得宗嗣延续没有间断。这也是极其正大公道的举措,圣人不避讳这样做。后世道理义理不明,人家把没有后嗣当作忌讳,不肯公开确立同宗的儿子,大多暗中收养异姓的儿子,表面上好像有继承人,实际上宗脉已经断绝了。自从春秋时期鄫子娶莒国的公子作为继承人,所以圣人记载说:“莒人灭掉了鄫国。”并不是莒国人灭掉了鄫国,而是因为让异姓主持祭祀,这是灭亡的道理。秦国因为吕政而断绝,晋国因为牛叡而断绝,也都是这一类。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记载汉代的一件事:有人家祭祀,用祝辞降神。祭完后,告诉别人说:“刚才看到的景象很奇怪,有一个穿着官服、衣着整齐的官员,想要上前却犹豫不敢前进;有一个鬼蓬头赤膊,手提屠刀,勇敢地向前享用祭品,这是什么神呢?”主人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有位长老说:“他家以前没有后嗣,于是收养了异姓屠夫家的儿子作为继承人,就是现在主持祭祀的人,所以只感召得到屠夫家的父祖前来,他本家的祖先,因为不是同类气息,自然没有交接感通的道理。”然而在当今时代讨论这个问题,确立同宗子弟也不能太宽泛。因为姓氏出自上古,是圣人制定的,正是用来区分生命、分类别的。后来有赐姓、改姓的情况,又都混杂了。所以确立宗嗣的人,又不能只凭借同姓作为依据,必须审慎选择亲近且来历分明的子弟来确立,这样同一气息所感召,父祖就不会失去祭祀。现在世上多有收养女儿的儿子作为继承人,认为虽然姓氏不同,但气息类别相近,似乎胜过同姓但关系疏远的人。然而晋朝贾充以外孙韩谧作为继承人,当时太常博士秦秀已经议论他昏乱纲纪法度。这说明虽然气息类别相近,但姓氏确实不同,这种说法也绝对不可行。
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社稷以及境内著名的山川,大夫祭祀五祀,士人和庶民祭祀他们的祖先。古人的祭祀典制,等级规定一定,不容许紊乱。在诸侯,不敢僭越天子去祭祀天地;在大夫,也不敢僭越诸侯去祭祀社稷山川。比如季氏祭祀泰山就不符合礼制,《曲礼》说:“不该祭祀却去祭祀,叫做淫祀。”淫祀没有福分。淫祀不一定都是不正派的鬼魂。假如是正当的鬼神,自己不该祭祀却去祭祀他,就是淫祀。比如诸侯祭祀天地,大夫祭祀社稷,季氏祭祀泰山,就是淫祀了。
古人祭祀,各自按照其身份所达到的限度。天子立于天地之中,作为天地万物的主宰,所以可以祭祀天地。诸侯是一国的主宰,所以可以祭祀一国的社稷山川。比如春秋时期楚庄王不敢祭祀黄河,因为黄河不是楚国的望祭对象,因为那时道理义理尚且明白,所以如此。比如士人,只能祭祀他们的祖先。除了祖先之外,都不相干,没有可祭祀的道理。然而支子不该祭祀祖先却祭祀祖先,伯叔父自有后嗣而我却祭祀他们,都是不该祭祀却去祭祀,也不免成为淫祀。
古人祭祀天地山川都设立尸(代表受祭者的活人),确实因为天地山川只是阴阳二气,用尸是要让二气聚集在这尸身上,不是徒然地享用祭品,所以用灌礼,用燎祭,用牺牲,用币帛,大抵是为了尽我内心的诚敬。我内心的诚敬既已尽到,那么这天地山川之气便自然聚集。
天子是天地的主宰,天地的大气关系于一身,极尽诚敬,那么天地之气聚集,就有感应之处。诸侯只是一国的主宰,只是境内著名的山川,极尽诚敬,那么山川之气便聚集于此而有感召。都是各自按照其身份限度大小如此。
山林川谷丘陵,能够生出云雨的都是神。日月星辰,百姓所瞻仰的,也都称为神。在人方面,法则施用于人则祭祀他,为死勤事则祭祀他,以劳定国则祭祀他,能抵御大灾则祭祀他,能捍卫大患则祭祀他。古人如果不是这类人,不在祭祀典制中,《祭法》篇记载得很详细。如果后世的祭祀,就都不懂这个道理了。
大夫祭祀五祀,乃是门、户、灶、行、中溜。自汉代以来,用“行”代替了“行”(注:此处原文“以并易行”可能有误,通常指汉代以“行”易“中溜”或类似变化,依文意译为汉代以来有所更易)。古时候穴居,上面开牖取光的地方叫做中溜,只是土神。士人又不能兼祭五祀,偶尔举出一两件。在《士丧礼》中却有“生病时向五祀祈祷”的文字,但没有祭祀五祀的记载。
郑康成注释《月令》说,春天祭祀户,是因为阳气外出,在户内祭祀,属阳。夏天祭祀灶,是因为阳气在外盛热,在灶前祭祀,顺从热的类别。秋天祭祀门,是因为阴气外出,在门外祭祀,属阴。冬天祭祀行,是因为阴气盛寒于水,在行处祭祀,顺从辟除的类别。中央祭祀中溜,是因为土主中央而神在室内。在这里也可以看出汉代礼学尚且明白,谈论鬼神尚且以阴阳来说,尚且没有失去先王的遗意。
古人的祭祀典制,除了《祭法》所列之外,又有有道有德的人死了,就祭祀于瞽宗,作为乐祖。这些都属于正祠。后世如忠臣义士冒着白刃保卫患难
难,如张巡许逺死于睢阳,立双庙。苏忠勇公于邕州死节甚伟,合立庙于邕。今贡侯立祠于本州岛,亦宜。如漳州灵着王以死卫邦人,而漳人立庙祀之。凡此忠臣义士之祠,皆是正当。然其祠宇,须官司为严其扄钥,开闭有时,不与民间亵渎,乃为合礼。在民间只得焚香致敬而已,亦不可越分而祭。
译像张巡、许远死守睢阳,朝廷为他们建立双庙。苏忠勇公在邕州死节,事迹非常壮烈,应当在邕州建立庙宇。如今贡侯在本州建立祠堂,也是适宜的。就像漳州灵着王以死保卫百姓,漳地人民便建庙祭祀他。凡是这些忠臣义士的祠堂,都是正当的。然而他们的祠庙,必须由官府严格掌管门禁钥匙,规定开启和关闭的时间,不让民间随意亵渎,这才符合礼制。民间百姓只能焚香致敬罢了,也不可以超越本分进行祭祀。
以上论祭祀祀典
大凡不当祭而祭,皆曰淫祀。淫祀无福,由脉络不相关之故。后世祀典,只縁佛老来,都乱了。如老氏设醮,以庶人祭天,有甚闗系?如释迦亦是胡神,与中国人何相关?假如忠臣义士、配享元勲,若是己不当祭,皆为外神,皆与我无相干渉。自圣学不明于世,鬼神情状都不晓,如画星辰都画个人,以星君目之,如泰山曰天齐仁圣帝,在唐封为天齐王,到本朝以东方主生,加仁圣二字封帝。帝只是一上帝而已,安有五帝?岂不僭乱!况泰山只是个山,安有人形貎?今立庙,俨然垂旒端冕,衣裳而坐,又立后殿于其后,不知又是何山可以当其配,而为夫妇耶?人心迷惑,一至于此。据泰山在鲁封内,惟鲁公可以祭,今隔一江一淮,与南方地脉全不相交渉,而在在诸州县皆有东岳行祠。此亦朝廷礼官失讲明,而为州县者不之禁。蚩蚩愚民,本不明理,亦何足怪。
南岳庙向者回禄,太尉欲再造,问于五峰先生。先生答以:“天地与人事本一理,在天为皇天上帝,在人为大君。大君有二,则人事乱矣。五岳视三公,与皇天上帝并为帝,则天道乱矣。而世俗为塑像,为立配,为置男女,屋而贮之,亵渎神示之甚。”后南轩又详之曰:“川流山峙,是其形也,而人之也,何居?其气之流通可以相接也,而字之也,何居?”皆可为正大之论,甚发愚蒙,破聋瞽。
(上段云古人祭天地山川皆立尸,要得气来聚这尸上。据此说,则祭山川而人其形,疑亦古人立尸之意。惜不及质之先生。)
世俗鄙俚,以三月二十八日为东岳圣帝生朝,阖郡男女于前期,彻昼夜就通衢礼拜,会于岳庙谓之朝岳,为父母亡人拔罪。及至是日,必献香烛上寿。不特此尔,凡诸庙皆有生朝之礼,当其日,则士夫民俗皆献香烛,殷懃致酒上寿。按古经书本无生日之礼,伊川先生已说破:人无父母,生日当倍悲痛,安忍置酒张乐以为乐?若具庆者可也。以李世民之忍,犹能于是日感泣,思慕其亲,亦以天理之不容泯处。故在人讲此礼,以为非礼之礼。然于人之生存而祝其寿,犹有说;鬼已死矣,而曰生朝、献寿者,何为乎?
伊川破横渠定龙女衣冠从夫人品秩事,谓:龙,兽也,岂可被夫人衣冠?且大河之塞,乃天地祖宗社稷之佑,及吏卒之力,龙何功之有?其言可谓甚正大,又以见张程学识浅深之不同。世俗事真武,呼为真圣,只是北方玄武神。真宗尚道教,避圣祖讳,改玄为真。北方玄武乃龟蛇之属,后人不晓其义,画真武作一人散髪握剑,足踏龟蛇,竞传道教中某代某人修行如此。
江淮以南,自古多淫祀。以其在蛮夷之域,不沾中华礼义。狄仁杰毁江淮淫祠一千七百区,所存者惟夏禹伍子胥二庙,伊川先生犹以为存伍子胥庙为未是,伍子胥可血食于吴,不可血食于楚。今去狄公未久,而淫祀极多,皆縁世教不明,民俗好怪。始者土居尊秩无识者唱之,继而羣小以财豪郷里者辅之,下焉则里中破荡无生产者,假托此裒敛民财,为衣食之计,是以上而州县,下至闾巷村落,无不各有神祠。朝廷礼官又无识庸夫,多与之计较封号,是以无来歴者皆可得封号,有封号者皆可岁岁加大。若欲考论邪正,则都无理会了。
后世看理不明,见诸神庙有灵感响应者,则以为英灵神圣之祠,在生必聪明正直之人也。殊不知此类其间煞有曲折:一様是富贵权势等人,如伯有为厉,子产所谓“用物精多则魂魄强”之类;一様是壮年蹈白刄而死,英魂不散底人;一様是生禀气厚精爽强底人,死后未便消散;一様是人塑人像时,捉个生禽之猛鸷者,如猴乌之属,生藏于腹中。此物被生刼而死,魂魄不散,众人朝夕焚香祷祝,便会有灵。其灵乃此物之灵,非闗那鬼神事;一様是人心以为灵,众人精神都聚在那上,便自会灵,如白鮝大王之类;一様是立以为祠,便有依草附木底沉魂滞魄来,窃附于其上;一様又是山川之灵,庙宇坐据山川雄猛处,气作之灵
译以上论述祭祀的典章制度。
大凡不该祭祀却去祭祀的,都叫做淫祀。淫祀没有福报,是因为(祭祀对象与祭祀者)血脉脉络不相关联的缘故。后世的祭祀典章,只因为佛教和道教的传入,全都乱了。比如道教设坛斋醮,让平民百姓祭祀上天,有什么关联呢?比如释迦牟尼也是胡地的神灵,与中国人有什么关联呢?假如忠臣义士、配享的元勋,如果是自己不该祭祀的,都算是外神,都与我无关。自从圣人的学问在世上不明,鬼神的形貌状态都不了解,比如画星辰都画成人形,以星君看待他们,比如泰山称为天齐仁圣帝,在唐代封为天齐王,到了本朝因为东方主生,加上仁圣二字封为帝。帝只是一个上帝而已,哪有五个帝?岂不是僭越混乱!况且泰山只是一座山,哪有人形面貌?现在建立庙宇,俨然戴着垂旒、端正冠冕,穿着衣裳坐着,又在后面立后殿,不知道又是什么山可以配得上它,而作为夫妇呢?人心迷惑,竟到了这种地步。据泰山在鲁国的封地内,只有鲁公可以祭祀,现在隔着长江淮河,与南方的地脉完全不相关,而各个州县都有东岳行祠。这也是朝廷礼官没有讲明,而为州县官的也不禁止。愚昧的百姓,本来就不明事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南岳庙以前遭遇火灾,太尉想要重建,询问五峰先生。先生回答说:“天地与人事本来是一个道理,在天为皇天上帝,在人为大君。大君有两个,那么人事就乱了。五岳视同三公,与皇天上帝并称为帝,那么天道就乱了。而世俗塑造神像,设立配偶,安置男女,用房屋贮藏他们,对神灵的亵渎到了极点。”后来南轩又详细地说:“河流流动,山岳耸立,是它们的形体,而把它们人格化,是什么道理呢?它们的气流通可以相接,而给它们取名字,是什么道理呢?”都可以说是正大的言论,非常启发愚昧,破除聋盲。
(上段说古人祭祀天地山川都设立尸,要让气聚集在这尸身上。根据这个说法,那么祭祀山川而把它们人格化,怀疑也是古人设立尸的意思。可惜没能向先生请教。)
世俗鄙陋,以三月二十八日为东岳圣帝生日,全城男女在事前,通宵达旦在通衢大道礼拜,聚集在岳庙叫做朝岳,为父母亡人拔除罪孽。到了这一天,必定献香烛祝寿。不仅这样,凡是各庙都有生日的礼仪,到了那天,士大夫和民俗都献香烛,殷勤地备酒祝寿。查考古经书本来没有生日的礼仪,伊川先生已经说破:人没有父母,生日应当加倍悲痛,怎么忍心置酒张乐以为快乐呢?如果父母健在是可以的。以李世民的残忍,尚且能在这一天感泣,思慕他的亲人,也是因为天理不容泯灭的地方。所以在人间讲这个礼仪,以为是不合礼的礼仪。然而对于活人祝寿,还有说法;鬼已经死了,却说生日、献寿,是为什么呢?
伊川破除横渠确定龙女衣冠跟随夫人品秩的事,说:龙,是兽类,怎么可以穿夫人的衣冠?况且黄河的堵塞,是天地祖宗社稷的保佑,以及官吏士卒的力量,龙有什么功劳?他的话可以说非常正大,又可以看出张程学识深浅的不同。世俗事奉真武,称为真圣,只是北方玄武神。真宗崇尚道教,避圣祖讳,改玄为真。北方玄武是龟蛇之类,后人不了解其含义,画真武作一个人散发握剑,脚踩龟蛇,竞相传说道教中某代某人修行如此。
江淮以南,自古多淫祀。因为它们在蛮夷之地,不沾染中华礼义。狄仁杰毁坏江淮淫祠一千七百座,所保留的只有夏禹伍子胥两座庙,伊川先生还认为保留伍子胥庙是不对的,伍子胥可以在吴国享受血食,不能在楚国享受血食。现在距离狄公不久,而淫祀极多,都是因为世教不明,民俗喜好怪异。起初是地方上尊贵而无识的人倡导,接着是群小以财力豪强乡里的人辅助,再往下则是乡里中破荡无生产者,假托这个聚敛民财,作为衣食之计,所以上至州县,下至街巷村落,无不各有神祠。朝廷礼官又是无识庸夫,多与他们计较封号,所以没有来历的都可以得到封号,有封号的都可以年年加大。如果想要考论邪正,那就都没有道理了。
后世看理不明,见各神庙有灵感响应的,就认为是英灵神圣的祠庙,在生前必定是聪明正直的人。殊不知这类事情其中有很多曲折:一样是富贵权势等人,如伯有为厉,子产所说的“用物精多则魂魄强”之类;一样是壮年蹈白刃而死,英魂不散的人;一样是生来禀气厚精爽强的人,死后不久消散;一样是人塑人像时,捉个生禽中的猛鸷者,如猴乌之类,活藏在腹中。这东西被活活杀死,魂魄不散,众人朝夕焚香祷祝,便会有灵。其灵乃是这东西的灵,不关那鬼神的事;一样是人心以为灵,众人精神都聚在那上面,便自然会灵,如白鮝大王之类;一样是立以为祠,便有依草附木的沉魂滞魄来,窃附于其上;一样又是山川之灵,庙宇坐据山川雄猛处,气使之灵。
。又有本庙正殿不甚灵,而偏旁舍有灵者,是偏旁坐得山川正脉处故也。又有都不关这事,只是随本人心自灵,人心自极其诚敬则精神聚,所占之事自有脉络相关,便自然感应,吉凶毫髪不差,只縁都是一理一气故耳。所谓“齐戒以神明其德夫”,即此意。
译又有本庙正殿不太灵验,而偏旁的配殿却灵验的,这是因为偏殿占据了山川正脉的位置的缘故。又有完全不涉及这些外在因素的,只是随着求签者内心的诚敬而灵验,人心若能极其诚敬,则精神凝聚,所占问之事自然与内在脉络相关联,便自然产生感应,吉凶毫厘不差,只因为这一切都源于同一个道理、同一股气罢了。所谓“斋戒以显明其德行”,就是这个意思。
湖南风俗,淫祀尤炽,多用人祭鬼,或村民裒钱买人以祭,或捉行路人以祭。闻说有一寒士被捉,縳诸庙柱,半夜有大蛇张口欲食之,其人识一呪,只管念呪,蛇不敢食,渐渐退缩而去。明早士人得脱,诉诸官人,以为呪之灵所致,是不然。凡虎兽等食人者,多是挑之使神色变动方食,神色不动则不敢食。若此人者,心自以为必死,无可逃,更不复有惧死之念矣。只一味靠呪,口只管念呪,心全在呪上,更无复有变动之色,故蛇无由食之,亦犹虎不食涧边婴儿之类,非关呪灵之谓也。
闻说南轩曽差一司户破一大王庙,纔得牒即两脚俱软,其人卧乗舆而徃。到庙中取大王像,剖其腹,有盘数重,中有小合,盛一大白虫,活走,急投诸油煎之。纔破合见虫,脚便立愈。推此,其它可以类见。
以上论淫祀
天地间亦有沉魂滞魄不得正命而死者,未能消散,有时或能作怪,但久后当自消。亦有抱寃未及雪者,屡作怪,纔觉发便帖然。如后汉王纯驿中女鬼,及朱文公断龙岩妻杀夫事。
大抵妖由人兴,凡诸般鬼神之旺,都是由人心兴之。人以为灵则灵,不以为灵则不灵。人以为怪则怪,不以为怪则不怪。伊川尊人官廨多妖,或报曰:鬼击鼓。其母曰:把搥与之。或报曰:鬼摇扇。其母曰:他热故耳。后遂无妖。只是主者不为之动,便自无了。细观左氏所谓“妖由人兴”一语,极说得出。明道石佛放光之事亦然。
昔有僧入房将睡,暗中悞踏破一生茄,心疑为蟾蜍之属,卧中甚悔其枉害性命。到中宵忽有扣门觅命者,僧约明日为荐拔,及天明见之,乃茄也。此只是自家心疑,便感召得逰魂滞魄附会而来。又如遗书载:一官员于金山寺荐拔亡妻之溺水者,忽婢妾作亡魂胡语,言死之甚寃。数日后有渔者救得妻,送还之。此类甚多,皆是妖由人兴。人无衅焉,妖不自作。
頼省干占法有鬼附耳语。人来占者,问姓几画,名几画,其人对面黙数,渠便道得。或预记定其画,临时更不点数,只问及便答,渠便道不得。则“思虑未起,鬼神莫知”,康节之言,亦见破此精微处。
张元郡君死后,常来与语,说渠心下事。一道士与围棊而妻来,道士捉一把碁子,包以纸,令持去问,张不知数便道不得。曰:我后不来矣。此未必真是其妻,乃沉魂滞魄随张心感召而来,被道士窥破此机,更使不得。世之扶鹤下仙者亦如此,识字人扶得,不识字人扶不得。能文人扶,则诗语清新;不能文人扶,则诗语拙嫩。问事而扶鹤人知事意,则写得出;不知事意则写不出。与吟咏作文章,则无不通;问未来事则全不应。亦可自见。此非因本人之知而有假托,葢鬼神幽阴,乃藉人之精神发挥,随人知识所至耳。便见妖非由人不可。
昔武三思置一妾絶色,士夫皆访观。狄梁公亦徃焉,妾遁不见,武三思搜之,在壁隙中语曰:我乃花月之妖,天遣我奉君谈笑。梁公时之正人,我不可以见。葢端人正士有精爽清明,鬼神魑魅自不敢近,所谓“德重鬼神钦”。鬼神之所以能近人者,皆由人之精神自不足故耳。
以上论妖怪
“敬鬼神而逺之”,此一语极说得圆而尽。如正神,能知敬矣,又易失之不能逺;邪神,能知逺矣,又易失之不能敬。须是都要敬而逺,逺而敬,始两尽幽明之义。文公语解说:専用力于人道之所宜,而不惑于鬼神之不可知。此语示人极为亲切。“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须是尽事人之道,则尽事鬼之道断无二致。所以发子路者深矣。
佛老
佛老之学,后世为盛,在今世为尤盛。二氏之说大畧相似,佛氏说得又较玄妙。老氏以无为主,佛氏以空为主,无与空亦一般。老氏说无,要从无而生有,他只是要清凈无为方外之物,以独善其身,厌世俗胶胶扰扰等事,欲在山林间炼形养气,将真气养成一个婴儿,脱出肉身去,如蛇蜕之法。又欲乗云驾鹤,飞腾乎九天之上,然亦只是炼个气轻,故能乗云耳。老氏之说犹未甚惑人
译湖南的风俗,邪神淫祀特别盛行,大多用人来祭祀鬼神,有的村民凑钱买人来祭祀,有的捕捉路人来祭祀。听说有一个贫寒的书生被捉住,绑在庙柱上,半夜有一条大蛇张开嘴想要吃他,这个人懂得一个咒语,只管念咒,蛇不敢吃他,渐渐退缩离去。第二天早上书生得以脱身,向官府诉说,认为这是咒语灵验所致,其实不是这样。凡是老虎野兽等吃人的,大多是挑逗它,使人的神色变动才吃,神色不动就不敢吃。像这个人,心里自以为必死,无法逃脱,不再存有怕死的念头了。只是一味依靠咒语,嘴里只管念咒,心思全在咒语上,不再有神色变动的表现,所以蛇没有机会吃他,这也就像老虎不吃涧边婴儿一类的事情,并不是因为咒语灵验的缘故。
听说张栻(南轩)曾派一名司户去拆毁一座大王庙,刚拿到公文,两腿就都软了,那人躺着坐轿子前往。到了庙中取出大王神像,剖开它的肚子,里面盘绕着好几层,中间有一个小盒子,装着一只大白虫,活着乱爬,急忙把它扔进油锅里煎炸。刚打开盒子看到虫子,脚便立刻痊愈了。由此推论,其他情况可以类推而知。
以上论述邪神淫祀
天地间也有沉滞的魂魄,未能正常死亡,未能消散,有时能够作怪,但时间久了自然会消散。也有含冤未及昭雪的人,屡次作怪,刚被发觉惩处便安然无事。如后汉王纯驿中的女鬼,以及朱熹(朱文公)断决龙岩妻子杀夫的案件。
大体上妖异是由人兴起的,各种鬼神的兴盛,都是由人心兴起的。人认为灵验就灵验,不认为灵验就不灵验。人认为怪异就怪异,不认为怪异就不怪异。程颐(伊川)的父亲在官署中多妖异,有人报告说:鬼击鼓。他的母亲说:把鼓槌给它。有人报告说:鬼摇扇。他的母亲说:它热罢了。后来就没有妖异了。只是主持者不被它动摇,便自然没有了。仔细观看《左传》所谓“妖由人兴”这句话,极能说明道理。程颢(明道)石佛放光的事情也是这样。
从前有个僧人进房将要睡觉,黑暗中误踩破一个生茄子,心里怀疑是蟾蜍之类的东西,躺着很后悔枉害性命。到了半夜忽然有人敲门讨命,僧人约定明天为他荐拔超度,等到天亮看见,原来是茄子。这只是自己心里怀疑,便感召得游魂滞魄附会而来。又如遗书记载:一个官员在金山寺荐拔溺死的亡妻,忽然婢妾装作亡魂说胡话,说死得很冤。几天后有渔夫救得妻子,送还给她。这类事情很多,都是妖由人兴。人没有过失,妖异不会自己产生。
赖省干占卜法有鬼附耳语。来占卜的人,问姓几画,名几画,那个人当面默数,他就能说出来。或者预先记定笔画,临时不再点数,只问就答,他就说不出来。那么“思虑未起,鬼神莫知”,邵雍(康节)的话,也在此处揭示了精微之处。
张元郡君死后,常来与他说话,说他心里的事情。一个道士与他下围棋,妻子来了,道士抓一把棋子,用纸包好,让他拿着去问,张不知道数量就说不出。说:我以后不来了。这未必真是他的妻子,乃是沉滞的魂魄随着张的心感召而来,被道士窥破了这个机关,再使不出来了。世上扶乩降仙的人也是这样,识字的人扶得,不识字的人扶不得。能写文章的人扶,则诗句清新;不能写文章的人扶,则诗句拙劣幼稚。问事情而扶乩的人知道事情的意思,则写得出来;不知道事情的意思则写不出来。与吟咏作文章,则无不通;问未来事情则全不应答。也可以自己看出来。这不是因为本人知道而假托,大概是鬼神幽暗阴隐,借人的精神发挥,随着人的知识所达到的程度罢了。便可见妖异不是由人不可。
从前武三思安置一个绝色妾室,士大夫都去探访观看。狄仁杰(狄梁公)也去了,妾室躲藏不见,武三思搜寻她,在墙壁缝隙中说话道:我是花月之妖,上天派遣我侍奉您谈笑。狄公是当时的正人,我不可以见他。大概是端正的人正直的士人有精爽清明,鬼神魑魅自然不敢靠近,所谓“德重鬼神钦”。鬼神之所以能靠近人,都是因为人的精神自己不足的缘故。
以上论述妖怪
“敬鬼神而远之”,这一句话极说得圆满而详尽。如正神,能知道敬了,又容易失之于不能远;邪神,能知道远了,又容易失之于不能敬。必须都要敬而远,远而敬,才两尽幽明之义。朱熹(文公)语解说:专心用力于人道所宜,而不迷惑于鬼神不可知。这句话示人极为亲切。“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必须尽事人之道,那么尽事鬼之道断无二致。所以启发子路的话很深了。
佛老
佛老之学,后世兴盛,在当今世尤其兴盛。两家学说大致相似,佛家说得又较玄妙。老子以无为主,佛家以空为主,无与空也一样。老子说无,要从无中生有,他只是要清净无为方外之物,以独善其身,厌恶世俗胶胶扰扰等事,想要在山林间炼形养气,将真气养成一个婴儿,脱出肉身去,如蛇蜕皮的方法。又想要乘云驾鹤,飞腾于九天之上,然而也只是炼得气轻,所以能乘云罢了。老子的学说还不太迷惑人
。至佛氏之说,虽深山穷谷之中,妇人女子皆为之惑,有沦肌洽髄牢不可解者,原其为害有两般:一般是说死生罪福,以欺罔愚民;一般是高谈性命道德,以眩惑士类。死生罪福之说,只是化得世上一种不读书不明理无见识等人;性命道德之说,又较玄妙,虽髙明之士,皆为所误。须是自家理明义精,胷中十分有定见,方不为之动。
译至于佛教的学说,即使在深山穷谷之中,妇女也都为之迷惑,有深入肌肤骨髓、牢固不可解脱的。推究它造成的危害有两种:一种是谈论生死罪福,用来欺骗愚昧的百姓;一种是高谈性命道德,用来迷惑士人。生死罪福的说法,只是能教化世上一种不读书、不明理、无见识的人;性命道德的说法,又更加玄妙,即使是高明之士,也都被它所误导。必须是自己道理明晰、义理精纯,胸中十分有定见,才不会被它动摇。
常人所惑死生罪福之说,一则是恐死去阴司受诸苦楚,一则是祈求为来生之地。故便能舍割,做功德,做因果,或庶几其阴府得力,免被许多刑宪,或觊望其来生作个好人出世,子子孙孙长享富贵,免为贫贱禽兽之徒。佛家唱此说以罔人,故愚夫愚妇皆为之惑。
且如轮回一说,断无此理。伊川先生谓:不可以既返之气复为方伸之气。此论甚当。葢天地大气流行,化生万物,前者过,后者续,前者消,后者长,只管运行,无有穷已,断然不是此气复回来为后来之本。一阳之复,非是既退之阳倒转复来。圣人立卦取象,虽谓阳复返,其实只是外气剥尽,内气复生。佛氏谓已徃之气复轮回来生人生物,与造化之理不相合。若果有轮回之说,则是天地间人物皆有定数,当只是许多气翻来覆去,如此则大造都无功了。须是晓得天地生生之理,方看得他破。
人生天地间,得天地之气以为体,得天地之理以为性。原其始而知所以生,则要其终而知所以死。古人谓得正而毙,谓朝闻道夕死可矣,只縁受得许多道理,须知尽得,便自无愧,到死时亦只是这二五之气,听其自消化而已。所谓安死顺生,与天地同其变化,这个便是“与造化为徒”。人纔有私欲,有私爱,割舍不断,便与大化相违。
因果之说,全是妄诞。所载证验极多,大抵邪说流入人心,故人生出此等狂思妄想而已。温公谓:三代以前,何尝有人梦到阴府见十等王者耶?此说极好。只縁佛教盛行,邪说入人已深,故有此梦想。
天地间物,惟风雷有象而无形。若是实物,皆有形骸。且如人间屋宇,用木植砖瓦等架造成个规模。木植取之山林,砖瓦取之窑灶,皆是实物,人所实见。如佛氏天堂地狱,是何处取木植,是何处取砖瓦?况天只是积气,到上至高处,其转至急,如迅风然,不知所谓天堂者该载在何处?地乃悬空在天之中央,下面都是水,至极深处,不知所谓地狱者又安顿在何处?况其所说为福可以冥财祷而得,为罪可以冥财赂而免,神物清正,何其贪婪如此?原其初意,亦只是杜撰,以诱人之为善,而恐惧人之为恶耳。野夫贱隶以死生切其身,故倾心信向之。然此等皆是下愚不学之人,亦无足怪。如唐太宗是甚天资,亦不能无惑,可怪可怪!
士大夫平日读书,只是要畧知古今事变,把来做文章使,其实圣贤学问精察做工夫处全不理会。縁是无这一段工夫,胷中无定见识,但见他说心说性,便为之竦动,便招服。如韩文公白乐天资禀甚高,但平日亦只是文字诗酒中做工夫,所以看他亦不破。文公辟其无父无君,虽是根本,然犹未知所以受病之本。
佛氏所谓玄妙者,只是告子所谓“生之谓性”之说。告子生之一字,乃是指人之知觉运动处,大意谓:目能视,其所以能视处是谁?耳能听,其所以能听处是谁?即这一个灵活知觉底,常在目前作用,便谓之性。悟此则为悟道。一面做广大玄妙说将去,其实本领只如此。此最是至精至微,第一节差错处。至于无父无君,乃其后截人事之粗迹,悖谬至显处。他全是认气做性了。如谓狗子有佛性,只是呼狗便知摇尾向前,这个便是性。人与物都一般。所以万刼不灭,亦只是这个。老氏谓“死而不亡”,亦只是如此。所说千百亿化身,千手千眼,皆是在这窠窟里。
自古圣贤相传说性,只是个理。能视能听者,气也;视其所当视,听其所当听者,理也。且如手之执捉,气也,然把书读也是手,呼卢也是手,岂可全无分别?须是分别那是非,是底便是本然之性,非底便是狥于形气之私。佛氏之说,与吾儒若同而实大异。吾儒就形气上别出个理,理极精微,极难体察。他指气做性,只见这个便是性,所以便不用工夫了。
译普通人被生死罪福的说法所迷惑,一是害怕死后在阴间遭受各种痛苦,二是祈求来世的归宿。因此他们能够舍弃割爱,做功德,讲因果,或许能在阴间得到助力,免受许多刑罚,或者希冀来世做个好人投胎,子子孙孙长久享受富贵,避免沦为贫贱或禽兽之流。佛家宣扬这种说法来欺骗世人,所以愚昧的男女都为此所惑。
再说轮回这一说,绝对没有这种道理。伊川先生曾说:不能认为已经消散的气又成为正在舒展的气。这个论断很恰当。因为天地的大气流行,化生万物,前者过去,后者接续,前者消亡,后者生长,只管运行,没有穷尽,绝对不是这种气又回来作为后来的根本。一阳的复生,不是已经退去的阳气倒转回来。圣人设立卦象取意,虽然说阳气复返,其实只是外在的阴气剥落殆尽,内在的阳气重新产生。佛家说已经逝去的气又轮回过来化生人物,这与造化的道理不相符合。如果真的有轮回之说,那么天地间的人物都有定数,应当只是这些气翻来覆去,这样那么伟大的造化就毫无功效了。必须懂得天地生生不息的道理,才能看破它。
人生活在天地之间,获得天地的气作为形体,获得天地的理作为本性。推究其开始就知道所以生的原因,探究其终结就知道所以死的原因。古人说得到正道而死,说早上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只是因为接受了那么多道理,必须全部知晓,便自然没有愧疚,到死时也只是这阴阳五行之气,听任它自然消化罢了。所谓安心于死、顺从于生,与天地一同变化,这就是“与造化为伴侣”。人一旦有了私欲,有了私爱,割舍不断,便与大化相违背。
因果的说法,完全是荒诞无稽。所载的验证极多,大概是邪说流入人心,所以人产生出这种狂思妄想罢了。司马光曾说:三代以前,何曾有人梦到阴间见到十殿阎王呢?这个说法极好。只是因为佛教盛行,邪说深入人心,所以才有这种梦想。
天地间的物体,只有风雷有迹象而没有形体。如果是实物,都有形骸。比如人间的房屋,用木料砖瓦等搭建造成一个规模。木料取自山林,砖瓦取自窑灶,都是实物,人们确实看见。像佛家所说的天堂地狱,是从哪里取木料,从哪里取砖瓦?况且天只是积聚的气,到上面极高的地方,其转动极其急速,像狂风一样,不知道所谓的天堂应该承载在何处?地悬浮在天的中央,下面都是水,到极深的地方,不知道所谓的地狱又安顿在何处?况且他们所说行善可以通过冥财祈祷而得到福报,犯罪可以通过冥财贿赂而免除,神灵清正,为何贪婪到如此地步?推究其最初的本意,也只是凭空捏造,用来诱诱人向善,而恐吓人不要作恶罢了。山野村夫、低贱奴仆因为生死切身相关,所以倾心信奉。然而这些人都是下愚不学之人,也不足为怪。像唐太宗那样的天资,也不能没有迷惑,奇怪啊,奇怪!
士大夫平日读书,只是要大致了解古今事变,拿来写文章使用,其实圣贤学问中精察用功的地方全不理会。因为没有这一段功夫,胸中没有确定的见识,只要见他说心说性,就为之震惊,就招降服。像韩愈、白居易资质禀赋很高,但平日也只是在文字诗酒中用功,所以也看不破他们。朱熹驳斥他们无父无君,虽然是根本,然而还不知道他们受病的根源。
佛家所说的玄妙,只是告子所谓“生之谓性”的说法。告子的“生”字,是指人的知觉运动之处,大意是说:眼睛能看,那能看的主体是谁?耳朵能听,那能听的主体是谁?即这一个灵活知觉的东西,常在眼前起作用,就称之为性。领悟这个就是悟道。一方面把广大玄妙的说法讲出去,其实本领只如此。这是最精微之处,第一节的差错。至于无父无君,乃是后面人事的粗浅痕迹,悖谬最明显的地方。他们完全是把气认作了性。比如说是狗子有佛性,只是叫狗便知道摇尾向前,这个就是性。人与物都一样。所以万劫不灭,也只是这个。老子说“死而不亡”,也是如此。所说的千百亿化身,千手千眼,都是在这个窠臼里。
自古圣贤相传说性,只是一个理。能视能听的,是气;看应当看的,听应当听的,是理。比如手的抓握,是气,然而拿书读也是手,赌博也是手,岂能完全没有分别?必须分别那是非,对的便是本然之性,错的便是顺从形气之私。佛家的说法,与我们儒家看似相同而实际上大不相同。我们儒家从形气中别出个理,理极其精微,极难体察。他们把气指作性,只看见这个就是性,所以便不用功夫了。
二卷,最初为永嘉赵氏刻本,又清漳家藏本,又弘治庚戌刻本,又四明丰庆刻本。诸本增减,互有异同。按性理大全所纂入者,末能悉收,则桐川施氏刻本为略备。及细为校阅,亦有大全所引而施本所无者,或非专论一字之义,当从他处录出,或有专讲一字者,亦在所遗。则知屡经刊板,自不能无脱略,今悉采录增入。后学顾秀虎谨识。
译共二卷,最初是永嘉赵氏的刻本,又有清漳家的藏本,又有弘治庚戌年的刻本,又有四明丰庆的刻本。各版本在内容的增减上,彼此互有差异。查考《性理大全》所收录的内容,未能全部涵盖,那么桐川施氏的刻本算是较为完备的。等到仔细校阅,发现也有《性理大全》引用而施本没有的内容,有的并非专门论述某一个字的含义,应当从其他地方摘录出来;有的虽然是专门讲解某一个字的,也在遗漏之列。由此可知,多次经过刊刻,自然不能没有遗漏和简略之处,现在全都采集记录并增补进去。后学顾秀虎恭敬地记下。
太极
分而为五非有欠,合而为一非有余。(五谓五行,一谓太极)
太极浑沦之妙用,自无而入于有,自有而复于无,又只是浑沦一无极也。
无声臭只是无形状,若少有声臭,便涉形状,落方体,不得谓之无极矣。文公解用“无声臭”语,是说二字之大义,词不迫切而其理自晓。(此注朱子解无极,引“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之义)
以造化言之,如天地间生成万物,自古及今,无一物之不实。散殊上下,自古有是,到今亦有是,非古有而今无,皆是实理之所为。大而观之,自太始而至万古,莫不皆然。若就物观之,其彻始彻终,亦只是一实理如此。姑以一株花论来,春气流注到则萌蘖生花,春气尽则花亦尽。又单就一花蕊论,气实行到此则花便开,气消则花便谢亦尽了。方其花萌蘖,此实理之初也;至到谢而尽处,此实理之终也。(此注朱子“推之于前而不见其始者,之合,引之于后而不见其终之离”二句之义)
理不外乎气。若说截然在阴阳五行之先,及在阴阳五行之中,便成理与气为二物矣。(此亦是太极图说注,然是专讲理字)
本只是一气,分来有阴阳,又分来有五行?二与五只管分合运行去,万古生生不息,不止是个气,必有主宰之者,曰理是也。理在其中为之枢纽,故大化流行,生生未尝止息。天下岂有性外之物,而不统于吾心是理之中也哉?理之所在,大极于无际而无不通,细入于无伦而无不贯,前后乎万古而无不彻。
太极只是理,理本圆,故太极之理本浑沦。理无形状,无界限间隔,故万物无不各具得太极,而太极之本体各各无不浑沦。惟人气正且通,为万物之灵,能通得浑沦之体。物气偏且塞,不如人之灵,虽有浑沦之体,不能通耳。然人类中亦惟圣人大贤,然后真能通得浑沦之体。一种下愚底人,其昏顽却与物无异,则又正中之偏、通中之塞者。一种灵禽仁兽,其性与人甚相近,则又偏中之正、塞中之通者。细推之,有不能以言尽。
问:感物而动,或发于理义之公,或发于血气之私,这裹便分善恶?曰:非发于血气之私便为恶,乃发后流而为恶耳。
图说“中正仁义”,而注脚又言“仁义中正”,互而言之,以见此理之循环无端,不可执定以孰为先,孰为后也。亦犹四时之春夏秋冬,或言秋冬春夏,以比见气之动静无端,阴阳无始也。(太极图说注)
通书
圣人纯是天理,合下无欠缺处,浑然无变动,彻内外本末皆是实,舞一毫之妄。不待思而自得,此生知也。不待勉而自中,此安行也。且如人行路,须是照管方行出路中,不然则蹉向边去。圣人如不看路,自然在路中同行,所谓“从容无不中道”,此天意也。(通书“诚则无事矣”注)
凡物一色,谓之纯也。(此注通书“纯其心”句)
一者,是表裹俱一,纯彻无二。少有纤毫私欲,便二矣。内一则静虚,外一则动直,而明通公溥则又无时不一也。一者,此心浑然太极之体。无欲者,心体粹然无极之真。静虚者,体之未发。豁然绝无一物之杂,阴之性也。动直者,用之流行,坦然由中道而出,阳之情也。(通书志学章注)
明道此一段说话,乃地位高者,之事,学着取此甚远。在学者,工夫,只从“克己复礼”入为最要。此工夫彻上彻下,无所不宜。问:物字是人物是事物?曰:“仁者,与物同体”,只是言其理之一尔。人物与事物非判然绝异,事物只自人物而出,凡己与人物接,方有许多事物出来。若于己独立时,初无甚多事,此物事皆可以包言。所谓“订顽备言此体”者,亦只是言其理之一尔。(此注程子论西铭语)
附论朱子
先生道巍而德尊,义精而仁熟,立言平正温润,清通的实。彻人心,洞天理,达群哲,会百圣,粹乎洙泗伊洛之绪。凡曩时有发端而未竟者,今悉该且备。凡曩时有疑辨而未莹者,今益信且白。宏纲大义,如指诸掌,扫千百年之谬误,为后学一定不易之准则。
译太极
分成为五并不是有所欠缺,合成为一也不是有所多余。(五指的是五行,一指的是太极)
太极浑沦的妙用,从无形进入有形,从有形又回归无形,这依然是浑沦的无极。
无声无息只是没有形状,如果稍微有声息,就涉及形状,落入方体,就不能称为无极了。朱文公解释时使用“无声无息”这句话,是说这两个字的大义,言辞不迫切而道理自然明白。(此注朱子解释无极,引用“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的意义)
从造化来说,如天地间生成万物,从古至今,没有一样事物不是真实的。分散殊异,上下有别,自古如此,到现在也如此,并非古时有而今时无,这都是实理所造成的。从大的方面来看,从太始到万古,没有不是这样的。如果就具体事物来看,其从头到尾,也不过只是一个实理如此。姑且以一株花为例来说,春气流动灌注到那里,萌芽便生出花;春气耗尽,花也就凋谢了。再单独就一个花蕊来说,气充实运行到这里,花便开放;气消散,花便凋谢也就尽了。当花萌芽时,这是实理的开始;到凋谢尽处,这是实理的终结。(此注朱子“推之于前而不见其始者,之合,引之于后而不见其终之离”两句的意义)
理不在气之外。如果说理截然在阴阳五行之前,以及在阴阳五行之中,那就成了理和气是两个东西了。(此也是太极图说注,但专门讲解理字)
本来只是一气,分开来有阴阳,再分开来有五行。二与五只管分合运行,万古生生不息,不止是一个气,必定有主宰它的,这就是理。理在其中作为枢纽,所以大化流行,生生不息从未停止。天下哪有性之外的物,而不统摄于我心中的理之中呢?理所在的地方,大到无边无际而没有不通达的,细到没有伦次而没有不贯穿的,前后贯穿万古而没有不透彻的。
太极只是理,理本来圆满,所以太极之理本来浑沦。理没有形状,没有界限间隔,所以万物无不各自具备太极,而太极的本体各个无不浑沦。只有人气正且通,作为万物之灵,能够通达浑沦的本体。物的气偏且塞,不如人灵,虽然有浑沦的本体,却不能通达罢了。然而在人类中,也只有圣人和大贤,才能真正通达浑沦的本体。一种下愚的人,其昏庸顽固却与物无异,那就是正中之偏、通中之塞的人。一种灵禽仁兽,其性情与人很相近,那就是偏中之正、塞中之通者。细细推敲,有不能尽言的。
问:感物而动,有的发于理义的公心,有的发于血气的私欲,这里就区分善恶吗?答:并非发于血气的私欲就是恶,而是发动后流变为恶罢了。
《太极图说》讲“中正仁义”,而注脚又说“仁义中正”,互相来说,以此显示此理循环无端,不可执着确定谁先谁后。也就像四季的春夏秋冬,或者说秋冬春夏,以此显示气的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太极图说注)
通书
圣人纯粹是天理,本来没有欠缺的地方,浑然没有变动,彻内外本末都是真实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妄。不待思考而自得,这是生知;不待勉强而自然中道,这是安行。就像人行路,必须照管着才走在路上,不然就会蹉跎到路边去。圣人即使不看路,自然也在路中同行,所谓“从容无不中道”,这是天意。(通书“诚则无事矣”注)
凡是物色单一,称为纯。(此注通书“纯其心”句)
一,是表里都统一,纯彻没有二致。稍有丝毫私欲,就二了。内一则静虚,外一则动直,而明通公溥则又无时不一。一,是此心浑然太极之体。无欲,是心体粹然无极之真。静虚,是体之未发。豁然绝无一物之杂,这是阴之性。动直,是用之流行,坦然由中道而出,这是阳之情。(通书志学章注)
明道这一段话,是地位高者的事,学着取此甚远。在学者,工夫,只从“克己复礼”入手最为重要。此工夫彻上彻下,无所不宜。问:物字是指人物还是事物?答:“仁者,与物同体”,只是说其理的一而已。人物与事物并非截然绝异,事物只自人物而出,凡己与人物接触,方有许多事物出来。若于己独立时,初无甚多事,此物事皆可以包言。所谓“订顽备言此体”者,也只是说其理的一而已。(此注程子论西铭语)
附论朱子
先生道业巍然而德行尊贵,义理精微而仁德娴熟,立言平正温润,清通而真实。透彻人心,洞开天理,通达群哲,会通百圣,纯粹继承洙泗伊洛的绪脉。凡是过去有发端而未竟的,现在全都概括且完备。凡是过去有疑辨而未明的,现在更加确信且明白。宏纲大义,如指掌般清晰,扫除千百年来的谬误,为后学确立一定不易的准则。
辞约而理尽,旨明而味深,而其心度澄朗,莹无渣滓,工夫缜密,浑无隙漏,尤可想见于辞气间。故孔、孟、周、程之道,至先生而益明,所谓主盟斯世,独惟先生一人而已。
译言辞简约而道理穷尽,意旨明确而韵味深远,而且他的心胸度量澄澈明朗,纯净没有杂质,功夫细密严谨,浑然没有疏漏,这些尤其可以从他的言辞气度中看出来。所以孔子、孟子、周敦颐、程颢程颐的道统,到了先生这里更加显明,所谓在这个时代主持道统盟约的,唯独先生一人罢了。
严陵讲义
淳恭承判府寺丞郑公之悌,偕府判大着杨广文先生,领郡之羣贤众俊会于学校,谓淳从游晦庵先生之门,俾讲明大义,以开发后进。区区浅陋,辞不获命,辄吐为说四篇:一曰道学体统,二曰师友渊源,三曰用功节目,四曰读书次序,以为贤侯作成人材之助。愿诸同志共切磋之。
道学体统
圣贤所谓道学者,初非有至幽难穷之理,甚髙难行之事也。亦不外乎人生日用之常耳。葢道原于天命之奥,而实行乎日用之间。在心而言,则其体有仁义礼智之性,其用有恻隐、羞恶、是非之情。在身而言,则其所具有耳目口鼻四支之用,其所与有君臣父子朋友夫妇兄弟之伦。在人事而言,则处而修身齐家,应事接物;出而莅官理国,牧民御众;微而起居言动,衣服饮食,大而礼乐刑政,财赋军师,凡千条万绪,莫不各有当然一定不易之则,皆天理自然流行着见,而非人之所强为者。自一本而万殊,而体用一原也。合万殊而一统,而显微无间也。上帝所降之衷,即降乎此也。生民所秉之彝,即秉乎此也。以人之所同得乎此而虚灵不昧,则谓之明德。以人之所共由乎此而无所不通,则谓之逹道。尧舜与涂人同一禀也,孔子与十室均一赋也,圣人之所以为圣,生知安行乎此也。学者之所以为学,讲明践履乎此也。谓其君不能,贼其君者也;谓其民不能,贼其民者也;自谓其身不能,自贼者也。操之则存,舎之则亡,迪之则吉,悖之则凶。葢皎然易知而坦然易行也。是岂有离乎常行日用之外,别自为一物,至幽而难穷,甚髙而难行也哉?如或外此而他求,则皆非大中至正之道,圣贤所不道也。
师友渊源
粤自羲皇作易,首阐浑沦,神农黄帝相与继天立极,而宗统之传有自来矣。尧舜禹汤文武更相授受,中天地为三纲五常之主。皋陶伊傅周召又相与辅相,施诸天下,为文明之治。孔子不得行道之位,乃集羣圣之法,作六经,为万世师,而回参伋轲实传之,上下数千年,无二说也。轲之后失其传,天下骛于俗学,葢千四百余年,昬昬冥冥,醉生梦死,不自觉也。及我宋之兴,明圣相承,太平日久,天地真元之气复会,于是濂溪先生与河南二程先生,卓然以先知先觉之资,相继而出。濂溪不由师传,独得于天,提纲启钥,其妙具在太极一图。而通书四十章,又以发图之所未尽,上与羲皇之易相表里,而下以振孔孟不传之坠绪,所谓再辟浑沦。二程亲授其旨,又从而光大之。故天理之微,人伦之着,事物之众,鬼神之幽,与凡造道入德之方,修己治人之术,莫不秩然有条理,备见于易传、遗书,使斯世之英才志士,得以探讨服行,而不失其所归。河洛之间,斯文洋洋,与洙泗并闻而知者。有朱文公,又即其微言遗旨,益精明而莹白之,上以逹羣圣之心,下以统百家而会于一。葢所谓集诸儒之大成,而嗣周程之嫡统,粹乎洙泗濓洛之渊源者也。学者不欲学圣则已,如学圣人而考论师友渊源,必以是为迷涂之指南,庶乎有所取正而不差。茍或舎是而他求,则茫无定凖,终不得其门而入矣。既不由是门而入,而曰吾能真有得乎圣人心传之正,万无是理也。
用工节目
道之浩浩,何处下手?圣门用工节目,其大要亦不过曰致知力行而已。致者,推之而至其极之谓。致其知者,所以明万理于心,而使之无所疑也。力者,勉焉而不敢怠之谓。力其行者,所以复万善于已,而使之无不备也。知不致,则真是真非无以辨,其行将何所适从?必有错认人欲作天理而不自觉者矣。行不力,则虽精义入神,亦徒为空言,而盛德至善竟何有于我哉?此大学“明明德”之功,必以“格物致知”为先,而“诚意、正心、修身”继其后。中庸择善固执之目,必自夫博学、审问、谨思、明辨而笃行之。而颜子称夫子循循善诱,亦惟在于“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而已,无他说也。然二者亦非截然判先后为二事,犹之行者目视足履,动辄相应,葢亦交进而互相发也。故知之明
译严陵讲义
我淳恭承蒙判府寺丞郑公之悌的委托,会同府判大着杨广文先生,率领郡中的众多贤才俊杰在学校集会。郑公认为我曾在晦庵先生门下求学,便让我讲解阐明大道大义,以启发后辈学子。我学识浅陋,推辞不掉,只得勉强写出四篇论述:第一篇论道学的体统,第二篇论师友的渊源,第三篇论用功的条目,第四篇论读书的次序,以此作为贤侯培养人才的辅助。希望各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切磋研讨。
道学体统
圣贤所说的道学,起初并不是有什么极其幽深难以穷究的道理,也不是有什么极高难以实行的事情。它也不过是人生中日常使用的常道罢了。大概道源于天命之深奥,而实行于日常之间。从心来说,其本体具有仁义礼智之性,其作用表现为恻隐、羞恶、是非之情。从身体来说,其所具备的有耳目口鼻四肢的作用,其所涉及的有君臣、父子、朋友、夫妇、兄弟的伦理。从人事来说,居家则修身齐家,应对事物;出仕则治理国家,管理民众;细微到起居言谈、衣食住行,宏大如礼乐刑政、财赋军事,凡是千头万绪,没有不各自拥有应当如此、确定不变的法则,这都是天理自然流行显现,而不是人为强求的。从一本衍生出万殊,而体用同出一源。汇聚万殊而统一,而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隙。上帝所降下的中正之道,就降在此处。百姓所秉承的常道,就秉承于此。因为人们共同获得此道而心灵虚灵不昧,就称之为明德。因为人们共同遵循此道而无所不通,就称之为达道。尧舜与路人拥有同样的禀赋,孔子与十室之邑拥有同样的天赋。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天生知晓并安然践行此道。学者之所以为学,是因为讲明并践行此道。说君主不能行此道,是害了君主;说百姓不能行此道,是害了百姓;说自己不能行此道,是自害。操持它就存在,舍弃它就消亡,引导它则吉祥,违背它则凶险。大概它是明显易知而平坦易行的。这难道有脱离日常行为之外,另外成为一种事物,极其幽深而难以穷究,极高而难以实行吗?如果在此之外另有所求,那就都不是大中至正之道,是圣贤所不说的。
师友渊源
自从伏羲氏创作《易经》,首先阐发混沌未分的道理,神农、黄帝相继继承天道确立准则,而宗统的传承自有其由来。尧、舜、禹、汤、文、武相继传授,作为天地三纲五常的主宰。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又相继辅佐,施行于天下,成就文明之治。孔子没有得到行道的位置,于是汇集众圣之法,作六经,成为万世的师表,而颜回、曾参、子思、孟子确实传承了它,上下数千年,没有两种说法。孟子之后失传,天下追逐俗学,大概一千四百多年,昏昏冥冥,醉生梦死,自己不觉悟。等到我们宋朝兴起,明君圣主相继继承,太平日久,天地真元之气再次汇聚,于是濂溪先生与河南二程先生,凭着先知先觉的资质,相继出现。濂溪先生不依靠师传,独自从天道中领悟,提纲挈领开启关键,其奥妙全在《太极图》中。而《通书》四十章,又用来阐发图中未尽之意,上与伏羲的《易经》互为表里,下以振兴孔孟失传的绪余,所谓再次开辟混沌。二程亲自受其旨意,又从而光大它。所以天理的微妙,人伦的显著,事物的众多,鬼神的幽深,以及凡是造道入德的方法,修己治人的术数,没有不井然有序、条理分明,完备地见于《易传》、《遗书》,使得当世的英才志士,得以探讨奉行,而不迷失方向。河洛之间,文风洋洋,与洙泗(孔子讲学之地)齐名而闻知的人,有朱文公,他又就其微言遗旨,更加精明莹白,上以通达众圣之心,下以统摄百家而会归于一。大概所谓集诸儒之大成,而继承周程的正统,纯粹是洙泗濂洛的渊源。学者不想学圣人就算了,如果学圣人而考论师友渊源,必定以这个作为迷途的指南,大概有所取正而不偏差。如果舍弃这个而另有所求,那就茫然没有定准,终究找不到入门的途径。既然不从这门进入,却说我能真正获得圣人正传的精髓,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用功节目
道如此浩大,从哪里下手?圣门用功的条目,其大要也不过是说致知力行罢了。致,是推究而到达极致的意思。致其知,是为了在心中明了万理,而使之没有疑惑。力,是勉励而不敢懈怠的意思。力其行,是为了在自身恢复万善,而使之无不具备。知不致,那么真是真非无法辨别,其行为将何去何从?必定有错认人欲为天理而不自知的了。行不力,那么即使精义入神,也徒为空言,而盛德至善究竟对我有什么益处呢?这是《大学》“明明德”的功夫,必定以“格物致知”为先,而“诚意、正心、修身”继其后。《中庸》择善固执的条目,必定从博学、审问、谨思、明辨而笃行开始。而颜子称赞夫子循序渐进善于诱导,也仅仅在于“用文献丰富我的知识,用礼制约束我的行为”罢了,没有别的话。然而这两者也不是截然分开先后成为两件事,就像行走时眼睛看路脚迈步,动不动都相应,大概也是交互前进而互相阐发的。所以知之明
则行愈逹,而行之力则所知又益精矣。其所以为致知力行之地者,必以敬为主。敬者,主一无适之谓,所以提撕警省此心,使之惺惺,乃心之生道而圣学之所以贯动静彻终始之功也。能敬,则中有涵养而大本清明。由是而致知,则心与理相涵,而无颠冥之患。由是而力行,则身与事相安,而不复有扞挌之病矣。虽然人性均善,均可与适道,而鲜有能从事于斯者,由其有二病:一则病于安常习故,而不能奋然立志,以求自拔;二则病于偏执私主,而不能豁然虚心以求实见。葢必如孟子以舜为法于天下而我犹未免以乡人者为忧,必期如舜而后已,然后为能立志。必如颜子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然后为能虚其心。既能立志而不肯自弃,又能虚心而不敢自是,然后圣门用功节目循序而进,日日有惟新之益,虽升堂入室,惟吾之所欲而无所阻矣。此又学者所当深自警也。
译那么德行就会更加通达,而实践的力量也会使所知道的道理更加精微。那些作为致知和力行基础的地方,必定以“敬”为主。所谓“敬”,就是专一而不旁骛的意思,用来提醒、警觉、反省这颗心,使它保持清醒,这是心性生长的正道,也是圣人之学贯通动静、彻始彻终的功夫。能够持敬,那么内心就有涵养,而根本就会清明。由此去致知,那么心与理相互融合,就不会有昏昧迷乱的祸患。由此去力行,那么自身与事务相互安适,就不会再有抵触违逆的弊病了。虽然人性都是善的,都可以趋向大道,但很少有人能致力于此,是因为他们有两种毛病:一是安于常规、习于旧俗,不能奋然立志,以求自我超拔;二是偏执私见,不能豁然敞开胸怀、虚心以求真实的体认。大概一定要像孟子那样,以舜为天下效法的榜样,而自己还未能达到乡人的水平就感到忧虑,必定要期望达到舜的境界才肯罢休,这样才算能够立志。一定要像颜回那样,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向学识少的人请教,有好像没有,充实好像空虚,这样才算能够虚心。既然能够立志而不肯自暴自弃,又能够虚心而不敢自以为是,那么圣门用功的条目就能循序渐进,每天都有更新的好处,即使登堂入室,也全凭自己的意愿而没有阻碍了。这又是求学的人应当深深自我警戒的。
读书次第
书所以载道,固不可以不读,而圣贤所以垂训者不一,又自有先后缓急之序,而不容以躐进。程子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頼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葢大学者,古之大人所以为学之法也,其大要惟曰“明明德”,曰“新民”,曰“止于至善”三者而已。于三者之中,又分而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以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者,凡八条。大抵规模广大而本末不遗,节目详明而始终不紊,实羣经之纲领,而学者所当最先讲明者也。其次,则论语二十篇,皆圣师言行之要所萃,于是而学焉,则有以识操存涵养之实。又其次,则孟子七篇,皆谆谆乎王道仁义之谈,于是而学焉,则有以为体验充广之端。至于中庸一书,则圣门传授心法,程子以为其味无穷,善读者味此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然其为言,大槩上逹之意多,而下学之意少,非初学者所可骤语。又必大学、论、孟之既通,然后可以及乎此,而始有以的知其皆为实学,无所疑也。葢不先诸大学,则无以提絜纲领,而尽论孟之精微;不参诸论孟,则无以发挥藴奥,而极中庸之归趣;若不会其极于中庸,则又何以建立天下之大本,而经纶天下之大经哉?是则欲求道者,诚不可不急于读四书。而读四书之法,毋过求,毋巧凿,毋旁搜,毋曲引,亦惟平心以玩其旨归,而切已以察其实用而已尔。果能于是四者融会贯通,而理义昭明,胸襟洒落,则在我有权衡尺度。由是而进诸经,与凡读天下之书,论天下之事,皆莫不氷融冻释,而轻重长短截然一定,自不复有锱铢分寸之或紊矣。呜呼!至是而后可与言内圣外王之道,而致开物成务之功用也欤!
似道之辨
或曰:今世所谓老佛之道,与圣贤之道何如?曰:似道而非道也。盖老氏之道以无为宗,其要归于清净,今学者修真炼气以复婴儿,诚为反人理之常。世固有脱事物游方外以事其学者,然其说末甚炽,固不待论。若佛氏之教,则充盈乎中华,入人骨髓,自王公大人至野夫贱隶、深闺妇女,无不倾心信向之。而其所以为说者大概有二:一则下谈死生罪福之说,以诳愚众,然非明识者莫能决;一则上谈性命道德之说,以惑高明,亦非常情所易辨也。夫死生无二理,能原其始而知所以生,则反其终而知所以死矣。盖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干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此天地所以生人物之始也。人得是至精之气而生,气尽则死,得是至真之理所赋,其存也顺吾事,则其没也安死而无愧。始终生死,如此而已。自未生之前是理气,为天地间公共之物,非我所得与。既凝而生之后,始为我所主,而有万化之妙。及气尽而死,则理亦随之一付之大化,又非我所能专有,而常存不灭于冥漠之间也。今佛者曰,未生之前,所谓我者固已具,既死之后,所谓我者末尝亡。所以轮回生生于千万亿劫而无有穷已。则是形溃而反于原。既屈之气有复为方伸之理,与造化消息辟阖之情殊不相合。且谓天堂地狱明证昭昭,则是天地间别有一种不虚不实之田地,可以载其境,别有一种不虚不实之砖瓦材木,可以结其居,与万物有无虚实之性又不相符。况其为福可以祷而得,为罪可以赂而免,则是所以主宰乎幽阴者,尤为私意之甚,抑非福善祸淫大公至正神明之道也。观乎此,则死生罪福之说,真是真非了然,愚者可以不必惑,而明智者亦可以自决矣。夫未有天地之先,只自然之理而已。有是理则有是气,有动之理则动而生阳,有静之理则静而生阴。阴阳动静,流行化育,其自然之理从而赋予于物者为命。人得是所赋之理以生,而具于心者为性。理不外乎气,理与气合而为心之灵。凡有血气均也,而人通物塞,通剧理舆氯融,鏖则理孱氧隔.令就人者言之,心之虚霞知觉一面已。其所以为虚蠢知觉,由形气而发者,以形气为主
译读书的次序
书籍是用来承载大道的,固然不可不读,但圣贤留下的教诲各不相同,自然有先后缓急的次序,不容许越级冒进。程子说:“《大学》是孔氏留下的遗书,也是初学者进入道德境界的门径。”如今能够看到古人做学问次序的,唯独依靠这篇《大学》的留存,《论语》和《孟子》则次之。求学的人一定要由此入手去学习,那么大概就不会出错了。因为《大学》是古代大人做学问的方法,其要点只是“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这三者罢了。在这三者之中,又分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以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总共八条目。大体上规模宏大而本末不遗漏,条目详明而始终不乱,实在是群经的纲领,是学者应当最先讲明研究的。其次,则是《论语》二十篇,都是圣师言行的精华荟萃,由此去学习,就能认识操持存养的实际功夫。再其次,则是《孟子》七篇,都是谆谆教导王道仁义的理论,由此去学习,就有了体验扩充的开端。至于《中庸》一书,则是圣门传授的心法,程子认为它意味无穷,善于阅读的人品味此书而有收获,那么终身运用也取之不尽。然而它所说的话,大概向上通达天道的意思多,向下学习人伦的意思少,不是初学者可以立刻理解的。又必须在《大学》、《论语》、《孟子》都通晓之后,才能涉及这一部,才开始确实知道它们都是实学,没有疑惑。如果不先读《大学》,就无法提纲挈领,从而穷尽《论语》《孟子》的精微;如果不参读《论语》《孟子》,就无法发挥蕴奥,从而穷极《中庸》的归趣;如果不能在《中庸》中会通极致,又凭什么建立天下的大本,而经营天下的大经呢?因此,想要求道的人,确实不可不急于阅读四书。而阅读四书的方法,不要过度探求,不要穿凿附会,不要旁搜博引,也不要曲折引申,只是平心静气地玩味其主旨,并且切己反省以考察其实际应用罢了。如果真能在这四者上融会贯通,而理义昭明,胸襟洒落,那么在我心中就有权衡尺度。由此进而研读五经,以及阅读天下的书籍,议论天下的事务,都无不冰消冻解,而轻重长短截然确定,自然不再有锱铢分寸的紊乱了。唉!到了这个地步,才可以谈论内圣外王之道,而实现开物成务的功用了!
似道之辨
有人问:“现在世人所说的老佛之道,与圣贤之道相比如何?”回答说:“相似于道,但不是真正的道。”因为老子的道以无为为宗旨,其要点归于清净,如今学者修真炼气以恢复婴儿状态,确实是违背人理常情的。世上确实有脱离事物、游方外以从事其学者,然而其学说末流甚盛,本来不值得讨论。至于佛教,则充盈于中华,深入人的骨髓,从王公大人到野夫贱隶、深闺妇女,没有不倾心信奉的。而他们所说的理论大概有两类:一类是向下谈论死生罪福之说,用来欺骗愚众,然而不是明识者不能决断;一类是向上谈论性命道德之说,用来迷惑高明之人,也不是常情容易辨别的。死生没有两种道理,能推究其开始而知道所以生的原因,那么反过来推究其终结就知道所以死的原因了。因为无极的真精,二五的精华,奇妙地结合而凝聚,乾道成就男性,坤道成就女性,二气交感,化生万物,这是天地产生人物的开始。人得到这至精之气而生,气尽则死,得到这至真之理所赋予,其存在时顺从我的事,那么其死亡时安于死而无愧。始终生死,如此而已。在未生之前,这理气是天地间公共之物,不是我所能参与的。既凝聚而生之后,才开始为我所主宰,而有万化的奥妙。等到气尽而死,那么理也随着一起交付给大化,又不是我能专有,而常存不灭于冥漠之间。如今佛教说,未生之前,所谓的“我”本来就已经具备,既死之后,所谓的“我”未曾消亡。所以轮回生生于千万亿劫而没有穷尽。那么形体溃散而返回本源,已经屈曲之气有再次伸展之理,与造化消息辟阖的情状完全不相符合。况且说天堂地狱明证昭昭,那么天地间别有一种不真不实的田地,可以承载其境界,别有一种不真不实的砖瓦材木,可以构筑其居所,与万物有无虚实的性质又不相符。何况其福可以通过祈祷而得到,罪可以通过贿赂而免除,那么主宰幽阴的,更是私意极重,更不是福善祸淫、大公至正的神明之道。观察这些,那么死生罪福之说,真是真非了然,愚者可以不必迷惑,而明智者也可以自己决断了。在天地未形成之前,只有自然之理罢了。有这理就有这气,有动的理就动而生阳,有静的理就静而生阴。阴阳动静,流行化育,其自然之理从而赋予于物的叫做命。人得到这所赋予的理而生,而具于心中的叫做性。理不外乎气,理与气合而为心的灵明。凡是有血气的都相同,而人通物塞,通剧理舆氯融,鏖则理孱氧隔.令就人者言之,心之虚霞知觉一面已。其所以为虚蠢知觉,由形气而发者,以形气为主
,而谓之人心;由理义而发者,以理义为主,而谓之道心。若目能视,耳能听,口能言,四肢能动,饥思食,渴思饮,冬思裘,夏思葛等类,其所发皆本于形气之私,而人心之谓也。非礼勿视,而视必思明,非礼勿听,而听必思聪,非礼勿言,而言必思忠,非礼勿动,而动必思义,食必以礼而无流歠,饮必有节而不及乱,寒不敢裘,暑毋褰裳等类,其所发皆原于理义之正,而道心之谓也。二者固有胍络,粲然于方寸之间而不相乱。然人心易臲卼而不安,道心至隐微而难见,以尧舜禹相传,犹致其精于二者之间,而一守夫道心之本。自告子以生言性,则已指气为理,而不复有别矣。今佛者以作用是性,以蠢动含灵皆有佛性,运水搬柴无非妙用,专指人心之虚灵知觉者而作弄之。明此为明心,而不复知其为形气之心;见此为见性,而不复知性之为理;悟此为悟道,而不复别出道心之妙。乃至甘苦食淡,停思绝想,严防痛抑,坚持力制,或有用功至于心如秋月碧潭清洁者,遂交赞以为造到。业儒者见之,自顾有秽净之殊,反为之歆慕,舍己学以从之,而不思圣门传授心法,固自有克己为仁莹浮之境,与所谓江汉之濯、秋阳之曝及如光风霁月者,皆其胸中辉光洁白之时,乃此心纯是天理之公,而绝无一毫人欲之私之谓。若彼之所谓月潭清洁云者,特不过万理俱空而百念不生尔,是固相似而实不同也。心之体所具者惟万理,后以理为障碍而悉欲空之,则所存者特形气之知觉尔。此最是至精至微第一节差错处。至于无君臣父子等大伦,乃其后截人事粗迹之悖缪至显处。其为理之发端,实自大原中已绝之。心本是活物,如何使之绝念不生?所谓念者,惟有正不正耳。必欲绝之不生,须死而后能。假如至此之境,果无邪心,但其不合正理,是乃所以为邪而非豁然大公之体也。程子以为“佛家有个觉之理,可以敬以直内矣,而无义以方外,然所直内者亦非是。”正谓此也。观乎此,则性命道德之说,真是真非了然,高明者可以不必惑,而常情亦可以能辨矣。而近世儒者,乃有窃其形气之灵者以为道心,屏去“道问学”一节工夫,屹然自立一家,专使人终日默坐以求之,稍有意见则证印以为大悟,谓真有得乎群圣千古不傅之秘,意气洋洋,不复自觉其为非。故凡圣门高明广大底境界更不复睹,而精微严密等工夫更不复从事,良亦可哀也哉!呜呼,有志于学者,其戒之谨之。
译那些由感官欲望引发的,以感官欲望为主导,就称之为人心;由理义引发的,以理义为主导,就称之为道心。像眼睛能看,耳朵能听,嘴巴能说,四肢能动,饿了想吃,渴了想喝,冬天想穿皮衣,夏天想穿葛布等这类现象,它们所表现出的都是基于形体和气息的私欲,这就是所谓的人心。不符合礼的不看,看了一定要思考是否明智;不符合礼的不听,听了一定要思考是否聪慧;不符合礼的不说,说了一定要思考是否忠诚;不符合礼的不做,做了一定要思考是否合乎道义;吃饭一定要合乎礼仪而不暴饮暴食,喝水一定要有节制而不致混乱,寒冷时不敢穿皮衣,暑热时不撩起衣裳等这类现象,它们所表现出的都源于理义的正道,这就是所谓的道心。这两者本来就有脉络,在方寸之心间清晰分明而不相混淆。然而人心容易动摇而不安定,道心极其隐微而难以察觉,即使是尧、舜、禹代代相传,也在这两者之间力求精微,而始终坚守道心的根本。自从告子用“生”来谈论人性,就已经把气当作理,不再有所区别了。现在佛教徒认为作用是性,认为蠢动含灵之物都有佛性,运水搬柴无非是妙用,专门指着人心的虚灵知觉来玩弄。把明白这个当作明心,却不再知道这是形体气息的心;把看见这个当作见性,却不再知道性是理;把领悟这个当作悟道,却不再辨别道心的奥妙。甚至甘受苦难、食淡无味,停止思考、断绝念头,严防痛抑,坚持强力克制,有的人用功到心如秋月碧潭般清洁的地步,于是互相称赞认为达到了境界。从事儒学的人看到这种情况,自顾自己与佛教徒有污秽与洁净的不同,反而羡慕他们,舍弃自己的学问去跟随他们,却不思考圣人门派的传授心法,本来就有克己复仁、莹澈浮华的境界,以及所谓江汉洗涤、秋阳曝晒以及如光风霁月般的境界,都是心中光辉洁白的时候,乃是此心纯粹是天理的公义,而绝无一毫人欲的私心。如果佛教徒所说的月潭清洁之类,只不过是一切道理都空无而各种念头都不生罢了,这本来是相似而实际上不同的。心的本体所具备的只有万理,后来把理当作障碍而全部想要空掉,那么所保留的只是形体气息的知觉罢了。这是最精微最关键的第一处错误。至于没有君臣父子等大伦常,这是后面截断人事粗迹的悖谬至极明显之处。它在理的发端,实际上从大原中就已经断绝了。心本来是活物,怎么能让它断绝念头不生呢?所谓的念头,只有正与不正的区别罢了。一定要让它断绝不生,必须死了才能做到。假如达到这种境界,确实没有邪心,但它不符合正理,这正是它之所以为邪的原因,而不是豁然大公的本体。程子认为“佛家有一个觉之理,可以用敬来使内心正直,但没有义来使外在行为方正,然而所使内心正直的也不是对的。”正是说的这个意思。观察这些,那么关于性命道德的说法,真是真非就清楚了,高明的人可以不必迷惑,而普通人也可以能够辨别了。然而近世的儒者,竟然有窃取形气之灵者当作道心,摒弃“道问学”这一节工夫,屹然自立一家,专门让人整天默坐来寻求它,稍有意见就印证以为是大悟,说真正得到了群圣千古不传的秘诀,意气洋洋,不再自觉自己错了。所以凡是圣人门派高明广大的境界更不再看到,而精微严密的工夫更不再从事,实在可悲啊!唉,有志于学习的人,要警惕谨慎啊。
似学之辨
或曰:今世所谓科举之学,与圣贤之学何如?曰:似学而非学也。同是经也,同是子史也,而为科举者读之,徒猎涉皮肤以为缀缉时文之用,而未尝及其中之蕴。止求影像仿佛,略略通解,可以达吾之词则已,而未尝求为真是真非之识。穷日夜旁搜博览,吟哦记忆,惟铺排骈俪,无根之是习,而未尝有一言及理义之实。自垂髫至白首,一惟虚名之是计,而未尝有一念关身心之切。盖其徒知举子蹊径之为美,而不知圣门堂宇高明广大之为可乐;徒知取青紫伎俩之为美,而不知潜心大业趣味无穷之为可嗜。凡天命民彝,大经大法,人生日用所当然而不容阙者,悉置之度外,不少接心目,一或叩及之则解颐,而莫喻于修己、治人、齐家、理国之道,未尝试一讲明其梗概。及一旦猎高科,蹑要津,当人天下国家之责,而其中枵然,无片字之可施,不过直行己意之私而已。若是者,虽万卷填胸,锦心绣口,号曰富学,何足以为学?峨冠博带,文雅缊藉,号曰名儒,何足以为儒?假若胸膳欧苏,才气韩柳,谓之未曾读书亦可也。然则科举之学视圣贤之学,正犹枘凿之相反而不足以相通欤?曰:科举程度固有害乎圣贤之旨,而圣贤学问未尝有妨于科举之文。理义明,则文字议论益有精神光采。躬行心得者有素,则形之商订时事,敷陈洽体,莫非溢中肆外之余,自有以当人情、中物理,蔼然仁义道德之言,一一皆可用之实。而有司明眼者得之,即为国家有用之器,非止一名一第而已也。况其器局高宏,功力至到,造道成德之大全者,所谓伊傅周召,王佐规模具焉。倘遇明王圣帝,云龙风虎之会,则直探诸囊而措之,与斯人同跻至道之域,又斯世之所不能舍也。但时王立科目之法,专指三日之文为名,而素行不与。在学者读书而言,则以圣师孔子为祖者也。吾夫子平日之所以教羣弟子之所以学,渊源节目,昭昭方册,固有定法,正学者所当终身钻仰,毙而后已,非可随人迁变者。矧自圣朝列祖以至今日,已有尊崇之道,而荆、蜀、江、浙、闽、广及中都之士,复多以此为习尚,则亦此理在万世不容泯没,其轻重缓急固有辨也。或曰:生斯世也,非能绝意于斯世而舍彼就此也。曰:时王之法何可舍也?假使孔孟复生于今,亦不能舍科目而远去,则亦但不过以吾之学应之而已,焉能为吾之累也?然则抱天地之性,负万物之灵,而贵为斯人者,盍亦审其轻重缓急,而无甘于自暴自弃也哉!
译关于似是而非的学问的辨析
有人问:当今世人所说的科举之学,与圣贤之学相比如何?回答说:看似是学问,实则不是真正的学问。同样读的是经书,同样读的是子书和史书,但为了科举而读书的人,只是泛泛浏览表面,用来拼凑时文,从未触及其中的深意。只求大概了解,略通文意,能够表达出自己的观点就满足了,从未追求对是非真伪的真知。日夜不停地广泛搜集、博览群书,吟诵记忆,只习惯于铺陈排比、对偶工整却无根基的习气,从未有一句话涉及理义的实质。从童年到白头,一心只图虚名,从未有一念关乎身心的切身修养。他们只知道举子的套路是美好的,却不知道圣门堂宇的高明广大是可乐的;只知道获取高官厚禄的手段是美好的,却不知道潜心于大业的趣味无穷是可嗜好的。凡是天命民彝、大经大法,人生日常所应当具备而不能缺少的,全都置之度外,不稍加留意,一旦问及这些,便谈笑置之,无法理解修己、治人、齐家、理国的道理,未曾尝试讲明其梗概。等到一旦考取高科,身居要职,承担天下国家的责任时,内心却空虚,没有一字可以施行,不过是直接行己意之私罢了。像这样的人,即使胸藏万卷,文采斐然,号称学识渊博,怎么能算是学问呢?即使峨冠博带,文雅温厚,号称名儒,怎么能算是儒者呢?假使胸中熟读欧阳修、苏轼的文章,才气堪比韩愈、柳宗元,也可以说他们未曾真正读书。那么,科举之学与圣贤之学,正像方枘圆凿那样相反而不能相通吗?回答说:科举的考核固然有害于圣贤的宗旨,但圣贤的学问从未妨碍科举的文章。理义明白了,文字议论就会更有精神光彩。平时躬行实践、心得有素,那么表现在议论时事、铺陈洽体上,无不是内心充实而自然流露于外的余绪,自然能够合乎人情、符合物理,那些蔼然仁义道德之言,无一不可用于实际。如果主考官有识见,得到这样的人,就是国家有用的人才,不仅仅是一个功名而已。况且那些器局高宏、功力深厚、达到造道成德大全的人,所谓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王佐之才,具备这样的规模。如果遇到明王圣帝,如云龙风虎般相会,就直接从囊中取出施展,与世人一同登上至道的境界,这也是当世所不能舍弃的。只是当今皇帝设立科举之法,专门以三日的文章定名,而不考察平时的品行。对于学者来说,读书而言,是以圣师孔子为祖师的。我们夫子平日教导众弟子学习的方法,渊源节目,在典籍中昭昭可见,本来有固定的法则,正是学者应当终身钻研仰慕,死而后已的,不可以随人变迁。何况自圣朝列祖至今,已有尊崇之道,而荆、蜀、江、浙、闽、广及中都的士人,又多以此为习尚,那么此理在万世不容泯没,其轻重缓急本来就有分别。有人问:生在这个时代,不能绝意于世俗而舍彼就此。回答说:当今皇帝的法令怎么能舍弃呢?假使孔孟复生于今,也不能舍弃科举而远去,那么也不过是以自己的学问去应对罢了,怎么能成为自己的累赘呢?那么,怀抱天地之性,肩负万物之灵,而贵为人的我们,何不审慎其轻重缓急,而不甘于自暴自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