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呻吟语 明 吕坤著
明万历刊本 二卷
序
性命
存心
伦理
谈道
修身
问学
应务
养生
天地
世运
圣贤
品藻
治道
人情
物理
广喻
词章
序
呻吟,病声也。呻吟语,病时语也。病中疾痛,惟病者知,难与他人道,亦惟病时觉,既愈,旋复忘也。
予小子生而昏弱善病,病时呻吟,辄志所苦以自恨曰:“慎疾无复病。”已而弗慎,又复病,辄又志之。盖百病备经,不可胜志。一病数经,竟不能惩。语曰:“三折肱成良医。”予乃九折臂矣。沉痼年年,呻吟犹昨。嗟嗟!多病无完身,久病无完气,予奄奄视息而人也哉!三十年来,所志《呻吟语》,凡若干卷,携以自药。
司农大夫刘景泽,摄心缮性,平生无所呻吟,予甚爱之。顷共事鴈门,各谈所苦,予出《呻吟语》眎景泽。景泽曰:“吾亦有所呻吟而未之志也。吾人之病,大都相同。子既志之矣,盍以公人?盖三益焉:医病者,见子呻吟,起将死病;同病者,见子呻吟,医各有病;未病者,见子呻吟,谨未然病。是子以一身示惩于天下,而所寿者众也。既子不愈,能以愈人,不既多乎?”余矍然曰:“病语狂,又以其狂者惑人闻听,可乎?”因择其狂而未甚者存之。
呜呼!使予视息苟存,当求三年艾,健此余生,何敢以沉痼自弃?景泽,景泽,其尚医予也夫!
万历癸巳三月,抱独居士宁陵吕坤书。
性命
正命者,完却正理,全却初气,未尝以我害之,虽桎梏而死,不害其人正命。若初气所凿丧,正理不完,即正寝告终,恐非正命。
德性以收敛沉着为第一,收敛沉着中又以精明平易为第一大段。收敛沉着人,怕含糊,怕深险。浅浮子虽光明洞达,非蓄德之器也。
或问:“人将死而见鬼神,真耶?幻耶?”曰:“人寤则为真见,梦则为妄见。魂游而不附体,故随所之而见物,此外妄也。神与心离合而不安定,故随所交而成景,此内妄也。故至人无梦,愚人无梦,无妄念也。人之将死,如梦然,魂飞扬而神乱于目,气浮散而邪客于心,故所见皆妄,非真有也。或有将死而见人拘系者,尤妄也。异端之语入人骨髓,将死而惧,故常若有见。若死必有召之者,则牛羊蚊蚁之死,果亦有召之者耶?大抵草木之生枯、土石之凝散,人与众动之死生、始终、有无,只是一理,更无他说。万一有之,亦怪异也。”
气,无终尽之时;形,无不毁之理。
真机、真味要涵蓄,休点破。其妙无穷,不可言喻,所以圣人无言。一犯口颊,穷年说不尽,又离披浇漓,无一些咀嚼处矣。
性分不可使亏欠,故其取数也常多,曰穷理,曰尽性,曰达天,曰入神,曰致广大、极高明。情欲不可使赢余,故其取数也常少,曰谨言,曰慎行,曰约己,曰清心,曰节饮食、寡嗜欲。
深沉厚重,是第一等资质;磊落豪雄,是第二等资质;聪明才辨,是第三等资质。
六合原是个情世界,故万物以之相苦乐,而至人圣人不与焉。
凡人光明博大、浑厚含蓄,是天地之气;温煦和平,是阳春之气;宽纵任物,是长夏之气;严凝敛约、喜刑好杀,是秋之气;沉藏固啬,是冬之气;暴怒,是震雷之气;狂肆,是疾风之气;昏惑,是霾雾之气;隐恨留连,是积阴之气;从容温润,是和风甘雨之气;聪明洞达,是青天朗月之气;有所锺者,必有所似。
先天之气,发泄处不过毫厘;后天之气,扩充之,必极分量。其实分量极处,原是毫厘中有底,若毫厘中合下原无,便是一些增不去。万物之形色才情种种可验也。
蜗藏于壳,烈日经年而不枯,必有所以不枯者在也,此之谓以神用先天造物命脉处。
兰以火而香,亦以火而灭;膏以火而明,亦以火而竭;炮以火而声,亦以火而泄。阴者,所以存也;阳者,所以亡也。岂独声色、气味然哉?世知郁者之为足,是谓万年之烛。
火性发扬,水性流动,木性条畅,金性坚刚,土性重厚
译呻吟语 明代 吕坤著
明万历刻本 两卷
序
性命
存心
伦理
谈道
修身
问学
应务
养生
天地
世运
圣贤
品藻
治道
人情
物理
广喻
词章
序
呻吟,是生病时的声音。呻吟语,就是生病时说的话。病中的痛苦,只有病人自己知道,难以向他人诉说;也只有生病时才能觉察,病好了之后,很快就忘记了。
我从小昏聩体弱多病,生病时呻吟,就记下自己的痛苦来自我悔恨说:“要谨慎防病,不再生病。”不久后因为不谨慎,又生病了,就又记下。大概各种疾病都经历过了,多得记不完。一种病经历多次,终究不能引以为戒。俗话说:“多次折断手臂就能成为良医。”我却折断了九次手臂。沉疴旧疾年年不断,呻吟声还像昨天一样。唉!多病的人没有完整的身体,久病的人没有完好的元气,我奄奄一息苟延残喘,还算得上是人吗!三十年来,所记录的《呻吟语》,共有若干卷,带着它来自我疗治。
司农大夫刘景泽,修养心性,平生没有什么呻吟之事,我非常喜爱他。前段时期一起在雁门共事,各自谈论自己的痛苦,我拿出《呻吟语》给景泽看。景泽说:“我也有一些呻吟之事但没有记录下来。我们人的病痛,大体相同。你既然已经记录下来了,何不公开给众人?这有三方面的益处:治病的人,看到你的呻吟,能救起将死之人;同病的人,看到你的呻吟,能医治各自的病痛;没病的人,看到你的呻吟,能谨慎防范未发生的病。这是你以自身向天下人示警,而受益的人众多。既然你自己不能痊愈,却能治愈别人,难道不是好事吗?”我惊讶地说:“病中的话是狂言,又用这些狂言去迷惑他人的听闻,可以吗?”于是挑选那些狂言中不太严重的保留下来。
唉!假使我能苟且存活,应当寻找三年的陈艾,强健这残存的寿命,怎敢以沉疴自弃?景泽,景泽,你大概能医治我吧!
万历癸巳年三月,抱独居士宁陵吕坤书写。
性命
正命,是保全了正当的理,全备了初始的元气,未曾因我而损害它,即使戴着刑具而死,也不损害那人属于正命。如果初始的元气被凿丧,正当的理不完备,即使在正寝中寿终,恐怕也不属于正命。
德性以收敛沉着为第一,在收敛沉着之中又以精明平易为第一大段。收敛沉着的人,害怕含糊不清,害怕深险难测。浅薄浮躁的人虽然光明通达,却不是蓄积德行的器量。
有人问:“人将死时见到鬼神,是真的呢?还是虚幻的呢?”回答说:“人清醒时所见为真见,做梦时为妄见。灵魂游荡而不依附身体,所以随着所去之处而见到事物,这是外在的妄见。精神与心离合而不安定,所以随着所接触的事物而形成景象,这是内在的妄见。所以至人无梦,愚人无梦,是因为没有妄念。人将死时,就像做梦一样,灵魂飞扬而精神在眼中混乱,气息浮散而邪气侵入心中,所以所见都是妄见,并非真有。有的将死之人见到有人拘系自己,更是妄见。异端邪说深入人的骨髓,将死时恐惧,所以常常好像有所见。如果死一定有召唤的人,那么牛羊蚊蚁的死,果然也有召唤的人吗?大抵草木的生长枯萎、土石的凝聚消散,人与众生的生死、始终、有无,只是一个道理,更没有其他的说法。万一有,也是怪异之事。”
气,没有终结的时候;形,没有不毁坏的道理。
真机、真味要涵蓄,不要点破。其中的妙处无穷,不可言说比喻,所以圣人无言。一旦说出口,一年也说不尽,又变得散乱淡薄,没有一些可以咀嚼的地方了。
本性不可使其亏欠,所以它的取数常常多,叫做穷究事理,叫做尽性,叫做通达天道,叫做入神,叫做致广大、极高明。情欲不可使其多余,所以它的取数常常少,叫做谨言,叫做慎行,叫做约束自己,叫做清心,叫做节制饮食、减少嗜好欲望。
深沉厚重,是第一等资质;磊落豪雄,是第二等资质;聪明才辩,是第三等资质。
六合原本是一个情欲的世界,所以万物因此相互苦乐,而至人圣人不参与其中。
凡人光明博大、浑厚含蓄,是天地之气;温煦和平,是阳春之气;宽纵任物,是长夏之气;严凝敛约、喜好刑罚杀戮,是秋之气;沉藏固啬,是冬之气;暴怒,是震雷之气;狂肆,是疾风之气;昏惑,是霾雾之气;隐恨留连,是积阴之气;从容温润,是和风甘雨之气;聪明洞达,是青天朗月之气;有所禀受的人,必定有所相似。
先天之气,发泄之处不过毫厘;后天之气,扩充它,必定达到极致的分量。其实分量极致的地方,原本是在毫厘之中有的,如果毫厘之中原本没有,便是一点也增加不去。万物的形色才情种种都可以验证。
蜗牛藏在壳里,烈日经年而不干枯,必定有不干枯的原因在,这就叫做以神运用先天造物命脉之处。
兰花因火而香,也因火而灭;膏脂因火而明,也因火而竭;火炮因火而发声,也因火而泄气。阴,是用来保存的;阳,是用来消亡的。难道只是声色、气味如此吗?世人知道郁结是足够的,这就叫做万年之烛。
火性发扬,水性流动,木性条畅,金性坚刚,土性重厚
。其生物也亦然。
一则见性,两则生情。人未有偶而能静者,物未有偶而无声者。
声无形色,寄之于器;火无体质,寄之于薪;色无着落,寄之草木,故五行惟火无体而用不穷。
译化生万物的道理也是如此。
单一则显现本性,成双则产生情欲。人没有成双而能保持清静的,物没有成双而没有声响的。
声音没有形状颜色,寄托在器物上;火没有实体,寄托在柴草上;颜色没有依托,寄托在草木上,所以五行之中只有火没有实体,但作用却无穷无尽。
人之念头,与气血同为消长。四十以前是个进心,识见未定而敢于有为;四十以后是个定心,识见既定而事有酌量;六十以后是个退心,见识虽真而精力不振。未必人人皆此,而此其大凡也。古者四十仕,六十、七十致仕,盖审之矣。人亦有少年退缩不任事,厌厌若泉下人者;亦有衰年狂躁妄动喜事者,皆非常理。若乃以见事风生之少年为任事,以念头灰冷之衰夫为老成,则误矣。邓禹沉毅,马援矍铄,古诚有之,岂多得哉!
命本在天,君子之命在我,小人之命亦在我。君子以义处命,不以其道得之不处,命不足道也;小人以欲犯命,不可得而必欲得之,命不肯受也。但君子谓命在我,得天命之本然;小人谓命在我,幸气数之或然。是以君子之心常泰,小人之心常劳。
性者,理气之总名。无不善之理,无皆善之气。论性善者,纯以理言也;论性恶与善恶混者,兼气而言也。故经传言性各各不同,惟孔子无病。
气、习,学者之二障也。仁者与义者相非,礼者与信者相左,皆气质障也。高髻而笑低髽,长裾而讥短袂,皆习见障也。大道明,率天下气质而归之,即不能归,不敢以所偏者病人矣;王制一,齐天下趋向而同之,即不能同,不敢以所狃者病人矣。哀哉!兹谁任之?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发肤还父母之初,无些毁伤,亲之孝子也;天全而生之,人全而归之,心性还天之初,无些缺欠,天之孝子也。
虞廷不专言性善,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或曰:“人心非性。”曰:“非性可矣,亦是阴阳五行化生否?”六经不专言性善,曰:“惟皇上帝,降衷下民,厥有恒性。”又曰:“天生蒸民,有欲无主乃乱。”孔子不专言性善,曰:“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曰:“性相近也,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才说相近,便不是一个。相远从相近起脚。子思不专言性善,曰:“修道之谓教。”性皆善矣,道胡可修?孟子不专言性善,曰:“声色、臭味、安佚,性也。”或曰:“这性是好性。”曰:“好性如何君子不谓?”又曰:“动心忍性。”善性岂可忍乎?犬之性,牛之性,岂非性乎?犬、牛之性,亦仁、义、礼、智、信之性乎?细推之,犬之性犹犬之性,牛之性犹牛之性乎?周茂叔不专言性善,曰:“五性想感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又曰:“几善恶。”程伯淳不专言性善,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大抵言性善者,主义理而不言气质。盖自孟子之折诸家始,后来诸儒遂主此说,而不敢异同,是未观于天地万物之情也。义理固是天赋,气质,亦岂人为哉?无论众人,即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岂是一样气质哉?愚僭为之说曰:“义理之性,有善无恶;气质之性,有善有恶。”气质亦天命于人而与生俱生者,不谓之性可乎?程子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将性气分作两项,便不透彻。张子以善为天地之性,清浊纯驳为气质之性,似觉支离。其实,天地只是一个气,理在气之中,赋于万物,方以性言。故性字从生从心,言有生之心也。设使没有气质,只是一个德性,人人都是生知圣人,千古圣贤千言万语,教化刑名,都是多了底,何所苦而如此乎?这都是降伏气质,扶持德性。立案于此,俟千百世之后驳之。
性,一母而五子。五性者,一性之子也。情者,五性之子也。一性静,静者阴;五性动,动者阳。性本浑沦,至静不动,故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才说性,便已不是性矣。此一性之说也。
宋儒有功于孟子,只是补出个气质之性来,省多少口脗!
问:“禽兽草木亦有性否?”曰:“有。”再问:“其生亦天命否?”曰:“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安得非天命?”
或问:“孔子教人,性非所先。”曰:“圣人开口处都是性。”
水无渣,着土便浊;火无气,着木便烟。性无二,着气质便染。
满方寸浑成一个德性,无分毫
译人的念头,与气血一样,都是随着生命进程而消长变化的。四十岁以前,人心处于进取阶段,见识尚未定型,却敢于有所作为;四十岁以后,人心趋于安定,见识已经确定,做事便有了斟酌考量;六十岁以后,人心走向退守,见识虽然真切,但精力已经不振。未必每个人都是这样,但这却是大致的规律。古代人四十岁出仕,六十岁或七十岁退休,大概正是审慎考察了这种规律。也有人在年少时退缩,不承担事务,萎靡不振如同死人;也有人在年老时狂躁妄动,喜欢惹事,这些都不符合常理。如果把见解敏锐、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当作能担当重任的人,把念头灰冷、暮气沉沉的老者当作老成持重的人,那就错了。邓禹沉稳坚毅,马援老当益壮,古代确实有这样的人,但哪里是多数呢!
命运本来由天决定,君子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小人的命运也掌握在自己手中。君子用道义来对待命运,如果不通过正当途径得到,就不去接受,命运不值得为此担忧;小人用欲望去冒犯命运,明明得不到却一定要得到,命运不肯接受。但是君子说命运在我手中,是顺应天命原本的样子;小人说命运在我手中,是侥幸于气数或许会实现。所以君子的心常常安泰,小人的心常常劳碌。
性,是理和气的总称。没有不善的理,也没有全善的气。论述性善的人,纯粹是从理的角度来说的;论述性恶或善恶混合的人,是兼从气的角度说的。所以经传中说性各不相同,只有孔子没有弊病。
气质和习气,是求学者的两大障碍。仁者与义者互相指责,礼者与信者互相背离,这都是气质造成的障碍。梳高髻的人嘲笑梳低髻的人,穿长袍的人讥讽穿短袖的人,这都是习见造成的障碍。大道彰明,引导天下的气质回归正道,即使不能全部回归,也不敢用自己偏颇的见解去伤害别人了;王制统一,使天下的趋向相同,即使不能完全相同,也不敢用自己习惯的偏见去伤害别人了。可悲啊!这重任由谁来承担呢?
父母完整地生下我们,子女完整地归还给父母,头发皮肤保持父母赋予的初始状态,没有丝毫毁伤,这是父母的孝子;上天完整地生下我们,人完整地归还给上天,心性保持上天赋予的初始状态,没有丝毫缺欠,这是上天的孝子。
虞舜的朝廷不专门谈论性善,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有人说:“人心不是性。”回答说:“不是性也可以,但它也是阴阳五行化生的吗?”六经不专门谈论性善,说:“伟大的上帝,将善性降给百姓,他们就有恒常的性。”又说:“上天生育众民,有欲望而没有主宰就会混乱。”孔子不专门谈论性善,说:“继承天道的是善,成就天道的是性。”又说:“本性相近,只有上智和下愚不可改变。”刚说相近,就不是完全一样了。相远是从相近开始的。子思不专门谈论性善,说:“修治道就是教。”如果性都是善的,道怎么还需要修治呢?孟子不专门谈论性善,说:“对声色、臭味、安逸的喜好,是性。”有人说:“这种性是好性。”回答说:“好性为什么君子不这么说呢?”又说:“动心忍性。”善性哪里可以忍受呢?狗的性,牛的性,难道不是性吗?狗、牛的性,也是仁、义、礼、智、信的性吗?仔细推究,狗的性还是狗的性,牛的性还是牛的性吗?周敦颐不专门谈论性善,说:“五性感发而善恶分开,万事就产生了。”又说:“几微之处就有善恶。”程颢不专门谈论性善,说:“恶也不能不称为性。”大概谈论性善的人,重视义理而不谈论气质。这从孟子驳斥诸家开始,后来的儒者就主张这种说法,而不敢有不同意见,这是没有观察天地万物的实情。义理固然也是天赋的,气质,难道也是人为的吗?不用说普通人,即使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难道是一样的气质吗?我冒昧地提出一种说法:“义理之性,有善无恶;气质之性,有善有恶。”气质也是天命赋予人而与生俱来的,不称为性可以吗?程子说:“论性不论气不全面,论气不论性不明了。”将性和气分成两项,就不透彻了。张载以善为天地之性,以清浊纯驳为气质之性,似乎觉得支离破碎。其实,天地只是一个气,理在气之中,赋予万物,才以性来说。所以性字从生从心,是说有生之心。假使没有气质,只是一个德性,人人都是生而知之的圣人,千古圣贤千言万语,教化刑罚,都是多余的了,何必如此辛苦呢?这都是为了降伏气质,扶持德性。在此立下这个论点,等待千百世之后的人来驳斥。
性,有一个母体生出五个子体。五性,是一性的子体。情,是五性的子体。一性是静的,静属于阴;五性是动的,动属于阳。性本来浑然一体,至静不动,所以说:“人生下来是静的,这是天的本性。”刚说性,就已经不是性了。这是一性的说法。
宋儒对孟子有功劳,只是补出了气质之性,省了多少口舌!
问:“禽兽草木也有性吗?”回答说:“有。”再问:“它们的产生也是天命吗?”回答说:“天用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怎么能不是天命呢?”
有人问:“孔子教导人,性不是首要的。”回答说:“圣人开口说的都是性。”
水没有渣滓,碰到土就浑浊;火没有烟气,碰到木就生烟。性没有两种,碰到气质就沾染。
满方寸之心完全是一个德性,没有分毫
私欲便是一心之仁;六尺浑成一个冲和,无分毫病痛便是一身之仁。满六合浑成一个身躯,无分毫间隔便是合天下以成其仁。仁是全体,无毫发欠缺;仁是纯体,无纤芥瑕疪;仁是天成,无些子造作。众人分一心为胡越,圣人会天下以成其身。愚尝谓:“两间无物我,万古一呼吸。”
译私欲消除,便是一心之仁;六尺之躯浑然成为一个冲和的整体,没有丝毫病痛,便是一身之仁。充满天地之间浑然成为一个身躯,没有丝毫间隔,便是融合天下以成就其仁。仁是完整的本体,没有毫发之欠缺;仁是纯粹的本体,没有细微的瑕疵;仁是天然形成的,没有丝毫人为造作。众人将一心分割为胡地与越地(指彼此疏远对立),圣人则汇聚天下以成就自身。我常说:“天地之间没有物与我的分别,万古岁月如同一呼一吸。”
存心
心要如天平,称物时,物忙而衡不忙;物去时,即悬空在此。只恁静虚中正,何等自在!
收放心,休要如追放豚,既入笠了,便要使他从容闲畅,无拘迫懊憹之状。若恨他难收,一向束缚在此,与放失同,何者?同归于无得也。故再放便奔逸不可收拾。君子之心,如习鹰驯雉,搏击飞腾,主人略不防闲,及上臂归庭,却恁忘机自得,略不惊畏。
学者只事事留心,一毫不肯苟且,德业之进也,如流水矣。
不动气,事事好。
心放不放,要在邪正上说,不在出入上说。且如高卧山林,游心廊庙;身处衰世,梦想唐虞。游子思亲,贞妇怀夫,这是个放心否?若不论邪正,只较出入,却是禅定之学。
或问:“放心如何收?”余曰:“只君此问,便是收了。这放收甚容易,才昏昏便出去,才惺惺便在此。”
常使精神在心目间,便有主而不眩;于客感之交,只一昏昏,便是胡乱应酬。岂无偶合?终非心上经历过,竟无长进,譬之梦食,岂能饱哉?
防欲如挽逆水之舟,才歇力便下流;力善如缘无枝之树,才住脚便下坠。是以君子之心,无时而不敬畏也。
一善念发,未说到扩充,且先执持住,此万善之囤也。若随来随去,更不操存此心,如驿传然,终身无主人住矣。
千日集义,禁不得一刻不慊于心,是以君子瞬存息养,无一刻不在道义上。其防不义也,如千金之子之防盗,惧馁之,故也。
无屋漏工夫,做不得宇宙事业。
君子口中无惯语,存心故也。故曰:“修辞立其诚。”不诚,何以修辞?
一念收敛,则万善来同;一念放恣,则百邪乘衅。
得罪于法,尚可逃避;得罪于理,更没处存身。只我的心便放不过我。是故君子畏理甚于畏法。
或问:“鸡鸣而起,若未接物,如何为善?”程子曰:“只主于敬便是善。”愚谓:惟圣人未接物时何思何虑?贤人以下,睡觉时,合下便动个念头,或昨日已行事,或今日当行事,便来心上。只看这念头如何,如一念向好处想,便是舜边人;若一念向不好处想,便是跖边人。若念中是善,而本意却有所为,这又是舜中跖,渐来渐去,还向跖边去矣。此是务头工夫。此时克己更觉容易,点检更觉精明,所谓“去恶在纤微,持善在根本”也。
目中有花,则视万物皆妄见也;耳中有声,则听万物皆妄闻也;心中有物,则处万物皆妄意也。是故此心贵虚。
忘是无心之病,助长是有心之病。心要从容自在,活泼于有无之间。
静之一字,十二时离不了,一刻才离便乱了。门尽日开阖,枢常静;妍蚩尽日往来,镜常静;人尽日应酬,心常静。惟静也,故能张主得动,若逐动而去,应事定不分晓。便是睡时此念不静,作个梦儿也胡乱。
把意念沉潜得下,何理不可得?把志气奋发得起,何事不可做?今之学者,将个浮躁心观理,将个委靡心临事,只模糊过了一生。
心平气和,此四字非涵养不能做,工夫只在个定火。火定则百物兼照,万事得理。水明而火昏。静属水,动属火,故病人火动则躁扰狂越,及其苏定,浑不能记。苏定者,水澄清而火熄也。故人非火不生,非火不死;事非火不济,非火不败。惟君子善处火,故身安而德滋。
当可怨、可怒、可辩、可诉、可喜、可愕之际,其气甚平,这是多大涵养。
天地间真滋味,惟静者能尝得出;天地间真机括,惟静者能看得透;天地间真情景,惟静者能题得破。作热闹人,说孟浪语,岂无一得?皆偶合也。
未有甘心快意而不殃身者。惟理义之悦我心,却步步是安乐境。
问:“慎独如何解?”曰:“先要认住独字。独字就是意字。稠人广坐、千军万马中,都有个独。只这意念发出来是大中至正底,这不劳慎,就将这独字做去,便是天德王道。这意念发出来,九分九厘是,只有一厘苟且为人之意,便要点检克治,这便是慎独了。”
用三十年心
译存心
心要像天平一样,称量物品时,物品忙碌而天平并不忙碌;物品拿走时,天平便悬空静止在那里。只要保持宁静、虚空、中正,是何等自在!
收敛放逸的心,不要像追赶跑掉的小猪那样,既然已经把它关进笼子里,就要让它从容闲适,没有拘束逼迫和懊恼的样子。如果怨恨它难以收敛,一直把它束缚在这里,这与让它放逸没有区别,为什么呢?因为两者都归于没有收获。所以一旦再放逸,就会狂奔逃逸,无法收拾。君子的心,就像训练老鹰和驯养野鸡,搏击飞翔时,主人一点也不防范约束,等到回到臂上、庭院中,却那样忘机自得,一点也不惊惧。
做学问的人只须在每件事上留心,一点也不肯马虎,道德事业的进步,就像流水一样自然。
不动怒气,事事都好。
心是否放逸,要从邪正上来说,不要从出入上来说。比如高卧山林,心游朝廷;身处衰败的时代,梦想唐尧虞舜的盛世。游子思念亲人,贞妇怀念丈夫,这是放逸的心吗?如果不论邪正,只计较心的出入,那就是禅定的学问了。
有人问:“放逸的心如何收敛?”我说:“你提出这个问题,心就已经收敛了。这放逸与收敛很容易,心一昏沉就出去了,一清醒就在这里。”
常使精神集中在心目之间,就有主宰而不迷乱;在与外物接触时,只要稍微昏沉,就是胡乱应酬。难道没有偶尔巧合的时候吗?终究不是心上经过的,最终没有长进,好比梦中吃饭,怎么能吃饱呢?
防范欲望就像拉逆流而上的船,一松劲就向下游漂去;力行善事就像攀爬没有枝干的树,一停脚就坠落。因此君子的心,无时不在敬畏之中。
一个善念萌发,还没说到扩充,且先要持守住,这是万善的仓库。如果随来随去,不再操持存养这颗心,就像驿站一样,终身没有主人居住了。
一千天积累道义,禁不起一刻内心不安,因此君子瞬间存养,无一刻不在道义上。他们防范不义,就像千金之子防范盗贼,害怕被饿死,所以如此。
没有独处时省察的功夫,做不了宇宙的伟业。
君子口中没有惯用的套话,是因为存养本心的缘故。所以说:“修饰言辞,确立诚信。”不真诚,怎么能修饰言辞呢?
一念收敛,万善就会来汇聚;一念放纵,百邪就会乘虚而入。
触犯法律,还可以逃避;触犯天理,更没有地方存身。只有我的心才放不过我。因此君子畏惧天理甚于畏惧法律。
有人问:“鸡鸣而起,如果没有接触外物,如何行善?”程子说:“只要主敬就是善。”我认为:只有圣人在未接触外物时何思何虑?贤人以下,刚醒来时,立刻就会动念头,或是昨天已做的事,或是今天该做的事,便来到心上。只看这念头如何,如果一念向好处想,就是舜身边的人;如果一念向不好处想,就是跖身边的人。如果念头中是善,但本意却有所图谋,这又是舜中的跖,渐渐就会向跖那边去了。这是关键的功夫。此时克制私欲更觉得容易,检点更觉得精明,所谓“去恶在细微,持善在根本”也。
眼中若有花,看万物都是虚妄的;耳中若有声,听万物都是虚妄的;心中若有物,处理万物都是虚妄的。因此这颗心贵在虚空。
忘是无心的毛病,助长是有心的毛病。心要从容自在,在有无之间活泼。
“静”这个字,十二个时辰离不开,一刻离开就乱了。门整天开合,门轴常静;美丑整天往来,镜子常静;人整天应酬,心常静。只有静,才能主宰动,如果追逐动而去,应对事情一定不明晰。即使是睡觉时这念头不静,做个梦也是胡乱的。
把意念沉潜下去,什么道理不能得到?把志气奋发起来,什么事不能做?现在的学者,用浮躁的心去观察道理,用萎靡的心去面对事情,只是模糊地过了一生。
心平气和,这四个字非涵养不能做到,功夫只在定住火性。火定则百物都能照见,万事都能得理。水明而火昏。静属水,动属火,所以病人火动则躁动狂乱,等到苏醒安定,完全不能记得。苏醒安定,是水澄清而火熄灭。所以人没有火不能生,没有火不能死;事没有火不能成,没有火不能败。只有君子善于处理火,所以身安而德滋。
在可以怨恨、愤怒、争辩、诉苦、欢喜、惊讶的时候,气息非常平和,这是多大的涵养。
天地间真正的滋味,只有静者能尝得出;天地间真正的关键,只有静者能看得透;天地间真正的情景,只有静者能题破。做热闹的人,说轻率的话,难道没有偶尔的收获吗?都是巧合罢了。
没有甘心快意而不殃及自身的。只有理义愉悦我的心,却步步是安乐的境界。
问:“慎独如何解释?”答:“先要认住‘独’字。‘独’字就是‘意’字。在人多广坐、千军万马中,都有个‘独’。只要这意念发出来是大中至正的,这不劳慎,就将这‘独’字做去,便是天德王道。这意念发出来,九分九厘是对的,只有一厘苟且为人之意,便要点检克治,这便是慎独了。”
用三十年心
力除一个伪字不得。或曰:“君尽尚实矣。”余曰:“所谓伪者,岂必在言行间哉?实心为民,杂一念德我之心便是伪;实心为善,杂一念求知之心便是伪;道理上该做十分,只争一毫未满足便是伪;汲汲于向义,才有二三心便是伪;白昼所为皆善,而梦寐有非僻之干便是伪;心中有九分,外面做得恰象十分便是伪。此独觉之伪也,余皆不能去,恐渐渍防闲,延恶于言行间耳。”
译极力想去除一个“伪”字却做不到。有人说:“您完全崇尚真实了。”我说:“所谓的伪,难道一定体现在言语行为之间吗?真心为民,夹杂了一丝希望别人感激自己的念头就是伪;真心行善,夹杂了一丝希望别人知晓的念头就是伪;道理上该做到十分,只争那一毫未能满足就是伪;急切地趋向道义,稍有二三心就是伪;白天所做的都是善事,而睡梦中却有邪僻的干扰就是伪;心中有九分诚意,外表却做得恰似十分就是伪。这只是内心觉察到的伪,其余的伪都不能去除,恐怕会逐渐浸染,导致邪恶蔓延到言语行为之间。”
自家好处掩藏几分,这是涵蓄以养深;别人不好处要掩藏几分,这是浑厚以养大。
宁耐,是思事第一法。安详,是处事第一法。谦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处人第一法。置富贵、贫贱、死生、常变于度外,是养心第一法。
胸中情景,要看得春不是繁华、夏不是发畅、秋不是寥落、冬不是枯槁,方为我境。
大丈夫不怕人,只是怕理;不恃人,只是恃道。
静里看物欲,如业镜照妖。
躁心、浮气、浅衷、狭量,此八字,进德者之大忌也。去此八字,只用得一字,曰:“主静。”静则凝重。静中境自是宽阔。
士君子要养心气,心气一衰,天下万事,分毫做不得。冉有只是个心气不足。
主静之力,大于千牛,勇于十虎。
君子洗得此心净,则两间不见一尘;充得此心尽,则两间不见一碍;养得此心定,则两间不见一怖;持得此心坚,则两间不见一难。
人只是心不放肆,便无过差;只是心不怠忽,便无遗忘。
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断割耳。
盗只是欺人。此心有一毫欺人、一事欺人、一语欺人,人虽不知,即未发觉之盗也。言如是而行欺之,是行者言之盗也;心如是而口欺之,是口者心之盗也;才发一个真实心,骤发一个伪妄心,是心者心之盗也。谚云:“瞒心昧己。”有味哉其言之矣。欺世盗名,其过大;瞒心昧己,其过深。
此心果有不可昧之真知,不可强之定见,虽断舌可也,决不可从人然诺。
才要说睡,便睡不着;才说要忘,便忘不得。
举世都是我心。去了这我心,便是四通八达,六合内无一些界限。要去我心,须要时时省察:这念头是为天地万物?是为我?
目不容一尘,齿不容一芥,非我固有也。如何灵台内许多荆榛却自容得?
手有手之道,足有足之道,耳目鼻口有耳目鼻口之道。但此辈皆是奴婢,都听天君使令。使之以正也,顺从,使之以邪也,顺从。渠自没罪过,若有罪过,都是天君承当。
心一松散,万事不可收拾;心一疏忽,万事不入耳目;心一执着,万事不得自然。
当尊严之地、大众之前、震怖之景,而心动气慑,只是涵养不定。
久视则熟字不识,注视则静物若动。乃知蓄疑者,乱真知;过思者,迷正应。
常使天君为主,万感为客,便好。只与他平交,已自亵其居尊之体。若跟他走去走来,被他愚弄缀哄,这是小儿童,这是真奴婢,有甚面目来灵台上坐?役使四肢百骸,可羞可笑!(示儿)
不存心,看不出自家不是。只于动静、语默、接物、应事时,件件想一想,便见浑身都是过失。须动合天则,然后为是。日用间,如何疏忽得一时?学者思之。
人生在天地间,无日不动念,就有个动念底道理;无日不说话,就有个说话底道理;无日不处事,就有个处事底道理;无日不接人,就有个接人底道理;无日不理物,就有个理物底道理;以至怨怒笑歌、伤悲感叹、顾盼指示、咳唾涕洟、隐微委曲、造次颠沛、疾病危亡,莫不各有道理。只是时时体认,件件讲求。细行小物,尚求合则,彝伦大节,岂可逾闲?故始自垂髫,终于属纩,持一个自强不息之心通乎昼夜,要之于纯一不已之地忘乎死生。此还本归全之道,戴天履地之宜。不然,恣情纵意而各求遂其所欲,凡有知觉运动者皆然,无取于万物之灵矣。或曰:“有要乎?”曰:“有。其要只在存心。”“心何以存?”曰:“只在主静。只静了,千酬万应都在道理上,事事不错。”
迷人之迷,其觉也易;明人之迷,其觉也难。
心相信,则迹者土苴也,何烦语言?相疑,则迹者媒孽也,益生猜贰。放有誓心不足自明,避嫌反成自诬者,相疑之故也。是故心一而迹万,故君子治心不修迹。中孚治心之至也,豚鱼且信,何疑之有?
君子畏天,不畏人;畏名教
译自己身上的长处要隐藏几分,这是为了涵养蓄积以培养深沉;别人身上的短处也要隐藏几分,这是为了浑厚宽宏以培养博大。
忍耐,是思考事情的第一法则。安详,是处理事务的第一法则。谦让退避,是保全自身的第二法则。包容涵容,是与人相处的第一法则。将富贵、贫贱、生死、常态与变故都置之度外,是修养心性的第一法则。
胸中的境界,要能看出春天并非只是繁华、夏天并非只是畅达、秋天并非只是萧条、冬天并非只是枯槁,这才算是我真正的境界。
大丈夫不怕人,只怕理;不依仗人,只依仗道。
在宁静中审视物欲,就像业镜照出妖怪一样清晰。
浮躁的心、轻浮的气、浅薄的衷情、狭隘的度量,这八个字,是增进德行的人最大的忌讳。去除这八个字,只需要一个字,那就是:“主静”。静则凝重。在静中,境界自然宽阔。
士人君子要修养心气,心气一旦衰退,天下万事,丝毫都做不成。冉有只是心气不足。
主静的力量,大于千头牛,勇猛于十只虎。
君子能把这颗心洗涤干净,那么天地之间就看不到一丝尘埃;能把这颗心扩充到极致,那么天地之间就看不到一点阻碍;能把这颗心修养得安定,那么天地之间就看不到一点恐惧;能把这颗心持守得坚定,那么天地之间就看不到一点困难。
人只要心不放纵,就不会有过失差错;只要心不怠慢疏忽,就不会有遗忘。
胸中只要摆脱一个“恋”字,就会十分清爽洁净,十分自在。人生最痛苦的地方,只是这颗心沾泥带水,明明知道该断,却不能割舍罢了。
盗贼只是欺骗人。这颗心有一丝欺骗人、一件事欺骗人、一句话欺骗人,别人虽然不知道,就是尚未被发觉的盗贼。言语如此而行为欺骗,是行为成为言语的盗贼;内心如此而口舌欺骗,是口舌成为内心的盗贼;刚发出一个真实的心,突然又发出一个虚伪的心,是心成为心的盗贼。谚语说:“瞒心昧己。”这话意味深长啊。欺世盗名,过错太大;瞒心昧己,过错更深。
这颗心如果真有不可蒙蔽的真知、不可强迫的定见,即使割断舌头也可以,决不可顺从别人的许诺。
刚说要睡觉,便睡不着;刚说要忘记,便忘不掉。
整个世界都是我的私心。去除了这个私心,便是四通八达,六合之内没有一丝界限。要去除私心,必须时时反省:这个念头是为了天地万物?还是为了我自己?
眼睛不容一粒灰尘,牙齿不容一根草芥,这并不是我天生固有的。为什么灵台(心)内那么多荆棘杂草却自己容得下?
手有手的道理,脚有脚的道理,耳目鼻口有耳目鼻口的道理。但这些家伙都是奴婢,都听从天君(心)的使唤。用正道使唤它们,它们就顺从;用邪道使唤它们,它们也顺从。它们自己没有罪过,如果有罪过,都是天君承担。
心一松散,万事不可收拾;心一疏忽,万事不入耳目;心一执着,万事不得自然。
处在庄严的地位、众人的面前、令人震惊恐惧的场合,而心动气慑,只是涵养不够坚定。
长时间看同一个字,熟字也不认识;长时间注视静止的物体,静物好像也在动。由此可知,蓄积疑惑的人,会扰乱真知;过度思虑的人,会迷失正确的应对。
常让天君做主,各种感官感受做客,这样就好。只与它们平起平坐,已经亵渎了它尊贵的本体。如果跟着它们走来走去,被它们愚弄欺骗,这是小孩子,这是真正的奴婢,有什么面目坐在灵台上?役使四肢百骸,真是可羞可笑!(示儿)
不存养本心,看不出自己的不是。只在动静、语默、待人接物、应对事务时,每件都想一想,便发现浑身都是过失。必须行动符合天理,然后才算正确。日常用度间,怎么疏忽得了一时?求学的人要思考这一点。
人生在天地间,没有一天不动念头,就有动念头的道理;没有一天不说话,就有说话的道理;没有一天不处理事务,就有处理事务的道理;没有一天不与人交往,就有与人交往的道理;没有一天不整理物品,就有整理物品的道理;以至于怨恨愤怒、欢笑歌唱、悲伤感叹、顾盼指示、咳嗽吐唾、涕泪鼻涕、隐微曲折、仓促颠沛、疾病危亡,无不各有道理。只是时时体认,件件讲求。细微的行为小物,尚且追求合乎法则,常理大节,岂能逾越界限?所以从垂髫孩童开始,直到临终属纩,持守一个自强不息的心贯通昼夜,要求达到纯一不已的境界而忘记生死。这是回归本真、保全全性的道路,是头顶天脚踩地的适宜做法。不然,放纵情欲意志而各自追求满足欲望,凡是有知觉运动的生命都是这样,万物之灵也就没有可取之处了。有人说:“有要领吗?”回答说:“有。要领只在存养本心。”“心怎么存养?”回答说:“只在主静。只要静了,千酬万应都在道理上,事事不错。”
糊涂人的迷惑,觉醒容易;聪明人的迷惑,觉醒困难。
心彼此相信,那么外在的迹象就像泥土草芥一样微不足道,何必烦劳语言?彼此怀疑,那么外在的迹象就像酿酒的曲蘖一样,滋生猜忌隔阂。所以有发誓不足以自明,避嫌反而造成自我诬陷的情况,这是彼此怀疑的缘故。因此心是一体的而迹象是万端的,所以君子修养内心而不修饰外在迹象。中孚是修养内心的极致,连小猪和鱼都相信,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君子敬畏天道,不畏惧人;敬畏名教
殃咎之来,未有不始于快心者,故君子得意而忧,逢喜而惧。
一念孳孳,惟善是图,曰正思;一念孳孳,惟欲是愿,曰邪思;非分之福,期望太高,曰越思;先事徘徊,后事懊恨,曰萦思;游心千里,岐虑百端,曰浮思;事无可疑,当断不断,曰惑思;事不涉己,为他人忧,曰狂思;无可奈何,当罢不罢,曰徒思;日用职业,本分工夫,朝惟暮图,期无旷废,曰本思。此九思者,日用之间,不在此则在彼。善摄心者,其惟本思乎?身有定业,日有定务,暮则省白昼之所行,朝则计今日之所事,念兹在兹,不肯一事苟且,不肯一时放过,庶心有着落,不得他适,而德业日有长进矣。
学者只多忻喜心,便不是凝道之器。
小人亦有坦荡荡处,无忌惮是已;君子亦有常戚戚处,终身之忧是已。
只脱尽轻薄心,便可达天德。汉唐以下儒者,脱尽此二字,不多人。
斯道这个担子,海内必有人负荷。有能概然自任者,愿以绵弱筋骨助一肩之力,虽走僵死不恨。
耳目之玩,偶当于心,得之则喜,失之则悲,此儿女子常态也。世间甚物与我相关,而以得喜、以失悲耶?圣人看得此身,亦不关悲喜,是吾道之一囊橐耳。爱囊橐之所受者,不以囊橐易所受,如之何以囊橐弃所受也?而况耳目之玩,又囊橐之外物乎?
寐是情生景,无情而景者,兆也;寤后景生情,无景而情者,妄也。
人情有当然之愿,有过分之欲。圣王者,足其当然之愿,而裁其过分之欲,非以相苦也。天地间欲愿只有此数,此有余而彼不足,圣王调剂而均厘之,裁其过分者以益其当然。夫是之谓至平,而人无淫情、无觖望。
恶恶太严,便是一恶;乐善甚亟,便是一善。
“投佳果于便溺,濯而献之,食乎?”曰:“不食。”“不见而食之,病乎?”曰:“不病。”“隔山而指骂之,闻乎?”曰:“不闻。”“对面而指骂之,怒乎?”曰:“怒。”曰:“此见闻障也。”夫能使见而食,闻而不怒,虽入黑海、蹈白刃,可也!此炼心者之所当知也。
只有一毫麄疏处,便认理不真,所以说惟精,不然众论淆之而必疑;只有一毫二三心,便守理不定,所以说惟一,不然利害临之而必变。
种豆,其苗必豆;种瓜,其苗必瓜,未有所存如是,而所发不如是者。心本人欲,而事欲天理;心本邪曲,而言欲正直,其将能乎?是以君子慎其所存。所存是,种种皆是;所存非,种种皆非,未有分毫爽者。
属纩之时,般般都带不得,惟是带得此心,却教坏了,是空身归去矣。可为万古一恨。
吾辈所欠,只是涵养不纯不定。故言则矢口所发,不当事,不循物,不宜人;事则恣意所行,或太过,或不及,或悖理。若涵养得定,如熟视正鹄而后开弓,矢矢中的;细量分寸而后投针,处处中穴,此是真正体验实用工夫,总来只是个沉静。沉静了,发出来,件件都是天则。
定静中境界与六合一般大,里面空空寂寂,无一个事物,才问他索时,般般足,样样有。
暮夜无知,此四字,百恶之总根也。人之罪莫大于欺,欺者,利其无知也。大奸大盗,皆自无知之心充之。天下大恶只有二种:欺无知、不畏有知。欺无知,还是有所忌惮心,此是诚伪关。不畏有知,是个无所忌惮心,此是死生关。犹知有畏,良心尚未死也。
天地万物之理,出于静,入于静;人心之理,发于静,归于静。静者,万理之橐钥,万化之枢纽也。动中发出来,与天则便不相似。故虽暴肆之人,平旦皆有良心,发于静也;过后皆有悔心,归于静也。
动时只见发挥不尽,那里觉错?故君子主静而慎动。主静,则动者静之枝叶也;慎动,则动者静之约束也。又何过焉?
童心最是作人一大病,只脱了童心,便是大人君子。或问之。曰:“凡炎热念、骄矜念、华美念、欲速念、浮薄念、声名念,皆童心也。”
吾辈终日念头离不了四个字,曰:“
译灾祸罪过的到来,没有不是从内心得意开始的,所以君子在得意时保持忧虑,在遇到喜事时保持畏惧。
一个念头勤勉专注,只图谋善事,叫做正思;一个念头勤勉专注,只愿满足欲望,叫做邪思;对超出本分的福气期望过高,叫做越思;事前犹豫不决,事后懊悔怨恨,叫做萦思;心神游荡千里,思虑杂乱百端,叫做浮思;事情没有可疑之处,应当决断却不决断,叫做惑思;事情不涉及自己,却为他人担忧,叫做狂思;无可奈何,应当停止却不肯停止,叫做徒思;日常的职业和本分的工夫,从早到晚都在谋划,期望没有荒废,叫做本思。这九种思虑,在日常之间,不是属于这种就是属于那种。善于摄持心神的人,大概只有本思吧?身体有固定的职业,每天有固定的事务,晚上反省白天的行为,早上计划今天的事务,念念不忘,不肯在一件事上苟且,不肯在一时上放过,这样心神才有依托,不会偏离到其他方面,而道德事业就会每天都有长进。
学者如果只是多欢喜之心,就不是能够凝聚大道的器量。
小人也有坦荡的时候,那是因为他们无所忌惮;君子也有常常忧愁的时候,那是因为他们有终身的忧虑。
只要完全摆脱轻浮浅薄之心,就能达到天德。汉唐以后的儒者,能完全摆脱这两个字的,不多。
这条大道的担子,天下必定有人承担。如果有能够毅然自任的人,我愿意以我这微弱的筋骨助一臂之力,即使奔走至死也不遗憾。
耳目所玩的物件,偶尔合乎心意,得到就欢喜,失去就悲伤,这是儿女们的常态。世间什么东西与我相关,以至于得到就欢喜、失去就悲伤呢?圣人看待这身体,也不关乎悲喜,只是我们大道的一个容器罢了。喜爱容器中所容纳的东西,不因为容器而改变所容纳的东西,怎么能因为容器而抛弃所容纳的东西呢?何况耳目所玩的物件,又是容器之外的东西呢?
睡眠时产生的景象是情所生的,没有情而有景象的,是征兆;醒来后产生的情是景象所生的,没有景象而有情的,是虚妄。
人情有理所当然的愿望,有过分的欲望。圣明的王者,满足其理所当然的愿望,而裁减其过分的欲望,并不是要互相折磨。天地间的欲望和愿望只有这么多,这边有余而那边不足,圣王调剂并均分它们,裁减过分的来增益理所当然的。这就叫做至平,而人没有淫邪之情、没有不满之心。
厌恶恶行太过严厉,本身就是一种恶;喜好善行太过急切,本身就是一种善。
“把佳果投入厕所,洗了献上来,吃吗?”回答说:“不吃。”“没看见而吃了,生病吗?”回答说:“不病。”“隔着山指着骂,听得见吗?”回答说:“听不见。”“面对面指着骂,生气吗?”回答说:“生气。”说:“这就是见闻的障碍。”如果能做到看见而吃,听见而不怒,即使进入黑海、踏上白刃,也可以!这是炼心的人应当知道的。
只要有一毫粗糙疏忽的地方,就不能真正认识道理,所以说要惟精,不然众人的议论混淆就会必然怀疑;只要有一毫二三其心的地方,就不能坚定守住道理,所以说要惟一,不然利害来临就会必然改变。
种豆,它的苗一定是豆;种瓜,它的苗一定是瓜,没有内心存有如此,而发出的却不是如此的情况。心本来是人欲,而事情想要符合天理;心本来邪曲,而言语想要正直,这能做到吗?所以君子谨慎内心所存留的。所存留的是对的,种种都是对的;所存留的是错的,种种都是错的,没有分毫差错的。
临终之时,什么都带不走,只有这颗心,却教坏了,这是空身归去了。可以作为万古的一大遗憾。
我们这一辈所欠缺的,只是涵养不纯不定。所以说话则脱口而出,不合时宜,不顺应事物,不适合于人;做事则恣意而行,或者太过,或者不及,或者违背道理。如果涵养得定,就像熟视靶心而后开弓,箭箭命中;仔细量分寸而后投针,处处中穴,这是真正体验实用的工夫,总之只是个沉静。沉静了,发出来,件件都是天理法则。
定静中的境界与天地一样大,里面空空寂寂,没有一个事物,才问他索取时,样样充足,样样都有。
暮夜无知,这四个字,是百恶的总根源。人的罪过没有比欺骗更大的,欺骗,是利用别人的无知。大奸大盗,都是从无知之心扩充而来的。天下的大恶只有两种:欺骗无知、不畏有知。欺骗无知,还是有所忌惮的心,这是诚伪的关键。不畏有知,是无所忌惮的心,这是生死的关隘。还知道畏惧,良心尚未死。
天地万物的道理,出于静,归于静;人心的道理,发于静,归于静。静,是万理的钥匙,万化的枢纽。从动中发出来的,与天理法则就不相似。所以即使是暴戾放肆的人,清晨都有良心,发于静;过后都有悔心,归于静。
动的时候只看见发挥不尽,哪里觉得错了?所以君子主静而慎动。主静,那么动就是静的枝叶;慎动,那么动就是静的约束。又有什么过错呢?
童心是做人的一大毛病,只要摆脱了童心,就是大人君子。有人问。回答说:“凡是炎热之念、骄矜之念、华美之念、欲速之念、浮薄之念、声名之念,都是童心。”
我们这一辈终日念头离不了四个字,曰:
得、失、毁、誉。”其为善也,先动个得与誉底念头;其不敢为恶也,先动个失与毁底念头。总是欲心、伪心,与圣人天地悬隔。圣人发出善念,如饥者之必食,渴者之必饮。其必不为不善,如烈火之不入,深渊之不投,任其自然而已。贤人念头只认个可否,理所当为,则自强不息;所不可为,则坚忍不行。然则得、失、毁、誉之念可尽去乎?曰:“胡可去也!”天地间,惟中人最多。此四字者,圣贤籍以训世,君子藉以检身。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以得失训世也。曰“疾没世而名不称”,曰“年四十而见恶”,以毁誉训世也。此圣人待衰世之心也。彼中人者,不畏此以检身,将何所不至哉?故尧舜能去此四字,无为而善,忘得失毁誉之心也。桀纣能去此四字,敢于为恶,不得失毁誉之恤也。
译得、失、毁、誉。”行善时,先动起求取利益和赞誉的念头;不敢作恶时,先动起害怕损失和诋毁的念头。这全都是私欲之心、虚伪之心,与圣人相比,如同天壤之别。圣人发出善念,就像饥饿的人一定要吃饭,口渴的人一定要喝水。他必定不做不善之事,就像不会走进烈火,不会跳入深渊,只是顺应自然罢了。贤人的念头只认定事情是否可行,理应当做的,就自强不息;理不可做的,就坚忍不做。那么,得、失、毁、誉这些念头可以完全去除吗?回答说:“怎么可以去除呢!”天地间,中等资质的人最多。这四个字,是圣贤用来教化世人,君子用来约束自身的依据。说“行善就会降下百种吉祥,作恶就会降下百种灾祸”,这是用得失来教化世人。说“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说“到了四十岁还被人们厌恶”,这是用毁誉来教化世人。这是圣人对待衰败世道的用心。那些中等资质的人,如果不畏惧这些来约束自身,那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所以尧舜能够去除这四个字,无为而善,忘记了得失毁誉之心。桀纣能够去除这四个字,敢于作恶,不再顾虑得失毁誉。
心要虚,无一点渣滓;心要实,无一毫欠缺。
只一事不留心,便有一事不得其理;一物不留心,便有一物不得其所。
只大公了,便是包涵天下气象。
士君子作人,事事时时,只要个用心。一事不从心中出,便是乱举动;一刻心不在腔子里,便是空躯壳。
古人也算一个人,我辈成底是甚什人?若不愧不奋,便是无志。
圣、狂之分,只在苟、不苟两字。
余甚爱万籁无声,萧然一室之趋。或曰:“无乃大寂灭乎?”曰:“无边风月自在。”
无技痒心,是多大涵养!故程子见猎而痒。学者各有所痒,便当各就痒处搔之。
欲,只是有进气无退气;理,只是有退气无进气。善学者,审于进退之间而已。
圣人悬虚明以待天下之感,不先意以感天下之事。其感也,以我胸中道理顺应之;其无感也,此心空空洞洞,寂然旷然。譬之鉴光明在此,物来则照之,物去则光明自在,彼事未来而意必,是持鉴觅物也。尝谓:镜是物之圣人,镜日照万物而常明,无心而不劳故也。圣人日应万事而不累,有心而不役故也。夫惟为物役而后累心,而后应有偏着。
恕心养到极处,只看得世间人都无罪过。
物有以慢藏而失,亦有以谨藏而失者;礼有以疏忽而误,亦有以敬畏而误者。故用心在有无之间。
说不得真知明见,一些涵养不到,发出来便是本象,仓卒之际,自然掩护不得。
一友人沉雅从容,若温而不理者。随身急用之物,座客失备者三人,此友取之袖中,皆足以应之。或难以数物,呼左右取之携中,犁然在也。余叹服曰:“君不穷于用哉!”曰:“我无以用为也。此第二着,偶备其万一耳。备之心,慎之心也。慎在备先,凡所以需吾备者,吾已先图,无赖于备。故自有备以来,吾无万一,故备常余而不用。”或曰:“是无用备矣。”曰:“无万一而犹备,此吾之所以为慎也。若恃备而不慎,则备也者,长吾之怠者也,久之,必穷于所备之外;恃慎而不备,是慎也者,限吾之用者也,久之,必穷于所慎之外。故宁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余叹服曰:“此存心之至者也。《易》曰:‘藉之用茅,又何咎焉?’其斯之谓与?”吾识之以为疏忽者之戒。
欲理会七尺,先理会方寸;欲理会六合,先理会一腔。
静者生门,躁者死户。
士君子一出口,无反悔之言;一动手,无更改之事。诚之于思,故也。
只此一念公正了,我于天地鬼神通是一个。而鬼神之有邪气者,且跧伏退避之不暇,庶民何私何怨,而忍枉其是非,腹诽巷议者乎?
和气平心发出来,如春风拂弱柳,细雨润新苗,何等舒泰!何等感通!疾风、迅雷、暴雨、酷霜,伤损必多。或曰:“不似无骨力乎?”余曰:“譬之玉,坚刚未尝不坚刚,温润未尝不温润。”余严毅多,和平少,近悟得此。
俭则约,约则百善俱兴;侈则肆,肆则百恶俱纵。
天下国家之存亡,身之生死,只系敬、怠两字。敬则慎,慎则百务修举;怠则苟,苟则万事隳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莫不如此。此千古圣贤之所兢兢,而亡人之所必由也。
每日点检,要见这念头自德性上发出,自气质上发出,自习识上发出,自物欲上发出。如此省察,久久自识得本来面目。初学最要知此。
道义心胸发出来,自无暴戾气象,怒也怒得有礼。若说圣人不怒,圣人只是六情?
过差遗忘,只是昏忽,昏忽只是不敬。若小心慎密,自无过差遗忘之病。孔子曰:“敬事。”樊迟粗鄙,告之曰:“执事敬。”子张意广,告之曰:“无小大,无敢慢。”今人只是懒散,过差遗忘,安得不多?
吾初念只怕天知,久久来不怕天知,又久久来只求天知。但,未到那何必天知地步耳。
气盛便没涵养。
定静安虑,圣人胸中无一刻不如此。或曰:“喜怒哀乐到面前,何如?”曰:“只恁喜怒哀乐,定静安虑,胸次无分毫加
译心要虚空,不存一点杂念;心要笃实,没有一丝欠缺。
只要有一件事不留心,就会有一件事不得其理;只要有一样东西不留心,就会有一样东西不得其所。
只要做到大公无私,就能包容天下的气象。
士人君子做人,事事时时,只在于用心。一件事不从心中发出,就是胡乱举动;一刻心不在体内,就是空有躯壳。
古人也算是一个人,我们这些人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如果不感到惭愧、不奋发向上,就是没有志向。
圣人与狂人的区别,只在于“苟且”与“不苟且”这两个字。
我很喜爱万籁俱寂、室内清静安适的境界。有人说:“这难道不是过于寂灭了吗?”我说:“无边的美好风光自在其中。”
没有技痒之心,这是多大的涵养!所以程子看到打猎会感到技痒。学者各自有所好,就应当各自顺着所好的地方去发挥。
欲望,只是有进无退;天理,只是有退无进。善于学习的人,只是在进退之间审慎把握罢了。
圣人保持虚静明澈以等待天下的感应,不预先揣测去感应天下的事情。当有感应时,用我胸中的道理顺应它;当没有感应时,这颗心空空洞洞,寂静而旷达。好比镜子光明在此,事物来了就照见它,事物去了光明依然自在,事情还没来就主观臆断,这是拿着镜子去寻找事物。我曾经说:镜子是事物中的圣人,镜子每天照耀万物而常明,是因为无心而不劳累的缘故。圣人每天应对万事而不被拖累,是因为有心而不被役使的缘故。只有被外物役使才会拖累内心,从而应对事物时有偏颇执着。
宽容之心修养到极致,只看得到世间人都没有罪过。
物品有因收藏松懈而丢失的,也有因收藏谨慎而丢失的;礼仪有因疏忽而失误的,也有因敬畏而失误的。所以用心要在有无之间把握。
谈不上真知灼见,一些涵养功夫达不到,表现出来就是本来面目,在仓促之际,自然掩饰不住。
一位友人沉稳典雅、从容不迫,看似温和却不拘礼法。随身携带的急用之物,座客中有三人遗失,这位友人从袖中取出,都足以应对。有时需要多种物品,他呼唤左右从行囊中取出,整齐有序地都在那里。我赞叹佩服地说:“您不会在应用上穷尽吧!”他说:“我并没有把应用当作目的。这是第二层考虑,偶然准备以防万一罢了。准备的心,就是谨慎的心。谨慎在准备之前,凡是可能需要我准备的,我已经事先谋划,不依赖准备。所以自从有了准备以来,我没有遇到万一的情况,所以准备常常多余而不用。”有人说:“那就不需要准备了吧。”他说:“没有万一的情况却仍然准备,这就是我谨慎的原因。如果依赖准备而不谨慎,那么准备就会助长我的懈怠,久而久之,一定会在准备之外陷入困境;如果依赖谨慎而不准备,那么谨慎就会限制我的应用,久而久之,一定会在谨慎之外陷入困境。所以宁愿准备而不用,不可应用时却没有准备。”我赞叹佩服地说:“这是存心的极致啊。《易经》说:‘垫着茅草使用,又有什么灾祸呢?’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我记下它作为疏忽者的警戒。
想要理清七尺之躯,先要理清方寸之心;想要理清天地四方,先要理清一腔之志。
宁静是生门,躁动是死户。
士人君子一开口,没有反悔的话;一动手,没有更改的事。这是因为诚敬于思虑的缘故。
只要这一念公正了,我就与天地鬼神相通为一体。而鬼神中有邪气的,尚且蜷缩退避不及,百姓有什么私心怨恨,而忍心枉曲是非、在内心诽谤、在街巷议论呢?
和气平心发出来,如同春风拂过柔弱的柳枝,细雨滋润新生的禾苗,何等舒泰!何等感通!疾风、迅雷、暴雨、酷霜,伤害损毁必然很多。有人说:“这难道不是没有骨力吗?”我说:“比如玉石,坚硬刚强未曾不坚硬刚强,温润柔和未曾不温润柔和。”我严厉刚毅多,平和少,近来领悟到这一点。
节俭则约束,约束则百善俱兴;奢侈则放纵,放纵则百恶俱纵。
天下国家的存亡,自身的生死,只系于敬、怠两个字。敬则谨慎,谨慎则百务修举;怠则苟且,苟且则万事隳颓。从天子到平民,无不如此。这是千古圣贤所兢兢业业对待的,也是亡国之人所必然遵循的。
每天点检,要看这念头是从德性上发出,从气质上发出,从习识上发出,还是从物欲上发出。如此省察,久而久之自然识得本来面目。初学者最要知道这一点。
道义心胸发出来,自然没有暴戾气象,愤怒也愤怒得合乎礼义。如果说圣人不怒,圣人只是六种情感吗?
过失差错、遗忘,只是昏沉恍惚,昏沉恍惚只是不敬。如果小心慎密,自然没有过失差错、遗忘的毛病。孔子说:“敬事。”樊迟粗鄙,告诉他:“做事要敬。”子张意广,告诉他:“无论大小,不敢怠慢。”今人只是懒散,过失差错、遗忘,怎么能不多呢?
我起初只怕天知,久而久之不怕天知,又久而久之只求天知。只是,还没达到何必天知的地步罢了。
气盛便没有涵养。
定、静、安、虑,圣人胸中无一刻不如此。有人说:“喜怒哀乐来到面前,怎么办?”我说:“就那样喜怒哀乐,定静安虑,胸次没有分毫增加
损。”
忧世者与忘世者谈,忘世者笑;忘世者与忧世者谈,忧世者悲。嗟夫!六合骨肉之泪,肯向一室胡越之人哭哉?彼且谓我为病狂,而又安能自知其丧心哉?
译“损。”
忧虑世事的人与忘却世事的人交谈,忘却世事的人会发笑;忘却世事的人与忧虑世事的人交谈,忧虑世事的人会悲伤。唉!天下骨肉至亲的泪水,难道会向着同处一室却如胡越般疏远的人哭诉吗?他们将会认为我得了疯病,又怎么能自己知道已经丧失了心智呢?
得之一字,最坏此心。不但鄙夫患得,年老戒得为不可。只明其道而计功,有事而正心,先事而动得心,先难而动获心,便是杂霸杂夷。一念不极其纯,万善不造其极。此作圣者之大戒也。
充一个公己公人心,便是胡越一家;任一个自私自利心,便中父子仇雠。天下兴亡、国家治乱、万姓死生,只争这个些子。
厕牏之中,可以迎宾客;牀第之间,可以交神明。必如此,而后谓之不苟。
为人辨冤白谤,是第一天理。
治心之学,莫妙于瑟僴二字。瑟训严密,譬之重关天险,无隙可乘,此谓不疏,物欲自消其窥伺之心。僩训武毅,譬之将军按剑,见者股栗,此谓不弱,物欲自夺其猖獗之气。而今吾辈灵台,四无墙户,如露地钱财,有手皆取;又孱弱无能,如杀残俘虏,落胆从人,物欲不须投间抵隙,都是他家产业;不须硬迫柔求,都是他家奴婢,更有那个关防?何人喘息?可哭可恨!
沉静,非缄默之谓也。意渊涵而态闲正,此谓真沉静。虽终日言语,或千军万马中相攻击,或稠人广众中应繁剧,不害其为沉静,神定故也。一有飞扬动扰之意,虽端坐终日,寂无一语,而色貌自浮;或意虽不飞扬动扰,而昏昏欲睡,皆不得谓沉静。真沉静底自是惺憽,包一段全副精神在里。
明者料人之所避,而狡者避人之所料,以此相与,是贼本真而长奸伪也。是以君子宁犯人之疑,而不贼己之心。
室中之斗,市上之争,彼所据各有一方也。一方之见皆是己非人,而济之以不相下之气,故宁死而不平。呜呼!此犹愚人也。贤臣之争政,贤士之争理,亦然。此言语之所以日多,而后来者益莫知所决择也。故为下愚人作法吏易,为士君子所折衷难。非断之难,而服之难也。根本处,在不见心而任口,耻屈人而好胜,是室人市儿之见也。
大利不换小义,况以小利坏大义乎?贪者可以戒矣。
杀身者不是刀剑,不是寇讐,乃是自家心杀了自家。
知识,帝则之贼也。惟忘知识以任帝则,此谓天真,此谓自然。一着念便乖违,愈着念愈乖违。乍见之心,歇息一刻,别是一个光景。
为恶惟恐人知,为善惟恐人不知,这是一副甚心肠,安得长进?
或问:“虚灵二字,如何分别?”曰:“惟虚故灵。”顽金无声,铸为钟磬则有声;钟磬有声,实之以物则无声。圣心无所不有,而一无所有,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浑身五脏六腑、百脉千络、耳目口鼻、四肢百骸、毛发甲爪,以至衣裳冠履,都无分毫罪过,都与尧舜一般,只是一点方寸之心,千过万罪,禽兽不如。千古圣贤只是治心,更不说别个。学者只是知得这个可恨,便有许大见识。
人心是个猖狂自在之物、陨身败家之贼,如何纵容得他?
良知何处来?生于良心;良心何处来?生于天命。
心要实,又要虚。无物之谓虚,无妄之谓实;惟虚故实,惟实故虚。心要小,又要大。大其心,能体天下之物;小其心,不偾天下之事。
要补必须补个完,要折必须折个净。
学术以不愧于心、无恶于志为第一。也要点检这心志,是天理?是人欲?便是天理,也要点检是边见?是天则?
尧眉舜目、文王之身、仲尼之步,而盗跖其心,君子不贵也。有数圣贤之心,何妨貌似盗跖?
学者欲在自家心上做工夫,只在人心做工夫。
此心要常适,虽是忧勤惕励中,困穷抑郁际,也要有这般胸次。
不怕来浓艳,只怕去沾恋。
原不萌芽,说甚生机。
平居时有心讱言还容易,何也?有意收敛故耳。只是当喜怒爱憎时发当其可,无一厌人语,才见涵养。
口有惯言,身有误动,皆不存心之故也。故君子未事前定,当事凝一。识所不逮,力所不能,虽过无愧心矣。
世之人何尝不用心?都只将此心错用了。故学者要知所用心,用于正而不用于邪,用于要而不用于杂,用于大而不用于小。
予尝怒一卒,欲
译“得”这一个字,最败坏人的心性。不仅鄙陋之人患得患失不可取,年老之人戒除贪得之心也是不可行的。只要明晓大道却计较功利,遇事时端正心志,事前便动起贪求之心,先难时便动起获利之心,这便是混杂霸道、混杂夷狄之道。一念不能极其纯粹,万善就不能达到极致。这是成为圣人的一大禁忌。
扩充一个公正无私的心,胡地与越地的人就能亲如一家;放任一个自私自利的心,即便是父子也会成为仇敌。天下的兴亡、国家的治乱、百姓的死生,只争这毫厘之间的一点。
在厕所之中,可以接待宾客;在床第之间,可以交接神明。必须如此,才叫做不苟且。
为人辩白冤屈、洗刷诽谤,是最大的天理。
修养心性的学问,没有比“瑟僴”二字更精妙的了。“瑟”解释为严密,好比重重关隘的天险,没有空隙可乘,这叫做不疏漏,物欲自然消减其窥伺之心。“僴”解释为武毅,好比将军按剑,看见的人大腿发抖,这叫做不软弱,物欲自然丧失其猖獗之气。然而如今我们的心,四面没有墙户,如同露天的钱财,有手的人都能拿去;又孱弱无能,如同被杀残的俘虏,吓得胆战心惊,顺从他人,物欲不必寻找间隙,这里都是他们的产业;不必强行逼迫或柔和请求,这里都是他们的奴婢,还有哪个关卡防守?何人喘息?真是可哭可恨!
沉静,不是缄默不语的意思。意念深藏而神态闲适端正,这才叫做真正的沉静。即使整日言语,或者在千军万马中相互攻击,或者在众人之中应对繁杂事务,也不妨碍其沉静,这是因为心神安定。一旦有飞扬躁动之意,即使整日端坐,寂静无一语,而神色面貌自然浮躁;或者意念虽然不飞扬躁动,却昏昏欲睡,都不能称为沉静。真正的沉静自然清醒,包涵着全副的精神在里面。
聪明人预料别人所躲避的,而狡猾的人躲避别人所预料的,这样相互应对,是损害本真而助长奸伪。所以君子宁愿触犯别人的怀疑,也不损害自己的内心。
室内的争斗,街市上的争执,他们所依据的各自有一方立场。一方之见都是自己是而非他人,再加上互不相让的气焰,所以宁愿死也不肯平服。唉!这还算是愚人。贤臣争论政事,贤士争论道理,也是如此。这就是言语日益增多,而后来的人更加不知如何决断选择的原因。所以为下愚之人制定法律容易,为士君子所折衷调和难。不是决断难,而是让人信服难。根本之处,在于不见内心而只凭口舌,以屈辱他人为耻而喜好争胜,这是室内妇人和市井小儿的见识。
大利不换小义,何况以小利败坏大义呢?贪婪的人可以以此为戒了。
杀身的不一定是刀剑,不一定是寇仇,而是自己的心杀了自己。
知识,是天道的贼害。只有忘却知识以顺应天道,这才叫做天真,这才叫做自然。一着念头便乖违,愈着念头愈乖违。乍见之心,歇息一刻,便是另一个光景。
做恶事唯恐别人知道,做善事唯恐别人不知道,这是一副什么样的心肠,怎能有所长进?
有人问:“‘虚灵’二字,如何分别?”回答说:“因为虚所以灵。”顽铁无声,铸成钟磬则有声音;钟磬有声音,填入实物则无声。圣人之心无所不有,而又一无所有,所以感应而能通晓天下万事。
浑身五脏六腑、百脉千络、耳目口鼻、四肢百骸、毛发甲爪,以至衣裳冠履,都没有丝毫罪过,都与尧舜一般,只是一点方寸之心,千过万罪,禽兽不如。千古圣贤只是治心,更不说别的。学者只要知道这个可恨,便有如此大的见识。
人心是个猖狂自在之物、陨身败家之贼,如何能纵容他?
良知从哪里来?生于良心;良心从哪里来?生于天命。
心要实,又要虚。没有杂物的叫做虚,没有妄念的叫做实;因为虚所以实,因为实所以虚。心要小,又要大。扩大其心,能体察天下万物;缩小其心,不败坏天下之事。
要补必须补个完整,要折必须折个干净。
学术以不愧于心、无恶于志为第一。也要点检这心志,是天理?是人欲?便是天理,也要点检是偏见?是天理法则?
尧的眉毛舜的眼睛、文王的身躯、仲尼的步态,而内心像盗跖,君子不看重。有几位圣贤的心,何妨相貌像盗跖?
学者想要在自己心上做工夫,只在人心上做工夫。
这颗心要常常舒适,虽然在忧勤惕励之中,困穷抑郁之际,也要有这般胸襟。
不怕来势浓艳,只怕离去时沾恋。
原本没有萌芽,说什么生机。
平时有心谨慎言语还容易,为什么呢?有意收敛的缘故。只是在喜怒爱憎时发作得恰当,没有一句令人厌恶的话,才见涵养。
口有惯常之言,身有误动之举,都是不存心的缘故。所以君子在事前定下主意,当事时凝聚专一。见识所不及,力量所不能,即使有过失也没有愧疚之心。
世上的人何尝不用心?都只将此心错用了。所以学者要知道用心的地方,用于正而不用于邪,用于要而不用于杂,用于大而不用于小。
我曾经怒斥一个士卒,想要
重治之。召之,久不至,减予怒之半。又久而后至,诟之而止。因自笑曰:“是怒也,始发而中节邪?中减而中节邪?终止而中节邪?”惟圣人之怒,初发时便恰好,终始只一个念头不变。
译严厉地惩治他。召唤他,他很久不来,我的怒气减少了一半。又过了很久他才到,我骂了他一顿便作罢。于是自己笑着说:“这怒气,刚开始发作时合乎法度呢?中间减少时合乎法度呢?最终停止时合乎法度呢?”只有圣人的怒气,刚发作时便恰到好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念头,始终不变。
世间好底分数休占多了,我这里消受几何,其余分数任世间人占去。
京师僦宅,多择吉数,有丧者,人多弃之,曰:“能祸人。”予曰:“是人为室祸,非室能祸人也。”人之死生,受于有生之初,岂室所能移?室不幸而遭当死之人,遂为人所弃耳。惟君子能自信而付死生于天则,不为往事所感矣。
不见可欲时,人人都是君子;一见可欲,不是滑了脚跟,便是摆动念头。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此是闭目塞耳之学。一入耳目来,便了不得。今欲与诸君在可欲上做工夫,淫声美色满前,但如鉴照物,见在妍蚩,不侵镜光;过去妍蚩,不留镜里,何嫌于坐怀?何事于闭门?推之可怖可惊、可怒可惑、可忧可恨之事,无不皆然。到此才是工夫,才见手段。把持则为贤者,两忘则为圣人。予尝有诗云:“百尺竿头着脚,千层浪里翻身。个中如履平地,此是谁何道人。”
一里人事专利己,屡为训说不从。后每每作善事,好施贫救难,予喜之,称曰:“君近日作事,每每在天理上留心,何所感悟而然?”曰:“近日读司马温公语,有云:‘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予笑曰:“君依旧是利心,子孙安得受福?”
小人终日苦心,无甚受用处。即欲趋利,又欲贪名;即欲掩恶,又欲诈善。虚文浮礼,惟恐其疏略;消沮闭藏,惟死其败露。又患得患失,只是求富求贵;畏首畏尾,只是怕事怕人。要之温饱之外,也只与人一般,何苦自令天君无一息宁泰处?
满面目都是富贵,此是市井儿,不堪入有道门墙,徒令人呕吐而为之羞耳。若见得大时,舜禹有天下而不与。
读书人只是个气高,欲人尊己;志卑,欲人利己,便是至愚极陋。只看四书六经千言万语教人是如此不是?士之所以可尊可贵者,以有道也。这般见识,有什么尊贵处?小子戒之。
第一受用,胸中干净;第二受用,外来不动;第三受用,合家没病;第四受用,与物无竞。
欣喜欢爱处,便藏烦恼机关,乃知雅淡者,百祥之本;怠惰放肆时,都是私欲世界,始信懒散者,万恶之宗。
求道学真传,且高阁百氏诸儒,先看孔孟以前胸次;问治平要旨,只远宗三皇五帝,净洗汉唐而下心肠。
看得真幻景,即身不吾有何伤?况把世情婴肺腑;信得过此心,虽天莫我知奚病?那教流语恼胸肠。
善根中才发萌蘗,即着意栽培,须教千枝万叶;恶源处略有涓流,便极力拥塞,莫令暗长潜滋。
处世莫惊毁誉,只我是,无我非,任人短长;立身休问吉凶,但为善,不为恶,凭天祸福。
念念可与天知,尽其在我;事事不执己见,乐取诸人。
浅狭一心,到处便招犹悔;因循两字,从来误尽英雄。
斋戒神明其德,洗心退藏于密。
常将半夜萦千岁,只恐一朝便百年。
试心石上即平地,没足池中有隐潭。
心无一事累,物有十分春。
神明七尺体,天地一腔心。
终有归来日,不知到几时。
吾心原止水,世态任浮云。
伦理
宇宙内大情种,男女居其第一。圣王不欲裁割而矫拂之,亦不能裁割矫拂也。故通之以不可已之情,约之以不可犯之礼,绳之以必不赦之法,使纵之而相安相久也。圣人亦不若是之亟也,故五伦中父子、君臣、兄弟、朋友,笃了又笃,厚了又厚,惟恐情意之薄。惟男女一伦,是圣人苦心处,故有别先自夫妇始。本与之以无别也,而又教之以有别,况有别者,而肯使之混乎?圣人之用意深矣!是死生之衢而大乱之首也,不可以不慎也。
亲母之爱子也,无心于用爱,亦不知其为用爱,若渴饮饥食然,何尝勉强?子之得爱于亲母也,若谓应得,习于自然,如夏葛冬裘然,何尝归功?至于继母之慈,则有德色,有矜语矣。前子之得慈于继母,则有感心,有颂声矣。
一家之中,要看得尊长尊,则家治。若看得尊长不尊,如何齐他?得其要在尊
译世间美好的事物,不要占多了,我在这里能享受多少呢?其余的份额,就任凭世间人去占吧。
京城里租房,大多选择吉利数字的房子,有丧事的人家,人们大多抛弃它,说:“这房子能祸害人。”我说:“这是人为居室招来祸患,不是居室能祸害人。”人的生死,是受命于出生之初,哪里是居室所能改变的?居室不幸而遭遇应当死去的人,于是被人们抛弃罢了。只有君子能自信并将生死托付给上天,才不会被往事所触动。
没有见到令人贪恋的事物时,人人都是君子;一见令人贪恋的事物,不是脚跟打滑,就是念头动摇。老子说:“不见令人贪恋的事物,使心不乱。”这是闭目塞耳的学问。一旦进入耳目,就无法控制了。现在想与各位在令人贪恋的事物上下功夫,淫靡的声音、美丽的颜色摆满面前,但像镜子照物一样,看到美丑,不侵犯镜子的光芒;过去的美丑,不留存在镜子里,何必嫌弃坐怀不乱?何必需要闭门谢客?推而广之,那些可怖可惊、可怒可惑、可忧可恨的事情,没有不是这样的。到这里才是真功夫,才见真手段。能克制住就是贤者,能两相忘却就是圣人。我曾有诗云:“百尺竿头着脚,千层浪里翻身。个中如履平地,此是谁何道人。”
同里有人做事专谋私利,多次劝说不听。后来他常常做善事,喜好施舍贫困、救助危难,我对此感到高兴,称赞说:“您最近做事,常常在天理上留心,是什么感悟让您这样呢?”他说:“最近读司马光的话,其中有说:‘不如在暗中积累阴德,作为子孙长久之计。’”我笑着说:“您依旧是利心,子孙怎么能得到福报呢?”
小人整天苦心经营,没有什么受用的地方。既想趋利,又想贪名;既想掩盖恶行,又想诈取善名。虚文浮礼,只怕疏忽遗漏;消沮闭藏,只怕败露。又患得患失,只是求富求贵;畏首畏尾,只是怕事怕人。总之,温饱之外,也只与人一般,何必自找苦吃,让内心没有片刻安宁?
满脸都是富贵之气,这是市井小民,不堪进入有道者的门墙,只会让人呕吐并为之羞愧罢了。如果能看得大,舜禹拥有天下也不放在心上。
读书人只是气高,想让人尊重自己;志卑,想让人利于自己,这就是极愚极陋。只看四书六经千言万语教人是不是这样?士人之所以可尊可贵,是因为有道。这样的见识,有什么尊贵处?年轻人要引以为戒。
第一受用,胸中干净;第二受用,外来不动;第三受用,合家没病;第四受用,与物无竞。
欣喜欢爱之处,便藏着烦恼的机关,才知道雅淡是百祥之本;怠惰放肆之时,都是私欲的世界,才相信懒散是万恶之宗。
求道学的真传,且将百家诸儒高阁起来,先看孔孟以前的胸次;问治平的要旨,只远宗三皇五帝,洗净汉唐而下的心肠。
看得真幻景,即使身不是我有什么伤害?何况把世情萦绕肺腑;信得过此心,虽然天不知道我有什么病?哪能让流言恼乱胸肠。
善根中才萌发,就着意栽培,须教千枝万叶;恶源处略有涓流,便极力拥塞,莫令暗长潜滋。
处世不要惊惧毁誉,只要我是,无我非,任人短长;立身不要问吉凶,但为善,不为恶,凭天祸福。
念念可与天知,尽其在我;事事不执己见,乐取诸人。
浅狭一心,到处便招犹悔;因循两字,从来误尽英雄。
斋戒神明其德,洗心退藏于密。
常将半夜萦千岁,只恐一朝便百年。
试心石上即平地,没足池中有隐潭。
心无一事累,物有十分春。
神明七尺体,天地一腔心。
终有归来日,不知到几时。
吾心原止水,世态任浮云。
伦理
宇宙内大情种,男女居其第一。圣王不欲裁割而矫拂之,亦不能裁割矫拂也。故通之以不可已之情,约之以不可犯之礼,绳之以必不赦之法,使纵之而相安相久也。圣人亦不若是之亟也,故五伦中父子、君臣、兄弟、朋友,笃了又笃,厚了又厚,惟恐情意之薄。惟男女一伦,是圣人苦心处,故有别先自夫妇始。本与之以无别也,而又教之以有别,况有别者,而肯使之混乎?圣人之用意深矣!是死生之衢而大乱之首也,不可以不慎也。
亲母之爱子也,无心于用爱,亦不知其为用爱,若渴饮饥食然,何尝勉强?子之得爱于亲母也,若谓应得,习于自然,如夏葛冬裘然,何尝归功?至于继母之慈,则有德色,有矜语矣。前子之得慈于继母,则有感心,有颂声矣。
一家之中,要看得尊长尊,则家治。若看得尊长不尊,如何齐他?得其要在尊
长自修。
人子之事亲也,事心为上,事身次之;最下,事身而不恤其心;又其下,事之以文而不恤其身。
译孝子侍奉父母,以顺承父母的心意为上,以奉养父母的身体为次;最下等的,是只奉养身体而不顾及其心意;更下等的,是只注重礼节形式而不顾及其身体。
孝子之事亲也,礼卑伏如下仆,情柔婉如小儿。
进食于亲,侑而不劝;进言于亲,论而不谏;进侍于亲,和而不庄。亲有疾,忧而不悲;身有疾,形而不声。
侍疾,忧而不食,不如努力而加餐,使此身不能侍疾,不孝之大者也;居丧,羸而废礼,不如`哀而慎终,此身不能襄事,不孝之大者也。
朝廷之上,纪纲定而臣民可守,是曰朝常;公卿大夫、百司庶官,各有定法,可使持循,是曰官常;一门之内,父子兄弟、长幼尊卑,各有条理,不变不乱,是曰家常;饮食起居,动静语默,择其中正者,守而勿失,是曰身常。得其常则治,失其常则乱,未有苟且冥行而不取败者也。
雨泽过润,万物之灾也;恩宠过礼,臣妾之灾也;情爱过义,子孙之灾也。
人心喜则志意畅达,饮食多进而不伤,血气冲和而不郁,自然无病而体充身健,安得不寿?故孝子之于亲也,终日干干,惟恐有一毫不快事到父母心头。自家既不惹起,外触又极防闲,无论贫富、贵贱、常变、顺逆,只是以悦亲为主。盖悦一字,乃事亲第一传心口诀也。即不幸而亲有过,亦须在悦字上用工夫。几谏积诚、耐烦留意、委曲方略,自有回天妙用。若直诤以甚其过,暴弃以增其怒,不悦莫大焉。故曰:“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
郊社,报天地生成之大德也,然灾沴有禳,顺成有祈,君为私田则仁,民为公田则忠,不嫌于求福,不嫌于免祸。子孙之祭先祖,以追养继孝也,自我祖父母,以有此身也,曰:“赖先人之泽,以享其余庆也。”曰:“吾朝夕奉养承欢,而一旦不复献杯桊,心悲思而无寄,故祭荐以伸吾情也。”曰:“吾贫贱不足以供菽水,今鼎食而亲不逮,心悲思而莫及,故祭荐以志吾悔也。”岂为其游魂虚位能福我而求之哉?求福已非君子之心,而以一饭之设,数拜之勤,求福于先人,仁孝诚敬之心果如是乎?不谋利,不责报,不望其感激,虽在他人犹然,而况我先人乎?《诗》之祭必言福,而《楚茨》诸诗为尤甚,岂可为训耶?吾独有取于《采蘩》、《采苹》二诗,尽物尽志,以达吾子孙之诚敬而已,他不及也。明乎此道,则天下万事万物,皆尽我所当为,祸福利害,皆听其自至,人事修而外慕之心息,向道专而作辍之念忘矣。何者?明于性分而无所冀悻也。
友道极关系,故与君父并列而为五。人生德业成就,少朋友不得。君以法行,治我者也;父以恩行,不责善者也;兄弟怡怡,不欲以切偲伤爱;妇人主内事,不得相追随;规过,子虽敢争,终有可避之嫌;至于对严师,则矜持收敛而过无可见;在家庭,则狎昵亲习而正言不入。惟夫朋友者,朝夕相与,既不若师之进见有时,情礼无嫌;又不若父子兄弟之言语有忌。一德亏,则友责之;-业废,则友责之,美则相与奖劝,非则相与匡救,日更月变,互感交摩,骎骎然不觉其劳且难,而入于君子之域矣。是朋友者,四伦之所赖也。嗟夫!斯道之亡久矣。
言语嬉媟,樽俎妪煦,无论事之善恶,以顺我者为厚交;无论人之奸贤,以敬我者为君子。蹑足附耳,自谓知心;接膝拍肩,滥许刎颈。大家同陷于小人而不知,可哀也已!是故物相反者相成,见相左者相益。孔子取友,曰“直、谅、多闻”。此三友者,皆与我不相附会者也,故曰益。是故,得三友难,能为人三友更难。天地间,不论天南地北,缙绅草莽,得一好友,道同志合,亦人生一大快也。
长者有议论,唯唯而听,无相直也;有咨询,謇謇而对,无遽尽也。此卑幼之道也。
阳称其善,以悦彼之心;阴养其恶,以快己之意,此友道之大戮也。青天白日之下,有此魑魅魍魉之俗,可哀也已也!
古称:“君门远于万里。”谓情隔也。岂惟君门?父子殊心,一堂远于万里;兄弟离情,一门远于万里;夫妻反目,一榻远于万里。苟情联志通,则万里之外,犹同堂共门而比肩一榻也。以此推之,同时不相知,
译孝子侍奉双亲,礼节上谦卑恭顺如同仆役,情感上柔和婉转如同幼儿。
给父母进献食物,只作陪衬而不强行劝食;向父母进言,只陈述道理而不强行劝谏;侍奉在父母身边,态度温和而不故作庄严。父母生病,内心忧虑而不表现出极度悲伤;自己生病,身体受苦而不发出呻吟之声。
侍奉病中的父母,因忧虑而不进食,不如努力加餐,以免自己身体垮掉无法侍奉父母,这是极大的不孝;居丧期间,因哀痛而消瘦以致废弃礼仪,不如哀痛谨慎地办完丧事,以免自己身体垮掉无法完成丧礼,这也是极大的不孝。
在朝廷之上,纲纪法度确立,臣民有所遵循,这叫朝常;公卿大夫、各级官员,各有固定的法规,可以持守遵循,这叫官常;在一个家庭内部,父子兄弟、长幼尊卑,各有条理,不变不乱,这叫家常;饮食起居,动静语默,选择其中正之道,坚守而不丢失,这叫身常。得到这些常道就治理有序,失去这些常道就混乱无序,从来没有苟且盲从而不招致失败的。
雨水滋润过度,是万物的灾难;恩宠超过礼制,是臣妾的灾难;情爱超过道义,是子孙的灾难。
人心喜悦,则志意畅达,饮食多进而不伤身,血气冲和而不郁结,自然无病而身体强健,怎能不长寿?所以孝子对待父母,整天勤勉谨慎,只怕有一丝毫不快的事落到父母心头。自己既不惹事,对外界的触动也极力防范,无论贫富、贵贱、常变、顺逆,只是以让父母喜悦为主。大概“悦”这个字,是侍奉父母的第一传心口诀。即使不幸父母有过错,也必须在“悦”字上下功夫。委婉劝谏、积累诚意、耐烦留意、委曲周旋,自有挽回局面的妙用。如果直言争辩使过错更严重,粗暴弃绝增加父母的怒气,没有比这更让父母不悦的了。所以说:“不顺从父母,不可以做儿子。”
祭祀天地,是报答天地生成的大德,然而灾害有禳解,丰收有祈求,君主为私田则体现仁,百姓为公田则体现忠,不忌讳求福,不忌讳免祸。子孙祭祀先祖,是为了追养继孝,因为祖父母才有了我的身体,所以说:“依赖先人的恩泽,享受他们的余庆。”又说:“我早晚奉养承欢,但一旦不能再献酒食,心中悲伤思念无处寄托,所以祭祀进献以抒发我的情感。”又说:“我贫贱不足以供给粗茶淡饭,如今享用丰盛饮食但父母已不在,心中悲伤思念却来不及,所以祭祀进献以铭记我的悔恨。”难道是认为游魂虚位能给我福气而去求取吗?求福已经不是君子的心意,而凭一顿饭的摆设,几次拜的勤勉,向先人求福,仁孝诚敬的心真是这样吗?不图谋利益,不要求回报,不期望感激,即使在别人身上尚且如此,何况是我的先人呢?《诗经》中祭祀必言福,而《楚茨》等诗尤为明显,难道可以作为准则吗?我唯独取法《采蘩》、《采苹》两首诗,尽物尽志,以表达子孙的诚敬而已,其他的不涉及。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天下万事万物,都尽我所应当做的,祸福利害,都听其自然到来,人事修好而外慕之心平息,向道专一而作辍之念忘记。为什么呢?因为明白本性分定而无所侥幸。
朋友之道关系极大,所以与君父并列而为五伦。人生德业成就,少不得朋友。君主以法度行事,是治理我的人;父亲以恩惠行事,不苛责善行;兄弟和睦,不想以急切责备伤害亲情;妇人主内事,不能相互追随;规劝过错,儿子虽然敢争,终究有可避之嫌;至于面对严师,则矜持收敛而过错无处可见;在家庭中,则亲近习以为常而正言不入。只有朋友,朝夕相处,既不像老师那样进见有时,情礼无嫌;又不像父子兄弟那样言语有忌。德行有亏,朋友责备;事业荒废,朋友责备,美好则相互奖劝,错误则相互匡救,日更月变,互感交摩,不知不觉不觉得劳且难,而进入君子之境。所以朋友是四伦所依赖的。唉!这种道义消亡很久了。
言语轻浮戏谑,酒席间阿谀奉承,无论事情的善恶,以顺从我者为厚交;无论人的奸贤,以尊敬我者为君子。附耳低语,自谓知心;接膝拍肩,滥许刎颈。大家同陷于小人而不知,可悲啊!所以物相反者相成,见相左者相益。孔子取友,说“直、谅、多闻”。这三友,皆与我不相附会,所以说有益。所以,得三友难,能为人三友更难。天地间,不论天南地北,缙绅草莽,得一好友,道同志合,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长者有议论,唯唯而听,无相直也;有咨询,謇謇而对,无遽尽也。这是卑幼之道。
表面称颂其善,以悦彼之心;暗中滋养其恶,以快己之意,这是朋友之道的大罪。青天白日之下,有此魑魅魍魉之俗,可悲啊!
古称:“君门远于万里。”谓情隔也。岂惟君门?父子殊心,一堂远于万里;兄弟离情,一门远于万里;夫妻反目,一榻远于万里。苟情联志通,则万里之外,犹同堂共门而比肩一榻也。以此推之,同时不相知,
而神交于千百世之上下亦然。是知离合在心期,不专在躬逢。躬逢而心期,则天下至遇也:君臣之尧舜,父子之文周,师弟之孔颜。
译而与千百世上下的人精神契合也是同样的道理。由此可知,相合与分离在于心意是否相通,不仅仅在于亲身相遇。亲身相遇且心意相通,那就是天下最难得的际遇了:君臣之间如尧舜,父子之间如文王与周公,师生之间如孔子与颜回。
“隔”之一字,人情之大患。故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上下之交,务去隔,此字不去而不怨叛者,未之有也。
仁者之家:父子愉愉如也,夫妇雝雝如也,兄弟怡怡如也,僮仆欣欣如也,一家之气象融融如也。义者之家:父子凛凛如也,夫妇嗃嗃如也,兄弟翼翼如也,僮仆肃肃如也,一家之气象栗栗如也。仁者以恩胜,其流也知和而和;义者以严胜,其流也疏而寡恩。故圣人之居家也,仁以主之,义以辅之,洽其太和之情,但不溃其防,斯已矣。其井井然严城深堑,则男女之辨也!虽圣人不敢与家人相忘。
父在居母丧,母在居父丧,以从生者之命为重。故孝子不以死者忧生者,不以小节伤大体,不泥经而废权,不徇名而害实,不全我而伤亲。所贵乎孝子者,心亲之心而已。
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故夷、齐非汤武,明臣道也。此天下之大妨也!不然,则乱臣贼子接踵矣,而难为君。天下不可一日无民,故孔、孟是汤武,明君道也。此天下之大惧也!不然,则暴君乱主接踵矣,而难为民。
爵禄恩宠,圣人未尝不以为荣。圣人非以此为加损也。朝廷重之以示劝,而我轻之以示高,是与君忤也,是穷君鼓舞天下之权也。故圣人虽不以爵禄恩宠为荣,而未尝不荣之,以重帝王之权,以示天下帝王之权之可重,此臣道也。
人子和气、愉色、婉容,发得深时,养得定时,任父母冷面寒铁,雷霆震怒,只是这一腔温意、一面春风,则自无不回之天,自无屡变之天,谗谮何由入?嫌隙何由作?其次莫如敬慎,夔夔斋栗,敬慎之至也,故瞽瞍亦允若。温和示人以可爱,消融父母之恶怒;敬慎示人以可矜,激发父母之悲怜。所谓积诚意以感动之者,养和致敬之谓也。盖格亲之功,惟和为妙、为深、为速、为难,非至性纯孝者不能。敬慎犹可勉强耳。而今人子以凉薄之色、惰慢之身、骄蹇之性,及犯父母之怒,既不肯挽回,又倨傲以甚之,此其人在孝弟之外,故不足论。即有平日温愉之子,当父母不悦而亦愠见,或生疑而迁怒者;或无意迁怒而不避嫌者;或不善避嫌,愈避而愈冒嫌者,积隙成衅,遂致不祥。岂父母之不慈?此孤臣孽子之法戒,坚志熟仁之妙道也。
孝子之事亲也,上焉者先意,其次承志,其次共命。共命,则亲有未言之志,不得承也;承志,则亲有未萌之意,不得将也;至于先意,而悦亲之道至矣。或曰:“安得许多心思能推至此乎?”曰:“事亲者,以悦亲为事者也。以悦亲为事,则孳孳皇皇无以尚之者,只是这个念头,亲有多少意志,终日体认不得?”
或问:“共事一人,未有不妒者,何也?”曰:“人之才能、性行、容貌、辞色,种种不同,所事者,必悦其能事我者,恶其不能事我者。能事者见悦,则不能事者必疏。是我之见疏,彼之能事成之也,焉得不妒?既妒,安得不相倾?相倾,安得不受祸?故见疏者妒,妒其形己也;见悦者亦妒,妒其妒己也。”“然则奈何?”曰:“居宠,则思分而推之以均众;居尊,则思和而下之以相忘,人何妒之有?缘分以安心,缘遇以安命,反己而不尤人,何妒人之有?此入宫入朝者之所当知也。”
孝子侍亲,不可有沉静态,不可有庄肃态,不可有枯淡态,不可有豪雄态,不可有劳倦态,不可有病疾态,不可有愁苦态,不可有怨怒态。
子弟生富贵家,十九多骄惰淫泆,大不长进。古人谓之豢养,言甘食美服,养此血肉之躯与犬豕等。此辈阘茸,士君子见之为羞,而彼方且志得意满,以此夸人。父兄之孽,莫大乎是!
男女远别,虽父女、母子、兄妹、姊弟,亦有别嫌明微之礼。故男女八岁不同食,子妇事舅姑,礼也。本不远别,而世俗最严翁妇之礼,影响间,即疾趋而藏匿之;其次夫兄弟妇相避,此外,一无所避,已乱纲常。乃至叔嫂、姊夫、妻妹、妻弟之妻互相嘲谑以为常,不几于夷风乎?不知,古者远别,止于授受不亲,非避匿之谓,而
译“隔”这一个字,是人情的大患。所以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上下之间的交往,务必去除“隔”字,如果不去除这个字而没有怨恨叛离的,是没有的。
仁爱之家:父子之间和乐融洽,夫妇之间和睦协调,兄弟之间愉悦亲近,仆从们欢欣喜悦,全家的气象温暖融洽。重义之家:父子之间严肃敬畏,夫妇之间严厉苛刻,兄弟之间小心谨慎,仆从们恭敬肃穆,全家的气象令人战栗。仁爱的人以恩惠为主,其流弊是只知道和谐而追求和谐;重义的人以严厉为主,其流弊是疏远而缺乏恩惠。所以圣人治家,以仁爱为主,以道义为辅,调和那至和的情感,只要不溃决堤防,就可以了。那井然有序、像严密的城墙和深邃的壕沟一样的,是男女有别的原则!即使是圣人也不敢与家人相忘(忽视礼法)。
父亲在世时居母亲之丧,母亲在世时居父亲之丧,以顺从在世者的命令为重。所以孝子不因为死者而使生者忧虑,不因为小节而损害大体,不拘泥于经典而废弃权变,不迎合虚名而损害实质,不保全自己而伤害亲人。孝子所珍贵的,不过是顺应亲人心意罢了。
天下不可一天没有君主,所以伯夷、叔齐不认同商汤和周武王,这是阐明臣子的道理。这是天下的大妨害!不然的话,乱臣贼子就会接踵而至,君主就难当了。天下不可一天没有百姓,所以孔子、孟子认同商汤和周武王,这是阐明君主的道理。这是天下的大恐惧!不然的话,暴君乱主就会接踵而至,百姓就难当了。
爵位、俸禄、恩宠,圣人未曾不认为是荣耀。圣人并不是因为这些而增加或减少什么。朝廷重视它们以示劝勉,而我轻视它们以示清高,这是与君主相违背,这是使君主鼓舞天下的权力陷入困境。所以圣人虽然不把爵位、俸禄、恩宠当作荣耀,却未曾不认为它们是荣耀,以此来加重帝王的权力,向天下显示帝王权力的可敬重,这是臣子的道理。
人子温和的气色、愉悦的神色、婉顺的容貌,如果发自内心深处,修养得稳定,任凭父母冷脸如铁、雷霆震怒,只要这一腔温情、满面春风,自然没有不能挽回的天意,自然没有反复无常的天意,谗言诬陷从哪里进入?嫌隙从哪里产生?其次没有比得上恭敬谨慎的,恐惧战兢、恭敬谨慎,是恭敬谨慎的极致,所以瞽瞍也顺从。温和向人显示可爱,消融父母的愤怒;恭敬谨慎向人显示可怜,激发父母的悲怜。所谓积累诚意来感动他们,说的就是培养温和、表达恭敬。大概感化亲人的功夫,只有温和最为奇妙、最为深刻、最为迅速、最为艰难,不是至性纯孝的人不能做到。恭敬谨慎还可以勉强做到。而现在的人子用凉薄的神色、懒惰傲慢的身体、骄傲倔强的性情,等到触犯了父母的愤怒,既不肯挽回,又倨傲地加剧它,这种人在孝悌之外,所以不值得谈论。即使有平日温和愉悦的人子,当父母不高兴时也显露愠怒,或者产生怀疑而迁怒;或者无意迁怒而不避嫌;或者不善于避嫌,越避嫌越冒犯嫌疑,积累嫌隙形成祸端,最终导致不祥。难道是父母不慈爱吗?这是孤臣孽子的法戒,坚定意志、熟习仁爱的妙道。
孝子侍奉亲人,上面一等是预先揣度心意,其次顺承意志,其次共同遵命。共同遵命,那么亲人没有说出的意志,就不能顺承;顺承意志,那么亲人没有萌生的心意,就不能奉行;至于预先揣度心意,取悦亲人的道理就达到了极致。有人说:“怎么能有这么多心思能推究到这种地步呢?”回答说:“侍奉亲人的人,以取悦亲人为事。以取悦亲人为事,那么勤勉急切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只是这个念头,亲人有多少意志,整天体认不出来吗?”
有人问:“共同侍奉一个人,没有不嫉妒的,为什么呢?”回答说:“人的才能、品行、容貌、言辞神色,种种不同,所侍奉的人,必定喜欢那些能侍奉自己的人,厌恶那些不能侍奉自己的人。能侍奉的人被喜欢,那么不能侍奉的人必定被疏远。是我被疏远,是因为他的能侍奉成就了他,怎么能不嫉妒?既然嫉妒,怎么能不互相倾轧?互相倾轧,怎么能不受祸害?所以被疏远的人嫉妒,嫉妒他显示自己的无能;被喜欢的人 also 嫉妒,嫉妒他嫉妒自己。”“那么怎么办?”回答说:“处于受宠的地位,就想着分享并推让以均衡众人;处于尊贵的地位,就想着和顺并谦下以使人相忘,人还有什么可嫉妒的?凭借缘分来安心,凭借际遇来安命,反省自己而不责怪别人,还有什么可嫉妒人的呢?这是进入后宫、朝廷的人所应当知道的。”
孝子侍奉亲人,不可以有沉静的态度,不可以有庄严肃穆的态度,不可以有枯寂淡泊的态度,不可以有豪放雄健的态度,不可以有劳累疲倦的态度,不可以有病弱的态度,不可以有愁苦的态度,不可以有怨怒的态度。
子弟出生在富贵人家,十有八九大多骄纵懒惰、淫荡放荡,非常不长进。古人称之为豢养,意思是吃甘美的食物、穿华美的衣服,养育这血肉之躯与猪狗一样。这类人卑劣无能,士君子见了感到羞耻,而他们却志得意满,以此夸耀于人。父兄的罪孽,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男女远别,即使是父女、母子、兄妹、姐弟,也有避嫌明微的礼法。所以男女八岁不同席吃饭,儿媳侍奉公婆,是礼法。本来不远别,而世俗最严格翁媳之礼,稍微有点动静,就快步跑开藏匿;其次是丈夫的兄弟与嫂子互相回避,除此之外,一无所避,已经乱了纲常。乃至叔嫂、姐夫、妻妹、妻弟的妻子互相嘲弄戏谑成为常态,不几乎像夷狄的风俗吗?不知道,古代远别,只限于授受不亲,不是避匿的意思,而
男女所包甚广,自妻妾外,皆当远授受之嫌。爱礼者,不可不明辨也!
译男女之间所涵盖的范围非常广泛,除了妻子和妾室之外,都应当远离那些可能引起嫌疑的私下授受行为。喜爱礼制的人,不可不对此加以明确分辨!
子、妇事人者也,未为父兄以前,莫令奴婢奉事,长其骄惰之情。当日使勤劳,常令卑屈,此终身之福。不然,是杀之也。昏愚父母,骄奢子弟,不可不知。
问安,问侍者,不问病者;问病者,非所以安之也。
丧服之制,以缘人情,亦以立世教。故有引而致之者,有推而远之者,要不出恩、义两字。而不可晓亦多。达观会通之君子,当制作之权,必有一番见识。泥古,非达观也。
亲没而遗物在眼,与其不忍见而毁之也,不若不忍忘而存之。
(示儿)云:“门户高一尺,气焰低一丈。华山只让天,不怕没人上。”
慎言之地,惟家庭为要;应慎言之人,惟妻子、仆隶为要,此理乱之原而祸福之本也。人往往忽之,悲夫!
门户可以托父兄,而丧德辱名,非父兄所能庇;生育可以由父母,而求疾蹈险,非父母所得由。为人子弟者,不可不知。
继母之虐,嫡妻之妒,古今以为恨者也;而前子不孝,丈夫不端,则舍然不问焉。世情之偏也,久矣!怀非母之迹,而因似生嫌;借恃父之名,而无端造谤;讟怨忤逆,父亦被诬者,世岂无耶?恣淫狎之性,而恩重绿丝;挟城社之威,而侮及黄里;《谷风》、《栢舟》,妻亦失所者,世岂无耶?惟子孝夫端,然后继母嫡妻无辞于姻族矣!居官不可不知。
齐以刀切物,使参差者就于一致也。家人恩胜之地,情多而义少,私易而公难,若人人遂其欲,势将无极。故古人以父母为严君,而家法要威如,盖对症之治也。
闺门之中,少了个礼字,便自天翻地覆。百祸千殃,身亡家破,皆从此起。
家长,一家之君也。上焉者使人欢爱而敬重之,次则使人有所严惮,故曰严君。下则使人慢,下则使人陵,最下则使人恨。使人慢,未有不乱者;使人陵,未有不败者;使人恨,未有不亡者。呜呼!齐家岂小故哉?今之人皆以治生为急,而齐家之道不讲久矣!
儿女辈,常着他拳拳曲曲,紧紧恰恰,动必有畏,言必有惊,到自专时,尚不可知。若使之快意适情,是杀之也。此愚父母之所当知也。
责人到闭口卷舌、面赤背汗时,犹刺刺不已,岂不快心?然浅隘刻薄甚矣!故君子攻人,不尽其过,须含蓄以徐人之愧惧,令其自新,方有趣味,是谓以善养人。
曲木恶绳,顽石恶攻,责善之言,不可不慎也。
恩礼出于人情之自然,不可强致。然礼系体面,犹可责人;恩出于根心,反以责而失之矣。故恩薄可结之使厚,恩离可结之使固,一相责望,为怨滋深。古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使骨肉为寇讐,皆坐责之一字耳。
宋儒云:“宗法明而家道正。”岂惟家道?将天下之治乱,恒必由之。宇宙内,无有一物不相贯属,不相统摄者。人以一身统四肢,一肢统五指;木以株统干,以干统枝,以枝统叶;百谷以茎统穗,
以穗统〔禾尊〕,以〔禾尊〕统粒,盖同根一脉,联属成体。此操一举万之术,而治天下之要道也。天子统六卿,六卿统九牧,九牧统郡邑,郡邑统乡正,乡正统宗子。事则以次责成,恩则以次流布,教则以次传宣,法则以次绳督。夫然后上不劳、下不乱、而政易行。自宗法废,而人各为身,家各为政,彼此如飘絮飞沙,不相维系,是以上劳而无要领可持,下散而无脉胳相贯,奸盗易生而难知,教化易格而难达。故宗法立而百善兴,宗法废而万事弛。或日:“宗子而贱、而弱、而幼、而不肖,何以统宗?”曰:“古之宗法也,如封建,世世以嫡长。嫡长不得其人,则一宗受其敝,且豪强得以鼠视宗子,而鱼肉孤弱。其谁制之?盖有宗子又当立家长,宗子以世世长子孙为之;家长以阖族之有德望,而众所推服能佐宗子者为之,胥重其权而互救其失。此二者,宗人一委听焉,则有司有所责成,而纪法易于修举矣。
责善之道,不使其有我所无,不使其无我所有,此古人之所以贵友也。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孝子不可不知;“
译儿子和媳妇是侍奉长辈的人,在成为父亲和兄长之前,不要让他们驱使奴婢服侍,以免助长他们骄纵懒惰的习气。应当让他们日常勤劳,常保持谦卑屈从的态度,这才是他们终身的福分。如果不这样,就等于害了他们。那些昏庸愚昧的父母和骄奢淫逸的子弟,不可不知道这一点。
问安时,应该问侍候的人,而不直接问病人;问病人,并不是真正让他安心。
丧服的制度,是为了顺应人情,也是为了确立世间的教化。所以有的情况是拉近关系,有的情况是推远关系,总之离不开“恩”和“义”两个字。然而其中不可理喻的地方也很多。那些通达事理、融会贯通的君子,掌握制定礼法的权力时,必定有一番独到的见解。拘泥于古法,就不是通达事理的表现。
亲人去世后,遗物还在眼前,与其因为不忍心看见而毁坏它,不如因为不忍心忘记而保存它。
《示儿》诗中说:“门户高一尺,气焰低一丈。华山只让天,不怕没人上。”
需要谨慎言语的地方,以家庭最为重要;需要谨慎对待的人,以妻子、仆隶最为重要,这是天下治乱的根源和祸福的根本。人们往往忽视这一点,真是可悲啊!
门户可以托付给父兄,但败坏德行、辱没名声,不是父兄所能庇护的;生育可以依靠父母,但追求疾病、陷入险境,不是父母所能决定的。作为子弟的人,不可不知道。
继母的虐待,正妻的嫉妒,自古以来都被视为憾事;然而前妻之子不孝,丈夫行为不端,世人却安然不问。世情的偏颇,已经很久了!怀着对非生母的猜忌,因而因相似而生嫌隙;借着依靠父亲的名义,毫无端由地制造诽谤;怨恨忤逆,连父亲也被诬陷,世上难道没有这样的事吗?放纵淫荡狎昵的本性,却对绿头巾(指妻子)恩情深厚;倚仗城社(指丈夫)的威势,侮辱波及黄里(指继母或妾室);《谷风》、《柏舟》中的妻子也失去依靠,世上难道没有这样的事吗?只有儿子孝顺、丈夫端正,继母和正妻在姻亲族众面前才无话可说!做官的人不可不知道。
“齐”是用刀切割物体,使参差不齐的东西达到一致。家庭是恩情胜过法度的地方,情感多而道义少,私情容易而公义难行,如果人人都顺遂自己的欲望,局势将没有止境。所以古人把父母看作严君,家法要威严,这是对病症的治疗。
闺门之内,少了一个“礼”字,就会天翻地覆。百祸千殃,身亡家破,都由此而起。
家长是一家的君主。上等的家长使人欢爱而敬重,次等的使人有所敬畏,所以称为严君。下等的使人轻慢,更下等的使人欺凌,最下等的使人怨恨。使人轻慢,没有不混乱的;使人欺凌,没有不败落的;使人怨恨,没有不灭亡的。唉!治理家庭难道是小事情吗?现在的人都以谋生为急,而治理家庭的方法很久不讲了!
儿女辈,常让他们小心翼翼、拘谨谨慎,行动必有畏惧,言语必有惊惧,等到他们独立行事时,还不知道会怎样。如果让他们快意适情,就是害了他们。这是愚昧的父母应当知道的。
责备别人到让他闭口卷舌、面红背汗的时候,还喋喋不休,难道不痛快吗?然而这太浅陋刻薄了!所以君子指责别人,不穷尽其过错,要含蓄地慢慢让人产生羞愧恐惧,让他自我革新,这才有趣味,这叫做以善养人。
弯曲的木头厌恶绳墨,顽石厌恶攻琢,劝人向善的话,不可不谨慎。
恩情和礼数出于人情的自然,不可强求。然而礼数关乎体面,还可以要求别人;恩情出于内心,反而因为要求而失去。所以恩情淡薄可以结交使之深厚,恩情疏离可以结交使之牢固,一旦互相责求,怨恨就会加深。古代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使骨肉成为仇敌,都是因为一个“责”字。
宋儒说:“宗法明确,家道就端正。”难道只是家道吗?天下治乱的规律,也必然由此决定。宇宙之内,没有一物不相关联、不相统摄的。人用一身统率四肢,一肢统率五指;树木用树根统率树干,用树干统率树枝,用树枝统率树叶;百谷用茎统率穗,用穗统率禾粒,这都是同根一脉,联结成整体。这是操持一举万动的方法,也是治理天下的要道。天子统率六卿,六卿统率九牧,九牧统率郡邑,郡邑统率乡正,乡正统率宗子。事情按次序责成,恩惠按次序流布,教化按次序传宣,法则按次序约束监督。这样之后,上面不劳累、下面不混乱,政令就容易施行。自从宗法废除,人们各自为身,各家各自为政,彼此像飘絮飞沙,不相维系,所以上面劳累而没有要领可持,下面散漫而没有脉络相贯,奸盗容易滋生而难以知晓,教化容易受阻而难以到达。所以宗法确立,百善兴起;宗法废除,万事松弛。有人说:“宗子如果卑贱、弱小、年幼或不肖,怎么统率宗族?”回答说:“古代的宗法,像封建一样,世代由嫡长子继承。嫡长子不是合适的人选,那么整个宗族就会遭受弊端,而且豪强可以轻视宗子,欺凌孤弱。谁来制约他们呢?大概有宗子又应当设立家长,宗子由世代长子孙担任;家长由全族中有德望、众人推服并能辅佐宗子的人担任,两者权重相当而互相补救过失。这两者,宗人完全听从,那么官府有所责成,纪法就容易修举了。
责备别人向善的方法,不让他有我之所无,不让他无我之所有,这是古人之所以重视朋友的原因。
“母亲圣善,我没有贤人。”孝子不可不知道;
士大夫以上,有祠堂,有正寝,有客位。祠堂:有斋房、神库,四世之祖考居焉,先世之遗物藏焉,子孙立拜之位在焉,牺牲、鼎俎、盥尊之器物陈焉,堂上堂下之乐列焉,主人之周旋升降由焉。正寝:吉礼则生忌之考妣迁焉,凶礼则尸柩停焉,柩前之食案、香几、衣冠设焉,朝夕哭奠之位容焉,柩旁牀帐诸器之陈设、五服之丧次,男女之哭位分焉,堂外吊奠之客、祭器之罗列在焉。客位:则将葬之迁柩宿焉,冠礼之曲折、男女之醮位、宾客之宴飨行焉。此三所者,皆有两阶,皆有位次。故居室宁陋,而四礼之所断乎其不可陋。近见名公,有以旋马容膝、绳枢瓮牖为清节高品者,余甚慕之,而爱礼一念甚于爱名。故力可勉为,不嫌弘裕,敢为大夫以上者告焉。
守礼不足愧,抗于礼乃可愧也。礼当下则下,何愧之有?
家人之害莫大于卑幼各恣其无厌之情而上之人阿其意而不之禁,犹莫大于婢子造言而妇人悦之,妇人附会而丈夫信之。禁此二害而家不和睦者鲜矣。
只拿定一个是字做,便是“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底道理,更问甚占卜,信甚星命!或曰:“趋吉避凶,保身之道。”曰:“君父在难,正臣子死忠死孝之时,而趋吉避凶可乎?”或曰:“智者明义理、识时势,君无乃专明于义理乎?”曰:“有可奈何时,正须审时因势,时势亦求之识见中,岂于谶纬阴阳家求之邪?”或曰:“气数自然,亦强作不成。”曰:“君子所安者义命,故以气数从义理,不以义理从气数。富贵利达则付之天,进退行藏则决之己。”或曰:“到无奈何时何如?”曰:“这也看道理,病在膏肓,望之而走,扁鹊之道当如是也。若属纩顷刻,万无一生,偶得良方,犹然忙走灌药,孝子慈孙之道当如是也。”
谨言不但外面,虽家庭间,没个该说的话;不但大宾,虽亲厚友,没个该任口底话。
谈道
大道有一条正路,进道有一定等级。圣人教人只示以一定之成法,在人自理会;理会得一步再说与一步,其第一步不理会到十分,也不说与第二步。非是苦人,等级原是如此。第一步差一寸,也到第二步不得。孔子于赐,才说与他一贯,又先难他“多学而识”一语。至于仁者之事,又说:“赐也,非尔所及。”今人开口便讲学脉,便说本体,以此接引后学,何似痴人前说梦?孔门无此教法。
有处常之五常,有处变之五常。处常之五常是经,人所共知;处变之五常是权,非识道者不能知也。不擒二毛不以仁称,而血流漂杵不害其为仁;二子乘舟不以义称,而管、霍被戮不害其为义。由此推之,不可胜数也。嗟夫!世无有识者,每泥于常而不通其变;世无识有识者,每责其经而不谅其权。此两人皆道之贼也,事之所以难济也。噫!非精义择中之君于,其谁能用之?其谁能识之?
谈道者虽极精切,须向苦心人说,可使手舞足蹈,可使大叫垂泣,何者?以求通未得之心,闻了然透彻之语,如饥得珍馐,如旱得霖雨。相悦以解妙,不容言其不然者,如麻木之肌,针灸终日尚不能觉,而以爪搔之,安知痛痒哉?吾窃为言者惜也。放大道独契,至理不言,非圣贤之忍于弃人,徒哓哓无益耳。是以圣人待问而后言,犹因人而就事。
庙堂之乐,淡之至也,淡则无欲,无欲之道与神明通;素之至也,素则无文,无文之妙与本始通。
真器不修,修者伪物也;真情不饰,饰者伪交也。家人父子之间不让而登堂,非简也,不侑而饱食,非饕也,所谓真也。
谁待让而入,而后有让亦不入者矣;惟待侑而饱,而后有侑亦不饱者矣,是两修文也。废文不可为礼,文至掩真,礼之贼也,君子不尚焉。
百姓得所,是人君太平;君民安业,是人臣太平;五谷丰登,是百胜太平,大小和顺,是一家太平;父母无疾,是人子太平;胸中无累,是一腔太平。
至道之妙,不可意思,如何可言?可以言,皆道之浅也。
玄之
译士大夫以上阶层,设有祠堂、正寝和客位。祠堂:设有斋房、神库,四代祖先的牌位供奉在此,先世的遗物收藏在此,子孙站立跪拜的位置设在此,祭祀用的牺牲、鼎俎、盥洗尊器等器物陈列在此,堂上堂下的乐器排列在此,主人周旋升降的礼仪在此进行。正寝:举行吉礼时,将生忌的祖先牌位迁放于此;举行凶礼时,停灵柩于此,灵柩前的食案、香几、衣冠设置于此,朝夕哭奠的位置容纳于此,灵柩旁床帐等器物的摆设、五服丧期的居处,男女哭位分别于此,堂外吊唁祭奠的客人、祭祀器物的罗列在此。客位:即将安葬时,灵柩在此停宿过夜,冠礼的曲折仪式、男女醮礼的位置、宾客的宴饮在此进行。这三个场所,都有两个台阶,都有位次。所以居室宁可简陋,但四礼之所绝不能简陋。近来见到名公,有人以旋马之地、容膝之室、绳枢瓮牖作为清节高品的表现,我非常羡慕他们,但爱礼的念头比爱名更甚。所以力量能勉力做到的,不嫌宏大宽裕,敢为士大夫以上的人告知。
守礼不够令人羞愧,违背礼制才令人羞愧。礼制要求低下就低下,有什么羞愧的呢?
家庭中最大的祸害,莫过于卑幼各自放纵其无厌的情欲,而长辈迎合他们的意愿而不加禁止;这还比不上婢女造谣而妇人喜欢,妇人附会而丈夫相信。禁止这两种祸害,家庭不和睦的情况就很少了。
只拿定一个“是”字去做,便是“建立于天地而不违背,质询于鬼神而无疑”的道理,还问什么占卜,信什么星命!有人说:“趋吉避凶,是保身之道。”回答说:“君父遇难,正是臣子尽忠尽孝的时候,而趋吉避凶可以吗?”有人说:“智者明晓义理、识得时势,君主难道只专明于义理吗?”回答说:“有无可奈何的时候,正需要审时度势,时势也在见识中寻求,难道向谶纬阴阳家寻求吗?”有人说:“气数自然,也强求不成。”回答说:“君子所安守的是义命,所以让气数服从义理,不让义理服从气数。富贵利达则交给天,进退行藏则决定于自己。”有人说:“到无可奈何时怎么办?”回答说:“这也看道理,病在膏肓,望之而走,扁鹊之道应当如此。若属纩顷刻,万无一生,偶得良方,犹然忙走灌药,孝子慈孙之道应当如此。”
谨言不仅在外面,即使在家庭间,没有该说的话;不仅在大宾面前,即使在亲厚朋友面前,没有该随口说的话。
谈道
大道有一条正路,进道有一定等级。圣人教人只展示一定的成法,在于人自己理会;理会得一步再说与一步,其第一步不理会到十分,也不说与第二步。不是苦待人,等级原本如此。第一步差一寸,也到不了第二步。孔子对子贡,才说与他一贯,又先难他“多学而识”一语。至于仁者之事,又说:“子贡啊,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今人开口便讲学脉,便说本体,以此接引后学,何似痴人前说梦?孔门没有这种教法。
有处常之五常,有处变之五常。处常之五常是经,人所共知;处变之五常是权,非识道者不能知也。不擒二毛不以仁称,而血流漂杵不害其为仁;二子乘舟不以义称,而管、霍被戮不害其为义。由此推之,不可胜数也。嗟夫!世无有识者,每泥于常而不通其变;世无识有识者,每责其经而不谅其权。此两人皆道之贼也,事之所以难济也。噫!非精义择中之君子,其谁能用之?其谁能识之?
谈道者虽极精切,须向苦心人说,可使手舞足蹈,可使大叫垂泣,何者?以求通未得之心,闻了然透彻之语,如饥得珍馐,如旱得霖雨。相悦以解妙,不容言其不然者,如麻木之肌,针灸终日尚不能觉,而以爪搔之,安知痛痒哉?吾窃为言者惜也。放大道独契,至理不言,非圣贤之忍于弃人,徒哓哓无益耳。是以圣人待问而后言,犹因人而就事。
庙堂之乐,淡之至也,淡则无欲,无欲之道与神明通;素之至也,素则无文,无文之妙与本始通。
真器不修,修者伪物也;真情不饰,饰者伪交也。家人父子之间不让而登堂,非简也,不侑而饱食,非饕也,所谓真也。
谁待让而入,而后有让亦不入者矣;惟待侑而饱,而后有侑亦不饱者矣,是两修文也。废文不可为礼,文至掩真,礼之贼也,君子不尚焉。
百姓得所,是人君太平;君民安业,是人臣太平;五谷丰登,是百胜太平,大小和顺,是一家太平;父母无疾,是人子太平;胸中无累,是一腔太平。
至道之妙,不可意思,如何可言?可以言,皆道之浅也。
玄之
又玄,犹龙公亦说不破,盖公亦囿于玄玄之中耳。要说,说个甚?然却只在匹夫匹妇共知共行之中,外了这个便是虚无。
译又玄,连犹龙公也说不透彻,大概是因为他也局限于玄之又玄的境界罢了。若要说的话,能说些什么呢?然而它却仅仅存在于普通男女共同知晓、共同践行的日常之中,超出了这个范围便是虚无。
除了个中字,更定道统不得。傍流之至圣,不如正路之贤人。故道统宁中绝,不以傍流继嗣,何者?气脉不同也。予尝曰:“宁为道统家奴婢,不为傍流家宗子。”
或问:“圣人有可克之已否?”曰:“惟尧、舜、文王、周、孔无已可克,其馀圣人都有已。任是伊尹的已,和是柳下惠的已,清是伯夷的已。志向偏于那一边便是已,己者,我也,不能忘我而任意见也,狃于气质之偏而离中也。这已便是人欲,胜不得这己都不成个刚者。
自然者,发之不可遏;禁之不能止。才说是当然,便没气力;然反之之圣,都在当然上做工夫,所以说勉然。勉然做到底。知之成功,虽一分数境界,到那难题试验处,终是微有不同。此难以形迹语也。
尧、舜、周、孔之道,只是傍人情、依物理,拈出个天然自有之中行将去,不惊人,不苦人,所以难及。后来人胜他不得,却寻出甚高难行之事,玄冥隐僻之言,怪异新奇、偏曲幻妄以求胜,不知圣人妙处,只是个庸常。看六经、四书语言何等平易,不害其为圣人之笔,亦未尝有不明不备之道。嗟夫!
贤智者过之,佛、老、扬、墨、庄、列、申、韩是已。彼具意见才是圣人中万分之一,而漫衍闳肆以至偏重而贼道。后学无识,遂至弃菽粟而餐玉屑,厌布帛而慕火浣,无补饥寒,反生奇病,悲夫!
中之一字,是先天乎上,无地宁下,无东西南北于四方。
此是南亩独尊;道中的天子,仁、义、礼、智、信都是东酉侍立,百行万善都是北面受成者也。不意宇宙间有此一妙字,有了这一个,别个都可勾销,五常、百行、万善但少了这个,都是一家货,更成甚么道理?
愚不肖者不能任道,亦不能贼道,贼道全是贤智。后世无识之人,不察道之本然面目,示天下以大中至正之矩,而但以贤智者为标的。世间有了贤智,便看的中道寻常,无以过人,不起名誉,遂薄中道而不为。道之坏也,不独贤智者之罪,而惟崇贤智,其罪亦不小矣。中庸为贤智而作也。中足矣,又下个庸字,旨深哉!此难与曲局之士道。
道者,天下古今共公之理,人人都有分的。道不自私,圣人不私道,而儒者每私之曰圣人之道。言必循经,事必稽古,曰卫道。嗟夫!此千古之大防也,谁敢决之?然道无津涯,非圣人之言所能限;事有时势入,非圣人之制所能尽。后世苟有明者出,发圣人所未发,而默契圣人欲言之心;为圣人所不为,而吻合圣人为之事,故此圣人之深幸而拘儒之所大骇也。呜呼!此可与通者道。汉唐以来鲜若人矣。
易道浑身都是,满眼都是,盈六合都是。三百八四十爻圣人特拈起三百八十四事来做题目。使千圣作《易》,人人另有三百八十四说,都外不了那阴阳道理。后之学者,求易于《易》,穿凿附会以求通。不知易是个活的,学者看做死的;易是个无方体的,学者看做有定象的。故论简要,乾坤二卦已多了;论穷尽,虽万卷书说不尽易的道理,何止三百八十四爻?
中之一字,不但道理当然,虽气数离了中亦成不得寒暑,灾样失中则万物殃,饮食起居失中则一身病。故四时各顺其序,五脏各得其职,此之谓中。差分毫便有分毫验应,是以圣人执中以立天地万物之极。
学者只看得世上万事万物种种是道,此心才觉畅然。
在举世尘俗中另识一种意味,又不轻与鲜能知味者尝,才是真趣。守此便是至宝。
五色胜则相掩,然必厚益之,犹不能浑然无迹,维黑一染不可辩矣。故黑者,万事之府也,敛藏之道也。帝王之道黑,故能容保无疆;圣人之心黑,故能容会万理。盖含英彩、韬精明、养元气、蓄天机,皆黑之道也,故曰:“惟玄催默”。玄,黑色也。默,黑象也。《书》称舜曰:“玄德升闻”。《老于》曰:“知其白,守其黑,得黑之精者也。”故外着而不可掩,皆道之浅者也。
虽然,儒道内黑而外白,黑为体,白为用;老氏内白而外黑,白安身,黑
译除了一个“中”字,再也定不下道统了。旁门左流出身的至圣,不如正途出身的贤人。所以道统宁可中断,也不让旁门左流出身的人来继承,为什么呢?因为气脉不同啊。我曾经说:“宁愿做道统家的奴婢,也不做旁门左流出身家的宗子。”
有人问:“圣人有没有可以克服的私欲?”回答说:“只有尧、舜、文王、周公、孔子没有私欲可以克服,其余的圣人都有私欲。伊尹的私欲是‘任’,柳下惠的私欲是‘和’,伯夷的私欲是‘清’。志向偏向哪一边就是私欲,‘己’就是‘我’,不能忘掉自我而任由个人意见支配,拘泥于气质的偏颇而偏离中正。这个‘己’就是人欲,克服不了这个‘己’,都算不上刚强的人。
自然流露的,发动起来不可遏制;禁止它也不能停止。才说是‘当然’(应当如此),便没了气力;然而返归圣人的境界,都在‘当然’上做工夫,所以说‘勉然’(勉强如此)。勉然做到极致,认知上的成功,虽然只有一分数的境界,到了难题考验的地方,终究有细微的不同。这难以用外在的迹象来表述。
尧、舜、周公、孔子的道,只是顺从人情、依据事理,提出一个天然自有的‘中’来推行,不惊人,不苦人,所以难以企及。后来的人胜不过他们,却寻出一些高难行的事情,玄妙隐僻的言论,怪异新奇、偏曲虚妄以求胜过前人,不知道圣人的妙处,只是一个平常。看六经、四书的语言何等平易,不妨碍它们是圣人的笔墨,也未曾有不明白不完备的道理。唉!
贤能智慧的人超过了限度,佛、老、杨、墨、庄、列、申、韩就是这样。他们具备的意见只是圣人万分之一,却漫衍宏大放肆以至于偏颇严重而危害大道。后学者没有见识,于是到了抛弃豆粟而餐食玉屑,厌恶布帛而羡慕火浣布的地步,对饥寒毫无补益,反而生出奇怪的病症,可悲啊!
“中”这一个字,在先天之上,无地之下,无东西南北于四方。
这是南亩独自尊崇的;道中的天子,仁、义、礼、智、信都是东西侍立,百行万善都是北面接受成命的人。没想到宇宙间有这样一个妙字,有了这一个,别的都可以勾销,五常、百行、万善只要少了这个,都是一家的货色,更成什么道理?
愚笨不肖的人不能承担大道,也不能危害大道,危害大道全是贤能智慧的人。后世没有见识的人,不考察大道的本来面目,向天下展示大中至正的规矩,却只把贤能智慧的人作为目标。世间有了贤能智慧的人,便觉得中道平常,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能获得名誉,于是轻视中道而不实行。大道的败坏,不只是贤能智慧的人的罪过,而推崇贤能智慧的人,其罪过也不小啊。《中庸》是为贤能智慧的人而作的。“中”足够了,又加一个“庸”字,旨意深远啊!这难以跟拘泥固执的人说。
道,是天下古今共同公有的理,人人都有份的。道不自私,圣人不私道,而儒者常常私道说“圣人之道”。言语必定遵循经典,事情必定考证古制,说是卫道。唉!这是千古的大堤防,谁敢决口?然而道没有边际,不是圣人的言语所能限制的;事情有时势的介入,不是圣人的制度所能穷尽的。后世如果有明白的人出现,阐发圣人所未阐发的,而默契圣人想要说的心意;做圣人所不做的,而吻合圣人所要做的事情,这是圣人的深幸而拘泥的儒者所大骇的。呜呼!这可以跟通达的人说。汉唐以来少见这样的人了。
易道浑身都是,满眼都是,充满六合都是。三百八十四爻圣人特意拈起三百八十四件事来做题目。让千圣作《易》,人人另有三百八十四种说法,都超不出那阴阳道理。后世的学者,在《易》中求《易》,穿凿附会以求通达。不知道易是活的,学者看做死的;易是无固定形体的,学者看做有固定形象的。所以论简要,乾坤二卦已经多了;论穷尽,虽然万卷书说不尽易的道理,何止三百八十四爻?
“中”这一个字,不但道理应当如此,即使气数离开了中也不能形成寒暑,灾样失去中则万物遭殃,饮食起居失去中则一身生病。所以四时各自顺其顺序,五脏各自得其职责,这就叫做中。差一分毫便有分毫的验应,所以圣人执中来确立天地万物的极致。
学者只看得世上万事万物种种都是道,此心才觉得畅然。
在举世尘俗中另识一种意味,又不轻易给很少能知味的人品尝,才是真趣。守住这个便是至宝。
五色胜过则互相掩盖,然而必定厚加增益,仍然不能浑然无迹,只有黑色一染不可辨别了。所以黑色,是万事的府库,收敛藏匿的道理。帝王之道黑,所以能包容保全无疆;圣人之心黑,所以能包容会通万理。大概含藏英彩、韬晦精明、养元气、蓄天机,都是黑色的道理,所以说:“惟玄催默”。玄,黑色也。默,黑象也。《尚书》称舜说:“玄德升闻”。《老子》说:“知其白,守其黑,得黑之精者也。”所以外表显露而不可掩盖的,都是道的浅薄者。
虽然,儒道内黑而外白,黑为体,白为用;老氏内白而外黑,白安身,黑
善世。
道在天地间不限于取数之多,心力勤者得多,心力衰者得少,昏弱者一无所得。假使天下皆圣人,道亦足以供其求,苟皆为盗跖,道之本体自在也,分毫无损。毕竟是世有圣人,道斯有主;道附圣人,道斯有用。
译善世。
道存在于天地之间,并不局限于数量的多寡,心力勤勉的人获得的多,心力衰弱的人获得的少,昏庸懦弱的人则一无所获。假如天下都是圣人,道也足够供给他们的需求;如果天下都是盗跖那样的恶人,道的本体依然自在存在,丝毫不会受损。终究是世间有了圣人,道才有了主宰;道依附于圣人,道才有了作用。
汉唐而下,议论驳而至理杂,吾师宋儒。宋儒求以明道而多穿凿附会之谈,失平正通达之旨,吾师先圣之言。先圣之言煨于秦火、杂于百家,莠苗朱紫,使后学尊信之而不敢异同,吾师道。苟协诸道,而协则千圣万世无不吻合,何则?道无二也。
或问:“中之道,尧、舜传心,必有至去至妙之理。”余叹曰:“只就我两人眼前说,这饮酒不为限量,不至过醉,这就是饮酒之中;这说话不缄默;不狂诞,这就是说话之中;这作揖跪拜,不烦不疏,不疾不徐,这就是作揖跪拜之中。一事得中,就是一事的尧、舜。推之万事皆然。又到那安行处,便是十全的尧、舜。”
形神一息不相离,道器一息不相无;故道无精粗,言精粗者,妄也。因与一客共酌,指案上罗列者谓之曰:“这安排必有停妥处,是天然自有底道理;那僮仆见一豆上案,将满案樽俎东移西动,莫知措手,那知底入眼便有定位,未来便有安排。
新者近前,旧者退后,饮食居左,匙箸居右,重积不相掩,参错不相乱,布置得宜,楚楚齐齐,这个是粗底。若说神化性命,不在此却在何处?若说这里有神化性命,这个工夫还欠缺否?
推之耕耘簸扬之夫,炊爨烹调之妇莫不有神化性命之理,都能到神化性命之极。学者把神化性命看得太玄,把日用事物看得太粗,原不曾理会。理会得来这案上罗列得,天下古今万事万物都在这里,横竖推行、扑头盖面、脚踏身坐底都是神化性命,乃知神化性命极粗浅底。“
有大一贯,有小一贯。小一贯,贯万殊;大一贯,贯小一贯。大一贯一,小一贯千百。无大一贯,则小一贯终是零星;无小一贯,则大一贯终是浑沌。
静中看天地万物都无些子。
一门人向予数四穷问无极、太极及理气同异,性命精粗,性善是否。予曰:“此等语予亦能剿先儒之成说及一己之谬见以相发明,然非汝今日急务。假若了悟性命,洞达天人,也只于性理书上添了某氏曰一段言语,讲学衙门中多了一宗卷案。后世穷理之人,信彼驳此,服此辟彼,再世后汗牛充栋都是这桩话说,不知于国家之存亡,万姓之生死,身心之邪正,见在得济否?我只有个粗法子,汝只把存心、制行、处事、接物、齐家、治国、平天下大本小节都事事心下信得过了,再讲这话不迟。”
曰:“理气、性命,终身不可谈耶?”曰:“这便是理气、性命显设处,除了撒数没总数。”
阳为客,阴为主;动为客,静为主;有为客,无为主;万为客,一为主。
理路宜截,欲路多岐;理路光明,欲路微暧;理路爽畅,欲路懊烦;理路逸乐,欲路忧劳。
无万则一何处着落?无一则万谁为张主?此二字一时离不得。一只在万中走,故有正一,无邪万;有治一,无乱万;有中一,无偏万;有活一,无死万。
天下之大防五,不可一毫溃也,一溃则决裂不可收拾。宇内之大防,上下名分是已;境外之大防,夷夏出入是已;一家之大防,男女嫌微是已;一身之大防,理欲消长是已;万世之大防,道脉纯杂是已。
儒者之末流与异端之末流何异?似不可以相诮也。故明于医,可以攻病人之标本;精于儒,,可以中邪说之膏盲。辟邪不得其情,则邪愈肆;攻病不对其症,则病愈剧。何者?授之以话柄而借之以反攻自救之策也。
人皆知异端之害道,而不知儒者之言亦害道也。见理不明,似是而非,或骋浮词以乱真,或执偏见以夺正,或狃目前而昧万世之常经,或徇小道而溃天下之大防,而其闻望又足以行其学术,为天下后世人心害亦不细。是故,有异端之异端,有吾儒之异端。异端之异端真非也,其害小?吾儒之异端似是也,其害大。有卫道之心者,如之何而不辩哉?
天卞事皆实理所为,未有无实理而有事物者也。幻家者流,无实用而以形惑人!呜呼!不窥其实而眩于形以求理,愚矣。
公卿争议予朝,曰天子有命,则屏然不敢屈直矣;师儒相
译自汉唐以来,议论驳杂而真理混杂,我崇尚宋儒。宋儒力求阐明大道,却多有穿凿附会的言论,失去了平正通达的宗旨,我崇尚先圣的言论。先圣的言论在秦火中被烧毁,又混杂在诸子百家中,良莠不分、朱紫混淆,使得后学尊崇信奉而不敢有异议,我崇尚大道。如果与大道相契合,那么千圣万世没有不吻合的,为什么呢?因为大道只有一个。
有人问:“中庸之道,尧、舜心心相印,必定有极其精微奥妙的道理。”我感叹说:“只就我们两人眼前来说,这饮酒不设定限量,不至于喝醉,这就是饮酒的中道;这说话不缄默不语,也不狂放荒诞,这就是说话的中道;这作揖跪拜,不繁琐也不疏略,不快也不慢,这就是作揖跪拜的中道。一件事做到了中道,就是这一件事上的尧、舜。推而广之,万事都是如此。等到达到安然而行的境界,就是十全十美的尧、舜。”
形体与精神一息之间不能分离,道与器物一息之间不能缺失;所以道没有精粗之分,说道有精粗之分,是荒谬的。因为我和一位客人一起饮酒,指着案上罗列的物品对他说:“这安排必定有妥当之处,是天然自有的道理;那仆童看见一碟菜端上桌,便将满桌的酒器食具东移西动,不知如何下手,而懂行的人一眼看去就有定位,菜还没来就有安排。
新上的菜靠近前,旧的菜退到后,饮食放在左边,匙筷放在右边,重物堆积不互相遮挡,参差错落不互相混乱,布置得当,整整齐齐,这是粗浅的层面。如果说神化性命之理,不在此处却在何处?如果说这里有神化性命之理,这个功夫还欠缺吗?
推而广之,耕耘簸扬的农夫,炊爨烹调的妇女,无不蕴含神化性命之理,都能达到神化性命的极致。学者把神化性命看得太玄妙,把日常事物看得太粗浅,原本就没有理解。如果理解了,这案上罗列的,天下古今万事万物都在这里,横竖推行、扑头盖面、脚踏身坐的都是神化性命,这才知道神化性命极其粗浅。”
有大的一贯,有小的一贯。小的一贯,贯穿万千差异;大的一贯,贯穿小的一贯。大的一贯是一个,小的一贯有千百个。没有大的一贯,那么小的一贯终究是零散的;没有小的一贯,那么大的一贯终究是混沌的。
在静中看天地万物,都没有丝毫(独立于道之外的实体)。
一位门人向我反复穷究无极、太极以及理气同异、性命精粗、性善是否等问题。我说:“这类话语我也能抄袭先儒的成说以及我一己的谬见来互相阐发,但这不是你今天的急务。假若你悟透了性命,洞达了天人,也只是在性理书上增添了某氏说的一段话,在讲学的衙门中多了一宗卷宗案件。后世穷究天理的人,信这个驳那个,服这个辟那个,再过几代,汗牛充栋的都是这类话,不知道对于国家的存亡、百姓的生死、身心的邪正,眼前能得到救济吗?我只有一个粗浅的法子,你只把存心、制行、处事、接物、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本小节都事事在心里信得过,再讲这些话不迟。”
门人说:“理气、性命,终身不可以谈论吗?”我说:“这就是理气、性命显现设立的地方,除了散数没有总数。”
阳为客,阴为主;动为客,静为主;有为客,无为主;万为客,一为主。
理的路径应当截断(专一),欲的路径多歧;理的路径光明,欲的路径昏暗;理的路径爽畅,欲的路径懊恼烦闷;理的路径安逸快乐,欲的路路径忧愁劳苦。
没有万,那么一何处着落?没有一,那么万谁为主宰?这两个字一时离不开。一只在万中运行,所以有正一,没有邪万;有治一,没有乱万;有中一,没有偏万;有活一,没有死万。
天下有五大防线,不可丝毫溃败,一旦溃败就决裂不可收拾。宇内的大防线,是上下名分;境外的大防线,是夷夏出入;一家的大防线,是男女嫌疑细微之处;一身的大防线,是理欲消长;万世的大防线,是道脉纯杂。
儒者的末流与异端的末流有什么不同?似乎不可以互相讥笑。所以精通医道,可以攻治病人的标本;精通儒道,可以击中邪说的要害。辟邪不得其情,那么邪说更加放肆;攻病不对症,那么病情更加严重。为什么呢?因为给了他们话柄,借以反攻自救的策略。
人们都知道异端危害大道,却不知道儒者的言论也危害大道。见理不明,似是而非,或者驰骋浮词以扰乱真理,或者执着偏见以夺取正道,或者拘泥眼前而蒙蔽万世的常经,或者顺从小道而溃坏天下的大防,而他的声望又足以推行他的学术,对天下后世人心的危害也不小。因此,有异端的异端,有我们儒者的异端。异端的异端是真的错误,它的危害小;我们儒者的异端似是而非,它的危害大。有卫道之心的人,怎么能不辩驳呢?
天下的事都是实理所为,没有没有实理而有事物的。幻术家这类人,没有实用而用形状迷惑人!唉!不窥探其实质而被形状所迷惑以求理,愚蠢啊。
公卿在朝廷上争议,说天子有命令,就屏息不敢屈伸了;师儒相
辩于学,曰孔于有言,则寂然不敢异同矣。故天地间惟理与势为最尊。虽然,理又尊之尊也。庙堂之上言理,则天子不得以势相夺,即相夺焉,而理则常伸于天下万世。故势者,帝王之权也;理者,圣人之权也。帝王无圣人之理,则其权有时而屈,然则理也者,又势之所恃以为存亡者也。以莫大之权,无僭窃之禁,此儒者之所不辞而敢于任斯道之南面也。
译在学问上明辨是非,如果说孔子有言论,就默然不敢表示赞同或反对。所以天地间只有“理”与“势”最为尊贵。虽然如此,“理”又是尊贵中的尊贵。在朝廷之上谈论“理”,那么天子也不能凭借权势来压制它;即使压制了它,“理”也常常在天下万世中伸张。所以“势”是帝王的权力,“理”是圣人的权力。帝王如果没有圣人的“理”,那么他的权力有时就会屈服,那么“理”又是“势”所依赖以决定存亡的东西。凭借极大的权力,没有僭越窃取的禁令,这是儒者所不推辞而敢于承担治理天下重任的原因。
阳道生,阴道养。故向阳者先发,向阴者后枯。
正学不明,聪明才辩之士各枝叶其一隅之见,以成一家之说,而道始千岐百径矣。岂无各得?终是偏术。到孔门只如枉木着绳,一毫邪气不得。
禅家有理障之说。愚谓理无障,毕竟是识障。无意识心,何障之有?
道莫要于损己,学莫急于矫偏。
七情总是个欲,只得其正了都是天理;五性总是个仁,只不仁了都是人欲。
万籁之声皆自然也,自然皆真也,物各自鸣其真。何天何人?何今何古?六经籁道者也,统一圣真,而汉宋以来胥执一响以吹之,而曰是外无声矣,观俳谑者,万人粲然皆笑,声不同也而乐同。人各笑其乐,何清浊高下妍蚩之足云?故见各鸣其自得。语不诡于六经,皆吾道之众响也,不必言言同、事事同矣。“‘
气者,形之精华;形者,气之渣滓。故形中有气,无气则形不生;气中无形,有形则气不载。故有无形之气,无无气之形。星陨为石者,先感于形也。
天地万物,只到和平处无一些不好。何等畅快!
庄、列见得道理原著不得人为,故一向不尽人事。不知一任自然,成甚世界?圣人明知自然,却把自然阁起,只说个当然,听那个自然。
私恩煦感,仁之贼也;直往轻担,义之贼也;足恭伪态,礼之贼也;苛察岐疑,智之贼也;苟约因守,信之贼也。此五贼者,破道乱正,圣门斥之,后世儒者往往称之以训世,无识也与?
道有二然,举世皆颠倒之。有个当然,是属人底,不问吉凶祸福,要向前做去;有个自然,是属天底,任你踯躅咆哮,自勉强不来,举世昏迷,专在自然上错用工夫,是谓替天忙,徒劳无益。却将当然底全不着意,是谓弃人道,成个甚人?圣贤看着自然可得底,:果于当然有碍,定不肯受,况未必得乎?
只把二然字看得真;守得定,有多少受用处!
气用形,形尽而气不尽;火用薪,薪尽而火不尽。故天地惟无能用有,五行惟火为气,其四者皆形也。
气盛便不见涵养。浩然之气虽充塞天地间,其实本体闲定:冉冉口鼻中不足以呼吸。
有天欲,有人欲。吟风弄月,傍花随柳,此天欲也。声色贷利,此人欲也。天欲不可无,无则禅;人欲不可有,有则秽。
天欲即好的人欲,人欲即不好底天欲。
朱子云:“不求人知而求天知。”为初学言也。君子为善,只为性中当如此,或此心过不去。天知、地知、人知、我知,浑是不求底,有一求心,便是伪,求而不得,此念定是衰歇。
以吾身为内,则吾身之外皆外物也,故富贵利达,可生可荣,苟非道焉,而君子不居;以吾心为内,则吾身亦外物也;故贫贱忧戚,可辱可杀,苟道焉,而君于不辞。
或问敬之道。曰,“外面整齐严肃,内面齐庄中正,是静时涵养的敬;读书则心在于所读,治事则心在于所治,是主一无边的敬;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是随事小心的敬”。或曰:“若笑谈歌咏、宴息造次之时,恐如是则矜持不泰然矣。”
曰:“敬以端严为体,以虚活为用,以不离于正为主。斋日衣冠而寝,梦寐乎所祭者也。不斋之寝,则解衣脱冕矣。未有释衣冕而持敬也。然而心不流于邪僻,事不诡于道义,则不害其为敬矣;君若专去端严上求敬,则荷锄负畚、执辔御车、鄙事贱役,古圣贤皆为之矣,岂能日日手容恭、足容重耶?又若孔子曲肱指掌,及居,不容点之浴沂,何害其为敬耶?大端心与正依,事与道合,虽不拘拘于端严,不害其为敬。苟心游手里,意逐百欲,而此身却兀然端严在此,这是敬否?譬如谨避深藏,秉烛鸣佩,缓步轻声,女教内则原是如此,所以养贞信也。若馌妇汲妻,及当颠沛奔走之际,自是回避不得。然而贞信之守与深藏谨避者同是,何害其为女教哉?是故敬不择人,敬不择事,敬不择时,敬不择地,只要个心与正依,事与道合。”
先难后获,此是立德立功第一个张主。
译阳气生发,阴气滋养。所以向阳的事物先发生,背阴的事物后枯萎。
正统的学问不明,聪明有才辩的人士各自拘泥于一隅之见,以形成一家之说,于是大道开始千歧百径了。难道他们没有各自的收获吗?终究是偏颇的术数。到了孔子的门下,就像弯曲的木头加上墨线,一丝邪气也不容许。
禅家有“理障”的说法。我认为理没有障碍,终究是识障。如果没有意识心,有什么障碍呢?
修道没有比减损自我更重要的,求学没有比矫正偏颇更紧迫的。
七情总是欲望,只要得其正,都是天理;五性总是仁,只要不仁,都是人欲。
万籁的声音都是自然的,自然的都是真实的,万物各自鸣响其真实。什么是天,什么是人?什么是今,什么是古?六经是鸣响大道的,统一了圣人的真谛,而汉宋以来的人都执着于一种声响去吹奏,并说除此之外没有声音了。看俳优戏谑的人,万人灿烂地都笑了,声音不同但快乐相同。人们各自笑其所乐,哪里值得谈论清浊高下美丑呢?所以见解各自鸣响其自得。言语不违背六经,都是我们大道的众多回响,不必句句相同、事事相同了。
气是形的精华;形是气的渣滓。所以形中有气,没有气则形不能产生;气中无形,有形则气不能承载。所以有无形的气,没有无气的形。星辰陨落成为石头,是先感应于形。
天地万物,只到和平处没有一丝不好。何等畅快!
庄子、列子看到道理原本容不得人为,所以一向不尽力于人伦事务。不知道一任自然,能成什么世界?圣人明知自然,却把自然搁置起来,只说个当然,听任那个自然。
私恩的温煦感动,是仁的祸害;直往轻担,是义的祸害;足恭伪态,是礼的祸害;苛察岐疑,是智的祸害;苟约因守,是信的祸害。这五种祸害,破坏大道扰乱正道,圣人门下斥责它们,后世的儒者往往称引它们来训诫世人,是无见识吗?
道有“当然”和“自然”两种,举世都颠倒了。有个当然,是属于人的,不问吉凶祸福,要向前去做;有个自然,是属于天的,任你踯躅咆哮,自勉强不来,举世昏迷,专在自然上错用工夫,这叫替天忙,徒劳无益。却将当然的完全不放在心上,这叫弃人道,能成什么人?圣贤看着自然可得的,如果与当然有碍,定不肯接受,何况未必能得到呢?
只要把“当然”和“自然”二字看得真切;守得坚定,有多少受用处!
气使用形,形尽而气不尽;火使用薪,薪尽而火不尽。所以天地只有无能用有,五行中只有火是气,其他四者都是形。
气盛便不见涵养。浩然之气虽然充塞天地间,其实本体闲定:缓缓从口鼻中不足以呼吸。
有天欲,有人欲。吟风弄月,傍花随柳,这是天欲。声色财利,这是人欲。天欲不可无,无则近于禅;人欲不可有,有则污秽。
天欲就是好的那部分人欲,人欲就是不好的那部分天欲。
朱子说:“不求人知而求天知。”这是为初学者说的。君子行善,只因为本性中应当如此,或者此心过不去。天知、地知、人知、我知,全都是不求的,有一求心,便是伪,求而不得,此念定是衰歇。
以我的身体为内,那么我的身体之外都是外物,所以富贵利达,可以生可以荣,如果不是道,君子就不居处;以我的心为内,那么我的身体也是外物;所以贫贱忧戚,可以辱可以杀,如果是道,君子就不推辞。
有人问敬的道理。回答说:“外面整齐严肃,内心齐庄中正,这是静时涵养的敬;读书则心在于所读,治事则心在于所治,这是主一无边的敬;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这是随事小心的敬”。有人说:“如果在笑谈歌咏、宴息造次之时,恐怕这样就会矜持而不泰然了。”
回答说:“敬以端严为体,以虚活为用,以不离于正为主。斋戒时衣冠而寝,梦寐于所祭者。不斋戒时的寝,就解衣脱冕了。没有释去衣冕而持敬的。然而心不流于邪僻,事不诡于道义,就不妨害其为敬了;你如果专在端严上求敬,那么荷锄负畚、执辔御车、鄙事贱役,古圣贤都做过,难道能日日手容恭、足容重吗?又如果孔子曲肱而枕,以及居处,不容点之浴沂,何妨害其为敬呢?大端心与正依,事与道合,虽然不拘拘于端严,不妨害其为敬。如果心游手里,意逐百欲,而此身却兀然端严在此,这是敬吗?譬如谨避深藏,秉烛鸣佩,缓步轻声,女教内则原是如此,所以养贞信也。如果送饭的妇女、汲水的妻子,以及当颠沛奔走之际,自然是回避不得的。然而贞信之守与深藏谨避者同是,何妨害其为女教呢?所以敬不择人,敬不择事,敬不择时,敬不择地,只要个心与正依,事与道合。”
先难后获,这是立德立功第一个张主。
若认得先难是了,只一向持循去,任千毁万谤也莫动心,年如是,月如是,竟无效验也,只如是久则自无不获之理。故工夫循序以进之,效验从容以俟之,若欲速,便是揠苗者,自是欲速不来。
译如果认定了起初的艰难是必然的,便只是一心一意地持守践行,任凭千般毁谤、万种非议也绝不心动。一年如此,一月如此,即使最终没有显现出功效,也依然如此坚持,那么时间久了自然没有得不到的道理。所以,功夫要循序渐进地推进,成效要从容不迫地等待。如果急于求成,便是那拔苗助长的人,自然是无法达到目的的。
造化之精,性天之妙,惟静观者知之,惟静养者契之,难与纷扰者道。故止水见星月,才动便光芒错杂矣。悲夫!纷扰者,昏昏以终身而一无所见也。
满腔子是侧隐之心,满六合是运恻隐之心处。君子于六合飞潜动植、纤细毫末之物,见其得所则油然而喜,与自家得所一般;见其失所则闵然而戚,与自家失所一般,位育念头如何一刻放得下?
万物生于性,死于情。故上智去情,君子正情,众人任情,小人肆情。夫知情之能死人也,则当游心于淡泊无味之乡,而于世之所欣戚趋避漠然不以婴其虑,则身苦而心乐,感殊而应一,其所不能逃者,与天下同其所;了然独得者,与天下异。
此身要与世融液,不见有万物形迹、六合界限,此之谓化;然中间却不模糊,自有各正的道理,此之谓精。
人一生不闻道 ,真是可怜!
已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便是肫肫其仁,天下一家滋味。然须推及鸟兽,又推及草木,方充得尽。若父子兄弟间便有各自立达、争先求胜的念头,更那顾得别个。
天德只是个无我,王道只是个爱人。
道是第一等,德是第二等,功是第三等,名是第四等。自然之谓道,与自然游谓之道士。体道之谓德,百行俱修谓之德士。
济世成物谓之功。一味为天下洁身着世谓之名。一味为自家立言者亦不出此四家之言,下此不入等矣。
凡动天感物,皆纯气也。至刚至柔与中和之气皆有所感动,纯故也。十分纯里才有一毫杂,便不能感动。无论佳气戾气,只纯了,其应便捷于影响。
万事万物有分别,圣人之心无分别,因而付之耳。譬之日因万物以为影,水因万川以顺流,而日水原无两,未尝不分别,而非以我分别之也。以我分别,自是分别不得。
下学学个什么?上达达个什么?下学者,学其所达也;上达者,达其所学也。
弘毅,坤道也。《易》曰“含弘光大”,言弘也:“利永贞”,言毅也。不毅不弘,何以载物?
六经言道而不辨,辨自孟子始;汉儒解经而不论,论自宋儒始;宋儒尊理而不僭,僭自世儒始,
圣贤学问是一套,行王道必本天德;后世学问是两截,不修己只管治人。
自非生知之圣,未有言而不思者。貌深沉而言安定,若蹇若疑,欲发欲留。虽有失焉者,寡矣,神奋扬而语急速,若涌若悬,半跲半晦,虽有得焉者,寡矣。夫一言之发,四面皆渊阱也。喜言之则以为骄,戚言之则以为懦,谦言之则以为谄,直言之则以为陵,微言之则以为险,明言之则以为浮。无心犯讳,则谓有心之讥;无为发端,则疑有为之说。简而当事,曲而当情,精而当理,确而当时,一言而济事,一言而服人,一言而明道,是谓修辞之善者。其要有二:曰澄心,曰定气。余多言而无当,真知病本云云,当与同志者共改之。
知彼知我,不独是兵法,处人处事一些少不得底。
静中真味至淡至冷,及应事接物时,自有一段不冷不淡天趣。只是众人习染世味十分浓艳,便看得他冷淡。然冷而难亲,淡而可厌,原不是真味,是谓拨寒灰嚼净蜡。
明体全为适用。明也者,明其所适也。不能实用,何贵明体?然未有明体而不实用者。树有根,自然千枝万叶;水有泉,自然千流万派。
天地人物原来只是一个身体,一个心肠,同了便是一家,异了便是万类。而今看着风云雷雨都是我胸中发出,虎豹蛇蝎都是我身上分来,那个是天地?那个是万物?
万事万物都有个一,千头万绪皆发于一,千言万语皆明此一,千体认万推行皆做此一。得此一,则万皆举。求诸万,则一反迷。但二氏只是守一,吾儒却会用一。
三氏传心要法,总之不离一静字。下手处皆是制欲,归宿处都是无欲,是则同。
子欲无言,非雅言也,言之所不能显者也。吾无隐尔,非文辞也,性与天道也。说便说不来,藏也藏不得,然则无言即无隐也;在学者之自悟耳。天地何
译造化的精华,性天的奥妙,只有静观的人才能知晓,只有静养的人才能契合,难以向纷扰的人说清。所以静止的水面能映照星月,一旦搅动便光芒错杂了。可悲啊!那些纷扰的人,浑浑噩噩度过一生却一无所见。
满怀都是恻隐之心,整个宇宙都是践行恻隐之心的地方。君子对于宇宙间飞禽走兽、草木虫鱼,乃至细微毫末的事物,看到它们各得其所就油然而生喜悦,如同自己各得其所一般;看到它们失去所依就哀伤怜悯,如同自己失去所依一般,这种使万物各得其所、各遂其生的念头,如何能有一刻放下?
万物因本性而生,因情欲而死。所以上等智者去除情欲,君子端正情欲,普通人放任情欲,小人纵肆情欲。既然知道情欲能害死人,就应当让心神游息于淡泊无味之境,对于世间令人欣喜悲伤、趋近逃避的事物漠然置之,不使其牵动思虑,那么身体虽苦而内心快乐,感触虽殊而反应如一,那些无法逃避的境遇,与天下人相同;而内心了然独得的境界,与天下人不同。
这身躯要与世间融合无间,看不见万物的形迹、宇宙的界限,这就叫做“化”;然而其中却不模糊,自有各自端正的道理,这就叫做“精”。
人一生听不到大道,真是可怜!
自己想立身而帮助他人立身,自己想通达而帮助他人通达,这就是诚恳的仁德,是天下一家的滋味。然而必须推及到鸟兽,再推及到草木,才能充分实现。如果在父子兄弟之间就有各自立身通达、争先求胜的念头,又哪里顾得上别人。
天德只是无我,王道只是爱人。
道是第一等,德是第二等,功是第三等,名是第四等。顺应自然叫做道,与自然同游的人叫做道士。体悟大道叫做德,百行都修养的人叫做德士。
救济世道、成就万物叫做功。一味为了天下而洁身自好、置身事外叫做名。一味为了自己立言的人也不出这四类,低于这四类的就不入流了。
凡是感动上天、触动万物的,都是纯粹的气。至刚至柔与中和之气都能有所感动,是因为纯粹的缘故。十分纯粹中只要有一毫杂质,就不能感动。无论佳气还是戾气,只要纯粹,其感应就比影子和回声还要快捷。
万事万物有分别,圣人之心没有分别,因而顺应自然。譬如太阳因万物而显现影子,水因万川而顺势流淌,而太阳和水原本没有两样,未曾不分别,但不是以自我去分别。以自我去分别,自然是分别不清的。
下学学的是什么?上达达的是什么?下学,是学习所要达到的境界;上达,是通达所学习的内容。
宽宏坚毅,是坤道的特质。《易经》说“含弘光大”,说的是宽宏;“利永贞”,说的是坚毅。不坚毅不宽宏,凭什么承载万物?
六经阐述大道而不辨析,辨析从孟子开始;汉儒解释经典而不议论,议论从宋儒开始;宋儒尊崇天理而不僭越,僭越从世俗儒者开始。
圣贤的学问是一套,实行王道必定以天德为本;后世的学问是两截,不修养自己只管治理别人。
如果不是生而知之的圣人,没有说话而不思考的。容貌深沉而言语安定,好像跛足迟疑,欲发又留。即使有失误,也很少了。精神振奋而语速急促,好像涌流悬挂,半懂半晦,即使有收获,也很少了。一句话出口,四面都是深渊陷阱。欢喜地说就被认为骄傲,悲伤地说就被认为懦弱,谦虚地说就被认为谄媚,直率地说就被认为傲慢,隐晦地说就被认为险恶,明白地说就被认为轻浮。无心触犯忌讳,就被认为是有心的讥讽;没有起因而发端,就被怀疑是有目的的言论。简约而切中事理,曲折而符合情理,精微而契合天理,确切而顺应时势,一句话成就事情,一句话使人信服,一句话阐明大道,这叫做善于修辞。其要领有二:一是澄澈内心,二是安定气息。我多言而不恰当,深知病根所在,应当与志同道合的人共同改正。
了解对方了解自己,不仅是兵法,处理人事事物也一点不能缺少。
静中的真味极淡极冷,等到应对事务、接触人物时,自然有一段不冷不淡的天趣。只是众人习染世俗滋味十分浓艳,便觉得它冷淡。然而冷而难以亲近,淡而令人厌恶,原本不是真味,这叫做拨弄寒灰、咀嚼净蜡。
明体完全为了适用。明,是明了其适用的道理。不能实用,明体有什么可贵?然而没有明体而不实用的。树有根,自然千枝万叶;水有泉,自然千流万派。
天地人物原来只是一个身体,一个心肠,相同便是一家,不同便是万类。如今看着风云雷雨都是我胸中发出,虎豹蛇蝎都是我身上分来,哪个是天地?哪个是万物?
万事万物都有一个“一”,千头万绪都发源于“一”,千言万语都阐明这个“一”,千种体认万种推行都实践这个“一”。得到这个“一”,那么万事都能举荐;在万事中寻求,那么“一”反而迷失。但是佛道二氏只是守住“一”,我们儒家却会运用“一”。
儒释道三氏传心的要法,总之不离一个“静”字。下手处都是克制欲望,归宿处都是无欲,这是相同的。
孔子想要无言,不是雅正的语言,而是言语所不能显明的。我没有隐瞒你们,不是文辞,而是性与天道。说便说不出来,藏也藏不住,那么无言就是无隐;在于学者自我领悟罢了。天地何
天地间道理,如白日青天;圣贤心事,如光风霁月。若说出一段话,说千解万,解说者再不痛快,听者再不惺憽,岂举世人皆愚哉?此立言者之大病。
罕譬而喻者,至台也;璧而喻者,微言也;譬而不喻者,玄言也。玄言者,道之无以为者也。不理会玄言,不害其为圣人。
正大光明,透彻简易,如天地之为形,如日月之垂象,足以开物成务,足以济世安民,达之天下万世而无弊;此谓天言。平易明白,切近精实,出于吾口而当于天下之心,载之典籍而裨于古人之道,是谓人言。艰深幽僻,吊诡探奇,不自句读不能通其文,通则无分毫会心之理趣;不考音韵不能识其字,识则皆常行日用之形声,是谓鬼言。鬼言者,道之贼也,木之孽也,经生学士之殃也?然而世人崇尚之者何?逃之径异足以文凡陋之笔,见其怪异易以孩肤浅之目。此光明平易太雅君子为之汗颜泚颡,而彼方以为得意者也。哀哉!
衰世尚同,盛世未尝不尚同。衰世尚同流合污,盛世尚同心合德。虞廷同寅协恭,修政无异识,圯族者殛之;孔门司道协志,修身无异术,非吾徒者攻之。故曰,道德一,风俗同。
二之非帝王之治,二之非圣贤之教,是谓败常乱俗,是谓邪说破道。衰世尚同则异是矣。逐波随风,共撼中流之砥柱,一颓百靡,谁容尽醉之醒人?读桃园、诵板荡,自古然矣。乃知盛世贵同,衰世贵独。独非立异也,众人皆我之独,即盛世之同矣。
世间物一无可恋,只是既生在此中,不得不相与耳。不宜着情,着情便生无限爱欲,便招无限烦恼。
安而后自虑,止水能照也。
君子之于事也,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于言也,语乎其所不得不语,默乎其所不得不默。尤悔庶几寡矣。
发不中节,过不在已发之后。
才有一分自满之心,面上便带自满之色,口中使出自满之声,此有道之所耻也。见得大时世间再无可满之事,吾分再无能满之时,何可满之有?故盛德容貌若愚。
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此是千古严师;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此是千古严刑。
诚与才合,毕竟是两个,原无此理。盖才自诚出,才不出于诚算不得个才,诚了自然有才。今人不患无才,只是讨一诚字不得。
断则心无累。或曰:“断用在何处?”曰:“谋后当断,行后当断。”
道尽于一,二则赘;体道者不出一,二则支;天无二气,物无二本,心无二理,世无二权。一则万,二则不万,道也,二乎哉?故执一者得万,求方者失一。水壅万川未必能塞,木滋万叶未必能荣,失一故也。
道有一真,而意见常千百也,故言多而道愈漓;事一有是,而意见常千百也,故议多而事愈偾。
吾党望人甚厚,自治甚疏,只在口脗上做工夫,如何要得长进。
宇宙内原来是一个,才说同,便不是。
周子太极图第二圈子是分阴分阳,不是根阴根阳。世间没有这般截然,气化都是互为其根耳。
说自然是第一等话,无所为而为。说当然是第二等话,性分之所当尽,职分之所当为。说不可不然是第三等话,是非毁誉是已。说不敢不然是第四等话,利害祸福是已。
人欲扰害天理,众人都晓得;天理扰害天理,虽君子亦迷,况在众人!而今只说慈悲是仁,谦恭是礼,不取是廉,慷慨是义,果敢是勇,然诺是信。这个念头真实发出,难说不是天理,却是大中至正天理被他扰害,正是执一贼道。举世所谓君子者,都在这里看不破,故曰道之不明也。
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见孤阳也。若无阳,则二女何不同行之有?二阳同居,其志同行,不见阴也。若见孤阴,则二男亦不可以同居矣。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六子虽具阴阳之偏,然各成一体,故无嫌。
利刃斲木绵,迅炮击风帜,必无害矣。
士之于道也,始也求得,既也得得,既也养得,既也忘得。
不养得则得也不固,不忘得则得
译天地间的道理,如同白日和青天那样明朗;圣贤的心意,如同清风和明月那样澄澈。如果说出一段话,解释千遍万遍,解说的人始终不能痛快淋漓,听的人始终不能清醒明白,难道世上的人都是愚蠢的吗?这是著书立说者的重大弊病。
用浅近的比喻就能让人明白的,是最高明的言论;用比喻却让人不明白的,是隐微的言论;不用比喻却让人不明白的,是玄虚的言论。玄虚的言论,是大道无法体现的地方。不理会玄虚的言论,并不妨碍成为圣人。
正大光明,透彻简易,如同天地形成形体,如同日月显现形象,足以开发万物成就事务,足以救助世道安定百姓,推广到天下万世而没有弊端;这叫做天言。平易明白,切近精实,从我口中说出而符合天下人的心意,记载在典籍中而有益于古人的大道,这叫做人言。艰深幽僻,怪异探奇,不自己断句就不能通晓它的文意,通晓了也没有丝毫领会心意的理趣;不考证音韵就不能认识它的字,认识了也都是日常使用的形声字,这叫做鬼言。鬼言,是大道的贼寇,树木的孽种,经生学士的灾殃。然而世人崇尚它为什么呢?逃避常规的路径不同,足以粉饰平庸浅陋的文笔,看到它的怪异容易取悦肤浅的眼睛。这让光明平易、极其雅正的君子为之汗颜羞愧,而他们却正以此为得意。悲哀啊!
衰败的时代崇尚苟同,兴盛的时代未曾不崇尚苟同。衰败的时代苟同是随波逐流同流合污,兴盛的时代苟同是同心协力道德一致。虞舜朝廷官员恭敬协作,修行政治没有不同的见解,败坏宗族的人被诛杀;孔子门下弟子共同遵循大道,修养身心没有不同的方法,不是我们门徒的人被攻击。所以说,道德统一,风俗就相同。
背离大一统不是帝王的治理,背离大一统不是圣贤的教化,这叫做败坏常理扰乱风俗,这叫做邪说破坏大道。衰败的时代崇尚苟同,那么差异就是正确的了。追逐波浪跟随风向,共同撼动中流的砥柱,一旦颓败百事皆靡,谁容得下众人皆醉中的清醒人?读《桃园》、诵《板荡》,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由此可知,兴盛的时代以“同”为贵,衰败的时代以“独”为贵。独并不是标新立异,众人都是我的独特,那就是兴盛时代的“同”了。
世间的万物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只是既然生在其中,不得不与人相处罢了。不应该执着于情感,执着于情感就会产生无限的爱欲,就会招致无限的烦恼。
安定之后才能自我思虑,静止的水面才能映照事物。
君子对于事情,做他不得不做的事,停止他不得不停止的事;对于言语,说他不得不说的话,沉默他不得不沉默的时候。这样悔恨就很少了。
情感发动不符合节度,过错不在于已经发动之后。
才有一分自满的心,脸上就带着自满的神色,口中就发出自满的声音,这是有道之人所耻笑的。见识宏大时,世间再也没有可自满的事,我的本分再也没有能自满的时候,有什么可自满的呢?所以盛德之人的容貌看起来像愚笨。
即使在你的室内,尚且不亏心于暗处无人看见的地方,这是千古以来的严师;十只眼睛看着,十只手指着,这是千古以来的严刑。
真诚与才能结合,毕竟是两个东西,原本没有这样的道理。因为才能出自真诚,才能不出自真诚就算不得才能,真诚了自然就有才能。现在的人不担心没有才能,只是找不到一个“诚”字。
果断则心中没有牵累。有人说:“果断用在什么地方?”回答说:“谋划之后应当果断,行动之后应当果断。”
大道归结于“一”,“二”就是多余;体悟大道的人不出“一”,“二”就是支离;天没有两种气,物没有两个根本,心没有两种道理,世没有两种权威。“一”就是万,“二”就不是万,大道,难道是“二”吗?所以执着于“一”的人得到万,寻求方正的人失去“一”。水堵塞万条河流未必能塞住,树木滋养万片叶子未必能繁荣,都是失去“一”的缘故。
大道有一个真理,而意见常常有千百种,所以言论越多大道越淡薄;事情有一个正确,而意见常常有千百种,所以议论越多事情越败坏。
我们这一党对别人的期望很厚,对自己的治理很疏略,只在口头上做功夫,怎么能要求长进。
宇宙内原本是一个,才说“同”,就不是了。
周敦颐太极图第二圈是分阴分阳,不是根阴根阳。世间没有这样截然分开的,气化都是互为根本罢了。
说自然是第一等话,无所为而为。说当然是第二等话,本性分内应当尽的,职分内应当做的。说不可不然是第三等话,是非毁誉是自己。说不敢不然是第四等话,利害祸福是自己。
人欲扰乱侵害天理,众人都知道;天理扰乱侵害天理,即使是君子也迷惑,何况众人!现在只说慈悲是仁,谦恭是礼,不取是廉,慷慨是义,果敢是勇,守诺是信。这个念头真实发出,难说不是天理,却是大中至正的天理被他扰乱侵害,正是执着一端贼害大道。举世所谓君子的人,都在这里看不破,所以说大道不明。
两个女子同居,她们的志向不同行,见到孤阳。如果没有阳,那么两个女子为什么不同行呢?两个男子同居,他们的志向同行,不见到阴。如果见到孤阴,那么两个男子也不可以同居了。所以说:“一阴一阳叫做道。”六子虽然具备阴阳的偏颇,但各自成为一体,所以没有嫌疑。
利刃砍削木绵,迅炮击打风旗,必定没有害处了。
士人对于大道,开始时求得,既而得到,既而养得,既而忘得。
不养得则得到也不稳固,不忘得则得到
也未融。学而至于忘得,是谓无得。得者,自外之名,既失之名,还我故物,如未尝失,何得之有?心放失,故言得心。从古未言得耳目口鼻四肢者,无失故也。
译也未曾融化。学习到了忘记有所获得的境界,这就叫做无得。得,是从外部得来的名称,既然已经失去了那个名称,又归还了我本有的东西,就像未曾失去过一样,哪里还有所得呢?心念放逸散失,所以说要收心得心。从古至今未曾说过获得耳目口鼻四肢的,是因为它们从未失去的缘故。
圣人作用皆以阴为主,以阳为客。阴所养者也,阳所用者也。天地亦主阴而客阳。二氏家全是阴。道家以阴养纯阳而啬之,释家以阴养纯阴而宝之。凡人阴多者,多寿多福;阳多者,多夭多祸。
只隔一丝,便算不得透彻之悟,须是入筋内、沁骨髓。
异端者,本无不同,而端绪异也。千古以来,惟尧、舜、禹、汤、文、武、孔、孟-脉是正端,千古不异。无论佛、老、庄、列、申、韩、管、商,即伯夷、伊尹、柳下惠,都是异端。
子贡、子夏之徒,都流而异端。盖端之初分也,如路之有岐,未分之初都是一处发脚,既出门后,一股向西南走,一股向东南走,走到极处,末路梢头,相去不知几千万里。其始何尝不一本哉?故学问要析同异于毫厘,非是好辨,惧末流之可哀也。
天下之事,真知再没个不行,真行再没个不诚,真诚之行再没个不自然底。自然之行不至其极不止,不死不止,故曰明
则诚矣。
千万病痛只有一个根本,治千病万痛只治一个根本。
宇宙内主张万物底,只是一块气。气即是理。理者,气之自然者也。
到至诚地位,诚固诚,伪亦诚;未到至诚地位,伪固伪,诚办伪。
义袭取不得。
信知困穷、抑郁、贫贱、劳苦是我应得底,安富薄荣、欢欣如意是我倘来底,胸中便无许多冰炭。
事有豫而立,亦有豫而废者。吾曾豫以有待,临事凿枘不成,竞成弃掷者。所谓权不可豫设,变不可先图,又难执一论也。
任是千变万化、千奇万异,毕竟落在平常处歇。
善是性,性未必是善;秤锤是铁,铁不是秤锤。或曰:“孟子道性善,非与?”曰:“余所言孟子之言也,孟子以耳目口鼻四肢之欲为性,此性善否?或曰:”欲当乎理即是善。曰:“如子所言,动心忍性,亦忍善性与?”或曰:“孔子系《易》,言继善成性,非与?”曰:“世儒解经皆不善读《易》者也。孔子云:”一阴一阳之谓道‘,谓一阴一阳均调而不偏,乃天地中和之气,故谓之道。
人继之则为善。继者禀受之初,人成之则为性。成者,不作之渭。假若一阴,则偏于柔;一阳,则偏于刚。皆落气质,不可谓之道。盖纯阴纯阳之谓偏,一阴二阳,二阴一阳之谓驳;一阴三四五阳,五阴一三四阳之谓杂。故仁知之见皆落了气质一边,何况百姓?仁智两字拈此以见例。礼者见之谓之礼,义者见之谓之义,皆是边见。朱注以继为天,误矣。又以仁智分阴阳,又误矣。抑尝考之,天自有两种天,有理道之天,有气数之天。故赋之于人,有义理之性,有气质之性。二天皆出于太极。理道之天是先天,未着阴阳五行以前,纯善无恶,《书》所谓惟皇降衷,厥有恒性‘。《诗》所谓’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是也。气数之天是后天,落阴阳五行之后,有善有恶,《书》所谓’天生烝民,有欲‘,孔于所谓’惟上知与下愚不移‘是也。孟子道性善,只言个德性。“
物欲从气质来,只变化了气质,更说甚物欲。
耳目口鼻四肢有何罪过?尧、舜、周、孔之身都是有底;声色货利、可爱可欲有何罪过?尧、舜、周、孔之世都是有底。
千万罪恶都是这点心,孟子耳目之官不思而蔽物,太株连了。只是先立乎其大,有了张主,小者都是好奴婢,何小之敢夺?没了窝主,那怕盗贼?问谁立大?曰大立大。
威仪养得定了,才有脱略,便害羞赧,放肆惯得久了,才入礼群;便害拘束。习不可不慎也。
絜矩是强恕事,圣人不絜矩。他这一副心肠原与天下打成一片,那个是矩?那个是絜?
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此是大担当。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此是大快乐。
内外本末交相培养,此语余所未喻。只有内与本,那外与末张主得甚?
不是与诸君不谈奥妙,古今奥妙不似《易》与《中庸》,至今解说二书不似青天白日,如何又于晦夜添浓云也?望诸君哀此。
后学另说
译圣人的作用都以阴为主,以阳为客。阴是用来滋养的,阳是用来使用的。天地也是以阴为主而以阳为客。佛、道两家全是以阴为主。道家以阴来滋养纯阳并加以爱惜,释家以阴来滋养纯阴并加以珍视。凡人阴气多的,多长寿多福;阳气多的,多早夭多祸。
只要隔着一丝,便算不上透彻的领悟,必须深入到筋骨之内、渗透进骨髓之中。
异端,本来没有不同,只是端绪不同罢了。自古以来,只有尧、舜、禹、汤、文、武、孔、孟这一脉是正统,千古不变。无论是佛、老、庄、列、申、韩、管、商,即使是伯夷、伊尹、柳下惠,都是异端。
子贡、子夏等人,也都流变为异端。大概端绪刚开始分化的时候,就像道路有了岔口,未分化之前都是从一处出发,既出门后,一股向西南走,一股向东南走,走到尽头,末路梢头,相距不知几千万里。它们开始时何尝不是一个本源呢?所以学问要在毫厘之间辨析同异,并非喜好辩论,而是害怕末流的可悲。
天下的事,真正的认知没有不行的,真正的践行没有不诚的,真诚的行为没有不自然的。自然的行为不到极致不停止,不死不止,所以说明白则诚了。
千万种病痛只有一个根本,治疗千病万痛只治这一个根本。
宇宙内主宰万物的,只是一团气。气即是理。理,是气的自然状态。
到了至诚的境界,诚固然诚,伪也诚;没到至诚的境界,伪固然伪,诚也是伪。
义不能靠袭取得到。
确信困穷、抑郁、贫贱、劳苦是我应得的,安富尊荣、欢欣如意是我偶然得到的,胸中便没有那么多冰炭般的矛盾。
事情有预先谋划而成功的,也有预先谋划而失败的。我曾因预先认为有待于外物,临事时方枘圆凿不合,最终被抛弃。所谓权变不可预先设定,变化不可事先图谋,又难以用单一标准来论断。
任凭千变万化、千奇万异,毕竟落在平常处歇息。
善是性,性未必是善;秤锤是铁,铁不是秤锤。有人说:“孟子说性善,不是这样吗?”我说:“我说的是孟子的话,孟子以耳目口鼻四肢的欲望为性,这性善吗?有人说:‘欲望符合理就是善。’我说:‘如你所说,动心忍性,也是忍耐善性吗?’有人说:‘孔子作《易传》,说继善成性,不是这样吗?’我说:‘世俗儒者解经都不善读《易》。孔子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是说一阴一阳均调而不偏,乃是天地中和之气,所以称为道。人继承它便是善。继承是指禀受之初,人成就它便是性。成就,是不作之谓。假如只有一阴,就偏于柔;只有一阳,就偏于刚。都落入气质,不可称为道。因为纯阴纯阳称为偏,一阴二阳,二阴一阳称为驳;一阴三四五阳,五阴一三四阳称为杂。所以仁知的显现都落入了气质一边,何况百姓?仁智两字拈出以此为例。礼的显现称为礼,义的显现称为义,都是偏见的显现。朱熹注以继为天,错了。又以仁智分阴阳,又错了。我也曾考证,天自有两种天,有理道之天,有气数之天。所以赋予人,有义理之性,有气质之性。二天都出于太极。理道之天是先天,未着阴阳五行以前,纯善无恶,《尚书》所谓‘惟皇降衷,厥有恒性’。《诗经》所谓‘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就是如此。气数之天是后天,落入阴阳五行之后,有善有恶,《尚书》所谓‘天生烝民,有欲’,孔子所谓‘惟上知与下愚不移’就是如此。孟子说性善,只说的是德性。”
物欲从气质而来,只要变化了气质,还说什么物欲。
耳目口鼻四肢有什么罪过?尧、舜、周、孔的身体都是有这些的;声色货利、可爱可欲有什么罪过?尧、舜、周、孔的时代都是有这些的。
千万种罪恶都是这颗心,孟子说耳目之官不思而蔽物,太株连了。只是先立乎其大,有了主宰,小的都是好奴婢,何小之敢夺?没了窝主,那怕盗贼?问谁立大?曰大立大。
威仪养得定了,稍有脱略,便害羞赧;放肆惯得久了,才入礼群,便害拘束。习气不可不谨慎啊。
絜矩是强恕的事,圣人不絜矩。他这一副心肠原与天下打成一片,哪个是矩?哪个是絜?
以仁为己任,死而后已,这是大担当。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这是大快乐。
内外本末交相培养,这话我不理解。只有内与本,那外与末能起什么作用?
不是不与诸君谈奥妙,古今奥妙不似《易》与《中庸》,至今解说二书不似青天白日,如何又于晦夜添浓云也?望诸君哀此。
后学另说
形而上与形而下不是两般道理,下学上达不是两截工夫。
世之欲恶无穷;人之精力有限,以有限与无穷斗,则物之胜人不啻千万,奈之何不病且死也?
冷淡中有无限受用处。都恋恋炎热,抵死不悟,既悟不知回头,既回头却又羡慕,此是一种依膻附腥底人,切莫与谈真味。
处明烛幽,未能见物,而物先见之矣。处幽烛明,是谓神照。是故不言者非喑,不视者非盲,不听者非聋。
儒戒声色货利,释戒色声香味,道戒酒色财气,总归之无欲,此三氏所同也?儒衣儒冠而多欲,怎笑得释道!
敬事鬼神,圣人维持世教之大端也。其义深,其功大,但自不可凿求,不可道破耳。
天下之治乱,只在“相责各尽”四字。
世之治乱,国之存亡,民之死生,只是个我心作用,只无我了,便是天清地宁、民安物阜性界。
惟得道之深者,然后能浅言。凡深言者,得道之浅者也。
以虚养心,以德养身,以善养人,以仁养天下万物,以道养万世,养之义大矣哉!
万物皆能昏人,是人皆有所昏。有所不见为不见者所昏,有所见为见者所昏,惟一无所见者不昏,不昏然后见天下。
道非淡不入,非静不进,非冷不凝。
三千三百便是无声无臭。
天德王道不是两事,内圣外王不是两人。
损之而不见其少者必赘物也,益之而不见其多者必缺处也,惟分定者加一毫不得、减一毫不得。
知是一双眼,行是一双脚。不知而行,前有渊谷而不见,傍有狠虎而不闻,如中州之人适燕而南、之粤而北也,虽乘千里之马,愈疾愈远。知而不行,如痿痹之人,数路程,画山水,行更无多说,只用得一笃字。知的工夫千头万绪,所谓匪知之艰,惟行之艰,匪苟知之,亦允蹈之。知至至之,知终终之,穷神知化,穷理尽性,几深研极,探頣索隐,多闻多见。知也者,知所行也;行也者,行所知也。知也者,知此也;行也者,行此也。原不是两个世俗知行不分,直与千古圣人驳难,以为行即是知。余以为能行方算得知,徒知难算得行。
有杀之为仁,生之为不仁者;有取之为义,与之为不义者;有卑之为礼,尊之为非礼者;有不知为智,知之为不智者;有违言为信,践言为非信者。
觅物者,苦求而不得,或视之而不见,他日无事于觅也,乃得之。非构有趋避,目眩于急求也。天下之事;每得于从容,而失之急遽。
山峙川流,鸟啼花落,风清月白,自是各适其天,各得其分。我亦然,彼此无干涉也。才生系恋心,便是歆羡,便有沾着。主人淡无世好,与世相忘而已。惟并育而不有情,故并育而不相害。
公生明,诚生明,从容生明。公生明者,不蔽于私也。诚生明者,清虚所通也。从容生明者,不淆于感也,舍是无明道矣。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自有《中庸》以来,无人看破此一语。此吾道与佛、老异处,最不可忽。
知识,心之孽也;才能,身之妖也;贵宠,家之祸也;富足,子孙之殃也。
只泰了,天地万物皆志畅意得,欣喜欢爱。心、身、家、国、天下无一毫郁阏不平之气,所谓八达四通,千昌万遂,太和之至也。然泰极则肆,肆则不可收拾;而入于否。故泰之后继以大壮,而圣人戎之曰:“君子以非礼弗履。”用是见古人忧勤惕励之意多,豪雄旷达之心少。六十四卦惟有泰是快乐时,又恁极中极正,且惧且危,此所以致泰保泰而无意外之患也。
今古纷纷,辨口聚讼盈庭,积书充栋,皆起于世教之不明,而聪明才辨者各执意见以求胜。故争轻重者至衡而息,争短长者至度而息,争多寡者至量而息,争是非者至圣人而息。中道者,圣人之权衡度量也。圣人往矣,而中道自在,安用是哓哓强口而逞辨以自是哉?嗟夫!难言之矣。
人只认得义、命商字真;随事随时在这边体认,果得趣味,一生受用不了。
夫焉有所倚,此至诚之胸次也。空
译形而上与形而下并非两种不同的道理,下学而上达也不是两段割裂的功夫。
世间的欲望与厌恶无穷无尽;人的精力却是有限的,用有限的精力去对抗无穷的欲望,那么外物战胜人的程度何止千万倍,怎么能不生病甚至死亡呢?
冷淡之中蕴含着无限的受用之处。世人全都眷恋热烈繁华,至死也不醒悟,即使醒悟了也不知道回头,即使回头了却又心生羡慕,这是一种依附腥膻气味的人,千万不要与他们谈论真正的滋味。
身处光明之中去照亮幽暗,未必能看见事物,反而是事物先被看见了。身处幽暗之中去照亮光明,这才叫做神妙的观照。因此,不说话的人并非哑巴,不看的人并非盲人,不听的人并非聋子。
儒家戒除声色货利,佛家戒除色声香味,道家戒除酒色财气,归根结底都是无欲,这是儒释道三家相同的地方吗?儒家穿着儒服戴着儒冠却欲望繁多,怎么能让佛家和道家笑话呢!
恭敬地侍奉鬼神,是圣人维系世间教化的一大根本。其意义深远,功效巨大,只是不可刻意穿凿地探求,不可直白地揭穿罢了。
天下的治乱,只在于“互相责备,各自尽力”这六个字。
世间的治乱,国家的存亡,百姓的死生,全凭我心的作用,只要没有了我执,便是天清地宁、百姓安乐、万物丰饶的境界。
只有得道极深的人,才能用浅显的语言表达。凡是言辞深奥的人,得道尚浅。
用虚空来涵养心性,用德行来涵养身体,用善行来涵养他人,用仁爱来涵养天下万物,用大道来涵养万世,这“养”的意义真是伟大啊!
万物都能使人昏昧,所以人都有昏昧的时候。有所不见,是被不见的东西所昏昧;有所见,是被看见的东西所昏昧,只有完全无所见的人才不昏昧,不昏昧之后才能看见天下。
道,不淡泊就无法进入,不宁静就无法深入,不冷寂就无法凝聚。
三千三百种礼仪,就是无声无臭的大道。
天德与王道不是两件事,内圣与外王不是两个人。
减损它却看不出减少的,一定是多余的东西;增益它却看不出增加的,一定是缺失的地方;只有分定之物,增加一毫不得,减少一毫不得。
知是一双眼睛,行是一双脚。不知而行,前面有深渊看不见,旁边有猛虎听不到,就像中原人要去燕国却向南走,要去粤地却向北走一样,即使骑着千里马,跑得越快离目标越远。知而不行,就像瘫痪的人,计算路程,描绘山水,行动方面没有更多可说的,只用一个“笃”字。知的功夫千头万绪,所谓“不是知道难,而是实行难”,“不是苟且地知道,而是切实地践行”。知道极致就去达到极致,知道终结就去完成终结,穷尽神妙,通晓变化,穷究事理,尽性达命,深入探究,探寻隐秘,多闻多见。知,是知道要做什么;行,是实行所知道的。知,是知道这个;行,是实行这个。原本不是两个东西。世俗之人分不清知行,竟然与千古圣人辩驳,认为行就是知。我认为,能行才算真正知道,空有知识难算作实行。
有杀戮才是仁,生存反而是不仁的情况;有夺取才是义,给予反而是不义的情况;有卑下才是礼,尊贵反而是不礼的情况;有不知才是智,知道反而是不智的情况;有违背言语才是信,履行言语反而是不信的情况。
寻找东西的人,苦苦寻求却得不到,有时看着也看不见,后来不再刻意寻找时,反而得到了。这不是因为刻意追求或回避,而是目光因急切而眩晕。天下的事情,往往在从容时得到,而在急迫时失去。
山岳耸立,河流奔涌,鸟儿啼叫,花儿飘落,风清月白,各自顺应天性,各自安守本分。我也是如此,彼此互不干涉。一旦产生系恋之心,便是羡慕,便有沾染。主人淡泊,没有世俗的喜好,与世俗相忘罢了。正因为共同养育万物而不存私情,所以共同养育万物而不互相伤害。
公正产生明察,真诚产生明察,从容产生明察。公正产生明察,是因为不被私欲遮蔽。真诚产生明察,是因为清虚相通。从容产生明察,是因为不被情感淆乱,除此之外就没有明察的大道了。
“喜怒哀乐没有发作的时候,叫做中。”自从有了《中庸》以来,没有人看透这句话。这是我们儒家与佛家、道家不同的地方,最不可忽视。
知识,是心的祸孽;才能,是身的妖孽;尊贵宠幸,是家庭的祸患;富足,是子孙的灾殃。
只要安泰了,天地万物都志得意满,欣喜喜爱。心、身、家、国、天下没有一丝郁结不平之气,所谓四通八达,千昌万遂,这是太和的极致。然而安泰到了极点就会放肆,放肆就无法收拾,从而进入否塞。所以泰卦之后接着是大壮卦,圣人在卦辞中告诫说:“君子不依礼行事就不做。”由此可以看出古人忧勤警惕的心思多,豪雄旷达的心态少。六十四卦中只有泰卦是快乐的时刻,又在极盛之中保持极正,且惧且危,这就是为了达到安泰、保持安泰而没有意外祸患的原因。
古今纷争不断,辩才滔滔,诉讼盈庭,书籍堆积如山,都起因于世教不明,而聪明才辩的人各执己见以求胜利。所以争论轻重的人到了秤上就平息了,争论长短的人到了尺子上就平息了,争论多寡的人到了量器上就平息了,争论是非的人到了圣人那里就平息了。中道,就是圣人的权衡度量。圣人虽然去世了,但中道依然存在,哪里用得着争强好胜、逞口舌之快来自以为是呢?唉!难以言说了。
人只要真正认得“义”和“命”这两个字;随时随地在这上面体认,果然得到趣味,一生受用不尽。
无所倚靠,这是至诚的胸襟。空
空洞洞,一无所著,一无所有,只是不倚着,才倚一分,便是一分偏,才着一厘,便是一度碍。
译内心空灵澄澈,没有任何执着,没有任何所有,只是不依赖任何事物。只要依赖了一分,便是一分的偏差;只要执着了一厘,便是一度的障碍。
形用事,则神者亦形;神用事,则形者亦神。
威仪三千,礼仪三百,五刑之属三千,皆法也。法是死的,令人可守;道是活底,令人变通。贤者持循于法之中,圣人变易于法之外;自非圣人,而言变易,皆乱法也。
道不可言,才落言诠便有倚着。
礼教大明,中有犯礼者一人焉,则众以为肆而无所容;礼教不明,中有守礼者一人焉,则众以为怪而无所容;礼之于世大矣哉!
良知之说,亦是致曲扩端学问,只是作用大端费力。作圣工夫当从天上做,培树工夫当从土上做。射之道,。中者矢也,矢由弦,弦由手;手由心,用工当在心,不在矢;御之道,用者辔也,衔由辔,辔由手,手由心,用工当在心,不在衔。
圣门工夫有两途,克己复礼是领恶以全好也。四夷靖则中国安。先立乎其大者,是正已而物正也。内顺治则外成严。
中,是千古道脉宗;敬,是圣学一字诀。
性只有一个,才说五便着情种矣。
敬肆是死生关。
瓜、李特熟,浮白生焉;礼由情生,后世乃以礼为情,哀哉1道理甚明、甚浅、甚易,只被后儒到今说底玄冥,只似真禅,如何使俗学不一切抵毁而尽叛之?
生成者,天之道心;灾害者,天之人心。道心者,人之生成;人心者,人之灾害。此语众人惊骇死,必有能理会者。
道、器非两物,理、气非两件。成象成形者器,所以然者
道;生物成物者气,所以然者理。道与理,视之无迹,扪之无物。必分道、气;理、气为两项,殊为未精。《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盖形而上,无体者也,万有之父母,故曰道。形而卞,有体者也,一道之凝结,故曰器。
理、气亦然。生天、天地、生人、生物,皆气也。所以然者,理也。安得对待而言之?若对待为二,则费隐亦二矣。
先天理而已矣,后天气而已矣,天下势而已矣,人情利而已矣。理一,而气、势、利三,胜负可知矣。
人事就是天命。
我盛则万物皆为我用,我衰则万物皆为我病。盛衰胜负,宇宙内只有一个消息。
天地间惟无无累,有即不累。有身则身为我累,有物则物为我累。惟至人则有我而无我,有物而志物,此身如在太虚中,何累之有?故能物我两化,化则何有何无?何非有何非无?故二氏逃有,圣人善处有;
义,合外内之道也。外无感,则义只是浑然在中之理。见物而裁制之,则为义。义不生于物;亦缘物而后见。告子只说义外,故孟子只说义内,各说一边以相驳,故穷年相辨而不服。
孟子若说:义虽缘外而形,实根吾心而生。物不是义,而处物乃为义也。告子再怎开口?性,合理气之道也。理不杂气,则纯粹以精,有善无恶,所谓义理之性也,理一东气,则五行纷揉,有善有恶,所谓气质之性也。诸家所盲,皆落气质之后之性,孟子所言,皆未着气质之先之性。各指一边以相驳,故穷年相辨而不服。孟子若说:有善有恶者,杂于气质之性;有善无恶者,上帝降衷之性。学问之道,正要变化那气质之性,完复吾降衷之性。诸家再怎开口?
干与垢,坤与复,对头相接,不间一发。乾坤尽头处,即垢复起头处,如呼吸之相连,无有断续,一断便是生死之界。
知费之为省,善省者也;而以省为省者愚,其费必倍。知劳之为逸者,善逸者也;而以逸为逸者昏,其劳必多。知苦之为乐者,善乐者也;而以乐为乐者痴,一苦不返,知通之为塞者,善塞者也;而以塞为塞者拙,一通必竭。
秦火之后,三代制作湮灭几尽。汉时购书之赏重,胡汉儒附会之书多。其幸存者,则焚书以前之宿儒尚存而不死,如伏生口授之类。好古之君子壁藏而石函,如《周礼》出于屋壁之类。
后儒不考古今之文,概云先王制作而不敢易,即使尽属先王制作,然而议礼制度,考文沿世,道民俗而调剂之,易姓受命之天子皆可变通,故曰刑法世轻重,三
译形体发挥作用时,精神也就依附于形体;精神发挥作用时,形体也就顺应于精神。
威仪有三千种,礼仪有三百种,五刑的条目有三千种,这些都是法度。法度是死板的,让人能够遵守;道是灵活的,让人能够变通。贤人在法度之中持守遵循,圣人在法度之外变化通融;如果不是圣人,却谈论变化通融,都是扰乱法度的行为。
道是不可言说的,一旦落入言语解释,就有了偏颇执着。
礼教大行于世,其中若有一个人违犯礼制,众人就会认为他放肆而无处容身;礼教不明朗时,其中若有一个人遵守礼制,众人就会认为他怪异而无处容身;礼对于世道真是太重要了!
良知的学说,也是从细微处扩充根本的学问,只是在运用上大体费力。成圣的功夫应当从天上做起,培植基础的功夫应当从地下做起。射箭的道理,射中目标的是箭,箭由弓弦发出,弓弦由手控制;手由心支配,用功应当放在心上,而不在于箭;驾车之道,所用的是缰绳,马嚼子连着缰绳,缰绳由手控制,手由心支配,用功应当放在心上,而不在于马嚼子。
圣门学问的功夫有两条途径,克己复礼是抑制恶念以保全善性。四方夷狄平定,中原就安定。先确立那根本的大者,是端正自身而万物自然端正。内部顺从治理,外部就成就威严。
中,是千古道统的宗脉;敬,是圣学的一个字诀。
本性只有一个,一说五性就落入情欲的窠臼了。
恭敬与放肆是生死的关口。
瓜和李特别熟时,浮白的酒就产生了;礼由情感产生,后世却把礼当作情感,悲哀啊!道理非常明白、非常浅显、非常容易,只是被后儒至今说得玄妙幽深,只像真正的禅宗,怎么能让俗儒不全部抵毁而完全背叛呢?
生成万物的是天的道心,带来灾害的是天的人心。道心是人的生成,人心是人的灾害。这话让众人惊骇致死,必定有能理解的人。
道与器不是两样东西,理与气不是两件东西。形成形象形体的是器,所以然的是道;生成生物的是气,所以然的是理。道与理,看它没有痕迹,摸它没有实物。一定要把道与气、理与气分为两项,实在不够精微。《易经》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大概形而上,是没有形体的,是万有的父母,所以叫道。形而下,是有形体的,是道的凝结,所以叫器。
理与气也是如此。生成天、地、人、物,都是气。所以然的是理。怎么能对立地谈论它们呢?如果对立分为二,那么显与隐也分为二了。
先天只是理罢了,后天只是气罢了,天下只是势罢了,人情只是利罢了。理是一,而气、势、利是三,胜负可知了。
人事就是天命。
我兴盛时万物都为我所用,我衰败时万物都成为我的祸患。盛衰胜负,宇宙内只有一个消长消息。
天地间只有无累,有即不累。有身体则身体成为我的累赘,有外物则外物成为我的累赘。只有至人则有我而无我,有物而忘物,这身体如同在太虚之中,有什么累赘呢?所以能物我两忘,化则何有何无?何非有何非无?所以佛老二氏逃避有,圣人善于处理有;
义,是融合内外的大道。外部没有感应,义只是浑然存在于心中的理。见到事物而裁制它,就表现为义。义不产生于外物;也凭借外物而后显现。告子只说义在外,所以孟子只说义在内,各说一边互相驳斥,所以穷尽一生互相辩论而不信服。
孟子如果说:义虽然凭借外物而显现,实在根植于我的心而生。外物不是义,而处理外物才为义。告子再怎么开口?性,是合理气的大道。理不混杂气,就纯粹而精微,有善无恶,所谓义理之性;理一旦混杂气,就五行纷杂揉合,有善有恶,所谓气质之性。诸家所说的,都落入气质之后的性,孟子所说的,都是未着气质之前的性。各指一边互相驳斥,所以穷尽一生互相辩论而不信服。孟子如果说:有善有恶的,是混杂于气质的性;有善无恶的,是上天降下的本性。学问之道,正要变化那气质的性,完复我们降衷的本性。诸家再怎么开口?
乾与垢,坤与复,对头相接,不间隔一根头发。乾坤的尽头处,就是垢复的起头处,如同呼吸相连,没有断续,一断就是生死的界限。
知道耗费是为了节省,是善于节省的人;而把节省当作节省的人是愚昧的,他的耗费必定加倍。知道劳苦是为了安逸,是善于安逸的人;而把安逸当作安逸的人是昏聩的,他的劳苦必定更多。知道痛苦是为了快乐,是善于快乐的人;而把快乐当作快乐的人是痴傻的,一旦痛苦就不会返回。知道通达是为了堵塞,是善于堵塞的人;而把堵塞当作堵塞的人是拙劣的,一旦通达必定枯竭。
秦朝焚书之后,三代的典章制度几乎湮灭殆尽。汉代购求书籍的赏赐重,胡汉儒生附会的书籍多。那些幸存的,则是焚书以前的老儒还活着而没有死,如伏生口授之类。好古的君子藏在墙壁中或石函里,如《周礼》出于屋壁之类。
后儒不考证古今的文章,一概说是先王的制度而不敢更改,即使全都属于先王的制度,然而议礼制度,考文沿世,引导民俗而调剂之,改朝换代受命的天子都可以变通,所以说刑法随着世道轻重变化,三
王不沿礼袭乐。若一切泥古而求通,则茹毛饮血,土鼓污尊皆可行之今日矣。尧、舜而当此时,其制度文为必因时顺势,岂能反后世而跻之唐虞?或曰:“自秦火后,先王制作何以别之?”曰:“打起一道大中至正线来,真伪分毫不错。”
译君王不沿袭旧礼、承继古乐。如果凡事都拘泥于古代而强求通达,那么茹毛饮血、土鼓污尊这些习俗,在今天也都可行得通了。尧、舜如果身处这个时代,他们的制度与文治必定会顺应时势,怎么能反而让后世退回到唐虞时代呢?有人问:“自从秦朝焚书之后,先王的制度法度如何辨别呢?”回答说:“确立一条大中至正的原则,真伪便分毫不差。”
理会得简之-字,自家身心、天地万物、天下万事尽之矣。
一粒金丹,不载多药,一分银魂,不携钱币。
耳闻底,眼见底,身触、头戴、‘足踏底,灿然确然,无非都是这个。拈起一端来,色色都是这个。却向古人千言万语,陈烂葛藤,钻研穷究,意乱神昏,了不可得,则多言之误后人也。噫!
鬼神无声无臭,而有声有臭者,乃无声无臭之散殊也。故先王以声息为感格鬼神之妙机。周人尚臭,商人尚声。自非达幽明之故者,难以语此。‘
三千三百茧丝牛毛,圣人之精细入渊微矣,然皆自性真流出,非由强作,此之谓天理。
事事只在道理上商量,便是真体认。
使人收敛庄重莫如礼,使人温厚和平莫如乐。德性之有资于礼乐,犹身体之有资于衣食,极重大,极急切。人君治天下,士君子治身,惟礼乐之用为急耳。自礼废,而惰慢放肆之态惯习于身体矣;自乐亡,而乖戾忿恨之气充满于一腔矣。三代以降,无论典秩之本,声气之元,即仪文器数,梦寐不及;悠悠六合,贸贸百年,岂非灵于万物,而万物且能笑之?细思先儒“不可斯须去身”六字,可为流涕长太息矣。
惟平脉无病,?七表、八里、九道皆病名也;惟中道无名,五常、百行、万善皆偏名也。
千载而下,最可恨者,乐之无传。士大夫视为迂阔无用之物,而不知其有切于身心性命也。
一、中、平、常、白、淡、无,谓之七无对。一不对万;万者,一之分也。太过不及对,中者,太过不及之君也。高下对,平者,高下之准也。吉凶、祸福、贫富、贵贱对,常者,不增不减之物也。青黄、碧紫、赤黑对,白者,青、黄、碧、紫、赤之质也。酸、咸、甘、苦、辛对,淡者,受和五味之主也。有不与无对,无者,万有之母也。
或问:“格物之物是何物?”曰:“至善是已。”“如何格?”曰:“知止是已。”“《中庸》不言格物,何也?”曰:“舜之执两端于问察,回之择一善而服膺,皆格物也。”“择善与格物同否?”曰:“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皆格物也;致知、诚正,修、齐、治、平,皆择善也。除了善,更无物。除了择善,更无格物之功。”
“至善即中乎?”曰“不中不得谓之至善。不明乎善,不得谓之格物。故不明善不能诚身,不格物不能诚意。明了善,欲不诚身不得。格了物,欲不诚意不得。”“不格物亦能致知否?”曰“有、佛、老、庄、列皆致知也,非不格物;而非吾之所谓物,”不致知亦能诚意否?曰:“有。尾生孝已皆诚意也,乃气质之知,而非格物之知。”格物二字,在宇宙间乃鬼神诃护真灵至宝;要在个中人神解妙悟,不可与口耳家道也。
学术要辩邪。既正矣,文要辨真伪。既真矣,又要辩念头切不切,向往力不力。无以空言辄便许人也。
百姓冻馁,谓之国穷;妻子困乏,谓之家穷,气血虚弱,谓之身穷;学问空疏,谓之心穷。
人问:“君是道学否?”曰:“我不是道学。”“是仙学否?”曰:“我不是仙学。”“是释学否?”曰:“我不是释学。”是老、庄、申、韩学否?“曰:”我不是老、庄、申、韩学。“”毕竟是谁家门户?“
曰:“我只是我。”
与友人论天下无一物无礼乐,因指几上香曰:“此香便是礼,香烟便是乐;坐在此便是礼,一笑便是乐。”
心之好恶不可迷也,耳目口鼻四肢之好恶不可徇也。瞽者不辨芲素,聋者不辨宫商,鼽者不辨香臭,狂者不辨辛酸,逃难而追亡者不辨险夷远近。然于我无损也,于道无损也,于事无损也。而有益于世,有益于我者,无穷。乃知五者之知觉,道之贼而心之殃也,天下之祸也。
气有三散:苦散,乐散,自然散。苦散、乐散可以复聚,自然散不复聚矣。
悟有顿修,无顿立。志在尧,即一念之尧;一语近舜,即一言之舜;一行师孔,即一事之孔。而况悟乎?若成一个尧、舜、孔子,非真积
译明白了“简”这一个字,自家身心、天地万物、天下万事就都穷尽了。
一粒金丹,不装载多种药物;一分银魂,不携带钱币。
耳所听到的,眼所看到的,身所接触的,头所戴的,足所踏的,鲜明确实,无非都是这个。拈起一端来,样样都是这个。却去钻研古人千言万语,陈腐的葛藤,穷究到底,意乱神昏,终究不可得,这就是多言误导后人的地方。唉!
鬼神无声无臭,而有声有臭的,乃是无声无臭的分散殊异。所以先王以声音气息作为感通鬼神的微妙契机。周人崇尚气味,商人崇尚声音。如果不是通达幽明之理的人,难以谈论这个。
三千三百种如茧丝牛毛般细微的事物,圣人的精细深入到了幽深微妙之境,然而都从本性真源流出,不是勉强造作,这就叫作天理。
事事只在道理上斟酌,便是真正的体认。
使人收敛庄重没有比得上礼的,使人温厚和平没有比得上乐的。德性对于礼乐的依赖,犹如身体对于衣食的依赖,极其重大,极其急切。人君治理天下,士君子修养自身,只有礼乐的作用最为急迫。自从礼废弛,惰慢放肆的习气就惯常于身体了;自从乐消亡,乖戾忿恨之气就充满于一腔了。三代以来,无论典章制度的根本,声气之元的本源,即使是仪文器数,连梦寐中也不曾触及;悠悠天地,茫茫百年,难道不是灵于万物,而万物却能嘲笑我们吗?细想先儒“不可斯须去身”六个字,真可让人流泪长叹了。
只有平脉无病,七表、八里、九道都是病名;只有中道无名,五常、百行、万善都是偏名。
千载之下,最可恨的是乐没有传承。士大夫视其为迂阔无用之物,而不知道它切于身心性命。
一、中、平、常、白、淡、无,称为七无对。一不对万;万者,是一的分支。太过不及相对,中者,是太过不及的主宰。高下相对,平者,是高下的准绳。吉凶、祸福、贫富、贵贱相对,常者,是不增不减之物。青黄、碧紫、赤黑相对,白者,是青、黄、碧、紫、赤的本质。酸、咸、甘、苦、辛相对,淡者,是调和五味的主宰。有与无相对,无者,是万有的母亲。
有人问:“格物的物是什么物?”回答说:“至善就是。”“如何格?”回答说:“知止就是。”“《中庸》不言格物,为什么呢?”回答说:“舜执两端于问察,颜回择一善而服膺,都是格物。”“择善与格物相同吗?”回答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都是格物;致知、诚正,修、齐、治、平,都是择善。除了善,更没有物。除了择善,更没有格物的功夫。”
“至善就是中吗?”回答说:“不中不能称为至善。不明乎善,不能称为格物。所以不明善不能诚身,不格物不能诚意。明了善,想要不诚身也不行。格了物,想要不诚意也不行。”“不格物也能致知吗?”回答说:“有。佛、老、庄、列都是致知,并非不格物;但不是我所说的物。”“不致知也能诚意吗?”回答说:“有。尾生、孝己都是诚意,乃是气质之知,而不是格物之知。”格物二字,在宇宙间是鬼神呵护的真灵至宝;关键在于个中人的神解妙悟,不可与口耳之学的人说。
学术要辨邪正。既然正了,文章要辨真伪。既然真了,又要辨念头切不切,向往力不力。不要凭空言就轻易赞许别人。
百姓冻饿,称为国穷;妻子困乏,称为家穷;气血虚弱,称为身穷;学问空疏,称为心穷。
有人问:“您是道学吗?”回答说:“我不是道学。”“是仙学吗?”回答说:“我不是仙学。”“是释学吗?”回答说:“我不是释学。”“是老、庄、申、韩学吗?”回答说:“我不是老、庄、申、韩学。”“毕竟是谁家门户?”
回答说:“我只是我。”
与友人论说天下无一物无礼乐,于是指着几案上的香说:“这香便是礼,香烟便是乐;坐在这里便是礼,一笑便是乐。”
心的好恶不可迷惑,耳目口鼻四肢的好恶不可顺从。盲人不能辨别荤素,聋人不能辨别宫商,鼻塞的人不能辨别香臭,狂人不能辨别辛酸,逃难追亡的人不能辨别险夷远近。然而对我无损,对道无损,对事无损。而对世有益,对我有益,无穷无尽。于是知道这五种知觉,是道的贼,心的殃,天下的祸。
气有三散:苦散,乐散,自然散。苦散、乐散可以复聚,自然散不复聚了。
悟有顿修,无顿立。志在尧,即一念之尧;一语近舜,即一言之舜;一行师孔,即一事之孔。何况悟呢?若成一个尧、舜、孔子,非真积
力久、毙而后已不能。
有人于此,其孙呼之曰祖,其祖呼之曰孙,其子呼之曰父,其父呼之曰子,其舅呼之曰甥,其甥呼之曰舅,其伯叔呼之曰侄,其侄呼之曰伯叔,其兄呼之曰弟,其弟呼之曰兄,其翁呼之曰婿,其婿呼之曰翁,毕竟是几人?曰:“一人也。”呼之毕竟孰是?曰:“皆是也。”吁!“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无怪矣,道二乎哉!
译力量耗尽、死亡之后才能停止,这是做不到的。
有一个人,他的孙子叫他祖父,他的祖父叫他孙子,他的儿子叫他父亲,他的父亲叫他儿子,他的舅舅叫他外甥,他的外甥叫他舅舅,他的伯父叔父叫他侄子,他的侄子叫他伯父叔父,他的哥哥叫他弟弟,他的弟弟叫他哥哥,他的岳父叫他女婿,他的女婿叫他岳父,这究竟是多少个人?回答说:“是一个人。”称呼他究竟哪个才是正确的?回答说:“都是正确的。”唉!“仁爱的人看待他称之为仁,智慧的人看待他称之为智。”也就不足为怪了,难道道只有两种吗?
豪放之心非道之所栖也,是故道凝于宁静。
圣人制规矩不制方圆,谓规矩可为方圆,方圆不能为方圆耳。
终身不照镜,终身不认得自家。乍照镜,犹疑我是别人,常磨常照,才认得本来面目。故君子不可以无友。
轻重只在毫厘,长短只争分寸。明者以少为多,昏者惜零弃顿。
天地所以循环无端积成万古者,只是四个字,曰“无息有渐”。圣学亦然,纵使生知之圣,敏则有之矣,离此四字不得。
下手处是自强不息,成就处是至诚无息。
圣学入门先要克己,归宿只是无我。盖自私自利之心是立人达人之障,此便是舜、跖关头,死生歧路。
心于淡里见天真,嚼破后许多滋味;学问渊中寻理趣,涌出来无限波澜。
百毒惟有恩毒苦,万味无如淡味长。
总埋泉壤终须白,才露天机便不玄。
横吞八极水,细数九牛毛。
修身
六合是我底六合,那个是人?我是六合底我,那个是我?
世上没个分外好底,便到天地位,万物育底功用,也是性分中应尽底事业。今人才有一善,便向人有矜色,便见得世上人都有不是,余甚耻之。若说分外好,这又是贤智之过,便不是好。
率真者无心过,殊多躁言轻举之失;慎密者无口过,不免厚貌深情之累。心事如青天白,言动如履薄临深,其惟君子乎?
沉静最是美质,盖心存而不放者。令人独居无事,已自岑寂难堪,才应事接人,便任口恣情,即是清狂,亦非蓄德之器。
攻己恶者,顾不得攻人之恶。若哓哓尔雌黄人,定是自治疏底。
大事、难事看担当,逆境、顺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群行、群止看识见。
身是心当,家是主人翁当,郡邑是守令当,九边是将帅当,千官是冢宰当,天下是天子当,道是圣人当。故宇宙内几桩大事,学者要挺身独任,让不得人,亦与人计行止不得。
作人怕似渴睡汉,才唤醒时睁眼若有知,旋复沉困,竟是寐中人。须如朝兴栉盥之后,神爽气清,冷冷劲劲,方是真醒。
人生得有馀气,便有受用处。言尽口说,事尽意做,此是薄命子。
清人不借外景为襟怀,高士不以尘识染情性。
官吏不要钱,男儿不做贼,女于不失身,才有了一分人。
连这个也犯了,再休说别个。
才有一段公直之气,而出言做事便露圭角,是大病痛。
讲学论道于师友之时,知其心术之所藏何如也;饬躬励行于见闻之地,知其暗室之所为何知也。然则盗跖非元憝也,彼盗利而不盗名也。世之大盗,名利两得者居其最。
圆融者,无诡随之态,精细者,无苛察之心;方正者,无乖之拂失;沉默者,无阴险之术;诚笃者,无椎鲁之累;光明者,无浅露之病;劲直者,无径情之偏;执持者,无拘泥之迹;敏练者,无轻浮之状。此是全才。有所长而矫其长之失,此是善学。
不足与有为者,自附于行所无事之名;和光同尘者,自附于无可无不可之名。圣人恶莠也以此。
古之士民,各安其业,策励精神,点检心事,昼之所为,夜而思之,又思明日之所为。君子汲汲其德,小人汲汲其业,日累月进,旦兴晏息,不敢有一息惰慢之气。夫是以士无惂德,民无怠行;夫是以家给人足,道明德积,身用康强,不即于祸。
不然,百亩之家不亲力作,一命之士不治常业,浪谈邪议,聚笑觅欢,耽心耳目之玩,骋情游戏之乐;身衣纹縠,口厌刍豢,志溺骄佚,懵然不知日用之所为,而其室家土田百物往来之费,又足以荒志而养其淫,消耗年华,妄费日用。噫!是亦名为人也,无惑乎后艰之踵至也。
世之人,形容人过只象个盗跖,回护自家只象个尧、舜。
不知这却是以尧、舜望人,而以盗跖跃自待也。
孟子看乡党自好,看得甚卑。近年看乡党人自好底不多。
爱名惜节,自好之谓也。
少年之情,欲收敛不欲豪畅,可以谨德;老人之情,欲豪畅不
译豪放的心性不是道所依附的地方,因此道凝聚于宁静之中。
圣人制定规矩而不制定方圆,这是因为规矩可以画出方圆,而方圆本身却不能产生方圆。
终身不照镜子,就终身无法认识自己。初次照镜子时,还怀疑镜中人是别人;经常擦拭、经常照看,才能认清本来面目。所以君子不可以没有朋友。
轻重只在毫厘之间,长短只争分寸之差。明智的人以少为多,昏庸的人吝惜零碎而抛弃整体。
天地之所以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积累成万古岁月的,只是四个字,叫做“无息有渐”。圣人的学问也是如此,即使是生来就知晓的圣人,敏捷是有的,但也不能离开这四个字。
下手的功夫在于自强不息,成就的境界在于至诚无息。
圣学入门首先要克制自己,归宿只是无我。因为自私自利的心是成就他人、通达他人的障碍,这就是舜与跖的分水岭,生与死的歧路。
心在淡泊中显现天真,细细品味后有许多滋味;学问在深渊中探寻理趣,涌现出来无限波澜。
百种毒害中只有恩毒最苦,万种味道中无如淡味最长久。
即使全部埋入泥土终究会显露真相,一旦泄露天机便不再玄妙。
横吞八极之水,细数九牛之毛。
修身
六合是我心中的六合,哪里还有别人?我是六合中的我,哪里还有另一个我?
世上没有格外好的东西,即便达到天地定位、万物化育的功用,也是本性中应尽的事业。现在的人刚有一点善行,就对人显露出骄傲的神色,便觉得世上的人都有过错,我对此深感羞耻。如果说这是格外好,这又是贤智之人的过错,便不是好了。
率真的人没有心机之过,却多有急躁言语、轻率举动的失误;谨慎周密的人没有口舌之过,不免有外表厚重、内心深沉的累赘。心事像青天白日般明朗,言行像走在薄冰、临近深渊般小心,这只有君子能做到吧?
沉静是最美好的品质,因为心有所存而不放纵。让人独自居住无事可做,已经感到孤寂难耐,一旦应对事务、接触他人,就任由口舌放纵情欲,即使是清高狂放,也不是蓄养德行的器量。
攻击自己过错的人,顾不上攻击别人的过错。如果喋喋不休地随意褒贬他人,一定是自我治理疏忽的人。
大事、难事看担当,逆境、顺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群行、群止看识见。
自身是心应当担当的,家庭是主人应当担当的,郡县是守令应当担当的,九边是将帅应当担当的,百官是宰相应当担当的,天下是天子应当担当的,道是圣人应当担当的。所以宇宙内几桩大事,学者要挺身而出独自承担,不能让给别人,也不能与人计较行止。
做人害怕像嗜睡的人,刚被唤醒时睁眼似乎有知觉,随即又陷入沉睡,终究是梦中人。必须像早晨起床梳洗之后,精神清爽气息清明,冷冷清清、劲劲有力,才是真正清醒。
人生得有余裕之气,便有受用之处。言语说尽,事情做尽,这是命薄的人。
清高的人不借外在景物作为襟怀,高尚的人不以世俗见识沾染情性。
官吏不要钱,男儿不做贼,女子不失身,这才算有了几分人样。
连这个都犯了,别再提别的了。
刚有一段公正直率之气,说话做事就显露棱角,是大毛病。
在师友间讲学论道时,知道他们心术的藏匿如何;在见闻之地整顿自身、勉励行为时,知道他们在暗室中做什么。然而盗跖并非元凶,他盗取利益而不盗取名声。世上的大盗,以名利双收者为最。
圆融的人,没有诡诈迎合的姿态;精细的人,没有苛求察究的心机;方正的人,没有违背常理的过失;沉默的人,没有阴险狡诈的手段;诚笃的人,没有愚钝粗鲁的累赘;光明的人,没有浅薄外露的毛病;刚直的人,没有直率任性的偏颇;执着的人,没有拘泥不化的痕迹;敏捷熟练的人,没有轻浮不实的状态。这是全才。有所长处而矫正其长处的过失,这是善于学习。
不值得与之有所作为的人,自己依附于“行所无事”的名声;和光同尘的人,自己依附于“无可无不可”的名声。圣人厌恶莠草就是因此。
古代的士人百姓,各自安守本业,策励精神,检点心事,白天所做的,晚上思考它,又思考明天要做的。君子急切于修德,小人急切于治业,日积月累,早起晚睡,不敢有一刻懈怠傲慢之气。因此士人没有败坏的德行,百姓没有怠惰的行为;因此家给人足,道义显明德行积累,身体康健强壮,不招致祸患。
如果不这样,百亩田产之家不亲自劳作,一命之官不治理常业,空谈邪说,聚集欢笑寻求欢乐,沉迷于耳目之娱,纵情于游戏之乐;身上穿着纹饰丝绸,口中厌弃粗茶淡饭,意志沉溺于骄奢淫逸,懵然不知日常所为,而家中田产百物往来的费用,又足以荒废心志而滋养淫欲,消耗年华,浪费日用。唉!这也称为人,难怪后来的艰难接踵而至。
世上的人,形容别人的过错只像盗跖,回护自己只像尧、舜。
不知道这却是以尧、舜的标准期望别人,而以盗跖的标准对待自己。
孟子看待乡党中自好的人,看得很低。近年来看乡党中自好的人不多。
爱慕名声、珍惜节操,叫做自好。
少年的情性,想要收敛不想要豪放畅达,可以谨慎德行;老人的情性,想要豪放畅达不
欲郁阏,可以养生。
广所依木如择所依,择所依不如无所依。无所依者,依天也。依天者,有独知之契,虽独立宇宙之内而不谓孤;众倾之、众毁之而不为动,此之谓男子。
译想要压抑阻滞,可以用来养生。
广所依赖的树木,如同选择所依赖的对象;选择所依赖的对象,不如无所依赖。无所依赖的人,是依赖天道。依赖天道的人,拥有独自知晓的契合,虽然独自立于宇宙之中却不认为孤独;众人倾轧他、众人毁谤他,他也不会动摇,这就叫做男子汉。
坐间皆谈笑而我色庄,坐间皆悲感而我色怡,此之谓乖戾,处己处人两失之。
精明也要十分,只须藏在浑厚里作用。古今将祸,精明人十居其九,未有浑厚而得祸者。今之人倍惑精明不至,乃所以为愚也。
分明认得自家是,只管担当直前做去。却因毁言辄便消沮;这是极无定力底,不可以任天下之重。
小屈以求大伸,圣贤不为。吾道必大行之自然后见,便是抱关击柝,自有不可枉之道。松柏生来便直,士君子穷居便正。
若曰在卞位遇难事,姑韬光忍耻以图他日贵达之时,然后直躬行道,此不但出处为两截人,即既仕之后,又为两截人矣。又安知大任到手不放过耶?
才能技艺让他占个高名,莫与角胜,至于纲常大节,则定要自家努力,不可退居人后。
处众人中孤另另的别作一色人,亦吾道之所不取也。子曰:“群而不党”群占了八九分,不党,只到那不可处方用。其用之也,不害其群,才见把持,才见涵养。
今之人只是将好名二字坐君子罪,不知名是自好不将去。
分人以财者,实费财;教人以善者,实劳心;臣死忠,子死孝,妇死节者,实杀身;一介不取者,实无所得。试着渠将这好名儿好一好肯不肯?即使真正好名,所为却是道理。彼不好名者,舜乎?跖乎?果舜耶,真加于好名一等矣;果跖耶,是不好美名而好恶名也。愚悲世之人以好名沮君子,而君子亦畏好名之讥而自沮,吾道之大害也,故不得不辨。凡我君子,其尚独复自持,毋为哓哓者所撼哉。
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虚其心,受天下之善;平其心,论天下之事;潜其心,观天下之理;定其心,应天下之变。
古之居民,上者治一邑则任一邑之重,治一郡则任一郡之全,治天卞则任天下之重。朝夕思虑其事,日夜经纪其务,一物失所不遑安席,-事失理不遑安食。限于才者求尽吾心,限于势者求满吾分。不愧于君之付托、民之仰望,然后食君之禄,享民之奉,泰然无所歉,反焉无所傀,否则是食浮于功也,君子耻之。
盗嫂之诬隽不疑,挝妇翁之诬第五伦,皆二子之幸也。何者?诬其所无,无近似之迹也,虽不辨而久则自明矣。或曰:“使二于有嫂有妇翁,办当辨否?”曰:“嫌疑之迹,君子安得不辨?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若付之无言,是与马偿金之类也,君子之所恶也。故君子不洁已以病人,亦不自污以徇世。”
听言不爽,非圣人不能。根以有成之心,蜚以近似之语,加之以不避嫌之事,当仓卒无及之际,怀隔阂难辨之恨,父子可以相贼,死亡可以不顾,怒室阋墙,稽唇反目,何足道哉!
古今国家之败亡,此居强半。圣人忘于无言,智者照以先觉,资者熄于未着,刚者绝其口语,忍者断于不行。非此五者,无良术矣。
荣辱系乎所立。所立者固,则荣随之,虽有可辱,人不忍加也;所立者废,则辱随之,虽有可荣,人不屑及也。是故君子爱其所自立,惧其所自废。
掩护勿攻,屈服勿怒,此用威者之所当知也;无功勿赏,盛宠勿加,此用爱者之所当知也。反是皆败道也。
称人之善,我有一善,又何妒焉?称人之恶,我有一恶,又何毁焉?
善居功者,让大美而不居;善居名者,避大名而不受。
善者不必福,恶者不必祸,君子稔知之也,宁祸而不肯为恶;忠直者穷,谀佞者通,君子稔知之也,宁穷而不肯为佞。非坦知理有当然,亦其心有所不容已耳。
居尊大之位,而使贤者忘其贵重,卑者乐于亲炙,则其人可知矣。
人不难于违众,而难于违已。能违已矣,违众何难?
攻我之过者,未必皆无过之人也。苟求无过之人攻我,则终身不得闻过矣。我当感其攻我之益而已,彼有过无过何暇计哉?
恬淡老成人,又不能俯仰一世,便觉干燥;圆和甘润人,又不能把持一身,便觉脂韦。
做人要做个万全。至于名利地步,休要十分占尽,常要分与
译在座的人都在谈笑,我却神色庄重;在座的人都在悲伤感慨,我却神色愉悦,这就叫做乖张悖理,对待自己、对待他人两方面都失去了分寸。
精明也要十分具备,但只需藏在浑厚之中去发挥作用。古今招致祸患的人,十分之九都是精明的人,没有因为浑厚而招致祸患的。现在的人加倍迷惑,认为精明不够,这恰恰是愚蠢的表现。
明明认定自己是对的,只管担当责任、径直去做;却因为听到诋毁之言就立刻消沉沮丧;这是极其没有定力的人,不可以承担天下重大的责任。
为了小的屈从而求得大的伸展,圣贤是不做的。我的道义必定会大行其道,自然之后才能显现,即使是守门打更的小吏,也有不可违背的道义。松柏生来就是笔直的,士人君子在穷困隐居时就是端正的。
如果说身处高位遇到难事,暂时隐藏光芒、忍受耻辱,以图将来显贵通达之时,然后再挺直腰杆践行道义,这不仅在出仕与隐居时成为两种人,即使在出仕之后,又成为两种人了。又怎么知道大任到手时不会放过你呢?
才能技艺让他占据高名,不要与他争胜;至于纲常大节,则一定要自己努力,不可退居人后。
在众人中孤零零地另作一种人,也是我们的道义所不取的。孔子说:“合群而不结党。”合群占了八九分,不结党,只在那不可妥协的地方使用。其使用之处,不损害合群,才见把持,才见涵养。
现在的人只是用“好名”二字来归咎君子,不知道名是自身好名才招来的。
分给人财物的人,实在耗费了财物;教导人行善的人,实在耗费了心力;臣子为忠而死,儿子为孝而死,妇女为节而死的人,实在牺牲了生命;一介不取的人,实在一无所得。试着让他们把这好名儿好一好,肯不肯?即使真正好名,所做的事却是合乎道理的。那些不好名的人,是舜呢?还是跖呢?果真是舜,那真是比好名高出一等了;果真是跖,那是不好美名而好恶名了。我悲叹世人用好名来阻碍君子,而君子也畏惧好名的讥讽而自我阻碍,这是对我们道义的大害,所以不得不辩明。凡我君子,应当独自坚持操守,不要被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所动摇。
扩大心胸,容纳天下的万物;虚静心胸,接受天下的善行;平正心胸,议论天下的事务;潜潜心胸,观察天下的道理;安定心胸,应对天下的变化。
古代治理百姓的人,在上位治理一个县就承担一个县的重任,治理一个郡就承担一个郡的全责,治理天下就承担天下的重任。早晚思虑这些事,日夜经营这些事务,一样东西失去安置就不敢安坐,一件事失去条理就不敢安食。受限于才能的人力求尽心,受限于形势的人力求尽职。不辜负君主的托付、百姓的仰望,然后享用君主的俸禄,享受百姓的供奉,坦然没有愧疚,反过来也没有惭愧,否则就是俸禄超过功劳,君子以此为耻。
诬陷隽不疑盗嫂,诬陷第五伦挝打岳父,都是这两个人的幸运。为什么呢?诬陷他们所没有的事,没有近似的事实,虽然不辩解,时间久了自然就会明白。有人说:“假使这两个人有嫂子、有岳父,应当辩解吗?”回答说:“有嫌疑的事实,君子怎么能不辩解?‘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如果付之无言,这就和‘马偿金’之类一样了,是君子所厌恶的。所以君子不洁身自好而伤害别人,也不自污以顺从世俗。”
听信言语没有差错,不是圣人不能做到。怀着有成见的心,飞舞着近似的话语,加上不避嫌疑的事情,在仓促不及的时候,怀着隔阂难辨的怨恨,父子可以互相残害,死亡可以不顾,怒室阋墙,稽唇反目,何足道哉!
古今国家的败亡,这占了大半。圣人忘记无言,智者以先觉照察,资质好的人在未显露时熄灭,刚强的人断绝口语,忍耐的人断绝不行。不是这五种人,没有好办法了。
荣辱取决于所立的根基。所立的根基稳固,那么荣耀随之而来,虽然有可辱之处,人们不忍心施加;所立的根基废弛,那么耻辱随之而来,虽然有可荣之处,人们不屑于顾及。所以君子爱惜自己所立的根基,恐惧自己所废弛的地方。
掩护不要攻击,屈服不要愤怒,这是使用威严的人所应当知道的;无功不要奖赏,盛宠不要施加,这是使用恩爱的人所应当知道的。反之都是败坏道义的做法。
称赞别人的善行,我有一善,又有什么嫉妒的呢?称赞别人的恶行,我有一恶,又有什么诋毁的呢?
善于居功的人,让大美而不居功;善于居名的人,避大名而不接受。
善者不一定有福,恶者不一定有祸,君子深知这一点,宁愿遭祸也不肯作恶;忠直的人穷困,谀佞的人通达,君子深知这一点,宁愿穷困也不肯谀佞。不是坦荡知道理有当然,也是其心有所不容已罢了。
居于尊大之位,而使贤者忘记其贵重,卑者乐于亲近,那么这个人就可以知道了。
人不难于违背众人,而难于违背自己。能违背自己了,违背众人有什么难的呢?
攻击我过错的人,未必都是没有过错的人。如果求没有过错的人攻击我,那么终身不得闻过矣。我应当感激他攻击我的益处而已,他有过无过何暇计哉?
恬淡老成的人,又不能俯仰一世,便觉得干燥;圆和甘润的人,又不能把持一身,便觉得脂韦。
做人要做个万全。至于名利地步,休要十分占尽,常要分与
大家,就带些缺绽不妨。何者?天下无人己惧遂之事,我得人必失,我利人必害,我荣人必辱,我有美名人必有愧色。是以君子贪德而让名,辞完而处缺,使人我一船,不哓哓露头角、立标臬,而胸中自有无限之乐。孔子谦已尝自附于寻常人,此中极有意趋。
译大家,稍微有些瑕疵破绽也无妨。为什么呢?因为天下没有那种让人既畏惧又顺从的事情,我得到别人必定失去,我获利别人必定受害,我显荣别人必定受辱,我有美名别人必定感到羞愧。因此君子贪求德行而推让名声,辞谢完美而安于残缺,使人与我处于同一境地,不喋喋不休地显露头角、树立标准,而胸中自有无尽的快乐。孔子谦逊,曾将自己比附于普通人,这其中极有深意。
明理省事甚难,此四字终身理会不尽,得了时,无往而不裕如。
胸中有一个见识,则不惑于纷杂之说,有一段道理,则不挠于鄙俗之见。《诗》云:“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经……惟迹言是争。”平生读圣贤书,某事与之合,某事与之背,即知所适从,知所去取。否则口诗书而心众人也,身儒衣冠而行鄙夫也。此士之稂莠也。
世人喜言无好人,此孟浪语也。今且不须择人,只于市井稠人中聚百人而各取其所长,人必有一善,集百人之善少,可以为贤人;人必有一见,集百人之见可以决大计。恐我于百人中未必人人高出之也,而安可忽匹夫匹妇哉?
学欲博,技欲工,难说不是一长,总较作人只是够了梗止。
学如班、马,字如钟、王,文如曹、刘,诗如李;杜,铮铮千古知名,只是个小艺习,所贵在作人好。
到当说处,一句便有千钧之力,却又不激不疏,此是言之上乘。除外虽十缄也不妨。
循弊规若时王之制,守时套若先圣之经,侈己自得,恶闻正论,是人也亦大可怜矣。世教奚赖焉?
心要常操,身要常劳。心愈操愈精明,身愈劳愈强健,但自不可过耳。
未适可,必止可;既适可,不过可,务求适可而止。此吾人日用持循,须臾粗心不得。
士君子之偶聚也,不言身心性命,则言天下国家;不言物理人情,则言风俗世道;不规目前过失,则问平生德业。傍花随柳之间,吟风弄月之际,都无鄙俗媟慢之谈,谓此心不可一时流于邪僻,此身不可一日令之偷惰也。若一相逢,不是亵狎,便是乱讲,此与仆隶下人何异?只多了这衣冠耳。
作人要如神龙屈伸变化,自得自如,不可为势利术数所拘缚。若羁绊随人,不能自决,只是个牛羊。然亦不可哓哓悻悻。
故大智上哲看得几事分明,外面要无迹无言,胸中要独往独来,怎被机械人驾驭得。
财色名位此四字,考人品之大节目也。这里打不过小善,不足录矣。自古砥砺名节者,兢兢在这里做工夫,最不可容易放过。
古之人非曰位居贵要、分为尊长而遂无可言之人,无可指之过也;非曰卑幼贫贱之人一无所知识,即有知识而亦不当言也。盖体统名分确然不可易者在道义之外;以道相成,以心相与在体统名分之外。哀哉!后世之贵要尊长而遂无过也。
只尽日点检自家,发出念头来果是人心?果是道心?出言行事果是公正?果是私曲?自家人品自家定了几分,何暇非笑人?又何敢喜人之誉己耶?
往见“泰山乔岳以立身”四语,甚爱之,疑有未尽,。因推广为男儿八景云:泰山乔岳之身,海阔天空之腹,和风甘雨之色,日照月临之目,旋乾转坤之手,盘石砥柱之足,临深履薄之心,玉洁冰清之骨。此八景予甚愧之,当与同志者竭力从事焉。
求人已不可,又求人之转求;徇人之求已不可,又转求人之徇人;患难求人已不可,又以富贵利达求人,此丈夫之耻也。
文名、才名、艺名、勇名,人尽让得过,惟是道德之名则妒者众矣。无文、无才、无艺、无勇,人尽谦得起,惟是无道德之名则愧者众矣。君子以道德之实潜修,以道德之名自掩。
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固是藏身之恕;有诸己而不求诸人,无诸己而不非诸人,自是无言之感。《大学》为居上者言,若士君子守身之常法,则余言亦蓄德之道也。
乾坤尽大,何处容我不得?而到处不为人所容,则我之难容也。眇然一身,而为世上难容之人,乃号于人曰:“人之本能容我也。”吁!亦愚矣哉!
名分者,天下之所共守者也。名分不立,则朝廷之纪纲不尊,而法令不行。圣人以名分行道,曲士恃道以压名分,不知孔子之道视鲁侯奚啻天壤,而《乡党》一篇何等尽君臣之礼!乃知尊名分与谄时势不同。名分所在一毫不敢傲惰,时势所在一毫不敢阿谀。固哉!世之腐儒以尊名分为谄时势也。卑哉!世之鄙夫以谄时势为薄名分也。
译明理、省事这两件事极难,这四个字终其一生都参悟不尽,一旦领悟了,无论到哪里都能从容不迫。
胸中有一个明确的见识,就不会被纷繁杂乱的言论所迷惑;心中有一段笃定的道理,就不会被庸俗浅陋的观点所动摇。《诗经》说:“不以前人为准则,不以大道为规范……只争那些琐碎的言辞。”平生研读圣贤之书,某件事与圣贤之道相合,某件事与圣贤之道相悖,就知道该顺从什么,该舍弃什么。否则就是口诵诗书而心同众人,身穿儒者衣冠而行鄙夫之事。这是士人中的杂草。
世人喜欢说没有好人,这是轻率妄断的话。现在暂且不谈挑选人才,只在市井人群中聚集一百人,各自取他们的长处,每人必定有一项长处,汇集一百人的长处,足以成就贤人;每人必定有一个见解,汇集一百人的见解,足以决断大计。恐怕我在这一百人中未必能人人超越,又怎么能轻视平民百姓呢?
学问要广博,技艺要精湛,很难说没有一项专长,但总归比起做人来,只是勉强及格罢了。
学问像班固、司马迁那样,书法像钟繇、王羲之那样,文章像曹植、刘桢那样,诗歌像李白、杜甫那样,虽在千古间声名显赫,但这只是小技艺的习练,可贵之处在于做人要好。
到了该说话的时候,一句话便有千钧之力,却又不过激不疏远,这是说话的高境界。除此之外,即使沉默不语也无妨。
遵循陈规陋习如同遵守当朝的制度,固守时俗套路如同信奉先圣的经典,夸耀自己自得,厌恶听到正直的言论,这样的人也太可怜了。世间的教化依靠什么呢?
心要常常操持,身体要常常劳作。心越操持越精明,身体越劳作越强健,只是自己不可过度罢了。
未达到恰当的程度,一定要停止;已达到恰当的程度,不要超过,务必追求适可而止。这是我们日常持守遵循的原则,片刻粗心不得。
士人君子偶然聚会,不谈身心性命,就谈天下国家;不谈物理人情,就谈风俗世道;不规劝眼前的过失,就询问平生的德业。在赏花随柳之间,吟风弄月之际,都没有庸俗轻慢的谈话,认为此心不可一时流于邪僻,此身不可一日令其偷惰。如果一相逢,不是轻狎,就是胡扯,这与仆隶下人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这身衣冠罢了。
做人要像神龙那样屈伸变化,自得自如,不可被权势利禄和权术所拘束。如果羁绊随人,不能自主,只是个牛羊。但也不可喋喋不休、愤愤不平。
所以大智大哲看得几件事分明,外表要无迹无言,胸中要独往独来,怎会被工于心计的人驾驭。
财、色、名、位这四个字,是考察人品的大关节。这里过不去,小善也不值得记录了。自古砥砺名节的人,兢兢业业在这里下功夫,最不可轻易放过。
古人并非说位居显贵、身为尊长的人就没有可指责的过错;也并非说卑幼贫贱的人一无所知,即使有知识也不应当说。大概体制名分确然不可改变的是在道义之外;以道义相互成就,以心意相互交往是在体制名分之外。可悲啊!后世的显贵尊长竟然没有过错。
只终日检点自己,发出的念头果真是人心?果真是道心?出言行事果真是公正?果真是私曲?自己的人格自己定了分晓,哪有空闲讥笑别人?又怎敢喜欢别人赞誉自己呢?
以往见到“泰山乔岳以立身”这四句话,非常喜爱,怀疑有未尽之意,于是推广为男儿八景:泰山乔岳般的身躯,海阔天空般的胸怀,和风甘雨般的神色,日照月临般的眼目,旋乾转坤般的双手,盘石砥柱般的双足,临深履薄般的心志,玉洁冰清般的骨格。这八景我深感惭愧,应当与志同道合的人竭力践行。
求人已经不可,又求别人转求;顺从别人的请求已经不可,又转求别人顺从别人;患难求人已经不可,又用富贵利达去求人,这是大丈夫的耻辱。
文名、才名、艺名、勇名,人们都能谦让,唯有道德之名嫉妒的人多了。无文、无才、无艺、无勇,人们都能谦逊,唯有无道德之名惭愧的人多了。君子以道德的实质潜修,以道德的名声自掩。
自己有然后要求别人,自己没有然后批评别人,固然是藏身恕道;自己有而不要求别人,自己没有而不批评别人,自然是无言的感化。《大学》是为居上位者说的,如果是士君子守身的常法,那么我的话也是蓄德之道。
乾坤再大,哪里容不下我?而到处不被别人容纳,那就是我难以被容纳。渺小的一身,却成为世上难以容纳的人,却对人号叫说:“人本来就能容纳我。”唉!也太愚蠢了!
名分,是天下共同遵守的。名分不立,那么朝廷的纪纲就不尊贵,法令就不能施行。圣人以名分行道,迂腐的士人恃道以压制名分,不知道孔子的道比起鲁侯来何止天壤之别,而《乡党》一篇何等尽君臣之礼!由此可知尊重名分与谄媚时势不同。名分所在一毫不敢傲慢懈怠,时势所在一毫不敢阿谀奉承。固执啊!世间的腐儒把尊重名分当作谄媚时势。卑劣啊!世间的鄙夫把谄媚时势当作轻视名分。
圣人之道太和而已,故万物皆育。便是秋冬不害其为太和,况太和又未尝不在秋冬宇宙间哉!余性褊,无弘度、平心、温容、巽语,愿从事于太和之道以自广焉。
译圣人的道理不过是追求极致的和谐罢了,因此万物都能得以养育。即使是秋冬季节,也不妨碍它成为极致的和谐,何况极致的和谐又从未不在秋冬的宇宙之间呢!我天性狭隘,没有宽宏的度量、平和的心态、温和的仪容和谦顺的言语,希望致力于追求极致的和谐之道,以此来开阔自己的心胸。
只竟夕点检今日说得几句话关系身心,行得几件事有益世道,自慊自愧,恍然独觉矣。若醉酒饱肉,恣谈浪笑,却不错过了一日,乱言妄动、昧理从欲,却不作孽了一日。
只一个俗念头,错做了一生人;只一双俗眼目,错认了一生人。
少年只要想我见在干些甚么事,到头成个甚么人,这便有多少恨心!多少愧汗!如何放得自家过?
明镜虽足以照秋毫之末,然持以照面不照手者何?面不自见,借镜以见,若手则吾自见之矣。镜虽明,不明于目也,故君子贵自知自信。以人言为进止,是照手之识也,若耳目识见所有及,则匪天下之见闻不济矣。
义、命、法,此三者,君子之所以定身,而众人之所妄念者也。从妄念而巧邪图以幸其私,君子耻之。夫义不当为,命不能为,法不敢为,虽欲强之,岂惟无获?所丧多矣。即获亦非福也。
避嫌者,寻嫌者也;自辨者,自诬者也。心事重门洞达,略本回邪,行事八窗玲珑,毫无遮障,则见者服,闻者信。
稍有不白之诬,将家家为吾称冤,人人为吾置喙矣。此之谓洁品,不自洁而人洁之。
善之当为,如饮食衣服然,乃吾人日用常行事也。人未闻有以祸福度衣食者,而为善则以祸福为行止;未闻有以毁誉废衣食者,而为善则以毁誉为行止。惟为善心不真诚之故耳。果真、果诚,尚有甘死饥寒而乐于趋善者。
有象而无体者,画人也,欲为而不能为;有体而无用者,塑人也,清净尊严,享牺牲香火,而一无所为;有运动而无知觉者,偶人也,持提掇指使而后为。此三人者,身无血气,心无灵明,吾无责矣。
我身原无贫富贵贱得失荣辱字,我只是个我,故富贵贫贱得失荣辱如春风秋月,自去自来,与心全不牵挂,我到底只是个我,夫如是,故可贫可富可贵可贱可得可失可荣可辱。今人惟富贵是贪,其得之也必喜,其失之也如何不悲?其得之也为荣,其失之也如何不辱?全是靠着假景作真身,外物为分内,此二氏之所笑也,况吾儒乎?吾辈做工夫,这个是第一。吾愧不能以告同志者。
本分二字,妙不容言。君子持身不可不知本分,知本分则千态万状一毫加损不得。圣王为治,当使民得其本分,得本分则荣辱死生一毫怨望不得。子弒父,臣弒君,皆由不知本分始。
两柔无声,合也,一柔无声,受也。两刚必碎,激也;一刚必损,积也。故《易》取一刚一柔。是谓乎中以成天下之务,以和一身之德,君子尚之。
毋以人誉而遂谓无过。世道尚浑厚,人人有心史也。人之心史真,惟我有心史而后无畏人之心史矣。
淫怒是大恶,里面御不住气,外面顾不得人,成甚涵养?
或曰:“涵养独无怒乎?”曰:“圣贤之怒自别。”
凡智愚无他,在读书与不读书;祸福无他,在为善与不为善;贫富无他,在勤俭与不勤俭;毁誉无他,在仁恕与不仁恕。
古人之宽大,非直为道理当如此,然煞有受用处。弘器度以养德也,省怨怒以养气也,绝仇雠以远祸也。
平日读书,惟有做官是展布时。将穷居所见闻,及生平所欲为者一一试尝之,须是所理之政事各得其宜,所治之人物各得其所,才是满了本然底分量。
只见得眼前都不可意,便是个碍世之人。人不可我意,我必不可人意。不可人意者我一人,不可我意者千万人。呜呼!
未有不可千万人意而不危者也。是故智者能与世宜,至人不与世碍。
性分、职分、名分、势分,此四者,宇内之大物。性分、职分在己,在己者不可不尽;名分、势分在上,在上者不可不守。
初看得我污了世界,便是个盗跖;后看得世界污了我,便是个伯夷;最后看得世界也不污我,我也不污世界,便是个老子。
心要有城池,口要有门户。有城池则不出,有门户则不纵。
士君子作人不长进,只是不用心,不着力。其所以不用心、不着力者,只是不愧不奋。能愧能奋,圣人可至
译仅仅整夜检点,看今天说了几句关乎身心修养的话,做了几件有益于社会道德的事,内心自问是否心安理得,是否有所愧疚,便会恍然独自觉悟。如果沉溺于醉酒饱食,放纵谈笑,岂不是虚度了一天;如果言语轻率、行为妄动,蒙昧天理、顺从私欲,岂不是造孽了一天。
仅仅一个世俗的念头,就让人一生都误入歧途;仅仅一双世俗的眼光,就让人一生都错认了人。
年轻人只要想想我现在在做些什么事,最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这就会生出多少悔恨之心!多少羞愧之汗!怎么能够放过自己呢?
明亮的镜子虽然足以照见秋毫之末,但是拿着它照脸而不照手,为什么呢?因为脸自己看不见,需要借助镜子才能看见,而手是自己能看见的。镜子虽然明亮,但不如眼睛明亮,所以君子重视自知和自信。把别人的议论作为进退的依据,这是照手那样的见识;如果耳目所及的见识都依赖外物,那岂不是天下的见闻都不够用了。
义、命、法,这三者,是君子用来安身立命的,却是众人胡乱思虑的对象。顺着妄念而巧诈邪恶地谋取私利,君子以此为耻。如果不符合义理就不该做,不符合天命就不能做,不符合法律就不敢做,即使想要勉强去做,岂止是没有收获?所丧失的反而更多了。即使获得了,也不是福气。
躲避嫌疑的人,正是在寻找嫌疑;自我辩解的人,正是在自我诬陷。如果心事像重重门扉一样洞开通达,稍微有一点回邪不正,行事像八面窗户一样玲珑透明,毫无遮掩障碍,那么看见的人就会信服,听见的人就会相信。
稍微有一点无法辩白的诬陷,将会家家户户为我喊冤,人人都在为我说话。这就叫做品格高洁,不是自己刻意去洁身自好,而是别人认为你高洁。
应当做的善事,就像饮食衣服一样,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常事。人们没有听说因为祸福来决定穿衣吃饭的,但做善事却以祸福作为行动与否的标准;没有听说因为毁誉而废掉穿衣吃饭的,但做善事却以毁誉作为行动与否的标准。这仅仅是因为做善事的心不真诚罢了。如果真正真诚,还会有甘愿忍受饥寒而死,却乐于趋向善行的人。
有形象而没有实体的是画中人,想做而不能做;有实体而没有作用的是塑像,清净庄严,享受牺牲香火,却一无所为;有运动而没有知觉的是木偶,被人提举指使后才行动。这三种人,身体没有血气,心灵没有灵明,我不责备他们。
我的身体原本没有贫富贵贱、得失荣辱这些字眼,我只是个我,所以富贵贫贱、得失荣辱就像春风秋月一样,自去自来,与我的心完全不牵挂,我到底只是个我。像这样,所以可以贫可以富,可以贵可以贱,可以得可以失,可以荣可以辱。现在的人只贪图富贵,得到它一定欢喜,失去它怎么能不悲伤?得到它认为是荣耀,失去它怎么能不感到屈辱?完全是靠着虚假的景象当作真实的自身,把外物当作分内之事,这是佛道两家所讥笑的,何况我们儒家呢?我们做功夫,这是第一重要的。我惭愧不能把它告诉志同道合的人。
“本分”这两个字,妙不可言。君子安身立命不能不知道本分,知道本分,那么千姿百态万种状况,丝毫不能增加或减损。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应当让百姓得到他们的本分,得到本分,那么荣辱死生,丝毫不能产生怨恨。儿子杀父亲,臣子杀君主,都是从不知道本分开始的。
两柔相合没有声音,是融合;一柔无声,是承受。两刚相碰必然破碎,是激荡;一刚必然受损,是积累。所以《易经》取一刚一柔。这叫做用中正之道来完成天下的事务,用和谐来修养一身的德行,君子崇尚它。
不要因为别人的赞誉就认为没有过错。世道崇尚浑厚,人人都有心中的历史。人心的历史是真实的,只有我有了心中的历史,然后才不畏惧别人的心中历史。
淫邪和愤怒是大恶,里面控制不住气息,外面顾不得别人,这算什么涵养?
有人说:“涵养难道就没有愤怒吗?”回答说:“圣贤的愤怒自然不同。”
凡是智愚没有别的区别,在于读书与不读书;祸福没有别的区别,在于为善与不为善;贫富没有别的区别,在于勤俭与不勤俭;毁誉没有别的区别,在于仁恕与不仁恕。
古人的宽宏大量,不仅仅是因为道理应当如此,而且确实有受用的地方。扩大器度以培养德行,减少怨恨愤怒以培养正气,断绝仇敌以远离祸患。
平时读书,只有做官是施展抱负的时候。将隐居时所见所闻,以及平生想要做的事情一一尝试,必须使所处理的政事各得其宜,所治理的人物各得其所,这才算是满足了本然的分量。
只看到眼前的一切都不如意,就是个阻碍世事的人。别人不能顺我的意,我也一定不能顺别人的意。不顺别人意的是我一个人,不顺我意的是千万人。唉!
没有不顺千万人意而不危险的。所以智者能与世俗相宜,至人不与世俗相碍。
性分、职分、名分、势分,这四者,是天下的重大事物。性分、职分在于自己,在于自己的不能不尽力;名分、势分在于上级,在于上级的不能不遵守。
起初认为我污浊了世界,就是个盗跖;后来认为世界污浊了我,就是个伯夷;最后认为世界也不污浊我,我也不污浊世界,就是个老子。
心里要有城池,口里要有门户。有城池就不越界,有门户就不放纵。
士人君子做人不长进,只是不用心,不着力。他们之所以不用心、不着力,只是因为没有羞愧之心,没有奋发之意。能够羞愧,能够奋发,圣人也是可以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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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之言,将之心悟;有德之言,得定躬行。有道之言弘畅,有德之言亲切。有道之言如游万货之肆,有德之言如发万货之商。有道者不容不言,有德者无侯于言,虽然,未尝不言也。故曰:有德者必有言。
译有道的言论,使人内心领悟;有德的言论,使人笃定践行。有道的言论宏大畅达,有德的言论亲切恳切。有道的言论如同游览陈列万物的市场,有德的言论如同开展万物的贸易。有道的人不能不发言,有德的人不等待言语(自会流露),虽然如此,却从未停止过发言。所以说:有德行的人必定有言论。
学者说话要简重从容,循物傍事,这便是说话中涵养。
或问:“不怨不尤了,恐于事天处人上更要留心不?”曰“这天人两项,千头万绪,如何照管得来?有个简便之法,只在自家身上做,一念、-言、一事都点检得没我分毫不是,那祸福毁誉都不须理会。我无求祸之道,而祸来自有天耽借;我无致毁之道,而毁来自有人耽错,与我全不干涉。若福与誉是我应得底,我不加喜;是我幸得底,我且惺惧愧郝。况天也有力量不能底,人也有知识不到底,也要体悉他,却有一件紧要,生怕我不能格天动物。这个稍有欠缺,自怨自尤且不暇,又那顾得别个。孔子说个上不怨、下不尤,是不愿乎其外道理;孟子说个仰不愧、俯不怍,是素位而行道理。此二意常相须。
天理本自廉退,而吾又处之以疏;人欲本善夤缘,而吾又狎之以亲;小人满方寸,而君子在千里之外矣,欲身之修,得乎?故学者与天理处,始则敬之如师保,既而亲之如骨肉,久则浑化为一体。人欲虽欲乘间而入也,无从矣。
气忌盛,心忌满,才忌露。
外勍敌五:声色、贷利、名位、患难、晏安,内勍敌五:恶怒、喜好、牵缠、褊急、积惯。世君子终日被这个昏惑凌驾,此小勇者之所纳款,而大勇者之所务克也。
玄奇之疾,医以平易;英发之疾,医以深沉;阔大之疾,医以充实。不远之复,不若来行之审也。
奋始怠终,修业之贼也;缓前急后,应事之贼也;躁心浮气,畜德之贼也;疾言厉色,处众之贼也。
名心盛者必作伪。
做大官底是一样家数,做好人底是一样家数。
见义不为,又托之违众,此力行者之大戒也。若肯务实,又自逃名,不患于无术吾窃以自恨焉。
恭敬谦谨,此四字有心之善也;狎侮傲凌,此四字有心之恶也,人所易知也。至于怠忽惰慢,此四字乃无心之失耳,而丹书之戒怠胜敬者凶,论治忽者至分存亡。《大学》以傲惰同论,曾子以暴慢连语者何哉?盖天下之祸患皆起于四字,一身之罪 过皆生于四字。怠则一切苟且,忽则一切昏忘,惰则一切疏懒,慢则一切延迟,以之应事则万事皆废,以之接人则众心皆离。
古人临民如驭朽索,使人如承大祭,况接平交以上者乎?古人处事不泄迩,不忘远,况目前之亲切重大者乎?故曰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此九字即毋不敬。毋不敬三字,非但圣狂之分,存亡、治乱、死生、祸福之关也,必然不易之理也。沉心精应者,始真知之。
人一生大罪过,只在自是自私四字。
古人慎言,每云有馀不敢尽。今人只尽其馀,还不成大过,只是附会支吾,心知其非而取辨于口,不至屈人不止,则又尽有馀者之罪人也。
真正受用处,十分用不得一分,那九分都无些干系,而拼死忘生、忍辱动气以求之者,皆九分也。何术悟得他醒?可笑可叹!
贫不足羞,可差是贫而无志;贱不足恶,可恶是贱而无能;老不足叹,可叹是老而虚生;死不足悲,可悲是死而无闻。
圣人之闻善言也,欣欣然惟恐尼之,故和之以同言,以开其乐告之诚;圣人之闻过言也,引引然惟恐拂之,故内之以温色,以诱其忠告之实。何也?进德改过为其有益于我也。此之谓至知。
古者招隐逸,今也奖恬退,吾党可以愧矣,古者隐逸养道,不得已而后出,今者恬退养望,邀虚名以干进,吾党可以戒矣。
喜来时一点检,怒来时一点检,怠惰时一点检,放肆时一点检,此是省察大条款。人到此,多想不起,顾不得,一错了,便悔不及。
治乱系所用事。天下国家君子用事则治,小人用事则乱;一身德性用事则治,气习用事则乱。
难管底是任意,难防底是惯病。此处着力,便是穴上着针、痒处着手。
试点检终日说话有几句恰好底,便见所养。
业刻木如巨齿,古无文字,用以记日行之事数也。一事毕;则去一刻;事俱毕,则尽去之,谓之修业。更事则
译学者说话要简练庄重、从容不迫,顺应事物、依托事理,这便是说话中的涵养。
有人问:“做到不怨恨、不责备别人了,恐怕在顺应天意、对待人事上更要留心吧?”回答说:“这顺应天意、对待人事这两方面,千头万绪,怎么照管得过来?有个简便的方法,只在自身上下功夫,一个念头、一句话、一件事都检查得没有丝毫不是,那祸福毁誉都不必理会。我没有招致祸患的途径,而祸患来自上天偶然借给;我没有招致诋毁的途径,而诋毁来自别人偶然错怪,与我全然无关。如果福气和赞誉是我应得的,我不因此欣喜;是我侥幸得到的,我反而感到惊惧惭愧。况且上天也有力量做不到的地方,人也有知识达不到的地方,也要体谅他们。但有一件紧要的事,只怕我不能感化上天、打动人心。这个稍有欠缺,自怨自艾尚且来不及,又哪顾得上别人。孔子说的‘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是不愿求于外物的道理;孟子说的‘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是安守本分而行的道理。这两个意思常常相互需要。
天理本来廉洁退让,而我又以疏远对待它;人欲本来善于攀附,而我又以亲近对待它;小人充满了内心,而君子却在千里之外了,想要修身,能做到吗?所以学者与天理相处,开始时要像对待老师保姆那样恭敬,接着要像对待骨肉亲人那样亲近,久了就浑然融合为一体。人欲虽然想趁间隙而入,也没有办法了。
气忌旺盛,心忌自满,才忌显露。
外在的强敌有五种:声色、财利、名位、患难、安逸;内在的强敌有五种:恶怒、喜好、牵缠、偏狭急躁、积习。世间的君子终日受这些昏惑凌驾,这是小勇者的投降,而大勇者的致力克服之处。
玄奇之病,用平易来医治;英发之病,用深沉来医治;阔大之病,用充实来医治。不远而复,不如来路审慎。
开始奋发而最终懈怠,是修业的贼;前面迟缓而后面急促,是应事的贼;心躁气浮,是蓄德的贼;疾言厉色,是处众的贼。
名心盛的人必定作伪。
做大官的是一样家数,做好人的是一样家数。
见到正义的事不做,又托辞违背众人,这是力行者的大戒。如果肯务实,又自然逃避名声,不担心没有方法,我私下以此自恨。
恭敬谦谨,这四个字是有心的善;狎侮傲凌,这四个字是有心的恶,人所易知。至于怠忽惰慢,这四个字是无心的过失,而丹书的警戒说怠胜敬者凶,论治忽者至分存亡。《大学》以傲惰同论,曾子以暴慢连语,为什么呢?盖天下之祸患皆起于这四个字,一身之罪过皆生于这四个字。怠则一切苟且,忽则一切昏忘,惰则一切疏懒,慢则一切延迟,以之应事则万事皆废,以之接人则众心皆离。
古人临民如驭朽索,使人如承大祭,何况接待平交以上的人呢?古人处事不泄迩,不忘远,何况目前之亲切重大者呢?所以说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这九个字即毋不敬。毋不敬三个字,不仅是圣狂之分,存亡、治乱、死生、祸福之关,也是必然不易之理。沉心精应者,始真知之。
人一生大罪过,只在自是自私四个字。
古人慎言,每云有馀不敢尽。今人只尽其馀,还不成大过,只是附会支吾,心知其非而取辨于口,不至屈人不止,则又尽有馀者之罪人也。
真正受用处,十分用不得一分,那九分都无些干系,而拼死忘生、忍辱动气以求之者,皆九分也。何术悟得他醒?可笑可叹!
贫不足羞,可差是贫而无志;贱不足恶,可恶是贱而无能;老不足叹,可叹是老而虚生;死不足悲,可悲是死而无闻。
圣人之闻善言也,欣欣然惟恐尼之,故和之以同言,以开其乐告之诚;圣人之闻过言也,引引然惟恐拂之,故内之以温色,以诱其忠告之实。何也?进德改过为其有益于我也。此之谓至知。
古者招隐逸,今也奖恬退,吾党可以愧矣,古者隐逸养道,不得已而后出,今者恬退养望,邀虚名以干进,吾党可以戒矣。
喜来时一点检,怒来时一点检,怠惰时一点检,放肆时一点检,此是省察大条款。人到此,多想不起,顾不得,一错了,便悔不及。
治乱系所用事。天下国家君子用事则治,小人用事则乱;一身德性用事则治,气习用事则乱。
难管底是任意,难防底是惯病。此处着力,便是穴上着针、痒处着手。
试点检终日说话有几句恰好底,便见所养。
业刻木如巨齿,古无文字,用以记日行之事数也。一事毕;则去一刻;事俱毕,则尽去之,谓之修业。更事则
再刻如前,大事则大刻,谓之大业。多事则多刻,谓之广业。士农工商所业不同,谓之常业。农为士则改刻,谓之易业。古人未有一生无所业者,未有一日不修业者,故古人身修事理,而无怠惰荒宁之时,常有忧勤惕励之志。一日无事,则一日不安,惧业之不修而旷日之不可也。今也昏昏荡荡,四肢不可收拾,穷年终 日无一猷为放逸而入于禽兽者,无业之故也。人生两间,无一事可见,无一善可称,资衣藉食于人,而偷安惰行以死,可羞也已。
译再次刻木如前,大事就刻得大些,称为大业。多事就刻得多些,称为广业。士农工商所从事的职业不同,称为常业。农夫成为士人便更改刻痕,称为易业。古人没有一生没有职业的人,也没有一天不修习职业的人,所以古人修身理事,没有懈怠安逸的时候,常怀忧虑勤勉、警惕激励的心志。一天没有做事,就一天不得安宁,害怕职业不修习而虚度时日是不可以的。如今人们昏沉散漫,四肢无法约束,穷尽终年终日没有一种作为,放纵逸乐而沦为禽兽,这是没有职业的缘故。人生在世,没有一件事值得显现,没有一种善行值得称道,依靠他人供给衣食,却苟且安闲、懒惰行事直到死去,真是可羞啊。
古之谤人也,也忠厚诚笃。株林之语,何等浑涵!舆入之谣,犹道实事。后世则不然,所怨在此,所谤在彼。彼固知其所怨者未必上之非,而其谤不足以行也,乃别生一项议论,其才辨附会足以泯吾怨之之实,启人信之之心,能使被谤者不能免谤之之祸,而我逃谤人之罪。呜呼!今之谤,虽古之君子且避忌之矣。圣贤处谤无别法,只是自修,其祸福则听之耳。
处利则要人做君子,我做小人;处名则要人做小人,我做君子,斯惑之甚也。圣贤处利让利,处名让名,故淡然恬然,不与世忤。
任教万分矜持,千分点检,里面无自然根本,仓卒之际、忽突之顷,本态自然露出。是以君子慎独。独中只有这个,发出来只是这个,何劳回护,何用支吾?
力有所不能,圣人不以无可奈何者责人;心有所当尽,圣人不以无可奈何者自诿。
或问:“孔子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无乃非位素之义与?”曰:“公此问甚好。慎修君子,宁失之俭素不妨。若论大中至正之道,得之为有财,却俭不中礼,与无财不得为而侈然自奉者相去虽远,而失中则均。圣贤不讳奢之名,不贪俭之美,只要道理上恰好耳。”
寡恩曰薄,伤恩曰刻,尽事曰切,过事曰激。此四者,宽厚之所深戒也。
《易》称“道济天下”,而吾儒事业,动称行道济时,济世安民。圣人未尝不贵济也。舟覆矣,而保得舟在,谓之济可乎?
故为天下者,患知有其身,有其身不可以为天下。
万物安于知足,死于无厌。
足恭过厚,多文密节,皆名教之罪人也。圣人之道自有中正。彼乡原者,徼名惧讥、希进求荣、辱身降志,皆所不恤,遂成举世通套。虽直道清节之君子,稍无砥柱之力,不免逐波随流,其砥柱者,旋以得罪。嗟夫!佞风谀俗,不有持衡当路者一极力挽回之,世道何时复古耶?
时时体悉人情,念念持循天理。
愈进修,愈觉不长;愈点检,愈觉有非;何者?不留意作人,自家尽看得过。只日日留意向上,看得自家都是病痛。那有些好处?初头只见得人欲中过失,到久久又见得天理中过失,到无天理过失,则中行矣。又有不自然,不浑化,着色吃力,过失走出这个边境才是。圣人能立无过之地。故学者以有一善自多,以寡一过自幸,皆无志者也。急行者,只见道远而足不前;急耘者,只见草多而锄不利。
礼义之大防,坏于众人一念之苟。譬如由径之人,只为一时倦行几步,便平地踏破一条蹊径,后来人跟寻旧迹,踵成不可塞之大道。是以君子当众人所惊之事,略不动容,才干碍礼义上些须,便愕然变色,若触大刑宪然,惧大防之不可溃,而微端之不可开也。嗟夫!此众人之所谓迂,而不以为重轻者也。
此开天下不可塞之衅者,自苟且之人始也。
大行之美,以孝为第一;细行之美,以廉为第一。此二者,君子之所务敦也。然而不辨之申生,不如不告之舜;井上之李,不如受馈之鹅。此二者,孝廉之所务辨也。
吉凶祸福是天主张,毁誉予夺是人主张,立身行已是我主张。此三者,不相夺也。
不得罪于法易,不得罪于理难。君子只是不得罪于理耳。
凡在我者,都是分内底;在天在人者,都是分外底。学者要明于内外之分,则在内缺一分,便是不成人处,在外得一分,便是该知足处。
听言观行,是取人之道;乐其言而不问其人,是取善之道。
今人恶闻善言,便訑訑曰:“彼能言而行不逮言,何足取?”是弗思也。吾之听言也,为其言之有益于我耳。苟益于我,人之贤否奚问焉?衣敝枲者,市文绣;食糟糠者,市粱肉,将以人弃之乎?
取善而不用,依旧是寻常人,何贵于取?譬之八珍方丈而不下着,依然饿死耳。
有德之容深沉凝重,内充然有馀,外阒然无迹。若面目都是精神,即不出诸口,而漏泄已多矣,毕竞是养得浮浅。譬之无量人,一杯酒便达于面目。
译古人指责别人,也是忠厚诚实的。《株林》中的话语,多么含蓄蕴藉!《舆入》中的民谣,也还是陈述事实。后世却不是这样,怨恨在这里,指责却在那里。他们本来知道所怨恨的人未必是君主的过错,而他们的指责不足以施行,于是另外生出一项议论,凭借他们的才辩附会,足以掩盖我怨恨的真实情况,激起人们相信他们的心思,能使被指责的人不能免除被指责的祸患,而我却逃脱了指责别人的罪责。唉!现在的指责,即使是古代的君子也会避忌它了。圣贤面对指责没有别的办法,只是修养自身,至于祸福就听任它罢了。
面对利益时,却要求别人做君子,自己做小人;面对名声时,却要求别人做小人,自己做君子,这是迷惑到极点了。圣贤面对利益就让利,面对名声就让名,所以淡泊宁静,不与世俗相抵触。
任凭你万分矜持,千分检点,里面如果没有自然的根本,在仓促之间、突然之际,本来的面目自然会显露出来。因此君子在独处时也要谨慎。独处时只有这个(本性),表现出来也只是这个,何必劳神掩饰,何必支吾搪塞?
力量有所不能,圣人不拿无可奈何的事情去责备别人;心意有所应当尽到的,圣人不拿无可奈何的事情来自我推托。
有人问:“孔子穿黑色衣服配羔羊皮袍,白色衣服配小鹿皮袍,黄色衣服配狐狸皮袍,这难道不符合‘位素’(安于清贫)的道理吗?”回答说:“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谨慎修养的君子,宁可失之于俭朴也无妨。但如果论及大中至正的道理,得到财富却俭朴得不合礼制,与没有财富却奢侈自奉的人相比,虽然相差很远,但偏离中道则是相同的。圣贤不忌讳奢侈的名声,不贪图俭朴的美誉,只要道理上恰好合适罢了。”
恩情寡薄叫做刻薄,伤害恩情叫做刻毒,做事彻底叫做急切,做事过分叫做激切。这四种情况,是宽厚之人深深警戒的。
《易经》称“道济天下”,而我们儒家的事业,动不动就称行道济时,济世安民。圣人未曾不重视济世。船已经翻了,却还能保住船在,这能叫做济世吗?
所以治理天下的人,忧患在于知道拥有自身,拥有自身就不能治理天下。
万物安于知足,死于不知满足。
过分恭敬显得过于厚重,文饰过多节律过密,都是名教的罪人。圣人的道理自有中正。那些乡愿之人,为了求取名声、害怕讥讽、希求进身、追求荣耀,不惜辱没自身、降低志向,这些他们都不顾惜,于是形成了举世通行的套路。即使是秉持直道、清高节操的君子,稍无中流砥柱的力量,不免随波逐流,而那些中流砥柱的人,随即就会获罪。唉!谄媚的风气、阿谀的习俗,如果没有执掌权柄的人极力挽回,世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古制呢?
时时体察人情,念念遵循天理。
越是进修,越觉得自己没有长进;越是检点,越觉得自己有不对的地方;为什么呢?不留意做人,自己怎么看得过去。只有天天留意向上,才看得出自己都是毛病。那有什么好?起初只看见人欲中的过失,到后来又看见天理中的过失,到了没有天理中的过失,就合乎中道了。还有不自然、不浑化、刻意做作、费力维持的情况,过失走出这个境界才是。圣人能立于无过的境地。所以学者以有一点善行自满,以少犯一个过错自幸,都是没有志向的人。急于赶路的人,只看见路远而脚步不前;急于除草的人,只看见草多而锄头不利。
礼义的大堤防,毁于众人一念的苟且。譬如走小路的人,只因为一时疲倦少走了几步,便在平地上踏出一条小径,后来的人跟随旧迹,踩成不可堵塞的大道。因此君子在众人惊惧的事情面前,略微不动声色,只要稍微妨碍礼义,便愕然变色,如同触犯重大刑律一样,惧怕大堤防不可溃决,而细微的开端不可开启。唉!这是众人所谓的迂腐,而不认为重要的事情。
这开启天下不可堵塞的祸端的人,是从苟且之人开始的。
大行的美好,以孝为第一;小行的美好,以廉为第一。这两者,是君子所致力敦厚的。然而不辩白的申生,不如不告而行的舜;井边的李子,不如接受馈赠的鹅。这两者,是孝廉所致力辨别的。
吉凶祸福是天主张,毁誉予夺是人主张,立身行己是我主张。这三者,互不侵夺。
不得罪于法律容易,不得罪于道理难。君子只是不得罪于道理罢了。
凡是在我身上的,都是分内的事;在天的、在人的,都是分外的事。学者要明白内外之分,那么在内缺一分,就是不成人之处,在外得一分,就是该知足之处。
听言观行,是选取人才的方法;喜欢他的话而不问他的人,是选取善言的方法。
现在的人厌恶听到善言,便傲慢地说:“他能说而行不逮言,有什么值得取的?”这是不思考啊。我听取他的话,是因为他的话对我有益。如果对我有益,别人的贤与不贤何必问呢?穿破麻衣的人,买锦绣;吃糟糠的人,买粱肉,难道因为人而抛弃它吗?
选取善言而不使用,依旧是寻常人,选取有什么可贵?譬如八珍方丈却不下筷子,依然饿死罢了。
有德之人的容貌深沉凝重,内心充实有余,外表寂静无迹。如果面目都是精神,即使不出口,泄露已经很多了,毕竟是修养得浮浅。譬如量小的人,一杯酒便达于面目。
人人各有一句终身用之不尽者,但在存心着力耳。或问之,曰:“只是对症之药便是。如子张只消得存诚二字,宰我只消得警惰二字,子路只消得择善二字,子夏只消得见大二字。”
译每个人各自有一句终身受用不尽的话,关键在于存心着力罢了。有人问这话是什么,回答说:“只要是对症下药的话就是。比如子张只需要‘存诚’二字,宰我只需要‘警惰’二字,子路只需要‘择善’二字,子夏只需要‘见大’二字。”
言一也,出由之口,则信且从;出跖之口,则三令五申而人且疑之矣。故有言者,有所以重其言者。素行孚人,是所以重其言者也。不然,且为言累矣。
世人皆知笑人,笑人不妨,笑到是处便难,到可以笑人时则更难。
毁我之言可闻,毁我之人不必问也。使我有此事也,彼虽不言,必有言之者。我闻而改之,是又得一不受业之师也。使我无此事耶,我虽不辨,必有辨之者。若闻而怒之,是又多一不受言之过也。
精明世所畏也,而暴之;才能世所妒也,而市之,不没也夫!
只一个贪爱心,第一可贱可耻。羊马之于水革,蝇蚁之于腥膻,蜣螂之于积粪,都是这个念头。是以君子制欲。
清议酷于律令,清议之人酷于治狱之吏。律令所冤,赖清议以明之,虽死犹生也;清议所冤,万古无反案矣。是以君子不轻议人,惧冤之也。惟此事得罪于天甚重,报必及之。
权贵之门虽系通家知已,也须见面稀,行踪少就好。尝爱唐诗有“终日帝城里,不识五侯门”之句,可为新进之法。
闻世上有不平事,便满腔愤懑,出激切之语,此最浅夫薄子,士君子之大戒。
仁厚刻薄,是修短关;行止语默,是祸福关;勤惰俭奢,是成败关;饮食男女,是死生关。
言出诸口,身何与焉?而身亡。五味宜于口,腹何知焉?而腹病。小害大,昭昭也,而人每纵之,徇之,恣其所出,供其所入。
浑身都遮盖得,惟有面目不可掩。面目者,公之证也。即有厚貌者,卒然难做预备,不觉心中事都发在面目上。故君子无愧心则无怍容。中心之达达以此也,肺肝之视视以此也。此修己者之所畏也。
韦弁布衣,是我生初服,不愧,此生尽可以还大造。轩冕是甚物事?将个丈夫来做坏了,有甚面目对那青天白日?是宇宙中一腐臭物也,乃扬眉吐气,以此夸人,而世人共荣慕之,亦大异事。
多少英雄豪杰可与为善而卒无成,只为拔此身于习俗中不出。若不恤群谤,断以必行,以古人为契友,以天地为知己,任他千诬万毁何妨?
为人无复扬善者之心,无实称恶者之口,亦可以语真修矣。
身者,道之舆也。身载道以行,道非载身以行也。故君子道行,则身从之以进;道不行,则身从之以退。道不行而求进不已,譬之大贾百货山积不售,不载以归,而又以空舆雇钱也;贩夫笑之,贪鄙孰甚焉?故出处之分,只有工语:道行则仕, 道不行则卷而怀之。舍是皆非也。
世间至贵,莫如人品与天地参,与古人友,帝王且为之屈,天下不易其守。而乃以声色、财货、富贵、利达,轻轻将个人品卖了,此之谓自贱。商贾得奇货亦须待价,况士君子之身乎?
身以不护短为第一长进人。能不护短,则长进至矣。
世有十态,君子免焉:无武人之态(粗豪),无妇人之态(柔懦),无儿女之态(娇稚),无市井之态(贪鄙),无俗子之态(庸陋);无荡子之态(儇佻),无伶优之态(滑稽);无闾阎之态(村野),无堂下人之态(局迫),无婢子之态:(卑谄),无侦谍之态(诡暗),无商贾之态(衒售)。
作本色人,说根心话,干近情事。
君子有过不辞谤,无过不反谤,共过不推谤。谤无所损于君子也。
惟圣贤终日说话无一字差失。其馀都要拟之而后言,有馀,不敢尽,不然未有无过者。故惟寡言者寡过。
心无留言,言无择人,虽露肺肝,君子不取也。彼固自以为光明矣,君子何尝不光明?自不轻言,言则心口如一耳。
保身底是德义,害身底是才能。德义中之才能,呜呼!免矣。
恒言“疏懒勤谨”,此四字每相因。懒生疏,谨自勤。圣贤之身岂生而恶逸好劳哉?知天下皆惰慢则百务废弛,而乱亡随之矣。先正云:古之圣贤未尝不以怠惰荒宁为惧,勤励不息自强;曰惧;曰强而圣贤之情见矣,所谓忧勤惕励者也。惟忧故勤,惟惕故励。
谑非有道之言也。孔于岂
译言语是一样的,从孔子口中说出,人们就相信并听从;从盗跖口中说出,即使再三命令、多次告诫,人们还是会怀疑。所以,有言语的人,还有使言语受到重视的原因。平素的品行使人信服,这就是使言语受到重视的原因。如果不这样,就会受到言语的牵累。
世人都知道嘲笑别人,嘲笑别人倒无妨,嘲笑到恰当的地方就很难,到了可以嘲笑别人的时候则更难。
诋毁我的话可以听到,诋毁我的人不必去追究。假如我确实有这件事,他们即使不说,也一定会有人说的。我听到后改正,这又是得到了一位不用付学费的老师。假如我没有这件事,我即使不辩解,也一定会有人替我辩解的。如果听到后发怒,这就又多了一个不接受劝告的过错。
精明是世人所畏惧的,却把它显露出来;才能是世人所嫉妒的,却把它夸耀于人,这不灭亡才怪呢!
只有一个贪爱之心,是最可鄙、最可耻的。羊马对于水草,蝇蚁对于腥膻,蜣螂对于积粪,都是这个念头。因此君子要克制欲望。
清议比法律更严酷,清议的人比审理案件的官吏更严酷。法律所冤枉的,依靠清议来澄清,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清议所冤枉的,万古都无法翻案。因此君子不轻易议论别人,是害怕冤枉人。只有这件事得罪上天非常严重,报应一定会降临到他身上。
权贵之门,即使是通家之好、知己之交,也必须见面稀少,行踪隐少才好。曾经喜爱唐诗中有“终日帝城里,不识五侯门”的诗句,可以作为新晋士人的法则。
听到世上有不平之事,便满腔愤懑,说出激切的话语,这是最浅薄的人,是士君子的大忌。
仁厚与刻薄,是寿命长短的关键;行为举止与言语沉默,是祸福的关键;勤奋懒惰与节俭奢侈,是成败的关键;饮食男女,是生死的关键。
话从口中说出,身体有什么关系呢?但身体却因此灭亡。五味适合口中,腹部知道什么吗?但腹部却因此生病。小害大,明明昭昭,但人常常放纵它,顺从它,任凭它出口,供给它入口。
全身都遮盖得住,惟有面目不可掩盖。面目,是公开的证明。即使有外表厚道的人,突然之间难以做预备,不知不觉中心中的事都表现在面目上。所以君子没有愧心就没有愧色。心中的坦荡因此显现,肺腑的清晰因此显现。这是修养自己的人所畏惧的。
韦弁布衣,是我出生时的初服,不惭愧,这一生尽可以报答大自然的恩德。轩冕是什么东西?将一个大丈夫做坏了,有什么面目面对那青天白日?是宇宙中一腐臭物,却扬眉吐气,以此夸耀于人,而世人共同荣慕它,也是极大的怪事。
多少英雄豪杰可以与人为善但最终没有成就,只是因为不能将自己从习俗中拔出来。如果不顾众人的诽谤,断定一定要实行,以古人为契友,以天地为知己,任他千诬万毁有什么妨碍?
为人没有宣扬善行的人的心,没有实称恶行的人的口,也可以谈论真正的修养了。
身体,是道的车舆。身体载着道而行,道不是载着身体而行。所以君子道行,则身体跟随它前进;道不行,则身体跟随它退隐。道不行却求进不已,好比大商人百货堆积如山卖不出去,不载着回家,却又用空车雇佣钱;贩夫嘲笑他,贪婪鄙陋还有谁比得上呢?所以出处的分别,只有工语:道行则出仕,道不行则卷而怀之。除此之外都不是正确的。
世间最珍贵的,没有比得上人品的,与天地参赞,与古人交友,帝王且为之屈从,天下不能改变他的操守。却以声色、财货、富贵、利达,轻轻将个人品卖了,这叫做自贱。商贾得到奇货尚且须等待高价,何况士君子的身体呢?
身体以不护短为第一长进的人。能不护短,则长进到了极点。
世上有十种姿态,君子要避免:没有武人的姿态(粗豪),没有妇人的姿态(柔懦),没有儿女的姿态(娇稚),没有市井的姿态(贪鄙),没有俗子的姿态(庸陋);没有荡子的姿态(儇佻),没有伶优的姿态(滑稽);没有闾阎的姿态(村野),没有堂下人的姿态(局迫),没有婢子的姿态(卑谄),没有侦谍的姿态(诡暗),没有商贾的姿态(衒售)。
做本色的人,说根心的话,干近情的事。
君子有过错不推卸诽谤,无过错不反诽谤,共同过错不推卸诽谤。诽谤对君子没有什么损害。
只有圣贤终日说话没有一个字差失。其余都要斟酌后才说话,有馀,不敢尽,不然没有没有过错的。所以只有少说话的人少有过错。
心中不留言语,言语不选择人,即使露出肺腑,君子也不取。他固然自以为光明,君子何尝不光明?只是不轻易说话,说话则心口如一罢了。
保身的是德义,害身的是才能。德义中的才能,唉!免了。
常说“疏懒勤谨”,这四个字每相因。懒生疏,谨自勤。圣贤的身体难道是生来厌恶安逸喜好劳苦吗?知道天下都怠惰则百务废弛,而乱亡随之而来。先正说:古之圣贤未尝不以怠惰荒宁为惧,勤励不息自强;曰惧;曰强而圣贤之情见矣,所谓忧勤惕励者也。惟忧故勤,惟惕故励。
谑不是有道之言。孔子岂
不戏?竟是道理上脱洒。今之戏者,媟矣,即有滑稽之巧,亦近俳优之流。凝静者耻之。
译不戏?这正是在道理上洒脱超然。如今那些嬉戏的人,轻慢无礼,即使有滑稽巧妙的言辞,也接近于俳优一类。沉静庄重的人以之为耻。
无责人,自修之第一要道;能体人,养量之第一要法。
予不好走贵公之门,虽情义所关,每以无谓而止。或让予曰:“奔走贵公,得不谓其喜乎?”或曰:“惧彼以不奔走为罪也。”
予叹曰:“不然。贵公之门奔走如市,彼固厌苦之甚者见于颜面,但浑厚忍不发于声耳。徒输自己一勤劳,徒增贵公一厌恶。且入门一揖之后,宾主各无可言,此面愧郝已无发付处矣。予恐初入仕者犯于众套而不敢独异,故发明之。”
亡我者,我也。人不自亡,谁能亡之?
沾沾煦煦,柔润可人,丈夫之大耻也。君于岂欲与人乖戾? 但自有正情真味故柔嘉不是软美,自爱者不可不辨。
士大夫一身,斯世之奉弘矣。不蚕织而文绣,不耕畜而膏梁,不雇贷而本马,不商贩而积蓄,此何以故也?乃于世分毫无补,惭负两间。‘人又以大官诧市井儿,盖棺有馀愧矣。
且莫论身体力行,只听随在聚谈间曾几个说天下、国家、身心、性命正经道理?终日哓哓刺刺,满口都是闲谈乱谈。吾辈试一猛省,士君子在天地间可否如此度日?
君子慎求人。讲道问德,虽屈已折节,自是好学者事。若富贵利达向人开口,最伤士气,宁困顿没齿也。
言语之恶,莫大于造诬,行事之恶,莫大于苛刻;心术之恶,莫大于深险。
自家才德,自家明白的。才短德微,即卑官薄禄,已为难称。若已逾涘分而觖望无穷,却是难为了造物。孔孟身不遇,又当如何?
不善之名,每成于一事,后有诸长,不能掩也;而惟一不善传。君子之动可不慎与?
一日与友人论身修道理,友人曰:“吾老矣。”某曰:“公无自弃。平日为恶,即属行时干一好事,不失为改过之鬼,况一息尚存乎?”
既做人在世间,便要劲爽爽、立铮铮的。若如春蚓秋蛇,风花雨絮,一生靠人作骨,恰似世上多了这个人。
有人于此,精密者病其疏,靡绮者病其陋,繁缛者病其简,谦恭者病其倨,委曲者病其直,无能可于一世之人,奈何?曰:一身怎可得一世之人,只自点检吾身果如所病否?若以一身就众口,孔子不能,即能之,成个甚么人品?放君子以中道为从违,不以众言为忧喜。
夫礼非徒亲人,乃君子之所以自爱也;非徒尊人,乃君子之所以敬身也。
君子之出言也,如啬夫之用财;其见义也,如贪夫之趋利。
古之人勤励,今之人惰慢。勤励故精明,而德日修;惰慢故昏蔽,而欲日肆。是以圣人贵忧勤惕励。
先王之礼文用以饰情,后世之礼文用以饰伪。饰情则三千三百,虽至繁也,不害其为率真;饰伪则虽一揖一拜,已自多矣。后之恶饰伪者,乃一切苟简决裂,以溃天下之防,而自谓之率真,将流于伯子之简而不可行,又礼之贼也。
清者浊所妒也,而又激之浅之乎?其为量矣。是故君子于已讳美,于人藏疾。若有激浊之任者,不害其为分晓。
处世以讥讪为第一病痛。不善在彼,我何与焉?
余待小人不能假辞色,小人或不能堪。年友王道源危之曰:“今世居官切宜戒此。法度是朝廷的,财货是百姓的,真借不得人情。至于辞色,却是我的;假借些儿何害?”余深感之,因识而改焉。
刚、明,世之碍也。刚而婉,明而晦,免祸也夫!
君子之所持循,只有两条路:非先圣之成规,则时王之定制。此外悉邪也、俗也,君子不由。
非直之难,而善用其直之难;非用直之难,而善养其直之难。
处身不妨于薄,待人不妨于厚;责己不妨于厚,责人不妨于薄。
坐于广众之中,四顾而后语,不先声,不扬声,不独声。
苦处是正容谨节,乐处是手舞足蹈。这个乐又从那苦处来。
滑稽谈谐,言毕而左右顾,惟恐人无笑容,此所谓巧言令色者也。小人侧媚皆此态耳。小子戒之。
人之视小过也,愧作悔恨如犯大恶,夫然后能改。无伤二字,修己者之大戒也。
有过是一过,不
译不要责备别人,是自我修养的首要原则;能够体谅他人,是涵养气量的首要方法。
我不喜欢去权贵显要的门庭走动,即使是情义所关,也常常因为觉得无意义而作罢。有人劝我说:“奔走于权贵门下,难道不是让他们高兴吗?”又有人说:“是担心他们把不去奔走当作罪过。”
我感叹说:“不是这样。权贵门庭前奔走的人多如集市,他们本来就对此极为厌恶,这种厌恶已经表现在脸上,只是他们为人浑厚,忍耐着不发作罢了。白白耗费自己一份辛劳,白白增加权贵一份厌恶。况且进门作揖之后,宾主之间无话可说,这羞愧窘迫之情已经无处安放了。我担心初入仕途的人会陷入众人的俗套而不敢独自不同,所以阐明这个道理。”
毁灭我的人,正是我自己。人如果不自我毁灭,谁能毁灭他呢?
沾沾自喜、温和柔顺,看似柔和滋润讨人喜欢,这是大丈夫最大的耻辱。您难道想与人乖张对立吗?只是因为有正当的情感和真实的意趣,所以柔和美好不是软弱媚俗,懂得自爱的人不可不加以辨别。
士大夫这一身,世间供养他太丰厚了。不养蚕织布却穿着锦绣,不耕种畜牧却吃着膏粱,不借贷却拥有车马,不经商贩卖却积蓄财富,这是什么缘故呢?却对世间毫无补益,辜负了天地。世人又把大官当作市井小民炫耀,盖棺定论时还有无尽的愧疚。
暂且不论身体力行,只听听在日常聚谈中,有几个人说过天下、国家、身心、性命这些正经道理?整天喋喋不休,满口都是闲谈乱语。我们试着猛然醒悟,士君子在天地间可以这样过日子吗?
君子慎重地求人。讲求道义、询问德行,即使委屈自己、降低身份,也是好学者的本分。如果为了富贵利达向人开口,最伤害士人的气节,宁可困顿终身直到老死。
言语的恶,没有比造谣诬蔑更大的;行事的恶,没有比苛刻严酷更大的;心术的恶,没有比阴险深沉更大的。
自己的才德,自己心里明白。才短德薄,即使是低微的官职和微薄的俸禄,也已经难以胜任。如果已经超出了本分而贪求无穷,却是难为了造物主。孔孟生前不遇,又该怎么办呢?
不善的名声,往往因为一件事就形成,后来即使有诸多长处,也不能掩盖;只有那一次不善流传下来。君子的举动能不慎重吗?
一天和朋友谈论修身道理,朋友说:“我老了。”我说:“您不要自暴自弃。平日作恶,即使在临死前做一件好事,也不失为改过自新的鬼,何况还有一口气尚存呢?”
既然做人活在世间,就要刚劲爽朗、立身铮铮。如果像春蚓秋蛇、风花雨絮那样,一生靠别人做骨架,就好像世上多了一个多余的人。
有一个人,精密的人嫌他疏漏,华丽的人嫌他粗陋,繁复的人嫌他简略,谦恭的人嫌他傲慢,委曲的人嫌他直率,没有谁能让当世的人都满意,怎么办?回答说:一个人怎么可能让当世的人都满意,只要自己检点自身是否真的如别人所指责的那样?如果为了迎合众人的口舌,孔子也不能做到,即使能做到,又成了什么人品?所以君子以中庸之道作为取舍的标准,不以众人的言论作为忧愁喜悦的依据。
礼不仅仅是亲近他人,更是君子自爱的方式;不仅仅是尊重他人,更是君子敬重自身的方式。
君子说话,像吝啬的人使用钱财一样谨慎;君子见到义理,像贪婪的人追逐利益一样急切。
古人勤勉努力,今人懒惰怠慢。勤勉努力所以精明,德行日益修养;懒惰怠慢所以昏庸蒙蔽,欲望日益放纵。因此圣人重视忧虑、勤勉、警惕和激励。
先王的礼仪文饰用来修饰真情,后世的礼仪文饰用来修饰虚伪。修饰真情,那么三千三百种礼仪,即使极其繁杂,也不妨碍其率真;修饰虚伪,那么即使一揖一拜,也已经多余了。后世厌恶修饰虚伪的人,却一切苟且简略、决裂纲常,以溃坏天下的防堤,而自称率真,这将流于伯子那种简略而不可行的地步,这也是礼的祸害。
清高的人被浑浊的人嫉妒,却又激起浅薄者的反感吗?这是气量的问题。所以君子对自己讳言美德,对他人隐藏缺点。如果有激浊扬清的责任,不妨碍其明辨是非。
处世以讥讽嘲笑为第一大病。不善在对方,我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我对待小人不能假借言辞脸色,小人有时不能忍受。老友王道源警告我说:“当今做官特别应该戒除这一点。法度是朝廷的,财货是百姓的,真借不得人情。至于言辞脸色,却是我的;稍微假借一点有什么害处?”我深感他的话,因此记下并改正了。
刚直、明察,是世间的障碍。刚直而委婉,明察而含蓄,就可以免除祸患了!
君子所坚持遵循的,只有两条路:不是先圣的成规,就是当世君王的定制。除此之外都是邪说、俗见,君子不走这条路。
难的不是正直,而是善于运用正直;难的不是运用正直,而是善于涵养正直。
安身立世不妨淡薄,对待他人不妨厚道;责备自己不妨严厉,责备他人不妨宽容。
坐在众人之中,环顾四周然后说话,不抢先发声,不提高声音,不独自高声。
痛苦的地方是端正容貌、谨慎节操,快乐的地方是手舞足蹈。这种快乐正是从那种痛苦中来的。
滑稽诙谐,说完话后左右张望,只怕别人没有笑容,这就是所谓的巧言令色。小人的谄媚都是这种姿态。年轻人要引以为戒。
人看待小过错,如果感到羞愧悔恨如同犯了大恶,然后才能改正。“无伤”这两个字,是修养自己的人最大的警戒。
有过错是一个过错,不
肯认过又是一过。一认则两过都无,一不认则两过不免。彼强辩以饰非者,果何为也?
译肯承认过错,这本身又是一重过错。一旦承认,两重过错便都消失了;一旦不承认,两重过错就都难免了。那些强词夺理来掩饰错误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一友与人争,而历指其短。予曰,“于十分中,君有一分不是否?”友曰:“我难说没一二分。”予曰:“且将这一二分都没了才好责人。”
余二十年前曾有心迹双清之志,十年来有四语云:“行欲清,名欲浊;道欲进,身欲退;利欲后,害欲前;人欲丰,己欲约。”
近看来,太执着,大矫激,只以无心任自然求当其可耳。名迹一任去来,不须照管。
君子之为善也,以为理所当为,非要福,非干禄;其不为不善也,以为理所不当为,非惧祸,非远罪。至于垂世教,则谆谆以祸福刑赏为言。此天地圣王劝惩之大权,君子不敢不奉若而与众共守也,
茂林芳树,好鸟之媒也;污池浊渠,秽虫之母也,气类之自然也。善不与福期,恶不与祸招。君子见正人而合,邪人见憸夫而密。
吾观于射,而知言行矣。夫射审而后发,有定见也;满而后发,有定力也。夫言能审满,则言无不中;行能审满,则行无不得。今之言行皆乱放矢也,即中,幸耳。
蜗以涎见觅,蝉以身见黏,萤以光见获。故爱身者,不贵赫赫之名。
大相反者大相似,此理势之自然也。故怒极则笑,喜极则悲。
敬者,不苟之谓也,故反苟为敬。
多门之室生风,多口之人生祸。
磨砖砌壁不涂以垩,恶掩其真也。一垩则人谓粪土之墙矣。
凡外饰者,皆内不足者。至道无言,至言无文,至文无法。
苦毒易避,甘毒难避。晋人之壁马,齐人之女乐,越人之子女玉帛,其毒甚矣,而愚者如饴,即知之亦不复顾也。由是推之,人皆有甘毒,不必自外馈,而眈眈求之者且众焉。岂独虞人、鲁人、吴人愚哉?知味者可以惧矣。
好逸恶劳,甘食悦色,适己害群,择便逞忿,虽鸟兽亦能之。灵于万物者,当求有别,不然,类之矣。且风德麟仁,鹤清豸直,乌孝雁贞,苟择鸟兽之有知者而效法之,且不失为君子矣。可以人而不如乎?
万事都要个本意;宫室之设,只为安居;衣之设,只为蔽体;食之设,只为充饥;器之设,只为利用;妻之设,只为有后。推此类不可尽穷。苟知其本意,只在本意上求,分外的都是多了。
士大夫殃及子孙者有十:一曰优免太侈。二日侵夺太多。
三曰请托灭公。四曰恃势凌人。五曰困累乡党。六曰要结权贵,损国病人。七曰盗上剥下,以实私橐。八曰簧鼓邪说,摇乱国是。九曰树党报复,明中善人。十曰引用邪昵,虐民病国。
儿辈问立身之道。曰:“本分之内,不欠纤微;本分之外,不加毫末。今也本分弗图,而加于本分之外者,不啻千万矣。
内外之分何处别白?况敢问纤徽毫末间耶?
智者不与命斗,不与法斗,不与理斗,不与势斗。
学者事事要自责,慎无责人。人不可我意,自是我无量; 我不可人意,自是我无能。时时自反,才德无不进之理。
气质之病小,心术之病大。
童心俗态,此二者士人之大耻也。二耻不服,终不可以入君子之路。
习成仪容止甚不打紧,必须是瑟僩中发出来,才是盛德光辉。那个不严厉?不放肆庄重?不为矜持戏滤?不为媟慢?惟有道者能之,惟有德者识之。
容貌要沉雅自然,只有一些浮浅之色,作为之状,便是屋漏少工夫。
德不怕难积,只怕易累。千日之积不禁一日之累,是故君子防所以累者。
枕席之言,房闼之行,通乎四海。墙卑室浅者无论,即宫禁之深严,无有言而不知,动而不闻者。士君子不爱名节则已,如有一毫自好之心,幽独盲动可不慎与?
富以能施为德,贫以无求为德,贵以下人为德,贱以忘势为德。
入庙不期敬而自敬,入朝不期肃而自肃,是以君子慎所入也。见严师则收敛,见狎友则放恣,是以君子慎所接也。
《氓》之诗,悔恨之极也,可为士君子殷鉴,当三复之。唐诗有云:“两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又近世有名言一偶云:“一失脚为千古恨
译一位朋友与人争执,并一一列举对方的短处。我说:“在十分之中,难道你没有一分过错吗?”朋友说:“我很难说完全没有一二分过错。”我说:“暂且先把这一二分过错都去掉,才好责备别人。”
我二十年前曾有追求心迹两清的志向,近十年来有这四句话:“行为要清廉,名声要浑浊;道义要进取,自身要退让;利益要居后,祸害要居前;待人要丰厚,律己要简约。”
近来看来,这太执着,过于矫饰激切,只应以无心顺应自然,追求恰如其分罢了。名声和事迹任其去留,不必去照管。
君子做善事,认为是理所应当做的,不是为了求福,也不是为了求官;他不作恶,认为是理所不当做的,不是畏惧灾祸,也不是为了远离罪责。至于垂范世教,则谆谆以祸福刑赏来告诫。这是天地圣王劝善惩恶的大权,君子不敢不奉行并与众人共同遵守。
茂密的树林和芬芳的树木,是好鸟的媒介;污浊的池水和渠道,是秽虫的母体,这是气类自然的规律。善行不期待福报,恶行不招致灾祸。君子见到正直的人就亲近,邪僻的人见到奸佞的人就亲密。
我观察射箭,从而知道了言行的道理。射箭审视目标后才发射,是有定见;拉满弓后才发射,是有定力。言语能审视和充实,那么言语没有不中的;行为能审视和充实,那么行为没有不成功的。现在的言行都像乱射的箭,即使射中,也是侥幸罢了。
蜗牛因为唾液而被寻觅,蝉因为身体而被黏住,萤火虫因为光亮而被捕获。所以爱惜自身的人,不看重显赫的名声。
极大相反的事物往往极大相似,这是理势自然的规律。所以愤怒到极点就会笑,喜悦到极点就会悲。
敬,就是不随便的意思,所以与随便相反的就是敬。
门多的屋子容易生风,话多的人容易招祸。
磨砖砌墙不涂白灰,是厌恶掩盖其真实本色。一旦涂上白灰,人们就会说这是粪土之墙了。
凡是外表装饰的,都是内心不足的。最高的道理没有言语,最好的言语没有文采,最好的文采没有法度。
苦毒容易躲避,甘毒难以躲避。晋国的璧马,齐国的女乐,越国的子女玉帛,它们的毒性很大,但愚昧的人却像吃糖一样喜欢,即使知道了也不顾惜。由此推论,人都有甘毒,不一定从外面馈赠,而且贪求的人很多。难道只有虞人、鲁人、吴人愚昧吗?懂得滋味的人可以警惕了。
好逸恶劳,贪图美食美色,只顾自己损害群体,选择便利发泄愤怒,即使是鸟兽也能做到。万物中灵秀的人,应当寻求区别,不然,就同类了。况且风德麟仁,鹤清豸直,乌孝雁贞,如果选择鸟兽中有知者而效法,也不失为君子。难道人可以不如它们吗?
万事都要有个本意;宫室的设立,只是为了安居;衣服的设立,只是为了蔽体;食物的设立,只是为了充饥;器物的设立,只是为了利用;妻子的设立,只是为了有后代。推此类不可穷尽。如果知道其本意,只在本意上追求,分外的都是多余的。
士大夫殃及子孙的有十种:一是优免太奢侈。二是侵夺太多。三是请托灭公。四是恃势凌人。五是困累乡党。六是要结权贵,损害国家伤害百姓。七是盗取上级剥削下级,以充实私囊。八是鼓吹邪说,摇乱国是。九是树党报复,暗中陷害善人。十是引用邪昵,虐待百姓损害国家。
儿辈问立身之道。回答说:“本分之内,不欠丝毫;本分之外,不加毫末。现在本分不图,而在本分之外增加的,不止千万倍了。
内外之分在哪里区别?何况敢问纤微毫末之间呢?
智者不与命运争斗,不与法律争斗,不与道理争斗,不与权势争斗。
学者事事要自责,千万不要责备别人。别人不符合我的意思,自然是我度量小;我不符合别人的意思,自然是我能力不足。时时自我反省,才德没有不进步的理。
气质之病小,心术之病大。
童心和俗态,这是士人的大耻。这两种耻辱不服,终究不能进入君子之路。
习成的仪容举止并不重要,必须是瑟僩中发出来的,才是盛德光辉。那个不严厉?不放肆庄重?不为矜持戏滤?不为媟慢?只有有道者能之,只有有德者识之。
容貌要沉雅自然,只有一些浮浅之色,作为之状,便是屋漏少工夫。
德不怕难积,只怕易累。千日之积不禁一日之累,所以君子防所以累者。
枕席之言,房闼之行,通乎四海。墙卑室浅者无论,即宫禁之深严,无有言而不知,动而不闻者。士君子不爱名节则已,如有一毫自好之心,幽独盲动可不慎与?
富以能施为德,贫以无求为德,贵以下人为德,贱以忘势为德。
入庙不期敬而自敬,入朝不期肃而自肃,所以君子慎所入也。见严师则收敛,见狎友则放恣,所以君子慎所接也。
《氓》之诗,悔恨之极也,可为士君子殷鉴,当三复之。唐诗有云:“两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又近世有名言一偶云:“一失脚为千古恨
,再回头是百年身。”此语足道《氓》诗心事,其曰亦已焉哉。所谓何嗟及矣,无可奈何之辞也。
译再回头已是百年身。”这句话足以道出《氓》这首诗中的心事,其中所说的“亦已焉哉”,也就是所谓的“何嗟及矣”,是无可奈何的言辞。
平生所为,使怨我者得以指摘,爱我者不能掩护,此省身之大惧也。士君于慎之。故我无过,而谤语滔天不足谅也,可谈笑而受之;我有过,而幸不及闻,当寝不贴席、食不下咽矣。
是以君子贵无恶于志。
谨言慎动,省事清心,与世无碍,与人无求,此谓小跳脱。
身要严重,意要安定,色要温雅,气要和平,语要简切,心要慈祥,志要果毅,机要缜密。
善养身者,饥渴、寒暑、劳役,外感屡变,而气体若一,未尝变也;善养德者,死生、荣辱、夷险,外感屡变,而意念若一,未尝变也。夫藏令之身,至发扬时而解〔亻亦〕;长令之身,至收敛时而郁阏,不得谓之定气。宿称镇静,至仓卒而色变;宿称淡泊,至纷华而心动,不得谓之定力。斯二者皆无养之过也。
里面要活泼于规短之中,无令怠忽;外面要溜脱于礼法之中,无今矫强。
四十以前养得定,则老而愈坚;养不定,则老而愈坏。百年实难,是以君子进德修业贵及对也。
涵养如培脆萌,省察如搜田蠹,克治如去盘根。涵养如女子坐幽闺,省察如逻卒缉奸细,克治如将军战勍敌。涵养用勿忘勿助工夫,省察用无怠无荒工夫,克治用是绝是忽工夫。
世上只有个道理是可贪可欲的,初不限于取数之多,何者?
所性分定原是无限量的,终身行之不尽。此外都是人欲,最不可萌一毫歆羡心。天之生人各有一定的分涯,圣人制人各有一定的品节,譬之担夫欲肩舆,丐人欲鼎食,徒尔劳心,竟亦何益?嗟夫!篡夺之所由生,而大乱之所由起,皆耻其分内之不足安,而惟见分外者之可贪可欲故也。故学者养心先要个知分。
知分者,心常宁,欲常得,所欲得自足以安身利用。
心术以光明笃实为第一,容貌以正大老成为第一,-言语以简重真切为第一。
学者只把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时时留心,件件努力,便骎骎乎圣贤之域。非此二者,皆是对外物,皆是妄为。
进德莫如不苟,不苟先要个耐烦。今人只为有躁心而不耐烦,故一切苟且卒至破大防而不顾,弃大义而不为,其始皆起于一念之苟也。
不能长进,只为昏弱两字所苦。昏宜静以澄神,神定则渐精明;弱宜奋以养气,气壮则渐强健。
一切言行,只是平心易气就好。
恣纵既成,不惟礼法所不能制,虽自家悔恨,亦制自家不得。善爱人者,无使恣纵;善自爱者,亦无使恣纵。
天理与人欲交战时,要如百战健儿,九死不移,百折不回,其奈我何?如何堂堂天君,却为人欲臣仆?内款受降,腔子中成甚世界?
有问密语者嘱曰:“望以实心相告!”余笑曰:“吾内有不可瞒之本心,上有不可欺之天日,在本人有不可掩之是非,在通国有不容泯之公论,一有不实,自负四愆矣。何暇以貌言诳门下哉?”
士君子澡心浴德,要使咳唾为玉,便溺皆香,才见工夫圆满。若灵台中有一点污浊,便如瓜蒂藜芦,入胃不呕吐尽不止,
岂可使一刻容留此中耶?夫如是,然后圂涵厕可沉,缁泥可入。
与其抑暴戾之气,不若养和平之心;与其裁既溢之恩,不若绝分外之望;与其为后事之厚,不若施先事之簿;与其服延年之药,不若守保身之方。
猥繁拂逆,生厌恶心,奋守耐之力;柔艳芳浓,生沾惹心,奋跳脱之力;推挽冲突,生随逐心,奋执持之力;长途末路,生衰歇心,奋鼓舞之力;急遽疲劳,生苟且心,奋敬慎之力。
进道入德莫要于有恒。有恒则不必欲速,不必助长,优优渐渐自到神圣地位。故天道只是个恒,每日定准是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分毫不损不加,流行不缓不急,而万古常存,万物得所。只无恒了,万事都成不得。余最坐此病。古人云:“有勤心,无远道。”只有人胜道,无道胜人之理。
士君子只求四真:真心、真口、真耳、真眼。真心,无妄念;真口,无杂语;真耳,无邪闻;真眼,无错识。
译平生所做的事,让怨恨我的人得以指责,喜爱我的人无法遮掩,这是反省自身时最恐惧的事。士人君子要对此谨慎。所以,如果我无过错,即使诽谤之声滔天也不值得计较,可以谈笑间接受;如果我有过错,幸好没被听到,应当睡觉不安枕、吃饭不下咽。
因此,君子以志向中没有恶念为贵。
言语谨慎、行动小心,减少事务、清净内心,与世俗没有冲突,对他人没有索取,这叫做小跳脱。
身体要庄重严肃,心意要安定,神色要温和雅致,气息要平和,言语要简洁确切,心地要慈祥,意志要果敢坚毅,思虑要缜密。
善于修养身体的人,饥渴、寒暑、劳役,外来的侵扰屡次变化,但身体状态始终如一,未曾改变;善于修养品德的人,生死、荣辱、安危,外来的侵扰屡次变化,但意念始终如一,未曾改变。那些平时收敛身体的人,到了需要发扬时便松懈;那些平时放纵身体的人,到了需要收敛时便郁结,这不能叫做气定。平时被称为镇静的人,遇到仓促之事便脸色改变;平时被称为淡泊的人,遇到繁华之事便心动,这不能叫做定力。这两种情况都是缺乏修养的过错。
内心要在规矩法度中保持活泼,不让懈怠疏忽;外表要在礼法中保持洒脱,不让矫揉造作。
四十岁以前修养得稳固,那么年老时更加坚定;修养得不稳固,那么年老时更加败坏。百年人生实在艰难,所以君子增进品德、修习学业贵在及时。
涵养如同培育脆弱的嫩芽,省察如同搜索田间的蛀虫,克治如同去除盘结的树根。涵养如同女子坐在幽静的闺房,省察如同巡逻的士兵缉拿奸细,克治如同将军与强敌作战。涵养要用“勿忘勿助”的功夫,省察要用“无怠无荒”的功夫,克治要用“是绝是忽”的功夫。
世上只有道理是可贪求、可欲望的,起初并不局限于获取数量的多少,为什么呢?
本性所规定的分限原本是没有极限的,终身践行也无穷尽。除此之外都是人欲,最不可萌发丝毫羡慕之心。上天生人各自有一定的分限,圣人制定人伦各自有一定的品级节度,譬如挑夫想坐轿子,乞丐想享用美食,徒然劳心,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唉!篡夺由此产生,大乱由此兴起,都是因为以本分内的不足为耻,而只看见本分外的东西可贪可欲的缘故。所以学者修养心性首先要懂得本分。
懂得本分的人,内心常安宁,欲望常满足,欲望得到满足自然足以安身立命、利用万物。
心术以光明笃实为第一,容貌以正大老成为第一,言语以简重真切为第一。
学者只把本性所固有的、职分所应当做的;时时留心,件件努力,便渐渐接近圣贤的境界。不是这两者,都是对外物的追求,都是妄为。
增进品德没有比不马虎更重要的,不马虎首先要能耐烦。现在的人只因为有急躁之心而不能耐烦,所以一切苟且,最终导致破坏大防而不顾,抛弃大义而不为,其开始都起于一念的苟且。
不能长进,只因为被“昏”和“弱”两个字所苦。昏沉适宜用静来澄澈精神,精神安定便渐渐精明;软弱适宜用奋发来培养正气,正气壮盛便渐渐强健。
一切言行,只要平心易气就好。
放纵一旦养成,不仅礼法不能制约,即使自己悔恨,也制约不了自己。善于爱护别人的人,不让他放纵;善于自爱的人,也不让自己放纵。
天理与人欲交战时,要像百战勇士,九死不移,百折不回,它能把我怎么样?为什么堂堂的天君,却做人欲的臣仆?内心投降,胸中成了什么世界?
有人询问隐秘的话嘱咐说:“希望以真心相告!”我笑着说:“我内心有不可隐瞒的本心,上有不可欺骗的天日,在本人有不可掩盖的是非,在天下有不容泯灭的公论,一旦不实,就自负四种罪过了。哪有空闲用虚假的言语欺骗门下之人呢?”
士人君子洗涤心灵、沐浴德行,要使咳唾都变成玉石,便溺都散发香气,这才见到功夫圆满。如果灵台中有一点污浊,便如同瓜蒂、藜芦,进入胃中不呕吐干净不停止,
岂能让它一刻停留在此呢?像这样,然后厕所可以沉溺,黑泥可以进入。
与其抑制暴戾之气,不如培养和平之心;与其裁减已经溢出的恩惠,不如断绝本分外的期望;与其为后事准备丰厚,不如在事前施予微薄;与其服用延年益寿的药,不如遵守保养身体的方法。
繁杂违逆,产生厌恶之心,要奋起坚守忍耐的力量;柔美艳丽芬芳浓郁,产生沾惹之心,要奋起跳脱的力量;推挽冲突,产生追随之心,要奋起执持的力量;长途末路,产生衰歇之心,要奋起鼓舞的力量;急遽疲劳,产生苟且之心,要奋起敬慎的力量。
进道入德没有比有恒心更重要的。有恒心就不必急于求成,不必拔苗助长,优游渐渐自然达到神圣的地位。所以天道只是个恒,每天定准是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分毫不损不加,流行不缓不急,而万古常存,万物各得其所。只要没有恒心,万事都成不了。我最坐受此病。古人说:“有勤心,无远道。”只有人胜道,没有道胜人的道理。
士人君子只求四真:真心、真口、真耳、真眼。真心,没有妄念;真口,没有杂语;真耳,没有邪闻;真眼,没有错识。
愚者人笑之,聪明者人疑之。聪明而愚,其大智也。夫《诗》云“靡哲不愚”,则知不愚非哲也。
译愚笨的人被人嘲笑,聪明的人被人猜疑。聪明却表现得愚笨,这才是真正的智慧。《诗经》说“没有智者不愚”,由此可知,不愚笨就不是真正的智者。
以精到之识,用坚持之心,运精进之力,便是金石可穿,豚鱼可格,更有甚么难做之事功?难造之圣神?士君子碌碌一生,百事无成,只是无志。
其有善而彰者,必其有恶而掩者也。君子不彰善以损德,不掩恶以长慝。
余日日有过,然自信过发吾心,如清水之鱼,才发即见,小发即觉,所以卒不得遂其豪悍,至流浪不可收拾者。胸中是非,原先有以照之也。所以常发者何也?只是心不存,养不定。
才为不善,怕污了名儿,此是徇外心,苟可瞒人,还是要做;才为不善,怕污了身子,此是为己心,即人不知,成为人疑谤,都不照管。是故欺大庭易,欺屋漏难;欺屋漏易,欺方寸难。
吾辈终日不长进处,只是个怨尤两字,全不反己。圣贤学问,只是个自责自尽,自责自尽之道原无边界,亦无尽头。若完了自家分数,还要听其在天在人,不敢怨尤。况自家举动又多鬼责人非底罪过,却敢怨尤耶?以是知自责自尽底人,决不怨尤;怨尤底人,决不肯自责自尽。吾辈不可不自家一照看,才照看,便知天人待我原不薄,恶只是我多惭负处。
果是瑚琏,人不忍以盛腐殠;果是荼蓼,人不肯以荐宗祊;履也,人不肯以加诸首;冠也,人不忍以籍其足。物犹然,而况于人乎?荣辱在所自树,无以致之,何由及之?此自修者所 当知也。
无以小事动声色,亵大人之体。
立身行已,服人甚难,也要看甚么人不服,若中道君子不服,当蚤夜省惕。其意见不同、性术各别、志向相反者,只要求我一个是,也不须与他别自理会。
其恶恶不严者,必有恶于己者也;其好善不亟者,必无善于已者也。仁人之好善也,不啻口出;其恶恶也,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孟子曰:“无羞恶之心,非人也。”则恶恶亦君子所不免者,但恐为己私,作恶在他人,非可恶耳。若民之所恶而不恶;谓为民之父母可乎?
世人胡涂,只是抵死没自家不是,却不自想,我是尧、舜乎?果是尧、舜,真是没一毫不是?我若是汤武,未反之前也有分毫错误。如何盛气拒人,巧言饰已,再不认一分过差耶?
懒散二字,立身之贼也。千德万业,日怠废而无成;干罪万恶,日横恣而无制,皆此二字为之。西晋仇礼法而乐豪放,病本正在此安肆日偷。安肆,懒散之谓也。此圣贤之大成也。
甚么降伏得此之字,日勤慎。勤慎者,敬之谓也。
不难天下相忘,只怕一人窃笑。夫举世之不闻道也久矣,而闻道者未必无人。苟为闻道者所知,虽一世非之可也;苟为闻道者所笑,虽天下是之,终非纯正之学。故曰: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有识之君子必不以众悦博一笑也。
以圣贤之道教人易,以圣贤之道治人难,以圣贤之道出口易,以圣贤之道躬行难;以圣贤之道奋始易,以圣贤之道克终难;以圣贤之道当人易,以圣贤之道慎独难;以圣贤之道口耳易,以圣贤之道心得难;以圣贤之道处常易,以圣贤之道处变难。过此六难,真到圣贤地步。区区六易,岂不君子路上人?
终不得谓笃实之士也。
山西臬司书斋,余新置一榻铭于其上左曰:“尔酣馀梦,得无有宵征露宿者乎?尔灸重衾,得无有抱肩裂肤者乎?古之人卧八埏于襁褓,置万姓于衽席,而后突然得一夕之安。呜呼!
古之人亦人也夫?古之民亦民也夫?“右曰:”独室不触欲,君子所以养精;独处不交言,君子所以养气;独魂不着碍,君子所以养神;独寝不愧衾,君子所以养德。“
慎者之有馀,足以及人;不慎者之所积,不能保身。
近世料度人意,常向不好边说去,固是衰世人心无忠厚之意。然土君子不可不自责。若是素行孚人,便是别念头人亦向好边料度,何者?所以自立者,足信也。是故君子慎所以立。
人不自爱,则无所不为;过于自爱,则一无可为。自爱者,先占名,实利于天下国家,而迹不足以白其心则不为;自爱者,先占利,有利于
译凭借精微透彻的见识,运用坚持不懈的心志,发挥勤奋进取的力量,即便是金石也能穿透,豚鱼也能感通,还有什么难做的事功?难成的圣神境界呢?士人君子平庸碌碌一生,百事无成,只是因为没有志向。
那些有善行而彰显的人,必定是有恶行而掩盖的人。君子不彰显善行来损害德行,不掩盖恶行来助长邪恶。
我每天都有过错,然而自信过错发自内心,就像清水中的鱼,刚发生就能看见,稍微发生就能觉察,所以终究不能让它肆意妄为,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胸中的是非,原先就有东西来照亮它。为什么常常犯错呢?只是心不能存养,修养不能安定。
刚做了不善的事,怕玷污了名声,这是迎合外物的心,只要能瞒过人,还是想要去做;刚做了不善的事,怕玷污了自身,这是为了自己的心,即使别人不知道,被人怀疑诽谤,都不在乎。因此欺骗大众容易,欺骗隐蔽处难;欺骗隐蔽处容易,欺骗内心难。
我们这些人整天没有长进的地方,只是一个“怨尤”二字,完全不反省自己。圣贤的学问,只是一个“自责自尽”,自责自尽的道理原本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如果完成了自己的本分,还要听任它在天在人,不敢怨尤。何况自己的举动大多有鬼责人非的罪过,却敢怨尤吗?由此可知,自责自尽的人,决不怨尤;怨尤的人,决不肯自责自尽。我们不可不自我审视,一旦审视,便知道天地人对待我原本不薄,恶只是我多有惭愧辜负的地方。
如果是瑚琏这样的宝物,人们不忍心用它来盛放腐臭之物;如果是荼蓼这样的恶草,人们不肯用它来祭祀宗庙;如果是鞋,人们不肯把它戴在头上;如果是帽子,人们不忍心把它垫在脚下。物品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荣辱在于自己树立,没有方法招致它,怎么能达到它呢?这是自我修养的人所应当知道的。
不要因小事而改变脸色声音,亵渎大人的体统。
立身行事,使人信服很难,也要看是什么人不信服,如果是中道君子不服,应当早晚反省警惕。那些意见不同、性情术数各别、志向相反的人,只要求我一个是非分明,也不必与他们另作理会。
那些厌恶恶行不严厉的人,必定对自己有厌恶之处;那些喜好善行不急切的人,必定对自己没有善行。仁人喜好善行,不只是口头说说;他们厌恶恶行,将其驱逐到四方蛮夷之地,不与他们共处中原。孟子说:“没有羞恶之心,就不是人。”那么厌恶恶行也是君子所不能免的,只是担心为了私利,把恶行加在别人身上,并非不可厌恶。如果民众所厌恶的,自己却不厌恶;还能称为民众的父母吗?
世人糊涂,只是抵死不承认自己的不是,却不自我思考,我是尧、舜吗?如果是尧、舜,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是吗?我如果是汤武,在反省之前也有分毫错误。为什么盛气凌人拒绝他人,巧言修饰自己,再不承认一分过错呢?
懒散二字,是立身的祸害。千种德行万项事业,日渐懈怠废弃而无成;千种罪过万种恶行,日渐横行恣意而无节制,都是这两个字造成的。西晋仇视礼法而乐于豪放,病根正在于此安逸放肆、日渐偷安。安逸放肆,就是懒散的意思。这是圣贤的大忌。
什么能降伏这个“懒”字?日勤慎。勤慎,就是敬的意思。
不难天下人互相遗忘,只怕一人暗中嘲笑。天下人不闻道已经很久了,而闻道的人未必没有。如果被闻道的人所知,即使一世非议他也可以;如果被闻道的人所笑,即使天下人肯定他,终究不是纯正的学问。所以说:众人都喜欢他,做士人的人嘲笑他,有见识的君子必定不会用众人的喜欢来博取一笑。
用圣贤之道教导人容易,用圣贤之道治理人难;用圣贤之道说出容易,用圣贤之道亲身实行难;用圣贤之道开始容易,用圣贤之道坚持到底难;用圣贤之道面对众人容易,用圣贤之道慎独难;用圣贤之道口耳相传容易,用圣贤之道心得难;用圣贤之道处理平常事容易,用圣贤之道处理变故难。过了这六难,才真到圣贤的地步。区区六易,难道不是君子路上的人吗?
终究不能称为笃实之士。
山西臬司书斋,我新置了一张榻,在上面左边刻铭说:“你酣睡余梦,难道没有夜间赶路露宿的人吗?你烤火盖重被,难道没有抱肩裂肤的人吗?古人卧于襁褓之中,将万姓置于枕席之上,然后突然得到一夜的安宁。唉!
古人也是人吗?古时的百姓也是百姓吗?”右边说:“独居不触犯欲望,是君子用来养精的方法;独处不交谈,是君子用来养气的方法;独魂不受到阻碍,是君子用来养神的方法;独寝不愧被褥,是君子用来养德的方法。”
谨慎的人有所多余,足以惠及他人;不谨慎的人所积累的,不能保全自身。
近世揣度人意,常往坏处说去,固然是衰世人心没有忠厚之意。然而士君子不可不自责。如果是平时行为使人信服,即使是别有念头的人也会往好处揣度,为什么呢?因为自立的人,足以让人信任。所以君子谨慎自己的立身。
人不自我爱惜,就会无所不为;过于自我爱惜,就一无可为。自我爱惜的人,先占取名声,实际有利于天下国家,而事迹不足以表白其心就不做;自我爱惜的人,先占取利益,有利于
天下国家,而有损于富贵利达则不为。上之者即不为富贵利达,而有累于身家妻子则不为。天下事待其名利两全而后为之,则所为者无几矣。
译治理天下国家,如果会损害富贵利达,就不去做。那些高尚的人,即使不是为了追求富贵利达,但如果会连累自身、家庭和妻儿,也不去做。天下的事情,非要等到名利两全才去做,那么能做的事就很少了。
与其喜闻人之过,不若喜闻已之过;与其乐道己之善,不若乐道人之善。
要非人,先要认的自家是个甚么人;要认的自家,先看古人是个甚么人。
口之罪大于百体,一进去百川灌不满,一出来万马追不回。
家长不能令人敬,则教令不行?不能令人爱,则心志不孚。
自心得者,尚不能必其身体力行,自耳目入者,欲其勉从而强改焉,万万其难矣。故三达德不恃知也,而又欲其仁;不恃仁也,而又欲其勇。
合下作人自有作人道理,不为别个。
认得真了,便要不候终日,坐以待旦,成功而后止。
人生惟有说话是第一难事。
或问修己之道。曰:“无鲜克有终。”问治人之道。曰:“无忿疾于顽。”
人生天地间,要做有益于世底人。纵没这心肠、这本事,也休作有损于世底人。
说话如作文字,字在心头打点过,是心为草稿而口誊真也,犹不能无过,而况由易之言,真是病狂丧心者。
心不坚确,志不奋扬,力不勇猛,而欲徒义改过,虽千悔万悔,竞无补于分毫。
人到自家没奈自家何时,便可恸哭。
福莫美于安常,祸莫危于盛满。天地间万物万事未有盛满而不衰者也。而盛满各有分量,惟智者能知之。是故卮以一勺为盛满,瓮以数石为盛满;有瓮之容而怀勺之惧,则庆有馀矣。
祸福是气运,善恶是人事。理常相应,类亦相求。若执福善祸淫之说,而使之不爽,则为善之心衰矣。大叚气运只是偶然,故善获福、淫获祸者半,善获祸、淫获福者亦半,不善不淫而获祸获福者亦半,人事只是个当然。善者获福,吾非为福而修善;淫者获祸,吾非为祸而改淫。善获祸而淫获福,吾 宁善而处祸,不肯淫而要福。是故君子论天道不言祸福,论人事不言利害。自吾性分当为之外,皆不庸心,其言祸福利害,为世教发也。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来有无所畏而不亡者也。天子者,上畏天,下畏民,畏言官于一时,畏史官于后世。百官畏君,群吏畏长吏,百姓畏上,君子畏公议,小人畏刑,子弟畏父兄,卑幼畏家长。畏则不敢肆而德以成,无畏则从其所欲而及于祸。
非生知,安行之?圣人未有无所畏而能成其德者也。
物忌全盛,事忌全美,人忌全名。是故天地有欠缺之体,圣贤无快足之心。而况琐屑群氓,不安浅薄之分,而欲满其难厌之欲,岂不安哉?是以君子见益而思损,持满而思溢,不敢恣无涯之望。
静定后看自家是甚么一个人。
少年大病,第一怕是气高。
余参政东藩日,与年友张督粮临碧在座。余以朱判封笔浓字大,临碧曰:“可惜!可惜!”余擎笔举手曰:“年兄此一念,天下受其福矣。判笔一字所费丝毫朱耳,积日积岁,省费不知几万倍。克用朱之心,万事皆然。天下各衙门积日积岁省费又不知几万倍。且心不侈然自放,足以养德;财不侈然浪费,足以养福。不但天物不宜暴殄,民膏不宜慢弃而已。夫事有重于费者,过费不为奢;省有不废事者,过省不为吝。”余在抚院日,不俭于纸,而戒示吏书片纸皆使有用。比见富贵家子弟,用财货如泥沙,长馀之惠既不及人,有用之物皆弃于地,胸中无不忍一念,口中无可惜两字。人或劝之,则曰:“所值几何?”余尝号为沟壑之鬼,而彼方侈然自以为大手段,不小家势。痛哉!
儿曹志之。
言语不到千该万该,再休开口。
今人苦不肯谦,只要拿得架子定,以为存体。夫子告子张从政,以无小大、无众寡、无敢慢为不骄,而周公为相,吐握下白屋甚者。父师有道之君,子不知损了甚体?若名分所在,自是贬损不得。
过宽杀人,过美杀身。是以君子不纵民情以全之也,不盈己欲以生之也。
闺门之事可传,而后知君子之家法矣;近习之人起敬,而后知君子之身法矣。其作用处只是无不敬。
宋儒纷纷聚讼语且莫理会,只理会自家何等简径。
各自责,则
译与其喜欢听别人的过错,不如喜欢听自己的过错;与其乐于宣扬自己的善行,不如乐于宣扬别人的善行。
想要非议别人,先要认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要认清自己,先看古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口舌的罪过比身体其他部位都大,一旦说出去,像百川灌入也填不满,像万马追赶也追不回。
家长如果不能让人尊敬,那么教令就无法推行;如果不能让人喜爱,那么心志就无法使人信服。
从内心领悟的道理,尚且不能保证身体力行;从耳目感官进入的知识,想要勉强顺从并强行改正,那是万万难以做到的。所以三种通达的德行不依赖智慧,又希望具备仁爱;不依赖仁爱,又希望具备勇敢。
一开始做人自有做人的道理,不是为了别人。
认清真相后,就不要等待整天,要坐着等待天亮,直到成功才停止。
人生之中,说话是第一件难事。
有人问修养自身的道理。回答说:“很少有人能坚持到底。”问治理他人的道理。回答说:“不要对顽固的人产生愤恨。”
人生在天地之间,要做对世间有益的人。即使没有这样的心肠和本事,也不要成为对世间有害的人。
说话如同写文章,字在心头斟酌过,是心为草稿而口誊写正文,尚且不能没有过错,何况轻率而言,真是病狂丧心之人。
心志不坚定,志向不昂扬,力量不勇猛,却想空谈义理来改正过错,即使千悔万悔,终究对分毫都没有补益。
人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便可痛哭流涕。
福气没有比安于平常更好的,祸患没有比盛极而满更危险的。天地间的万物万事,没有盛极而满却不衰败的。而盛极而满各有其限度,只有智者能知晓。因此,酒杯以一勺为盛满,瓮以数石为盛满;有瓮的容量却怀着勺子的戒惧,那么喜庆就有余了。
祸福是气运,善恶是人事。道理常常相应,同类也相互吸引。如果执着于福善祸淫的说法,并使之丝毫不差,那么为善之心就会衰退。大体上气运只是偶然,所以善人得福、恶人得祸的占一半,善人得祸、恶人得福的也占一半,不善不恶而得祸得福的也占一半,人事只是个当然。善人得福,我不是为了福而修善;恶人得祸,我不是为了祸而改恶。善人得祸而恶人得福,我宁愿为善而身处祸患,也不肯作恶而求取福报。所以君子谈论天道不谈祸福,谈论人事不谈利害。除了本性分内应当做的事之外,都不放在心上,那些谈论祸福利害的话,是为了教化世人而发的。
从天子到平民,没有无所畏惧而不灭亡的。天子,上畏天,下畏民,一时畏言官,后世畏史官。百官畏君主,群吏畏长官,百姓畏上级,君子畏公议,小人畏刑罚,子弟畏父兄,卑幼畏家长。畏惧就不敢放肆而德行得以成就,无畏就顺从自己的欲望而招致祸患。
不是生而知之,怎能安于实行呢?圣人没有无所畏惧而能成就其德行的。
事物忌讳全盛,事情忌讳全美,人忌讳全名。所以天地有欠缺的形体,圣贤没有满足的心。何况琐碎的众人,不安于浅薄的本分,却想满足难以餍足的欲望,难道能安定吗?所以君子见到增益就想到减损,持守满盈就想到溢出,不敢放纵无边的奢望。
静定之后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少年的大毛病,第一怕是气高。
我担任东藩参政时,与同年好友张督粮临碧在座。我用朱判封笔,字写得浓大,临碧说:“可惜!可惜!”我举起笔说:“年兄这一念,天下受其福了。判笔一字所费的朱砂不过丝毫,积日积岁,节省的费用不知几万倍。克制用朱之心,万事皆然。天下各衙门积日积岁节省的费用又不知几万倍。而且心不奢侈放纵,足以涵养德行;财不奢侈浪费,足以涵养福气。不仅天物不宜暴殄,民脂民膏不宜轻弃而已。凡事有重于费用的,过度花费不算奢侈;节省有不废事的,过度节省不算吝啬。”我在抚院时,不吝啬纸张,但告诫吏书片纸都要有用。近来见到富贵家子弟,用财货如泥沙,多余的恩惠既不及人,有用的物品都丢弃在地上,胸中没有不忍的念头,口中没有可惜两个字。有人劝他们,就说:“值多少钱?”我曾称他们为沟壑之鬼,而他们却奢侈地自以为是大手段,不小家气派。痛心啊!
儿辈们要记住。
言语不到千该万该,再休开口。
今人苦不肯谦让,只要拿定架子,以为保持体面。夫子告诉子张从政,以无小大、无众寡、无敢慢为不骄,而周公为相,吐哺握发,礼贤下士,甚至对待白屋之士。父师有道之君,子不知损了甚体?若名分所在,自是贬损不得。
过宽杀人,过美杀身。所以君子不纵容民情以保全它,不满足己欲以生存。
闺门之事可传,而后知君子之家法矣;近习之人起敬,而后知君子之身法矣。其作用处只是无不敬。
宋儒纷纷聚讼语且莫理会,只理会自家何等简径。
各自责,则
手容恭,足容重,头容直,口容止,坐如尸,立如斋,俨若思,目无狂视,耳无倾听,此外景也。外景是整齐严肃,内景是斋庄中正,未有不整齐严肃而能斋庄中正者。故捡束五宫百体,只为收摄此心。此心若从容和顺于礼法之中,则曲肱指掌、浴沂行歌、吟风弄月、随柳傍花,何适不可?所谓登彼岸无所事筏也。
天地位,万物育,几千年有一会,几百年有一会,几十年有一会。故天地之中和甚难。
敬对肆而言。敬是一步一步收敛向内,收敛至无内处,发出来自然畅四肢,发事业,弥漫六合;肆是一步一步放纵外面去,肆之流祸不言可知。所以千古圣人只一敬字为允执的关捩子。尧钦明允恭,舜温恭允塞,禹之安汝止,汤之圣敬日跻,文之朗恭,武之敬胜,孔于之恭而安。讲学家不讲这个,不知怎么做工夫。
窃叹近来世道,在上者积宽成柔,积柔成怯,积怯成畏,积畏成废;在下者积慢成骄,积骄成怨,积怨成横,积横成敢。
吾不知此时治体当如何反也。体面二字,法度之贼也。体面重,法度轻;法度弛,纪纲坏。昔也病在法度,今也病在纪纲。名分者,纪纲之大物也。今也在朝小臣藐大臣,在边军士轻主帅,在家子妇蔑父母,在学校弟子慢师,后进凌先进,在乡里卑幼轧尊长。惟贪肆是恣,不知礼法为何物,渐不可长。今已长矣,极之必乱必亡,势已重矣,反已难矣。无识者犹然,甚之,奈何?
祸福者,天司之;荣辱者,君司之;毁誉者,人司之;善恶者,我司之。我只理会我司,别个都莫照管。
吾人终日最不可悠悠荡荡作空躯壳。
业有不得不废时,至于德,则自有知以至无知时,不可一息断进修之功也。
清无事澄,浊降则自清;礼无事复,己克则自复。去了病,便是好人;去了云,便是晴天。
七尺之躯,戴天覆地,抵死不屈于人,乃自落草,以至盖棺降志辱身、奉承物欲,不啻奴隶,到那魂升于天之上,见那维皇上帝有何颜面?愧死!愧死!
受不得诬谤,只是无识度。除是当罪临刑,不得含冤而死,须是辩明。若污蔑名行,闲言长语,愈辨则愈加,徒自愤懑耳。
不若付之忘言,久则明也。得不明也,得自有天在耳。
作一节之士也要成章,不成章便是苗而不秀。
不患无人所共知之显名,而患有人所不知之隐恶。显明虽着远迩,而隐恶获罪神明。省躬者惧之。
蹈邪僻,则肆志抗额略无所顾忌;由义礼,则羞头愧面若无以自容。此愚不肖之恒态,而士君子之大耻也。
物欲生于气质。
要得富贵福泽,天主张,由不得我;要做贤人君子,我主张,由不得天。
为恶再没个勉强底,为善再没个自然底。学者勘破此念头,宁不愧奋?
不为三氏奴婢,便是两间翁主。三氏者何?一曰气质氏,生来气禀在身,举动皆其作使,如勇者多暴戾,懦者多退怯是已。二曰习俗氏,世态即成,贤者不能自免,只得与世浮沉,与世依违,明知之而不能独立。三曰物欲氏,满世皆可殢之物,每日皆殉欲之事,沉痼流连,至死不能跳脱。魁然七尺之躯,奔走三家之门,不在此则在彼。降志辱身,心安意肯,迷恋不能自知,即知亦不愧愤,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间,与两仪参,为万物灵,不能挺身自竖而倚门傍户于三家,轰轰烈烈,以富贵利达自雄,亦可怜矣。予即非忠藏义获,亦豪奴悍婢也,咆哮踯躅,不能解粘去缚,安得挺然脱然独自当家为两间一主人翁乎!可叹可恨。
自家作人,自家十分晓底,乃虚美熏心,而喜动颜色,是为自欺。别人作人,自家十分晓底,乃明知其恶,而誉侈口颊,是谓欺人。二者皆可耻也。
知觉二字,奚翘天渊。致了知才觉,觉了才算知,不觉算不得知。而今说疮痛,人人都知,惟病疮者谓之觉。今人为善去恶不成,只是不觉,觉后便由不得不为善不去恶。
顺其自然,只有一毫矫强,便不是;得其本有,只有
译手的仪容要恭敬,脚的仪容要稳重,头的仪容要端正,口的仪容要静止,坐着像祭祀时的尸主一样庄重,站着像斋戒时一样肃穆,神情严整如同在深思,眼睛不狂乱地看,耳朵不刻意地听,这些都是外在的仪容。外在仪容整齐严肃,内在心境斋戒庄重、中正平和,没有不整齐严肃而能内心庄重中正的。所以约束五官和全身肢体,只是为了收摄这颗心。这颗心如果从容和顺地遵循礼法,那么无论是曲着胳膊当枕头、指着手掌说话,还是在沂水沐浴、边走边唱歌,或是吟咏清风、玩赏明月,跟随柳树、依傍花朵,哪里去不得呢?这就好比渡到彼岸后,就不再需要竹筏了。
天地的位置确定,万物得以化育,几千年才有一次会合,几百年才有一次会合,几十年才有一次会合。所以天地之间的中和之道非常难得。
“敬”是相对于“肆”而言的。“敬”是一步一步收敛向内,收敛到没有内在界限的地方,发出来自然能舒展四肢,成就事业,弥漫天地四方;“肆”是一步一步放纵向外,放纵带来的祸害不用多说也知道。所以千古圣人只把“敬”字作为真诚执守的关键。尧钦敬光明、诚信恭敬,舜温和恭敬、诚信充实,禹的安守本分,汤的圣明恭敬日益增进,周文王的明朗恭敬,周武王的以敬取胜,孔子的恭敬而安适。讲学家不讲这个,不知道如何做功夫。
我私下感叹近来的世道,在上位的人积累宽厚变成柔弱,积累柔弱变成怯懦,积累怯懦变成畏惧,积累畏惧变成废弛;在下位的人积累怠慢变成骄傲,积累骄傲变成怨恨,积累怨恨变成蛮横,积累蛮横变成胆大妄为。
我不知道此时的政治体制应当如何匡正。“体面”这两个字,是法度的祸害。重视体面,法度就轻忽;法度松弛,纪纲就败坏。过去弊病在法度,现在弊病在纪纲。名分,是纪纲中最重要的事物。现在朝廷里小臣轻视大臣,边疆军士轻慢主帅,家里媳妇蔑视父母,学校里弟子怠慢老师,后进欺凌先进,乡里中卑幼排挤尊长。只放纵贪婪和放肆,不知道礼法是什么东西,这种风气渐渐滋长不可助长。现在已经滋长了,发展到极点必然混乱灭亡,形势已经很严重了,匡正已经很难了。没有见识的人还这样,更严重的,该怎么办呢?
祸福,由上天掌管;荣辱,由君主掌管;毁誉,由世人掌管;善恶,由我自己掌管。我只管我自己掌管的,其他的都不必照管。
我们人整天最不可悠悠荡荡地做一个空壳子。
事业有不得不废弃的时候,至于德行,则从有知到无知的时候,不可有一息中断进修的功夫。
清澈的水无事时自然澄净,浑浊的水沉淀后自然清澈;礼仪无事时自然恢复,克制自己后自然恢复。去除了毛病,就是好人;去除了云彩,就是晴天。
七尺之躯,头顶天脚踩地,至死不屈服于人,却从出生到盖棺,降低志向、辱没身体、奉承物欲,不像个奴隶,等到灵魂升到天之上,见到伟大的上帝有什么脸面?羞愧死!羞愧死!
受不了诬蔑诽谤,只是没有识度。除非是当罪临刑,不能含冤而死,必须辩明。如果是污蔑名声品行,闲言碎语,越辩反而越多,只是白白地愤懑罢了。
不如把它放在一边不去说,时间久了自然明白。即使不明白,自有上天在呢。
做一个有节操的人也要有成就,没有成就就是苗而不秀。
不担心没有人共同知道的显赫名声,而担心有人不知道的隐秘罪恶。显赫名声虽然远近皆知,但隐秘罪恶会获罪于神明。反省自身的人对此感到恐惧。
走邪僻的路,就放纵意志、昂首挺胸,几乎没有什么顾忌;走义礼的路,就羞头愧面,好像无地自容。这是愚蠢不贤之人的常态,却是士君子的大耻。
物欲产生于气质。
想要得到富贵福泽,由天主张,由不得我;要做贤人君子,由我主张,由不得天。
做恶事从来没有勉强的,做善事从来没有自然的。学者看破这个念头,难道不羞愧振奋吗?
不做三氏的奴婢,就是天地之间的主人。三氏是什么?一是气质氏,生来气禀在身上,举动都由它驱使,比如勇敢的人多暴戾,懦弱的人多退怯就是这样。二是习俗氏,世态既然形成,贤者也不能自免,只得随波逐流,与世依违,明知如此却不能独立。三是物欲氏,满世界都是可沉迷的事物,每天都是殉欲的事情,沉痼流连,至死不能跳脱。魁梧的七尺之躯,奔走于三家之门,不在这家就在那家。降低志向、辱没身体,心安理得,迷恋不能自知,即使知道也不羞愧愤恨,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间,与天地并立,作为万物的灵长,不能挺身自立而倚门傍户于三家,轰轰烈烈,以富贵利达自雄,也很可怜了。我如果不是忠藏义获,也是豪奴悍婢,咆哮踯躅,不能解粘去缚,怎能挺然脱然独自当家做天地之间的主人翁呢!可叹可恨。
自己做人,自己十分清楚,却因虚美熏心而喜形于色,这是自欺。别人做人,自己十分清楚,却明知其恶而夸夸其谈,这是欺人。这两者都可耻。
知觉二字,相差天渊。致知后才觉,觉了才算知,不觉算不得知。现在说疮痛,人人都知,只有病疮的人谓之觉。现在人为善去恶不成,只是不觉,觉后便由不得不为善不去恶。
顺其自然,只有一毫矫强,便不是;得其本有,只有
四端自有分量,扩充到尽处,只满得原来分量,再增不得些子。
见义不为,立志无恒,只是肾气不足。
过也,人皆见之,乃见君子。今人无过可见,岂能贤于君子哉?缘只在文饰弥缝上做工夫,费尽了无限巧回护,成就了一个真小人。
自家身子,原是自己心去害他,取祸招尤,陷于危败,更不干别个事。
六经四书,君子之律令。小人犯法,原不曾读法律。士君子读圣贤书而一一犯之,是又在小人下矣。
慎言动于妻子仆隶之间,检身心于食息起居之际,这工夫便密了。
休诿罪于气化,一切责之人事;休过望于世间,一切求之我身。
常看得自家未必是,他人未必非,便有长进。再看得他人皆有可取,吾身只是过多,更有长进。
理会得义命两字,自然不肯做低人。
稠众中一言一动,大家环向而视之,口虽不言,而是非之公自在。果善也,大家同萌爱敬之念;果不善也,大家同萌厌恶之念,虽小言动,不可不谨。
或问:“傲为凶德,则谦为基德矣?”曰:“谦真是吉,然谦不中礼,所损亦多。”在上者为非礼之谦,则乱名份、紊纪网,久之法令不行。在下者为非礼之谦,则取贱辱、丧气节,久之廉耻扫地。君子接人未尝不谨饬,持身未尝不正大,有子曰:“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孔子曰:“恭而无礼则劳。”又曰:“巧言令色足恭,某亦耻之。”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何尝贵傲哉?而其羞卑佞也又如此,可为立身行己者之法戒。
凡处人不系确然之名分,便小有谦下不妨。得为而为之,虽无暂辱,必有后忧。即不论利害论道理,亦云居上不骄民,可近不可下。
只人情世故熟了,甚么大官做不到?只天理人心合了,甚么好事做不成?
士君子常自点检,昼思夜想,不得一时闲,郄思想个甚事?果为天下国家乎?抑为身家妻子乎?飞禽走兽,东鹜西奔,争食夺巢;贩夫竖子,朝出暮归,风餐水宿,他自食其力,原为温饱,又不曾受人付托,享人供奉,有何不可?士君子高官重禄,上藉之以名份,下奉之以尊荣,为汝乎?不为汝乎?乃资权势而营鸟哭巿井之图,细思真是愧死。
古者乡有缙绅,家邦受其庇荫,士民视为准绳。今也乡有缙绅,增家邦陵夺劳费之忧,开土民奢靡浮薄之俗。然则乡有缙绅,乡之殃也,风教之蠹也。吾党可自愧自恨矣。
俗气入膏肓,扁鹊不能治。为人胸中无分毫道理,而庸调卑职、虚文滥套认之极真,而执之甚定,是人也,将欲救药,知不可入。吾党戒之。
士大夫居乡,无论大有裨益,只不违禁出息,倚势侵陵,受贿嘱托,讨占夫役,无此四恶,也还算一分人。或曰:“家计萧条,安得不治生?”曰:“治生有道,如此而后治生,无势可藉者死乎?”或曰:“亲族有事,安得不伸理?”曰:“官自有法,有讼必藉请谒,无力可通者死乎?”士大夫无穷饿而死之理,安用寡廉丧耻若是。
学者视人欲如寇仇,不患无攻治之力,只缘一向姑息他如骄子,所以养成猖獗之势,无可奈何,故曰识不早,力不易也。制人欲在初发时,极易剿捕,到那横流时,须要奋万夫莫当之勇,才得济事。
宇宙内事,皆备此身,即一种未完,一毫未尽,便是一分破绽;天地间生,莫非吾体,即一夫不获,一物失所,便是一处疮痍。
克一分、百分、千万分,克得尽时,才见有生真我;退一步、百步、千万步,退到极处,不愁无处安身。
事到放得心下,还慎一慎何妨?言于来向口边,再思一步更好。
万般好事说为,终日不为;百种贪心要足,何时是足?
回着头看,年年有过差;放开脚行,日日见长进。
难消客气衰犹壮,不尽尘心老尚童。
但持铁石同坚志,即有金钢不坏身。
问学
学必相讲而后明,讲必相宜而后尽。孔门师友不厌穷问极言,不相然诺承
译四端(仁义礼智的萌芽)自有其固有的分量,扩充到极点,也只是填满原来的分量,不能再增加丝毫。
见到合乎道义的事却不去做,立志没有恒心,这只是肾气不足(精力不济)的表现。
有过错,人人都能看见,这才显出君子的气度。如今的人没有过错让人看见,难道能比君子更贤德吗?这是因为只在文饰掩盖上做工夫,费尽了无数巧言令色来庇护,最终成就了一个真正的小人。
自己的身体,原本就是自己的心去伤害它,招致祸患和非议,陷入危险和败亡,这与其他人毫无关系。
六经四书,是君子的法律令。小人犯法,原本就没有读过法律。士人君子读了圣贤的书却一一触犯,这就比小人更下等了。
在妻子仆役之间谨慎言语行动,在饮食休息起居之时检点身心,这工夫就严密了。
不要把过错推诿给天命气化,一切都要归责于人事;不要对世间有过高的期望,一切都要从自身寻求。
常常觉得自己未必正确,他人未必错误,就会有长进。再进一步觉得他人都有可取之处,自己只是过错太多,就会有更大的长进。
明白了“义”和“命”这两个字,自然就不肯做低贱的人。
在众人之中,一言一行,大家都环视着,虽然嘴上不说,但是非的公论自在其中。如果是善的,大家共同萌生爱戴尊敬之心;如果不善,大家共同萌生厌恶之心,即使是微小的言语行动,也不可不谨慎。
有人问:“傲慢是凶险的德行,那么谦虚就是根本的德行了吗?”回答说:“谦虚确实是吉祥的,然而谦虚如果不合乎礼,所造成的损害也很多。”在上位者行不合礼的谦卑,就会扰乱名分、破坏纲纪,久而久之法令就无法施行。在下位者行不合礼的谦卑,就会招致卑贱侮辱、丧失气节,久而久之廉耻就扫地以尽。君子待人接物未曾不谨慎整饬,持身立命未曾不正大光明,有子说:“恭敬合乎礼,就能远离耻辱。”孔子说:“恭敬而不合乎礼就会劳苦。”又说:“花言巧语,装出伪善的面貌,极尽恭敬,我也以此为耻。”曾子说:“耸起肩膀,谄媚地笑,比夏天在田里劳作还要痛苦。”君子不论人多势众还是人少势微,不论事大事小,都不敢怠慢,哪里崇尚傲慢呢?但他对卑鄙谄媚的厌恶又如此强烈,这可以作为立身行己者的法度戒律。
凡是与人相处,如果不涉及确定的名分,稍微谦让一些也无妨。能够做却不去做,虽然暂时没有屈辱,必定会有后患。即使不论利害只论道理,也说居上位者不应骄傲,可以亲近但不可以轻慢。
只要人情世故熟悉了,什么大官做不了?只要天理人心契合了,什么好事做不成?
士人君子常常自我检点,白天思考晚上想念,没有一时闲暇,究竟在思考什么事?真的是为了天下国家吗?还是为了自身家室妻儿呢?飞禽走兽,东奔西跑,争食夺巢;贩夫走卒,早出晚归,风餐露宿,他们自食其力,原本只是为了温饱,又没有受人托付,享受他人供奉,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士人君子享有高官厚禄,上凭借名分,下享受尊荣,这是为了你吗?不是为了你吗?却凭借权势去经营那些如同鸟兽哭泣般市井俗气的图谋,细细想来真是羞愧致死。
古代乡里有缙绅(士大夫),家国受到他们的庇护,士民视他们为准则。如今乡里有缙绅,却增加了家国被掠夺劳费的忧患,开启了土民奢靡浮薄的习俗。那么乡里有缙绅,就是乡的灾殃,是风化教化的蛀虫。我们这一党人应当自我惭愧、自我悔恨了。
俗气深入膏肓,扁鹊也无法治疗。为人胸中没有丝毫道理,却把庸俗的调子、卑下的职事、虚文滥套认得极真,执持得极坚定,这样的人,想要救治他,知道药石无法进入。我们这一党人要引以为戒。
士大夫居住在乡里,无论是否有大的裨益,只要不违反禁令放高利贷,不倚仗权势侵凌百姓,不收受贿赂受人嘱托,不讨要占用人力役使,没有这四样恶行,也算得上一分人。有人说:“家计萧条,怎么能不经营生计?”回答说:“经营生计有正道,像这样才叫经营生计,没有权势可以倚仗的人就死了吗?”有人说:“亲族有事,怎么能不伸张道理?”回答说:“官府自有法律,有诉讼必定要依靠请托,没有力量可以疏通的人就死了吗?”士大夫没有穷饿至死的道理,何必如此寡廉鲜耻。
学者看待人欲如同仇敌,不愁没有攻治的力量,只是因为一向姑息他如同骄纵的儿子,所以养成了猖獗的势头,无可奈何,所以说认识不早,力量就不容易施展。克制人欲在刚萌发时,最容易剿灭捕捉,等到那泛滥横流时,必须奋发万夫莫当的勇气,才能成事。
宇宙内的事,都具备于这个身体,即使有一种未完,一毫未尽,便是一分破绽;天地间所生,没有不是我的身体,即使有一人不得其所,一物失去安顿,便是一处创伤。
克制一分、百分、千万分,克制到尽时,才见到有生以来的真我;退一步、百步、千万步,退到极处,不愁没有安身之处。
事情放到心里放下时,再谨慎一点又何妨?言语到了嘴边,再思考一步更好。
万般好事只说不做,终日不做;百种贪心想要满足,何时才是满足?
回过头看,年年有过失错误;放开脚步走,日日见长进。
难以消除的傲气衰退时依然强壮,不尽的尘世之心年老时依然像孩童。
只要秉持铁石般坚硬的志向,就有金刚不坏的身体。
问学
学习必须互相讲论才能明白,讲论必须互相适宜才能详尽。孔子门下的师生朋友不厌烦穷尽提问和极尽言辞,不互相随意应承
顺,所谓审问明辨也。故当其时,道学大明,如拨云披雾,白日青天,无纤毫障蔽。讲学须要如此,无坚自是之心,恶人相直也。
译顺,就是所说的详细询问、明确辨别。所以在那个时候,道学极其昌明,如同拨开云雾,露出白日和青天,没有丝毫的遮蔽。讲学必须像这样,没有固执己见的心理,厌恶与人争辩对错。
熟思审处,此四字德业之首务;锐意极力,此四字德业之要务;有渐无已,此四字德业之成务;深忧过计,此四字德业之终务。
静是个见道的妙诀,只在静处潜观,六合中动的机括都解破。若见了,还有个妙诀以守之,只是一,一是大根本,运这一却要因的通变。
学者只该说下学,更不消说上达。其未达也,空劳你说;其既达也,不须你说。故一贯惟参、赐可与,又到可语地位,
才语又一个直语之,二个启语之,便见孔子诲人妙处。
读书人最怕诵底是古人语,做底是自家人。这等读书虽闭户十年,破卷五车,成甚么用!
能辨真假是一种大学问。世之所抵死奔走者,皆假也。万古惟有真之一字磨灭不了,盖藏不了。此鬼神之所把握,风雷之所呵护;天地无此不能发育,圣人无此不能参赞;朽腐得此可为神奇,鸟兽得此可为精怪。道也者,道此也;学也者,学此也。
或问:“孔子素位而行,非政不谋,而儒者著书立言,便谈帝王之略,何也?”曰:古者十五而入大学,修齐治平此时便要理会。故陋巷而问为邦,布衣而许南面。由、求之志富强,孔子之志三代,孟子乐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何曾便到手,但所志不得不然。所谓“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要知以个甚么;苟有用我者,执此以往,要知此是甚么;大人之事备矣,要知备个甚么。若是平日如醉梦〔全〕不讲求,到手如痴呆胡乱了事。
如此作人,只是一块顽肉,成甚学者。即有聪明材辨之士,不过学眼前见识,作口头话说,妆点支吾亦足塞责。如此作人,只是一场傀儡,有甚实用。修业尽职之人,到手未尝不学,待汝学成,而事先受其敝,民已受其病,寻又迁官矣。譬之饥始种粟,寒始纺绵,怎得奏功?此凡事所以贵豫也。
不由心上做出,此是喷叶学问;不在独中慎超,此是洗面工夫,成得甚事。
尧、舜事功,孔、孟学术:此八字是君子终身急务。或问,“尧、舜事功,孔、孟学术,何处下手?”曰:“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此是孔、孟学术;使天下万物各得其所,此是尧、舜事功。
总来是一个念头。“
上吐下泻之疾,虽日进饮食,无补于憔悴;入耳出口之学,虽日事讲究,无益于身心。
天地万物只是个渐,理气原是如此,虽欲不渐不得。而世儒好讲一顿字,便是无根学问。
只人人去了我心,便是天清地宁世界。
塞乎天地之间,尽是浩然了。愚谓根荄须栽入九地之下,枝梢须插入九天之上,横拓须透过八荒之外,才是个圆满工夫,无量学问。
我信得过我,人未必信得过我,故君子避嫌。若以正大光明之心如青天白日,又以至诚恻怛之意如火热水寒,何嫌之可避。故君子学问第一要体信,只信了,天下无些子事。
要体认,不须读尽古今书,只一部《千字文》,终身受用不尽。要不体认,即三坟以来卷卷精熟,也只是个博学之士,资谈口、侈文笔、长盛气、助骄心耳。故君子贵体认。
悟者,吾心也。能见吾心,便是真悟。
明理省事,此四字学者之要务。
今人不如古人,只是无学无识。学识须从三代以上来,才正大,才中平。今只将秦汉以来见识抵死与人争是非,已自可笑,况将眼前闻见、自己聪明,翘然不肯下人,尤可笑也。
学者大病痛,只是器度小。
识见议论,最怕小家子势。
默契之妙,越过六经千圣,直与天地谈,又不须与天交一语,只对越仰观,两心一个耳。
学者只是气盈,便不长进。含六合如一粒,觅之不见;吐一粒于六合,出之不穷,可谓大人矣。而自处如庸人,初不自表异;退让如空夫,初不自满足,抵掌攘臂而视世无人,谓之以善服人则可。
心术、学术、政术,此三者不可不辨也。心术要辨个诚伪,学术要辨个邪正,政术要辨个王伯。总是心术诚了,别个再不差。
圣门学问心诀,只是不做贼就好。或问之
译反复思考,审慎处理,这四个字是道德事业的当务之急;意志坚定,竭尽全力,这四个字是道德事业的关键任务;循序渐进,永不停止,这四个字是道德事业的成就任务;深切忧虑,过度谋划,这四个字是道德事业的最终任务。
静是体认大道的妙诀,只要在静中潜观,宇宙间运动的机括都能破解。如果见到了,还有一个妙诀来守持它,那就是“一”,“一”是根本,运用这一却要通达变化。
学者只该说下学,更不必说上达。其未达也,空劳你说;其既达也,不须你说。所以一贯之道只传给曾参、子贡,又达到可以谈论的境界,
才说一个直说,两个启发说,便可见孔子教导人的妙处。
读书人最怕诵的是古人的话,做的是自家人的事。这样读书即使闭门十年,破卷五车,有什么用处!
能辨别真假是一种大学问。世人拼命奔走追求的,都是假的。万古只有“真”这一个字磨灭不了,掩盖不了。这是鬼神所把握,风雷所呵护;天地没有它不能发育,圣人没有它不能参赞;朽腐得到它可以成为神奇,鸟兽得到它可以成为精怪。道,就是道这个;学,就是学这个。
有人问:“孔子素位而行,非政不谋,而儒者著书立言,便谈帝王之略,为什么呢?”回答说:古代十五岁进入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时便要理会。所以陋巷中问为邦,布衣许南面。由、求的志向是富强,孔子的志向是三代,孟子乐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何曾便到手,但所志不得不然。所谓“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要知道以个什么;苟有用我者,执此以往,要知道此是什么;大人之事备矣,要知道备个什么。若是平日如醉梦〔全〕不讲求,到手如痴呆胡乱了事。
这样做人,只是一块顽肉,成什么学者。即使有聪明材辨之士,不过学眼前见识,作口头话说,妆点支吾也足以塞责。这样做人,只是一场傀儡,有什么实用。修业尽职之人,到手未尝不学,待你学成,而事先受其敝,民已受其病,寻又迁官矣。譬如饥始种粟,寒始纺绵,怎得奏功?此凡事所以贵豫也。
不由心上做出,这是喷叶学问;不在独中慎超,这是洗面工夫,成得什么事。
尧、舜事功,孔、孟学术:这八个字是君子终身急务。有人问,“尧、舜事功,孔、孟学术,何处下手?”回答说:“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这是孔、孟学术;使天下万物各得其所,这是尧、舜事功。
总来是一个念头。”
上吐下泻之疾,虽日进饮食,无补于憔悴;入耳出口之学,虽日事讲究,无益于身心。
天地万物只是个渐,理气原是如此,虽欲不渐不得。而世儒好讲一顿字,便是无根学问。
只人人去了我心,便是天清地宁世界。
塞乎天地之间,尽是浩然了。愚谓根荄须栽入九地之下,枝梢须插入九天之上,横拓须透过八荒之外,才是个圆满工夫,无量学问。
我信得过我,人未必信得过我,故君子避嫌。若以正大光明之心如青天白日,又以至诚恻怛之意如火热水寒,何嫌之可避。故君子学问第一要体信,只信了,天下无些子事。
要体认,不须读尽古今书,只一部《千字文》,终身受用不尽。要不体认,即三坟以来卷卷精熟,也只是个博学之士,资谈口、侈文笔、长盛气、助骄心耳。故君子贵体认。
悟者,吾心也。能见吾心,便是真悟。
明理省事,这四个字是学者的要务。
今人不如古人,只是无学无识。学识须从三代以上来,才正大,才中平。今只将秦汉以来见识抵死与人争是非,已自可笑,况将眼前闻见、自己聪明,翘然不肯下人,尤可笑也。
学者大病痛,只是器度小。
识见议论,最怕小家子势。
默契之妙,越过六经千圣,直与天地谈,又不须与天交一语,只对越仰观,两心一个耳。
学者只是气盈,便不长进。含六合如一粒,觅之不见;吐一粒于六合,出之不穷,可谓大人矣。而自处如庸人,初不自表异;退让如空夫,初不自满足,抵掌攘臂而视世无人,谓之以善服人则可。
心术、学术、政术,这三者不可不辨也。心术要辨个诚伪,学术要辨个邪正,政术要辨个王伯。总是心术诚了,别个再不差。
圣门学问心诀,只是不做贼就好。或问之
脱尽气习二字,便是英雄。
理以心得为精,故当沉潜。不然,耳边口头也。事以典故为据,故当博洽。不然,臆说杜撰也。
天是我底天,物是我底物。至诚所通,无不感格,而乃与之扞隔抵牾,只是自修之功未至。自修到格天动物处,方是学问,方是工夫。未至于此者,自愧自责不暇,岂可又萌出个怨尤底意思?
世间事无巨细,都有古人留下底法程。才行一事,便思古人处这般事如何?才处一人,便思古人处这般人如何?至于起居、言动、语默,无不如此,久则古人与稽,而动与道合矣。
其要在存心,其工夫又只在诵诗读书时便想曰:“此可以为我某事之法,可以药我某事之病。”如此则临事时触之即应,不待思索矣。
扶持资质,全在学问,任是天资近圣,少此二字不得。三代而下无全才,都是负了在天的,欠了在我的,纵做出掀天揭地事业来,仔细看他,多少病痛!
劝学者歆之以名利,劝善者歆之以福样。哀哉!
道理书尽读,事务书多读,文章书少读,闲杂书休读,邪妄书焚之可也。
君子知其可知,不知其不可知。不知其可知则愚,知其不可知则凿。
余有责善之友,既别两月矣,见而问之曰:“近不闻仆有过?”
友曰:“子无过。”余曰:“此吾之大过也。有过之过小,无过之过大,何者?拒谏自矜而人不敢言,饰非掩恶而人不能知,过有大于此者乎?使余即圣人也,则可。余非圣人,而人谓无过,余其大过哉!”
工夫全在冷清时,力量全在浓艳时。
万仞崚嶒而呼人以登,登者必少。故圣人之道平,贤者之道峻。穴隙迫窄而招人以入,入者必少。故圣人之道博,贤者之道狭。
以是非决行止,而以利害生悔心,见道不明甚矣。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自尧、舜以至于途之人,必有所以汲汲皇皇者,而后其德进,其业成。故曰:鸡鸣而起,舜、跖之徒皆有所孳孳也。无所用心,孔子忧之曰:“不有博奕者乎?”惧无所孳孳者,不舜则跖也。今之君子纵无所用心,而不至于为跖,然饱食终日,惰慢弥年,既不作山林散客,又不问庙堂急务,如醉如痴,以了日月。《易》所谓“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果是之谓乎?如是而自附于清品高贤,吾不信也。孟子论历圣道统心传,不出忧勤惕励四字。其最亲切者,曰:“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此四语不独作相,士、农、工、商皆可作座右铭也。
怠惰时看工夫,脱略时看点检,喜怒时看涵养,患难时看力量。
今之为举子文者,遇为学题目,每以知行作比。试思知个甚么?行个甚么?遇为政题目,每以教养作比。试问做官养了那个?教了那个?若资口舌浮谈,以自致其身,以要国家宠利,此与诓骗何异?吾辈宜惕然省矣。
圣人以见义不为属无勇,世儒以知而不行属无知。圣人体道有三达德,曰:智、仁、勇。世儒曰知行。只是一个不知,谁说得是?愚谓自道统初开,工夫就是两项,曰惟精察之也, 曰惟一守之也。千圣授受,惟此一道。盖不精则为孟浪之守,不一则为想象之知。曰思,曰学,曰致知,曰力行,曰至明,曰至健,曰问察,曰用中,曰择乎中庸、服膺勿失,曰非知之艰、惟行之艰,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曰知及之、仁守之,曰不明乎善、不诚乎身。
自德性中来,生死不变;自识见中来,则有时而变矣。故君子以识见养德性。德性坚定则可生可死。
昏弱二字是立身大业障,去此二字不得,做不出一分好人。
学问之功,生知圣人亦不敢废。不从学问中来,任从有掀天揭地事业,都是气质作用。气象岂不炫赫可观,一入圣贤秤尺,坐定不妥贴。学问之要如何?随事用中而矣。
学者,穷经博古,涉事筹今,只见日之不足,惟恐一登荐举,不能有所建树。仕者,修政立事,淑世安民,只见日之不足,惟恐一旦升迁,不获竟其施为。此是
译彻底摆脱世俗习气,才是英雄。
道理以内心体悟为精妙,所以应当沉潜深思。不然,只是耳闻口说罢了。事情以历史典故为依据,所以应当广博通晓。不然,就是主观臆断、凭空捏造。
天是我的天,物是我的物。至诚之心所通达的,没有不能感应的,却反而与之隔绝抵触,只是自我修养的功夫还没有达到。自我修养达到感天动物的境界,才算是学问,才算是功夫。没有达到这个境界的人,自愧自责还来不及,怎么可以又生出怨恨责怪的意思呢?
世间的事情无论大小,都有古人留下的法则。刚做一件事,就思考古人处理这类事情是怎样的?刚接触一个人,就思考古人对待这类人是怎样的?至于日常起居、言行举止、说话沉默,没有不这样做的,时间久了,行为就与古人相合,行动就与大道相合了。
关键在存养本心,功夫又只在诵读诗书时就想:“这可以作为我某件事的法则,可以治疗我某件事的毛病。”这样,遇到事情时触动就能立即回应,不需要等待思索了。
扶持人的资质,全靠学问,即使是天资接近圣人,也少不了这两个字。夏商周三代以后没有全才,都是辜负了上天赋予的,亏欠了自我修养的,纵然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事业,仔细看他,有多少毛病!
劝学的人用名利来引诱,劝善的人用福报来引诱。悲哀啊!
讲道理的书尽量读,讲事务的书多读,讲文章的书少读,闲杂的书不要读,邪妄的书烧掉就可以了。
君子知道那些可以知道的,不知道那些不可以知道的。不知道那些可以知道的是愚昧,知道那些不可以知道的是穿凿附会。
我有一个劝善的朋友,分别两个月了,见面后问他:“最近没听说我有过错吗?”
朋友说:“你没有过错。”我说:“这是我的大过。有过错的过错小,没有过错的过错大,为什么呢?拒绝劝谏、自以为是,别人不敢说话,掩饰错误、掩盖恶行,别人不能知道,有过错比这更大的吗?假如我立刻就是圣人,那就可以。我不是圣人,而别人说我没有过错,我这是大过啊!”
功夫全在冷清时,力量全在浓艳时。
万仞高山险峻而呼喊让人攀登,攀登的人一定少。所以圣人的道是平易的,贤人的道是险峻的。洞穴缝隙狭窄而招呼让人进入,进入的人一定少。所以圣人的道是广博的,贤人的道是狭隘的。
用是非来决定行动或停止,而用利害产生后悔之心,对道的认识不明朗得很啊。
从天子到平民,从尧、舜到路人,一定有急切忙碌的原因,然后他的德行才能进步,他的事业才能成功。所以说:鸡叫就起床,舜和盗跖的门徒都有勤勉不懈的表现。不用心,孔子担忧地说:“不是有下棋的人吗?”害怕那些不勤勉的人,不是舜就是盗跖。现在的君子即使不用心,也不至于成为盗跖,但是整天吃饱饭,长年懒惰傲慢,既不做山林隐士,又不问朝廷急务,像醉像痴,打发日子。《易经》所说的“君子增进德行修习事业,想要及时”,真是这个意思吗?像这样而自附于清高贤达,我不相信。孟子论述历代圣人的道统心传,不出“忧勤惕励”四个字。其中最亲切的是:“仰头思考,夜以继日;侥幸得到,坐等天亮。”这四句话不仅做宰相的人,士、农、工、商都可以作为座右铭。
怠惰时看功夫,疏忽时看点检,喜怒时看涵养,患难时看力量。
现在写科举文章的人,遇到为学的题目,常常用知行作比喻。试着想想知道什么?实行什么?遇到为政的题目,常常用教养作比喻。试着问做官养了谁?教了谁?如果凭借口舌浮夸,来抬高自己,来谋求国家的宠爱利益,这和欺骗有什么不同?我们应当警惕反省。
圣人把见义不为归为无勇,世俗儒者把知而不行归为无知。圣人体现道有三达德,叫:智、仁、勇。世俗儒者说知行。只是一个不知,谁说得对?我认为自从道统初开,功夫就是两项,叫惟精察之,叫惟一守之。千圣传授,只有这一条道。大概不精就是轻率的守,不一就是想象的知。叫思,叫学,叫致知,叫力行,叫至明,叫至健,叫问察,叫用中,叫择乎中庸、服膺勿失,叫非知之艰、惟行之艰,叫非苟知之、亦允蹈之,叫知及之、仁守之,叫不明乎善、不诚乎身。
从德性中来的,生死不变;从识见中来的,就会有时变化。所以君子用识见培养德性。德性坚定就可以生可以死。
昏弱两个字是立身大业的障碍,去不掉这两个字,做不出一分好人。
学问的功夫,生知圣人也不敢废弃。不从学问中来的,任凭有惊天动地的事业,都是气质作用。气象难道不炫赫可观,一入圣贤的衡量标准,坐定不妥贴。学问的要求是什么?随事用中罢了。
做学问的人,穷究经书博通古事,处理事情筹划当今,只嫌日子不够用,只怕一旦登科荐举,不能有所建树。做官的人,修行政治建立功业,教化世人安定百姓,只嫌日子不够用,只怕一旦升迁,不能完成他的施为。这是
确实心肠,真正学问,为学为政之得真味也。
进德修业在少年,道明德立在中年,义精仁熟在晚年。若五十以前德性不能坚定,五十以后愈懒散,愈昏弱,再休说那中兴之力矣。
译确实的心肠,真正的学问,才是做学问、治理政事所获得的真正滋味。
增进品德、修习事业在少年时期,道德彰明、确立在中年时期,义理精熟、仁德纯熟在晚年时期。如果五十岁以前德性不能坚定,五十岁以后就会更加懒散,更加昏庸软弱,那就不要再说什么中兴的力量了。
世间无一件可骄人之事。才艺不足骄人,德行是我性分事,不到尧、舜、周、孔,便是欠缺,欠缺便自可耻,如何骄得人?
有希天之学,有达天之学,有合天之学,有为天之学。
圣学下手处,是无不敬;住脚处,是恭而安。
小家学问不可以语广大,圂障学问不可以语易简。
天下至精之理,至难之事,若以潜玩沉思求之,无厌无躁,虽中人以下,未有不得者。
为学第一工夫,要降得浮躁之气定。
学者万病,只个静字治得。
学问以澄心为大根本,以慎口为大节目。
读书能使人寡过,不独明理。此心日与道俱,邪念自不得乘之。
无所为而为,这五字是圣学根源。学者入门念头就要在这上做。今人说话第二三句便落在有所为上来,只为毁誉利害心脱不去,开口便是如此。
已所独知,尽是方便;人所不见,尽得自由。君子必兢兢然细行,必谨小物不遗者,惧工夫之间断也,惧善念之停息也,惧私欲之乘间也,惧自欺之萌櫱也,惧一事苟而其徐皆苟也,惧闲居忽而大庭亦忽也。故广众者,幽独之证佐;言动者,意念之枝叶。意中过,独处疏,而十目十手能指视之者,枝叶、证佐上得之也。君子奈何其慢独?不然,苟且于人不见之时,而矜持于视尔友之际,岂得自然?岂能周悉?徒尔劳心,而慎独君子己见其肺肝矣。
古之学者在心上做工夫,故发之外面者为盛德之符;今之学者在外面做工夫,故反之于心则为实德之病。
事事有实际,言言有妙境,物物有至理,人人有处法,所贵乎学者,学此而已。无地而不学,无时而不学,无念而不学,不会其全、不诣其极不止,此之谓学者。今之学者果如是乎?
留心于浩瀚博杂之书,役志于靡丽刻削之辞,耽心于凿真乱俗之技,争胜于烦劳苛琐之仪,可哀矣!而醉梦者又贸贸昏昏,若痴若病,华衣甘食而一无所用心,不尤可哀哉?是故学者贵好学,尤贵知学。
天地万物,其情无一毫不与吾身相干涉,其理无一毫不与吾身相发明。
凡字不见经传,语不根义理,君子不出诸口。
古之君子病其无能也,学之;今之君子耻其无能也,讳之。
无才无学,士之羞也;有才有学,士之忧也。夫才学非有之为难,降伏之难。君子贵才学以成身也,非以矜己也;以济世也,非以夸人也。故才学如剑,当可试之时一试,不则藏诸室,无以衒弄,不然,鲜不为身祸者。自古十人而十,百人而百,无一幸免,可不忧哉?
人生气质都有个好处,都有个不好处、学问之道无他,只是培养那自家好处,救正那自家不好处便了。
道学不行,只为自家根脚站立不住。或倡而不和,则势孤;或守而众挠,则志惑,或为而不成,则气沮;或夺于风俗,则念杂。要挺身自拔,须是有万夫莫当之勇,死而后已之心。不然,终日三五聚谈,焦唇敝舌,成得甚事?
役一己之聪明,虽圣人不能智;用天下之耳目,虽众人不能愚。
涵养不定底,自初生至盖棺时凡几变?即知识已到,尚保不定毕竟作何种人,所以学者要德性坚定。到坚定时,随常变、穷达、生死只一般;即有难料理处,亦自无难。若乎日不
遇事时,尽算好人,一遇个小小题目,便考出本态,假遇着难者、大者,知成个甚么人?所以古人不可轻易笑,恐我当此未便在渠上也。
屋漏之地可服鬼神,室家之中不厌妻子,然后谓之真学、真养。勉强于大庭广众之中,幸一时一事不露本象,遂称之曰贤人,君子恐未必然。
这一口呼吸去,万古再无复返之理。呼吸暗积,不觉白头,静观君子所以抚髀而爱时也。然而爱时不同,富贵之士叹荣显之未极,功名之士叹事业之末成,放达之士恣情于酒以乐馀年,贪鄙之士苦心于家以遗后嗣。然犹可取者,功名之士耳。彼三人者,何贵于爱时哉?惟知道君子忧年数之日促,叹义理之无穷,天生此身无以称塞,诚恐性分有
译世间没有一件可以用来傲视他人的事情。才艺不足以傲视他人,德行是我本分内的事,达不到尧、舜、周公、孔子的境界,就是欠缺,有了欠缺便自然感到羞耻,怎么能傲视他人呢?
有仰慕上天的学问,有通达上天的学问,有契合上天的学问,有为上天效力的学问。
圣人的学问,入手之处,在于无不恭敬;安身之处,在于恭敬而安适。
浅狭的学问不能谈论广博宏大,拘泥滞碍的学问不能谈论平易简约。
天下最精微的道理,最艰难的事情,如果用潜藏玩味、深沉思考的方式去探求,不厌倦不急躁,即使是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也没有得不到的。
做学问的第一件功夫,是要把浮躁之气降伏安定下来。
学者万种弊病,只靠一个“静”字就能治好。
学问以澄清心志为最大的根本,以谨慎言语为最大的关键。
读书能使人减少过错,不仅仅是明白道理。这颗心每天与大道相伴,邪念自然无法乘虚而入。
无所求而去做,这五个字是圣人学问的根源。学者入门的念头就要在这上面用功。现在的人说话,第二三句就落在有所求的层面上,只是因为毁誉利害之心摆脱不掉,开口便是如此。
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全是行善的便利;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全可以自由行事。君子必定在细微的行为上兢兢业业,必定谨慎对待微小的事物而不遗漏,是害怕功夫出现间断,害怕善念停止息灭,害怕私欲乘虚而入,害怕自欺的念头萌发,害怕一件事苟且而其余也都苟且,害怕闲居时疏忽而在大庭广众之下也疏忽。所以,众人面前是幽居独处时的证据;言语行动是意念的枝叶。意念中的过错,在独处时疏忽,而十目十手能指视的原因,是从枝叶、证据上得知的。君子怎么能怠慢独处呢?不然的话,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苟且,而在面对朋友的时候矜持,怎么能自然呢?怎么能周全细致呢?只是徒劳心神,而慎独的君子已经看透你的肺腑肝肠了。
古代的学者在心上用功夫,所以表现在外面的,是盛德的象征;现在的学者在外面用功夫,所以反求于心,就是实德的弊病。
事事有实际,言言有妙境,物物有至理,人人有处法,学者所看重的,就是学习这些罢了。没有地方不学习,没有时间不学习,没有念头不学习,不融会贯通、不达到极致不停止,这才叫做学者。现在的学者果真如此吗?
留心于浩瀚博杂的书籍,役使心志于靡丽刻削的文辞,沉溺于凿真乱俗的技艺,争胜于烦劳苛琐的礼仪,可悲啊!而醉梦之人又贸贸昏昏,像痴像病,穿着华丽的衣服吃着甘美的食物却一无所用心,不是更加可悲吗?所以学者贵在好学,更贵在懂得学问。
天地万物,它们的情状没有一丝一毫不与我的身体相关联,它们的道理没有一丝一毫不与我的身体相阐发。
凡是字句不见于经传,言语不根源于义理,君子不把它说出口。
古代的君子担心自己无能,所以学习;现在的君子以无能为耻,所以隐瞒。
没有才能学问,是士人的羞耻;有才能学问,是士人的忧患。才能学问难的不是拥有,而是降伏。君子看重才能学问是为了成就自身,不是为了矜夸自己;是为了济世,不是为了夸耀他人。所以才能学问如同利剑,在可以试用的时候试用一次,否则就藏在室内,不要用来炫耀玩弄,不然,很少有不成为自身祸患的。自古以来十个人中十个,一百个人中一百个,没有一个幸免的,能不担忧吗?
人的气质都有好处,都有不好处,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培养自家的好处,救正自家的不好处罢了。
道学不能推行,只是因为自家根基站立不住。或者倡导而没有响应,那么势力孤单;或者坚守而众人干扰,那么意志迷惑;或者努力而不能成功,那么士气沮丧;或者被风俗所夺,那么念头杂乱。要挺身自拔,必须有万夫莫当的勇气,死而后已的心志。不然,整天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论,焦唇敝舌,能成什么事呢?
役使一己的聪明,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明智;使用天下的耳目,即使是众人也不能愚昧。
涵养不能安定的人,从出生到盖棺时经历了几次变化?即使知识已经到了,还保不定最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学者要使德性坚定。到了坚定的时候,无论平常变故、穷困通达、生死都只一样;即使有难以处理的地方,也自然不难。如果平时不
遇到事情时,都算是好人,一遇到小小的题目,就考出本来面目,假如遇到难的、大的,知道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古人不可轻易嘲笑,恐怕我处于那种境地未必就在他之上。
在屋漏之处能服鬼神,在家庭之中不厌妻子,然后才叫做真学问、真修养。在大庭广众之中勉强表现,侥幸一时一事不露本来面目,就称他为贤人,君子恐怕未必如此。
这一口呼吸出去,万古再也没有返回的道理。呼吸暗中积累,不知不觉白头,静观的君子之所以抚摸大腿而爱惜时光。然而爱惜时光不同,富贵之士感叹荣华显达没有达到极致,功名之士感叹事业没有完成,放达之士纵情于酒以乐余年,贪鄙之士苦心于家以留给后嗣。然而还可以取的,是功名之士罢了。那三个人,有什么值得爱惜时光的呢?只有懂道的君子忧虑年数一天天紧迫,感叹义理无穷无尽,天生这副身躯无法称职填补,确实害怕本性分
缺,不能全归,错过一生也。此之谓真爱时。所谓此日不再得,此日足可惜者,皆救火追亡之念,践形尽性之心也。呜呼!不患无时,而患奔时。苟不弃时,而此心快足,虽夕死何恨?不然,即百岁,幸生也。
译如果有所缺失,无法完全回归本真,就会错过一生。这就叫做真正爱惜时光。所谓“今日一去不再来,今日实在值得珍惜”,都是那种救火追亡般的急切念头,以及践行形体、穷尽本性的诚心啊。唉!不要担心没有时间,而要担心虚度时光。如果不抛弃时光,内心就会快乐满足,即使晚上死去又有什么遗憾呢?不然的话,即使活到百岁,也不过是侥幸生存罢了。
身不修而惴惴焉,毁誉之是恤;学不进而汲汲焉,荣辱之是忧,此学者之通病也。
冰见烈火,吾知其易易也,然而以炽炭铄坚冰,必舒徐而后尽;尽为寒水,又必待舒徐而后温;温为沸汤,又必待舒徐而后竭。夫学岂有速化之理哉?是故善学者无躁心,有事勿忘从容以俟之而巳。
学问大要,须把天道、人情、物理、世故识得透彻,却以胸中独得中正底道理消息之。
与人为善,真是好念头。不知心无理路者,淡而不觉;道不相同者,拂而不入。强聒杂施,吾儒之戒也。孔子启愤发、悱复、三隅,中人以下不语上,岂是倦于诲人?谓两无益耳。
故大声不烦奏,至教不苟传。
罗百家者,多浩瀚之词;工一家者,有独诣之语。学者欲以有限之目力,而欲竟其律涯;以卤莽之心思,而欲探其蕴奥,岂不难哉?故学贵有择。
讲学人不必另寻题目,只将四书六经发明得圣贤之道精尽有心得。此心默契千古,便是真正学问。
善学者如闹市求前,摩肩重足得一步便紧一步。
有志之士要百行兼修,万善俱足。若只作一种人,硁硁自守,沾沾自多,这便不长进。
《大学》一部书,统于明德两字;《中庸》一部书,统于修道两字。
学识一分不到,便有一分遮障。譬之掘河分隔,一界土不通,便是一段流不去,须是冲开,要一点碍不得。涵养一分不到,便有一分气质。譬之烧炭成熟,一分木未透,便是一分烟不止,须待灼透,要一点烟也不得。
除了中字,再没道理;除了敬字,再投学问。
心得之学,难与口耳者道;口耳之学,到心得者前,如权度之于轻重短长,一毫掩护不得。
学者只能使心平气和,便有几分工夫。心乎气和人遇事却执持担当,毅然不挠,便有几分人品。
学莫大于明分。进德要知是性分,修业要知是职分,所遇之穷通,要知是定分。
一率作,则觉有意味,日浓日艳,虽难事,不至成功不休;一间断,则渐觉疏离,日畏日怯,虽易事,再使继续甚难。是以圣学在无息,圣心曰不已。一息一已,难接难起,此学者之大惧也。余平生德业无成,正坐此病。《诗》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吾党日宜三复之。
尧、舜、禹、汤、文、武全从“不自满假”四字做出,至于孔子,平生谦退冲虚,引过自责,只看着世间有无穷之道理,自家有未尽之分量。圣人之心盖如此。孟子自任太勇,自视太高,而孜孜向学,〔舀欠〕〔舀欠〕自歉之意,似不见有宋儒口中谈论都是道理,身所持循亦不着世俗,岂不圣贤路上人哉?但人非尧、舜,谁无气质?稍偏,造诣未至,识见未融,体验未到,物欲未忘底过失,只是自家平生之所不足者,再不肯口中说出,以自勉自责,亦不肯向别人招认,以求相劝相规。所以自孟子以来,学问都似登坛说法,直下承当,终日说短道长,谈天论性,看着自家便是圣人,更无分毫可增益处。只这见识,便与圣人作用已自不同,如何到得圣人地位?
性躁急人,常令之理纷解结;性迟缓人,常令之逐猎追奔。
推此类,则气质之性无不渐反。
恒言平稳二宇极可玩。盖天下之事,惟平则稳,行险亦有得的,终是不稳。故君子居易。
二分寒暑之中也,昼夜分停,多不过七、八日;二至寒暑之偏也,昼夜偏长,每每二十三日。始知中道难持,偏气易胜,天且然也。故尧舜毅然曰允执,盖以人事胜耳。
里面五分,外面只发得五分,多一厘不得;里面十分,外面自发得十分,少一厘不得。诚之不可掩如此,夫故曰不诚无物。
休蹑着人家脚跟走,此是自得学问。
正门学脉切近精实,旁门学脉奇特玄远;正门工夫戒慎恐惧,旁门工夫旷大逍遥;正门宗指渐次,旁门宗指径顿;正门造诣俟其自然,旁门造诣矫揉造作。
或问:“仁、义、礼、智发而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便是天则否?”曰,“圣
译自身修养不够却惶恐不安,只担忧别人的毁谤与赞誉;学问没有进步却急切焦虑,只忧虑自身的荣耀与耻辱,这是求学者的通病。
冰遇到烈火,我知道它很容易融化,然而用炽热的炭火熔化坚冰,必须缓慢从容才能完全融化;完全融化成为寒水,又必须等待缓慢从容才能变温;变温成为沸水,又必须等待缓慢从容才能烧干。求学难道有迅速变化的道理吗?因此善于学习的人没有浮躁之心,遇到事情不要忘记从容等待罢了。
学问的大要,必须把天道、人情、物理、世故认识得透彻,然后用胸中独自领悟到的中正道理去衡量它。
与人为善,真是好的念头。不知道心中没有条理的人,冷淡而不觉悟;道不相同的人,抵触而不能进入。强行唠叨、杂乱施行,是我们儒者的戒律。孔子启发愤悱、举一反三,对中等以下的人不谈论高深的道理,难道是疲倦于教诲人吗?是说双方都没有益处罢了。
所以宏大的声音不频繁演奏,最高的教化不随便传授。
罗列百家学说的人,多有浩瀚的言辞;专精一家学说的人,有独到见解的话语。学者想要用有限的目力,去穷尽它们的边际;用粗疏的心思,去探究它们的深奥,难道不难吗?所以学习贵在有所选择。
讲学的人不必另寻题目,只要将四书六经阐发得精尽,有心得体会。这颗心与千古圣贤默契相通,便是真正的学问。
善于学习的人如同在闹市中争抢前行,摩肩接踵,得到一步就紧接一步。
有志之士要百行兼修,万善俱足。如果只做一种人,固执地自我坚守,沾沾自喜,这就不能长进。
《大学》这一部书,统摄在“明德”两个字上;《中庸》这一部书,统摄在“修道”两个字上。
学识有一分不到,就有一分遮蔽。譬如挖掘河道被分隔,有一界土不通,便有一段水流不过去,必须冲开,要一点阻碍都没有。涵养有一分不到,就有一分气质之偏。譬如烧炭成熟,有一分木头没烧透,便有一分烟不停止,必须等待烧透,要一点烟也不得有。
除了“中”字,再也没有道理;除了“敬”字,再也没有学问。
心得之学,难以与只凭口耳听闻的人说清;口耳之学,到了心得者面前,如同秤尺之于轻重短长,一毫也掩盖不得。
学者只能使心平气和,便有几分工夫。心平气和的人在遇事时却能执持担当,毅然不屈,便有几分人品。
学习没有比明辨本分更大的了。进德要知道是本性之分,修业要知道是职责之分,所遇到的困顿与通达,要知道是定数之分。
一旦持续做,就觉得有意味,日益浓厚鲜艳,即使是难事,不达到成功不停止;一旦间断,就渐渐觉得疏离,日益畏惧胆怯,即使是易事,再想继续也很难。因此圣人的学问在于不停息,圣人的心在于不停止。一息一止,难以接续难以兴起,这是学者的大恐惧。我平生德业无成,正是坐此病。《诗经》说:“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我们应当每天反复诵读它。
尧、舜、禹、汤、文、武全从“不自满假”四个字做出,至于孔子,平生谦退冲虚,引过自责,只看着世间有无穷的道理,自家有未尽的分量。圣人的心大概如此。孟子自任太勇,自视太高,而孜孜向学,歉疚自歉之意,似乎不见有宋儒口中谈论都是道理,身所持循也不着世俗,难道不是圣贤路上的人吗?但人非尧、舜,谁无气质?稍有偏颇,造诣未至,识见未融,体验未到,物欲未忘的过失,只是自家平生之所不足者,再不肯口中说出,以自勉自责,也不肯向别人招认,以求相劝相规。所以自孟子以来,学问都似登坛说法,直下承当,终日说短道长,谈天论性,看着自家便是圣人,更无分毫可增益处。只这见识,便与圣人作用已自不同,如何到得圣人地位?
性情急躁的人,常让他梳理纷乱的绳结;性情迟缓的人,常让他追逐猎物奔跑。
推此类,则气质之性无不逐渐反转。
常言“平稳”二字极可玩味。盖天下之事,惟平则稳,行险亦有得的,终是不稳。故君子居易。
二分寒暑之中也,昼夜分停,多不过七、八日;二至寒暑之偏也,昼夜偏长,每每二十三日。始知中道难持,偏气易胜,天且然也。故尧舜毅然曰允执,盖以人事胜耳。
里面五分,外面只发得五分,多一厘不得;里面十分,外面自发得十分,少一厘不得。诚之不可掩如此,夫故曰不诚无物。
不要踩着别人的脚跟走,这是自得学问。
正门学脉切近精实,旁门学脉奇特玄远;正门工夫戒慎恐惧,旁门工夫旷大逍遥;正门宗指渐次,旁门宗指径顿;正门造诣俟其自然,旁门造诣矫揉造作。
有人问:“仁、义、礼、智发而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便是天则吗?”回答说:“圣
人发出来便是天则,众人发出来都落气质,不免有太过不及之病。只如好生一念,岂非恻隐?至以面为牺牲,便非天则。”
译人刚发出的念头便是天理,众人发出的念头都落入气质之中,不免有过度或不足的弊病。就像爱护生命这一念头,难道不是恻隐之心吗?至于把人的脸当作牺牲品,便不符合天理了。
学问博识强记易,会通解悟难。会通到天地万物[已难],解悟到幽明古今无间为尤难。
强恕是最拙底学问,三近人皆可行,下此无工夫矣。
王心斋每以乐为学,此等学问是不会苦的甜瓜。入门就学乐,其乐也,逍遥自在耳,不自深造真积、忧勤惕励中得来。孔子之乐以忘忧,由于发愤忘食;颜子之不改其乐,由于博约克复。其乐也,优游自得,无意于欢欣,而自不扰,无心于旷达,而自不闷。若觉有可乐,还是乍得心;着意学乐,便是助长心,几何而不为猖狂自恣也乎?
余讲学只主六字,曰天地万物一体。或曰:“公亦另立门户耶?”曰:“否。只是孔门一个仁字。”
无慎独工夫,不是真学问;无大庭效验,不是真慎独。终日哓哓,只是口头禅耳。
体认要尝出悦心真味工夫,更要进到百尺竿头始为真儒。
向与二三子暑月饮池上,因指水中莲房以谈学问曰:“山中人不识莲,于药铺买得干莲肉,食之称美。后入市买得久摘鲜莲,食之更称美也。”余叹曰:“渠食池上新摘,美当何如?一摘出池,真味犹漓,若卧莲舟挽碧筒就房而裂食之,美更何如?今之体认皆食干莲肉者也。又如这树上胡桃,连皮吞之,不可谓之不吃,不知此果须去厚肉皮,不则麻口;再去硬骨皮,不则损牙;再去瓤上粗皮,不则涩舌;再去薄皮内萌皮,不则欠细腻。如是而渍以蜜,煎以糖,始为尽美。今之工夫,皆囫囵吞胡桃者也。如此体认,始为精义入神;如此工夫,始为义精仁熟。”
上达无一顿底。一事有一事之上达,如洒扫应对,食息起居,皆有精义入神处。一步有一步上达,到有恒处达君子,到君子处达圣人,到汤、武圣人达尧、舜。尧、舜自视亦有上达,自叹不如无怀葛天之世矣。
学者不长进,病根只在护短。闻一善言,不知不肯问;理有所疑,对人不肯问,恐人笑己之不知也。孔文子不耻下问,今也耻上问;颜子以能问不能,今也以不能问能。若怕人笑,比德山捧临济喝法坛对众如何承受?这般护短,到底成个人笑之人。一笑之耻,而终身之笑顾不耻乎?儿曹戒之。
学问之道,便是正也,怕杂。不一则不真,不真则不精。入万景之山,处处堪游,我原要到一处,只休乱了脚;入万花之谷,朵朵堪观,我原要折一枝,只休花了眼。
日落赶城门,迟一脚便关了,何处止宿?故学贵及时。悬崖抱孤树,松一手便脱了,何处落身?故学贵着力。故伤悲于老大,要追时除是再生;既失于将得,要仍前除是从头。
学问要诀只有八个字:“涵养德性,变化气质。”守住这个,再莫问迷津问渡。
点检将来,无愧心,无悔言,无耻行,胸中何等快乐!只苦不能,所以君子有终身之忧。常见王心斋“学乐歌”,心颇疑之,乐是自然养盛所致,如何学得。
除不了“我”,算不得学问。
学问二字原自外面得来。盖学问之理,虽全于吾心,而学问之事,则皆古今名物,人人而学,事事而问,攒零合整,融化贯串,然后此心与道方浃洽畅快。若怠于考古,耻于问人,聪明只自己出,不知怎么叫做学者。
圣人千言万语,经史千帙万卷,都是教人学好,禁人为非。若以先哲为依归,前言为律令,即一二语受用不尽。若依旧作世上人,或更污下,即将苍颉以来书读尽,也只是个没学问底人。
万金之贾,货虽不售不忧;贩夫闭门数曰,则愁苦不任矣。凡不见知而愠,不见是而闷,皆中浅狭而养不厚者也。
善人无邪梦,梦是心上有底。男不梦生子,女不梦娶妻,念不及也。只到梦境,都是道理上做。这便是许大工夫,许大造诣。
天下难降伏、难管摄底,古今人都做得来,不谓难事。惟有降伏管摄自家难,圣贤做工夫只在这里。
吾友杨道渊常自叹恨,以为学者读书,当失意时便奋发,曰:“到家郄要如何?”及奋发数日,或倦怠,或应酬,则曰:“且歇下一时,明日再做
译学问广博、见识丰富、记忆力强容易做到,融会贯通、理解领悟却很难。融会贯通到天地万物已经很难,理解领悟到幽明古今没有间隙则尤其难。
推己及人是最笨拙的学问,三种接近仁德的人都可以实行,比这更低的就没有工夫可下了。
王心斋常常把快乐当作学问,这种学问是不会吃苦的甜瓜。入门就学习快乐,这种快乐只是逍遥自在罢了,不是从深入探究、长期积累、忧虑勤勉、警惕激励中得来的。孔子快乐到忘记忧愁,是因为发愤读书而忘记吃饭;颜回不改变他的快乐,是因为广博简约、克制恢复。这种快乐是优游自得,没有刻意追求欢欣,却自然不被扰乱;没有刻意追求旷达,却自然不郁闷。如果觉得有值得快乐的事,还是刚刚得道的心;刻意学习快乐,就是拔苗助长的心,怎么会不成为猖狂放纵的人呢?
我讲学只主张六个字,即天地万物一体。有人说:“您也是另立门户吗?”我说:“不是。只是孔门的一个‘仁’字。”
没有慎独的工夫,不是真正的学问;没有在大庭广众下的效验,不是真正的慎独。整天喋喋不休,只是口头禅罢了。
体认要尝出悦心的真味工夫,更要进到百尺竿头才算是真儒。
以前和几个学生在暑天在池边饮酒,指着水中的莲蓬谈论学问说:“山里人不认识莲,在药铺买到干莲肉,吃了说美味。后来进市场买到久摘的鲜莲,吃了更说美味。”我感叹说:“他们吃池中新摘的,美味会怎样?一旦摘出池子,真味就流失了,如果躺在莲舟上拉着碧筒就着莲蓬裂开吃,美味又会怎样?现在的体认都是吃干莲肉的。又像这树上的胡桃,连皮吞下,不能说没吃,不知道这果子必须去掉厚肉皮,否则麻口;再去掉硬骨皮,否则损牙;再去掉瓤上的粗皮,否则涩舌;再去掉薄皮内的萌皮,否则不够细腻。这样再用蜜渍、用糖煎,才算是尽善尽美。现在的工夫,都是囫囵吞胡桃的。这样的体认,才算是精义入神;这样的工夫,才算是义精仁熟。”
上达没有一蹴而就的。一件事有一件事的上达,比如洒扫应对,饮食起居,都有精义入神的地方。一步有一步的上达,到有恒的地方达到君子,到君子的地方达到圣人,到汤、武这样的圣人达到尧、舜。尧、舜自己看也有上达,自己感叹不如无怀氏、葛天氏的时代了。
学者不长进,病根只在护短。听到一句善言,不知道不肯问;道理有疑问,对人不肯问,怕人笑自己不知道。孔文子不耻下问,现在却耻于向上问;颜回以能问不能,现在却以不能问能。如果怕人笑,比起德山捧临济喝法坛对众人如何承受?这样护短,到底成为被人笑的人。一笑的耻辱,而终身的嘲笑却不以为耻吗?孩子们要警戒。
学问之道,就是正,怕杂。不专一就不真,不真就不精。进入万景之山,处处值得游览,我原本要到一处,只是不要乱了脚步;进入万花之谷,朵朵值得观赏,我原本要折一枝,只是不要花了眼。
日落赶城门,迟一步就关了,哪里住宿?所以学习贵在及时。悬崖抱孤树,松一手就掉了,哪里落脚?所以学习贵在着力。所以悲伤于年老,要追回时间除非再生;既然在将得时失去,要回到从前除非从头开始。
学问要诀只有八个字:“涵养德性,变化气质。”守住这个,再不要问迷津问渡。
检查将来,无愧心,无悔言,无耻行,胸中何等快乐!只是苦于不能,所以君子有终身之忧。常见王心斋“学乐歌”,心里颇怀疑,快乐是自然养盛所致,怎么学得。
除不了“我”,算不得学问。
学问二字原是从外面得来的。盖学问的道理,虽然全在于我的心,而学问的事,则都是古今名物,人人而学,事事而问,攒零合整,融化贯串,然后此心与道才浃洽畅快。如果怠于考古,耻于问人,聪明只自己出,不知怎么叫做学者。
圣人千言万语,经史千帙万卷,都是教人学好,禁止人为非。如果把先哲作为依归,前言作为律令,即使一二句话也受用不尽。如果依旧做世上人,或者更污下,即使将苍颉以来的书读尽,也只是个没学问的人。
万金的商人,货物虽然不卖也不忧;小贩闭门几天,就愁苦不堪了。凡是不被理解就生气,不被认可就郁闷,都是心中浅狭而修养不厚的。
善人无邪梦,梦是心上有的。男人不梦生子,女人不梦娶妻,念头不及。只到梦境,都是在道理上做。这便是许大工夫,许大造诣。
天下难降伏、难管摄的,古今人都做得来,不认为是难事。惟有降伏管摄自家难,圣贤做工夫只在这里。
我的朋友杨道渊常自叹恨,以为学者读书,当失意时便奋发,说:“到家却要怎样?”等到奋发几天,或者倦怠,或者应酬,就说:“且歇下一时,明日再做
。”且、却二字循环过了一生。予深味其言。士君子进德修业皆为且、却二字所牵缚,白首竟成浩叹。果能一旦奋发有为,鼓舞不倦,除却进德是毙而后已工夫,其余事业,不过五年七年,无不成就之理。
译“且”、“却”二字循环往复,度过了一生。我深深体味这话的含义。士人君子在增进品德、修习学业上,都被“且”、“却”二字所牵制束缚,直到头发白了,终究只落得一声长叹。如果真能一旦奋发有为,激励鼓舞而不知疲倦,除了增进品德是死而后已的功夫外,其余的事业,不过五年七年,没有不成就的道理。
君子言见闻,不言不见闻;言有益,不言不益。
对左右言,四顾无愧色;对朋友言,临别无戒语,可谓光明矣,胸中何累之有?
学者常看得为我之念轻,则欲念自薄,仁心自达。是以为仁工夫曰“克己”,成仁地位曰“无我”。
天下事皆不可溺,惟是好德欲仁不嫌于溺。
把矜心要去得毫发都尽,只有些须意念之萌,面上便带着。圣贤志大心虚,只见得事事不如人,只见得人人皆可取,矜念安从生?此念不忘,只一善便自足,浅中狭量之鄙夫耳。
师无往而不在也,乡国天下古人师善人也,三人行则师恶人矣。予师不止此也,鹤之父子,蚁之君臣,鸳鸯之夫妇,果然之朋友,鸟之孝,驺虞之仁,雉之耿介,鸠之守拙,则观禽哭而得吾师矣。松柏之孤直,兰芷之清芳,萍藻之洁,桐之高秀,莲之淄泥不染,菊之晚节愈芳,梅之贞白,竹之内虚外直、圆通有节,则观草木而得吾师矣。山之镇重,川之委曲而直,石之坚贞,渊之涵蓄,土之浑厚,火之光明,金之刚健,则观五行而得吾师矣。鉴之明,衡之直,权之通变,量之有容,机之经纶,则观杂物而得吾师矣。嗟夫!能自得师,则盈天地间皆师也。不然尧舜自尧舜,朱均自朱均耳。
圣贤只在与人同欲恶,“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便是圣人。能近取譬,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便是贤者。专所欲于己,施所恶于人,便是小人。学者用情,只在此二字上体认,最为吃紧,充得尽时,六合都是个,有甚一己。
人情只是个好恶,立身要在端好恶,治人要在同好恶。故好恶异,夫妻、父子、兄弟皆寇仇;好恶同,四海、九夷、八蛮皆骨肉。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有志者事竟成,那怕一生昏弱。“内视之谓明,反听之谓聪,自胜之谓强。”,外求则失愈远,空劳百倍精神。
寄讲学诸云:“白日当天,又向蚁封寻爝火;黄金满室,却穿鹑结丐藜羹。
岁首桃符:“新德随年进,昨非与岁除。”
纵作神仙,到头也要尽;莫言风水,何地不堪埋?
应务
闲暇时留心不成,仓卒时措手不得。胡乱支吾,任其成败,或悔或不悔,事过后依然如昨世之人。如此者,百人而百也。
凡事豫则立,此五字极当理会。
道眼在是非上见,情眼在爱憎上见,物眼无别白,浑沌而已。
实见得是时,便要斩钉截铁,脱然爽洁,做成一件事,不可拖泥带水,靠壁倚墙。
人定真足胜天。今人但委于天,而不知人事之未定耳。夫冬气闭藏不能生物,而老圃能开冬花,结春实;物性蠢愚不解人事,而鸟师能使雀奕棋,蛙教书,况于能为之人事而可委之天乎?
责善要看其人何如,其人可责以善,又当自尽长善救失之道。无指摘其所忌,无尽数其所失,无对人,无峭直,无长言,无累言,犯此六戒,虽忠告,非善道矣。其不见听,我亦且有过焉,何以责人?
余行年五十,悟得五不争之味。人问之。曰:“不与居积人争富,不与进取人争贵,不与矜饰人争名,不与简傲人争礼,不与盛气人争是非。”
众人之所混同,贤者执之;贤者之所束缚,圣人融之。
做天下好事,既度德量力,又审势择人。专欲难成,众怒难犯。此八字者,不独妄动人宜慎,虽以至公无私之心,行正大光明之事,亦须调剂人情,发明事理,俾大家信从,然后动有成,事可久。盘庚迁殷,武王伐纣,三令五申犹恐弗从。盖恒情多暗于远识,小人不便于己私;群起而坏之,虽有良法,胡成胡久?自古皆然,故君子慎之。
辨学术,谈治理,直须穷到至处,让人不得,所谓宗庙朝廷便便言者。盖道理,古今之道理,政事,国家之政事,务须求是乃已。我两人皆置之度外,非求伸我也,非求胜人也,何让人之有?只是平心易气,为辨家第一法。才声高色厉,便是没涵养。
译君子谈论所见所闻,不谈论未见未闻;谈论有益之事,不谈论无益之事。
对身边的人说话,环顾四周无愧色;对朋友说话,临别时没有告诫的话,这可以称为光明磊落,心中还有什么牵累呢?
做学问的人常常把“为我”的念头看得轻一些,那么欲望的念头自然淡薄,仁爱之心自然通达。所以修养仁德的功夫叫做“克己”,达到仁德的境界叫做“无我”。
天下的事情都不可以沉溺,只有喜好德行、追求仁爱不嫌沉溺。
把骄傲自满的心去除得毫发无存,只要有一点自满的念头萌生,脸上就会显露出来。圣贤志向远大而内心虚静,只看到事事不如别人,只看到人人都有可取之处,骄傲的念头从哪里产生?这种念头如果不忘掉,只要有一点善行就自我满足,不过是见识浅薄、气量狭小的鄙陋之人罢了。
老师无处不在,乡里、国家、天下、古人都是老师,善人是老师,三个人同行,恶人也是老师。我的老师不仅限于这些,鹤的父子之情,蚂蚁的君臣之序,鸳鸯的夫妇之义,果然的朋友之信,鸟类的孝行,驺虞的仁德,野鸡的耿介,斑鸠的守拙,观察禽鸟哭泣就能得到我的老师。松柏的孤直,兰芷的清芳,浮萍水藻的洁净,梧桐的高秀,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菊花晚节愈香,梅花的贞白,竹子内虚心外直、圆通而有节,观察草木就能得到我的老师。山的镇重,河流的委曲而终归笔直,石头的坚贞,深渊的涵蓄,土地的浑厚,火焰的光明,金属的刚健,观察五行就能得到我的老师。镜子的明澈,秤杆的笔直,秤锤的通变,量器的包容,机械的经纶,观察杂物就能得到我的老师。唉!能够自己找到老师,那么充满天地之间都是老师。不然的话,尧舜就是尧舜,丹朱和商均就是丹朱和商均罢了。
圣贤只在于与人相同的欲望和厌恶,“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我不希望别人强加给我的,我也不强加给别人”,这就是圣人。能够就近取譬,施加给自己而不愿意的,也不施加给别人,这就是贤者。专门把想要的留给自己,把厌恶的施加给别人,这就是小人。做学问的人运用情感,只在这两个字上体认,最为关键,扩充到极致时,六合之内都是同一个整体,哪里还有个人的私欲。
人情只是喜好和厌恶,立身的关键在于端正喜好和厌恶,治理他人的关键在于统一喜好和厌恶。所以喜好和厌恶不同,夫妻、父子、兄弟都变成仇敌;喜好和厌恶相同,四海之内、九夷八蛮都变成骨肉亲人。
“喜好学习接近智慧,努力实行接近仁德,知道羞耻接近勇敢。”,有志向的人事情终究会成功,哪怕一生昏庸软弱。“向内审视叫做明,反向倾听叫做聪,战胜自己叫做强。”,向外追求则失去得越远,白白耗费百倍的精神。
寄给讲学的人说:“太阳当空,却向蚁穴寻找微弱的火光;黄金满室,却穿着破烂的衣服乞讨粗劣的食物。”
新年桃符:“新的德行随着年份进步,过去的错误随着年份消除。”
即使成了神仙,到头来也要终结;不要谈论风水,哪里不可以埋葬?
应务
闲暇时留心不成,仓促时措手不及。胡乱应付,听任成败,或者后悔或者不后悔,事情过后依然像过去的人一样。这样的人,一百个里面有一百个。
凡事预先准备就能成功,这五个字极应当理会。
道眼在是非上显现,情眼在爱憎上显现,物眼没有辨别,只是浑沌而已。
确实看到是正确的时,就要斩钉截铁,洒脱爽洁,做成一件事,不可拖泥带水,靠壁倚墙。
人的意志坚定确实足以战胜天命。现在的人只是把一切委之于天,却不知道人事还没有确定。冬天的寒气闭藏不能生物,而老园丁能开出冬天的花,结出春天的果实;物性蠢愚不懂人事,而鸟师能让麻雀下棋,青蛙教书,何况是能够做的人事而可以委之于天呢?
劝人向善要看那个人怎么样,那个人可以劝以善,又应当自己尽到长善救失的方法。不要指摘他所忌讳的,不要尽数他的过失,不要对众人,不要峭直,不要长篇大论,不要反复唠叨,触犯这六条戒律,即使是忠告,也不是善道了。他如果不听从,我也许有过失,凭什么责备别人?
我年五十,悟得五不争的滋味。有人问。我说:“不与积蓄财富的人争富,不与进取功名的人争贵,不与矜持修饰的人争名,不与简慢傲慢的人争礼,不与气势盛的人争是非。”
众人所混同的,贤者坚持它;贤者所束缚的,圣人融通它。
做天下好事,既衡量德行和力量,又审察形势选择人。专断的欲望难以成功,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这八个字,不仅妄动的人应当谨慎,即使以公正无私的心,行正大光明的事,也必须调剂人情,阐明事理,使大家信服跟从,然后行动才有成效,事情可以长久。盘庚迁都到殷,武王讨伐纣王,三令五申还担心不服从。大概常情大多缺乏远见,小人不利于自己的私利;群起而破坏它,即使有良法,怎么能成功,怎么能长久?自古都是这样,所以君子谨慎。
辨别学术,谈论治理,必须穷究到极点,让人无可辩驳,所谓在宗庙朝廷从容应对的人。道理,是古今的道理,政事,是国家的政事,务必寻求真理才停止。我们两人都置之度外,不是求伸张自己,不是求战胜别人,有什么让人之处?只是平心静气,是辩论的第一法则。才高声厉色,就是没有涵养。
五月缫丝,正为寒时用;八月绩麻,正为暑时用;平日涵养,正为临时用。若临时不能驾御气质、张主物欲,平日而曰“我涵养”,吾不信也。夫涵养工夫岂为涵养时用哉?故马蹷而后求辔,不如操持之有常;辐拆而后为轮,不如约束之有素。
译五月缫丝,正是为了寒冷时穿用;八月绩麻,正是为了暑热时穿用;平日涵养心性,正是为了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如果到了关键时刻不能驾驭自己的气质、克制物欲,却在平日自称“我在涵养”,我是不相信的。涵养的功夫难道只是为了平时涵养时所用吗?所以,马匹惊跳失控后才去寻求缰绳,不如平时就经常操持驾驭;车轮辐条折断后才去制作车轮,不如平时就早有约束准备。
其备之也若迂,正为有时而用也。
肤浅之见,偏执之说,傍经据传也近一种道理,究竟到精处都是浮说陂辞。所以知言必须胸中有一副极准秤尺,又须在堂上,而后人始从。不然,穷年聚讼,其谁主持耶?
纤芥众人能见,置纤芥于百里外,非骊龙不能见,疑似贤人能辨,精义而至入神,非圣人不解辨。夫以圣人之辨语贤人,且滋其感,况众人乎?是故微言不入世人之耳。
理直而出之以婉,善言也,善道也。
因之一字妙不可言。因利者无一钱之费,因害者无一力之劳,因情者无一念之拂,因言者无一语之争。或曰:“不几于徇乎?”曰:“此转入而徇我者也。”或曰:“不几于术乎?”曰:“此因势而利导者也。”故惟圣人善用因,智者善用因。
处世常过厚无害,惟为公持法则不可。
天下之物纡徐柔和者多长,迫切躁急者多短。故烈风骤雨无祟朝之威,暴涨狂澜无三日之势,催拍促调非百板之声,疾策紧衔非千里之辔。人生寿夭祸福无一不然,褊急者可以思矣。
干天下事无以期限自宽。事有不测,时有不给,常有馀于期限之内,有多少受用处!
将事而能弭,当事而能救,既事而能挽,此之谓达权,此之谓才;未事而知其来,始事而要其终,定事而知其变,此之谓长虑,此之谓识。
凡祸患,以安乐生,以忧勤免;以奢肆生,以谨约免;以觖望生,以知足免;以多事生,以慎动免。
任难任之事,要有力而无气;处难处之人,要有知而无言。
撼大摧坚,要徐徐下手,久久见功,默默留意,攘臂极力,一犯手自家先败。
昏暗难谕之识,优柔不断之性,刚慎自是之心,皆不可与谋天下之事。智者一见即透,练者触类而通,困者熟思而得。
三者之所长,谋事之资也,奈之何其自用也?
事必要其所终,虑必防其所至。若见眼前快意便了,此最无识,故事有当怒,而君子不怒;当喜,而君子不喜;当为,而君子不为,当已,而君子不已者,众人知其一,君子知其它也。
柔而从人于恶,不若直而挽人于善;直而挽人于善,不若柔而挽人于善之为妙也。
激之以理法,则未至于恶也,而奋然为恶;愧之以情好,则本不徙义也,而奋然向义。此游说者所当知也。
善处世者,要得人自然之情。得人自然之情,则何所不得?
失人自然之情,则何所不失?不惟帝王为然,虽二人同行,亦离此道不得。
察言观色,度德量力,此八字处世处人一时少不得底。
人有言不能达意者,有其状非其本心者,有其言貌诬其本心者。君子现人与其过察而诬人之心,宁过恕以逃人之情。
人情天下古今所同,圣人防其肆,特为之立中以的之。故立法不可太极,制礼不可太严,责人不可太尽,然后可以同归于道。不然,是驱之使畔也。
天下之事,有速而迫之者,有迟而耐之者,有勇而劫之者,有柔而折之者,有愤而激之者,有喻而悟之者,有奖而歆之者,有甚而谈之者,有顺而缓之者,有积诚而感之者,要在相机。 因时舛施,未有不败者也。
论眼前事,就要说眼前处置,无追既往,无道远图,此等语虽精,无裨见在也。
我益智,人益愚;我益巧,人益拙。何者?相去之远而相责之深也。惟有道者,智能谅人之愚,巧能容人之拙,知分量不相及,而人各有能不能也。
天下之事,只定了便无事。物无定主而争,言无定见而争,事无定体而争。
至人无好恶,圣人公好恶,众人随好恶,小人作好恶。
仆隶下人昏愚者多,而理会人意,动必有合,又千万人不一二也。后上者往往以我责之,不合则艴然怒,甚者继以鞭答,则被愈惶惑而错乱愈甚。是我之过大于彼也,彼不明而我当明也,彼无能事上而我无量容下也,彼无心之失而我有心之恶也。
若忍性平气,指使而面命之,是两益也。彼我无苦而事有济,不亦可乎?《诗
译防备它看似迂阔,正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够派上用场。
肤浅的见解、偏执的说法,虽然援引经典和传注,似乎接近某种道理,但究其精微之处,都是浮夸的言论和偏颇的言辞。所以,要懂得辨别言论,心中必须有一把极精准的衡量标准,并且要处于高位,人们才会听从。否则,整年争论不休,谁来主持公道呢?
细小的瑕疵,众人能够看见;把细小的瑕疵放在百里之外,不是骊龙那样的神物就看不见;似是而非的道理,贤人能够分辨;精微的道理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不是圣人就不懂分辨。用圣人的分辨去要求贤人,尚且会让他们感到困惑,何况普通人呢?因此,精微的言论不能进入普通人的耳朵。
道理正直却用委婉的方式表达,这是善言,也是善道。
“因”这个字妙不可言。顺应利益,不需要花费一文钱;顺应害处,不需要耗费一分力;顺应人情,不需要违背一个念头;顺应言语,不需要发生一句争执。有人说:“这不近乎顺从吗?”回答说:“这是转而顺从我的人。”有人说:“这不近乎权术吗?”回答说:“这是顺应形势而加以引导。”所以,只有圣人善于运用“因”,智者善于运用“因”。
处世常常过于宽厚没有害处,唯独在秉持公法时不可以这样。
天下的事物,舒缓柔和的多能长久,迫切急躁的多会短命。所以,狂风暴雨没有持续早朝的威势,暴涨的狂澜没有维持三天的势头,急促的节拍不是百板的乐声,紧勒的缰绳不是千里的马具。人生的寿命长短、祸福吉凶没有不是这样的,狭隘急躁的人可以深思了。
处理天下大事,不要以期限来自我宽慰。事情有不可预测之处,时间有不够用之时,如果在期限之内常有富余,有多少受用的地方啊!
事情将要发生而能消除,事情正在发生而能补救,事情已经发生而能挽回,这叫做通达权变,这叫做才能;事情未发生而知道它的来由,事情刚开始而把握它的结局,事情已确定而知道它的变化,这叫做长远考虑,这叫做见识。
凡是祸患,因安乐而产生,因忧虑勤勉而避免;因奢侈放纵而产生,因谨慎节约而避免;因不满期望而产生,因知足而避免;因多事而产生,因谨慎行动而避免。
承担难以承担的事情,要有力量而没有意气;应对难以应对的人,要有智慧而没有言语。
撼动大的、摧毁坚硬的,要慢慢下手,久久才能见到功效,默默留意,如果捋起袖子极力去做,一动手自己就先失败了。
昏暗难以明白的见识,优柔寡断的性格,刚愎自用且自以为是的心态,都不能和他们谋划天下大事。智者一看就透彻,练达者触类旁通,困顿者深思熟虑而获得。
这三者的长处,是谋划事情的资本,怎么能自以为是呢?
事情一定要看到它的结局,考虑一定要防备它可能达到的地步。如果看到眼前快意就了事,这是最没有见识的。所以,事情应当发怒,君子却不发怒;应当欢喜,君子却不欢喜;应当做,君子却不做;应当停止,君子却不停止,普通人只知道其中一方面,君子却知道其他方面。
顺从别人作恶,不如正直地挽回别人向善;正直地挽回别人向善,不如柔和地挽回别人向善更为巧妙。
用理法激励他,他还没有达到作恶的程度,却奋然作恶;用情义羞愧他,他本来不趋向道义,却奋然趋向道义。这是游说者应当知道的。
善于处世的人,要得到人自然的情感。得到人自然的情感,那么有什么得不到的呢?
失去人自然的情感,那么有什么不失去的呢?不仅是帝王如此,即使是两个人同行,也离不开这个道理。
察言观色,估量德行,衡量能力,这八个字在处世待人时一时一刻都少不了。
人有言语不能表达心意的时候,有外表不符合本心的时候,有言语和面貌欺骗本心的时候。君子与其过度审察而冤枉人心,宁可过度宽恕以逃避人情。
人情是天下古今相同的,圣人防止人们放纵,特意设立中道来作为标准。所以,立法不可以太极端,制礼不可以太严厉,责备人不可以太苛刻,然后才可以共同归于道。否则,这是驱使他们背离正道。
天下的事情,有迅速而逼迫的,有迟缓而忍耐的,有勇敢而胁迫的,有柔和而折服的,有愤慨而激发的,有开导而觉悟的,有奖励而欣羡的,有严重而谈论的,有顺从而缓和的,有积累诚意而感化的,关键在于观察时机。如果因时制宜而措施不当,没有不失败的。
谈论眼前的事,就要说眼前的处置,不要追溯过去,不要谈论远大的图谋,这类话语虽然精妙,但对当前没有益处。
我越聪明,别人越愚蠢;我越灵巧,别人越笨拙。为什么呢?因为相差太远而责备太深。只有有道的人,聪明能体谅别人的愚蠢,灵巧能包容别人的笨拙,知道分量不相及,而人各有能所不能。
天下的事情,只要确定了就没有事端。事物没有确定的主宰就会争夺,言论没有确定的见解就会争夺,事情没有确定的体制就会争夺。
至人没有好恶,圣人公正地看待好恶,普通人跟随好恶,小人制造好恶。
仆隶下人中昏庸愚昧的多,但能领会人的心意,行动必定符合,千万人中也没有一两个例外。后来居上的人往往以我的标准去要求他们,不符合就勃然大怒,严重的接着用鞭打,那么他们更加惶恐困惑而错乱更加严重。这是我的过错大于他们,他们不明白而我应当明白,他们无能侍奉上级而我无度量容纳下级,他们是无心的过失而我是有心的恶行。
如果忍耐性情、平和气息,当面指示命令他们,这是双方都有益的。彼此没有痛苦而事情有成,不也很好吗?《诗
》曰:“匪怒伊教。”《书》曰:“无忿疾于顽。”此学者涵养气质第一要务也。
译《诗经》说:“不是发怒,而是教诲。”《尚书》说:“不要对愚顽之人产生愤恨厌恶。”这是求学之人修养心性、涵养气质的首要任务。
或问:“士大夫交际礼与?”曰:“礼也。古者,睦邻国有享礼,有私觌”士大夫相见各有所贽,乡党亦然,妇人亦然,何可废也?“曰:”近者严禁之,何也?“曰:”非禁交际,禁以交际行贿赂者也。夫无缘而交,无处而馈,其馈也过情,谓之贿可也。
岂惟严禁,即不禁,君子不受焉。乃若宿在交,知情犹骨肉,数年不见,一饭不相留,人情乎?数千里来,一揖而告别,人情乎?则彼有馈遗,我有赠送,皆天理人情之不可已者也。士君子立身行己自有法度,绝人逃世,情所不安。余谓秉大政者贵持平,不贵一切。持平则有节,一切则愈溃,何者?势不能也。“
古人爱人之意多,今日恶人之意多。爱人,故人易于改过;而视我也常亲,我之教常易行;恶人,故人甘于自弃,而视我也常仇,我之言益不入。
观一叶而知树之死生,观一面而知人之病否,现一言而知识之是非,现一事而知心之邪正。
论理要精详,论事要剀切,论人须带二三分浑厚。若切中人情,人必难堪。故君子不尽人之情,不尽人之过,非直远祸,亦以留人掩饰之路,触人悔悟之机,养人体面之馀,亦天地涵蓄之气也。
“父母在难,盗能为我救之,感乎?”曰:“此不世之恩也,何可以弗感?”“设当用人之权,此人求用,可荐之乎?”曰:“何可荐也?天命有德,帝王之公典也,我何敢以私恩奸之?”“设 当理刑之职,此人在狱,可纵之乎?”曰:“何可纵也?天讨有罪,天下之公法也,我何敢以私恩骫之?”曰:“何以报之?”曰:“用吾身时,为之死可也;用吾家时,为之破可也。其它患难与之共可也。”
凡有横逆来侵,先思所以取之之故,即思所以处之之法,不可便动气。两个动气,一对小人一般受祸。
喜奉承是个愚障。彼之甘言、卑辞、隆礼、过情,冀得其所欲,而免其可罪也,而我喜之,感之,遂其不当得之欲,而免其不可已之罪。以自蹈于废公党恶之大咎;以自犯于难事易悦之小人。是奉承人者智巧,而喜奉承者愚也。乃以为相沿旧规,责望于贤者,遂以不奉承恨之,甚者罗织而害之,其获罪国法圣训深矣。此居要路者之大戒也。虽然,奉承人者未尝不愚也。使其所奉承而小人也,则可果;君子也,彼未尝不以此观人品也。
疑心最害事。二则疑,不二则不疑。然则圣人无疑乎?曰,“圣人只认得一个理,因理以思,顺理以行,何疑之有?贤人有疑惑于理也,众人多疑惑于情也。”或曰:“不疑而为人所欺奈何?”曰:“学到不疑时自然能先觉。况不疑之学,至诚之学也,狡伪亦不忍欺矣。”
以时势低昂理者,众人也;以理低昂时势者,贤人也;推理是视,无所低昂者,圣人也。
贫贱以傲为德,富贵以谦为德,皆贤人之见耳。圣人只看理当何如,富贵贫贱除外算。
成心者,见成之心也。圣人胸中洞然清虚,无个见成念头,故曰绝四。今人应事宰物都是成心,纵使聪明照得破,毕竟是意见障。
凡听言,先要知言者人品,又要知言者意向,又要知言者识见,又要知言者气质,则听不爽矣。
不须犯一口说,不须着一意念,只恁真真诚诚行将去,久则自有不言之信,默成之孚,熏之善良,遍为尔德者矣。碱蓬生于碱地,燃之可碱;盐蓬生于盐地,燃之可盐。
世人相与,非面上则口中也。人之心固不能掩于面与口,而不可测者则不尽于面与口也。故惟人心最可畏,人心最不可知。此天下之陷阱,而古今生死之衢也。余有一拙法,推之以至诚,施之以至厚,持之以至慎,远是非,让利名,处后下,则夷狄鸟兽可骨肉而腹心矣。将令深者且倾心,险者且化德,而何陷阱之予及哉?不然,必予道之未尽也。
处世只一恕字,可谓以已及人,视人犹己矣。然有不足以 尽者。天下之事,有已所不欲而人欲者,有己所欲而人不欲者。
这里还须理会,有无限妙处。
宁开
译有人问:“士大夫之间的交际礼仪可以吗?”回答说:“这是礼仪。古代邻国之间,有正式的享礼,也有私下的拜见;士大夫相见各自带着礼物,同乡之间也是如此,妇女之间也是如此,怎么可以废除呢?”又问:“近来严厉禁止这种交际,为什么呢?”回答说:“不是禁止交际,而是禁止借交际之名行贿赂之实。没有缘由而交往,没有来由而馈赠,且馈赠超过了常情,称之为贿赂是可以的。
这哪里只是严厉禁止的问题,即使不禁止,君子也不会接受。至于那些素来有交往、情谊如同骨肉、多年不见面的人,如果连一顿饭都不挽留,这合乎人情吗?从数千里外赶来,仅仅作个揖就告别,这合乎人情吗?那么对方有馈赠,我有回赠,都是天理人情中不可停止的事情。士人君子立身处世自有法度,完全隔绝他人、逃避世俗,内心是不安的。我认为主持大政的人贵在持平,不贵在搞一刀切。持平就有节制,一刀切则会导致局面更加溃败,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不允许啊。”
古人爱护他人的心意多,今天厌恶他人的心意多。爱护他人,所以别人容易改过;并且看待我也常常亲近,我的教化也就容易推行;厌恶他人,所以别人甘愿自暴自弃;并且看待我也常常像仇敌,我的话更加听不进去。
观察一片叶子就知道树的生死,观察脸色就知道人的疾病与否,听一句话就知道知识的对错,看一件事就知道人心的邪正。
论述道理要精详,论述事情要恳切,评论人须带有二三分浑厚。如果切中人情,别人一定难以忍受。所以君子不穷尽别人的情面,不穷尽别人的过错,不仅仅是为了远离祸患,也是为了给人留下掩饰的余地,触动人悔悟的契机,保全人的体面,这也是天地涵养包容的气象啊。
“父母处于危难之中,盗贼能为我救急,感激吗?”回答说:“这是世所罕见的恩德,怎么可以不感激?”“假设你掌握用人之权,这个人请求任用,可以推荐他吗?”回答说:“怎么可以推荐呢?天命赋予有德之人,这是帝王的公正典章,我怎么敢用私恩来干扰它?”“假设你担任审理刑狱的职务,这个人在监狱里,可以释放他吗?”回答说:“怎么可以释放呢?上天讨伐有罪之人,这是天下的公法,我怎么敢用私恩来歪曲它?”又问:“那怎么报答他呢?”回答说:“在我需要用我的身体时,为他去死是可以的;在我需要用我的家产时,为他破家是可以的。其他的患难与他共同承担是可以的。”
凡是遇到横逆之事来侵犯,先思考招致这种结果的缘故,接着思考处理它的方法,不可以立刻动怒。两个人都动怒,就像一对小人一样共同遭受祸患。
喜欢奉承是一种愚昧的障碍。那些甜言蜜语、卑辞谦礼、超过常情的表现,是希望得到他们想要的,并免除他们应受的罪责,而我却喜欢它、感激它,从而满足他们不该得到的欲望,免除他们不可免除的罪责。这让自己陷入废弛公事、结党营私的大罪;让自己触犯那些难办却容易取悦的小人。这是奉承别人的人聪明狡诈,而喜欢奉承的人愚昧。于是认为这是沿袭旧规,对贤者有所期望,竟然因为不奉承而怨恨他们,严重的甚至罗织罪名陷害他们,这触犯国法和圣训太深了。这是身居要职者的重大警戒。虽然如此,奉承别人的人也未尝不愚昧。如果他所奉承的是小人,那么结果可以预料;如果是君子,他未尝不借此观察人的品格。
疑心最害事。有两样东西就怀疑,没有两样东西就不怀疑。那么圣人没有怀疑吗?回答说:“圣人只认定一个理,依据理来思考,顺应理来行动,有什么可怀疑的?贤人对理有疑惑,众人对情多疑惑。”有人问:“不怀疑而被别人欺骗怎么办?”回答说:“学到不怀疑的境界自然能先觉。况且不怀疑的学问,是至诚的学问,狡诈虚伪的人也不忍心欺骗了。”
根据时势的高低来衡量道理的,是众人;根据道理的高低来衡量时势的,是贤人;推究道理并审视,无所高低之分的,是圣人。
贫贱时以傲气为德行,富贵时以谦卑为德行,这都是贤人的见解罢了。圣人只看道理应当如何,富贵贫贱都不在计算之内。
成心,就是现成的成见。圣人胸中清澈虚空,没有一个现成的念头,所以说“绝四”。今人应对事物、裁断万物都是出于成心,纵使聪明能看透,毕竟是意见的障碍。
凡是听人说话,先要知道说话人的品格,又要知道说话人的意向,又要知道说话人的见识,又要知道说话人的气质,这样听就不会出错了。
不需要说一句话,不需要动一个念头,只是真真诚诚地去做,时间久了自然会有不言的信用,默然的信服,熏陶善良,普遍成为你的德行了。碱蓬生长在碱地,燃烧后可得碱;盐蓬生长在盐地,燃烧后可得盐。
世人相处,不是在脸上就是在嘴上。人的内心固然不能掩盖在脸上和嘴上,但不可测度的部分并不完全体现在脸上和嘴上。所以人心最可怕,人心最不可知。这是天下的陷阱,也是古今生死的路口。我有一个笨办法,用至诚去推演,用至厚去施行,用至慎去持守,远离是非,让出利名,处于后位和下位,那么夷狄鸟兽都可以像骨肉和腹心一样亲近了。这将使心深的人倾心,险恶的人感化于德行,哪里还有陷阱能波及到我呢?如果不是这样,一定是我的道还没有尽善尽美。
处世只有一个“恕”字,可以说是推己及人,看待别人如同看待自己。然而有不足以穷尽的地方。天下的事情,有自己不愿意而别人愿意的,有自己愿意而别人不愿意的。
这里还需要体悟,有无限的妙处。
宁开
怨府,无开恩窦。怨府难充,而恩窦易扩也;怨府易闭,而恩窦难塞也。闭怨府为福,而塞恩窦为祸也。怨府一仁者能闭之,思窦非仁、义、礼、智、信备不能塞也。仁考布大德,不干小誉;义者能果断,不为姑息;礼者有等差节文,不一切以苦人情;智者有权宜运用,不张皇以骇闻听;信者素孚人,举措不生众疑,缺一必无全计矣。
译怨恨的根源,不要开启施恩的缺口。怨恨的根源难以填满,而施恩的缺口却容易扩大;怨恨的根源容易封闭,而施恩的缺口却难以堵塞。封闭怨恨的根源是福,堵塞施恩的缺口则是祸。怨恨的根源,一个仁爱的人就能将其封闭;而施恩的缺口,不具备仁、义、礼、智、信这五种德行就无法堵塞。仁爱的人布施大德,不追求小的声誉;义气的人能够果断决断,不做无原则的宽容;懂礼的人讲究等级差别和节制文饰,不一概用严苛的态度使人感到痛苦;有智慧的人懂得权变运用,不张扬惊动以骇人听闻;守信的人向来取信于人,行事举措不引起众人的怀疑,缺少其中任何一种,就一定不会有周全的计策了。
君子与小人共事必败,君子与君子共事亦未必无败,何者?
意见不同也。今有仁者、义者、礼者、智者、信者五人焉,而共一事,五相济则事无不成,五有主,则事无不败。仁者欲宽,义者欲严,智者欲巧,信者欲实,礼者欲文,事胡以成?此无他,自是之心胜,而相持之势均也。历观往事,每有以意见相争至亡人国家,酿成祸变而不顾。君子之罪大矣哉!然则何如?
曰:“势不可均。势均则不相下,势均则无忌惮而行其胸臆。三军之事,卒伍献计,偏裨谋事,主将断一,何意见之敢争?然则善天下之事,亦在乎通者当权而已。
万弊都有个由来,只救枝叶成得甚事?
与小人处,一分计较不得,须要放宽一步。
处天下事,只消得安详二字。虽兵贵神速,也须从此二字做出。然安详非迟缓之谓也,从容详审养奋发于凝定之中耳。
是故不闲则不忙,不逸则不劳。若先怠缓,则后必急躁,是事之殃也。十行九悔,岂得谓之安详?
果决人似忙,心中常有馀闲;因循人似闲,心中常有馀累。
君子应事接物,常赢得心中有从容闲暇时便好。若应酬时劳扰,不应酬时牵挂,极是吃累的。
为善而偏于所向,亦是病。圣人之为善,度德量力,审势顺时,且如发棠不劝,非忍万民之死也,时势不可也。若认煞民穷可悲,而枉巳徇人,便是欲矣。
分明不动声色,济之有馀,却露许多痕迹,费许大张皇,最是拙工。
天下有两可之事,非义精者不能择。若到精处,毕竟只有一可耳。
圣人处事,有变易无方底,有执极不变底,有一事而所处不同底,有殊事而所处一致底,惟其可而已。自古圣人,适当其可者,尧、舜、禹、文、周、孔数圣人而已。当可而又无迹,此之谓至圣。
圣人处事,如日月之四照,随物为影;如水之四流,随地成形,己不与也。
使气最害事,使心最害理,君子临事平心易气。
昧者知其一。不知其二,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故于事鲜克有济。惟智者能柔能刚,能圆能方,能存能亡,能显能藏,举世惧且疑,而彼确然为之,卒如所料者,见先定也。
字到不择笔处,文到不修句处,话到不检口处,事到不苦心处,皆谓之自得。自得者与天遇。
无用之朴,君子不贵。虽不事机械变诈,至于德慧术知,亦不可无。
神清人无忽语,机活人无痴事。
非谋之难,而断之难也。谋者尽事物之理,达时势之宜,意见所到不思其不精也,然众精集而两可,断斯难矣。故谋者较尺寸,断者较毫厘;谋者见一方至尽,断者会八方取中。故贤者皆可与谋,而断非圣人不能也。
人情不便处,便要回避。彼虽难于言;而心厌苦之,此慧者之所必觉也。是以君子体悉人情。悉者,委曲周至之谓也。
恤其私、济其愿、成其名、泯其迹,体悉之至也,感人沦于心骨矣。故察言观色者,学之粗也;达情会意者,学之精也。
天下事只怕认不真,故依违观望,看人言为行止。认得真时,则有不敢从之君亲,更那管一国非之,天下非之。若作事先怕人议论,做到中间一被谤诽,消然中止,这不止无定力,且是无定见。民各有心,岂得人人识见与我相同;民心至愚,岂得人人意思与我相信。是以作事君子要见事后功业,休恤事前议论,事成后众论自息。即万一不成,而我所为者,合下便是当为也,论不得成败。
审势量力,固智者事,然理所当为,而值可为之地,圣人必做一番,计不得成败。如围成不克,何损于举动,竟是成当堕耳。孔子为政于卫,定要下手正名,便正不来,去卫也得。
只事这个,事定姑息不过。今人做事只计成败,都是利害心害了是非之公。
或问:“虑以下人,是应得下他不?”曰:“若应得下他,如子弟之下父兄,这何足道?然亦不是卑谄而徇人以非礼之恭,只是无分毫上人之心,把上一着,前一步,尽着别人
译君子与小人共事必定失败,君子与君子共事也未必不会失败,为什么呢?
是因为意见不同。现在假设有仁者、义者、礼者、智者、信者五人,共同处理一件事,如果五种德行相互补救,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如果五种德行各自坚持己见,事情没有不失败的。仁者想要宽厚,义者想要严厉,智者想要巧变,信者想要诚实,礼者想要文饰,事情怎么能成功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自以为是的心太盛,而相互僵持的态势相当。纵观往事,常有因意见相争而导致国家灭亡,酿成祸乱变故而不顾惜的。君子的罪过太大了!那么该怎么办呢?
回答说:“态势不能相当。态势相当就不肯相让,态势相当就无所顾忌地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军队的事务,士兵献计,副将谋划,主将决断,谁还敢争论意见?那么善于处理天下事务,也就在于通达事理的人掌握权力罢了。
万种弊端都有个由来,只救治枝叶能成什么事?
与小人相处,一分一毫都计较不得,必须放宽一步。
处理天下事务,只需要“安详”二字。虽然用兵贵在神速,也必须从这二字中体现出来。然而安详不是迟缓的意思,而是从容详审,在凝定之中涵养奋发之气罢了。
所以不闲散就不忙碌,不安逸就不劳累。如果先怠慢迟缓,后来必定急躁,这是事情的祸殃。十件事有九件后悔,怎么能称为安详?
果决的人看似忙碌,心中常有余闲;因循的人看似清闲,心中常有余累。
君子应对事物,常能赢得心中有从容闲暇的时候就好。如果应酬时劳神扰心,不应酬时牵挂挂念,那是极其吃累的。
行善而偏向于某种倾向,也是毛病。圣人行善,估量德行,衡量力量,审视时势,顺应时机。比如不发棠邑的粮食,不是忍心让万民死亡,而是时势不允许。如果认定百姓穷困可悲,而委屈自己顺从他人,那就是私欲了。
明明不动声色,救济有余,却露出许多痕迹,费尽许多张皇,是最笨拙的做法。
天下有两可之事,不是义理精微的人不能选择。如果到了精微之处,毕竟只有一可罢了。
圣人处理事务,有变易无方的,有执守极理不变的,有一件事而处理方式不同的,有不同事情而处理方式一致的,只是合乎恰当罢了。自古圣人,恰当合乎中道的,只有尧、舜、禹、文王、周公、孔子这几位圣人罢了。恰当合乎中道而又没有痕迹,这就叫做至圣。
圣人处理事务,如同日月普照四方,随物呈现影子;如同水流向四方,随地形成形状,自己并不参与其中。
逞气最有害于事,逞心最有害于理,君子面对事务要平心易气。
愚昧的人只知道一方面,不知道另一方面,看见他所看见的,而看不见他所看不见的,所以在事情上很少能成功。只有智者能柔能刚,能圆能方,能存能亡,能显能藏,举世都恐惧且怀疑,而他坚定地去做,最终如他所料,这是因为见识先已确定。
写字到了不挑剔笔的地步,写文章到了不修饰句子的地步,说话到了不检点口舌的地步,做事到了不苦心的地步,都叫做自得。自得的人与天道相遇。
无用的质朴,君子不看重。虽然不从事机械变诈,至于德行、智慧、术数、知识,也不可缺少。
神清气爽的人没有轻率的话,机智灵活的人没有愚蠢的事。
不是谋划难,而是决断难。谋划者穷尽事物的道理,通达时势的适宜,意见所到之处不考虑它不精妙,然而众精汇集而两可,决断就难了。所以谋划者比较尺寸,决断者比较毫厘;谋划者看到一方达到极致,决断者会合八方取其中道。所以贤者都可以参与谋划,而决断非圣人不能。
人情不便的地方,就要回避。他们虽然难以言说,但心里厌恶痛苦,这是聪慧的人必定察觉的。所以君子体察人情。体察,是委曲周至的意思。
体恤他的私情,满足他的愿望,成就他的名声,泯灭他的痕迹,是体察的极致,感动人深入心骨。所以察言观色,是学问的粗浅;通达情意,是学问的精微。
天下事只怕认识不真切,所以犹豫观望,看别人的言论来决定行动。认识真切时,就有不敢顺从的君亲,更哪管一国非议,天下非议。如果做事先怕人议论,做到中间一旦被诽谤,就消沉中止,这不只是没有定力,而且是没有定见。百姓各有心思,怎么能人人见识与我相同;民心至愚,怎么能人人意思与我相合。所以做事的君子要看事后功业,不要顾虑事前议论,事成后众论自然平息。即使万一不成,而我所做的,本来就是应当做的,论不得成败。
审时度势,衡量力量,固然是智者的事,然而理所应当做的,又正值可为之时,圣人必定做一番,不计较成败。比如围攻城池不能攻克,对举动有什么损害,终究是成功时应当堕落的。孔子在卫国为政,一定要下手正名,即使正不过来,离开卫国也得。
只守持这个,事情一定姑息不过。今人做事只计较成败,都是利害心害了是非的公道。
有人问:“顾虑到要低于别人,是应当低于他吗?”回答说:“如果应当低于他,如子弟低于父兄,这有什么值得说的?然而也不是卑躬谄媚而顺从人以非礼的恭敬,只是没有分毫高人一等的念头,把上一着,前一步,都让给别人
占,天地间惟有下面底最宽,后面底最长。”
士君子在朝则论政,在野则论俗,在庙则论祭礼,在丧则论丧礼,在边国则论战守,非其地也,谓之羡谈。
译占卜时,天地间只有下方的最为宽阔,后方的最为长远。
士人君子在朝廷就议论政事,在民间就议论风俗,在宗庙就议论祭祀礼仪,在丧事中就议论丧葬礼仪,在边疆就议论战争与防守;不在相应的场合,就叫做多余的言论。
处天下事,前面常长出一分,此之谓豫;后面常馀出一分,此之谓裕。如此则事无不济,而心有馀乐。若扣杀分数做去,必有后悔处。人亦然,施在我有馀之恩,则可以广德,留在人不尽之情,则可以全好。
非首任,非独任,不可为祸福先。福始祸端,皆危道也。
士君子当大事时,先人而任,当知慎果二字;从人而行,当知明哲二字。明哲非避难也,无裨于事而只自没耳。
养态,士大夫之陋习也。古之君子养德,德成而见诸外者有德容。见可怒,则有刚正之德容;见可行,则有果毅之德容。
当言,则终日不虚口,不害其为默;当刑,则不宥小故,不害其为量。今之人,士大夫以宽厚浑涵为盛德,以任事敢言为性气,销磨忧国济时者之志,使之就文法,走俗状,而一无所展布。
嗟夫!治平之世宜尔,万一多故,不知张眉吐胆、奋身前步者谁也?此前代之覆辙也。
处事先求大体,居官先厚民风。
临义莫计利害,论人莫计成败。
一人覆屋以瓦,一人覆屋以茅,谓覆瓦者曰:“子之费十倍予,然而蔽风雨一也。”覆瓦者日:“茅十年腐,而瓦百年不碎,子百年十更,而多以工力之费、屡变之劳也。”嗟夫!天下之患莫大于有坚久之费,贻屡变之劳,是之谓工无用,害有益。天下之思,亦莫大于狃朝夕之近,忘久远之安,是之谓欲速成见小利。是故朴素浑坚,圣人制物利用之道也。彼好文者,惟朴素之耻而靡丽,夫易败之物,不智甚矣。或曰:“糜丽其浑坚者可乎?”曰:“既浑坚矣,靡丽奚为?苟以靡丽之费而为浑坚之资,岂不尤浑坚哉?是故君子作有益,则轻千金;作无益,则惜一介。假令无一介之费,君子亦不作无益,何也?不敢以耳目之玩,启天下民穷财尽之祸也。”
遇事不妨详问、广问,但不可有偏主心。
轻言骤发,听言之大戒也。
君子处事主之以镇静有主之心,运之以圆活不拘之用,养之以从容敦大之度,循之以推行有渐之序,待之以序尽必至之效,又未尝有心勤效远之悔。今人临事,才去安排,又不耐踌肠,草率含糊,与事拂乱,岂无幸成?竞不成个处事之道。
君子与人共事,当公人己而不私。苟事之成,不必功之出自我也;不幸而败,不必咎之归诸人也。
有当然、有自然、有偶然。君子尽其当然,听其自然,而不感于偶然;小人泥于偶然,拂其自然,而弃其当然。噫!偶然不可得,并其当然者失之,可哀也。
不为外撼,不以物移,而后可以任天下之大事。彼悦之则悦,怒之则怒,浅衷狭量,粗心浮气,妇人孺子能笑之,而欲有所树立,难矣。何也?其所以待用者无具也。
明白简易,此四字可行之终身。役心机,扰事端,是自投剧网也。
水之流行也,碍于刚,则求通于柔;智者之于事也,碍于此,则求通于被。执碍以求通,则愚之甚也,徒劳而事不济。
计天下大事,只在紧要处一着留心用力,别个都顾不得。
譬之奕棋,只在输赢上留心,一马一卒之失浑不放在心下,若观者以此预计其高低,奕者以此预乱其心目,便不济事。况善筹者以与为取,以丧为得;善奕者饵之使吞,诱之使进,此岂寻常识见所能策哉?乃见其小失而遽沮挠之,摈斥之,英雄豪杰可为窃笑矣,可为恸惋矣。
夫势,智者之所藉以成功,愚者之所逆以取败者也。夫势之盛也,天地圣人不能裁,势之衰也,天地圣人不能振,亦因之而已。因之中寓处之权,此善用势者也,乃所以裁之振之也。
士君子抱经世之具,必先知五用。五用之道未将,而漫尝试之,此小丈夫技痒、童心之所为也,事必不济。是故贵择人。
不择可与共事之人,则不既厥心,不堪其任。或以虚文相欺,或以意见相倾,譬以玉杯付小儿,而奔走于崎岖之峰也。是故贵达时。时者,成事之期也。机有可乘,会有可际,不先不后,则其道易行。不达于时。譬投种于坚
译处理天下事务,事前常多准备一分,这就叫做“豫”;事后常多留余地一分,这就叫做“裕”。这样就能使事情无不成办,而心中常有富余的快乐。如果做事只按刚好够用的分量去做,必定会有后悔的地方。做人也是这样,施予别人时让自己有余力,就可以广施恩德;对待别人时不将情分用尽,就可以保全良好的关系。
不是首任,不是独任,不可以做祸福的先导。福的开端和祸的端绪,都是危险的道路。
士人君子在面临大事时,如果先于人承担,应当懂得“慎”和“果”两个字;如果跟随别人行动,应当懂得“明”和“哲”两个字。明哲并非逃避危难,而是对事情没有补益却只让自己陷入困境罢了。
刻意保持某种姿态,是士大夫的陋习。古代的君子修养品德,品德成就后表现在外部的就是德容。见到可怒之事,就表现出刚正的德容;见到可行之事,就表现出果毅的德容。
该说话时,整天不空口无言,不妨碍他保持沉默;该用刑时,不宽恕小的过错,不妨碍他拥有度量。现在的人,士大夫把宽厚浑厚当作盛德,把敢于任事直言当作性气,消磨了忧国济世者的志向,使他们顺从文法,流于俗态,而毫无施展之处。
唉!太平盛世本该如此,万一发生变故,不知道谁会是张眉吐胆、奋身向前的人呢?这是前代的覆辙。
处理事务先求大体,担任官职先厚待民风。
面临大义不要计较利害,评论人物不要计较成败。
一个人用瓦片盖屋顶,一个人用茅草盖屋顶,对用瓦片的人说:“你的花费是我的十倍,然而遮蔽风雨的效果是一样的。”用瓦片的人说:“茅草十年就腐烂,而瓦片百年不碎,你百年要更换十次,而且多耗费人工,多次变更的劳苦。”唉!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有坚固长久的花费,却遗留多次变更的劳苦更大的了,这就叫做做工无用,有害有益。天下的思虑,也没有比拘泥于朝夕的近利,忘记久远的安定更大的了,这就叫做急于求成只见小利。所以朴素浑厚坚固,是圣人制作器物以利民用的道理。那些喜好文饰的人,以朴素为耻而追求靡丽,那些容易败坏的东西,是非常不智的。有人说:“靡丽而浑厚坚固可以吗?”回答说:“既然已经浑厚坚固了,靡丽有什么用呢?如果以靡丽的花费作为浑厚坚固的资本,岂不是更加浑厚坚固吗?所以君子做有益的事,轻视千金;做无益的事,珍惜一介。假使没有一介的花费,君子也不做无益的事,为什么呢?不敢以耳目的玩好,开启天下民穷财尽的祸患。”
遇到事情不妨详细询问、广泛询问,但不可有偏私的主见。
轻率发言骤然发作,是听取言论的大忌。
君子处理事务以镇静有主的心意为主,以圆活不拘的运用为手段,以从容敦大的气度来涵养,以推行有渐的顺序来遵循,以秩序尽善必然达到的效果来等待,又未曾有心勤效远的悔恨。现在的人面临事务,才去安排,又不耐烦踌躇,草率含糊,与事务相悖乱,难道没有侥幸成功的吗?终究不成个处理事务的道理。
君子与人共事,应当公心待人而不私心。如果事情成功,不必功劳出自自己;如果不幸失败,不必归咎于别人。
有当然、有自然、有偶然。君子尽到当然,听任自然,而不被偶然所感动;小人拘泥于偶然,违背自然,而放弃当然。唉!偶然不可得,连当然的也失去了,可悲啊。
不被外物撼动,不被事物转移,然后才可以承担天下的大事。别人高兴他就高兴,别人发怒他就发怒,浅薄狭隘,粗心浮气,妇孺都能嘲笑他,而想要有所建树,难啊。为什么呢?因为他用来待用的条件不具备。
明白简易,这四个字可以终身奉行。役用心机,扰乱事端,是自投罗网。
水流流行,被刚硬的东西阻碍,就寻求从柔软的地方通过;智者对于事务,被这里阻碍,就寻求从那里通过。执着于阻碍而寻求通过,是非常愚蠢的,徒劳而事情不成。
筹划天下大事,只在紧要处着一着留心用力,别的都顾不得。
譬如下棋,只在输赢上留心,一马一卒的得失浑不放在心上,如果观者以此预计高低,弈者以此预乱心目,便不成事。况且善于筹划的人以给予为获取,以丧失为获得;善于下棋的人引诱对方吞食,诱导对方前进,这难道是寻常见识所能策划的吗?于是见到小的损失就立刻沮丧阻挠,排斥摒弃,英雄豪杰可以窃笑了,可以痛惜了。
势,是智者借以成功,愚者逆以取败的东西。势的兴盛,天地圣人不能裁制;势的衰败,天地圣人不能振兴,也只是顺应它罢了。顺应之中寓含处事的权变,这是善用势的人,所以能裁制它振兴它。
士人君子怀抱经世的才能,必定先知道五种用法。五种用法的道理没有掌握,就漫无目的地尝试,这是小丈夫技痒、童心的所为,事情必定不成。所以贵在择人。
不选择可以共事的人,就不能尽到自己的心意,不能胜任。或者以虚文相欺,或者以意见相倾,譬如把玉杯交给小儿,而奔走于崎岖的山峰。所以贵在通达时势。时势,是成事的时机。机会有可乘,际会有可遇,不先不后,那么道路就容易通行。不达于时势,譬如把种子投在坚硬
冻之候也。是故贵审势。
者,成事之藉也。登高而招,顺风而呼,不劳不费,而其易就。不审于势,譬行舟于平陆之地也。是故贵慎发。左盼望,长虑却顾,实见得利矣,又思其害,实见得成矣,又虑其败,万无可虞则执极而不变。不慎所发,譬夜射仪的也。是故贵宜物。夫事有当蹈常袭故者,有当改弦易辙者,有当兴废举坠者,有当救偏补救者,有以小弃大而卒以成其大者,有理屈于势而不害其为理者,有当三令五申者,有当不动声色者。不宜于物,譬苗莠兼存,而玉石俱焚也。溠夫!非有其具之难,而用其具者之难也。
译这是冰冻的征兆。因此,贵在审察形势。
形势,是成就事业的凭借。登上高处招手,顺着风向呼喊,不费力不耗费,事情就容易成功。不审察形势,好比在平坦的陆地上行船。因此,贵在谨慎发动。左顾右盼,深思熟虑,确实看到有利可图,又思考其中的危害;确实看到能够成功,又顾虑其中的失败,万无一失才坚持到底而不改变。不谨慎发动,好比在夜间射击靶子。因此,贵在适宜事物。事情有应当遵循常规、沿袭旧制的,有应当改弦更张、改变方向的,有应当振兴衰败、举荐遗落的,有应当纠正偏差、弥补不足的,有舍弃小的而最终成就大的,有理屈于形势却不损害其道理的,有应当多次命令反复申明的,有应当不动声色的。不适宜事物,好比杂草与禾苗并存,玉石与瓦砾一同焚毁。唉!不是拥有工具困难,而是使用工具的人困难啊。
腐儒之迂说,曲士之拘谈,俗子之庸识,躁人之浅觅,谲者之异言,憸夫之邪语,皆事之成也,谋断家之所忌也。
智者之于事,有言之而不行者,有所言非所行者,有先言而后行者,有先行而后言者,有行之既成而始终不言其故者,要亦为国家深远之虑,而求以必济而已。
善用力者就力,善用势者就势,善用智者就智,善用财者就财,夫是之谓乘。乘者,知几之谓也。失其所乘,则倍劳而力不就,得其所乘,则与物无忤,于我无困,而天下享其利。
凡酌量天下大事,全要个融通周密,忧深虑远。营室者之正方面也,远视近视,日有近视正而远视不正者;较长较短,曰有准于短而不准于长者;应上应下,曰有合于上而不合于下者;顾左顾右,曰有协于左而不协于右者。既而远近长短上下左右之皆宜也,然后执绳墨、运木石、鸠器用以定万世不拔之基。今之处天下事者,粗心浮气,浅见薄识,得其一方而固执以求胜。以此图久大之业,为治安之计,难矣。
字经三书,未可遽真也;言传三口,未可遽信也。
巧者,气化之贼也,万物之祸也,心术之蠹也,财用之灾也,君子不贵焉。
君子之处事有真见矣,不遽行也,又验众见,察众情,协诸理而协,协诸众情、众见而协,则断以必行;果理当然,而众情、众见之不协也,又委曲以行吾理。既不贬理,又不骇人,此之谓理术。噫!惟圣人者能之,猎较之类是也。
干天下大事非气不济。然气欲藏,不欲露;欲抑,不欲扬。
掀天揭地事业不动声色,不惊耳目,做得停停妥妥,此为第一妙手,便是入神。譬之天地当春夏之时,发育万物,何等盛大流行之气!然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岂无风雨雷霆,亦只时发间出,不显匠作万物之迹,这才是化工。
疏于料事,而拙于谋身,明哲者之所惧也。
实处着脚,稳处下手。
姑息依恋,是处人大病痛,当义处,虽处骨肉亦要果断;卤莽径宜,是处事大病痛,当紧要处,虽细微亦要检点。
正直之人能任天下之事。其才、其守小事自可见。若说小事且放过,大事到手才见担当,这便是饰说,到大事定然也放过了。松柏生,小便直,未有始曲而终直者也。若用权变时另有较量,又是一副当说话。
无损损,无益益,无通通,无塞塞,此调天地之道,理人物之宜也。然人君自奉无嫌于损损,于百姓无嫌于益益;君子扩理路无嫌于通通,杜欲窦无嫌于塞塞。
事物之理有定,而人情意见千歧万径,吾得其定者而行之,即形迹可疑,心事难白,亦付之无可奈何。若惴惴畏讥,琐琐自明,岂能家置一喙哉?且人不我信,辩之何益?人若我信,何事于辩?若事有关涉,则不当以缄默妨大计。
处人、处已、处事都要有馀,无馀便无救性,此里甚难言。
悔前莫如慎始,悔后莫如改图,徒悔无益也。
居乡而囿于数十里之见,硁硁然守之也,百攻不破,及游大都,见千里之事,茫然自失矣。居今而囿于千万人之见,硁硁然守之也,百攻不破,及观坟典,见千万年之事,茫然自失矣。是故囿见不可狃,狃则狭,狭则不足以善天下之事。
事出于意外,虽智者亦穷,不可以苛责也。
天下之祸多隐成而卒至,或偶激而遂成。隐成者贵预防,偶激者贵坚忍。
当事有四要:际畔要果决,怕是绵;执持要坚耐,怕是脆;机括要深沉,怕是浅;应变要机警,伯是迟。
君子动大事十利而无一害,其举之也,必矣。然天下无十利之事,不得已而权其分数之多寡,利七而害三则吾全其利而防其害。又较其事势之轻重,亦有九害而一利者为之,所利重而所害轻也,所利急而所害缓也,所利难得而所害可救也,所利久远而所害一时也。此不可与浅见薄识者道。
当需莫厌久,久时与得时相邻。若愤其久也,而决绝之,是不能忍于斯须,而甘弃前劳,坐失后得也。此从事者之大戒也。若
译迂腐儒生的荒谬言论,拘泥之士的固执谈论,世俗之人的平庸见识,浮躁之人的浅薄探求,诡诈之人的奇异言辞,奸邪之人的邪恶话语,都是导致事情成功(或指造成既定事实)的原因,却是善于谋划决断之人所忌讳的。
智者处理事情,有时说了却不去做,有时所说的与所做的不一致,有时先说后做,有时先做后说,有时事情已经做成却始终不说明原因,这终究是为了国家深远的考虑,以求必然成功罢了。
善于运用力量的人顺应力量,善于运用形势的人顺应形势,善于运用智慧的人顺应智慧,善于运用财富的人顺应财富,这就叫做“乘”。“乘”,就是知晓事物细微征兆的意思。失去了所凭借的条件,就会加倍劳累而力量无法施展;得到了所凭借的条件,就能与万物没有抵触,对自己没有困顿,而天下人都能享受其利益。
凡是斟酌衡量天下的大事,全在于融通周密,忧虑深远。营造房屋需要端正方向,远看近看,有的近看端正而远看不端正;比较长短,有的符合短的标准而不符合长的标准;应对上下,有的符合上面的要求而不符合下面的要求;照顾左右,有的协调左边而不协调右边。等到远近、长短、上下、左右都适宜了,然后才拿着墨线、搬运木石、聚集器具来奠定万世不可动摇的基础。现在处理天下大事的人,粗心浮气,见识浅薄,得到一方之见就固执地追求胜利。用这种态度来谋求长久宏大的事业,作为安定天下的计策,是困难的。
字写了三遍,还不能立刻确定是真的;话传了三个人,还不能立刻相信。
巧诈,是破坏自然变化的贼害,是万物的祸患,是心术的蛀虫,是财用的灾难,君子不看重它。
君子处理事情有了真知灼见,不立刻行动,又验证众人的见解,考察众人的情感,与道理协调,与众人的情感、见解协调,就决断必定实行;如果道理确实应当如此,而众人的情感、见解不协调,又委婉曲折地实行我的道理。既不贬损道理,又不惊骇世人,这就叫做“理术”。唉!只有圣人能做到,猎较之类的事情就是这样。
干天下的大事,没有气魄不能成功。然而气魄想要隐藏,不想要显露;想要抑制,不想要张扬。
惊天动地的事业不动声色,不惊扰耳目,做得妥帖安稳,这是第一等的高明手段,就是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比如天地在春夏之时,孕育万物,何等盛大流行的气!然而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难道没有风雨雷霆吗,也只是偶尔发出,不显露创造万物的痕迹,这才是自然的造化之功。
在预料事情上疏忽,在谋划自身上笨拙,这是明智哲理所恐惧的。
在实处落脚,在稳处下手。
姑息依恋,是处理人际关系的大毛病,在应当讲道义的地方,即使是骨肉至亲也要果断;卤莽轻率,是处理事情的大毛病,在紧要关头,即使是细微之处也要仔细检点。
正直的人能承担天下的大事。他的才能、操守在小事上自然可以看出。如果说小事先放过,大事到手才见担当,这就是掩饰的说法,到了大事定然也会放过的。松柏生长,从小就是直的,没有开始弯曲最终变直的。如果使用权变时另有考量,那是另一套说法。
没有损害却造成损害,没有利益却造成利益,没有通达却造成通达,没有堵塞却造成堵塞,这是调节天地之道,治理人物之宜的方法。然而君主自我奉养不忌讳造成损害,对百姓不忌讳造成利益;君子扩展道理的路径不忌讳造成通达,堵塞欲望的漏洞不忌讳造成堵塞。
事物的道理有定数,而人情意见千差万别,我得到了定数并实行它,即使形迹可疑,心事难以表白,也只好听之任之。如果惶恐害怕讥讽,琐碎地自我辩解,难道能每家放一个嘴巴来辩解吗?况且别人不相信我,辩解有什么益处?别人相信我,何必辩解?如果事情有关联,就不应当因为沉默而妨碍大计。
处理人际关系、对待自己、处理事情都要有馀地,没有馀地就没有补救的办法,这里很难说清楚。
后悔以前不如谨慎开始,后悔以后不如改变计划,徒然后悔是没有益处的。
住在乡下而局限于几十里的见识,固执地坚守它,百攻不破,等到游历大都市,看到千里之外的事,就茫然自失了。活在今天而局限于千万人的见识,固执地坚守它,百攻不破,等到阅读古籍,看到千万年的事,就茫然自失了。所以局限于见识不可习以为常,习以为常就会狭隘,狭隘就不足以办好天下的大事。
事情出于意外,即使是智者也会穷尽,不可以苛责。
天下的祸患大多暗中形成最终到来,或者偶然激化于是形成。暗中形成的贵在预防,偶然激化的贵在坚忍。
处理事情有四个要点:遇到界限要果决,怕的是绵延不断;坚持要坚忍,怕的是脆弱;关键要深沉,怕的是浅薄;应变要机警,怕的是迟缓。
君子发动大事,十利而无一害,他举事,必定成功。然而天下没有十利之事,不得已权衡其数量的多少,利七而害三,我就保全其利而防备其害。又比较事情形势的轻重,也有九害而一利的情况去做,所利的重而所害的轻,所利的急而所害的缓,所利的难得而所害的可救,所利的久远而所害的一时。这不可以对见识浅薄的人说。
需要等待的时候不要厌恶长久,久的时候与得的时候相邻。如果愤恨其长久,而决绝地放弃,这是不能忍耐片刻,而甘愿抛弃前面的辛劳,坐失后面的收获。这是从事者的大戒。如果
看得事体审,便不必需,即需之久,亦当速去。
朝三暮四,用术者诚诈矣,人情之极致,有以朝三暮四为便者,有以朝四暮三为便者,要在当其所急。猿非愚,其中必有所当也。
译审视事理透彻,便不一定急需;即便急需,时间一久,也应当迅速离去。
朝三暮四,使用这种手段的人确实欺诈,但人情的极致,有认为朝三暮四方便的,也有认为朝四暮三方便的,关键在于符合当时的急切需求。猿猴并非愚蠢,其中必定有它认为恰当的理由。
天下之祸非偶然而成也,有辏合,有搏激,有积渐。辏合者,杂而不可解,在天为风雨雷电,在身为多过,在人为朋奸,在事为众恶遭会,在病为风寒暑湿,合而成痹。搏激者,勇而不可御,在天为迅雷大雹,在身为忿狠,在人为横逆卒加,在事为骤感成凶,在病为中寒暴厥。积渐者,极重而不可反,在天为寒暑之序,在身为罪恶贯盈,在人为包藏待逞,在事为大敝极坏,在病为血气衰羸、痰火蕴郁,;奄奄不可支。此三成者,理势之自然,天地万物皆不能外,祸福之来,恒必由之。故君子为善则籍众美,而防错履之多,奋志节而戒一朝之怒,体道以终身,孜孜不倦,而绝不可长之欲。
再之略,不如一之详也;一之详,不如再之详也,再详无后忧矣。
有徐,当事之妙道也。故万无可虑之事备十一,难事备百一,大事备千一,不测之事备万一。
在我有馀则足以当天下之感,以不足当感,未有不困者。
识有馀,理感而即透;才有馀,事感而即办;力有馀,任感而即胜;气有馀,变感而不震;身有馀,内外感而不病。
语之不从,争之愈勍,名之乃惊。不语不争,无所事名,忽忽冥冥,吾事已成,彼亦懵懵。昔人谓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予以为动声色则不能措天下于泰山矣。故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天下之事,在意外者常多。众人见得眼前无事都放下心,明哲之士只在意外做工夫,故每万全而无后忧。
不以外至者为荣辱,极有受用处,然须是里面分数足始得。
今人见人敬慢,辄有喜愠,心皆外重者也。此迷不破,胸中冰炭一生。
有一介必吝者,有千金可轻者,而世之论取与动,曰所直几何?此乱语耳。
才犹兵也,用之伐罪吊民,则为仁义之师;用之暴寡凌弱,则为劫夺之盗。是故君子非无才之患,患不善用才耳。故惟有德者能用才。
藏莫大之害,而以小利中其意;藏莫大之利,而以小害疑其心。此思者之所必堕,而智者之所独觉也。
今人见前辈先达作事不自振拔,辄生叹恨,不知渠当我时也会叹恨人否?我当渠时能免后人叹恨否?事不到手,责人尽易,待君到手时,事事努力不轻放过便好。只任哓哓责人,他日纵无可叹恨,今日亦浮薄子也。
区区与人较是非,其量与所较之人相去几何?
无识见底人,难与说话;偏识见底人,更难与说话。
两君子无争,相让故也;一君子一小人无争,有容故也。
争者,两小人也。有识者奈何自处于小人?即得之未必荣,而况无益于得以博小人之名,又小人而愚者。
方严是处人大病痛。圣贤处世离一温厚不得,故曰泛爱众,曰和而不同,曰和而不流,曰群而不党,曰周而不比,曰爱人,曰慈样,曰岂弟,曰乐只,曰亲民,曰容众,曰万物一体,曰天下一家,中国一人。只恁踽踽凉凉冷落难亲,便是世上一个碍物。即使持正守方,独立不苟,亦非用世之才,只是一节狷介之土耳。
谋天下后世事最不可草草,当深思远虑。众人之识,天下所同也,浅昧而狃于目前,其次有众人看得一半者,其次豪杰之士与练达之人得其大概者,其次精识之人有旷世独得之见者,其次经纶措置、当时不动声色,后世不能变易者,至此则精矣,尽矣,无以复加矣,此之谓大智,此之谓真才。若偶得之见,借听之言,翘能自喜而攘臂直言天下事,此老成者之所哀,而深沉者之所惧也。
而今只一个苟字支吾世界,万事安得不废弛?
天下事要乘势待时,譬之决痈待其将溃,则病者不苦而痈自愈,若虺蝮毒人,虽即砭手断臂,犹迟也。
饭休不嚼就咽,路休不看就走,人休不择就交,话休不想就说,事休不思就做。
参苓归芪本益人也,而与身无当,反以益病;亲厚恳切本爱人也,而与人无当,反以速祸,故君子慎焉。
两相磨荡,有皆损无俱全,特大小久近耳。利刃终日断割,必有缺
译天下的祸患并非偶然形成,而是有凑合、有激荡、有积累渐变三种情况。凑合,是指杂乱而不可解脱,在天上表现为风雨雷电,在自身表现为过错繁多,在人际表现为朋党奸邪,在事情表现为众恶遭遇汇合,在疾病表现为风寒暑湿,合在一起形成痹症。激荡,是指勇猛而不可抵御,在天上表现为迅雷大雹,在自身表现为忿怒狠戾,在人际表现为横逆突然加身,在事情表现为骤然感应而成凶险,在疾病表现为中寒暴厥。积累渐变,是指极其严重而不可挽回,在天上表现为寒暑的次序,在自身表现为罪恶积满,在人际表现为包藏祸心等待逞强,在事情表现为弊病极大极坏,在疾病表现为血气衰败羸弱、痰火蕴结郁滞,气息奄奄无法支撑。这三种成因,是事理趋势的自然规律,天地万物都不能例外,祸福的到来,往往必定由此产生。所以君子行善则借助众美,而防备错步之多,振奋志节而戒除一朝之怒,体悟大道以终身,孜孜不倦,而杜绝不可滋长的欲望。
第二次的大略,不如第一次的详细;第一次的详细,不如第二次的详细,再次详细就没有后患了。
从容,是处理事务的妙道。所以万无一失之事要防备十一分之一的意外,难事要防备百分之一的意外,大事要防备千分之一的意外,不可测之事要防备万分之一的意外。
自身有余则足以应对天下的感应,以不足应对感应,没有不困窘的。
见识有余,事理感应就立即透彻;才能有余,事务感应就立即办理;力量有余,任务感应就立即胜任;气度有余,变故感应就不震惊;身体有余,内外感应就不生病。
言语不听,争辩就愈加强烈,名声就令人惊骇。不语不争,无所求名,恍惚冥冥,我的事已成,他也懵懵懂懂。古人说不动声色而将天下置于泰山之安,我认为动声色就不能将天下置于泰山之安了。所以说默默成就,不言而信,在于德行。
天下的事情,在意料之外的常常很多。众人看见眼前无事都放下心,明智之士只在意外处下功夫,所以每每万全而无后患。
不以外界到来的事物为荣辱,极有受用之处,然而必须里面分量充足才行。
今人看见别人敬重或轻慢,就产生喜悦或愤怒,心都以外为重。这个迷惑不破,胸中冰炭一生。
有一介必吝的人,有千金可轻的人,而世人谈论取舍,说价值几何?这是乱语。
才能如同兵器,用来讨伐罪人、慰问百姓,就是仁义之师;用来欺凌寡弱,就是劫夺之盗。所以君子不是担心没有才能,而是担心不善用才。所以只有有德者能用才。
隐藏极大的害处,而用小利中其意;隐藏极大的利处,而用小害疑其心。这是思考者所必堕的,而智者所独觉的。
今人看见前辈先达做事不自振拔,就产生叹恨,不知道他当我时也会叹恨人吗?我当他时能免后人叹恨吗?事不到手,责人尽易,待君到手时,事事努力不轻放过便好。只任哓哓责人,他日纵无可叹恨,今日亦浮薄子也。
区区与人较是非,其量与所较之人相去几何?
无识见底人,难与说话;偏识见底人,更难与说话。
两君子无争,相让故也;一君子一小人无争,有容故也。
争者,两小人也。有识者奈何自处于小人?即得之未必荣,而况无益于得以博小人之名,又小人而愚者。
方严是处人大病痛。圣贤处世离一温厚不得,故曰泛爱众,曰和而不同,曰和而不流,曰群而不党,曰周而不比,曰爱人,曰慈祥,曰岂弟,曰乐只,曰亲民,曰容众,曰万物一体,曰天下一家,中国一人。只恁踽踽凉凉冷落难亲,便是世上一个碍物。即使持正守方,独立不苟,亦非用世之才,只是一节狷介之土耳。
谋天下后世事最不可草草,当深思远虑。众人之识,天下所同也,浅昧而狃于目前,其次有众人看得一半者,其次豪杰之士与练达之人得其大概者,其次精识之人有旷世独得之见者,其次经纶措置、当时不动声色,后世不能变易者,至此则精矣,尽矣,无以复加矣,此之谓大智,此之谓真才。若偶得之见,借听之言,翘能自喜而攘臂直言天下事,此老成者之所哀,而深沉者之所惧也。
而今只一个苟字支吾世界,万事安得不废弛?
天下事要乘势待时,譬之决痈待其将溃,则病者不苦而痈自愈,若虺蝮毒人,虽即砭手断臂,犹迟也。
饭休不嚼就咽,路休不看就走,人休不择就交,话休不想就说,事休不思就做。
参苓归芪本益人也,而与身无当,反以益病;亲厚恳切本爱人也,而与人无当,反以速祸,故君子慎焉。
两相磨荡,有皆损无俱全,特大小久近耳。利刃终日断割,必有缺
见前面之千里,不若见背后之一寸。故达现非难,而反观为难;见见非难,而见不见为难;此举世之所迷,而智者之独觉也。
誉既汝归,毁将安辞?利既汝归,害将安辞?巧既汝归,罪将安辞?
上士会意,故体人也以意,观人也亦以意。意之感人也深于骨肉,怠之杀人也毒于斧钺。鸥鸟知渔父之机,会意也,可以人而不如鸥乎?至于征色发声而不观察,则又在色斯举矣之下。
士君子要任天下国家事,先把本身除外。所以说策名委质,言自策名之后身已非我有矣,况富贵乎?若营营于富贵身家,却是社稷苍生委质于我也,君之贼臣乎?天之僇民乎?
圣贤之量空阔,事到胸中如一叶之泛沧海。
圣贤处天下事,委曲纡徐,不轻徇一已之情,以违天下之欲,以破天下之防。是故道有不当直,事有不必果者,此类是也。
譬之行道然,循曲从远顺其成迹,而不敢以欲速适已之便者,势不可也。若必欲简捷直遂,则两京程途正以绳墨,破城除邑,塞河夷山,终有数百里之近矣,而人情事势不可也。是以处事要逊以出之,而学者接物怕径情直行。
热闹中空老了多少豪杰,闲淡滋味惟圣贤尝得出,及当热闹时也只以这闲淡心应之。天下万事万物之理都是闲淡中求来,热闹处使用。是故,静者,动之母。
胸中无一毫欠缺,身上无一些点染,便是羲皇以上人,即在夷狄患难中,何异玉烛春台上?
圣人掀天揭地事业只管做,只是不费力;除害去恶只管做,只是不动气;蹈险投艰只管做,只是不动心。
圣贤用刚,只够济那一件事便了;用明,只够得那件情便了;分外不剩分毫。所以作事无痕迹,甚浑厚,事既有成,而亦无议。
圣人只有一种才,千通万贯随事合宜,譬如富贵只积一种钱,贸易百货都得。众人之材如货,轻縠虽美,不可御寒;轻裘虽温,不可当暑。又养才要有根本,则随遇不穷;运才要有机括,故随感不滞;持才要有涵蓄,故随事不败。
坐疑似之迹者,百口不能自辨;犯一见之真者,百口难夺其执。此世之通患也。圣〔人〕虚明通变吻合人情,如人之肝肺在其腹中,既无遁情,亦无诬执。故人有感泣者,有愧服者,有欢悦者。故曰惟圣人为能通天下之志,不能如圣人,先要个虚心。
圣人处小人不露形迹,中间自有得已,处高崖陡堑,直气壮頄皆偏也,即不论取祸,近小文夫矣。孟子见乐正子从王驩,何等深恶!及处王驩,与行而不与比,虽然,犹形迹矣。孔子处阳货只是个绐法,处向魋只是个躲法。
君子所得不问,故其所行亦异。有小人于此,仁者怜之,义者恶之,礼者处之不失礼,智者处之不取祸,信者推诚以御之而不计利害,惟圣人处小人得当可之宜。
被发于乡邻之斗,岂是恶念头?但类于从井救人矣。圣贤不为善于性分之外。
仕途上只应酬无益人事,工夫占了八分,更有甚精力时候修正经职业?我尝自喜行三种方便,甚于彼我有益:不面谒人,省其疲于应接;不轻寄书,省其困于裁答;不乞求人看顾,省其难于区处。
士君子终身应酬不止一事,全要将一个静定心酌量缓急轻重为后先。若应轇轕情处纷杂事,都是一味热忙,颠倒乱应,只此便不见存心定性之功,当事处物之法。
儒者先要个不俗,才不俗又怕乖俗。圣人只是和人一般,中间自有妙处。
处天下事,先把我字阁起,千军万马中,先把人字阁起。
处毁誉,要有识有量。今之学者,尽有向上底,见世所誉而趋之,见世所毁而避之,只是识不定;闻誉我而喜,闻毁我而怒,只是量不广。真善恶在我,毁誉于我无分毫相干。
某平生只欲开口见心,不解作吞吐语。或曰:“恐非其难其慎之义。”予矍然惊谢曰:“公言甚是。但其难其慎在未言之前,心中择个是字才脱口,更不复疑,何吞吐之有?吞吐者,半明半暗,似于开成心三字碍。”
接人要和中有
译看见前面的千里,不如看见背后的一寸。所以通达眼前的事物并不难,而反观自身却很难;看见能看见的并不难,而看见看不见的却很难;这是世人所迷惑的,而智者独自觉悟的。
赞誉既然归于你,诋毁将如何推辞?利益既然归于你,祸害将如何推辞?巧诈既然归于你,罪责将如何推辞?
上等的人领会意旨,所以体察他人用意,观察他人也用意。意旨感化人比骨肉亲情更深,怠慢杀害人比斧钺毒药更毒。鸥鸟知道渔父的机关,是领会意旨,难道人还不如鸥鸟吗?至于观察脸色、听凭声音而不加体察,那就比“见色而退”的境界更低了。
士人君子要承担天下国家的大事,首先要把自己除外。所以说确立名分、委身事君,是说自从确立名分之后,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何况富贵呢?如果忙于经营富贵身家,却是社稷百姓委身于我,这是君主的贼臣吗?是上天的罪人吗?
圣贤的气量空阔,事情到了胸中就像一叶扁舟漂浮在沧海中。
圣贤处理天下事务,委婉曲折、从容舒缓,不轻易顺从一己之情,以违背天下人的意愿,以破坏天下的防线。因此道有不当直行的时候,事有不必果断的时候,这类情况就是如此。
譬如走路一样,沿着弯曲的道路走远路,顺应已有的轨迹,而不敢为了求快而便利自己,是因为形势不允许。如果一定要走捷径直达,那么两京之间的路程正用绳墨测量,破城毁邑,填河平山,最终能近几百里,但人情事势不允许。因此处理事情要谦逊地推出,而学者待人接物害怕直率行事。
热闹中空虚老了多少豪杰,闲淡的滋味只有圣贤尝得出,等到处于热闹时也只以这闲淡心应对。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都是在闲淡中求得,在热闹处使用。因此,静是动的根本。
胸中没有一丝欠缺,身上没有一点沾染,就是羲皇以上的人,即使在夷狄患难中,与玉烛春台有什么区别?
圣人掀天揭地的事业只管去做,只是不费力;除害去恶只管去做,只是不动气;蹈险投艰只管去做,只是不动心。
圣贤用刚,只够济成那一件事便罢了;用明,只够得那件情便罢了;分外不剩分毫。所以做事没有痕迹,非常浑厚,事情既然成功,也没有议论。
圣人只有一种才能,千通万贯随事合宜,譬如富贵只积一种钱,贸易百货都得。众人的才能如货物,轻縠虽美,不可御寒;轻裘虽温,不可当暑。又培养才能要有根本,则随遇不穷;运用才能要有机括,故随感不滞;持守才能要有涵蓄,故随事不败。
处于疑似的境地,百口不能自辨;触犯一见的真实,百口难夺其执。这是世间的通病。圣人虚明通变吻合人情,如人的肝肺在其腹中,既无隐藏之情,也无诬执之见。所以人有感泣的,有愧服的,有欢悦的。所以说只有圣人能通天下之志,不能如圣人,先要个虚心。
圣人处小人不露形迹,中间自有不得已,处高崖陡堑,直气壮頄皆偏也,即不论取祸,近小文夫矣。孟子见乐正子从王驩,何等深恶!及处王驩,与行而不与比,虽然,犹形迹矣。孔子处阳货只是个绐法,处向魋只是个躲法。
君子所得不问,故其所行亦异。有小人于此,仁者怜之,义者恶之,礼者处之不失礼,智者处之不取祸,信者推诚以御之而不计利害,惟圣人处小人得当可之宜。
被发于乡邻之斗,岂是恶念头?但类于从井救人矣。圣贤不为善于性分之外。
仕途上只应酬无益人事,工夫占了八分,更有甚精力时候修正经职业?我尝自喜行三种方便,甚于彼我有益:不面谒人,省其疲于应接;不轻寄书,省其困于裁答;不乞求人看顾,省其难于区处。
士君子终身应酬不止一事,全要将一个静定心酌量缓急轻重为后先。若应轇轕情处纷杂事,都是一味热忙,颠倒乱应,只此便不见存心定性之功,当事处物之法。
儒者先要个不俗,才不俗又怕乖俗。圣人只是和人一般,中间自有妙处。
处天下事,先把我字阁起,千军万马中,先把人字阁起。
处毁誉,要有识有量。今之学者,尽有向上底,见世所誉而趋之,见世所毁而避之,只是识不定;闻誉我而喜,闻毁我而怒,只是量不广。真善恶在我,毁誉于我无分毫相干。
某平生只欲开口见心,不解作吞吐语。或曰:“恐非其难其慎之义。”予矍然惊谢曰:“公言甚是。但其难其慎在未言之前,心中择个是字才脱口,更不复疑,何吞吐之有?吞吐者,半明半暗,似于开成心三字碍。”
接人要和中有
介,处事要精中有果,认理要正中有通。
天下之事常鼓舞不见罢劳,一衰歇便难振举。是以君子提醒精神不令昏眩,役使筋骨不令怠惰,惧振举之难也。
译介,处理事情要在精细中带有果断,认识事理要在端正中带有通达。
天下的事情常常因为振奋鼓舞而不知疲倦,一旦衰败歇息就难以重新振作。因此君子要提振精神不让其昏沉迷乱,役使筋骨不让其懈怠懒惰,是害怕重新振作起来很难啊。
实官、实行、实心,无不孚人之理。
当大事,要心神定,心气足。
世间无一处无拂意事,无一日无拂意事,椎度量宽弘有受用处,彼局量褊浅者空自懊恨耳。
听言之道徐审为先,执不信之心与执必信之心,其失一也。
惟圣人能先觉,其次莫如徐审。
君子之处事也,要我就事,不令事就我;其长民也,要我就民,不令民就我。
上智不悔,详于事先也;下愚不悔,迷于事后也。惟君子多悔。虽然,悔人事,不悔天命,悔我不悔人。我无可悔,则天也、人也,听之矣。
某应酬时有一大病痛,每于事前疏忽,事后点检,点检后辄悔吝;闲时慵獭,忙时迫急,迫急后辄差错。或曰:“此失先后着耳。”肯把点检心放在事前,省得点检,又省得悔吝。肯把急迫心放在闲时,省得差错,又省得牵挂。大率我辈不是事累心,乃是心累心。一谨之不能,而谨无益之谨;一勤之不能,而勤无及之勤,于此心倍苦,而于事反不详焉,昏懦甚矣!书此以自让。
无谓人唯唯,遂以为是我也;无谓人默默,遂以为服我也,无谓人煦煦,遂以为爱我也;无谓人卑卑,遂以为恭我也。
事到手且莫急,便要缓缓想;想得时切莫缓,便要急急行。
我不能宁耐事,而令事如吾意,不则躁烦;我不能涵容人,而令人如吾意,不则谴怒。如是则终日无自在时矣,而事卒以偾,人卒以怨,我卒以损,此谓至愚。
有由衷之言,有由口之言;有根心之色,有浮面之色。各不同也,应之者贵审。
富贵,家之灾也;才能,身之殃也;声名,谤之媒也;欢乐,悲之藉也。故惟处顺境为难。只是常有惧心,迟一步做,则免于祸。
语云一错二误最好理会。凡一错者,必二误,盖错必悔怍,悔怍则心凝于所悔,不暇他思,又错一事。是以无心成一错,有心成二误也。礼节应对间最多此失。苟有错处,更宜镇定,不可忙乱,一忙乱则相因而错者无穷矣。
冲繁地,顽钝人,纷杂事,迟滞期,拂逆时,此中最好养火。若决裂愤激,悔不可言;耐得过时,有无限受用。
当繁迫事,使聋瞽人;值追逐时,骑瘦病马;对昏残烛,理烂乱丝,而能意念不躁,声色不动,亦不后事者,其才器吾诚服之矣。
义所当为,力所能为,心欲有为,而亲友挽得回,妻拏劝得止,只是无志。
妙处先定不得,口传不得,临事临时,相几度势,或只须色意,或只须片言,或用疾雷,或用积阴,务在当可,不必彼觉,不必人惊,却要善持善发,一错便是死生关。
意主于爱,则诟骂扑击皆所以亲之也;意主于恶,则奖誉绸缪皆所以仇之也。
养定者,上交则恭而不迫,下交则泰而不忽,处亲则爱而不狎,处疏则真而不厌。
有进用,有退用,有虚用,有实用,有缓用,有骤用,有默用,有不用之用,此八用者,宰事之权也。而要之归于济义,不义,虽济,君子不贵也。
责人要含蓄,忌太尽;要委婉,忌太直;要疑似,忌太真。
今子弟受父兄之责也,尚有所不堪,而况他人乎?孔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此语不止全交,亦可养气。
祸莫大于不仇人而有仇人之辞色,耻莫大于不恩人而诈恩人之状态。“
柔胜刚,讷止辩,让愧争,谦伏傲。是故退者得常倍,进者失常倍。
余少时曾泄当密之语,先君责之,对曰:“已戒闻者使勿泄矣。”先君曰:“子不能必子之口,而能必人之口乎?且戒人与戒己孰难?小子慎之。”
中孚,妙之至也。格天动物不在形迹言语。事为之末;苟无诚以孚之,诸皆糟粕耳,徒勤无益于义;鸟抱卵曰孚,从爪从子,血气潜入而子随母化,岂在声色?岂事造作?学者悟此,自不怨天尤人。
应万变,索万理,惟沉静者得之。是故水止则能照,衡定则能称。世亦有昏昏应酬而亦济事,梦梦谈道而亦有发明者,非资质高,则偶然合也,所不合者何
译真正的官职、切实的行动、真诚的心意,没有不能取信于人的道理。
面对重大事务,关键在于心神安定,心气充足。
世间没有一处没有不顺心的事,没有一天没有不顺心的事,只有度量宽宏的人才能在其中受益,那些气量狭小浅薄的人只是白白地懊悔怨恨罢了。
听取言论的原则,以从容审慎为第一要务,抱着怀疑不信的心态与抱着必定相信的心态,其错误是一样的。
只有圣人能够预先觉察,其次没有比从容审慎更好的了。
君子处理事务,要让自己去适应事情,而不让事情来迁就自己;治理百姓,要让自己去顺应百姓,而不让百姓来迁就自己。
最聪明的人不后悔,是因为他们在事前考虑得详尽;最愚笨的人不后悔,是因为他们在事后迷失了方向。只有君子常常后悔。虽然如此,君子只后悔人事上的过失,不后悔天命;只后悔自己的不足,不后悔别人的过错。如果自己没有可后悔的地方,那么无论是天命还是人事,就听之任之了。
我在应酬交际时有一个大毛病,常常在事前疏忽大意,事后才去检查,检查之后往往后悔吝惜;闲暇时慵懒散漫,忙碌时紧迫急迫,紧迫急迫之后往往出差错。有人说:“这是因为失去了先后的次序罢了。”如果肯把检查的心思放在事前,就省去了事后的检查,也省去了后悔吝惜。如果肯把紧迫急迫的心思放在闲暇时,就省去了差错,也省去了牵挂。大体上,我们这些人不是被事情拖累心神,而是被自己的心神所拖累。做不到谨慎,却去谨慎那些无益的谨慎;做不到勤勉,却去勤勉那些来不及的勤勉,因此内心加倍痛苦,而对事情反而考虑不周,真是昏庸懦弱极了!写下这些来自我责备。
不要以为别人唯唯诺诺,就认为是认同我;不要以为别人沉默不语,就认为是服从我;不要以为别人和颜悦色,就认为是喜爱我;不要以为别人谦卑恭顺,就认为是恭敬我。
事情到手且不要着急,就要慢慢思考;思考成熟时切莫迟缓,就要迅速行动。
我不能忍耐事情,而让事情顺从我的意愿,否则就会烦躁;我不能包容别人,而让别人顺从我的意愿,否则就会谴责发怒。像这样整天就没有自在的时候了,而事情最终会失败,人们最终会怨恨,我最终会受损,这叫做极度的愚蠢。
有发自内心的言语,有随口而出的言语;有根植于内心的神色,有浮于表面的神色。它们各不相同,应对的人贵在审慎。
富贵,是家庭的灾祸;才能,是自身的祸殃;声名,是招致诽谤的媒介;欢乐,是悲伤的凭借。所以只有处在顺境中才最难。只要常怀敬畏之心,做事慢一步,就能避免灾祸。
俗话说“一错二误”最好理解。凡是第一次犯错的人,必定会有第二次失误,因为犯错必定会悔恨惭愧,悔恨惭愧则心神凝聚在悔恨上,无暇思考其他,又会犯下一个错误。所以第一次是无心之错,第二次是有心之误。在礼节应对之间最容易犯这种错误。如果有差错,更应当镇定,不可慌乱,一旦慌乱,由此引发的错误就会无穷无尽。
在事务繁杂的地方,面对愚钝的人,处理纷杂的事,期限迟缓滞后,时机不顺逆,在这种环境中最好涵养怒气。如果决裂愤激,后悔都来不及;如果能忍耐过去,就有无限的受用。
面对繁迫的事务,让聋哑盲瞽的人去办;遇到追逐的时候,骑着瘦弱的病马;对着昏暗残缺的蜡烛,梳理烂乱的丝线,而能意念不浮躁,声色不改变,也不耽误事情的,他的才识器量我确实佩服。
道义上应当做的,力量上能够做的,心里想要做的,而亲友能劝阻回来,妻儿能劝止,只是没有志向罢了。
精妙之处事先无法确定,口头无法传授,临事临机,观察时机衡量形势,有时只需要神色意态,有时只需要片言只语,有时用疾雷般的迅猛,有时用积阴般的深沉,务必恰当可行,不必让对方察觉,不必让人惊动,却要善于持守善于发动,一旦出错就是生死关头。
心意主于爱,那么辱骂殴打都是亲近他的方式;心意主于恶,那么奖赏赞誉、缠绵悱恻都是仇视他的方式。
修养安定的人,与上级交往恭敬而不逼迫,与下级交往安泰而不轻忽,对待亲人爱护而不狎昵,对待疏远的人真诚而不厌烦。
有进取之用,有退守之用,有虚用,有实用,有缓用,有骤用,有默用,有不用之用,这八种用法,是驾驭事务的权柄。但归结起来要符合道义,不符合道义,即使成功,君子也不看重。
责备人要含蓄,忌讳太尽;要委婉,忌讳太直;要疑似,忌讳太真。
现在的子弟受到父兄的责备,尚且有所不能忍受,何况是其他人呢?孔子说:“忠诚地劝告,善意地引导,如果不行就停止。”这句话不仅保全了友谊,也可以涵养正气。
没有比不仇视别人却表现出仇视别人的言辞神色更大的祸患了,没有比不恩惠别人却诈示恩惠别人的状态更大的耻辱了。
柔弱战胜刚强,木讷制止巧辩,谦让使争竞者羞愧,谦虚使傲慢者屈服。所以退让的人所得常常加倍,进取的人所失常常加倍。
我年轻时曾泄露了应当保密的话,父亲责备我,我回答说:“已经告诫听的人不要泄露了。”父亲说:“你不能保证你自己的嘴,却能保证别人的嘴吗?而且告诫别人和告诫自己哪个更难?年轻人要谨慎啊。”
中孚,是妙到极致的境界。感通上天、触动万物不在于形迹言语,事情是末节;如果没有诚心来感通,其他都是糟粕罢了,徒劳无功对道义没有益处;鸟孵卵叫做孚,从爪从子,血气潜入而子随母化,难道在于声色?难道在于人为造作?学者领悟了这一点,自然不怨天尤人。
应对万般变化,探求万般道理,只有沉静的人才能得到。所以水静止才能映照,秤杆稳定才能称量。世间也有昏沉应酬却能成事,懵懂谈道却有发明的人,如果不是资质高,就是偶然契合,那些不契合的情况又有多少呢
肯替别人想,是第一等学问。
不怕千日密,只愁一事疏。诚了再无疏处,小人掩着,徒劳尔心矣。譬之于物,一毫欠缺,久则自有欠缺承当时;譬之于身,一毫虚弱,久则自有虚弱承当时。
置其身于是非之外,而后可以折是非之中;置其身于利害之外,而后可以观利害之变。
余观察晋中,每升堂,首领官凡四人,先揖堂官,次分班对揖,将退则余揖手,四人又一躬而行。一日,三人者以公出?
一人在堂,偶忘对班之无人,又忽揖下,起,愧不可言,群吏忍口而笑。余揖手谓之曰:“有事不妨先退。”揖者退,其色顿平。
昔余今大同日,县丞到任,余让笔揭手,丞他顾而失瞻,余面责簿吏曰:“奈何不以礼告新官?”丞愧谢,终公宴不解容,余甚悔之。偶此举能掩人过,可补前失矣。因识之以充忠厚之端云。
善用人底,是个人都用得;不善用人底,是个人用不得。
以多恶弃人,而以小失发端,是藉弃者以口实而自取不韪之讥也。曾有一隶怒挞人,余杖而恕之;又窃同舍钱,又杖而恕之。且戒之曰:“汝慎,三犯不汝容矣。”一日在燕醉而寝,余既行矣,而呼之不至,既至,托疾,实醉也。余逐之出。语人曰:“余病不能从,遂逐我。”人曰:“某公有德器,乃以疾逐人耶?”不知余恶之也,以积愆而逐之也,以小失则余之拙也。虽然,彼借口以自白,可为他日更主之先容,余拙何悔?
手段不可太阔,太阔则填塞难完;头绪不可太繁,太繁则照管不到。
得了真是非,才论公是非。而今是非不但捉风捕影,且无风无影,不知何处生来,妄听者遽信是实以定是非。曰:我无私也。噫 !固无私矣,彩苓止棘、暴公巷伯,孰为辩之?
固可使之愧也,乃使之怨;固可使之悔也,乃使之怒;固可使之感也,乃使之恨。晓人当如是耶?
不要使人有过。
谦忍皆居尊之道,俭朴皆居富之道。故曰:卑不学恭,贫不学俭。
豪雄之气虽正多粗,只用他一分,便足济事,那九分都多了,反以愤事矣。
君子不受人不得已之情,不苦人不敢不从之事。
教人十六字:诱掖,奖劝,提撕,警觉,涵育;熏陶,鼓舞,兴作。
水激逆流,火激横发,人激乱作,君子慎其所以激者。愧之,则小人可使为君子,激之,则君子可使为小人。
事前忍易,正事忍难;正事悔易,事后悔难。
说尽有千说,是却无两是。故谈道者必要诸一是而后精,谋事者必定于一是而后济。
世间事各有恰好处,慎一分者得一分,忽一分者失一分,全慎全得,全忽全失。小事多忽,忽小则失大;易事多忽,忽易则失难。存心君子自得之体验中耳。
到一处问一处风俗,果不大害,相与循之,无与相忤。果于义有妨,或不言而默默转移,或婉言而徐徐感动,彼将不觉而同归于我矣。若疾言厉色,是己非人,是激也,自家取祸不惜,可惜好事做不成。
事有可以义起者,不必泥守旧例;有可以独断者,不必观望众人。若旧例当,众人是,莫非胸中道理而彼先得之者也,方喜旧例免吾劳,方喜众见印吾是,何可别生意见以作聪明哉?
此继人之后者之所当知也。
善用明者,用之于暗;善用密者,用之于疏。
你说底是我便从,我不是从你,我自从是,仍私之有?你说底不是我便不从,不是不从你,我自不从不是,何嫌之有?
日用酬酢,事事物物要合天理人情。所谓合者,如物之有底盖然,方者不与圆者合,大者不与小者合,欹者不与正者合。
覆诸其上而不广不狭,旁视其隙而若有若无。一物有一物之合,不相苦窳;万物各有其合,不相假借。此之谓天则,此之谓大中,此之谓天下万事万物各得其所,而圣人之所以从容中,贤者之所以精一求,众人之所以醉心梦意、错行乱施者也。
事有不当为而为者,固不是;有不当悔而悔者,亦不是。
圣贤
译肯为别人着想,是第一等的学问。
不怕一千天都严密,只愁一件事有疏忽。真诚了便再无疏忽之处,小人即使掩饰,也是徒劳你的心意罢了。拿事物来比喻,有一丝一毫的欠缺,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欠缺来承担当时的后果;拿自身来比喻,有一丝一毫的虚弱,时间久了自然会有虚弱来承担当时的后果。
把自己置身于是非之外,然后才能评判是非之中的对错;把自己置身于利害之外,然后才能观察利害的变化。
我在晋中任职时,每次升堂,首领官共有四人,先向堂上官作揖,然后分列两班互相作揖,将要退下时我作揖示意,四人又躬身行礼后离去。有一天,其中三人因公外出?
只剩一人在堂上,偶然忘记了对方班无人,又忽然向下作揖,起身后,羞愧得无法言说,众官吏忍着笑。我作揖示意对他说:“有事不妨先退下。”作揖的人退下,他的脸色顿时平静下来。
从前我在大同任职时,县丞刚到任,我让笔吏揭手(表示敬意),县丞却看向别处而失礼,我当面责备簿吏说:“为什么不按礼节告知新官?”县丞羞愧谢罪,直到公宴结束都不舒展面容,我非常后悔。偶然这次举动能掩盖别人的过错,可以弥补以前的过失了。因此记下这件事,以充实忠厚之道的开端。
善于用人的人,每个人都能用得;不善于用人的人,每个人都用不得。
因为多恶而抛弃人,却以小的过失作为开端,这是借抛弃者之口作为借口,而自取不义的讥讽。曾有一个隶卒愤怒地鞭打人,我杖责他并宽恕了他;他又偷窃同舍的钱,我又杖责他并宽恕了他。并且告诫他说:“你要谨慎,三次犯法就不饶恕你了。”一天在宴会上醉酒而睡,我已经走了,叫他却不来,来了后,借口生病,实际上是醉了。我驱逐他出去。他对别人说:“我生病不能跟随,于是驱逐我。”别人说:“某公是有德器的人,竟然因为生病而驱逐人吗?”不知道我厌恶他,是因为他积累过错而驱逐他,如果因为小的过失就驱逐他,那是我的笨拙。虽然如此,他借口来自我辩解,可以作为日后更换主人的预先铺垫,我的笨拙有什么可后悔的?
手段不可太宽泛,太宽泛则填补困难;头绪不可太繁杂,太繁杂则照管不到。
得到了真正的是非,才讨论公义的是非。如今的是非不但像捉风捕影,而且无风无影,不知从哪里生出来,妄听的人就相信是事实来定夺是非。说:我没有私心啊。唉!固然没有私心了,彩苓止棘、暴公巷伯,谁能为他们辩白呢?
固然可以让他羞愧,却让他怨恨;固然可以让他后悔,却让他愤怒;固然可以让他感动,却让他仇恨。教导人应当这样吗?
不要使人有过错。
谦逊忍耐都是居于尊位的道理,节俭朴素都是居于富贵的道理。所以说:地位卑下的人不学恭敬,贫穷的人不学节俭。
豪雄之气虽然正大但多粗鲁,只用它一分,便足以成事,那九分都多了,反而会使事情愤慨。
君子不接受别人不得已的情分,不让人做不敢不从的事情。
教导人的十六个字:诱导扶持,奖赏劝勉,提撕警觉,涵养培育;熏陶,鼓舞,兴起作为。
水激射则逆流,火激射则横发,人激射则乱作,君子要谨慎他所激射的原因。使他羞愧,则小人可以变为君子,激怒他,则君子可以变为小人。
事前忍耐容易,正在做事时忍耐难;正在做事时后悔容易,事后后悔难。
话说尽有千种说法,是却无两种是。所以谈道的人一定要统一于一个是而后精纯,谋事的人一定要统一于一个是而后成功。
世间的事各有恰好处,谨慎一分者得一分,疏忽一分者失一分,全慎全得,全忽全失。小事多疏忽,疏忽小则失大;易事多疏忽,疏忽易则失难。存心的君子自然在体验中得到。
到一处问一处的风俗,如果不大害,就一起遵循它,不要与之相忤逆。如果对义理有妨碍,或者不言而默默转移,或者婉言而徐徐感动,他将不知不觉而同归于我。如果疾言厉色,是己非人,这是激怒,自家取祸不惜,可惜好事做不成。
事有可以义理兴起者,不必拘泥守旧例;有可以独断者,不必观望众人。如果旧例恰当,众人正确,莫非胸中道理而彼先得之者也,方喜旧例免吾劳,方喜众见印吾是,何可别生意见以作聪明哉?
这是继任者所应当知道的。
善用明者,用之于暗;善用密者,用之于疏。
你说的是我便听从,我不是听从你,我自从是,仍私之有?你说得不是我便不听从,不是不听从你,我自不听从不是,何嫌之有?
日常应酬,事事物物要合天理人情。所谓合者,如物之有底盖然,方者不与圆者合,大者不与小者合,欹者不与正者合。
覆诸其上而不广不狭,旁视其隙而若有若无。一物有一物之合,不相苦窳;万物各有其合,不相假借。此之谓天则,此之谓大中,此之谓天下万事万物各得其所,而圣人之所以从容中,贤者之所以精一求,众人之所以醉心梦意、错行乱施者也。
事有不当为而为者,固不是;有不当悔而悔者,亦不是。
圣贤
终始无二心,只是见得定了。做时原不错,做后如何悔?
即有凶咎,亦是做时便大[扌弃]如此。
译始终没有二心,只是见解已经坚定。行动时原本就没有错,事后又何必后悔?
即使出现凶险灾祸,也是在做的时候就已经大致如此了。
心实不然,而迹实然。人执其然之迹,我辨其不然之心,虽百口,不相信也。故君子不示人以可疑之迹,不自诬其难辨之心。何者?正大之心孚人有素,光明之行无所掩覆也。倘有疑我者,任之而已,哓哓何为?
大丈夫看得生死最轻,所以不肯死者,将以求死所也。死得其所,则为善用死矣。成仁取义,死之所也,虽死贤于生也。
将祭而齐其思虑之不齐者,不惟恶念,就是善念也是不该动的。这三日里,时时刻刻只在那所祭者身上,更无别个想头,故曰精白一心。才一毫杂便不是精白,才二便不是一心,故君子平日无邪梦,齐日无杂梦。
彰死友之过,此是第一不仁。生而告之也,望其能改,彼及闻之也,尚能自白,死而彰之,夫何为者?虽实过也,吾为掩之。
争利起于人各有欲,争言起于人各有见。惟君子以淡泊自处,以知能让人,胸中有无限快活处。
吃这一箸饭,是何人种获底?穿这一匹帛,是何人织染底?
大厦高堂,如何该我住居?安车驷马,如何该我乘坐?获饱暖之休,思作者之劳;享尊荣之乐,思供者之苦,此士大夫日夜不可忘情者也。不然,其负斯世斯民多矣。
只大公了,便是包涵天下气象。
定、静、安、虑、得,此五字时时有,事事有,离了此五字便是孟浪做。
公人易,公己难;公己易,公己于人难;公已于人易,忘人己之界而不知我之为谁难。公人处,人能公者也;公已处,己亦公者也。至于公己于人,则不以我为嫌时,当贵我富我。
泰然处之而不嫌于尊己事,当逸我利我。公然行之而不嫌于厉民,非富贵我,逸利我也。我者,天下之我也。天下名分纪纲于我乎寄,则我者,名分纪纲之具也。何嫌之有?此之谓公己于人,虽然,犹未能忘其道,未化也。圣人处富贵逸利之地,而忘其身;为天下劳苦卑因,而亦忘其身。非曰我分当然也,非曰我志欲然也。譬痛者之必呻吟,乐者之必谈笑,痒者之必爬搔,自然而已。譬蝉之鸣秋,鸡之啼晓,草木之荣枯,自然而已。夫如是,虽负之使灰其心,怒之使薄其意,不能也;况此分不尽,而此心少怠乎?况人情未孚,而惟人是责乎?夫是之谓忘人己之界,而不知我之为谁。不知我之为谁,则亦不知人之为谁矣。不知人我之为谁,则六合混一,而太和元气塞于天地之间矣。必如是而后谓之仁。
才下手便想到究竟处。
理、势、数皆有自然。圣人不与自然斗,先之不敢于之,从之不敢迎之,待之不敢奈之,养之不敢强之。功在凝精不撄其锋,妙在默成不揭其名。夫是以理、势、数皆为我用,而相忘于不争。噫!非善济天下之事者,不足以语此。
心一气纯,可以格天动物,天下无不成之务矣。
握其机使自息,开其窍使自噭,发其萌使自峥,提其纲使自张,此老氏之术乎?曰:非也。二帝三王御世之大法不过是也。解其所不得不动,投其所不得不好,示其所不得不避。天下固有抵死而惟吾意指者,操之有要而敁敪其心故也。化工无他术,亦只是如此。
对忧人勿乐,对哭人勿笑,对失意人勿矜。
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此是孟子大排遣。初爱敬人时,就安排这念头,再不生气。余因扩充排遗横逆之法,此外有十:一曰与小人处,进德之资也。彼侮愈甚,我忍愈坚,于我奚损哉?《诗》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二曰不遇小人,不足以验我之量。《书》曰:“有容德乃大。”三曰彼横逆者至于自反,而忠犹不得免焉。其人之顽悖甚矣,一与之校必起祸端。兵法云:“求而不得者,挑也无应。”四曰始爱敬矣,又自反而仁礼矣,又自反而忠矣。我理益直,我过益寡。其卒也乃不忍于一逞以掩旧善,而与彼分恶,智者不为。太史公曰:“无弃前修而祟新过。”五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彼固自昧其天,而责我无已,公论自明,吾亦付之不辩;古人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六曰
译内心确实不是这样,而外在的迹象确实是这样。人们执着于那些看似如此的外在迹象,我辩白那并非如此的真实内心,即使有百口之舌,也无法让人相信。所以君子不向人展示令人怀疑的迹象,不自我诬陷那难以辩白的心意。为什么呢?因为正直坦荡的心意向来就能使人信服,光明磊落的行为没有什么可以掩盖的。如果有怀疑我的人,听之任之罢了,喋喋不休地辩解有什么意义呢?
大丈夫看得生死最轻,所以不肯轻易赴死,是为了寻找一个值得死的理由。死得其所,就是善于利用死亡了。成就仁德、获取大义,是死亡应当所在的地方,即使死去也胜过苟活。
即将祭祀时,使那些不整齐的思想意念变得整齐,不仅是恶念,即使是善念也不该随意波动。在这三天里,时时刻刻只想着被祭祀的对象,没有其他的念头,所以说要精纯洁白、专一其心。只要有一丝杂念就不是精纯洁白,只要有两个念头就不是专一其心,所以君子平时不做邪梦,斋戒时不做杂梦。
宣扬已故朋友的过错,这是第一等的不仁。活着时告诉他,是希望他能改正,他听到后,还能自我辩白;死后宣扬他的过错,这算什么?即使是真实的过错,我也应该为他遮掩。
争夺利益是因为人各有欲望,争论言语是因为人各有见解。只有君子以淡泊的态度自处,以智慧才能谦让人,胸中有无限的快乐之处。
吃这一筷子饭,是谁种植收获的?穿这一匹布,是谁纺织染色的?
高大的房屋厅堂,凭什么该我居住?安稳的车驾四马,凭什么该我乘坐?获得温饱的安逸,要想到劳作者的辛劳;享受尊荣的快乐,要想到供给者的辛苦,这是士大夫日夜不可忘记的情愫。不然的话,他们对这个社会和人民辜负的就太多了。
只要做到大公无私,就是包容天下的气度。
定、静、安、虑、得,这五个字时时都有,事事都有,离开了这五个字就是鲁莽行事。
公正对待别人容易,公正对待自己难;公正对待自己容易,公正对待自己与他人难;公正对待自己与他人容易,忘掉人与我的界限而不知道我是谁最难。在公正对待别人方面,别人能做到公正;在公正对待自己方面,自己也能做到公正。至于公正对待自己与他人,那么在不以我为嫌恶的时候,应当尊贵我、使我富足;坦然处之而不嫌恶于尊崇自己的事情,应当安逸我、使我获利。公然实行而不嫌恶于严厉对待百姓,并不是为了使我富贵,使我安逸获利。这个“我”,是天下的“我”。天下的名分纲纪寄托在我身上,那么这个“我”,就是名分纲纪的载体。有什么可嫌恶的呢?这就叫做公正对待自己与他人。虽然如此,还是未能忘掉其道,未能完全化境。圣人处于富贵安逸获利的地位,而忘掉自身;为天下劳苦卑贱,也忘掉自身。不是说我的本分应当如此,也不是说我的志向想要如此。好比疼痛的人必然呻吟,快乐的人必然谈笑,发痒的人必然抓挠,只是自然而已。好比蝉在秋天鸣叫,鸡在清晨啼叫,草木的繁荣枯萎,只是自然而已。像这样,即使背负重物使他心灰意冷,激怒他使他意志淡薄,也是做不到的;何况这本分未尽,而这颗心稍有懈怠呢?何况人情尚未信服,而只责怪别人呢?这就叫做忘掉人与我的界限,而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是谁,也就不知道别人是谁了。不知道人与我是谁,那么天地四方混为一体,太和元气充满在天地之间了。必须像这样才叫做仁。
刚着手做事就想到最终的结果。
理、势、数都有其自然规律。圣人不与自然规律相斗,领先不敢冒犯它,跟随不敢迎击它,等待不敢奈何它,涵养不敢强迫它。功效在于凝聚精神而不触动它的锋芒,妙处在于默默成就而不标榜其名。因此理、势、数都为我所用,而在不争中相互遗忘。唉!不善于治理天下事务的人,不足以谈论这些。
心气纯粹,可以感通上天、感动万物,天下没有做不成的事情了。
掌握其关键使它自行平息,打开其窍穴使它自行鸣叫,激发其萌芽使它自行峥嵘,提起其纲领使它自行张开,这是老子的权术吗?回答说:不是。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不过如此。解除那些不得不动的束缚,投合那些不得不好的倾向,显示那些不得不避的危险。天下固有拼死只听从我的旨意的人,这是因为掌握要领而洞察他们的心意啊。造化之功没有其他权术,也不过如此。
面对忧愁的人不要快乐,面对哭泣的人不要笑,面对失意的人不要自夸。
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对于禽兽又有什么难的呢?这是孟子的大排遣。起初爱敬人时,就安排这个念头,再也不生气。我因此扩充排遣横逆的方法,此外还有十条:第一,与小人相处,是增进德行的资粮。他侮辱越甚,我忍耐越坚,对我有什么损害呢?《诗经》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第二,不遇到小人,不足以检验我的度量。《尚书》说:“有容德乃大。”第三,那些横逆的人到了自我反省的地步,而忠诚还免不了被怀疑。这个人顽固悖逆得很,一旦与他计较必然引起祸端。兵法说:“求而不得者,挑也无应。”第四,起初爱敬了,又自我反省而仁礼了,又自我反省而忠诚了。我的道理更加正直,我的过错更加少。最后却不忍心逞一时之快以掩盖旧日的善行,而与他分担恶名,智者不这样做。太史公说:“无弃前修而祟新过。”第五,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他固然蒙蔽自己的天性,而责难我没有止境,公论自然明白,我也付之不辩;古人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第六
兵志曰:“不应不动,敌将自静。”七曰可避则避之,如太王之去邠;可下则下之,如韩信之跨下。古人云:“身愈诎,道愈尊。”
又曰:“终身让畔,不失一段。”八曰付之天。天道有知,知我者其天乎?《诗》曰:“投彼有昊。”九曰委之命。人生相与,或顺或忤,或合或离,或疏之而亲,或厚之而疑,或偶遭而解,或久构而危。鲁平公将出而遇臧仓,司马牛为弟子而有桓魋,岂非命耶?十曰外宁必有内忧。小人侵陵则惧患、防危、长虑、却顾,而不敢侈然。有肆心则百祸潜消。孟子曰:“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三自反后,君子存心犹如此。彼爱人不亲礼,人不答而遽怒,与夫不爱人、不敬人而望人之爱敬己也,其去。
横逆能几何哉?
过责望人,亡身之念也。君子相与,要两有退心,不可两有进心。自反者,退心也。故刚两进则碎,柔两进则屈,万福皆生于退反。
施者不知,受者不知,诚动于天之南,而心通于海之北,是谓神应;我意才萌,彼意即觉,不俟出言,可以默会,是谓念应;我以目授之,彼以目受之,人皆不知,商人独觉,是谓不言之应;我固强之,彼固拂之,阳异而阴同,是谓不应之应。
明乎此者,可以谈兵矣。
卑幼有过,慎其所以责让之者:对众不责,愧悔不责,暮夜不则,正饮食不责,正欢庆不责,正悲忧不责,疾病不责。
举世之议论有五:求之天理而顺,即之人情而安,可按圣贤,可质神明,而不必于天下所同,曰公论。情有所便,意有所拂,逞辩博以济其一偏之说,曰私论。心无私曲,气甚豪雄,不察事之虚实、势之难易、理之可否,执一隅之见,狃时俗之习,既不正大,又不精明,蝇哄蛙嗷,通国成一家之说,而不可与圣贤平正通达之识,曰妄论。造伪投奸,滃訾诡秘,为不根之言,播众人之耳,千口成公,久传成实,卒使夷由为蹻跖,曰诬论。称人之善,胸无秤尺,惑于小廉曲谨,感其照意象恭,喜一激之义气,悦一霎之道言,不观大节,不较生平,不举全体,不要永终,而遽许之,曰无识之论。呜呼!议论之难也久矣,听之者可弗察与?
简静沉默之人发用出来不可当,故停蓄之水一决不可御也,蛰处之物其毒不可当也,潜伏之兽一猛不可禁也。轻泄骤举,暴雨疾风耳,智者不惧焉。
平居无事之时,则丈夫不可绳以妇人之守也,及其临难守死,则当与贞女烈妇比节;接人处众之际,则君子未尝示人以廉隅之迹也,及其任道徒义,则当与壮士健卒争勇。
祸之成也必有渐,其激也奋于积。智者于其渐也绝之,于其积也消之,甚则决之。决之必须妙手,譬之疡然,郁而内溃,不如外决;成而后决,不如早散。
涵养不定的,恶言到耳先思驭气,气平再没错的。一不平,饶你做得是,也带着五分过失在。
疾言、遽色、厉声、怒气,原无用处。万事万物只以心平气和处之,自有妙应。余褊,每坐此失,书以自警。
尝见一论人者云:“渠只把天下事认真做,安得不败?”余闻之甚惊讶,窃意天下事尽认真做去,还做得不象,若只在假借面目上做工夫,成甚道理?天下事只认真做了。更有甚说?何事不成?方今大病痛,正患在不肯认真做,所以大纲常、正道理无人扶持,大可伤心。嗟夫!武子之愚,所谓认真也与?
人人因循昏忽,在醉梦中过了一生,坏废了天下多少事!
惟忧勤惕励之君子,常自惺惺爽觉。
明义理易,识时势难;明义理腐儒可能,识时势非通儒不能也。识时易,识势难;识时见者可能,识势非蚤见者不能也。
识势而蚤图之,自不至于极重,何时之足忧?
只有无迹而生疑,再无有意而能掩者,可不畏哉?
令人可畏,未有不恶之者,恶生毁;令人可亲,未有不爱之者,爱生誉。
先事体怠神昏,事到手忙脚乱,事过心安意散,此事之贼也。兵家尤不利此。
善用力者
译兵书说:“不应战就不动,敌人自然会安静下来。”第七,可以回避就回避它,像周太王离开邠地那样;可以屈服就屈服它,像韩信受胯下之辱那样。古人说:“身体越谦抑,道义越尊贵。”
又说:“终身让出田界,不会失去一段土地。”第八,交给上天。天道有知,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诗经》说:“投向那广大的上天。”第九,托付给命运。人与人相处,有时顺从有时违逆,有时聚合有时分离,有时疏远反而亲近,有时厚待反而猜疑,有时偶然遭遇反而化解,有时长期构陷反而危险。鲁平公将要出行却遇到臧仓,司马牛作为弟子却有桓魋,这难道不是命运吗?第十,外部安宁必定有内部忧患。小人侵凌时,就会恐惧祸患、防备危险、长远考虑、回头顾盼,而不敢奢侈放纵。有放纵之心则百种祸患暗中消解。孟子说:“在国外没有敌对国家和忧患的,国家往往会灭亡。”自我反省之后,君子存心尚且如此。那些爱人却不被亲近、礼待人却不被回应就立刻发怒的人,以及不爱人、不敬人却希望别人爱戴尊敬自己的人,他们离正道太远了。
横逆之事能有多少呢?
过分责备期望别人,是丧失身心的念头。君子相处,关键双方都要有退让之心,不可双方都有进取之心。自我反省,就是退让之心。所以刚强双方都进取就会破碎,柔弱双方都进取就会屈服,万种福分都产生于退让反省。
施予者不知道,接受者不知道,诚心感动于天之南,而心意通达于海之北,这叫做神应;我的意念刚萌发,他的意念就察觉,不等开口说话,就可以默默领会,这叫做念应;我用目光传授给他,他用目光接受,别人都不知道,唯独商人察觉,这叫做不言之应;我固然强迫他,他固然违背我,表面不同而内心相同,这叫做不应之应。
明白这些,就可以谈论兵法了。
晚辈有过错,要慎重选择责备的方式:在众人面前不责备,羞愧悔恨时不责备,夜晚不责备,正在饮食时不责备,正在欢庆时不责备,正在悲忧时不责备,生病时不责备。
世间的议论有五种:探求天理而顺从,符合人情而安心,可以对照圣贤,可以质问神明,而不必与天下人相同,这叫公论。情感有所便利,心意有所违背,逞强辩才来助长自己片面的说法,这叫私论。心中没有私曲,气概非常豪雄,不考察事情的虚实、形势的难易、道理的可行与否,固执一隅之见,拘泥时俗之习,既不正大,又不精明,像苍蝇哄闹蛙鸣,全国形成一家之说,而不能与圣贤平正通达的见识相比,这叫妄论。制造伪诈投合奸邪,污蔑诋毁诡秘,说没有根据的话,散布到众人耳中,千口相传成为公论,长久流传成为事实,最终使夷由变成跖盗,这叫诬论。称赞别人的善行,胸中没有标准,被小廉曲谨迷惑,被照意象恭感动,喜欢一时的义气,喜悦片刻的道言,不观察大节,不比较生平,不举荐全体,不要求始终,就轻易赞许,这叫无识之论。唉!议论之难已经很久了,听的人能不仔细考察吗?
简静沉默的人一旦发挥作用就不可抵挡,所以停蓄的水一旦决口就不可抵御,蛰居的生物其毒性不可抵挡,潜伏的野兽一旦凶猛就不可禁止。轻率泄露骤然举动,不过是暴雨疾风罢了,智者不害怕它。
平时无事的时候,就不能用妇人的操守来约束丈夫,等到面临危难坚守死亡时,就应当与贞女烈妇比节操;接待众人之际,君子未曾向人显示廉隅的痕迹,等到承担道义时,就应当与壮士健卒争勇。
祸患的形成一定有渐进的过程,它的激发源于积累。智者在渐进时断绝它,在积累时消解它,严重时决断它。决断它必须妙手,比如疮疡,郁结而内部溃烂,不如外部决口;形成后再决断,不如早点散开。
涵养不定的,恶言入耳先想驾驭气息,气平再没错的。一不平,饶你做得对,也带着五分过失在。
疾言、遽色、厉声、怒气,原无用处。万事万物只以心平气和处理,自有妙应。我狭隘,常因此失误,写下来自我警示。
曾见一个评论人说:“他只是把天下事认真做,怎么能不败?”我听了很惊讶,私下认为天下事尽认真做去,还做得不像,若只在假借面目上做工夫,成什么道理?天下事只认真做了。更有甚说?何事不成?当今大病痛,正患在不肯认真做,所以大纲常、正道理无人扶持,大可伤心。唉!武子之愚,所谓认真也与?
人人因循昏忽,在醉梦中过了一生,坏废了天下多少事!
只有忧勤惕励的君子,常自惺惺爽觉。
明义理易,识时势难;明义理腐儒可能,识时势非通儒不能也。识时易,识势难;识时见者可能,识势非蚤见者不能也。
识势而蚤图之,自不至于极重,何时之足忧?
只有无迹而生疑,再无有意而能掩者,可不畏哉?
令人可畏,未有不恶之者,恶生毁;令人可亲,未有不爱之者,爱生誉。
先事体怠神昏,事到手忙脚乱,事过心安意散,此事之贼也。兵家尤不利此。
善用力者
,举百钧若一羽,善用众者,操万旅若一人。
没这点真情,可惜了繁文侈费;有这点真情,何嫌于二簋一掬?
译举起百钧重物如同举起一根羽毛,善于统领众人的人,指挥万人大军如同指挥一个人。
没有这份真情,繁复的礼仪和奢侈的耗费就可惜了;有了这份真情,又何必嫌弃只有两簋祭品和一捧祭酒呢?
百代而下,百里而外,论人只是个耳边纸上,并迹而诬之,那能论心?呜呼!文士尚可轻论人乎哉?此天谴鬼责所系,慎之!
或问:“怨尤之念,底是难克,奈何?”曰:“君自来怨尤,怨尤出甚的?天之水旱为虐不怕人怨,死自死耳,水旱白若也;人之贪残无厌不伯你尤,恨自恨耳,贪残自若也。此皆无可奈何者。今且不望君自修自责,只将这无可奈何事恼乱心肠,又添了许多痛苦,不若淡然安之,讨些便宜。”其人大笑而去。
见事易,任事难。当局者只怕不能实见得,果实见得,则死生以之,荣辱以之,更管甚一家非之,全国非之,天下非之。
人事者,事由人生也。清心省事,岂不在人?
闭户于乡邻之斗,虽有解纷之智,息争之力,不为也,虽忍而不得谓之杨朱。忘家于怀襄之时,虽有室家之忧,骨肉之难,不顾也,虽劳而不得谓之墨翟。
流俗污世中真难做人,又跳脱不出,只是清而不激就好。
恩莫到无以加处:情薄易厚,爱重成隙。
欲为便为,空言何益?不为便不为,空言何益?
以至公之耳听至私之口,舜、跖易名矣;以至公之心行至私之闻,黜陟易法矣。故兼听则不蔽,精察则不眩,事可从容,不必急遽也。
某居官,厌无情者之多言,每裁抑之。盖无厌之欲,非分之求,若以温颜接之,彼恳乞无已,烦琐不休,非严拒则一日之应酬几何?及部署日看得人有不尽之情,抑不使通,亦未尽善。尝题二语于私署云:“要说的尽着都说,我不嗔你;不该从未敢轻从,你休怪我。”或曰:“毕竟往日是。”
同途而遇,男避女,骑避步,轻避重,易避难,卑幼避尊长。
势之所极,理之所截,圣人不得而毫发也。故保辜以时刻分死生,名次以相邻分得失。引绳之绝,堕瓦之碎,非必当断当敝之处,君子不必如此区区也。
制礼法以垂万世、绳天下者,须是时中之圣人斟酌天理人情之至而为之。一以立极,无一毫矫拂心,无一毫惩创心,无一毫一切心,严也而于人情不苦,宽也而于天则不乱,俾天下肯从而万世相安。故曰:“礼之用,和为贵。”和之一字,制礼法时合下便有,岂不为美?《仪礼》不知是何人制作,有近于迂阔者,有近于迫隘者,有近于矫拂者,大率是个严苛繁细之圣人所为,胸中又带个惩创矫拂心,而一切之。后世以为周公也,遂相沿而守之,毕竟不便于人情者,成了个万世虚车。是以繁密者激人躁心,而天下皆逃于阔大简直之中;严峻者激人畔心,而天下皆逃于逍遥放恣之地。甚之者,乃所驱之也。此不可一二指。余读《礼》,盖心不安而口不敢道者,不啻百馀事也。而宋儒不察《礼》之情,又于节文上增一重锁钥,予小子何敢言?
礼无不报,不必开多事之端怨;无不酬,不可种难言之恨。
舟中失火,须思救法。
象箸夹冰丸,须要夹得起。
相嫌之敬慎,不若相忘之怒詈。
士君子之相与也,必求协诸礼义,将世俗计较一切脱尽。今世号为知礼者全不理会圣贤本意,只是节文习熟,事体谙练,灿然可观,人便称之,自家欣然自得,泰然责人。嗟夫!自繁文弥尚而先王之道湮没,天下之苦相责,群相逐者,皆末世之靡文也。求之于道,十九不合,此之谓习尚。习尚坏人,如饮狂泉。
学者处事处人,先要识个礼义之中。正这个中正处,要析之无毫厘之差,处之无过不及之谬,便是圣人。
当急遽冗杂时,只不动火,则神有余而不劳事,从容而就理。一动火,种种都不济。
予平生处人处事,泪切之病廾居其九,一向在这里克,只凭消磨不去。始知不美之质变化甚难,而况以无恒之志、不深之养,如何能变化得?若志定而养深,便是下愚也移得一半。
予平生做事发言,有一大病痛,只是个尽字,是以无涵蓄,不浑厚,为终身之大戒。
凡当事,无论是非邪正,都要从容蕴藉,若一不当意便忿恚而决
译百代之后,百里之外,评论他人不过是耳闻目睹、纸上谈兵,连事实都加以歪曲,怎么能揣测人心呢?唉!文人学士可以轻易地评论他人吗?这关系到上天的谴责和鬼神的责罚,务必谨慎啊!
有人问:“怨恨的念头,到底难以克制,该怎么办?”回答说:“你向来怨恨,怨恨是从哪里产生的?上天降下旱涝灾害肆虐,并不怕人怨恨,人该死就死罢了,旱涝依然如故;人的贪婪残暴没有满足的时候,并不怕你怨恨,你恨就恨罢了,贪婪残暴依然如故。这些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现在姑且不指望你自我修养、自我责备,只是拿这些无可奈何的事情扰乱心绪,又增添了许多痛苦,不如淡然处之,反而能占些便宜。”那人笑着离开了。
看清事情容易,担当事情困难。身处其中的人只怕不能切实看清,如果确实看清了,那么生死荣辱都依凭于此,还管什么一家反对、全国反对、天下反对呢。
人事,就是事情由人产生。清心寡欲、减少事务,难道不取决于人吗?
在乡邻争斗时闭门不出,虽然有解决纠纷的智慧、平息争端的力气,也不去做,虽然忍耐但不能称之为杨朱。在洪水泛滥时忘却家庭,虽然有家庭的忧虑、骨肉的危险,也不顾惜,虽然辛劳但不能称之为墨翟。
在世俗污浊的世界中真难做人,又跳脱不出来,只是保持清高而不偏激就好。
恩惠不要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感情淡薄容易变深厚,爱得太重反而产生隔阂。
想做什么就去做,空谈有什么益处?不想做就不做,空谈有什么益处?
用至公的耳朵听至私的言论,舜和跖的名字就会互换;用至公的心去实行至私的见闻,升降官职的方法就会改变。所以广泛听取意见就不会被蒙蔽,精细考察就不会迷惑,事情可以从容处理,不必急躁。
我担任官职时,厌烦无情的人多嘴多舌,常常压制他们。因为无厌的欲望、非分的请求,如果用温和的脸色接待他们,他们恳求不止,烦琐不休,如果不严厉拒绝,一天的应酬能有多少呢?等到部署事务时,看到人有未尽的情分,压制不让他们通达,也不完全完善。曾经在私署题写两句话:“要说的尽管都说,我不怪你;不该做的从未敢轻易顺从,你别怪我。”有人说:“毕竟往日是对的。”
同路相遇,男子避让女子,骑马的避让步行的,轻装的避让重载的,容易的避让困难的,卑幼避让尊长。
势能的极致,道理的界限,圣人也不能有毫发之差。所以保辜制度以时刻来区分生死,名次以相邻来区分得失。拉直的绳子断裂,坠落的瓦片破碎,不一定是在应当断裂破碎的地方,君子不必如此斤斤计较。
制定礼法以垂范万世、约束天下的人,必须是顺应时中的圣人,斟酌天理人情的极致而制定。一方面确立准则,没有一丝矫揉造作的心,没有一丝惩罚惩戒的心,没有一丝一概而论的心,严厉而不使人情痛苦,宽厚而不使天理混乱,使天下人愿意顺从而万世相安。所以说:“礼的运用,以和谐为贵。”这个“和”字,在制定礼法时本来就具备,难道不美好吗?《仪礼》不知是何人制作,有接近迂阔的,有接近狭隘的,有接近矫揉造作的,大体上是严苛繁琐的圣人所为,胸中还带着惩罚惩戒、矫揉造作的心,而一概施行。后世认为是周公所作,于是沿袭遵守,终究不利于人情的,成了万世的空车。因此,繁琐的激起人的躁动之心,而天下人都逃向阔大简直之中;严峻的激起人的背离之心,而天下人都逃向逍遥放纵之地。更严重的,乃是所驱使的。这不能一一指出。我读《礼》,心中不安而口中不敢说的,不止百余件事。而宋儒不考察《礼》的情理,又在细节上增加一层锁钥,我小子怎敢妄言?
礼没有不回报的,不必开启多事的怨恨;没有不酬答的,不可种下难言的仇恨。
船中失火,必须思考救火的方法。
用象牙筷子夹冰丸,必须夹得起。
互相嫌弃的敬慎,不如互相遗忘的怒骂。
士君子之间的交往,必须寻求符合礼义,将世俗计较全部抛开。现在号称知礼的人完全不理会圣贤的本意,只是熟悉礼节仪式,通晓事务体例,灿烂可观,人们便称赞他们,自己欣然自得,安然责备他人。唉!自从繁琐的文辞被崇尚,先王之道就被湮没,天下人互相责备、互相追逐的,都是末世的靡丽文辞。求之于道,十有八九不合,这就叫习尚。习尚败坏人,如同饮用狂泉。
学者处理事情和待人,首先要认识礼义的中正。正这个中正之处,要分析没有毫厘之差,处理没有过与不及的错误,就是圣人。
在紧急繁杂的时候,只要不动怒,那么精神有余而不劳累,从容而合乎道理。一动怒,种种都不济事。
我平生待人处事,急切之病占十分之九,一直在这里克制,只是凭消磨不去。才知道不美的本质变化很难,何况以无恒的志向、不深的修养,怎么能变化呢?如果志向坚定而修养深厚,即使是下愚也能改变一半。
我平生做事发言,有一个大病痛,只是一个“尽”字,因此没有涵蓄,不浑厚,作为终身的大戒。
凡是处理事情,无论是非邪正,都要从容蕴藉,如果一不称心就愤怒决断
裂之,此人终非远器。
以泪而发者,必以无而癈,此不自涵养中来,算不得有根本底学者。涵养中人,遇当为之事,来得不徙,若懒若迟,持得甚坚,不移不歇。彼攘臂抵掌而任天下之事,难说不是义气,毕竟到尽头处不全美。
译撕裂它,这个人终究不是能担当大任的器量。
因情绪激动而奋发的人,必定会因精力耗尽而衰竭,这并非源自内心的修养涵养,算不上是有根基的学者。有修养涵养的人,遇到应当做的事,行动不会迟缓,看似懒散迟缓,实则坚守得非常坚定,毫不动摇、不停歇。那些挥臂击掌、意气风发地承担天下大事的人,很难说不是出于义气,但终究在最终结果上难以完美无缺。
天地万物之理皆始于从容,而卒于急促。急促者尽气也,从容者初气也。事从容则有余味,人从容则有余年。
凡人应酬多不经思,一向任情做去,所以动多有悔。若心头有一分检点,便有一分得处,智者之忽固不若愚者之详也。
日日行不怕千万里,常常做不怕千万事。
事见到无不可时便斩截做,不要留恋,儿女子之情不足以语办大事者也。
断之一事,原谓义所当行,郄念有牵缠,事有掣碍,不得脱然爽洁,才痛煞煞下一个断字,如刀斩斧齐一般。总然只在大头脑处成一个是字,第二义又都放下,况儿女情、利害念,那顾得他?若待你百可意、千趁心,一些好事做不成。
先众人而为,后众人而言。
在邪人前发正论,不问有心无心,此是不磨之恨。见贪者谈廉道,已不堪闻;又说某官如何廉,益难堪;又说某官贪,愈益难堪;况又劝汝当廉,况又责汝如何贪,彼何以当之?或曰:“当如何?”曰:“位在,则进退在我,行法可也。位不在,而情意相关,密讽可也。若与我无干涉,则钳口而已。”礼入门而问讳,此亦当讳者。
天下事最不可先必而豫道之,已定矣,临时还有变更,况未定者乎?故宁有不知之名,无贻失言之悔。
举世嚣嚣兢兢不得相安,只是抵死没自家不是耳。若只把自家不是都认,再替别人认一分,便是清宁世界,两忘言矣。
人人自责自尽,不直四海无争,弥宇宙间皆太和之气矣。
▯当处都要个自强不息之心,天下何事不得了?天下何人不能处?
规模先要个阔大,意思先要个安闲,古之人约己而丰人,故群下乐为之用,而所得常倍。徐思而审处,故己不劳而事极精详。褊急二字,处世之大碍也。
凡人初动一念是如此,及做出来郄不是如此,事去回顾又觉不是如此,只是识见不定。圣贤才发一念,始终如一,即有思索,不过周详此一念耳。盖圣贤有得于豫养,故安闲;众人取办于临时,故昡惑。
处人不可任己意,要悉人之情;处事不可任己见,要悉事之理。
天下无难处之事,只消得两个“如之何”;天下无难处之人,只消得三个“必自成”。
人情要耐心体他,体到悉处,则人可寡过,我可寡怨。
事不关系都歇过到关系时悔之何及?事幸不败都饶过,到败事时惩之何益?是以君子不忽小防,其败也不恕败,防其再展。此心与旁观者一般,何事不济?
世道、人心、民生、国计,此是士君子四大责任。这里都有经略,都能张主,此是士君子四大功业。
情有可通,莫于旧有者过裁抑,以生寡恩之怨;事在得已,莫于旧无者妄增设,以开多事之门。若理当革、时当兴,合于事势人情,则非所拘矣。
毅然奋有为之志,到手来只做得五分。渠非不自信,未临事之志向虽笃,既临事之力量不足也。故平居观人以自省,只可信得一半。
办天下大事,要精详,要通变,要果断,要执持。才松软怠弛,何异鼠头蛇尾?除天下大奸,要顾虑,要深沉,要突卒,要洁绝,才张皇疏慢,是撄虎欿龙鳞。
利害死生间有毅然不夺之介,此谓大执持。惊急喜怒事无卒然遽变之容,此谓真涵养。
力负邱山未足雄,地负万山,此身还负地。量包沧海不为大,天包四海,吾量欲包天。
天不可欺,人不可欺,何处瞒藏些子?性分当尽职分当尽,莫教久缺分毫。
何是何非,何长何短,但看百忍之图。不喑不瞽,不痴不聋,自取一朝之忿。
植万古纲常,先立定自家地步;做两间事业,先推开物我藩篱。
捱不过底事,莫如早行;悔无及之言,何似休说。
苟时不苟真不苟,忙处无忙再无忙。
《谦》六爻,画画皆吉;恕一字,处处可行。
才逢乐处须知苦,既没闲时那有忙。
生来不敢拂吾发,义到何妨断此头。
量嫌六合隘,身负五岳轻。
休买贵后贱,休逐众人见。
难乎
译天地万物的道理都始于从容,而终于急促。急促是气数将尽的表现,从容是初生之气的体现。做事从容则有余味,做人从容则有余年。
凡人的应酬大多不经过思考,一味任凭情感去做,所以行动多有后悔。如果心头有一分检点,便有一分收获,智者的疏忽固然不如愚者的详尽。
天天行走不怕千万里,常常做事不怕千万事。
事情看到没有不可行的时候就果断去做,不要留恋,儿女小情不足以谈论办大事。
决断这一件事,原本是说道义上应当去做,却念头有牵缠,事情有阻碍,不能洒脱清爽,才痛痛快快下一个决断字,像刀斩斧砍一样整齐。纵然只在大处形成一个“是”字,次要的道理都放下了,何况儿女情长、利害念头,哪里顾得上它们?如果等你百般如意、千般顺心,一点好事都做不成。
在众人之前行动,在众人之后发言。
在邪人面前发表正论,不论有心无心,这都是不可磨灭的怨恨。见到贪婪的人谈论廉洁之道,已经不堪入耳;又说某官如何廉洁,更加难堪;又说某官贪婪,愈发难堪;何况又劝你应当廉洁,何况又责备你为何贪婪,他怎么承受得了?有人说:“应当怎么做?”回答说:“职位在身,进退由我,执行法度即可。职位不在,但情意相关,暗中讽谏即可。如果与我无关,就闭口不言。”《礼记》说进门要问避讳,这也是应当避讳的。
天下的事情最不可事先断定并预先说出来,已经定下的,临时还有变更,何况未定的呢?所以宁可有不了解的名声,不要留下失言的后悔。
举世喧嚣紧张不能相安,只是抵死不肯承认自家不是罢了。如果只把自家的不是都认下,再替别人认一分,便是清宁世界,双方都忘言了。
人人自责尽力,不仅四海无争,整个宇宙间都是太和之气了。
〇应当处都要有个自强不息的心,天下什么事做不成?天下什么人不能相处?
格局先要阔大,心意先要安闲,古人约束自己而丰厚他人,所以群下乐于为他效力,而所得常常加倍。慢慢思考而审慎处理,所以自己不劳累而事情极尽精详。褊狭急躁这两个字,是处世的大障碍。
凡人刚动一个念头是这样,等到做出来却不是这样,事情过去回顾又觉得不是这样,只是识见不定。圣贤刚发一个念头,始终如一,即使有思索,也不过是周详这个念头罢了。因为圣贤有预先修养的收获,所以安闲;众人临时取办,所以昏惑。
待人不可任凭自己的心意,要详尽了解人的情感;处事不可任凭自己的见解,要详尽了解事的道理。
天下没有难处的事,只需要两个“怎么办”;天下没有难处的人,只需要三个“必定能成功”。
人情要耐心体察,体察到详尽处,那么别人可以减少过错,我可以减少怨恨。
事情不关系都搁置到关系时后悔何及?事情侥幸不败都放过,到败事时惩罚何益?因此君子不忽视小防,失败时不宽恕失败,防止再次发生。此心与旁观者一般,什么事不济?
世道、人心、民生、国计,这是士君子的四大责任。这里都有经略,都能主持,这是士君子的四大功业。
情有可通,不要对旧有的过度裁抑,以产生寡恩的怨恨;事在得已,不要对旧无的妄增设,以打开多事的门路。如果理当改革、时当兴起,符合事势人情,则不是所拘泥的。
毅然奋起有为之志,到手来只做得五分。他并非不自信,未临事之志向虽笃,既临事之力量不足也。所以平时观察人以自省,只可信得一半。
办天下大事,要精详,要通变,要果断,要执持。才松软怠弛,何异鼠头蛇尾?除天下大奸,要顾虑,要深沉,要突卒,要洁绝,才张皇疏慢,是撄虎触龙鳞。
利害死生间有毅然不夺之介,此谓大执持。惊急喜怒事无卒然遽变之容,此谓真涵养。
力负邱山未足雄,地负万山,此身还负地。量包沧海不为大,天包四海,吾量欲包天。
天不可欺,人不可欺,何处瞒藏些子?性分当尽职分当尽,莫教久缺分毫。
何是何非,何长何短,但看百忍之图。不喑不瞽,不痴不聋,自取一朝之忿。
植万古纲常,先立定自家地步;做两间事业,先推开物我藩篱。
捱不过底事,莫如早行;悔无及之言,何似休说。
苟时不苟真不苟,忙处无忙再无忙。
《谦》六爻,画画皆吉;恕一字,处处可行。
才逢乐处须知苦,既没闲时那有忙。
生来不敢拂吾发,义到何妨断此头。
量嫌六合隘,身负五岳轻。
休买贵后贱,休逐众人见。
难乎
能忍,妙在不言。
休忙休懒,不懒不忙。
养生
夫水遏之,乃所以多之;泄之,乃所以竭之。惟仁者能泄。
译能够忍耐,妙处在于不张扬。
不要忙碌也不要懒惰,不懒惰也不忙碌。
养生
水流被阻挡,反而会使它积蓄更多;水流被宣泄,反而会使它枯竭。只有仁爱的人懂得宣泄。
惟智者知泄。
天地间之祸人者,莫如多;令人易多者,莫如美。美味令人多食,美色令人多欲,美声令人多听,美物令人多贪,美官令人多求,美室令人多居,美田令人多置,美寝令人多逸,美言令人多入,美事令人多恋,美景令人多留,美趣令人多思,皆祸媒也。不美则不令人多。不多则不令人败。予有一室,题之曰“远美轩”,而扁其中曰“冷淡”。非不爱美,惧祸之及也。
夫鱼见饵不见钩,虎见羊不见阱。猩猩见酒不见人,非不见也,迷于所美而不暇顾也。此心一冷,则热闹之景不能入;一淡,则艳冶之物不能动。夫能知困穷、抑郁、贫贱,坎坷之为详,则可与言道矣。
以肥甘爱儿女而不思其伤身,以姑息爱儿女而不恤其败德,
甚至病以死,患大辟而不知悔者,皆妇人之仁也。噫!举世之自爱而陷于自杀者,又十人而九矣。
五闭,养德养生之道也。或问之曰:“视、听、言、动、思将不启与?”曰:“常闭而时启之,不弛于事可矣。此之谓夷夏关。”
今之养生者,饵药、服气、避险、辞难、慎时、寡欲,诚要法也。嵇康善养生,而其死也却在所虑之外。乃知养德尤养生之第一要也。德在我,而蹈白刃以死,何害其为养生哉?
愚爱谈医,久则厌之,客言及者,告之曰:“以寡欲为四物,以食淡为二陈,以清心省事为四君于。无价之药,不名之医,取诸身而已。”
仁者寿,生理完也;默者寿,元气定也;拙者寿,元神固也。反比皆妖道也。其不然,非常理耳。
盗为男戎,色为女戎。人皆知盗之劫杀为可畏。而忘女戎之劫杀。悲夫!
太朴,天地之命脉也。太朴散而天地之寿妖可卜矣。故万物蕃,则造化之元精耗散。木多实者根伤,草出茎者根虚,费用广者家贫,言行多者神竭,皆妖道也。老子受用处,尽在此中看破。
饥寒痛痒,此我独觉,虽父母不之觉也;衰老病死,此我独当,虽妻子不能代也。自爱自全之道,不自留心,将谁赖哉?
气有为而无知,神有知而无为。精者,无知无为,而有知有为之母也。精天一也,属水,水生气;气纯阳也,属火,火生神;神太虚也,属无,而丽于有。精盛则气盛,精衰则气衰,故甑涸而不蒸。气存则神存,气亡则神亡,故烛尽而火灭。
气只够喘息底,声只够听闻底,切莫长馀分毫,以耗无声无臭之真体。
语云:“纵欲忘身”,忘之一字最宜体玩。昏不省记谓之忘,欲迷而不悟,情胜而不顾也。夜气清明时,都一一分晓,着迷处,便思不起,沉溺者可以惊心回首矣。
在箧香韫,在几香损,在炉香烬。
书室联:“曙枕酣余梦,旭窗闲展书。”
天地
湿温生物,湿热长物,燥热成物,凄凉杀物,严寒养物。
湿温,冲和之气也;湿热,蒸发之气也;燥热,燔灼之气也;凄凉,杀气,阴壮而阳微也,严寒,敛气,阴外激而阳内培也。
五气惟严寒最仁。
浑厚,天之道也。是故处万物而忘言,然不能无日月星辰以昭示之,是寓精明于浑厚之中。
精存则生神,精散则生形。太乙者,天地之神也;万物者,天地之形也。太乙不尽而天地存,万物不已而天地毁。人亦然。
天地只一个光明,故不言而人信。
天地不可知也,而吾知天地之所生,观其所生,而天地之性情形体惧见之矣。是故观子而知父母,观器而知模范。天地者,万物之父母而造物之模范也。
天地之气化,生于不齐,而死于齐。故万物参差,万事杂揉,势固然耳,天地亦主张不得。
观七十二候者,谓物知时,非也,乃时变物耳。
天地盈虚消息是一个套子,万物生长收藏是一副印板。
天积气所成,自吾身以上皆天也。日月星辰去地八万四千里,囿于积气中,无纤隔微碍,彻地光明者,天气清甚无分毫渣滓耳。故曰太清。不然,虽薄雾轻烟,一里外有不见之物矣。
地道,好生之至
译只有智者懂得节制宣泄。
天地间祸害人的,没有比“多”更厉害的;让人容易陷入“多”的,没有比“美”更厉害的。美味让人多吃,美色让人多欲,美声让人多听,美物让人多贪,美官让人多求,美室让人多居,美田让人多置,美寝让人多逸,美言让人多听信,美事让人多留恋,美景让人多停留,美趣让人多思虑,这些都是灾祸的媒介。如果不美,就不会让人贪多;如果不贪多,就不会让人败亡。我有一间屋子,题名为“远美轩”,并在其中悬挂匾额写着“冷淡”。并非我不喜爱美,而是害怕灾祸波及自身。
鱼看见诱饵却看不见鱼钩,虎看见羊却看不见陷阱,猩猩看见酒却看不见人,并不是它们看不见,而是沉迷于所喜爱的事物而无暇顾及。这颗心一旦冷静,热闹的景色就无法侵入;一旦淡泊,艳丽的器物就无法打动。能够知晓困顿、穷厄、抑郁、贫贱、坎坷是详尽的常态,就可以和他谈论大道了。
用丰美的饮食爱护儿女却不考虑损害他们的身体,用姑息纵容爱护儿女却不顾惜败坏他们的品德,甚至导致生病死亡、遭受死刑而不知悔改的,都是妇人之仁。唉!世上那些自爱却陷入自杀境地的人,十个人中就有九个。
五闭,是修养德行和保养生命的道理。有人问:“视、听、言、动、思难道就不开启吗?”回答说:“经常关闭而适时开启,在处理事务时不松懈就可以了。这就叫做‘夷夏关’。”
现在养生的人,服药、导引、避险、辞难、慎时、寡欲,确实是重要的方法。嵇康擅长养生,但他的死却出乎意料之外。由此可知,修养德行更是养生的第一要务。德行在我身上,即使冒着白刃而死,有什么妨碍他养生呢?
我喜爱谈论医术,久了就厌烦了,客人谈及此事,我告诉他们:“以寡欲作为四物汤,以清淡饮食作为二陈汤,以清心省事作为四君子汤。无价的药,无名的大夫,从自身获取罢了。”
仁爱的人长寿,因为生理机能完备;沉默的人长寿,因为元气安定;拙朴的人长寿,因为元神坚固。与此相反的,都是邪道。如果不是这样,就不符合常理了。
盗贼是男人的祸患,女色是女人的祸患。人们都知道盗贼的抢劫杀戮可怕,却忘记了女色祸患的抢劫杀戮。可悲啊!
太朴,是天地的命脉。太朴消散,天地的寿命和妖异就可以预卜了。所以万物繁盛,造化的元精就耗散。树木果实太多会损伤根部,草长出茎秆根部就虚弱,花费广泛家庭就贫困,言行过多精神就枯竭,这些都是邪道。老子在受用处,尽在其中看破。
饥寒痛痒,只有我自己能感觉到,即使是父母也感觉不到;衰老病死,只有我自己能承担,即使是妻子儿女也不能代替。自爱自全的道理,如果不自己留心,将依赖谁呢?
气有作用而没有知觉,神有知觉而没有作用。精,没有知觉也没有作用,却是有知觉有作用的母体。精属于天一,五行属水,水生气;气是纯阳的,五行属火,火生神;神是太虚的,属于无,却依附于有。精盛则气盛,精衰则气衰,所以蒸锅干了就不产生蒸汽。气存则神存,气亡则神亡,所以蜡烛烧尽了火就熄灭。
气只够呼吸用的,声音只够听见的,千万不要多余分毫,来消耗无声无臭的真体。
俗话说:“纵欲忘身”,这个“忘”字最值得体会玩味。昏沉不省记叫做忘,欲望迷乱而不醒悟,情感胜过理智而不顾惜。在夜气清明时,一切都清清楚楚,在着迷的地方,就思虑不起,沉溺的人可以惊心回首了。
在箱子里香气蕴藏,在几案上香气受损,在炉子里香气成灰。
书室对联:“曙枕酣余梦,旭窗闲展书。”
天地
湿温滋生万物,湿热生长万物,燥热成就万物,凄凉杀戮万物,严寒养育万物。
湿温,是冲和之气;湿热,是蒸发之气;燥热,是燔灼之气;凄凉,是杀气,阴气壮盛而阳气微弱;严寒,是收敛之气,阴气在外激荡而阳气在内培植。
五气中只有严寒最仁爱。
浑厚,是天道的特征。所以处于万物之中而忘记言语,然而不能没有日月星辰来昭示它,这是将精明寓于浑厚之中。
精存则产生神,精散则产生形。太乙,是天地的神;万物,是天地的形。太乙不尽则天地存在,万物不已则天地毁坏。人也是如此。
天地只有一个光明,所以不言而人信。
天地不可知,但我知道天地所生的东西,观察它所生的东西,天地的性情形体就都显现出来了。所以观察子女就知道父母,观察器物就知道模范。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和造物的模范。
天地的气化,生于不齐,而死于齐。所以万物参差,万事杂揉,势态本来如此,天地也主张不得。
观察七十二候,说是万物知道时节,不对,乃是时节变化了万物。
天地的盈虚消息是一个套子,万物的生长收藏是一副印板。
天是由积聚的气形成的,从我身体以上都是天。日月星辰距离地面八万四千里,局限于积聚的气中,没有细微的阻隔,透彻地光明,是因为天气非常清澈没有分毫渣滓。所以叫做太清。不然的话,即使是薄雾轻烟,一里外就有看不见的东西了。
地道,好生之至
也,凡物之有根种者,必与之生。尽物之分量,尽己之力量,不至寒凝枯败不止也、故曰坤称母。
译凡是万物中拥有根种的事物,必定与之共同生长。穷尽万物的本分与度量,竭尽自身的力量,直到寒冷凝结、枯萎衰败才停止。所以说,坤象征母亲。
四时惟冬是天地之性,春夏秋皆天地之情。故其生万物也,动气多而静气少。
万物得天地之气以生,有宜温者,有宜微温者,有宜太温者,有宜温而风者,有宜温而湿者,有宜温而燥者,有宜温而时风时湿者。何气所生,则宜何气,得之则长养,失之则伤病。
气有一毫之爽,万物阴受一毫之病。其宜凉、宜寒、宜暑,无不皆然。飞潜动植,蠛蠓之物,无不皆然。故天地位则万物育,王道平则万民遂。
六合中洪纤动植之物,都是天出气、地出质熔铸将出来,都要消磨无迹还他。故物不怕是金石,也要归于无。盖从无中生来,定要都归无去。譬之一盆水,打搅起来大小浮沤以千万计,原是假借成的,少安静时,还化为一盆水。
先天立命处,是万物自具的,天地只是个生息培养。只如草木原无个生理,天地好生亦无如之何。
天地间万物,都是阴阳两个共成的。其独得于阴者,见阳必避,蜗牛壁藓之类是也;其独得于阳者,见阴必枯,夏枯草之类是也。
阴阳合时只管合,合极则离;窝时只管离,离极则合。不极则不离不合,极则必离必合。
定则水,燥则火,吾心自有水火;静则寒,动则热,吾身自有冰炭。然则天地之冰炭谁为之?亦动静为之。一阴生而宇宙入静,至十月闭塞而成寒;一阳生而宇宙入动,至五月熏蒸而成暑。或曰,“五月阴生矣,而六月大暑,十一月阳生矣,而十二月大寒;何也?”曰:“阳不极则不能生阴,阴不极则不能生阳,势穷则反也。微阴激阳,则阳不受激而愈炽;微阳激阴,则阴不受激而愈溢,气逼则甚也。至七月、正月,则阴阳相战,客不胜主,衰不胜旺,过去者不胜方来。故七月大火西流,而金渐生水;正月析木用事,而水渐生火。盖阴阳之气续接非直接,直接则绝,父母死而子始生,有是理乎?渐至非骤至,骤至则激,五谷种而能即熟,有是理乎?二气万古长存,万物四时成遂,皆续与渐为之也。惟续,故不已;惟渐,故无迹。
既有个阴气,必有聚结,故为月;既有个阳气,必有精华,故为日。晦是月之体,本是纯阴无光之物,其光也映日得之,客也,非主也。
天地原无昼夜,日出而成昼,日入而成夜。星常在天,日出而不显其光,日入乃显耳。古人云星从日生。细看来,星不借日之光以为光。嘉靖壬寅日食,既满天有星,当是时,日且无光,安能生星之光乎?
水静柔而动刚,金动柔而静刚,木生柔而死刚,火生刚而死柔。土有刚有柔,不刚不柔,故金、木、水、火皆从钟焉,得中故也,天地之全气也。
嘘气自内而之外也,吸气自外而之内也。天地之初嘘为春,嘘尽为夏,故万物随嘘而生长;天地之初吸为秋,吸尽为冬,故万物随吸而收藏。嘘者,上升阳气也,阳主发;吸者,下降阴气也,阴主成。嘘气温,故为春夏;吸气寒,故为秋冬。一嘘一吸,自开辟以来至混沌之后,只这一丝气有毫发断处,万物灭,天地毁。万物,天地之于也,一气生死无不肖之。
风惟知其吹拂而已,雨惟知其淋漓而已,雪惟知其严凝而已,水惟知其流行而已,火惟知其燔灼而已。不足则屏息而各藏其用,有馀则猖狂而各恣其性。卒然而感则强者胜,若两军交战,相下而后已。是故久阴则权在雨,而日月难为明;久旱则权在风,而云雨难为泽,以至水火霜雪莫不皆然。谁为之?
曰:明阳为之。阴阳谁为之?曰:自然为之。
阴阳征应,自汉儒穿凿附会,以为某灾样应某政事,最迂。
大抵和气致祥,戾气致妖,与作善降样,作恶降殃,道理原是如此。故圣人只说人事,只尽道理,应不应,在我不在我都不管。若求一一征应,如鼓答桴,尧、舜其犹病矣。大叚气数有一定的,有偶然的,天地不能违,天地亦顺之而已。旱而雩,水而荥,彗孛而禳,火而祓,日月食而救,君子畏天威,谨天戒当如是尔。若云随祷辄应,则日月盈亏岂系于救不救之
译四季之中,只有冬天体现的是天地的本性,春、夏、秋三季体现的则是天地的情感。所以天地化生万物时,动的气多而静的气少。
万物凭借天地之气得以生存,有的适宜温暖,有的适宜微温,有的适宜极热,有的适宜温暖且有风,有的适宜温暖且潮湿,有的适宜温暖且干燥,有的适宜温暖且时而吹风时而潮湿。由什么气所生,就适宜什么气,得到适宜之气就能生长养育,失去适宜之气就会生病受伤。
气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万物就会暗中承受一丝一毫的伤害。那些适宜凉爽、适宜寒冷、适宜暑热的情况,没有不是这样的。飞翔潜游的动物、草木植物,乃至微小的蠛蠓之类,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就能繁育;王道太平,百姓就能顺遂。
天地四方之中,无论宏大还是细微,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都是由天发出气、地提供质熔铸而成的,最终都要消磨得无影无踪,回归本源。所以万物哪怕是金石,也要归于虚无。因为它们是从虚无中产生的,最终必定都要回归虚无。好比一盆水,搅动起来时,大大小小的水泡数以千万计,这原本是假借而成的,稍微安静下来,又化为一盆水。
先天赋予生命的根本,是万物自身具备的,天地只是起到生息培养的作用。就像草木原本没有自己的生理机制,天地想要让万物生长也无可奈何。
天地间的万物,都是由阴阳两者共同成就的。那些单独得到阴气的,见到阳气必定躲避,蜗牛、墙壁上的苔藓之类就是如此;那些单独得到阳气的,见到阴气必定枯萎,夏枯草之类就是如此。
阴阳相合时只管相合,合到极点就会分离;阴阳相离时只管相离,离到极点就会相合。不到极点就不会分离或相合,到了极点就必然分离或相合。
静止则为水,燥热则为火,我们心中自有水火;安静则为寒,运动则为热,我们身体自有冰炭。那么天地的冰炭是谁造成的呢?也是由动静造成的。一阴产生,宇宙进入静止状态,到十月闭塞而形成寒冷;一阳产生,宇宙进入运动状态,到五月熏蒸而形成暑热。有人问:“五月阴气已经产生了,但六月却是大暑;十一月阳气已经产生了,但十二月却是大寒;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阳气不到极点就不能产生阴气,阴气不到极点就不能产生阳气,势穷则反。微弱的阴气激荡阳气,阳气不会受到激荡反而更加炽盛;微弱的阳气激荡阴气,阴气不会受到激荡反而更加泛滥,这是因为气逼迫得太厉害。到了七月和正月,阴阳相互争斗,客方胜不过主方,衰方胜不过旺方,过去的胜不过方来的。所以七月大火星向西流,而金气逐渐生水;正月析木星当令,而水气逐渐生火。因为阴阳之气是接续而非直接转换的,直接转换就会断绝,父母死了儿子才出生,有这样的道理吗?逐渐到达而非骤然到达,骤然到达就会激荡,五谷种下就能立刻成熟,有这样的道理吗?阴阳二气万古长存,万物四季成就,都是靠接续与渐进来实现的。正因为接续,所以不停止;正因为渐进,所以没有痕迹。
既然有阴气,必定有聚结,所以形成月亮;既然有阳气,必定有精华,所以形成太阳。晦暗是月亮的本体,月亮本是纯阴无光的物体,它的光是映照太阳而得到的,是客方,不是主方。
天地原本没有昼夜之分,太阳出来就形成白天,太阳落下就形成黑夜。星星常在天际,太阳出来时不显现光芒,太阳落下后才显现出来。古人说星星随着太阳而生。仔细看来,星星并不借助太阳的光作为自己的光。嘉靖壬寅年日食时,满天都有星星,当时太阳都没有光,怎么能产生星星的光呢?
水静止时柔和,运动时刚强;金运动时柔和,静止时刚强;木生长时柔和,死亡时刚强;火产生时刚强,熄灭时柔和。土既有刚又有柔,既不刚也不柔,所以金、木、水、火都从土中钟聚而出,这是因为土得中道,是天地完整的气。
呼气是从内向外,吸气是从外向内。天地初开时呼气为春,呼气尽时为夏,所以万物随着呼气而生长;天地初开时吸气为秋,吸气尽时为冬,所以万物随着吸气而收藏。呼气是上升的阳气,阳主发散;吸气是下降的阴气,阴主成就。呼气温暖,所以形成春夏;吸气寒冷,所以形成秋冬。一呼一吸,从开天辟地以来直到混沌之后,如果这一丝气有丝毫断绝的地方,万物就会灭绝,天地就会毁坏。万物是天地所生的,一气生死之间没有不相似的。
风只知道吹拂,雨只知道淋漓,雪只知道严凝,水只知道流动,火只知道焚烧。不足时就屏息而各自隐藏其作用,有余时就猖狂而各自放纵其本性。突然感应时强者胜出,就像两军交战,一方屈服后才停止。所以长期阴雨时权力在雨,日月难以明亮;长期干旱时权力在风,云雨难以润泽,以至于水火霜雪没有不是这样的。是谁造成的呢?
回答说:明阳造成的。阴阳又是谁造成的呢?回答说:自然造成的。
阴阳的征验对应,自从汉代儒生穿凿附会,认为某种灾异对应某种政事,最为迂腐。
大体上和气带来吉祥,戾气带来妖异,与行善降福、作恶降祸的道理原本是一样的。所以圣人只谈人事,只尽道理,应不应验,在于我也不在于我,都不管。如果要求一一征验,像鼓槌敲击鼓面那样即时响应,尧、舜恐怕都难以做到。大概气数有一定的,也有偶然的,天地不能违背,天地也只是顺应它罢了。干旱时求雨,水灾时求晴,出现彗星时禳除,火灾时祓除,日月食时救助,君子敬畏天威,谨慎对待天戒应当如此。如果说随着祈祷就立刻应验,那么日月的盈亏难道取决于救不救助吗?
间哉?
大抵阴阳之气一偏必极,势极必反。阴阳乖戾而分,故孤阳亢而不下阴则旱,无其极,阳极必生阴,故久而雨;阴阳和合而留,故淫阴升而不舍阳则雨,无其极,阴极必生阳,故久而睛。
译怎么这样呢?
大体上,阴阳之气一旦偏颇就必定达到极端,势头到了极端就必定反转。阴阳乖违不和而分离,所以孤阳亢盛而不下交于阴就会干旱,但干旱没有极限,阳极必定生阴,所以时间久了就会下雨;阴阳和谐融合而停留,所以淫阴上升而不舍弃阳就会下雨,但下雨没有极限,阴极必定生阳,所以时间久了就会放晴。
草木一衰不至遽茂,一茂不至遽衰;夫妇朋友失好不能遽合,合不至遽乖。天道物理人情自然如此是一定的,星陨地震,山崩雨血,火见河清此是偶然的。吉凶先见,。自非常理,故臣子以修德望君,不必以灾异恐之。若因灾而惧,困可修德。一有祥瑞使可谓德已足而罢修乎?乃若至德回天,灾祥立应,桑谷枯,彗星退,冤狱释而骤雨,忠心白而反风,亦间有之。但曰必然事,吾不能确确然信也。
气化无一息之停,不属进,就属退。动植之物其气机亦无一息之停,不属生,就属死,再无不进不退而止之理。
形生于气。气化没有底,天地定然没有;天地没有底,万物定然没有。
生气醇浓浑浊,杀气清爽澄澈;生气牵恋优柔,杀气果决脆断;生气宽平温厚,杀气峻隘凉薄。故春气絪缊,万物以生:夏气熏蒸,万物以长;秋气严肃,万物以入;冬气闭藏,万物以亡。
一呼一吸,不得分毫有馀,不得分毫不足;不得连呼,不得连吸;不得一呼无吸,不得一吸无呼,此盈虚之自然也。
水质也,以万物为用;火气也,以万物为体。及其化也,同归于无迹。水性徐,火性疾,故水之入物也,因火而疾。水有定气,火无定气,放火附刚则刚,附柔则柔,水则入柔不入刚也。
阳不能藏,阴不能显。才有藏处,便是阳中之阴:才有显处,便是阴中之阳。
水能实虚,火能虚实。
乾坤是毁的,故开辟后必有混沌所以主宰?乾坤是不毁的,故混沌还成开辟。主宰者何?元气是已。元气亘万亿岁年终不磨灭,是形化气化之祖也。
天地全不张主,任阴阳;阴阳全不摆布,任自然。世之人趋避祈禳徒自苦耳。其夺自然者,惟至诚。
天地发万物之气到无外处,止收敛之气到无内处。止不至而止者,非本气不足,则客气相夺也。
静生动长,动消静息。总则生,生则长,长则消,消则息。
万物生于阴阳,死于阴阳。阴阳于万物原不相干,任其自然而已。雨非欲润物,旱非欲熯物,风非欲挠物,雷非欲震物,阴阳任其气之自然,而万物因之以生死耳。《易》称“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另是一种道理,不然,是天地有心而成化也。若有心成化,则寒暑灾样得其正,乃见天心矣。
天极从容,故三百六十日为一嘘吸;极次第,故温暑凉寒不蓦越而杂至;极精明,故昼有容光之照而夜有月星;极平常,寒暑旦夜、生长收藏,万古如斯而无新奇之调;极含蓄,并包万象而不见其满塞;极沉默,无所不分明而无一言;极精细,色色象象条分缕析而不厌其繁;极周匹,疏而不漏;极凝定,风云雷雨变态于胸中,悲欢叫号怨德于地下,而不恶其扰;极通变,普物因材不可执为定局;极自然,任阴阳气数理势之所极所生,而已不与;极坚耐,万古不易而无欲速求进之心,消磨曲折之患;极勤敏,无一息之停;极聪明,亘古今无一人一事能欺罔之者,极老成,有亏欠而不隐藏;极知足,满必损,盛必定;极仁慈,雨露霜雪无非生物之心;极正直,始终计量,未尝养人之奸、容人之恶;极公平,抑高举下,贫富贵贱一视同仁;极简易,无琐屑曲局示人以繁难;极雅淡,青苍自若,更无炫饰;极灵爽,精诚所至,有感必通;极谦虚,四时之气常下交;极正大,擅六合之恩威而不自有;极诚实,无一毫伪妄心,虚假事;极有信,万物皆任之而不疑。故人当法天。人,天所生也。如之者存,反之者亡,本其气而失之也。
春夏后看万物繁华,造化有多少淫巧,多少发挥,多少张大,元气安得不斲丧?机缄安得不穷尽?此所以虚损之极,成否塞,成浑沌也。
形者,气之橐囊也。气者,形之线索也。无形,则气无所凭籍以生;无气,则形无所鼓舞以为生。形须臾不可无气,气无形则万古依然在宇宙间也。
要知道雷霆霜雪都是太和。
浊气醇,清气漓;浊气厚,清气薄;浊气同,清气分;浊气温,清气
译草木一旦衰败,不会立刻繁茂;一旦繁茂,也不会立刻衰败;夫妇朋友感情破裂,不能立刻和好;即使和好,也不会立刻反目。天道、物理、人情自然如此,这是必然的。星陨地震、山崩雨血、火现河清,这些是偶然的。吉凶预先显现,并非正常的道理,所以臣子应当以修养德行来期望君主,不必用灾异来恐吓他。如果因为灾异而恐惧,困顿时就可以修养德行。一旦有了祥瑞,难道可以说德行已经足够而停止修养吗?至于说到至德可以感动上天,灾异祥瑞立刻应验,桑树谷树枯萎,彗星退去,冤狱释放而骤雨降临,忠心昭雪而风向逆转,偶尔也有这种情况。但如果说这是必然的事情,我不能确信地相信。
气的变化没有一刻停息,不属于前进,就属于后退。动物植物的气机也没有一刻停息,不属于生,就属于死,再没有不进不退而停止的道理。
形体产生于气。气的变化如果没有尽头,天地定然不存在;天地如果没有尽头,万物定然不存在。
生气醇厚浓重浑浊,杀气清爽澄澈;生气牵恋优柔,杀气果决脆断;生气宽平温厚,杀气峻隘凉薄。所以春气氤氲,万物因此生长;夏气熏蒸,万物因此成长;秋气严肃,万物因此收敛;冬气闭藏,万物因此消亡。
一呼一吸,不得分毫有余,不得分毫不足;不得连续呼,不得连续吸;不得只呼不吸,不得只吸不呼,这是盈虚的自然规律。
水是质,以万物为用;火是气,以万物为体。等到它们变化时,同样归于无迹。水性缓慢,火性迅疾,所以水进入物体,因火而变得迅疾。水有固定的气,火没有固定的气,所以火依附刚硬则刚硬,依附柔顺则柔顺,水则进入柔顺而不进入刚硬。
阳不能隐藏,阴不能显现。只要有隐藏的地方,就是阳中之阴;只要有显现的地方,就是阴中之阳。
水能充实虚空,火能虚化充实。
乾坤是会毁灭的,所以开辟之后必然有混沌,那么主宰者是谁?乾坤是不毁灭的,所以混沌还能变成开辟。主宰者是什么?就是元气。元气贯穿万亿年年终不磨灭,是形体变化和气体变化的祖先。
天地完全不主宰,任凭阴阳;阴阳完全不摆布,任凭自然。世上的人趋避祈祷,只是徒自受苦罢了。那能夺取自然的,只有至诚。
天地发散万物的气到无外的地方,收敛的气到无内的地方。停止而没有达到停止的,不是本气不足,就是客气相夺。
静产生动,动生长;动消减,静休息。总之,生则长,长则消,消则息。
万物生于阴阳,死于阴阳。阴阳对于万物原本不相干,只是任凭其自然罢了。雨不是想要滋润万物,旱不是想要烤干万物,风不是想要扰乱万物,雷不是想要震动万物,阴阳任凭其气的自然,而万物因此生死罢了。《易经》说“用雷霆鼓舞,用风雨滋润”,这是另一种道理,不然,就是天地有心而成化了。如果有心成化,那么寒暑灾祥就能得到正位,这才见到天心呢。
天极从容,所以三百六十日为一呼一吸;极有次序,所以温暑凉寒不跳跃而混杂到来;极精明,所以白天有容光的照耀而夜晚有月星;极平常,寒暑昼夜、生长收藏,万古如此而没有新奇的变化;极含蓄,并包万象而不见其满塞;极沉默,无所不分明而无一言;极精细,色色象象条分缕析而不厌其繁;极周遍,疏而不漏;极凝定,风云雷雨变态于胸中,悲欢叫号怨德于地下,而不厌恶其扰乱;极通变,万物因材不可执为定局;极自然,任凭阴阳气数理势之所极所生,而自己不参与;极坚耐,万古不易而没有欲速求进之心,消磨曲折之患;极勤敏,没有一刻停息;极聪明,亘古今无一人一事能欺罔之者;极老成,有亏欠而不隐藏;极知足,满必损,盛必定;极仁慈,雨露霜雪无非生物之心;极正直,始终计量,未尝养人之奸、容人之恶;极公平,抑高举下,贫富贵贱一视同仁;极简易,无琐屑曲局示人以繁难;极雅淡,青苍自若,更无炫饰;极灵爽,精诚所至,有感必通;极谦虚,四时之气常下交;极正大,擅六合之恩威而不自有;极诚实,无一毫伪妄心,虚假事;极有信,万物皆任之而不疑。所以人应当效法天。人,是天所生的。像天那样的人生存,违背天的人灭亡,这是本其气而失之的缘故。
春夏之后看万物繁华,造化有多少淫巧,多少发挥,多少张大,元气安得不斲丧?机缄安得不穷尽?这就是虚损之极,成为否塞,成为混沌的原因。
形体,是气的囊袋。气,是形体的线索。没有形体,气就没有凭借以生;没有气,形体就没有鼓舞以为生。形体须臾不可无气,气没有形体则万古依然在宇宙间。
要知道雷霆霜雪都是太和。
浊气醇厚,清气淡薄;浊气厚重,清气浅薄;浊气相同,清气分别;浊气温和,清气
寒;浊气柔,清气刚;浊气阴,消气阳;浊气丰,清气啬;浊气甘,清气苦;浊气喜,清气恶;浊气荣,清气枯;浊气融,清气孤;浊气生,清气杀。
译寒;浊气柔和,清气刚强;浊气属阴,消气属阳;浊气丰盈,清气吝啬;浊气甘甜,清气苦涩;浊气喜好,清气厌恶;浊气繁荣,清气枯萎;浊气融合,清气孤立;浊气生养,清气肃杀。
一阴一阳之谓道。二阴二阳之谓驳。阴多阳少、阳多阴少之谓偏。有阴无阳、有阳无阴之谓孤。一阴一阳,乾坤两卦,不二不杂,纯粹以精,此天地中和之气,天地至善也。是道也,上帝降衷,君子衷之。是故继之即善,成之为性,更无偏驳,不假修为,是一阴一阳属之君子之身矣。故曰,君子之道,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此之谓偏。百胜日用而不知,此之谓驳。至于孤气所生,大乖常理。孤阴之善,慈悲如母,恶则险毒如虺;孤阳之善,嫉恶如仇,恶则凶横如虎。此篇夫子论性纯以善者言之,与性相近,稍稍不同。
天地万物只是一个渐,故能成,故能久。所以成物悠者,渐之象也;久者,渐之积也。天地万物不能顿也,而况于人乎?
故悟能顿,成不能顿。
盛德莫如地,万物于地,恶道无以加矣。听其所为而莫之憾也,负菏生成而莫之厌也。故君子卑法地,乐莫大焉。
日正午,月正圆,一呼吸间耳。呼吸之前,未午未圆;呼吸之后,午过圆过。善观中者,此亦足观矣。
中和之气,万物之所由以立命者也,故无所不宜;偏盛之气,万物之所由以盛衰者也,故有宜有不宜。
禄、位、名、寿、康、宁、顺、适、子孙贤达,此天福人之大权也。然尝轻以与人,所最靳而不轻以与人者,惟名。福善祸淫之言,至名而始信。大圣得大名,其次得名,视德无分毫爽者,恶亦然。禄、位、寿、康在一身,名在天下;禄、位、寿、康在一时,名在万世。其恶者备有百福,恶名愈着;善者备尝艰苦,善誉日彰。桀、封、幽、厉之名,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此固天道报应之微权也。天之以百福予人者,恃有此耳。
彼天下万世之所以仰慕钦承痰恶笑骂,其祸福固亦不小也。
以理言之,则当然者谓之天,命有德讨有罪,奉三尺无私是已;以命言之,则自然者谓之天,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定于有生之初是已;以数言之,则偶然者谓之天,会逢其适,偶值其际是已。
造物之气有十:有中气,有纯气,有杂气,有戾气,有似气,有大气,有细气,有间气,有变气,有常气,皆不外于五行。中气,五行均调,精粹之气也,人钟之而为尧、舜、禹、文、周、孔,物得之而为鳞凤之类是也。纯气,五行各具纯一之气也,人得之而为伯夷、伊尹、柳下惠,物得之而为龙虎之类是也。杂气,五行交乱之气也。戾气,五行粗恶之气也。
似气,五行假借之气也。大气,磅磅浑沦之气也。细气,纤蒙浮渺之气也。间气,积久充溢会合之气也。变气,偶尔遭逢之气也。常气,流行一定之气也。万物各有所受以为生,万物各有所属以为类,万物不自由也。惟有学问之功,变九气以归中气。
火性发扬,水性流动,木性条畅,金性坚刚,土性重厚,其生物也亦然。
太和在我,则天地在我,何动不臧?何往不得?
弥六合皆动气之所为也,静气一粒伏在九地之下以胎之。
故动者静之死乡,静者动之生门。无静不生,无动不死。静者常施,动者不还。发大造之生气者动也,耗大造之生气者亦动也。圣人主静以涵元理,道家主静以留元气。
万物发生,皆是流于既溢之馀,万物收敛,皆是劳于既极之后。天地一岁一呼吸,而万物随之。
天地万物到头来皆归于母。故水、火、金、木有尽,而土不尽。何者?水、火、金、木,气尽于天,质尽于地,而土无可尽。故真气无归,真形无藏。万古不可磨灭,灭了更无开辟之时。所谓混沌者,真气与真形不分也。形气混而生天地,形气分而生万物。
天欲大小人之恶,必使其恶常得志。彼小人者,惟恐其恶之不遂也,故贪天祸以至于亡。
自然谓之天,当然谓之天,不得不然谓之天;阳亢必旱,久旱必阴,久阴必雨,久雨必晴,此之谓自然。君尊臣卑,父坐子立,夫唱妇随,兄友弟恭,此之谓当然。小役大,弱役强,贫役富,贱役贵,
译一阴一阳交替运行叫做道。二阴二阳混杂叫做驳杂。阴多阳少、阳多阴少叫做偏颇。有阴无阳、有阳无阴叫做孤绝。一阴一阳,对应乾坤两卦,不偏不杂,纯粹而精微,这是天地中和之气,是天地至善的表现。这种道,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君子内心秉持它。因此,继承它便是善,成就它便是性,不再有偏颇驳杂,不需要借助后天修为,这就是一阴一阳归属于君子之身了。所以说,君子之道,仁爱的人看到它称之为仁,智慧的人看到它称之为智,这叫做偏颇。百姓百姓日用而不知,这叫做驳杂。至于孤气所生,大大违背常理。孤阴的善,慈悲如母亲,恶则险毒如毒蛇;孤阳的善,嫉恶如仇,恶则凶横如猛虎。这一篇孔子论性,纯粹以善者来论述,与“性相近”的说法稍有不同。
天地万物只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所以能够成就,所以能够长久。使万物成就的原因,是渐进的表象;使万物长久的原因,是渐进的积累。天地万物不能突然完成,何况是人呢?
所以觉悟可以突然发生,但成就不能突然完成。
盛大的德行没有比得上地的,万物对于地,恶劣的道路无法超越它。听任万物作为而没有遗憾,承载生成万物而不厌烦。所以君子谦卑地效法大地,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太阳正午,月亮正圆,只是一呼吸之间的事情。呼吸之前,未到正午,未到满月;呼吸之后,正午已过,满月已过。善于观察中庸之道的人,这也足以观察了。
中和之气,是万物赖以确立生命的根本,所以无所不宜;偏盛之气,是万物赖以盛衰的原因,所以有宜有不宜。
俸禄、地位、名声、长寿、健康、安宁、顺遂、舒适、子孙贤达,这是上天造福人的大权柄。然而上天常常轻易地给予人,其中最吝惜而不轻易给予人的,只有名声。福善祸淫的说法,到了名声这里才开始让人信服。大圣得到大名,其次得到名,与德行没有毫厘差错,恶人也是如此。禄、位、寿、康在一身,名在天下;禄、位、寿、康在一时,名在万世。那些恶人具备百福,恶名却更加显著;善人备尝艰苦,善誉却日益彰显。桀、纣、幽、厉的名声,孝子慈孙百世也不能改变。这确实是天道报应的微妙权柄。上天之所以把百福给予人,依靠的就是这个。
那天下万世之所以仰慕钦承或唾骂嘲笑,其祸福确实也不小。
从理的角度来说,理所当然的叫做天,赏赐有德讨伐有罪,奉行法度无私就是如此;从命的角度来说,自然如此的叫做天,没有人去做却做了,没有人去招致却到了,在生命之初就确定了就是如此;从数的角度来说,偶然如此的叫做天,恰逢其时,偶遇其际就是如此。
造物的气有十种:有中气,有纯气,有杂气,有戾气,有似气,有大气,有细气,有间气,有变气,有常气,都不超出五行。中气,是五行均调,精粹之气,人禀受它成为尧、舜、禹、文王、周公、孔子,物禀受它成为麒麟凤凰之类就是如此。纯气,是五行各自具备纯一之气,人禀受它成为伯夷、伊尹、柳下惠,物禀受它成为龙虎之类就是如此。杂气,是五行交乱之气。戾气,是五行粗恶之气。
似气,是五行假借之气。大气,是磅礴浑沦之气。细气,是纤微浮渺之气。间气,是积久充溢会合之气。变气,是偶尔遭逢之气。常气,是流行一定之气。万物各自有所禀受以生存,万物各自有所归属以成类,万物不自由。只有学问的功夫,能改变九气以归于中气。
火的性质发扬,水的性质流动,木的性质条达,金的性质坚刚,土的性质重厚,它们生成万物也是如此。
太和在我,那么天地在我,什么行动不吉祥?什么去向不得到?
充满六合的都是动气的作用,静气的一粒潜伏在九地之下以孕育它。
所以动是静的死地,静是动的生门。没有静就不生,没有动就不死。静者常施,动者不还。激发大造生气的是动,消耗大造生气的也是动。圣人主静以涵养元理,道家主静以留存元气。
万物发生,都是流于既溢之余,万物收敛,都是劳于既极之后。天地一年一呼吸,而万物随之。
天地万物到头来都归于母。所以水、火、金、木有尽,而土不尽。为什么呢?水、火、金、木,气尽于天,质尽于地,而土无可尽。所以真气无归,真形无藏。万古不可磨灭,灭了更没有开辟的时候。所谓混沌,就是真气与真形不分。形气混而生天地,形气分而生万物。
上天想要大小人的恶,必定使他们的恶常常得志。那些小人,只怕他们的恶不能遂愿,所以贪求天祸以至于灭亡。
自然叫做天,当然叫做天,不得不然叫做天;阳气亢盛必定干旱,久旱必定阴,久阴必定雨,久雨必定晴,这叫做自然。君尊臣卑,父坐子立,夫唱妇随,兄友弟恭,这叫做当然。小役大,弱役强,贫役富,贱役贵,
天者,未定之命;命者,已定之天。天者,大家之命,命者,各物之天。命定而吉凶祸福随之也,由不得天,天亦再不照管。
天地万物只是一气聚散,更无别个。形者,气所附以为凝结;气者,形所托以为运动。无气则形不存,无形则气不住。
天地既生人物,则人物各具一天地。天地之天地由得天地,人物之天地由不得天地。人各任其气质之天地至于无涯牿,其降衷之天地几于澌尽,天地亦无如之何也已。其吉凶祸福率由自造,天何尤乎而怨之?
吾人浑是一天,故日用起居食总念念时时事事便当以天自处。
朱子云:“天者,理也。”余曰:“理者,天也。”
有在天之天,有在人之天。有在天之先天,太极是已;有在天之后天,阴阳五行是已。有在人之先天,元气、无理是已;有在人之后天,血气、心知是已。
问:“天地开辟之初,其状何似?”曰:“未易形容。”因指斋前盆沼,令满贮带沙水一盆,投以瓦砾数小块,杂谷豆升许,令人搅水浑浊,曰:“此是混沌未分之状。待三日后再来看开辟。”
至日而浊者清矣,轻清上浮,曰:“此是天开于子。沉底浑泥,此是地辟于丑。中间瓦砾出露,此是山陵,是时谷。豆芽生月馀,而水中小虫浮沉奔逐,此是人与万物生于寅。彻底是水,天包乎地之象也。地从上下,故山上锐而下广,象粮谷堆也。
气化日繁华,日广侈,日消耗,万物毁而生机微,天地虽不毁,至亥而又成混沌之世矣。“
雪非熏蒸之化也。天气上升,地气下降,是干涸世界矣。
然阴阳之气不交则绝,故有留滞之馀阴,始生之嫩阳,往来交结,久久不散而迫于严寒,遂为雪为霰。白者,少明之色也,水之母也。盛则为雪,微则为霜,冬月片瓦半砖之下着湿地,皆有霜,阴气所呵也,土干则否。
两间气化,总是一副大蒸笼。
天地之于万物,因之而已,分毫不与焉。
世界虽大,容得千万人忍让,容不得一两个纵横。
天地之于万物原是一贯。
轻清之气为霜露,浓浊之气为云雨。春雨少者,熏蒸之气未浓也。春多雨则沁夏之气,而夏雨必少,夏多雨者,熏蒸之气有余也。夏少雨则积气之余,而秋雨必多,此谓气之常耳。至于霪潦之年,必有亢阳之年,则数年总计也。蜀中之漏天,四时多雨;云中之高地,四时多旱;吴下之水乡,黄梅之雨为多,则四方互计也。总之,一个阴阳,一般分数,先有余则后不足,此有余则彼不足,均则各足,是谓太和,太和之岁,九有皆丰。
冬者,万物之夜,所以待劳倦养精神者也。春生、夏长、秋成,而不培养之以冬,则万物之灭久矣。是知大冬严寒,所以仁万物也。愈严凝则愈收敛,愈收敛则愈精神,愈精神则生发之气愈条畅。譬之人须要安歇,今夜能熟睡,则明日必精神。故曰冬者万物之所以归命也。
世运
势之所在,天地圣人不能违也。势来时即摧之,未必遽坏;势去时即挽之,未必能回。然而圣人每与势忤,而不肯甘心从之者,人事宜然也。
世人贱老,而圣王尊之;世人弃愚,而君子取之;世人耻贫,而高士清之;世人厌淡,而智者味之;世人恶冷,而幽人宝之;世人薄素,而有道者尚之。悲夫!世之人难与言矣。
坏世教者,不是宦官宫安,不是农工商贸,不是衙门市井,不是囗囗。
古昔盛时,民自饱暖之外无过求,自利用之外无异好,安身家之便而不恣耳目之欲。家无奇货,人无玩物,馀珠玉于山泽而不知宝,赢茧丝于箱箧而不知绣。偶行于途而知贵贱之等,创见于席而知隆杀之理。农于桑麻之外无异闻,士于礼义之外
无羡谈;公卿大夫于劝深训迪之外无簿书。知官之贵,而不知为民之难;知贫之可忧,而不知人富之可嫉。夜行不以兵,远行不以糇.施人者非欲其我德,施于人者不疑其欲我之德。诉欣浑浑,其时之春乎?其物之胚孽乎?吁!可想也已。
译天,是尚未确定的命运;命,是已经确定的天。天,是大家的命运;命,是各个事物的天。命运一旦确定,吉凶祸福便随之而来,这时不由得天来干预,天也不再照管。
天地万物只是一股气的聚散,没有别的。形体,是气依附它而凝结成的;气,是形体依托它而运动的。没有气,形体就不能存在;没有形体,气就不能停留。
天地既然生出了人物,那么人物各自具有一方天地。天地的天地由天地自己主宰,人物的天地不由天地主宰。人各自放任自己气质中的天地,以至于达到无边界的困顿,那天赋的本性几乎完全消亡,天地对此也无可奈何。他们的吉凶祸福大都是由自己造成的,天有什么过错值得怨恨呢?
我们整个人就是一方天,所以日常起居饮食,念念时时事事都应当以天来安顿自己。
朱子说:“天,就是理。”我说:“理,就是天。”
有天上的天,有人身上的天。有天上的先天,太极就是;有天上的后天,阴阳五行就是。有人身上的先天,元气、无理就是;有人身上的后天,血气、心知就是。
问:“天地开辟之初,它的样子像什么?”答:“不容易形容。”于是指着斋前盆池,让人装满一盆带沙的水,投入几小块瓦砾,混杂一升左右的谷豆,让人搅动水使之浑浊,说:“这是混沌未分的状态。等三天后再来看开辟。”
到了那天,浑浊的水变清了,轻清之气上浮,说:“这是天在子时开辟。沉底的浑泥,这是地在丑时开辟。中间露出的瓦砾,这是山陵,这是当时的谷。豆芽生长了一个多月,而水中小虫浮沉追逐,这是人和万物在寅时诞生。底部全是水,这是天包裹着地的景象。地是从上往下形成的,所以山上尖而下宽,像粮食堆一样。
气化一天比一天繁华,一天比一天广博奢侈,一天比一天消耗,万物毁坏而生机微弱,天地虽然不毁坏,到了亥时又成了混沌的世界。”
雪不是熏蒸变化的结果。天气上升,地气下降,这是干涸的世界。
然而阴阳之气不交合就会断绝,所以有滞留的余阴,初生的嫩阳,往来交结,久久不散而迫于严寒,于是成了雪和霰。白色,是少明的颜色,是水的母体。盛多则为雪,微少则为霜,冬月片瓦半砖之下潮湿的地方,都有霜,这是阴气所呵成的,土地干燥就没有。
两间的气化,总是一副大蒸笼。
天地对于万物,只是顺应它罢了,分毫不给予。
世界虽然大,容得下千万人忍让,容不得一两个纵横。
天地对于万物原本是一贯的。
轻清之气为霜露,浓浊之气为云雨。春雨少,是因为熏蒸之气不浓。春多雨则浸润夏气,而夏雨必定少,夏多雨,是因为熏蒸之气有余。夏少雨则积蓄余气,而秋雨必定多,这叫气的常态。至于淫雨涝灾之年,必定有亢旱之年,这是数年总计的结果。蜀中的漏天,四季多雨;云中的高地,四季多旱;吴下的水乡,黄梅雨多,这是四方互计的结果。总之,一个阴阳,一般的分数,先有余则后不足,这边有余则那边不足,均衡则各自充足,这叫太和,太和之年,九州都丰收。
冬天,是万物的夜晚,是用来等待劳倦、养护精神的。春生、夏长、秋成,如果不以冬来培养,那么万物早就灭绝了。由此可知,大冬严寒,是用来仁爱万物的。越严凝就越收敛,越收敛就越精神,越精神则生发之气越条畅。譬如人需要安歇,今夜能熟睡,则明日必定精神。所以说冬天是万物所归命的。
世运
势之所向,天地圣人不能违背。势来时即使摧毁它,未必立刻败坏;势去时即使挽留它,未必能挽回。然而圣人常常与势相悖,而不肯甘心顺从,这是人事应当如此。
世人轻视老人,而圣王尊重他们;世人抛弃愚者,而君子选取他们;世人以贫穷为耻,而高士清高他们;世人厌恶平淡,而智者品味它;世人厌恶寒冷,而幽人珍视它;世人轻视朴素,而有道者崇尚它。可悲啊!世上的人难以与之交谈。
败坏世教的人,不是宦官宫妾,不是农工商贸,不是衙门市井,不是某某。
古代盛世,百姓除了饱暖之外没有过多的追求,除了利用之外没有其他的爱好,安于身家的便利而不放纵耳目的欲望。家中没有奇货,人没有玩物,把珠玉遗留在山泽而不知道宝贵,把茧丝堆积在箱箧而不知道刺绣。偶尔走在路上就知道贵贱的等级,初次见到席位就知道隆杀的道理。农民在桑麻之外没有其他的听闻,士人在礼义之外没有羡慕的谈论;公卿大夫在劝勉训导之外没有文书。知道做官的尊贵,而不知道做百姓的艰难;知道贫穷可忧,而不知道别人富有可嫉。夜间行走不带兵器,远行不带干粮。施予别人的人不是想要别人感激,接受施予的人不怀疑对方想要自己的感激。欢欣浑厚,那是时代的春天吗?那是万物的胚胎吗?唉!可以想象了。
伏羲以前是一截世道,其治任之而已,己无所与也。五帝是一截世道,其治安之而已,不扰民也。三王是一截世道,其治正之而已,不使纵也。秦以后是一截世道,其治劫之而已,愚之而已,不以德也。
译伏羲以前是一个时代的世道,其治理只是听任自然罢了,统治者自身并不参与其中。五帝是一个时代的世道,其治理只是使社会安定罢了,不扰民。三王是一个时代的世道,其治理只是匡正人心罢了,不让人放纵。秦以后是一个时代的世道,其治理只是胁迫百姓罢了,愚弄百姓罢了,不依靠德行。
世界一般是唐虞时世界,黎民一般是唐虞时黎民,而治不古若,非气化之罪也。
终极与始接,困极与亨接。
三皇是道德世界,五帝是仁义世界,三王是礼义世界,春秋是威力世界,战国是智巧世界,汉以后是势利世界。
士鲜衣美食,浮淡怪说、玩日愒时,而以农工为村鄙;女傅粉簪花、冶容学态、袖手乐游,而以勤俭为羞辱;官盛从丰供、繁文缛节、奔逐世态,而以教养为迂腐。世道可为伤心矣。
喜杀人是泰,愁杀人也是泰。泰之人昏惰侈肆,泰之事废坠宽罢,泰之风纷华骄蹇,泰之前如上水之篙,泰之世如高竿之顶,泰之后如下坂之车。故否可以致泰,泰必至于否。故圣人忧泰不忧否。否易振,泰难持。
世之衰也,卑幼贱微气高志肆而无上,子弟不知有父母,妇不知有舅姑,后进不知有先达,士民不知有官师,郎署不知有公卿,偏稗军士不知有主帅。目空空而气勃勃,耻于分义而敢于陵驾。呜呼!世道至此,未有不乱不亡者也。
节文度数,圣人之所以防肆也。伪礼文不如真爱敬,真简率不如伪礼文。伪礼文犹足以成体,真简率每至于逾闲;伪礼文流而为象恭滔天,真简率而为礼法扫地。七贤八达,简率之极也。举世牛马而晋因以亡。近世士风祟尚简率;荡然无检,嗟嗟!吾莫知所终矣。
天下之势顿可为也,渐不可为也。顿之来也骤骤多无根,渐之来也深深则难撼。顿着力在终,渐着力在始。
造物有涯而人情无涯,以有涯足无涯,势必争,故人人知足则天下有馀。造物有定而人心无定,以无定撼有定,势必败。
故人人安分则天下无事。
天地有真气,有似气。故有凤皇则有昭明,有粟谷则有稂莠,兔葵似葵,燕麦似麦,野菽似菽,槐蓝似槐之类。人亦然皆似气之所锺也。
六合是个情世界,万物生于情死于情。至人无情,圣人调情,君子制情,小人纵情。
变民风易,变士风难;变士风易,变仕风难。仕风变,天下治矣。
古之居官也,在下民身上做工夫;今之居官也,在上官眼底做工夫。古之居官也尚正直,今之居官也尚縠阿。
任侠气质皆贤者也,使人圣贤绳墨,皆光明俊伟之人。世教不明,纪法陵替,使此辈成此等气习,谁之罪哉!
世界毕竟是吾儒世界,虽二氏之教杂出其间,而纪纲法度、教化风俗,都是二帝三王一派家数。即百家井出,只要主仆分明,所谓元气充实,即风寒入肌,疮疡在身,终非危症也。
一种不萌芽,六尘不缔构,何须度万众成罗汉三千?九边无夷狄,四海无奸雄,只宜销五兵铸金人十二。
圣贤
孔子是五行造身,两仪成性。其馀圣人得金气多者则刚明果断,得木气多者则朴素质直,得火气多者则发扬奋迅,得水气多者则明彻圆融,得土气多者则镇静浑厚,得阳气多者则光明轩豁,得阴气多者则沉默精细。气质既有所限,虽造其极,终是一偏底圣人。此七子者,共事多不相合,共言多不相入,所同者大根本大节目耳。
孔颜穷居,不害其为仁覆天下,何则?仁覆天下之具在我,而仁覆天下之心未尝一日忘也。
圣人不落气质,贤人不浑厚便直方,便着了气质色相;圣人不带风土,贤人生燕赵则慷慨,生吴越则宽柔,就染了风土气习。
性之圣人,只是个与理相忘,与道为体,不待思,惟横行直撞,恰与时中吻合。反之,圣人常常小心,循规蹈矩,前望后顾,才执得中字,稍放松便有过不及之差。是以希圣君子心上无一时任情恣意处。
圣人一,圣人全,一则独诣其极,全则各臻其妙。惜哉!
至人有圣人之功而无圣人之全者,囿于见也。
所贵乎刚者,贵其能胜己也,非以其能胜人也。子路不胜其好勇之私,是为勇字所伏,终不成个刚者。圣门称刚者谁?吾以为恂恂之颜子,其次鲁钝之曾子而已,馀无闻也。
天下古今一条大路,曰大中至正,是天造地设的。这个路上古今不
译世界大体上是唐尧虞舜时代的世界,百姓大体上是唐尧虞舜时代的百姓,然而治理成效不如古时那样美好,这并不是风气变化的罪过。
终结与开端相接,困顿到了极点与通达相接。
三皇时代是道德的世界,五帝时代是仁义的世界,三王时代是礼义的世界,春秋时代是威力的世界,战国时代是智巧的世界,汉代以后是势利的世界。
士人穿着华丽的衣服、吃着精美的食物,谈论浮泛怪诞的学说、虚度光阴,却把从事农业和做工的人看作粗俗鄙陋;女子涂抹脂粉、佩戴花朵,打扮妖艳、模仿姿态,袖手旁观、乐于游荡,却把勤劳节俭看作羞耻;官员随从众多、供给丰盛,繁文缛节、追逐世俗风气,却把教育培养人才看作迂腐。世道令人痛心啊。
喜欢杀人的人是极端,愁苦杀人的人也是极端。处于极端状态的人昏庸懒惰、奢侈放肆,处于极端状态的事废弃衰败、宽松懈怠,处于极端状态的风气浮华骄横、傲慢不逊,极端状态之前如同逆水行舟的竹篙,极端状态之时如同高竿的顶端,极端状态之后如同下坡的车。所以否塞可以导致通达,通达必然导致否塞。因此圣人担忧通达而不担忧否塞。否塞容易振奋改变,通达难以维持。
世道衰败的时候,地位低微、年幼卑贱的人意气高傲、志向放肆而没有上级,子弟不知道有父母,妇人不知道有公婆,后辈不知道有前辈,士人和百姓不知道有官吏和师长,郎署官员不知道有公卿,偏裨将校和士兵不知道有主帅。目光空洞而意气旺盛,以遵守分义为耻而敢于欺凌驾驭。唉!世道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不混乱不灭亡的。
礼节制度的细节,是圣人用来防止放纵的手段。虚伪的礼节文饰不如真正的爱戴恭敬,真正的简慢率直不如虚伪的礼节文饰。虚伪的礼节文饰尚且足以维持体制,真正的简慢率直往往导致越轨;虚伪的礼节文饰流变为表面恭敬、内心滔天,真正的简慢率直导致礼法扫地。七贤八达,是简慢率直的极致。把天下人当作牛马看待,晋朝因此灭亡。近世士风崇尚简慢率直;毫无检点,唉唉!我不知道最终会怎样了。
天下的局势,突然的变化是可以应对的,逐渐的变化是不可以应对的。突然的变化来得迅猛,大多没有根基,逐渐的变化来得深远,则难以动摇。突然的变化着力点在终局,逐渐的变化着力点在开端。
造物主有界限而人情没有界限,用有界限去满足没有界限,势必争夺,所以人人知足则天下有余。造物主有定数而人心没有定数,用没有定数去撼动有定数,势必失败。
所以人人安分守己则天下无事。
天地有真气,有似气。所以有凤凰就有昭明鸟,有粟谷就有稂莠草,兔葵像葵菜,燕麦像麦子,野豆像豆子,槐蓝像槐树之类。人也是这样,都是似气所凝聚的。
六合之内是一个情的世界,万物生于情死于情。至人没有情,圣人调节情,君子控制情,小人放纵情。
改变民风容易,改变士风难;改变士风容易,改变仕风难。仕风改变了,天下就治理好了。
古代做官的人,在百姓身上下功夫;现在做官的人,在上司的眼皮底下下功夫。古代做官的人崇尚正直,现在做官的人崇尚逢迎。
任侠气质都是贤能的人,让人成为圣贤规范,都是光明俊伟的人。世教不明,纪法衰败,让这类人形成这种风气,是谁的罪过呢!
世界终究是我们儒家的世界,虽然佛道二教的学说夹杂其中,但纪纲法度、教化风俗,都是二帝三王一脉的家数。即使百家学说井喷而出,只要主仆分明,所谓元气充实,即使风寒侵入肌肤,疮疡在身上,终究不是危症。
一种不萌芽,六尘不缔构,何须度万众成罗汉三千?九边无夷狄,四海无奸雄,只宜销五兵铸金人十二。
圣贤
孔子是五行造就身体,两仪形成本性。其余的圣人,得到金气多的就刚明果断,得到木气多的就朴素质直,得到火气多的就发扬奋迅,得到水气多的就明彻圆融,得到土气多的就镇静浑厚,得到阳气多的就光明轩豁,得到阴气多的就沉默精细。气质既然有所限制,即使达到极致,终究是一偏的圣人。这七个人,共同做事大多不相合,共同言论大多不相入,相同的是大根本大节目罢了。
孔子和颜回穷居,不妨害他们以仁覆盖天下,为什么呢?因为以仁覆盖天下的工具在我,而以仁覆盖天下的心从未有一天忘记。
圣人不落入气质,贤人不浑厚就直方,就沾染了气质色相;圣人不带风土,贤人生在燕赵就慷慨,生在吴越就宽柔,就沾染了风土气习。
性之圣人,只是与理相忘,与道为体,不待思考,只要横行直撞,恰好与时中吻合。反之,圣人常常小心,循规蹈矩,前望后顾,才执得中字,稍放松便有过不及之差。因此希圣君子心上无一时任情恣意处。
圣人一,圣人全,一则独诣其极,全则各臻其妙。可惜啊!
至人有圣人之功而无圣人之全者,囿于见也。
所贵乎刚者,贵其能胜己也,非以其能胜人也。子路不胜其好勇之私,是为勇字所伏,终不成个刚者。圣门称刚者谁?吾以为恂恂之颜子,其次鲁钝之曾子而已,馀无闻也。
天下古今一条大路,曰大中至正,是天造地设的。这个路上古今不
多几人走,曰尧、舜、禹、汤、文、武、周、孔、颜、曾、思、孟,其馀识得的周、程、张、朱,虽走不到尽头,毕竟是这路上人。将这个路来比较古今人,虽伯夷、伊、惠也是异端,更那说那佛、老、杨、墨、阴阳术数诸家。若论个分晓,伯夷、伊、惠是旁行的,佛、老、杨、墨是斜行的,阴阳星数是歧行的。本原处都从正路起,却念头一差,走下路去,愈远愈缪。所以说,异端言本原不异而发端异也。何也?佛之虚无是吾道中寂然不动差去,老之无为是吾道中守约施博差去,为我是吾道中正静自守差去,兼爱是吾道中万物一体差去,阴阳家是吾道中敬授人时差去,术数家是吾道中至诚前知差去。看来大路上人时为佛,时为老,时为杨,时为墨,时为阴阳术数,是合数家之所长。岔路上人佛是佛,老是老,杨是杨,墨是墨,阴阳术数是阴阳术数,殊失圣人之初意。譬之五味不适均不可以专用也,四时不错行不可以专今也。
译多几个人走这条路,说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回、曾子、子思、孟子,其余能认得这条路的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虽然走不到尽头,终究是这条路上的人。用这条路来比较古今的人,即使是伯夷、伊尹、惠施也是异端,更不用说佛家、道家、杨朱、墨翟、阴阳家、术数家这些流派了。如果要分辨清楚,伯夷、伊尹、惠施是旁门左道,佛家、道家、杨朱、墨翟是斜路歪道,阴阳家和术数家是岔路歧途。它们的本源都从正路出发,只是念头一旦偏差,就走入歧途,越远越错。所以说,异端说的是本源不异而发端不同。为什么呢?佛家的虚无是从儒家“寂然不动”的道理上偏差出去的,道家的无为是从儒家“守约施博”的道理上偏差出去的,杨朱的为我是从儒家“中正静自守”的道理上偏差出去的,墨家的兼爱是从儒家“万物一体”的道理上偏差出去的,阴阳家是从儒家“敬授人时”的道理上偏差出去的,术数家是从儒家“至诚前知”的道理上偏差出去的。看来走在正路上的人,有时像佛家,有时像道家,有时像杨朱,有时像墨翟,有时像阴阳术数家,这是综合了各家的长处。走在岔路上的人,佛家就是佛家,道家就是道家,杨朱就是杨朱,墨翟就是墨翟,阴阳术数家就是阴阳术数家,完全失去了圣人的本意。好比五味如果不调和就不能单独使用,四季如果不交替就不能只停留在现在。
圣人之道不奇,才奇便是贤者。
战国是个惨酷的气运,巧伪的世道,君非富强之术不讲,臣非功利之策不行,六合正气独钟在孟子身上。故在当时疾世太严,忧民甚切。
清任和时,是孟子与四圣人议定的谥法。祖术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是子思作仲尼的赞语。
圣贤养得天所赋之理完,仙家养得天所赋之气完。然出阳脱壳,仙家未尝不死,特留得此气常存。性尽道全,圣贤未尝不死,只是为此理常存。若修短存亡,则又系乎气质之厚薄,圣贤不计也。
贤人之言视圣人未免有病,此其大较耳。可怪俗儒见说是圣人语,便回护其短而推类以求通;见说是贤人之言,便洗索其疵而深文以求过。设有附会者从而欺之,则阳虎优孟皆失其真,而不免徇名得象之讥矣。是故儒者要认理,理之所在,虽狂夫之言,不异于圣人。圣人岂无出于一时之感,而不可为当然不易之训者哉?
尧、舜功业如此之大,道德如此之全,孔子称赞不啻口出。
在尧、舜心上有多少缺然不满足处!道原体不尽,心原趁不满,势分不可强,力量不可勉,圣人怎放得下?是以圣人身囿于势分,力量之中,心长于势分、力量之外,才觉足了,便不是尧、舜。
伊尹看天下人无一个不是可怜的,伯夷看天下人无-个不是可恶的,柳下惠看天下人无个不是可与的。
浩然之气孔子非无,但用的妙耳。孟子一生受用全是这两字。我尝云:“孟于是浩然之气,孔于是浑然之气。浑然是浩然的归宿。浩然是浑然的作用。惜也!孟子未能到浑然耳。”
圣学专责人事,专言实理。
二女试舜,所谓书不可尽信也,且莫说玄德升闻,四岳共荐。以圣人遇圣人,一见而人品可定,一语而心理相符,又何须试? 即帝艰知人,还须一试,假若舜不能谐二女,将若之何?是尧轻视骨肉,而以二女为市货也,有是哉?
自古功业,惟孔孟最大且久。时雍风动,今日百姓也没受用处,赖孔孟与之发挥,而尧、舜之业至今在。
尧、舜、周、孔之道,如九达之衢,无所不通;如代明之日月,无所不照。其馀有所明,必有所昏,夷、尹、柳下惠昏于清、任、和,佛氏昏于寂,老氏昏于裔,杨氏昏于义,墨氏昏于仁,管、商昏于法。其心有所向也,譬之鹃鸽知南;其心有所厌也,譬之盍旦恶夜。岂不纯然成一家人物?竞是偏气。
尧、舜、禹、文、周、孔,振古圣人无一毫偏倚,然五行所锺,各有所厚,毕竟各人有各人气质。尧敦大之气多,舜精明之气多,禹收敛之气多,文王柔嘉之气多,周公文为之气多,孔子庄严之气多,熟读经史自见。若说天纵圣人,如太和元气流行略不沾着一些,四时之气纯是德性,用事不落一毫气质,则六圣人须索一个气象无毫发不同方是。
读书要看圣人气象性情。乡党见孔子气象十九至其七情。
如回非助我牛刀割鸡,见其喜处;由之瑟,由之使门人为臣,仍然于沮溺之对,见其怒处;丧予之恸,获麟之泣,见其哀处;侍侧言志之问,与人歌和之时,见其乐处;山梁雌雉之叹,见其爱处;斥由之佞,答子贡“君子有恶”之语,见其恶处;周公之梦,东周之想,见其欲处。便见他发而皆中节处。
费宰之辞,长府之止,看闵子议论,全是一个机轴,便见他和悦而诤。处人论事之法,莫妙于闵于天生的一段中平之气。
圣人妙处在转移人不觉,贤者以下便露圭角,费声色,做出来只见张皇。
或问,“孔、孟周流,到处欲行其道,似技痒的?”曰:“圣贤自家看的分数真,天生出我来,抱千古帝王道术,有旋乾转坤手投,只兀兀家居,甚是自负,所以遍行天下以求遇夫可行之君。既而天下皆无一遇,犹有九夷、浮海之思,公山佛肸之往。
夫子岂真欲如此?只见吾道有起死回生之力,天下有垂死欲生之民,必得君而后术可施也。譬之他人孺子入井与已无干,既在井畔,又
译圣人的道并不奇特,才奇特便是贤者。
战国是个惨酷的气运,巧伪的世道,君主不讲究富国强兵之术,臣子不推行功利之策,天下的正气唯独凝聚在孟子身上。所以孟子在当时痛恨世道过于严厉,忧虑百姓极为深切。
清任和时,是孟子与四位圣人议定的谥法。效法尧、舜的术业,宪章文、武的典章,上顺应天时,下承袭水土,这是子思为仲尼所作的赞语。
圣贤修养得天所赋予的理完备,仙家修养得天所赋予的气完备。然而脱胎换骨,仙家也未尝不死,只是留存此气常存。性尽道全,圣贤也未尝不死,只是为此理常存。至于寿命长短、存亡与否,则又取决于气质的厚薄,圣贤是不计较的。
贤人的言论相比圣人未免有毛病,这是大概的情况。奇怪的是俗儒听到说是圣人的话,便回护其短处而推类以求通达;听到说是贤人的话,便挑剔其瑕疵而深究以求过错。如果有附会的人从而欺骗他们,那么阳虎、优孟都失去了真相,而不免遭受徇名得象的讥讽了。所以儒者要认清理,理所在之处,即使是狂夫的话,也不异于圣人。圣人难道没有出于一时感慨,而不可作为当然不易的训诫的吗?
尧、舜的功业如此之大,道德如此之全,孔子称赞不绝于口。
在尧、舜的心上有多少缺然不满足的地方!道原本体不尽,心原本趁不满,势分不可强求,力量不可勉强,圣人怎么放得下?所以圣人身体局限于势分、力量之中,心却长于势分、力量之外,才觉得满足了,便不是尧、舜了。
伊尹看天下人无一个不是可怜的,伯夷看天下人无一个不是可恶的,柳下惠看天下人无一个不是可与的。
浩然之气孔子并非没有,只是用得巧妙罢了。孟子一生受用全是这两个字。我曾经说:“孟子在于浩然之气,孔子在于浑然之气。浑然是浩然的归宿。浩然是浑然的作用。可惜啊!孟子未能达到浑然罢了。”
圣学专门责成人事,专门谈论实理。
二女试舜,所谓书不可尽信也,且不说玄德升闻,四岳共荐。以圣人遇圣人,一见而人品可定,一语而心理相符,又何须试?即使帝尧难以知人,还须一试,假若舜不能谐二女,将若之何?这是尧轻视骨肉,而以二女为市货也,有是哉?
自古功业,惟孔孟最大且久。时雍风动,今日百姓也没受用处,赖孔孟与之发挥,而尧、舜之业至今在。
尧、舜、周、孔之道,如九达之衢,无所不通;如代明之日月,无所不照。其余有所明,必有所昏,夷、尹、柳下惠昏于清、任、和,佛氏昏于寂,老氏昏于裔,杨氏昏于义,墨氏昏于仁,管、商昏于法。其心有所向也,譬之鹃鸽知南;其心有所厌也,譬之盍旦恶夜。岂不纯然成一家人物?竞是偏气。
尧、舜、禹、文、周、孔,振古圣人无一毫偏倚,然五行所锺,各有所厚,毕竟各人有各人气质。尧敦大之气多,舜精明之气多,禹收敛之气多,文王柔嘉之气多,周公文为之气多,孔子庄严之气多,熟读经史自见。若说天纵圣人,如太和元气流行略不沾着一些,四时之气纯是德性,用事不落一毫气质,则六圣人须索一个气象无毫发不同方是。
读书要看圣人气象性情。乡党见孔子气象十九至其七情。
如回非助我牛刀割鸡,见其喜处;由之瑟,由之使门人为臣,仍然于沮溺之对,见其怒处;丧予之恸,获麟之泣,见其哀处;侍侧言志之问,与人歌和之时,见其乐处;山梁雌雉之叹,见其爱处;斥由之佞,答子贡“君子有恶”之语,见其恶处;周公之梦,东周之想,见其欲处。便见他发而皆中节处。
费宰之辞,长府之止,看闵子议论,全是一个机轴,便见他和悦而诤。处人论事之法,莫妙于闵于天生的一段中平之气。
圣人妙处在转移人不觉,贤者以下便露圭角,费声色,做出来只见张皇。
或问,“孔、孟周流,到处欲行其道,似技痒的?”曰:“圣贤自家看的分数真,天生出我来,抱千古帝王道术,有旋乾转坤手投,只兀兀家居,甚是自负,所以遍行天下以求遇夫可行之君。既而天下皆无一遇,犹有九夷、浮海之思,公山佛肸之往。
夫子岂真欲如此?只见吾道有起死回生之力,天下有垂死欲生之民,必得君而后术可施也。譬之他人孺子入井与已无干,既在井畔,又
知救法,岂忍袖手?
明道答安石能使愧屈,伊川答子由,遂激成三党,可以观二公所得。
译懂得救弊的法度,难道忍心袖手旁观?
明道回答王安石,能使王安石惭愧屈服;伊川回答子由,却激化了三个派系,由此可以观察这两位先生所达到的境界。
休作世上另一种人,形一世之短。圣人也只是与人一般,才使人觉异样便不是圣人。
平生不作圆软态,此是丈夫。能软而不失刚方之气,此是大丈夫。圣贤之所以分也。
圣人于万事也,以无定体为定体,以无定用为定用,以无定见为定见,以无定守为定守。贤人有定体,有定用,有定见,有定守。故圣人为从心所欲,贤人为立身行己,自有法度。
圣贤之私书,可与天下人见;密事,可与天下人知;不意之言,可与天下人闻;暗室之中,可与天下人窥。
好问、好察时,着一我字不得,此之谓能忘。执两端时,着一人字不得,此之谓能定。欲见之施行,略无人己之嫌,此之谓能化。
无过之外,更无圣人;无病之外,更无好人。贤智者于无过之外求奇,此道之贼也。
积爱所移,虽至恶不能怒,狃于爱故也;积恶所习,虽至感莫能回,狃于恶故也。惟圣人之用情不狃。
圣人有功于天地,只是人事二字。其尽人事也,不言天命,非不知回天无力,人事当然,成败不暇计也。
或问:“狂者动称古人,而行不掩言,无乃行本顾言乎?孔子奚取焉?”曰:“此与行不顾言者人品悬绝。譬之于射,立拱把于百步之外,九矢参连,此养由基能事也。孱夫拙射,引弦之初,亦望拱把而从事焉,即发,不出十步之远,中不近方丈之鹄,何害其为志士?又安知日关弓,月抽矢,白首终身,有不为由基者乎?是故学者贵有志,圣人取有志。狷者言尺行尺,见寸守寸,孔子以为次者,取其守之确,而恨其志之隘也。今人安于凡陋,恶彼激昂,一切以行不顾言沮之,又甚者,以言是行非谤之,不知圣人岂有一蹴可至之理?‘希圣人岂有一朝径顿之术?只有有志而废于半途,未有无志而能行跬步者。”或曰:“不言而躬行何如?”曰:“此上智也,中人以下须要讲求博学、审问、明辩,与同志之人相砥砺奋发,皆所以讲求之也,安得不言?
若行不顾言,则言如此而行如彼,口古人而心衰世,岂得与狂者同日语哉?“
君子立身行已自有法度,此有道之言也。但法度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以来只有一个,譬如律令一般,天下古今所共守者。若家自为律,人自为令,则为伯夷、伊尹、柳下惠之法度。故以道为法度者,时中之圣;以气质为法度者,一偏之圣。
圣人是物来顺应,众人也是物来顺应。圣人之顺应也,从廓然太公来,故言之应人如响,而吻合乎当言之理;行之应物也,如取诣宫中,而吻合乎当行之理。众人之顺应也,从任情信意来,故言之应人也,好莠自口,而鲜与理合;事之应物也,可否惟欲,而鲜与理合。君子则不然,其不能顺应也,不敢以顺应也。议之而后言,言犹恐尤也;拟之而后动,动犹恐悔也。
却从存养省察来。噫!今之物来顺应者,人人是也,果圣人乎?
可哀也已!
圣人与众人一般,只是尽得众人的道理,其不同者,乃众人自异于圣人也。
天道以无常为常,以无为为为。圣人以无心为心,以无事为事。
万物之情,各求自遂者也。惟圣人之心,则欲遂万物而志自遂。
为宇宙完人甚难,自初生以至属纩,彻头彻尾无些子破绽尤难,恐亘古以来不多几人。其徐圣人都是半截人,前面破绽,后来修补,以至终年晚岁,才得干净成就了一个好人,还天付本来面目,故曰汤武反之也。曰反,则未反之前便有许多欠缺处。今人有过便甘自弃,以为不可复入圣人境域,不知盗贼也许改恶从善,何害其为有过哉?只看归宿处成个甚人,以前都饶得过。
圣人低昂气化,挽回事势,如调剂气血,损其侈不益其强,补其虚不甚其弱,要归于平而已。不平则偏,偏则病,大偏则大病,小偏则小病。圣人虽欲不平,不可得也。
圣人绝四,不惟纤尘微障无处着脚,即万理亦无作用处,所谓顺万事而无情也。
圣人胸中万理浑然,寂时则如悬衡鉴
译休要成为世上另一种人,从而让世人觉得短暂。圣人只是与常人一样,一旦让人觉得异样,便不是圣人了。
平生不做出圆滑软弱的姿态,这是大丈夫。能够柔软却不失刚正之气,这是大丈夫中的大丈夫。这就是圣人与贤人的区别所在。
圣人对待万事,以没有固定形态作为固定形态,以没有固定功用作为固定功用,以没有固定见解作为固定见解,以没有固定操守作为固定操守。贤人有固定的形态,有固定的功用,有固定的见解,有固定的操守。所以圣人能够随心所欲,贤人则在立身处世上自有法度。
圣人的私人书信,可以拿给天下人看;机密的事情,可以告诉天下人知道;不经意说出的话,可以让天下人听到;在暗室之中,可以让天下人窥视。
喜好提问、喜好观察时,容不下一个“我”字,这就叫做能够忘我。把握两端时,容不下一个“人”字,这就叫做能够安定。想要看到自己的主张得以施行,完全没有人与己的嫌疑,这就叫做能够感化。
除了没有过错之外,再也没有圣人;除了没有毛病之外,再也没有好人。贤智的人在无过之外追求奇特,这是道的祸害。
被积累的爱所移易,即使是极恶的人也不能使他发怒,这是因为习惯于爱的缘故;被积累的恶所习染,即使是极大的感动也不能使他回头,这是因为习惯于恶的缘故。只有圣人运用情感不习惯于偏颇。
圣人对天地有功,只是“人事”二字。他尽人事时,不谈天命,并非不知道挽回天意无力,而是人事本应如此,成败来不及计较。
有人问:“狂者动不动就称引古人,但行为掩盖不了言语,难道行为本来就不顾及言语吗?孔子为什么看重他们?”回答说:“这与行为不顾及言语的人,人品相差悬殊。比如射箭,在百步之外立起一把宽度的靶子,连发九箭都射中,这是养由基的本领。懦弱笨拙的人射箭,刚拉开弓弦时,也望着那把宽的靶子去射,即使发射,射不出十步远,射不中方圆一丈的靶心,这有什么妨碍他成为有志之士呢?又怎么知道每天练习拉弓,每月抽取箭矢,直到白发苍苍、终身坚持,没有成为养由基的呢?所以学者可贵的是有志向,圣人看重的是有志向。狷介的人说一尺行一尺,见一寸守一寸,孔子认为他们次一等,是看重他们坚守的确切,而遗憾他们志向的狭隘。现在的人安于平庸浅陋,厌恶那些激昂慷慨的人,一概用‘行为不顾及言语’来阻止他们,更严重的,用‘言语是好的,行为是坏的’来诽谤他们,不知道圣人哪有踏一步就能到达的道理?‘希求成为圣人’哪有顷刻间就能顿悟的方法?只有有志向却半途而废的,没有没有志向却能迈出半步的。”有人问:“不说话而亲身实行怎么样?”回答说:“这是上等智慧的人,中等以下的人必须讲求博学、审慎提问、明确辨析,与志同道合的人互相砥砺奋发,这些都是为了讲求道理,怎么能不说话呢?
如果行为不顾及言语,那么言语如此而行为那样,嘴上说古人而心里想着衰败的时代,怎么能与狂者同日而语呢?”
君子立身处世自有法度,这是有道的言论。但法度自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以来只有一个,譬如法律命令一般,是天下古今共同遵守的。如果每家各自制定法律,每人各自发布命令,那就成了伯夷、伊尹、柳下惠各自的法度。所以以道作为法度的,是合乎时中的圣人;以气质作为法度的,是偏颇的圣人。
圣人是事物来了就顺应,众人也是事物来了就顺应。圣人的顺应,是从廓然大公来的,所以言语回应人如同回声,而契合应当说的道理;行为应对事物,如同取物于宫中,而契合应当行的道理。众人的顺应,是从放任情感、相信私意来的,所以言语回应人,好坏都从口中说出,很少与道理相合;事情应对事物,可否只凭欲望,很少与道理相合。君子则不然,他不能顺应,也不敢顺应。议论之后才说话,说话还恐怕有错误;筹划之后才行动,行动还恐怕有后悔。
而是从存养省察来的。唉!现在那些事物来了就顺应的人,人人都是这样,难道真是圣人吗?
可悲啊!
圣人与众人一样,只是尽到了众人的道理,不同的地方,是众人自己把自己与圣人区别开来。
天道以无常作为常,以无为作为为。圣人以无心作为心,以无事作为事。
万物的本性,各自追求自我满足。只有圣人的心,想要满足万物,志向也就自我满足了。
成为宇宙的完人很难,从初生直到临终,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破绽尤其难,恐怕自古以来不多几个人。那些徐缓的圣人都是半截人,前面有破绽,后来修补,直到晚年,才干干净净地成就了一个好人,还回了天赋的本真面目,所以说商汤、周武王是返归本真。说“返”,那么在返归之前便有许多欠缺的地方。现在的人有过错就甘心自暴自弃,以为不能再进入圣人的境界,不知道盗贼也允许改恶从善,有什么妨碍他有过错呢?只看最终归宿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前都可以宽恕。
圣人调节气化,挽回局势,如同调理气血,减少其过度而不增加其强盛,补充其虚弱而不加剧其衰弱,目的是归于平衡而已。不平衡就偏颇,偏颇就生病,大偏颇就生大病,小偏颇就生小病。圣人虽然想要不平衡,也不可能。
圣人杜绝四种毛病,不仅细微的尘埃障碍无处落脚,即使万理也没有作用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顺应万事而没有私情。
圣人胸中万理浑然一体,寂静时如同悬挂的秤和镜子
,感之则若决江河,未有无故自发一善念。善念之发,胸中不纯善之故也。故惟旦昼之牿食,然后有夜气之清明。圣人无时不夜气,是以胸中无无故自见光景。
译受到触动,就像决开江河一样,没有无缘无故自发产生一个善念的情况。善念的产生,是因为胸中不纯粹是善的缘故。所以只有白天被物欲所蒙蔽,然后夜晚的清气才会清明。圣人没有时刻不是处于夜气的清明状态,因此胸中没有无缘无故自然显现的景象。
法令所行,可以使土偶奔趋;惠泽所浸,可以使枯木萌孽;教化所孚,可以使鸟兽伏驯;精神所极,可以使鬼神感格,吾必以为圣人矣。
圣人不强人以太难,只是拨转他一点自然底肯心。
参赞化育底圣人,虽在人类中,其实是个活天,吾尝谓之人天。
孔子只是一个通,通外更无孔子。
圣人不随气运走。不随风俗走,不随气质走。
圣人平天下,不是夷山填海,高一寸还他一寸,低一分还他一分。
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不可知,可知之祖也。无不可知做可知不出,无可知则不可知何所附属?
只为多了这知觉,便生出许多情缘,添了许多苦恼。落花飞絮岂无死生?他只恁委和委顺而已。或曰:“圣学当如是乎?”
曰:“富贵、贫贱、寿夭、宠辱,圣人末尝不落花飞絮之耳。虽有知觉,心不为知觉苦。”
圣人心上再无分毫不自在处。内省不疚,既无忧惧,外至之患,又不怨尤,只是一段不释然,却是畏天命,悲人穷也。
定静安虑,圣人无一刻不如此。或曰:“喜怒哀乐到面前何如?”曰:“只恁喜怒哀乐,定静安虑,胸次无分毫加损。”
有相予者,谓面上部位多贵,处处指之。予曰:“所忧不在此也。汝相予一心要包藏得天下理,相予两肩要担当得天下事,相予两脚要踏得万事定,虽不贵,子奚忧?不然,予有愧于面也。”
物之入物者染物,入于物者染于物;惟圣人无所入,万物亦不得而入之。惟无所入,故无所不入。惟不为物入,故物亦不得而离之。
人于吃饭穿衣,不曾说我当然不得不然,至于五常百行,却说是当然不得不然,又竟不能然。
孔子七十而后从心,六十九岁未敢从也。众人一生只是从心,从心安得好?圣学战战兢兢,只是降伏一个从字,不曰戒慎恐惧,则日忧勤惕励,防其从也。岂无乐的,乐也只是乐天。众人之乐则异是矣。任意若不离道,圣贤性不与人殊,何苦若此?
日之于万形也,鉴之于万象也,风之于万籁也,尺度权衡之于轻重长短也,圣人之于万事万物也,因其本然付以自然,分毫我无所与焉。然后感者常平,应者常逸,喜亦天,怒亦天,而吾心之天如故也。万感劻勷,众动轇轕,而吾心之天如故也。
平生无一事可瞒人,此是大快乐。
尧、舜虽是生知安行,然尧、舜自有尧、舜工夫。学问但聪明睿智,千百众人岂能不资见闻,不待思索?朱文公云:圣人生知安行,更无积累之渐。圣人有圣人底积累,岂儒者所能测识哉?
圣人不矫。
圣人一无所昏。
孟子谓文王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虽非文王之心,最看得时势定。文王非利天下而取之,亦非恶富贵而逃之,顺天命之予夺,听人心之向背,而我不与焉。当是时,三分天下才有其二,即武王亦动手不得,若三分天下有其三,即文王亦束手不得。《酌》之诗曰:“遵养时晦,时纯熙矣,是用大介。”天命人心一毫假借不得。商家根深蒂固,须要失天命人心到极处,周家积功累仁,须要收天命人心到极处,然后得失界限决绝洁净,无一毫黏带。如瓜熟自落,栗熟自坠,不待剥摘之力;且莫道文王时动得手,即到武王时,纣又失了几年人心,武王又收了几年人心。牧誓武成取得,何等费唇舌!多士多方守得,何等耽惊怕;则武王者,生摘劲剥之所致也。又譬之疮落痂、鸡出卵,争一刻不得。若文王到武王时定不犯手,或让位微箕为南河阳城之避,徐观天命人心之所属,属我我不却之使去,不属我我不招之使来,安心定志,任其自去来耳。此文王之所以为至德。使安受二分之归,不惟至德有损,若纣发兵而问,叛人即不胜,文王将何辞?虽万万出文王下者,亦不敢安受商之叛国也。用是见文王仁熟智精,所以为宣哲之圣也。
汤祷桑林以身为牺,此史氏之妄也。按汤世十八年旱,至二十三年祷桑林责六事,于是早七年矣,天乃雨。夫农事冬旱不
译法令所到之处,能让土偶奔跑追随;恩惠润泽所及,能让枯木萌发新芽;教化所信服的地方,能让鸟兽伏贴驯服;精神所达到的极致,能让鬼神感动契合,我必定认为这是圣人了。
圣人不强迫人们去做太难的事,只是拨转他们内心一点自然的肯愿之心。
参与并辅助天地化育万物的圣人,虽然身处人类之中,其实就是一个活着的“天”,我曾称他为人天。
孔子只是一个“通”字,通之外再无孔子。
圣人不随着气运流转,不随着风俗变迁,不随着气质变化。
圣人平定天下,不是铲平山岭、填平大海,高出一寸就还给他一寸,低下一分就还给他一分。
圣人的境界深奥到不可知晓,这就叫做神。不可知,是可知之根源。没有不可知,可知就无法产生;没有可知,不可知又依附在哪里呢?
正因为多了这知觉,便生出许多情缘,增添了许多苦恼。落花飞絮难道没有生死吗?它们只是那样委曲顺应罢了。有人问:“圣人的学问应当如此吗?”
回答说:“富贵、贫贱、长寿、夭折、宠幸、羞辱,圣人从未不把它们当作落花飞絮一般看待。虽然拥有知觉,心却不被知觉所苦。”
圣人的心上再没有一丝一毫不自在的地方。内省没有愧疚,既然没有忧惧,外在的祸患到来,也不怨恨责怪,只有一种不释然的感觉,却是畏惧天命,悲悯人的穷困。
定、静、安、虑,圣人没有一刻不是这样。有人问:“喜怒哀乐来到面前时怎么样?”回答说:“只是那样喜怒哀乐,定静安虑,胸中没有丝毫增减损伤。”
有人给我看相,说脸上部位多显富贵,处处指点给我看。我说:“我所担忧的不是这些。你相我,一心要包藏天下的道理,相我两肩要担当天下的事务,相我两脚要踏稳万事的根基,虽然不富贵,你何必担忧?不然,我对得起这张脸吗?”
进入外物的被外物沾染,进入于外物的被外物所染;只有圣人无所进入,万物也无法进入他。正因为无所进入,所以无所不进入。正因为不被外物进入,所以外物也无法与他分离。
人在吃饭穿衣时,不曾说这是理所当然不得不然的,至于五常百行,却说是理所当然不得不然的,却又竟然不能做到。
孔子七十岁才能随心所欲,六十九岁时还不敢随心。众人一生只是随心,随心能好吗?圣人的学问战战兢兢,只是降伏一个“从”字,不说戒慎恐惧,就说忧勤惕励,防止随心。难道没有快乐吗?快乐也只是乐天。众人的快乐则与此不同了。任意如果不背离道,圣贤的本性与人没有差别,何必如此辛苦呢?
太阳对于万种形态,镜子对于万象,风对于万种声音,尺度权衡对于轻重长短,圣人对于万事万物,都是顺应其本来面目赋予其自然状态,分毫也不由我干预。这样感应者常保持平静,应对者常保持安逸,喜也是天,怒也是天,而我心中的天依然如故。万种感应繁忙,众多变动交错,而我心中的天依然如故。
平生没有一件事可以瞒人,这是最大的快乐。
尧、舜虽然是生来就知道并能安然实行,但尧、舜自有尧、舜的功夫。学问只凭聪明睿智,千百个普通人难道能不依靠见闻,不等待思索吗?朱文公说:圣人天生知晓安然实行,更没有积累的渐进过程。圣人有圣人自己的积累,难道是普通儒者所能测度认识的吗?
圣人不矫揉造作。
圣人没有任何昏昧之处。
孟子说文王夺取天下,如果燕地百姓不喜悦就不夺取,虽然这不是文王的本心,但最看得准时势。文王不是为了利益天下而夺取,也不是厌恶富贵而逃避,顺应天命的给予与剥夺,听从人心的向背,而我不参与其中。当时,三分天下才占有其二,即使武王也动手不得;如果三分天下占有其三,即使文王也无法束手旁观。《酌》这首诗说:“遵循养晦之时,当时光明盛大,因此大有作为。”天命人心丝毫不能假借。商朝根基深厚,必须失去天命人心到极点;周朝积累功德仁义,必须收得天命人心到极点,然后得失的界限决绝洁净,没有一丝粘连。如同瓜熟自落,栗子熟自坠,不需要剥摘之力;且不说文王时能动手,即使到武王时,纣王又失去了几年人心,武王又收得了几年人心。《牧誓》《武成》取得天下,何等费尽唇舌!《多士》《多方》守住天下,何等担惊受怕;那么武王,是生硬剥摘所致。又譬如疮口结痂脱落、鸡卵产出,争不得一刻。如果文王到武王时一定不插手,或者让位给微子箕子,像南河阳城那样避世,慢慢观察天命人心归属,归属我我不推辞使其离去,不归属我我不招揽使其前来,安心定志,任其自来去罢了。这就是文王之所以为至德的原因。如果安然接受二分天下的归附,不仅至德有损,如果纣王发兵质问,叛军即使不胜,文王将用什么言辞辩解?即使远远低于文王的人,也不敢安然接受商朝的叛国行为。由此可以看出文王仁德成熟智慧精微,所以成为宣哲的圣人。
汤在桑林祈祷,以自身为牺牲,这是史官的妄说。查考汤世十八年大旱,到二十三年在桑林祈祷责问六件事,这时已经旱了七年了,天于是下雨。农事冬旱不
禁三月,夏旱不禁十日,使汤持七年而后祷,则民已无孑遗矣,何以为圣人?即汤以身祷而天不雨,将自杀,与是绝民也,将不自杀,与是要天也,汤有一身能供几祷?天虽享祭,宁欲食汤哉?是七年之间,岁岁有早,未必不祷,岁岁祷雨,未必不应,六事自责,史医特纪其一时然耳。以人祷,断断乎其无也。
译禁绝祭祀三个月,夏季大旱不禁绝十天,等到商汤坚持了七年之后才去祈祷,那么百姓早已没有遗民了,这怎么能算是圣人呢?即使商汤以自身祈祷而上天不下雨,如果自杀,那就是断绝百姓;如果不自杀,那就是要挟上天。商汤只有一副身躯,能供几次祈祷呢?上天虽然享用祭品,难道想要吃掉商汤吗?在这七年之间,每年都有旱灾,未必没有祈祷过;每年祈祷求雨,未必没有应验。商汤从六件事上自责,史官只是特别记载了其中一次罢了。认为商汤以自身祈祷,确实是没有这回事的。
伯夷见冠不正,望望然去之,何不告之使正?柳下惠见袒裼裸程,而由由与偕,何不告之使衣?故曰:不夷不惠,君子后身之珍也。
亘古五帝三王不散之精英,铸成一个孔子,馀者犹成颜、曾以下诸贤至思、孟,而天地纯粹之气索然一空矣。春秋战国君臣之不肖也宜哉!后乎此者无圣人出焉。靳孔、孟诸贤之精英,而未尽泄与!
周子谓:“圣可学乎?曰无欲。”愚谓圣人不能无欲,七情中合下有欲。孔子曰己欲立欲达。孟子有云:“广土众民,君子欲之。”天欲不可无,人欲不可有。天欲,公也;人欲,私也。周子云“圣无欲”,愚云:“不如圣无私。”此二字者,三氏之所以异也。
圣人没自家底见识。
对境忘情,犹分彼我,圣人可能入尘不染,则境我为一矣。而浑然无点染,所谓“入水不溺,入火不焚”,非圣人之至者不能也。若尘为我役,化而为一,则天矣。
圣人学问只是人定胜天。
圣人之私,公;众人之公,私。
圣人无夜气。
“衣锦尚絅”,自是学者作用,圣人无尚。
圣王不必天而必我,我之天定而天之天随之。
生知之圣人不长进。
学问到孔子地位才算得个通,通之外无学问矣。
圣人尝自视不如人,故天下无有如圣者,非圣人之过虚也,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其一才一智未必皆出圣人下也。以圣人无所不能,岂无一毫之未至;以众人之无所能,岂无一见之独精。以独精补未至,固圣人之所乐取也。此圣人之心日歉然不自满足,日汲汲然不已于取善也。
圣人不示人以难法,其所行者,天下万世之可能者也;其所言者,天下万世之可知者也。非圣人贬以徇人也,圣人虽欲行其所不能,言其所不知,而不可得也。道本如是,其易知易从也。
品藻
独处看不破,忽处看不破,劳倦时看不破,急遽仓卒时看不破,惊忧骤感时看不破,重大独当时看不破,吾必以为圣人。
圣人做出来都是德性,贤人做出来都是气质,众人做出来都是习俗,小人做出来都是私欲。
汉儒杂道,宋儒隘道。宋儒自有宋儒局面,学者若入道,且休着宋儒横其胸中,只读六经四书而体玩之,久久胸次自是不同。若看宋儒,先看濂溪、明道。
一种人难悦亦难事,只是度量褊狭,不失为君子;一种人易事亦易悦,这是贪污软弱,不失为小人。
为小人所荐者,辱也;为君子所弃者,耻也。
小人有恁一副邪心肠,便有一段邪见识;有一段邪见识,便有一段邪议论;有一段邪议论,便引一项邪朋党,做出一番邪举动。其议论也,援引附会,尽成一家之言,攻之则圆转迁就而本可破;其举动也,借善攻善,匿恶济恶,善为骑墙之计,击之则疑似牵缠而不可断。此小人之尤,而借君子之迹者也。
此藉君子之名,而济小人之私者也。亡国败家,端是斯人。
明白小人,刚戾小人,这都不足恨。所以易恶阴柔阳只是一个,惟阴险伏而多瑞,变幻而莫测,驳杂而疑似,譬之光天化日,黑白分明,人所共见,暗室晦夜,多少埋伏,多少类象,此阴阳之所以别也。虞廷黜陟,惟曰幽明,其以是夫?
富于道德者不矜事功,犹矜事功,道德不足也;富于心得者不矜闻见,犹矜获见,心得不足也。文艺自多浮薄之心也,富贵自雄,卑陋之见也。此二人者,皆可怜也,而雄富贵者更不数于丈夫。行彼其冬烘盛大之态,皆君子之所欲呕者也。而彼且志骄意得,可鄙孰甚焉?
士君子在尘世中,摆脱得开,不为所束缚;摆脱得净,不为所污蔑,此之谓天挺人豪。
藏名远利,夙夜汲汲乎实行者,圣人也。为名修,为利劝,夙夜汲汲乎实行者,贤人也。不占名标,不寻利孔,气昏志惰,荒德废业者,众人也。炫虚名,渔实利,而内存狡狯之心,阴为鸟兽之行者,盗贼也。
圈子里干实事,贤者可能;圈子外干大事非豪杰不能。或曰:“圈子外可干乎?”曰
译伯夷看见帽子戴得不正,便远远地离开,为什么不告诉他让他戴正呢?柳下惠看见有人赤身裸体,却安然自得地与他相处,为什么不告诉他让他穿上衣服呢?所以说:既不像伯夷那样清高,也不像柳下惠那样随和,这才是君子珍视的后身之德。
从古至今五帝三王未曾散失的精英之气,凝聚成了孔子,其余的也成就了颜回、曾参以下的诸位贤人,乃至思孟学派,而天地间纯粹之气便消耗殆尽,空空如也了。春秋战国时期君臣的不肖,是理所当然的!此后便没有圣人出现了。吝惜孔孟诸贤的精英之气,难道还没有完全泄露吗!
周敦颐说:“圣人可以学吗?回答说:没有欲望。”我认为圣人不能没有欲望,七情之中本来就有欲望。孔子说“自己想立身,也想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想让别人通达”。孟子曾说:“广阔的土地和众多的百姓,君子也是向往的。”天理之欲不可没有,私欲不可有。天理之欲,是公;私欲,是私。周敦颐说“圣人没有欲望”,我说:“不如说圣人没有私心。”这两个字,是周敦颐与我观点不同的原因。
圣人没有自己的主观成见。
面对外境而忘却情感,仍然区分彼此与我,圣人能够进入尘世而不被污染,那么外境与我便合为一体了。而浑然没有一丝沾染,所谓“入水不溺,入火不焚”,不是达到极致境界的圣人做不到的。如果尘世为我所役使,化为一体,那就是天道了。
圣人的学问只是人定胜天。
圣人的私心,是公;众人的公心,是私。
圣人没有夜气(指夜间静息时产生的清明之气,此处意指圣人无需依赖夜气修养)。
“穿着锦缎却加罩外衣”,这自然是学者的作为,圣人没有这种遮掩。
圣王不必依赖天命而必然依靠自我,自我的天命确定了,天地的天命便随之而定。
生而知之的圣人不再长进。
学问达到孔子的地位才算得上通达,通达之外就没有学问了。
圣人曾经自视不如别人,所以天下没有像圣人那样的人,这不是圣人过于谦虚,而是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其中的一才一智未必都低于圣人。认为圣人无所不能,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未达之处吗;认为众人无所不能,难道没有一种见解特别精妙吗。用独特的精妙来弥补未达之处,本来是圣人所乐意采纳的。这就是圣人之心每天感到不足而不满足,每天急切地不停止向善学习的原因。
圣人不向人展示难以做到的方法,他所实行的,是天下万世都能做到的;他所言说的,是天下万世都能明白的。这不是圣人贬低自己以迎合别人,圣人即使想实行他不能做到的,言说他不知道的,也是做不到的。道本来就是这样,容易明白也容易遵循。
品藻
独处时看不破,突然变故时看不破,劳累疲倦时看不破,紧急仓促时看不破,惊恐忧虑突然感动时看不破,重大事务独自承担时看不破,我必定认为他是圣人。
圣人做出来的都是德性,贤人做出来的都是气质,众人做出来的都是习俗,小人做出来的都是私欲。
汉儒混杂了道,宋儒狭隘了道。宋儒自有宋儒的局面,学者如果入道,暂且不要让宋儒的观点横亘在胸中,只读六经四书并体会玩味,久而久之胸襟自然不同。如果看宋儒,先看周敦颐、程颢。
有一种人难以取悦也难以侍奉,只是度量狭小,不失为君子;有一种人容易侍奉也容易取悦,这是贪污软弱,不失为小人。
被小人推荐,是耻辱;被君子抛弃,是羞耻。
小人有一副邪恶的心肠,便有一段邪恶的见识;有一段邪恶的见识,便有一段邪恶的议论;有一段邪恶的议论,便引出一伙邪恶的朋党,做出一番邪恶的举动。他们的议论,援引附会,全成为一家之言,攻击他们则圆转迁就而根本可以攻破;他们的举动,借善攻善,隐藏恶行以助长恶行,善于采取骑墙之计,打击他们则疑似牵缠而不可断绝。这是小人的极致,而借用了君子的痕迹。
这是借君子的名义,而助长小人的私欲的人。亡国败家,正是这种人。
明白的小人,刚愎凶暴的小人,这都不值得恨。所以容易厌恶阴柔阳刚只是一个,只有阴险潜伏而多祥瑞,变幻而莫测,驳杂而疑似,譬如光天化日,黑白分明,人所共见,暗室晦夜,多少埋伏,多少类似表象,这是阴阳之所以区别的原因。虞舜朝廷的升降官职,只说幽明,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富于道德的人不夸耀事功,还夸耀事功,道德不足;富于心得的人不夸耀见闻,还夸耀见闻,心得不足。文艺自多浮薄之心,富贵自雄,是卑陋的见解。这两类人,都可怜,而自雄于富贵的人更不算丈夫。表现出那种冬烘盛大的姿态,都是君子想要呕吐的。而他们却志得意满,可鄙莫过于此!
士君子在尘世中,摆脱得开,不被所束缚;摆脱得干净,不被所污蔑,这叫做天挺人豪。
隐藏名声远离利益,早晚急切地实行的人,是圣人。为名修,为利劝,早晚急切地实行的人,是贤人。不占名标,不寻利孔,气昏志惰,荒德废业的人,是众人。炫耀虚名,谋取实利,而内心存有狡诈之心,暗中做鸟兽之行的人,是盗贼。
圈子里干实事,贤者可能;圈子外干大事非豪杰不能。有人说:“圈子外可以干吗?”回答说
:“世俗所谓圈子外,乃圣贤所谓性分内也。人守一官,官求一称,内外皆若人焉,天下可庶几矣,所谓圈子内干实事者也。心切忧世,志在匡时,苟利天下,文法所不能拘,苟计成功,形迹所不必避,则圈子外干大事者也。
译世俗所说的“圈子外”,正是圣贤所说的“本性分内”。每个人坚守自己的官职,官职追求一个称职,内外都像这样的人,天下就差不多可以治理好了,这就是所谓的在“圈子内”干实事的人。内心深切忧虑世事,志向在于匡正时局,如果有利于天下,就不受法律条文的拘束;如果考虑到成功,就不必避忌外在的形迹,这就是所谓的在“圈子外”干大事的人。
识高千古,虑周六合,挽末世之颓风,还先王之雅道,使海内复尝秦汉以前之滋味,则又圈子以上人矣。世有斯人乎?吾将与之共流涕矣。乃若硁硁狃众见,惴惴循弊规,威仪文辞,灿然可观,勤慎谦默,居然寡过,是人也,但可为高官耳,世道奚赖焉?
达人落叶穷通,浮云生死;高士睥睨古今,玩弄六合;圣人古今一息,万物一身;众人尘弃天真,腥集世味。
阳君子取祸,阴君子独免;阳小人取祸,阴小人得福。阳君子刚正直方,阴君于柔嘉温厚;阳小人暴庆放肆,阴小人奸回智巧。
古今士率有三品:上士不好名,中士好名,下士不知好名。
上士宜道德,中士重功名,下士重辞章,斗筲之人重富贵。
人流品格,以君子小人定之,大率有九等,有君子中君子,才全德备,无往不宜者也。有君子,优于德而短于才者也。有善人,恂雅温朴,仅足自守,识见虽正,而不能自决,躬行虽力,而不能自保。有众人,才德识见俱无足取,与世浮沉,趋利避害,禄禄风俗中无自表异。有小人,偏气邪心,惟己私是殖,苟得所欲,亦不害物。有小人中小人,贪残阴狠,恣意所极,而才足以济之,敛怨怙终,无所顾忌。外有似小人之君子,高峻奇绝,不就俗检,然规模弘远,小疵常类,不足以病之。有似君子之小人,老诈浓文,善藏巧借,为天下之大恶,占天下之大名,事幸不败当时,后世皆为所欺而竞不知者。有君子小人之间,行亦近正而偏,语亦近道而杂,学圆通便近于俗,尚古朴则入于腐,宽便姑息,严便猛鸷。是人也,有君子之心,有小人之过者也,每至害道,学者成之。
有俗检,有礼检。有通达,有放达。君子通达于礼检之中,骚士放达于俗检之外。世之无识者,专以小节细行定人品,大可笑也。
上才为而不为,中才只见有为,下才一无所为。
心术平易,制行诚直,语言疏爽,文章明达,其人必君子也。心术微暖,制行诡秘,语言吞吐,文章晦涩,其人亦可知矣。
有过不害为君子,无过可指底,真则圣人,伪则大奸,非乡愿之媚世,则小人之欺世也。
从欲则如附膻,见道则若嚼蜡,此下愚之极者也。
有涵养人心思极细,虽应仓卒,而胸中依然暇豫,自无粗疏之病。心粗便是学不济处。
功业之士,清虚者以为粗才,不知尧、舜、禹、汤、臯、夔、稷、契功业乎?清虚乎?饱食暖衣而工骚墨之事,话玄虚之理,谓勤政事者为俗吏,谓工农桑者为鄙夫,此敝化之民也,尧、舜之世无之。
观人括以五品:高、正、杂、庸、下。独行奇识曰高品,贤智者流。择中有执曰正品,圣贤者流。有善有过曰杂品,劝惩可用。无短无长曰庸品,无益世用。邪伪二种曰下品,慎无用之。
气节信不过人,有出一时之感慨,则小人能为君子之事;有出于一念之剽窃,则小人能盗君子之名。亦有初念甚力,久而屈其雅操,当危能奋安而丧其平生者,此皆不自涵养中来。
若圣贤学问,至死更无破绽。
无根本底气节,如酒汉殴人,醉时勇,醒时索然无分毫气力。无学问底识见,如庖人炀灶,面前明,背后左右无一些照顾,而无知者赏其一时,惑其一偏,每击节叹服,信以终身。
吁!难言也。
众恶必察,是仁者之心。不仁者闻人之恶,喜谈乐道。疏薄者闻人之恶,深信不疑。惟长者知恶名易以污人,而作恶者之好为诬善也,既察为人所恶者何人,又察言者何心,又察致恶者何由,耐心留意,独得其真,果在位也,则信任不疑,果不在位也,则举辟无贰,果如人所中伤也,则扶救必力。呜呼!
此道不明久矣。
党锢诸君,只是褊浅无度量。身当浊世,自处清流,譬之泾渭,不言自别。正当遵海滨而处,以待天下之清也,却乃名检自负,气节相高,志满意得,卑视一世而践踏之,讥谤权势而狗彘之,使人畏忌奉承愈炽愈骄,积津要之怒,溃权势之毒,一
译见识高迈千古,思虑周全六合,挽救末世的颓废风气,恢复先王的雅正之道,使天下人重新品尝秦汉以前的淳厚滋味,那又是圈子以上的高人了。世上有这样的人吗?我将与他一同流泪感叹。至于那些固执拘泥于众人成见、战战兢兢遵循陈旧规矩的人,威仪文辞灿烂可观,勤勉谨慎谦逊沉默,似乎很少过错,这样的人,只能做高官罢了,世道能依靠他什么呢?
通达的人视穷通如落叶,视生死如浮云;高士傲视古今,玩弄天地;圣人视古今如一息,视万物为一身;众人抛弃天真本性,聚集世俗滋味。
阳刚君子招致祸患,阴柔君子独自免祸;阳刚小人招致祸患,阴柔小人获得福分。阳刚君子刚正直方,阴柔君子柔嘉温厚;阳刚小人暴戾放肆,阴柔小人奸诈巧伪。
古今士人大概有三类:上士不喜好名声,中士喜好名声,下士不知道喜好名声。
上士适宜道德,中士重视功名,下士重视辞章,浅陋之人重视富贵。
人的品格,以君子和小人来界定,大致有九等。有君子中的君子,才德兼备,无处不适宜。有君子,德行优异而才能不足。有善人,温雅朴实,仅能自守,见识虽然端正,但不能自主决断,亲身践行虽然努力,但不能自我保全。有众人,才德见识都无可取之处,随世浮沉,趋利避害,在风俗中碌碌无为,不能表现特异。有小人的小人,偏激邪心,只滋生自己的私欲,只要得到想要的,也不伤害他人。有小人的中小人,贪婪残忍阴狠,肆意至极,而才能足以助长,积聚怨恨坚持到底,无所顾忌。还有看似小人的君子,高峻奇绝,不遵守世俗规范,然而格局弘远,小毛病常常类似,不足以成为弊病。有看似君子的君子,老奸巨猾文饰浓重,善于隐藏巧借,成为天下的大恶,占据天下的大名,事情侥幸在当时没有败露,后世都被他欺骗而竞相不知。有介于君子和小人之间的人,行为接近端正但有偏差,言语接近道理但夹杂,学问圆通便接近世俗,崇尚古朴便陷入迂腐,宽容便姑息,严厉便凶猛。这样的人,有君子的心,有小人的过错,每每危害正道,学者要警惕。
有世俗的规范,有礼教的规范。有通达,有放达。君子在礼教规范中通达,骚士在世俗规范外放达。世上没有见识的人,专门用小节细行来评定人品,非常可笑。
上等人才做而不居功,中等人才只看见有所作为,下等人才一无所为。
心术平易,行为诚直,语言疏爽,文章明达,这人一定是君子。心术微妙暖昧,行为诡秘,语言吞吐,文章晦涩,这人也可以知道了。
有过错不妨碍成为君子,没有过错可指出的,真则是圣人,伪则是大奸,不是乡愿的媚世,就是小人的欺世。
顺从欲望就像依附膻味,见到道义就像咀嚼蜡块,这是下愚的极致。
有涵养的人心思极细,即使应对仓促,胸中依然从容,自然没有粗疏的毛病。心粗就是学问不够的地方。
功业之士,清虚的人认为是粗才,不知道尧、舜、禹、汤、皋、夔、稷、契的功业吗?清虚吗?饱食暖衣而从事诗文之事,谈论玄虚之理,称勤政事的人为俗吏,称工农桑的人为鄙夫,这是败坏教化的民众,尧、舜的时代没有这种人。
观察人概括为五类:高、正、杂、庸、下。独行奇识称为高品,贤智者一类。择中有执称为正品,圣贤者一类。有善有过称为杂品,劝惩可用。无短无长称为庸品,无益于世用。邪伪两种称为下品,谨慎不要任用。
气节信不过人,有出于一时的感慨,那么小人能做君子的事;有出于一念的剽窃,那么小人能盗取君子的名声。也有起初念头很坚定,久了却屈折了高雅的操守,当危能奋安却丧失了平生志向的,这些都不是从自我涵养中来的。
至于圣贤的学问,至死更没有破绽。
没有根本底气节,就像酒鬼打人,醉时勇猛,醒时毫无气力。没有学问的见识,就像厨师烧灶,面前明亮,背后左右毫无照顾,而无知的人欣赏他的一时,被他的一偏所迷惑,每每击节叹服,相信他终身。
唉!难以言说啊。
众人的恶行必须明察,这是仁者的心。不仁的人听到别人的恶行,喜欢谈论乐于宣扬。疏薄的人听到别人的恶行,深信不疑。只有长者知道恶名容易污人,而作恶的人喜欢诬陷善人,既明察被众人厌恶的是什么人,又明察说话的人是什么心,又明察导致恶名的原因,耐心留意,独自得到真相,如果在位,就信任不疑,如果不在位,就举荐辟召没有二心,如果确实被人中伤,就扶持救助一定尽力。呜呼!
这个道理不明很久了。
党锢诸君,只是褊浅没有度量。身处浊世,自处清流,譬如泾渭,不言自别。正当隐居海滨,等待天下清明,却反而以名节自负,以气节相高,志满意得,轻视一世而践踏之,讥讽权势而视如狗彘,使人畏忌奉承愈炽愈骄,积聚津要的愤怒,溃发权势的毒害,一
朝而成载胥之凶,其死不足惜也。《诗》称“明哲保身”,孔称“默足有容,免于刑戮”,岂贵货清市直,甘鼎镬如饴哉?申、陈二子,得之郭林宗几矣。顾厨俊及吾道中之罪人也,仅愈于卑污耳。若张俭则又李膺、范滂之罪人,可诛也夫!
译早晨就招致了同归于尽的灾祸,他们的死是不值得惋惜的。《诗经》说“明智的人能保全自身”,孔子说“沉默足以让人宽容,从而避免刑罚杀戮”,难道是因为看重财物、清廉正直,就甘愿把鼎镬烹煮当作吃糖一样甜美吗?申屠蟠、陈寔这两个人,接近郭林宗的境界了。至于庾峻以及我道中那些罪人,仅仅比卑鄙污浊的人稍好一点罢了。至于张俭,更是李膺、范滂的罪人,是可以诛杀的!
问:“严子陵何如?”曰:“富贵利达之世不可无此种高人,但朋友不得加于君臣之上。五臣与舜同僚友,今日比肩,明日北面而臣之,何害其为圣人?若有用世之才,抱忧世之志,朋时之所讲求,正欲大行,竟施以康,天下孰君孰臣,正不必尔。
如欲远引高蹈,何处不可藏身,便不见光武也得,既见矣,犹友视帝,而加足其腹焉,恐道理不当如是,若光武者则大矣。
见是贤者,就着意回护,虽有过差,都向好边替他想;见是不贤者,就着意搜索,虽有偏长,都向恶边替他想,自宋儒以来率坐此失。大叚都是个偏识见,所谓好而不知其恶,恶而不知其美者。惟圣人便无此失,只是此心虚平。
蕴藉之士深沉,负荷之士弘重,斡旋之士圆通,康济之士精敏。反是皆凡才也,即聪明辩博无补焉。
君子之交怕激,小人之交怕合。斯二者,祸人之国,其罪均也。
圣人把得定理,把不得定势。是非,理也。成败,势也。
有势不可为而犹为之者,惟其理而已。知此则三仁可与五臣比事功,孔子可与尧、舜较政治。
未试于火,皆纯金也。未试于事,皆完人也。惟圣人无往而不可。下圣人一等皆有所不足,皆可试而败。夫三代而下人物,岂甚相远哉?生而所短不遇于所试,则全名定论,可以盖棺,不幸而偶试其所不足,则不免为累。夫试不试之间,不可以定人品也。故君子观人不待试,而人物高下终身事业不爽分毫,彼其神识自在世眼之外耳。
世之颓波,明知其当变,狃于众皆为之而不敢动;事之义举,明知其当为,狃于众皆不为而不敢动,是亦众人而已。提抱之儿得一果饼,未敢辄食,母尝之而后入口,彼不知其可食与否也。既知之矣,犹以众人为行止,可愧也夫惟英雄豪杰不徇习以居非,能违俗而任道,夫是之谓独复。呜呼!此庸人智巧之士,所谓生事而好异者也。
土气不可无,傲气不可有。士气者,明于人己之分,守正而不诡随。傲气者,昧于上下之等,好高而不素位。自处者每以傲人为士气,观人者每以士气为傲人。悲夫!故惟有士气者能谦己下人。彼做人者昏夜乞哀,或不可知矣。
体解神昏、志消气沮,天下事不是这般人干底。接臂抵掌,矢志奋心,天下事也不是这般人干底。干天下事者,智深勇沉、神闲气定,有所不言,言必当,有所不为,为必成。不自好而露才,不轻试以幸功,此真才也,世鲜识之。近世惟前二种人,乃互相讥,识者胥笑之。
贤人君子,那一种人里没有?鄙夫小人,那一种人里没有?
世俗都在那爵位上定人品,把那邪正却作第二着看。今有仆隶乞丐之人,特地做忠孝节义之事,为天地间立大纲常,我当北面师事之;环视达官贵人,似俛首居其下矣。论到此,那富贵利达与这忠孝节义比来,岂直太山鸿毛哉?然则匹夫匹妇未可轻,而下士寒儒其自视亦不可渺然小也。故论势分,虽抱关之吏,亦有所下以伸其尊。论性分,则尧、舜与途人可揖让于一堂。论心谈道,孰贵孰贱?孰尊孰卑?故天地问惟道贵,天地间人惟得道者贵。
山林处士常养一个傲慢轻人之象,常积一腹痛愤不平之气,此是大病痛。
好名之人充其心,父母兄弟妻子都顾不得,何者?名无两成,必相形而后显。叶人证父攘羊,陈仲子恶兄受鹅,周泽奏妻破戒,皆好名之心为之也。
世之人常把好事让与他人做,而甘居已于不肖,又要掠个好名儿在身上,而诋他人为不肖。悲夫!是益其不肖也。
理圣人之口易,理众人之口难。至人之口易为众人,众人之口难为圣人,岂直当时之毁誉,即千古英雄豪杰之士,节义正直之人,一入议论之家,彼臧此否,各骋偏执,互为雌黄。
譬之舞文吏出入人罪,惟其所欲,求其有大公至正之见,死者复生。而响服者几人?是生者肆口,而死者含冤也。噫!使臧否人物者,而出于无闻之士,犹昔人之幸也。彼擅著作之名,号为
译问:“严子陵这个人怎么样?”回答说:“在富贵显达的时代,不能没有这种高洁的人,但朋友的情谊不能凌驾于君臣的大义之上。五位大臣与舜帝本是同僚朋友,今天并肩而立,明天就北面称臣,这有什么妨碍他们成为圣人呢?如果有经世济用的才能,怀抱忧国忧民的志向,顺应时势所讲求的,正想大行其道,最终实现天下安康,那么谁是君谁是臣,本来不必拘泥于形式。
如果想远离尘世、高蹈隐退,哪里不可以藏身呢?即便不见光武帝也可以,既然已经见了,还以朋友看待皇帝,并且把脚搁在他的肚子上,恐怕道理不该是这样,像光武帝那样的人,气度是很大的。
见到贤者,就刻意去维护他,即使有过失,也都往好的方面替他着想;见到不贤者,就刻意去搜求他的过错,即使有长处,也都往坏的方面替他着想,自从宋儒以来,大多犯了这个错误。这大概都是偏颇的见识,所谓喜欢一个人就不知道他的坏处,讨厌一个人就不知道他的好处。只有圣人没有这种过失,只是内心虚静平和。
含蓄蕴藉的人深沉,担当重任的人弘大厚重,协调周旋的人圆融通达,安邦济世的人精明敏捷。与这些相反的,都是平庸之才,即使聪明善辩、学识渊博也没有补益。
君子之间的交往害怕过于激烈,小人之间的交往害怕过于亲密。这两种情况,祸害国家,罪责是相等的。
圣人能把握确定的道理,把握不了确定的形势。是非,是理;成败,是势。
有形势上不可为却仍然去做的,只是因为理如此。懂得这一点,那么三位仁人就可以与五位大臣相比拟事功,孔子就可以与尧、舜比较政治。
没有经过火的考验,都是纯金;没有经过事情的考验,都是完人。只有圣人无处不可行。比圣人低一等的,都有不足之处,都可以被考验而失败。三代以下的人物,难道相差很远吗?生来短处没有遇到考验,那么完美的名声和定论,可以盖棺定论;不幸偶尔被考验到不足之处,就不免成为累赘。在考验与不考验之间,不可以确定人的品格。所以君子观察人不需要通过考验,而人物的高下、终身的事业,不会差之毫厘,那他们的见识自在世俗眼光之外。
世道的颓败趋势,明明知道应当改变,却因习惯于大家都这样做而不敢行动;事情的道义之举,明明知道应当去做,却因习惯于大家都不做而不敢行动,这也就是普通人罢了。怀抱中的婴儿得到一块果饼,不敢擅自吃,母亲尝过之后才入口,他不知道那是否可以吃。既然知道了,还以众人的行为作为自己的行动准则,真是可耻啊!只有英雄豪杰不随俗而居于非义,能违背世俗而承担道义,这就叫做独自回归正道。唉!这就是庸人和智巧之士所说的制造事端、喜好标新立异的人。
土气不可没有,傲气不可有。士气,是明辨人与己的分别,坚守正道而不诡诈随俗。傲气,是昏昧于上下的等级,好高骛远而不安守本分。自我处身的人常常把傲慢待人当作士气,观察别人的人常常把士气当作傲慢待人。可悲啊!所以只有具备士气的人能够谦虚自处、礼贤下士。那些做人的人,在昏暗中乞求哀怜,或许不可知了。
身体解体、精神昏沉、意志消沉、士气沮丧,天下事不是这种人干的。摩拳擦掌、矢志奋心,天下事也不是这种人干的。干天下事的人,智慧深沉、勇气沉稳、神态悠闲、气息安定,有所不说,说了一定恰当,有所不做,做了一定成功。不自以为好而显露才华,不轻易尝试以侥幸成功,这才是真才,世上很少人认识。近代只有前两种人,于是互相讥讽,有见识的人都嘲笑他们。
贤人君子,哪一种人里没有?鄙夫小人,哪一种人里没有?
世俗都在爵位上评定人的品格,把邪正却当作第二等看待。现在如果有仆隶乞丐之人,特地做忠孝节义之事,为天地间树立大綱常,我应当北面师事他;环顾达官贵人,似乎低头居于其下了。论到这里,那富贵显达与这忠孝节义相比,岂止是泰山与鸿毛的区别吗?然而匹夫匹妇不可轻视,而下士寒儒自我看待也不可渺小。所以论地位权势,即使是抱关的小吏,也有值得他谦下的地方以伸张其尊严。论本性分别,那么尧、舜与路人可以在一堂上揖让。论心谈道,谁贵谁贱?谁尊谁卑?所以天地间只有道尊贵,天地间人只有得道者尊贵。
山林处士常常养成一个傲慢轻人的形象,常常积蓄一腹愤愤不平之气,这是大病痛。
好名的人充满内心,父母兄弟妻子都顾不得,为什么呢?名声不能两全,必须相互比较而后显扬。叶人证明父亲偷羊,陈仲子厌恶兄长接受鹅,周泽弹劾妻子破戒,都是好名之心造成的。
世上的人常常把好事让给别人做,而甘愿让自己居于不肖,又要掠一个好名声在身上,而诋毁他人为不肖。可悲啊!这是更加不肖了。
理顺圣人的口容易,理顺众人的口难。至人的口容易成为众人,众人的口难成为圣人,岂止是当时的毁誉,即使是千古英雄豪杰之士,节义正直之人,一进入议论之家,肯定这个否定那个,各自逞强偏执,互相颠倒黑白。
譬如舞文弄墨的官吏出入人罪,惟其所欲,求其有大公至正之见,死者复生。而心服者有几人?这是生者肆意开口,而死者含冤。唉!使臧否人物的人,出自无闻之士,还是古人的幸运。那些擅著作之名,号称
一世人杰,而立言不慎,则是狱成于廷尉,就死而莫之辩也,不仁莫大焉。是故君子之论人,与其刻也宁恕。
译一个时代的人杰,如果立言不慎,那么就会在廷尉那里构成死罪,面临死亡却无人替他辩解,没有比这更不仁的了。因此君子评论人,与其苛刻,宁可宽恕。
正直者必不忠厚,忠厚者必不正直。正直人植纲常扶世道,忠厚人养和平培根本。然而激天下之祸者,正直之人;养天下之祸者,忠厚之过也。此四字兼而有之,惟时中之圣。
露才是士君子大病痛,尤其甚于饰才。露者,不藏其所有也。饰者,虚剽其所无也。
士有三不顾:行道济时人顾不得爱身,富贵利达人顾不得爱德,全身远害人顾不得爱天下。
其事难言而于心无愧者,宁灭其可知之迹。故君子为心受恶,太伯是已。情有所不忍,而义不得不然者,宁负大不韪之名。故君子为理受恶,周公是已。情有可矜,而法不可废者,宁自居于忍以伸法。故君子为法受恶,武侯是已。人皆为之,而我独不为,则掩其名以分谤。故君子为众受恶,宋子罕是已。
不欲为小人,不能为君子。毕竟作甚么人?曰:众人。既众人,当与众人伍矣,而列其身名于士大夫之林可乎?故众人而有士大夫之行者荣,士大夫而为众人之行者辱。
天之生人,虽下愚亦有一窍之明听其自为用。而极致之,亦有可观而不可谓之才。所谓才者,能为人用,可圆可方,能阴能阳,而不以已用者也,以己用皆偏才也。
心平气和而有强毅不可夺之力,秉公持正而有圆通不可拘之权,可以语人品矣。
从容而不后事,急遽而不失容,脱略而不疏忽,简静而不凉薄,真率而不鄙俚,温润而不脂韦,光明而不浅浮,沉静而不阴险,严毅而不苛刻,周匝而不烦碎,权变而不谲诈,精明而不猜察,亦可以为成人矣。
厚德之士能掩人过,盛德之士不令人有过。不令人有过者,体其不得已之心,知其必至之情,而预遂之者也。
烈士死志,守士死职,任士死怨,忿士死斗,贪士死财,躁士死言。
知其不可为而遂安之者,达人智士之见也;知其不可为而犹极力以图之者,忠臣孝子之心也。
无识之士有三耻:耻贫,耻贱,耻老。或曰:“君子独无耻与?”曰:“有耻。亲在而贫耻,用贤之世而贱耻,年老而德业无闻耻。”
初开口便是煞尾语,初下手便是尽头着,此人大无含蓄,大不济事,学者戒之。
一个俗念头,一双俗眼目,一口俗话说,任教聪明才辩,可惜错活了一生。
或问:“君子小人辩之最难?”曰:“君子而近小人之迹,小人而为君子之态,此诚难辩。若其大都,则如皂白不可掩也。君子容貌敦大老成,小人容貌浮薄琐屑。君子平易,小人跷蹊;君子诚实,小人奸诈;君子多让,小人多争;君子少文,小人多态。君子之心正直光明,小人之心邪曲微暖。君子之言雅淡质直,惟以达意;小人之言鲜浓柔泽,务于可人。君子与人亲而不昵,宜谅而不养其过;小人与人狎而致情,谀悦而多济其非。君子处事可以盟天质日,虽骨肉而不阿;小人处事低昂世态人情,虽昧理而不顾。君子临义慷慨当前,惟视天下国家人物之利病,其祸福毁誉了不关心;小人防义则观望顾忌,先虑爵禄身家妻子之便否,视社稷苍生漫不属己。君子事上,礼不敢不恭,难使任道;小人事上,身不知为我,侧意随人。君子御下,防其邪而体其必至之情;小人御下,遂吾欲而忘彼同然之愿。君子自奉节俭恬雅,小人自奉汰侈弥文。君子亲贤爱士,乐道人之善;小人嫉贤妒能,乐道人之非。如此类者,色色顿殊。孔子日:”患不知人“,吾以为终日相与,其类可分,虽善矜持,自有不可掩者在也。
今之论人者,于辞受不论道义,只以辞为是,故辞宁矫廉,而避贪爱之嫌。于取与不论道义,只以与为是,故与宁伤惠,而避吝啬之嫌。于怨怒不论道义,只以忍为是,故礼虽当校,而避无量之嫌。义当明分,人皆病其谀而以倨傲矜陵为节概;礼当持体,人皆病其倨而以过礼足恭为盛德。惟俭是取者,不辩礼有当丰;惟默是贵者,不论事有当言。此皆察理不精,贵贤知而忘其过者也。噫!与不及者诚有间矣,其贼道均也。
狃浅识狭闻,执偏见
译正直的人一定不忠厚,忠厚的人一定不正直。正直的人树立纲常、扶持世道,忠厚的人涵养和平、培植根本。然而激起天下祸患的,是正直之人;养成天下祸患的,是忠厚之人的过失。这“正直”与“忠厚”四字兼而有之的,只有合乎时宜、无过无不及的圣人。
显露才华是士人君子的大毛病,尤其比掩饰才华更严重。显露,是不隐藏自己所有的;掩饰,是虚夸剽窃自己所没有的。
士人有三种不顾惜:践行道义、救济时世的人,顾不上爱惜自身;富贵显达的人,顾不上爱惜德行;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的人,顾不上爱惜天下。
那件事难以言说,但内心无愧的,宁可抹去那可以知晓的痕迹。所以君子为了本心而承受恶名,太伯就是这样。情感上有所不忍,但道义上不得不如此的,宁可背负极大的不义之名。所以君子为了道理而承受恶名,周公就是这样。情有可原,但法度不可废弃的,宁可自居为忍心以伸张法度。所以君子为了法度而承受恶名,武侯就是这样。别人都这样做,而我独自不做的,就掩盖自己的名声以分担诽谤。所以君子为了众人而承受恶名,宋国的子罕就是这样。
不想做小人,又不能做君子。究竟做什么人呢?回答说:做普通人。既然做了普通人,就应当与普通人同列,而把自己的身名列在士大夫的行列中,可以吗?所以普通人而有士大夫行为的,是荣耀;士大夫而有普通人行为的,是耻辱。
上天生人,即使是下愚之人也有一点明智,听任他自行运用。而推究到极致,也有可观之处,但不能称之为才。所谓才,是能为他人所用,可圆可方,能阴能阳,而不拘泥于自己主观意志去运用的;拘泥于自己主观意志去运用的,都是偏才。
心境平和、气息和顺,却有强毅不可夺的力量;秉持公正、坚持正道,却有圆通不可拘束的权变,可以谈论人品了。
从容而不落后于事务,急促而不失仪容,洒脱而不疏忽,简静而不凉薄,真诚率直而不鄙俗,温润而不圆滑,光明而不浅浮,沉静而不阴险,严厉刚毅而不苛刻,周全而不烦琐,权变而不诡诈,精明而不猜忌,也可以称为完人了。
德行深厚的人能掩盖别人的过错,德行盛大的人不让人产生过错。不让人产生过错的,是体谅别人不得已的心情,知道事情必然发展的趋势,而预先成全他们的。
烈士为志向而死,守士为职责而死,任士为怨恨而死,忿士为争斗而死,贪士为钱财而死,躁士为言语而死。
知道事情不可为而安然处之的,是通达事理、有智慧之人的见解;知道事情不可为却仍极力去图谋的,是忠臣孝子的心肠。
没有见识的士人有三种耻辱:以贫穷为耻,以地位低贱为耻,以年老为耻。有人说:“君子难道没有耻辱吗?”回答说:“有耻辱。父母在世而贫穷是耻辱,在重用贤人的时代地位低贱是耻辱,年老而德行事业没有名声是耻辱。”
刚开口就是结束的话,刚动手就是最后的一着,这种人毫无含蓄,极不成事,求学的人要引以为戒。
一个庸俗的念头,一双庸俗的眼睛,一口庸俗的言语,任凭你聪明才辩,可惜白白活了一生。
有人问:“君子和小人最难辨别吗?”回答说:“君子而接近小人的行迹,小人而装出君子的姿态,这确实难以辨别。但如果看大体,就像黑白一样不可掩盖。君子的容貌敦厚大方、老成持重,小人的容貌浮薄琐碎。君子平易近人,小人乖张怪异;君子诚实,小人奸诈;君子多谦让,小人多争夺;君子少文饰,小人多姿态。君子的心正直光明,小人的心邪曲阴暗。君子的言语雅淡质朴直率,只为了表达心意;小人的言语鲜艳浓烈、柔和润泽,务求讨好人。君子与人亲近但不亲密,适宜谅解但不纵容其过错;小人与人狎昵而投入感情,阿谀取悦而多助长其非议。君子处事可以对着天地发誓,即使是骨肉亲属也不阿私;小人处事迎合世态人情的高低变化,即使违背道理也不顾。君子面临大义慷慨向前,只看天下国家人物的利弊,其祸福毁誉全然不关心;小人防备大义则观望顾忌,先考虑爵禄身家妻子的便利与否,视社稷苍生与自己毫不相干。君子侍奉上级,礼节不敢不恭敬,难以使其承担道义;小人侍奉上级,身体不知道是为了自己,侧意顺从他人。君子驾驭下属,防范其邪念而体谅其必然的情感;小人驾驭下属,顺遂自己的欲望而忘记他们共同的愿望。君子自我奉养节俭恬淡雅致,小人自我奉养奢侈过度文饰。君子亲近贤人爱护士人,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小人嫉妒贤能,乐于称道别人的过失。像这类情况,各方面截然不同。孔子说:‘担心的是不了解人’,我认为整天在一起相处,其类别可以分辨,即使善于矜持,自有不可掩盖的地方。”
现在评论人的人,在辞让接受上不论道义,只以辞让为是,所以辞让宁可矫饰廉洁,以避免贪婪爱好的嫌疑。在取予上不论道义,只以给予为是,所以给予宁可伤害恩惠,以避免吝啬的嫌疑。在怨恨愤怒上不论道义,只以忍耐为是,所以礼节虽然应当计较,却避免无量的嫌疑。道义应当明辨名分,人们都厌恶谄媚,而以倨傲矜持凌人为节操;礼节应当保持体统,人们都厌恶倨傲,而以过分礼节、曲意逢迎为盛德。只取节俭的人,不辨别礼节有应当丰盛的;只贵沉默的人,不讨论事情有应当说话的。这都是考察事理不精,崇尚贤智而忘记其过失的人。唉!与不及的人确实有差别了,但他们损害道义是相同的。
拘泥于浅薄的见识和狭隘的听闻,固执于偏见
曲说,守陋规格套,斯人也若为乡里常人,不足轻重,若居高位有令名,其坏世教不细。
译曲解经义,固守陈旧的规矩和套路,这样的人如果作为乡里的普通人,无关紧要;但如果身居高位且享有美名,其对世道教化的败坏就不轻微了。
以粗疏心看古人亲切之语,以烦躁心看古人静深之语,以浮泛心看古人玄细之语,以浅狭心看古人博洽之语,便加品隲,真孟浪人也。
文姜与弒桓公,武后灭唐子孙,更其国庙,此二妇者,皆国贼也,而祔葬于墓,祔祭于庙,礼法安在?此千古未反一大案也。或曰:“子无废母之义。”噫!是言也,闾阎市井儿女之识也,以礼言,三纲之重等于天地,天下共之。子之身,祖庙承继之身,非人子所得而有也。母之罪,宗庙君父之罪,非人子所得而庇也。文姜、武后,庄公、中宗安得而私之?以情言,弒吾身者与我同丘陵,易吾姓者与我同血食;祖父之心悦乎?怒乎?对子而言则母尊,对祖父而言,则吾母臣妾也。以血属而言,祖父我同姓,而母异姓也,子为母忘身可也,不敢仇,虽杀我可也不敢仇。宗庙也,父也,我得而专之乎?。专祖父之庙以济其私,不孝;重生我之恩,而忘祖父之仇,亦不孝;不体祖父之心,强所仇而与之共土同牢,亦不孝。二妇之罪当诛,吾为人子不忍行,亦不敢行也;有为国讨贼者,吾不当闻,亦不敢罪也。不诛不讨,为吾母者逋戮之元凶也。葬于他所,食于别宫,称后夫人而不系于夫,终身哀悼,以伤吾之不幸而已。庄公、中宗皆昏庸之主,吾无责矣。吾恨当时大臣陷君于大过而不顾也。或曰:“葬我小君文姜,夫子既许之矣,于何罪,焉?”曰:“此胡氏失仲尼之意也。仲尼盖伤鲁君臣之昧礼,而特着其事以示讥尔。曰我言不当我而我之也,曰小君言不成小君而小君之也。与历世夫人同书而不异其词,仲尼之心岂无别白至此哉?‘不然,姜氏会齐侯,每行必书其恶,恶之深如此而肯许其为我小君耶?”或曰:“子狃于母重而不敢不尊,授狃于君命而不敢不从,是亦权变之礼耳。”余曰:“否!否!宋桓夫人出耳,襄公立而不敢迎其母,圣人不罪。襄公之薄恩而美夫人之守礼,况二妇之罪弥漫宇宙万倍于出者,臣子忘祖父之重,而尊一罪大恶极之母,以伸其私,天理民彝灭矣。道之不明一至是哉!余安得而忘言?”
平生无一人称誉,其人可知矣。平生无一人诋毁,其人亦可知矣。大如天,圣如孔子,未尝尽可人意。是人也,无分君子小人皆感激之,是在天与圣人上,贤耶?不肖耶?我不可知矣。
寻行数墨是头巾见识,慎步矜趋是钗裙见识,大刀阔斧是丈夫见识,能方能圆、能大能小是圣人见识。
春秋人计可否,畏礼义,惜体面。战国人只是计利害,机械变诈,苟谋成计得,顾甚体面?说甚羞耻?
太和中发出,金石可穿,何况民物有不孚格者乎?
自古圣贤孜孜汲汲,惕励忧勤,只是以济世安民为己任,以检身约己为先图。自有知以至于盖棺,尚有未毕之性分,不了之心缘,不惟孔、孟,虽佛、老、墨翟、申、韩皆有一种毙而后已念头,是以生不为世间赘疣之物,死不为幽冥浮荡之鬼。
乃西晋王衍辈一出,以身为懒散之物,百不经心,放荡于礼法之外,一无所忌,以浮谈玄语为得圣之清,以灭理废教为得道之本,以浪游于山水之间为高人,以衔杯于糟曲之林为达士,人废职业,家尚虚无,不止亡晋,又开天下后世登临题咏之祸;长惰慢放肆之风,以至于今。追原乱本,益开衅于庄、列、而基恶于巢、由。有世道之责者,宜所戒矣。
微子抱祭器归周,为宗祀也。有宋之封,但使先王血食,则数十世之神灵有托,我可也,箕子可也,但属子她者一人亦可也,若曰事异姓以苟富贵而避之嫌则浅之乎?其为识也,惟是箕子可为夷齐,而洪范之陈、朝鲜之封,是亦不可以已乎?
曰:系累之臣,释囚访道,待以不臣之礼而使作宾,固圣人之所不忍负也。此亦达节之一事,不可为后世宗臣借口。
无心者公,无我者明。当局之君子不如旁观之众人者,有心有我之故也。
君子豪杰战兢惕励,当大事勇往直前;小人豪杰放纵恣睢,拼一命横行直撞。
老子犹
译用粗疏的心态去看待古人亲切的话语,用烦躁的心态去看待古人沉静深邃的话语,用浮泛的心态去看待古人精微细致的话语,用浅薄狭隘的心态去看待古人广博洽闻的话语,然后还妄加评判,这真是轻率妄为的人啊。
文姜参与杀害了齐桓公,武则天灭绝了唐朝的子孙并改换了国家的宗庙,这两个妇人都是国家的贼寇,却附葬在墓中,附祭在庙里,礼法何在?这是千古以来未曾翻案的一大冤案。有人说:“儿子没有废弃母亲的道义。”唉!这种说法,不过是街巷市井中儿女们的见识罢了。从礼法来说,三纲的重任等同于天地,天下共同遵守。儿子的身体,是继承祖庙宗祧的身体,不是人子所能私有的。母亲的罪过,是宗庙君父的罪过,不是人子所能庇护的。文姜、武则天,庄公、中宗怎能私下包庇她们?从情理来说,杀害我父亲的人与我同葬于丘陵,改变我姓氏的人与我同享血食;祖父的心是喜悦呢?还是愤怒呢?对于儿子来说母亲尊贵,但对于祖父来说,我的母亲不过是臣妾罢了。从血缘亲属来说,祖父与我同姓,而母亲异姓,儿子为了母亲忘却自身是可以的,但不敢怀恨,即使杀了我也不敢怀恨。宗庙和父亲,我能独自专断吗?专断祖父的宗庙来成全私情,是不孝;看重生养我的恩情,却忘却祖父的仇恨,也是不孝;不体察祖父的心意,强迫自己仇恨的人与之同土同穴,也是不孝。这两个妇人的罪过应当诛杀,我作为人子不忍心执行,也不敢执行;如果有为国家讨伐贼寇的人,我不应当听闻,也不敢怪罪。不诛杀不讨伐,做我母亲的便是逃脱杀戮的元凶。将她葬在别处,在别宫祭祀,称她为后或夫人而不依附于丈夫,终身哀悼,以表达我的不幸罢了。庄公、中宗都是昏庸的君主,我没有责备他们的理由。我恨当时的大臣使君主陷入大错而不顾。有人说:“安葬我们的小君文姜,夫子已经允许了,有什么罪过呢?”回答说:“这是胡氏误解了孔子的意思。孔子大概是哀伤鲁国君臣不明礼法,特意记载这件事以示讥讽。说‘我’的话不符合‘我’的意思却认为符合,说‘小君’的话不符合‘小君’的意思却认为是‘小君’。与历代夫人同样记载而不区别言辞,孔子的心难道没有辨别到这种程度吗?不然的话,姜氏会见齐侯,每次行动必定记载她的恶行,恶行如此深重,难道肯允许她成为我们的小君吗?”有人说:“你拘泥于母亲尊贵而不敢不尊崇,拘泥于君命而不敢不遵从,这也是权宜变通的礼法罢了。”我说:“不!不!宋桓夫人只是被休弃罢了,宋襄公即位而不敢迎接他的母亲,圣人不怪罪。宋襄公薄情而赞美夫人守礼,何况这两个妇人的罪过弥漫宇宙,比被休弃者严重万倍,臣子忘却祖父的重任,而尊崇一个罪大恶极的母亲,来伸张私情,天理人伦就灭绝了。道义不明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怎能沉默不语?”
一生没有一个人称赞他,这个人的品行就可以知道了。一生没有一个人诋毁他,这个人的品行也可以知道了。大如天,圣如孔子,也不曾完全符合所有人的心意。这个人,无论君子小人全都感激他,这便是在天和圣人之上,是贤人呢?还是不肖呢?我就不知道了。
逐字逐句地研读是书呆子的见识,谨慎步履、矜持仪态是妇人的见识,大刀阔斧是丈夫的见识,能方能圆、能大能小是圣人的见识。
春秋时期的人计较事情是否可行,畏惧礼义,爱惜体面。战国时期的人只是计较利害,使用机巧变诈,只要谋略成功计谋得逞,还顾什么体面?说什么羞耻?
太和之气一旦发出,金石都能穿透,何况百姓万物有不信服感应的呢?
自古圣贤勤勉不懈,警惕勉励,忧虑勤劳,只是以救济世道、安定百姓为己任,以检点自身、约束自己为先务。从有知觉直到盖棺,还有未完成的性分,未了的心愿,不仅是孔、孟,即使是佛、老、墨翟、申不害、韩非也有一种死而后已的念头,因此活着不做世间多余之物,死了不做幽冥中浮荡之鬼。
等到西晋王衍等人出现,以自身为懒散之物,百事不经心,放荡在礼法之外,一无所忌,以浮夸玄虚的言论为得圣人的清高,以灭绝天理、废弃教化为得道的根本,以漫游山水之间为高人,以沉溺酒色为达士,人们废弃职业,家庭崇尚虚无,不仅导致晋朝灭亡,又开启了天下后世登临题咏的祸患;滋长了懒惰轻慢放肆的风气,以至于今天。追溯混乱的根源,更加开启于庄子、列子,而奠定恶行基础的是巢父、许由。负有世道责任的人,应当以此为戒啊。
微子抱着祭器归顺周朝,是为了宗庙祭祀。有宋国的封地,只要能使先王的血脉得以祭祀,那么数十代的神灵有了依托,我可以这样做,箕子也可以这样做,即使是属于他人者一人也可以这样做,如果说侍奉异姓君主以求富贵而避嫌,那就浅薄了。他的见识,只有箕子可以像伯夷、叔齐那样,而陈说洪范、封于朝鲜,这难道不可以停止吗?
说:被囚禁的臣子,释放囚犯来探求道义,以不臣属的礼节对待他并让他做宾客,这本来是圣人所不忍心辜负的。这也是通达节操的一件事,不可以作为后世宗臣的借口。
没有私心的人公正,没有自我的人明智。身处局中的君子不如旁观的众人,是因为有心有我的缘故。
君子豪杰战战兢兢、警惕勉励,面对大事勇往直前;小人豪杰放纵恣睢,拼着一命横行直撞。
老子还
乐要知内外。圣贤之乐在心,故顺逆穷通随处皆泰;众人之乐在物,故山溪花鸟遇境才生。
可恨读底是古人书,作底是俗人事。
言语以不肖而多,若皆上智人,更不须一语。
能用天下而不能用其身,君子惜之。善用其身者,善用天下者也。
粗豪人也自正气,但一向恁底便不可与人道。
学者不能徙义改过,非是不知,只是积慵久惯。自家由不得自家,便没一些指望。若真正格致了,便由不得自家,欲罢不能矣。
孔、孟以前人物只是见大,见大便不拘孪小家势,人寻行数墨,使杀了只成就个狷者。
终日不歇口,无一句可议之言,高于缄默者百倍矣。
越是聪明人越教诲不得。
强恕,须是有这恕心才好。勉强推去,若视他人饥寒痛楚漠然通不动心,是恕念已无,更强个甚?还须是养个恕出来,才好与他说强。
盗莫大于瞒心昧己,而窃劫次之。
明道受用处,阴得之佛、老,康节受用处,阴得之庄、列,然作用自是吾儒。盖能奴仆四氏,而不为其所用者。此语人不敢道,深于佛、老之庄、列者自然默识得。
乡原是似不是伪,孟子也只定他个似字。今人却把似字作伪字看,不惟欠确,且末减了他罪。
不当事,不知自家不济。才随遇长,识以穷精。坐谈先生只好说理耳。
沉溺了,如神附,如鬼迷,全由不得自家,不怕你明见真知。眼见得深渊陡涧,心安意肯底直前撞去,到此翻然跳出,无分毫黏带,非天下第一大勇不能。学者须要知此。
巢父、许由,世间要此等人作甚?荷蒉晨门,长沮架溺知世道已不可为,自有无道则隐一种道理。巢、由一派有许多人皆污浊尧、舜,哕吐臯、夔,自谓旷古高人,而不知不仕无义洁一身以病天下,吾道之罪人也。且世无巢、许不害其为唐虞,无尧、舜、臯、夔,巢、许也没安顿处,谁成就你个高人?
而今士大夫聚首时,只问我辈奔奔忙忙、熬熬煎煎,是为天下国家,欲济世安民乎?是为身家妻子,欲位高金多乎?世之治乱,民之死生,国之安危,只于这两个念头定了。嗟夫!
吾辈日多而世益苦,吾辈日贵而民日穷,世何贵于有吾辈哉?
只气盛而色浮,便见所得底浅。邃养之人安详沉静,岂无慷慨激切,发强刚毅时,毕竟不轻恁的。
以激为直,以浅为诚,皆贤者之过。
评品古人,必须胸中有段道理,如权平衡直,然后能称轻重。若执偏见曲说,昧于时不知其势,责其病不察其心,未尝身处其地,未尝心筹其事,而日某非也,某过也,是瞽指星、聋议乐,大可笑也。君子耻之。
小勇噭燥,巧勇色笑,大勇沉毅,至勇无气。
为善去恶是,趋吉避凶惑矣。阴阳异端之说也,祀非类之
鬼,禳白致之灾,祈难得之福,泥无损益之时,日宗趋避之邪术。悲夫!愚民之抵死而不悟也。即悟之者,亦狃天下皆然,而不敢异。至有名公大人,尤极信尚。呜呼!反经以正邪慝,将谁望哉?
夫物愚者真,智者伪;愚者完,智者丧。无论人,即鸟之返哺,雉之耿介鸣鸠,均平专一,睢鸠和而不流,雁之贞静自守,驺虞之仁,獬豸之隶正嫉邪,何尝有矫伪哉?人亦然,人之全其天者,皆非智巧者也。才智巧,则其天漓矣;漓则其天可夺,惟愚者之天不可夺。故求道真,当求之愚;求不二心之臣以任天下事,亦当求之愚。夫愚者何尝不智哉?愚者之智,纯正专一之智也。
面色不浮,眼光不乱,便知胸中静定非久养不能。《礼》曰:“俨若思,安定辞,善形容,有道气象矣。”
于天理汲汲者,于人欲必淡;于私事耽耽者,于公务必疏;于虚文烨烨者,于本实必薄。
圣贤把持得义字最干净,无分毫利字干扰。众人才有义举,便不免有个利字来扰乱。利字不得,便做义字不成。
道自孔、孟以后,无人识三代以上面目。汉儒无见于精,宋儒无见于大。
有忧世之实心,泫
译快乐的关键在于明白内外之别。圣贤的快乐源于内心,所以无论顺境逆境、困顿通达,处处都能安泰;众人的快乐依赖于外物,所以只有遇到山水溪涧、花鸟美景时,快乐才产生。
可恨的是,读的是古人的书,做的却是世俗人的事。
言语因为不贤能而繁多,如果都是上等智慧的人,就不需要说一句话。
能够驾驭天下却不能驾驭自身,君子对此感到惋惜。善于驾驭自身的人,才是善于驾驭天下的人。
粗豪的人也有正气,但如果一直这样,就不能与人讲道理。
学者不能迁善改过,不是不知道,只是长期懒惰惯了。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就没有一点指望。如果真正做到了格物致知,即使自己控制不了自己,也会欲罢不能。
孔子、孟子以前的人物只是见识宏大,见识宏大就不拘泥于琐碎的小家气派,人如果只知循规蹈矩、照本宣科,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成就一个狭隘偏激的人。
整天不停说话,却没有一句值得称道的言论,这比沉默寡言的人高明百倍。
越是聪明的人越难以教诲。
强行做到恕道,必须是有这恕心才好。勉强推己及人,如果对别人的饥寒痛楚漠然不动心,那就是恕念已经没有了,还强求什么呢?还必须培养出一个恕心出来,才好跟他谈强求。
最大的盗窃是瞒心昧己,其次是偷抢劫掠。
程颢(明道)的受用之处,暗中得之于佛、老;邵雍(康节)的受用之处,暗中得之于庄、列,但他们的作用终究是儒家的。大概是因为能奴役这四家,而不被他们所利用。这话别人不敢说,深通佛、老、庄、列的人自然默默领会。
乡原看似不是伪善,孟子也只给他定了个“似”字。现在的人却把“似”字当作“伪”字看,不仅不准确,而且减轻了他的罪过。
不当事务,就不知道自己的无能。才能随着境遇增长,见识随着困穷而精微。坐谈先生只会说理罢了。
沉溺其中,如同神灵附体,如同鬼魅迷惑,完全由不得自己,不怕你明察真知。明明看到深渊陡涧,心安理得地径直撞进去,到了此时猛然跳出,没有丝毫牵连,不是天下第一大勇做不到。学者必须知道这一点。
巢父、许由,世间要这些人做什么?荷蒉者、晨门人、长沮、桀溺知道世道已经不可为,自有“无道则隐”的一种道理。巢父、许由这一派有许多人,都污蔑尧、舜,呕吐皋陶、夔,自认为是旷古的高人,却不知道不仕是无义,洁身自好却使天下受害,是我们道统的罪人。况且世间没有巢父、许由,不妨碍成为唐虞盛世;没有尧、舜、皋陶、夔,巢父、许由也没有安身之处,谁成就了你这个高人?
如今士大夫聚会时,只问我们奔波忙碌、煎熬受苦,是为了天下国家,想要济世安民吗?还是为了身家妻子,想要位高金多吗?世道的治乱,百姓的死生,国家的安危,只在这两个念头中决定了。唉!
我们这类人日益增多而世间日益困苦,我们这类人日益尊贵而百姓日益贫穷,世间何必尊贵我们这类人呢?
只是气势旺盛而神色浮夸,就可见所得浅薄。修养深厚的人安详沉静,难道没有慷慨激切、奋发刚毅的时候吗?终究不会轻易如此。
把激切当作正直,把浅薄当作真诚,都是贤者的过错。
评论古人,必须胸中有道理,如同秤砣和秤杆,然后才能称量轻重。如果固执偏见曲说,不明时势不知其势,指责其病不察其心,未曾身处其地,未曾心筹其事,而说某人不对,某人有错,这是盲人指星、聋人议乐,非常可笑。君子以此为耻。
小勇急躁,巧勇色笑,大勇沉毅,至勇无气。
为善去恶是对的,趋吉避凶是迷惑的。这是阴阳异端的说法,祭祀非类的鬼,禳除白致的灾,祈求难得的福,拘泥无损益之时,日日宗奉趋避的邪术。可悲啊!愚民至死而不醒悟。即使醒悟的人,也拘泥于天下皆然,而不敢不同。至于有名公大人,尤其极信崇尚。呜呼!反经以正邪慝,将谁望哉?
大凡物,愚者真,智者伪;愚者完,智者丧。不论人,即使鸟之返哺,雉之耿介,鸣鸠均平专一,睢鸠和而不流,雁之贞静自守,驺虞之仁,獬豸之隶正嫉邪,何尝有矫伪哉?人亦然,人之全其天者,皆非智巧者也。才智巧,则其天漓矣;漓则其天可夺,惟愚者之天不可夺。故求道真,当求之愚;求不二心之臣以任天下事,亦当求之愚。夫愚者何尝不智哉?愚者之智,纯正专一之智也。
面色不浮,眼光不乱,便知胸中静定非久养不能。《礼》曰:“俨若思,安定辞,善形容,有道气象矣。”
对天理汲汲以求的人,对人欲必定淡泊;对私事耽耽以求的人,对公务必定疏远;对虚文烨烨以求的人,对本实必定浅薄。
圣贤把持得义字最干净,无分毫利字干扰。众人刚有义举,便不免有个利字来扰乱。利字不得,便做义字不成。
道自孔、孟以后,无人识三代以上面目。汉儒无见于精,宋儒无见于大。
有忧世之实心,泫
然欲泪,有济世之实才,施处辄宜。斯人也,我愿为曳履执鞭。若聚谈纸上,微言不关国家治忽;争走尘中,众辙不知黎庶死生,即品格有清浊,均于宇宙无补也。
译然而,如果一个人有济世安邦的实际才能,处理事务总是得当适宜,这样的人,我愿意为他拉车执鞭。如果只是在纸上空谈,那些细微的言论与国家治乱无关;如果在世俗中争名逐利,众人奔波却不知百姓的死活,那么即使品格有高下清浊之分,都对天下毫无补益。
安重深沉是第一美质。定天下之大难者,此人也。辩天下之大事者,此人也。刚明果断次之。其它浮薄好任,翘能自喜,皆行不逮者也。即见诸行事而施为无术,反以偾事,此等只可居谈论之科耳。
任有七难:繁任要提纲挚领,宜综核之才。重任要审谋独断,宜镇静之才。急任要观变会通,宜明敏之才。密任要藏机相可,宜周慎之才。独任要担当执持,宜刚毅之才。兼任要任贤取善,宜博大之才。疑任要内明外朗,宜驾驭之才。天之生人,各有偏长。国家之用人,备用群长。然而投之所向辄不济事者,所用非所长,所长非所用也。
操进退用舍之权者,要知大体。若专以小知观人,则卓荦奇伟之士都在所遗。何者?敦大节者不为细谨,有远略者或无小才,肩巨任者或无捷识;而聪明材辩、敏给圆通之士,节文习熟、闻见广洽之人,类不能裨缓急之用。嗟夫!难言之矣。
士之遇不遇,顾上之所爱憎也。
居官念头有三用:念念用之君民,则为吉士。念念用之套数,则为俗吏。念念用之身家,则为贼臣。
小廉曲谨之土,循涂守辙之人,当太平时,使治一方、理一事,尽能本职。若定难决疑,应卒蹈险,宁用破绽人,不用寻常人。虽豪悍之魁,任侠之雄,驾御有方,更足以建奇功,成大务。噫!难与曲局者道。
圣人悲时悯俗,贤人痛世疾俗,众人混世逐俗,小人败常乱俗。呜呼!小人坏之,众人从之,虽悯虽疾,、竞无益矣。故明王在上,则移风易俗。
观人只谅其心,心苟无他迹,皆可原。如下官之供应未备,礼节偶疏,此岂有意简傲乎?简傲上官以取罪,甚愚者不为也,何怒之有?供应丰溢,礼节卑屈,此岂敬戎乎?将以说我为进取之地也,何感之有?
今之国语乡评,皆绳人以细行,细行一亏,若不可容于清议,至于大节都脱略废坠,浑不说起。道之不明,亦至此乎?
可叹也已!
凡见识,出于道理者第一,出于气质者第二,出于世俗者第三,出于自私者为下。道理见识,可建天地,可质鬼神,可推四海,可达万世,正大公平,光明易简,此尧、舜、禹、汤文、武、周、孔相与授受者是也。气质见识,仁者谓之仁,智者谓之智。刚气多者为贤智,为高明;柔气多者为沉潜,为谦忍。夷、惠、伊尹、老、庄、申、韩各发明其质之所近是已。
世俗见识,狃于传习之旧,不辩是非;安于耳目之常,遂为依据。教之则藐不相入,攻之则牢不可破;浅庸卑陋而不可谈王道。自秦、汉、唐、宋以彩,创业中兴,往往多坐此病。故礼乐文章,因陋就简,纪纲法度,缘势因时。二帝三王旨趣〔楞去木加氵〕不曾试尝,邈不入梦寐,可为流涕者,此辈也已。私见识,利害荣辱横于胸次,是非可否迷其本真,援引根据亦足成一家之说,附会扩充尽可眩众人之听。秦皇本游观也,而托言巡狩四岳;汉武本穷兵也,而托言张皇六师。道自多歧,事有两端,善辩者不能使服,不知者皆为所惑。是人也设使旁观,未尝不明,惟是当局,便不除己,其流之弊,至于祸国家乱世道而不顾,岂不大可忧大可惧哉?故圣贤蹈险履危,把自家搭在中间;定议决谋,把自家除在外面,即见识短长不敢自必,不害其大公无我之心也。
凡为外所胜者,皆内不足也;为邪所夺者,皆正不足也。
二者如持衡然,这边低一分,那边即昂一分,未有毫发相下者也。
善为名者,借口以掩真心;不善为名者,无心而受恶名。
心迹之间,不可以不辩也。此观人者之所忽也。
自中庸之道不明,而人之相病无终已。狷介之人病和易者为熟软,和易之人病狷介者为乖戾;率真之人病慎密者为深险,慎密之人病率真者为粗疏;精明之人病浑厚者为含糊,浑厚之人病精明者为苛刻。使质于孔子,吾知其必有公案矣;孔子者,合千圣于一身,萃万善于一心,随事而时出之,因人而通变之,圆神不滞,化裁无端。其所自
译安详稳重、深沉含蓄,这是人最重要的美德。能够平定天下大难的人,就是具备这种美德的人;能够明辨天下大事的人,也是具备这种美德的人。刚强明达、果断决绝,排在第二位。其他那些轻浮浅薄、喜欢揽权、卖弄才能而自我得意的人,都是行动跟不上言论的。即使他们在做事时表现得很积极,但因为缺乏方法,反而会把事情搞砸,这类人只配待在清谈议论的行列里罢了。
担任官职有七种困难:繁重的职务需要提纲挈领,适合具备综合考核才能的人;重大的职务需要审慎谋划、独自决断,适合具备沉着冷静才能的人;紧急的职务需要观察变化、融会贯通,适合具备明察敏锐才能的人;机密的职务需要隐藏意图、暗中配合,适合具备周全谨慎才能的人;独立的职务需要担当责任、坚持立场,适合具备刚强坚毅才能的人;兼任多职需要任用贤能、采纳善言,适合具备博大胸怀才能的人;受怀疑的职务需要内心明澈、外表开朗,适合具备驾驭控制才能的人。上天造就人才,各有偏长的优势。国家用人,应当储备各种长处的人才。然而,一旦派去任职往往不能成功,这是因为任用的不是他的长处,他的长处也没有被任用。
掌握官员升降去留权力的人,要懂得大体原则。如果专门用琐碎的小聪明来观察人,那么那些卓越杰出、奇特伟岸的人才都会被遗漏。为什么呢?因为注重大节的人不拘泥于小节,有远大谋略的人可能没有小才,承担重大责任的人可能没有敏捷的见识;而那些聪明才辩、敏捷圆通的人,以及礼节熟练、见闻广博的人,大抵不能对应对紧急危难的情况有所帮助。唉!这真是难以言说啊。
士人能否得到重用,取决于上级对他的喜爱或厌恶。
做官时的念头有三种用途:如果念念都想着君主和百姓,就是吉祥的士人;如果念念都想着官场套路,就是庸俗的官吏;如果念念都想着自身和家庭,就是奸贼之臣。
那些注重小廉小节、谨小慎微的人,循规蹈矩、墨守成规的人,在太平盛世,让他们治理一方、处理一件事,都能胜任本职工作。但如果要平定危难、决断疑惑,应对突发变故、冒着危险行事,宁可任用有破绽的人,也不任用平庸的人。即使是豪强悍勇的首领、任侠仗义的豪杰,只要驾驭得当,更能建立奇功,成就大业。唉!这很难跟那些拘泥于小节的人说清楚。
圣人哀怜时局、怜悯世俗,贤人痛恨世道、厌恶世俗,众人混同于世、追随世俗,小人败坏常理、扰乱世俗。唉!小人破坏它,众人跟随它,即使有人哀怜、有人痛恨,终究也没有益处。所以英明的君主在上位,就能移风易俗。
观察人只应体谅他的用心,如果心中没有其他不良意图,都可以原谅。比如下属的供应准备不足,礼节偶尔疏忽,这难道是有意轻慢傲慢吗?轻慢傲慢上级从而招致罪责,即使是极愚蠢的人也不会做,有什么可生气的呢?供应丰盛充足,礼节卑微屈从,这难道是真心敬重吗?这是为了讨好我,作为他们晋升的阶梯罢了,有什么可感激的呢?
现在的舆论和乡间评价,都用细微的行为来约束人,细微的行为一旦有亏缺,就好像不能被清议所容忍,至于大节都脱略废弃,却完全不提。大道不明,也到了这种地步吗?
真是可叹啊!
大凡见识,源于道理的排第一,源于气质的排第二,源于世俗的排第三,源于自私的最下等。源于道理的见识,可以建立天地,可以质问鬼神,可以推广到四海,可以通达万世,正大公平,光明简易,这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相互传授的。源于气质的见识,仁爱的人称之为仁,智慧的人称之为智。刚气多的人表现为贤智、高明;柔气多的人表现为沉潜、谦忍。伯夷、柳下惠、伊尹、老子、庄子、申不害、韩非子各自阐明了他们所接近的气质本性。
源于世俗的见识,拘泥于传统习旧,不辨是非;安于耳闻目见的常规,就把它作为依据。教导他们则轻视而不接受,攻击他们则牢固不可破;浅薄庸俗、卑劣鄙陋,无法谈论王道。自从秦、汉、唐、宋以来,开创基业或中兴复兴,往往多犯这种毛病。所以礼乐文章,因循陋习、苟且简略;纪纲法度,顺应时势、因时制宜。二帝三王的旨趣未曾尝试,遥远得连梦中都不曾进入,令人流泪的,就是这类人。源于私心的见识,利害荣辱横亘在胸中,是非可否迷惑了本真,援引根据也足以自成一家之说,附会扩充完全足以迷惑众人的耳朵。秦始皇本来是为了游观,却借口巡视四岳;汉武帝本来是为了穷兵黩武,却借口张扬六军。道理本来就有多种歧路,事情有两面,善于辩论的人不能使他们信服,不知情的人都被他们所迷惑。这样的人如果站在旁观者角度,未尝不明理,只是身处局中,便不能排除私心,其流弊发展到危害国家、扰乱正道而毫不顾忌,难道不是大可忧虑、大可恐惧的吗?所以圣贤冒着危险、历经危难,把自己放在中间;制定计议、决断谋略,把自己排除在外,即使见识长短不敢自我肯定,也不损害其大公无私的心。
大凡被外物所战胜的,都是因为内心不足;被邪气所夺取的,都是因为正气不足。
这两者就像拿着秤一样,这边低一分,那边就高一分,没有毫发相让的。
善于追求名声的人,借口来掩盖真心;不善于追求名声的人,没有恶意却承受恶名。
内心与行为之间,不能不加以辨别。这是观察人的人所忽视的。
自从中庸之道不明,人们互相指责就没有尽头。狷介的人指责和易的人为熟软,和易的人指责狷介的人为乖戾;率真的人指责慎密的人为深险,慎密的人指责率真的人为粗疏;精明的人指责浑厚的人为含糊,浑厚的人指责精明的人为苛刻。如果向孔子请教,我知道他一定会有公正的判决;孔子,是将千位圣人集于一身,汇聚万种善行于一心,随着事情随时展现,根据人来通权达变,圆融神妙而不滞碍,化育裁断没有尽头。他自己
为,不可以教人者也。何也?难以言传也。见人之为,不以备责也。伺也?难以速化也。
译(仅)模仿(他人的)行为,是不能用来教导别人的。为什么呢?因为难以用言语传达。看到别人的行为,不能用完备的标准去苛求。等待(时机)呢?因为难以迅速转化(成效)。
观操存在利害时,观精力在饥疲时,观度量在喜怒时,观存养在纷华时,观镇定在震惊时。
人言之不实者十九,听言而易信者十九,听言而易传者十九。以易信之心,听不实之言,播喜传之口,何由何跖?而流传海内,纪载史册,冤者冤,幸者幸。呜呼!难言之矣。
孔门心传,惟有颜子一人,曾子便属第二等。
名望甚隆,非大臣之福也;如素行无愆,人言不足仇也。
尽聪明底是尽昏愚,尽木讷底是尽智慧。
透悟天地万物之情,然后可与言性。
僧道、宦官、乞丐,未有不许其为圣贤者。我儒衣儒冠且不类儒,彼顾得以嗤之,奈何以为异类也,而鄙夷之乎?
盈山宝玉,满海珠玑,任人恣意采取,并无禁厉榷夺,而束手畏足,甘守艰难,愚亦尔此乎?
告子许大力量,无论可否,只一个不动心,岂无骨气人所能?可惜只是没学问,所谓其至尔力也。
千古一条大路,尧、舜、禹、汤、文、武、孔、孟由之。
此是官路古路,乞人盗跖都有分,都许由,人自不由耳。或曰:“须是跟着数圣人走。”曰:“各人走各人路。数圣人者,走底是谁底路?肯实在走,脚踪儿自是暗合。”
功士后名,名士后功。三代而下,其功名之士绝少。圣人以道德为功名者也,贤人以功名为功名者也,众人以富贵为功名者也。
建天下之大事功者,全要眼界大。眼界大则识见自别。
谈治道,数千年来只有个唐虞禹汤文武,作用自是不侔。
衰周而后,直到于今,高之者为小康,卑之者为庸陋。唐虞时光景,百姓梦也梦不着。创业垂统之君臣,必有二帝五臣之学术而后可。若将后世眼界立一代规模,如何是好?
一切人为恶,犹可言也,惟读书人不可为恶。读书人为恶,更无教化之人矣。一切人犯法犹可言也,做官人不可犯法。做官人犯法,更无禁治之人矣。
自有书契以来,穿凿附会,作聪明以乱真者,不可胜纪。
无知者借信而好古之名,以误天下后世苍生。不有洞见天地万物之性情者出而正之,迷误何有极哉?虚心君子,宁阙疑可也。
君子当事,则小人皆为君子,至此不为君子,真小人也;小人当事,则中人皆为小人,至此不为小人,真君子也。
小人亦有好事,恶其人则并疵共事;君子亦有过差,好其人则并饰其非,皆偏也。
无欲底有,无私底难。二氏能无情欲,而不能无私。无私无欲,正三教之所分也。此中最要留心理会,非狃于闻见、章句之所能悟也。
道理中作人,天下古今都是一样;气质中作人,便自千状万态。
论造道之等级,士不能越贤而圣,越圣而天。论为学之志向,不分士、圣、贤,便要希天。
额渊透彻,曾子敦朴,子思缜细,孟子豪爽。
多学而识,原是中人以下一种学问。故夫子自言多闻,择其善而从之,多见而识之。教子张多闻阙疑,多见阙殆。教人博学于文。教颜子博之以文。但不到一贯地位,终不成究竟。
故顿渐两门,各缘资性。今人以一贯为入门上等天资,自是了悟,非所望于中人,其误后学不细。
无理之言,不能惑世诬人。只是他聪明才辩,附会成一段话说,甚有滋味,无知之人欣然从之,乱道之罪不细。世间此种话十居其六七,既博且久,非知道之君子,孰能辩之?
间中都不容发,此智者之所乘,而思者之所昧也。
明道在朱、陆之间。
明道不落尘埃,多了看释、老;伊川终是拘泥,少了看庄、列。
迷迷易悟,明迷难醒。明迷愚,迷明智。迷人之迷,一明则跳脱;明人之迷,明知而陷溺。明人之明,不保其身;迷人之明,默操其柄。明明可与共太平,明迷可与共患忧。
巢、由披卷佛、老、庄、列,只是认得我字真,将天地万物只是成就我。尧、舜、禹、汤、文、武、孔、孟,只是认得人字真,将此身心性命只是为天下国家。
闻毁不可遽信,要
译观察一个人的操守,要看他在面临利害关头时的表现;观察一个人的精力,要看他在饥饿疲惫时的状态;观察一个人的度量,要看他在喜怒情绪中的反应;观察一个人的修养,要看他在繁华纷扰中的定力;观察一个人的镇定,要看他在震惊变故时的举止。
人们言语不实的占十分之九,听信言语而轻易相信的占十分之九,听信言语而轻易传播的占十分之九。用轻易相信的心,去听不实的话,再用喜欢传播的口去散布,哪里还分得清伯夷和盗跖呢?于是流传于海内,记载于史册,冤枉的人更加冤枉,侥幸的人更加侥幸。唉!真是难以言说啊。
孔子心法的传承,只有颜回一人,曾子便属于第二等了。
名望过于显赫,并不是大臣的福分;如果平日行为没有过失,别人的议论也不足以成为仇敌。
把聪明用尽的人,其实是极度的昏愚;把木讷用尽的人,其实是极度的智慧。
透彻领悟天地万物的情理,然后才可以与他谈论本性。
僧侣、道士、宦官、乞丐,没有不被允许成为圣贤的。我们穿着儒服戴着儒冠,尚且不像儒者,他们反而能够嘲笑我们,怎么因为他们是异类,就轻视他们呢?
满山都是宝玉,满海都是珍珠,任凭人们随意采撷,并没有禁令、征税或掠夺,却还束手畏缩,甘愿守着艰难,愚蠢也不过如此吧?
告子有很大的力量,无论对错,仅凭一个“不动心”,难道是没有骨气的人所能做到的吗?可惜只是没有学问,这就是所说的“他的极限,只是力气罢了”。
千古以来只有一条大路,尧、舜、禹、汤、文、武、孔、孟都经由这条路。
这是为官的正途和古道,乞丐和盗跖都有份,都允许他们走,只是人们自己不走罢了。有人说:“必须跟着几位圣人走。”回答说:“各人走各人的路。那几位圣人,走的是谁的路呢?肯实在地走,脚步自然会暗中契合。”
功名之士,功在后而名在前;名望之士,名在后而功在前。夏商周三代以后,真正的功名之士极少。圣人以道德作为功名,贤人以功业作为功名,普通人以富贵作为功名。
建立天下大事功业的人,完全要有大的眼界。眼界大,见识自然不同。
谈论治国之道,数千年来只有唐尧、虞舜、禹、汤、文王、武王,他们的作为自然是不相同的。
东周衰败以后,直到今天,高一点的算是小康,低一点的算是庸俗浅陋。唐尧虞舜时代的光景,百姓做梦也梦不到。开创基业、垂范后世的君臣,必须拥有二帝五臣那样的学术才行。如果用后世的眼界来确立一代的规模,该怎么办呢?
一切人作恶,还可以说过去,唯独读书人不可作恶。读书人作恶,就没有教化的人了。一切人犯法,还可以说过去,唯独做官的人不可犯法。做官的人犯法,就没有禁治的人了。
自从有了文字记载以来,穿凿附会,卖弄聪明以扰乱真相的人,多得不可胜数。
无知的人借着信任和好古的名声,来误导天下后世的百姓。如果没有洞见天地万物性情的人出来纠正,迷误何时才有尽头呢?虚心的君子,宁可存疑也可以。
君子掌权时,小人都会表现得像君子,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像君子,那就是真小人;小人掌权时,中等人都会表现得像小人,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像小人,那就是真君子。
小人也有好事,厌恶那个人,就连他做的事也一并挑剔;君子也有过失,喜欢那个人,就连他的错误也一并掩饰,这都是偏见。
没有欲望容易做到,没有私心很难做到。佛道二家能断绝情欲,却不能没有私心。无私无欲,正是三教区别所在。这其中最需要留心体会,不是拘泥于见闻、章句所能领悟的。
在道理中做人,天下古今都是一样的;在气质中做人,就会千姿百态。
论修道的高下等级,士人不能超越贤人而成为圣人,超越圣人而成为天。论做学的志向,不分士、圣、贤,就要仰慕天道。
颜渊透彻,曾子敦厚朴实,子思缜密细致,孟子豪爽。
多学而记住,原本是中等以下人才的一种学问。所以孔子自己说多闻,选择其中好的去跟随,多见并记住。教导子张多闻而存疑,多见而避开危险。教导人们广泛学习文献。教导颜回用文献来广博自己。但如果没有达到“一贯”的境界,终究不能成就究竟。
所以顿悟和渐修两门,各自依据资质性情。现在的人把“一贯”当作入门的上等天资,自然是顿悟,不是对中等人的期望,这种错误对后学的影响不小。
没有道理的话,不能迷惑世人、欺骗他人。只是他们聪明才辩,附会成一段话说,很有滋味,无知的人欣然跟随,扰乱大道的罪过不小。世间这种话十之六七,既广泛又持久,不是懂道的君子,谁能辨别呢?
细微之处都不容许头发插入,这是智者所凭借的,而思者所蒙昧的。
明道在朱熹和陆九渊之间。
明道不落尘埃,多了看佛、老;伊川终是拘泥,少了看庄、列。
迷惑容易醒悟,明白中的迷惑难以清醒。明白中的迷惑是愚昧,迷惑中的明白是智慧。迷惑之人的迷惑,一明白就跳脱出来;明白之人的迷惑,明知而沉溺。明白之人的明白,不能保全自身;迷惑之人的明白,暗中掌握权柄。明白的明白可以与太平共存,明白的迷惑可以与患难共忧。
巢父、许由披阅佛、老、庄、列,只是认准了“我”字真,将天地万物只是用来成就自己。尧、舜、禹、汤、文、武、孔、孟,只是认准了“人”字真,将此身心性命只是用来为天下国家。
听到毁谤不可立刻相信,要
看毁人者与毁于人者之人品。毁人者贤,则所毁者损;毁人者不肖,则所毁者重。考察之年,闻一毁言如获珙璧,不暇计所从来,枉人多矣。
译观察诋毁别人的人与被别人诋毁的人的人品。如果诋毁别人的人贤良,那么被诋毁的人就会受损;如果诋毁别人的人不贤良,那么被诋毁的人反而显得重要。在考察人才的年份,听到一句诋毁的话就像得到了美玉一样珍视,来不及计较这话是从哪里来的,冤枉的人就多了。
是众人,即当取其偏长;是贤者,则当望以中道。
士君子高谈阔论,语细探玄,皆非实际,紧要在适用济事。
故今之称拙钝者曰不中用,称昏庸者曰不济事。此虽谚语口头,余尝愧之同志者,盍亦是务乎?
秀雅温文,正容谨节,清庙明堂所宜。若蹈汤火,衽金革,食牛吞象之气,填海移山之志,死孝死忠,千捶百折,未可专望之斯人。
不做讨便宜底学问,便是真儒。
千万人吾往,赫杀老子。老子是保身学问。
亲疏生爱憎,爱憎生毁誉,毁誉生祸福。此智者之所耽耽注意,而端人正士之所脱略而不顾者也。此个题目考人品者不可不知。
精神只顾得一边,任你聪明智巧,有所密必有所疏。惟平心率物,无毫发私意者,当疏当密,一准予道而人自相忘。
读书要看三代以上人物是甚学识,甚气度,甚作用。汉之粗浅,便着世俗;宋之局促,使落迂腐,如何见三代以前景象?
真是真非,惟是非者知之,旁观者不免信迹而诬其心,况门外之人,况千里之外,百年之后乎?其不虞之誉,求全之毁,皆爱憎也。其爱僧者,皆恩怨也。故公史易,信史难。
或问:“某公如何?”曰:“可谓豪杰英雄,不可谓端人正士。”
问:“某公如何?:曰:”可谓端人正士,不可谓达节通儒。“达节通儒,乃端人正士中豪杰英雄者也。
名实如形影。无实之名,造物所忌,而矫伪者贪之,暗修者避之。
“遗葛牛羊,亳众往耕”,似无此事。圣人虽委曲教人,未尝不以诚心直道交邻国。桀在则葛非汤之属国也,奚问其不招,即知其无牺牲矣。亳之牛羊,岂可以常遗葛伯耶?葛岂真无牛羊耶?有亳之众,自耕不暇,而又使为葛耕,无乃后世市恩好名、沾沾煦煦者之所为乎?不然,葛虽小,亦先王之建国也,宁至无牛羊粢盛哉?即可以供而不祭,当劝谕之矣。或告之天子,以明正其罪矣。何至遗牛羊往为之耕哉?可以不告天子而灭其国,顾可以不教之,自供祭事而代之劳且费乎?不然,是多彼之罪,而我得以借口也。是伯者,假仁义济贪欲之所为也。孟子此言,其亦刘太王好货好色之类与?
汉以来儒者一件大病痛,只是是古非今。今人见识作为不如古人,此其大都。至于风会所宜,势极所变,礼义所起,自有今人精于古人处。二帝者,夏之古也。夏者,殷之古也。殷者,周之古也。其实制度文为三代不相祖述,而达者皆以为是。
宋儒泥古,更不考古昔真伪,今世是非。只如祭祀一节,古人席地不便于饮食,故尚簠簋笾豆,其器皆高。今祭古人用之,从其时也。子孙祭祖考,只宜用祖考常用所宜,而簠簋笾豆是设可乎?古者墓而不坟,不可识也,故不墓祭。后世父母体魄所藏,巍然丘壠,今欲舍人子所睹记者而敬数寸之木可乎?则墓祭似不可已也。诸如此类甚多,皆古人所笑者也。使古人生于今,举动必不如此。
儒者惟有建业立功是难事。自古儒者成名多是讲学著述,人未尝尽试所言,恐试后纵不邪气,其实成个事功不狼狈以败者定不多人。
而今讲学不为明道,只为角胜,字面词语间拿住一点半点错,便要连篇累牍辨个足。这是甚么心肠?讲甚学问?
得人不敢不然之情易,得人自然之情难。秦、汉而后皆得人不敢不然之情者也。
众人但于义中寻个利字,再没于利中寻个义字。
性分、名分不是两项,尽性分底不傲名分。召之见,不肯见之;召之役,往执役之事。今之讲学者,陵犯名分,自谓高洁。孔子乘田委吏何尝不折腰屈膝于大夫之庭乎?噫!道不明久矣。
中高第,做美官,欲得愿足,这不是了却一生事。只是作人不端,或无过可称,而分毫无补于世,则高第美官反以益吾之▯者也。而世顾以此自多,予不知其何心。
隐逸之士只优于贪荣恋势人,毕竟在行道济时者之下。君子重之,所以羞富贵利达之流也。若高自标榜,尘视朝绅而自
译对于普通人,就应当采纳他们的专长;对于贤能的人,就应当期望他们遵循中道。
士人君子高谈阔论,言语细究玄理,都不切实际,紧要之处在于能够适用并济世成事。
所以如今称笨拙迟钝的人为“不中用”,称昏庸无能的人为“不济事”。这虽然是谚语口头语,我常对此感到惭愧,有志同道合的人,何不也致力于此呢?
文雅温顺,仪容端庄,谨守礼节,这是宗庙明堂所适宜的。但如果要赴汤蹈火,枕戈待旦,具备食牛吞象的气概,填海移山的志向,为孝为忠而死,历经千锤百炼,不能专门指望这类人。
不做那些图谋私利的学问,才是真儒。
纵然千万人反对,我也勇往直前,这才是真正的豪杰。老子那是保全性命的学问。
亲近与疏远产生喜爱与憎恶,喜爱与憎恶产生诋毁与赞誉,诋毁与赞誉产生祸患与福分。这是智者所深深关注,而正直君子所忽略而不顾的。这个题目,考察人品的人不可不知。
精神只能顾及一边,任凭你多么聪明智巧,有严密之处必有疏漏之处。只有平心对待事物,没有丝毫私意的人,该疏该密,一概依据道义,人们自然相互忘却。
读书要看三代以上的人物是什么样的学识、气度和作为。汉代的粗浅,便沾染世俗;宋代的局促,便落入迂腐,怎么能看见三代以上的景象呢?
真正的对与错,只有明辨是非的人知道,旁观者不免相信表象而歪曲其内心,何况门外之人,何况千里之外,百年之后呢?那些意想不到的赞誉,苛求完美的诋毁,都源于爱憎。那些产生爱憎的,都源于恩怨。所以公正的历史容易写,可信的历史难写。
有人问:“某公怎么样?”回答说:“可以称为豪杰英雄,不可以称为正直君子。”
问:“某公怎么样?”回答说:“可以称为正直君子,不可以称为通达节操的通儒。”通达节操的通儒,乃是正直君子中的豪杰英雄。
名声与实际如同形与影。没有实际的名声,是造物主所忌讳的,而虚伪矫饰的人贪图它,暗中修养的人避开它。
“赠送葛伯牛羊,亳地百姓前往耕种”,似乎没有这样的事。圣人虽然委婉地教化人,未曾不以诚心正道与邻国交往。夏桀还在位时,葛国并非商汤的属国,何必询问他不招致,就知道他没有牺牲呢?亳地的牛羊,难道可以经常赠送给葛伯吗?葛国难道真的没有牛羊吗?有亳地的民众,自己耕种都来不及,又让他们为葛国耕种,这难道是后世那些市恩好名、沾沾自喜的人所做的事吗?不然的话,葛国虽小,也是先王建立的诸侯国,难道会没有牛羊祭品吗?即使可以供奉而不祭祀,也应当劝谕他。或者报告天子,以明正其罪。何至于赠送牛羊去为他耕种呢?可以不报告天子而灭掉他的国家,难道可以不教导他,自己供应祭品而代他劳苦且耗费吗?不然的话,这是增加他的罪过,而我得以借口。这是霸主假借仁义来满足贪欲的行为。孟子这话,大概也像刘太王好货好色之类的话吧?
汉代以来的儒者有一个大毛病,只是肯定古代否定现代。今人的见识作为不如古人,这是大概情况。至于风气所适宜,形势所变化,礼义所兴起,自有今人精于古人的地方。二帝,是夏代的古代。夏代,是殷代的古代。殷代,是周代的古代。其实制度文为三代不相沿袭,而通达的人都认为是这样。
宋代儒者拘泥于古,更不考察古代的真伪,今世的是非。只如祭祀这一项,古人席地而坐不便于饮食,所以崇尚簠簋笾豆,这些器皿都高。现在祭祀古人使用它们,是顺应当时的情况。子孙祭祀祖考,只宜用祖考常用适宜的,而簠簋笾豆是摆设可以吗?古代埋葬而不堆坟,无法识别,所以不在墓地祭祀。后世父母体魄所藏之处,巍峨的丘壠,现在想要舍弃人子所目睹记忆的,而恭敬几寸的木头可以吗?那么墓祭似乎不可停止。诸如此类很多,都是古人所笑的。假使古人生在今天,举动必定不这样。
儒者只有建功立业是难事。自古儒者成名多是讲学著述,人未曾完全试验所说的,恐怕试验后纵然没有邪气,实际上成就事功而不狼狈失败的定不多人。
如今讲学不是为了阐明道理,只是为了争胜,字面词语间抓住一点半点错误,就要连篇累牍辩个够。这是什么心肠?讲什么学问?
得到人们不敢不这样的情感容易,得到人们自然的情感难。秦汉以后都是得到人们不敢不这样的情感的。
普通人只在道义中寻找利字,再没有在利中寻找义字。
本性分际、名分不是两回事,尽本性分际的不傲慢名分。召唤他见面,不肯见面;召唤他服役,前往执行役事。如今的讲学者,凌犯名分,自认为高洁。孔子做委吏、乘田何尝不在大夫的庭院折腰屈膝呢?唉!道不明久矣。
考中高等第,做美官,想要愿望满足,这不是了却一生事。只是做人不端正,或者没有可称道的过错,而分毫无补于世,那么高等第美官反而增加我的罪过。而世人却以此自夸,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思。
隐逸之士只优于贪荣恋势的人,毕竟在行道济时的人之下。君子重视他们,是为了羞辱富贵利达之流。如果高自标榜,轻视朝中官员而自
谓清流,傲然独得,则圣世之罪人也。夫不仕无义,宇宙内皆儒者事,奈之何洁身娱己弃天下理乱于不闻,而又非笑尧舜稷契之俦哉?使天下而皆我也,我且不得有其身,况有此乐乎?予无用世具,行将老桑麻间,故敢云。
译所谓清流,孤高自许、独善其身,那就是太平盛世里的罪人。不出仕是不合道义的,天地之间都是儒者应当关切的事,怎么能洁身自好、取悦自己,对天下的治乱置之不理,反而去讥笑尧、舜、稷、契这类人呢?如果天下人都像我这样,我连自身都保不住,更何况还能有这种快乐呢?我没有治理天下的才能,即将在乡野间老去,所以敢这样说。
古之论贤不肖者,不曰幽明则曰枉直,则知光明洞达者为贤,隐伏深险者为不肖。真率爽快者为贤,斡旋转折者为不肖。故贤者如白日青天,一见即知其心事。不肖者如深谷晦夜,穷年莫测其浅深。贤者如疾矢急弦,更无一些回顾。枉者如曲▯盘绳,不知多少机关。故虞廷曰“黜陟幽明”,孔子曰“举直错枉”。观人者之用明,舍是无所取矣。
品第大臣率有六等,上焉者宽厚深沉,远识兼照,造福于无形,消祸于未然,无智名勇功,而天下阴受其赐。其次刚明任事,慷慨敢言,爱国如家,忧时如病,而不免太露锋芒,得失相半。其次恬静逐时,动循故事,利不能兴,害不能除。其次持禄养望,保身固宠,国家安危,略不介怀。其次贪功启▯,怙宠张威,愎是任情,扰乱国政。其次奸险凶淫,煽虐肆毒,贼伤善类,蛊惑君心,断国家命脉,失四海人望。
极宽过厚足恭曲谨之人,乱世可以保身,治世可以敦俗。若草昧经纶,仓卒筹划,荷天下之重,襄四海之难,永百世之休,旋乾转坤,安民阜物,自有一等英雄豪杰,渠辈当束之高阁。
弃此身操执之常而以圆软沽俗誉,忘国家远大之患而以宽厚巿私恩,巧趋人所未见之利,善避人所未识之害,立身于百祸不侵之地,事成而我有功,事败而我无咎,此智巧士也,国家奚赖焉!
委罪掠功,此小人事。掩罪夸功,此众人事。让美归功,此君子事。分怨共过,此盛德事。
士君子立身难,是不苟;识见难,是不俗。
十分识见人与九分者说,便不能了悟,况愚智相去不翅倍蓗。而一不当意辄怒而弃之,则皋、夔、稷、契、伊、傅、周、召弃人多矣。所贵乎有识而居人上者,正以其能就无识之人,因其微长而善用之也。
大凡与人情不近,即行能卓越,道之贼也。圣人之道,人情而已。
以林皋安乐懒散心做官,未有不荒怠者。以在家治生营产心做官,未有不贪鄙者。
守先王之大防,不为苟且人开蹊窦,此儒者之操尚也。敷先王之道而布之宇宙,此儒者之事功也。
士君子须有三代以前一副见识,然后可以进退今,权衡道法,可以成济世之业,可以建不世之功。
矫激之人加卑庸一等,其害道均也。吴季札、陈仲子、时苗、郭巨之类是已。君子矫世俗只到恰好处便止,矫枉只是求直,若过直则彼左枉而我右枉也。故圣贤之如衡,处事与事低昂,分毫不得高下,使天下晓然知大中至正之所在,然后为不诡于道。
曲如炼铁钩,直似脱弓弦,不觅封侯贵,何为死道边。雅士无奇名,幽人绝隐慝。
题汤阴庙末联:千古形销骨已朽,丹心犹自血鲜鲜。
寄所知云:道高毁自来,名重身难隐。
治道
庙堂之上,以养正气为先;海字之内,以养元气为本。能使贤人君子无郁心之言,则正气培矣;能使群黎百姓无腹诽之语,则元气固矣。此万世帝王保天下之要道也。
六合之内,有一事一物相凌夺假借,而不各居其正位,不成清世界;有匹夫匹妇冤抑愤懑,而不得其分愿,不成平世界。
天下万事万物皆要求个实用。实用者,与吾身心关损益者也。凡一切不急之物,供耳目之玩好,皆非实用也,愚者甚至丧其实用以求无用。悲夫!是故明君治天下,必先尽革靡文,而严诛淫巧。
当事者若执一簿书,寻故事,循弊规,只用积年书手也得。
兴利无太急,要左视右盼;革弊无太骤,要长虑却顾。
苟可以柔道理,不必悻直也;苟可以无为理,不必多事也。
经济之士,一居言官便一建白,此是上等人,去缄默保位者远,只是治不古。若非前人议论不精,乃今人推行不力。试稽旧读,今日我所言,昔人曾道否?若只一篇文章了事,虽牍如山,只为纸笔作孽障,架阁上添鼠食耳。夫土君子建白,岂欲文章奕世哉?冀谏行而民受其福也。今诏令刊布遏中外,而民间疾苦自若,当求其故。故在实政不行而虚文搪塞耳。综
译古代评论贤良与不肖的人,不是用“幽明”来区分,就是用“枉直”来区分,由此可知,光明通达的人为贤良,隐伏深险的人为不肖。真诚率直爽快的人为贤良,斡旋转折的人为不肖。所以贤良的人如同白日青天,一见就能知道他的心事。不肖的人如同深谷黑夜,穷尽一年也难以测知他的深浅。贤良的人如同疾飞的箭矢、急拉的弓弦,再也没有一点回顾。不肖的人如同弯曲的钩绳,不知有多少机关。所以虞舜的朝廷说“罢黜昏暗者,提拔光明者”,孔子说“举用正直者,废置邪曲者”。观察人所用到的明察,除了这些标准没有别的可取了。
评定大臣的等级大致有六等,上等的是宽厚深沉,远见卓识且能全面照察,在无形中造福,在祸患未发生前就消除它,没有智谋的名声和勇武的功绩,而天下暗中受到他的恩赐。其次的是刚毅明达、担当事务,慷慨敢言,爱国如同爱家,忧虑时局如同患病,但不免锋芒太露,得失各半。其次的是恬静顺从时势,行动遵循旧例,利益不能兴起,祸害不能消除。其次的是保持禄位、培养声望,保全自身、巩固宠幸,国家的安危,稍微不放在心上。其次的是贪图功名、开启祸端,依仗宠幸、张扬威势,固执己见、任性妄为,扰乱国家政事。其次的是奸诈阴险、凶恶淫乱,煽动暴虐、肆意施毒,残害善良之人,蛊惑君主的心,断绝国家的命脉,丧失天下人的期望。
极其宽厚、过分恭敬、曲意谨慎的人,在乱世可以保全自身,在治世可以敦厚风俗。如果是开创基业、筹划仓促,肩负天下的重任,协助解决四海的危难,永保百世的安宁,扭转乾坤,安定百姓、丰富物资,自然有一等英雄豪杰,这些人应当被束之高阁。
抛弃自身操守的常规而用圆滑柔软来骗取世俗的赞誉,忘记国家远大的祸患而用宽厚来谋取私恩,巧妙追求别人未见到的利益,善于躲避别人未认识到的祸害,让自己处于百祸不侵的地位,事情成功我就有功,事情失败我就无过,这是智巧之士,国家能依靠他们什么呢!
推卸罪责、掠夺功劳,这是小人的行为。掩盖罪责、夸耀功劳,这是众人的行为。让出美名、归功他人,这是君子的行为。分担怨恨、共同承担过错,这是盛德的行为。
士人君子立身难,难在不随便;见识难,难在不庸俗。
十分见识的人对九分见识的人说,尚且不能领悟,何况愚笨与智慧相差何止一倍。如果一旦不合心意就发怒而抛弃对方,那么皋陶、夔、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类人就被抛弃得多了。可贵的是有见识且居于上位的人,正是因为他们能对待没有见识的人,顺着他们微小的长处而善于使用他们。
大凡与人情不相近的,即使行为能力卓越,也是道的祸害。圣人的道,就是人情罢了。
用山林隐士安乐懒散的心态做官,没有不荒废懈怠的。用在家经营产业的心态做官,没有不贪婪鄙陋的。
坚守先王的大原则,不为苟且之人开辟途径,这是儒者的操守和志趣。宣扬先王的道并遍布于宇宙,这是儒者的事业和功绩。
士人君子必须有夏商周三代以前的一副见识,然后才可以进退当今,权衡道法,可以成就济世的事业,可以建立不世之功。
矫激的人比卑劣平庸的人高出一等,他们害道的程度是一样的。吴国的季札、陈国的仲子、时苗、郭巨之类就是这样。君子矫正世俗只到恰好处就停止,矫正弯曲只是追求正直,如果过于正直,那么他就是左边的弯曲而我就是右边的弯曲。所以圣贤如同秤杆,处理事情与事情的高低相称,分毫不得有高下,使天下人清楚地知道中正至正所在,然后才不违背道。
弯曲如同炼铁钩,笔直如同脱弓弦,不寻求封侯显贵,为何死在道边。雅士没有奇特的名声,幽人断绝隐恶。
题汤阴庙末联:千古形销骨已朽,丹心犹自血鲜鲜。
寄给知己说:道高毁自来,名重身难隐。
治道
朝廷之上,以培养正气为先;四海之内,以培养元气为本。能使贤人君子没有抑郁之言,那么正气就培养了;能使群黎百姓没有腹诽之语,那么元气就巩固了。这是万世帝王保全天下的要道。
六合之内,有一事一物相互凌夺假借,而不各自居于正位,就不能成为清明的世界;有匹夫匹妇冤抑愤懑,而不能得到分愿,就不能成为公平的世界。
天下万事万物都要追求实用。实用,是与我的身心有关损益的东西。凡一切不急之物,供耳目玩赏的,都不是实用,愚者甚至丧失实用去追求无用。可悲啊!所以明君治理天下,必须先彻底革除靡费文饰,而严厉诛杀淫巧。
当权者如果只拿着簿册,寻找旧例,遵循弊规,只用积年的书吏也就够了。
兴利不要过于急切,要左顾右盼;革弊不要过于仓促,要长虑却顾。
如果可以用柔和的道理处理,就不必刚直;如果可以用无为处理,就不必多事。
经世济民之士,一担任言官就提出建议,这是上等人,与缄默保位的人相差很远,只是治理不如古时。如果不是前人议论不精,就是今人推行不力。试着查阅旧读,今日我所言,前人曾说过吗?如果只用一篇文章了事,虽然文书如山,只是纸笔作孽障,架阁上增添老鼠食物罢了。士人君子提出建议,难道想让文章流传世代吗?希望谏言实行而百姓受到福泽。如今诏令刊布遏止中外,而民间疾苦依然如故,应当寻求其原因。原因在于实政不行而虚文搪塞罢了。
核不力,罪将谁归?
为政之道,以不扰为安,以不取为与,以不害为利,以行所无事为兴废起敝。
译核查不力,罪责将归咎于谁?
治理政事的原则,以不骚扰百姓为安定,以不索取为给予,以不损害为利益,以无为而治来振兴衰败、革除弊端。
从政自有个大体。大体既立,则小节虽抵〔牜吾〕,当别作张弛,以辅吾大体之所未备,不可便改弦易辙。譬如待民贵有恩,此大体也,即有顽暴不化者,重刑之,而待民之大体不变。待士有礼,此大体也,即有淫肆不检者,严治之,而待士之大严不变。彼始之宽也,既养士民之恶,终之猛也,概及士民之善,非政也,不立大体故也。
为政先以扶持世教为主。在上者一举措间,而世教之隆污、风俗之美恶系焉。若不管大体何如,而执一时之偏见,虽一事未为不得,而风化所伤甚大,是谓乱常之政。先王慎之。
人情之所易忽,莫如渐;天下之大可畏,莫如渐。渐之始也,虽君子不以为意。有谓其当防者,虽君子亦以为迂。不知其极重不反之势,天地圣人亦无如之奈何,其所由来者渐也。
周、郑交质,若出于骤然,天子虽孱懦甚,亦必有恚心,诸侯虽豪横极,岂敢生此念?迨积渐所成,其流不觉,至是故步视千里为远,前步视后步为近。千里者,步步之积也。是以骤者举世所惊,渐者圣人独惧。明以烛之,坚以守之,毫发不以假借,此慎渐之道也。
君子之于风俗也,守先王之礼而俭约是崇,不妄开事端以贻可长之渐。是故漆器不至金玉,而刻镂之不止;黼黻不至庶人,锦绣被墙屋不止。民贫盗起不顾也,严刑峻法莫禁也。是故君子谨其事端,不开人情窦而恣小人无厌之欲。
着令甲者,凡以示天下万世,最不可草率,草率则行时必有滞碍;最不可含糊,含糊则行者得以舞文;最不可疏漏,疏漏则出于吾令之外者无以凭借,而行者得以专辄。
筑基树臬者,千年之计也;改弦易辙者,百年之计也;兴废补敝者,十年之计也;垩白黝青者,一时之计也。因仍苟且,势必积衰。助波覆倾,反以裕蛊。先天下之忧者,可以审矣。
气运怕盈,故天下之势不可使之盈。既盈之势,便当使之损。是故不测之祸,一朝之忿,非目前之积也,成于势盈。势盈者,不可不自损。捧盈卮者,徐行不如少挹。
微者正之,甚者从之。从微则甚,正甚愈甚,天地万物、气化人事,莫不皆然。是故正微从甚,皆所以禁之也。此二帝三王之所以治也。
圣人治天下,常今天下之人精神奋发,意念敛束。奋发则万民无弃业,而兵食足,义气充,平居可以勤国,有事可以捐躯。敛束则万民无邪行,而身家重名检修。世治则礼法易行,国衰则奸盗不起。后世之民怠惰放肆甚矣。臣民而怠惰放肆,明主之忧也。
能使天下之人者,惟神、惟德、惟惠、惟威。神则无言无为,而妙应如响。德则共尊共亲,而归附自同。惠则民利其利,威则民畏其法。非是则动众无术矣。
只有不容己之真心,自有不可易之良法。其处之未必当者,必其思之不精者也。其思之不精者,必其心之不切者也。故有纯王之心,方有纯王之政。
《关睢》是个和平之心,《麟趾》是个仁厚之德。只将和平仁厚念头行政,则仁民爱物,天下各得其所。不然,周官法度以虚文行之,岂但无益,且以病民。
民胞物与子厚,胸中合下有这段着痛着痒,心方说出此等语。不然,只是做戏的一殷,虽是学哭学笑,有甚悲喜?故天下事只是要心真。二帝三王亲亲、仁民、爱物,不是向人学得来,亦不是见得道理当如此。曰亲、曰仁、曰爱,看是何等心肠,只是这点念头恳切殷浓,至诚恻怛,譬之慈母爱子,由不得自家。所以有许多生息爱养之政。悲夫!可为痛哭也己。
为人上者,只是使所治之民个个要聊生,人人要安分,物物要得所,事事要协宜。这是本然职分。遂了这个心,才得畅然一霎欢,安然一觉睡。稍有一民一物一事不妥贴,此心如何放得下?何者?为一郡邑长,一郡邑皆待命于我者也;为一国君,一国皆待命于我者也;为天下主,天下皆待命于我者也。
无以答其望,何以称此职?何以居此位?夙夜汲汲图,惟之不暇,而暇于安富尊荣
译治理国家自有其根本的大原则。大原则一旦确立,那么即使小节有所抵触,也应当另作张弛调整,以弥补大原则中尚未完备之处,不可轻易改变方向。譬如对待百姓贵在施恩,这是大原则;即使有顽固凶暴、不可教化的人,用重刑惩治他们,而对待百姓的大原则并不改变。对待士人贵在讲礼,这是大原则;即使有放纵无度、不守规矩的人,严厉整治他们,而对待士人的大原则并不改变。起初过于宽纵,已经助长了士人和百姓的恶习;最终过于严酷,又波及了士人和百姓中的良善之人,这不是好的政治,是因为没有确立大原则的缘故。
治理国家首先要以扶持社会教化为主。在上位者的一举一动,社会教化的兴盛或衰败、风俗的美好或恶劣都系于其中。如果不顾大原则如何,而固执于一时的偏见,虽然某件事未必做得不对,但对风化造成的伤害却很大,这叫做扰乱常道的政治。先王对此非常谨慎。
人情中容易忽视的,没有比“渐变”更甚的;天下之大可畏惧的,没有比“渐变”更甚的。渐变刚开始时,即使是君子也不把它放在心上。有人说要防范它,即使是君子也认为这是迂腐。不知道那种极其严重、不可挽回的局势,天地和圣人也无可奈何,它的由来正是渐变。
周王室与郑国互相交换人质,如果突然发生,天子即使非常懦弱,也一定会有愤怒之心;诸侯即使极其豪横,怎敢产生这种念头?等到积渐形成,其流弊不知不觉,至此便觉得千里之远如同一步之遥,前一步看后一步觉得很近。千里之远,是由一步步积累而成的。因此,突然的变化让举世震惊,渐变让圣人独自恐惧。用光明来烛照它,用坚定来坚守它,毫发之间都不假借宽容,这就是谨慎对待渐变的方法。
君子对于风俗,坚守先王的礼制而崇尚节俭,不随意开启事端以留下可以滋长的渐变。因此,漆器不发展到金玉,雕刻就不停止;礼服不普及到平民,锦绣装饰墙壁房屋就不停止。百姓贫困、盗贼兴起也不顾,严刑峻法也无法禁止。因此君子谨慎对待事端,不打开人情的缺口而放纵小人无厌的欲望。
颁布法令,凡是用来昭示天下万世的,最不可草率,草率则执行时必有阻碍;最不可含糊,含糊则执行者得以玩弄文字;最不可疏漏,疏漏则出于我法令之外的事物没有依据,执行者得以专断擅行。
奠定基业、树立准则,是千年的计划;改变方向、另辟蹊径,是百年的计划;兴办废弛、修补弊病,是十年的计划;粉饰表面、涂饰颜色,是一时的计划。因循苟且,势必逐渐衰败。助长波澜、颠覆倾覆,反而助长祸乱。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可以审慎明白了。
气运害怕满盈,所以天下的形势不可让它满盈。已经满盈的形势,就应当让它减损。因此,不可预测的祸患,一朝的愤怒,不是眼前的积累,而是形成于形势满盈。形势满盈,不可不自我减损。捧着满杯的人,慢慢走不如稍微倒出一些。
微小的偏差要纠正,严重的偏差要顺从。顺从微小的偏差会导致严重,纠正严重的偏差反而更严重,天地万物、气化人事,没有不是这样的。因此,纠正微小的偏差、顺从严重的偏差,都是为了禁止它。这是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原因。
圣人治理天下,常使天下人的精神奋发,意念收敛。奋发则万民不抛弃事业,兵力和粮食充足,义气充沛,平时可以勤勉治国,有事可以牺牲生命。收敛则万民没有邪行,重视身家名誉,修身检点。世道太平则礼法容易推行,国家衰败则奸盗不起。后世的百姓怠惰放肆太严重了。臣民怠惰放肆,是明主的忧患。
能使天下人服从的,只有神妙、德行、恩惠、威严。神妙则无言无为,而奇妙地响应如回声。德行则共同尊崇亲近,而归附自然一致。恩惠则百姓利于其利,威严则百姓畏惧其法。不是这样,就没有动员众人的方法了。
只有不容己的真心,自然有不可改变的良法。那些处理不当的,一定是思考不精深的。那些思考不精深的,一定是心意不恳切的。因此有纯王的心,才有纯王的政治。
《关雎》是和平的心,《麟趾》是仁厚的德。只将和平仁厚的念头用于行政,则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天下各得其所。不然,周官的法度以虚文推行,岂但无益,而且会害民。
民胞物与是张载,胸中合下有这段着痛着痒,心才说出此等语。不然,只是做戏的一种,虽是学哭学笑,有甚悲喜?故天下事只是要心真。二帝三王亲亲、仁民、爱物,不是向人学得来,亦不是见得道理当如此。曰亲、曰仁、曰爱,看是何等心肠,只是这点念头恳切殷浓,至诚恻怛,譬之慈母爱子,由不得自家。所以有许多生息爱养之政。悲夫!可为痛哭也己。
为人上者,只是使所治之民个个要聊生,人人要安分,物物要得所,事事要协宜。这是本然职分。遂了这个心,才得畅然一霎欢,安然一觉睡。稍有一民一物一事不妥贴,此心如何放得下?何者?为一郡邑长,一郡邑皆待命于我者也;为一国君,一国皆待命于我者也;为天下主,天下皆待命于我者也。
无以答其望,何以称此职?何以居此位?夙夜汲汲图,惟之不暇,而暇于安富尊荣
之奉,身家妻子之谋,一不遂心,而淫怒是逞耶?夫付之以生民之寄,宁为盈一已之欲哉?试一反思,便当愧汗。
译那些俸禄供养、身家妻儿的谋划,一旦不能顺心,就放纵淫邪、发泄愤怒吗?既然把百姓的托付交给你,难道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欲吗?试着反过来思考,就应当惭愧得流汗。
王法上承天道,下顾人情,要个大中至正,不容有一毫偏重偏轻之制。行法者,要个大公无我,不容有一毫故出故入之心,则是天也。君臣以天行法,而后下民以天相安。
人情天下古今所同,圣人惧其肆,特为之立中以防之,故民易从。有乱道者从而矫之,为天下古今所难为之事,以为名高,无识者相与骇异之,祟奖之,以率天下,不知凡于人情不近者,皆道之贼也。故立法不可太激,制礼不可太严,责人不可太尽,然后可以同归于道。不然,是驱之使畔也。
振玩兴废,用重典;惩奸止乱,用重典;齐众摧强,用重典。
民情有五,皆生于便。见利则趋,见色则爱,见饮食则贪,见安逸则就,见愚弱则欺,皆便于己故也。惟便,则术不期工而自工;惟便,则奸不期多而自多。君子固知其难禁也,而德以柔之,教以偷之,礼以禁之,法以惩之,终日与便为敌,而竞不能衰止。禁其所便,与强其所不便,其难一也。故圣人治民如治水,不能使不就下,能分之使不泛溢而已。堤之使不决,虽尧、舜不能。
尧、舜无不弊之法,而恃有不弊之身,用救弊之人以善天下之治,如此而已。今也不然,法有九利,不能必其无一害;法有始利,不能必其不终弊。嫉才妒能之人,惰身利口之士,执其一害终弊者讪笑之。谋国不切而虑事不深者,从而附和之。不曰天下本无事,安常袭故何妨,则曰时势本难为,好动喜事何益。至大坏极弊,瓦解土崩,而后付之天命焉。呜呼!
国家养士何为哉?士君子委质何为哉?儒者以宇宙为分内何为哉?
官多设而数易,事多议而屡更,生民之殃未知所极。古人慎择人而久任,慎立政而久行。一年如是,百千年亦如是。不易代不改政,不弊事不更法。故百官法守一,不敢作聪明以擅更张;百姓耳目一,不至乱听闻以乖政令。日渐月渍,莫不遵上之纪纲法度以淑其身,习上之政教号令以成其俗。譬之寒暑不易,而兴作者岁岁有持循焉;道路不易,而往来者年年知远近焉。何其定静!何其经常!何其相安!何其易行!何其省劳费!
或曰:“法久而弊奈何?”曰:“寻立法之本意,而救偏补弊耳。善医者,去其疾不易五脏,攻本脏不及四脏;善补者,缝其破不剪馀完,浣其垢不改故制。
圣明之世,情礼法三者不相忤也。末世,情胜则夺法,法胜则夺礼。
汤、武之诰誓,尧、舜之所悲,桀、纣之所笑也。是岂不示信于民,而白已之心乎?尧、舜曰:何待哓哓尔!示民民不忍不从。桀、纣曰:何待哓哓尔!示民民不敢不从。观《书》之诰誓,而知王道之衰矣。世道至汤、武,其势必桀、纣,又其势必至有秦、项、莽、操也。是故维持世道者,不可不虑其流。
圣人能用天下,而后天下乐为之用。圣人以心用,天下以形用。心用者,无用者也。众用之所恃,以为用者也。若与天下竞智勇、角聪明,则穷矣。
后世无人才,病本只是学政不修。而今把作万分不急之务,才振举这个题目,便笑倒人。官之无良,国家不受其福,苍生且被其祸。不知当何如处?
圣人感人心于患难处更验。盖圣人平日仁渐义摩,深思厚泽,入于人心者化矣。及临难处仓卒之际,何暇思图,拿出见成的念头来,便足以捐躯赴义。非曰我以此成名也,我以此报君也。彼固亦不自知其何为,而迫切至此也。其次捐躯而志在图报。其次易感而终难。其次厚赏以激其感。噫!至此而上下之相与薄矣,交孚之志解矣。嗟夫!先王何以得此于人哉?
圣人在上,能使天下万物各止其当然之所,而无陵夺假借之患,夫是之谓各安其分,而天地位焉;能使天地万物各遂其同然之情,而无抑郁倔强之态,夫是之谓各得其愿,而万物育焉。
民情既溢,裁之为难。裁溢如割骈拇赘疣,人甚不堪。故裁之也欲令民堪,有渐而已矣。安静而不震激,此裁溢之道也。
故圣王在上,慎所以溢之者,不生民情。礼
译王法向上秉承天道,向下体察人情,追求的是中正至公,不容许有一丝一毫偏重或偏轻的制度。执行法律的人,必须大公无私,不容许有一丝一毫故意出入法度的心思,这样才符合天道。君臣依据天道来执行法律,然后百姓才能依据天道相互安处。
人情是天下古今所共有的,圣人担心人们放纵,特意设立中庸之道来防范,所以百姓容易顺从。有扰乱正道的人,顺势加以矫枉过正,做天下古今难以做到的事,以此博取高名,没有见识的人一起感到惊异,推崇奖赏他,以此引导天下,不知道凡是与常理人情不相近的,都是道的祸害。所以制定法律不可过于激烈,制定礼仪不可过于严苛,要求别人不可过于苛刻,这样才可以共同归于正道。不然,这就是驱使他们背离正道。
振兴懈怠、兴办废弛,使用重典;惩治奸邪、制止动乱,使用重典;统一众人、摧抑强暴,使用重典。
民情有五种,都产生于便利。见到利益就趋附,见到美色就喜爱,见到饮食就贪婪,见到安逸就靠近,见到愚弱就欺侮,都是因为对自己有利。因为有利,所以手段不期求精巧而自然精巧;因为有利,所以奸邪不期求众多而自然众多。君子固然知道这难以禁止,于是用道德来柔化,用教化来诱导,用礼仪来禁止,用法律来惩罚,整天与便利作对,却终究不能使其衰止。禁止人们所便利的,与强迫人们做不便利的事,其困难是一样的。所以圣人治理百姓如同治理水,不能使水不向下流,只能分流它使其不泛滥而已。修筑堤防使其不决口,即使是尧、舜也不能做到。
尧、舜没有没有弊端的法律,而是依靠没有弊端的自身,任用补救弊端的人来完善天下的治理,如此罢了。现在却不是这样,法律有九种利益,不能保证没有一种害处;法律有初始的利益,不能保证最终没有弊端。嫉才妒能的人,懒惰身体、巧言令色的士人,抓住那一种害处和最终弊端来讥笑它。谋划国事不切实、考虑事情不深远的人,跟着附和。不说天下本来无事,安于常规、沿袭旧制有什么妨碍,就是说时势本来难办,好动喜事有什么好处。直到大坏极弊,瓦解土崩,然后把它归结为天命。唉!
国家养育士人是为了什么呢?士人君子委身事君是为了什么呢?儒者把宇宙当作分内之事是为了什么呢?
官职多设且频繁更换,事情多议且屡次变更,百姓的灾祸不知尽头在哪里。古人谨慎选择人才并长久任用,谨慎确立政令并长久执行。一年是这样,百千年也是这样。不更换朝代不改变政令,不出现弊端不更改法律。所以百官守法一致,不敢自作聪明擅自更改;百姓耳目一致,不至于扰乱听闻而违背政令。日积月累,无不遵循上级的纲纪法度来修养自身,习得上级的政教号令来形成风俗。好比寒暑不变,而从事劳作的人年年有所遵循;道路不变,而往来的人年年知道远近。多么安定宁静!多么经常不变!多么相互安处!多么容易施行!多么节省劳力费用!
有人说:“法律长久就会产生弊端,怎么办?”回答说:“探求立法本来的意图,补救偏颇、弥补弊端罢了。善于治病的人,去除疾病而不更换五脏,治疗本脏而不波及四脏;善于修补的人,缝合破口而不剪掉其余完好的部分,洗去污垢而不改变原有的制度。
圣明之世,情、礼、法三者不相违背。末世,情欲胜过就夺取法的地位,法度胜过就夺取礼的地位。
商汤、周武王的诰誓,是尧、舜所悲叹的,是夏桀、商纣所嘲笑的。这难道不是向百姓显示诚信,表白自己的心迹吗?尧、舜说:何必喋喋不休!向百姓显示,百姓不忍心不听从。夏桀、商纣说:何必喋喋不休!向百姓显示,百姓不敢不听从。观看《尚书》中的诰誓,就知道王道衰微了。世道到了商汤、周武王,其势必然走向夏桀、商纣,又必然走向秦、项、莽、操。所以维持世道的人,不能不忧虑其流弊。
圣人能够使用天下,然后天下乐于为他所用。圣人用心来使用,天下用形体来使用。用心使用,就是无用的。众人使用所依赖的,就是有用的。如果与天下竞争智勇、较量聪明,就穷尽了。
后世没有人才,病根只是学业政教不修。现在把它当作万分不急的事务,才刚提起这个题目,就让人笑倒。官员没有良善,国家不享受其福,百姓反而遭受其祸。不知道应当如何处理?
圣人感动人心的功效,在患难之处更加显著。因为圣人平日仁爱浸润、义理磨砺,深思厚泽,已经化入人心。等到面临危难仓促之际,哪里有空闲思考谋划,拿出现成的念头来,就足以捐躯赴义。不是说我要以此成名,我要以此报君。他们本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却迫切到如此地步。其次捐躯而志在图报。其次容易感动但最终困难。其次用厚赏来激发其感动。唉!到了这种地步,上下之间的交往就淡薄了,相互信任的志向就瓦解了。唉!先王为什么能从百姓那里得到这样的忠诚呢?
圣人在上位,能使天下万物各自安守其应当所处的位置,而没有凌驾、掠夺、假借的祸患,这就叫做各安其分,而天地各得其位;能使天地万物各自顺遂其共同的情感,而没有抑郁、倔强的状态,这就叫做各得其愿,而万物得以养育。
民情已经泛滥,裁抑它就很困难。裁抑泛滥如同割除并指和赘疣,人们非常难以忍受。所以裁抑它要让百姓能够承受,只有循序渐进罢了。安静而不震动激越,这是裁抑泛滥的方法。
所以圣王在上位,谨慎对待导致泛滥的原因,不滋生民情。礼
义以驯之,法制以防之,不使潜滋暴决,此慎溢之道也。二者帝王调剂民情之大机也,天下治乱恒必由之。
译用道义来驯导百姓,用法度来防范百姓,不让他们暗中滋生祸患或突然爆发叛乱,这就是谨慎防止民怨泛滥的方法。这两者是帝王调节民情的重要关键,天下的安定与动乱往往必然由此决定。
创业之君,当海内属目倾听之时,为一切雷厉风行之法。
故今行如流,民应如响。承平日久,法度疏阔,人心散而不收,惰而不振,顽而不爽。譬如熟睡之人,百呼若聋;欠倦之身,两足如跛,惟是盗贼所追,水火所迫,或可猛醒而急奔。是以诏今废格,政事颓靡,条上者纷纷,中伤者累累,而听之者若罔闻知,徒多书发之劳,纸墨之费耳。即杀其尤者一人,以号召之,未知肃然改视易听否。而迂腐之儒,犹曰宜崇长厚,勿为激切。嗟夫!养天下之祸,甚天下之弊者,必是人也。故物垢则浣,甚则改为;室倾则支,甚则改作。中兴之君,综核名实,整顿纪纲,当与创业等而后可。
先王为政,全在人心上用工夫。其体人心,在我心上用工夫。何者?同然之故也。故先王体人于我,而民心得,天下治。
天下之思,莫大于“苟可以”而止。养颓靡不复振之习,成亟重不可反之势,皆“苟可以”三字为之也。是以圣人之治身也,勤励不息;其治民也,鼓舞不倦。不以无事废常规,不以无害忽小失。非多事,非好劳也,诚知夫天下之事,廑未然之忧者尚多;或然之悔怀,太过之虑者犹贻不及之;忧兢慎始之图者,不免怠终之患故耳。
天下之祸,成于怠忽者居其半,成于激迫者居其半。惟圣人能销祸于未形,弭思于既着。夫是之谓知微知彰。知微者不动声色,要在能察几;知彰者不激怒涛,要在能审势。呜呼!非圣人之智,其谁与于此?
精神爽奋,则百废俱兴;肢体怠弛,则百兴俱废。圣人之治天下,鼓舞人心,振作士气,务使天下之人如含露之朝叶,不欲如久旱之午苗。
而今不要掀揭天地、惊骇世俗,也须拆洗乾坤、一新光景。
无治人,则良法美意反以殃民;有治人,则弊习陋规皆成善政。故有文武之政,须待文武之君臣。不然,青萍结绿,非不良剑也;乌号繁弱,非不良弓矢也,用之非人,反以资敌。
予观放赈、均田、减粜、检灾、乡约、保甲、社仓、官牛八政而伤心焉。不肖有司放流,有馀罪矣。
振则须起风雷之益,惩则须奋刚健之干,不如是,海内大可忧矣。
一呼吸间,四肢百骸无所不到;一痛痒间,手足心知无所不通,一身之故也。无论人生,即偶提一线而浑身俱动矣,一脉之故也。守令者,一郡县之线也。监司者,一省路之线也。君相者,天下之线也。心知所及,而四海莫不精神;政令所加,而万姓莫不鼓舞者何?提其线故也。令一身有痛痒而不知觉,则为痴迷之心矣。手足不顾,则为痿痹之手足矣。三代以来,上下不联属久矣。是人各一身,而家各一情也,死生欣戚不相感,其罪不在下也。
夫民怀敢怒之心,畏不敢犯之法,以待可乘之衅。众心已离,而上之人且恣其虐以甚之,此桀纣之所以亡也。是以明王推自然之心,置同然之腹,不恃其顺我者之迹,而欲得其无怨我者之心。体其意欲而不忍拂,知民之心不尽见之于声色,而有隐而难知者在也。此所以因结深厚,而子孙终必赖之也。
圣主在上,只留得一种天理、民彝、经常之道在,其馀小道、曲说、异端、横议斩然芟除,不遗馀类。使天下之人易耳改目、洗心濯虑,于一切乱政之术,如再生,如梦觉,若未尝见闻。然后道德一而风俗同,然后为纯王之治。
治世莫先无伪,教民只是不争。
任是权奸当国,也用几个好人做公道,也行几件好事收人心。继之者欲矫前人以自高,所用之人一切罢去,所行之政一切更张,小人奉承以干进,又从而巧言附和,尽改良法而还弊规焉。这个念头为国为民乎?为自家乎?果曰为国为民,识见已自聋瞽;果为自家,此之举动二帝三王之所不赦者也,更说甚么事业?
至人无奇名,太平无奇事,何者?皇锡此极,民归此极,道德一,风俗同,何奇之有?
势有时而穷。始皇以天下全盛之威力,受制于匹夫,何者?
匹夫者,天子之所恃以成势者也。
译开创基业的君主,在海内百姓瞩目倾听之时,施行一切雷厉风行的法令。
所以当时政令推行如流水般顺畅,百姓响应如回声般迅速。太平日子久了,法度变得疏漏宽泛,人心散漫而不收敛,懒惰而不振作,愚顽而不醒悟。就像熟睡的人,叫喊百遍也听不见;疲倦的身体,双腿像跛了一样,只有被盗贼追赶、被水火逼迫,才可能猛然惊醒而急速奔跑。因此现在的诏令被搁置废弛,政事衰败萎靡,呈报上来的意见纷纷杂杂,中伤他人的奏章接连不断,而听政的人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是徒增文书发布的辛劳和纸墨的耗费罢了。即使杀掉其中特别恶劣的一两个人来示众号召,也不知道能否让人肃然改容、认真听命。而那些迂腐的儒生,还说应该崇尚宽厚,不要做得激烈急切。唉!养成天下的祸患,比天下的弊病更严重的,一定是这种人。所以东西脏了就要洗涤,太脏了就要更换;房屋倾斜就要支撑,太倾斜了就要重建。中兴的君主,考核名实,整顿纲纪,应当与开创基业的君主同等严格才可以。
先王治理政事,全在于人心上下功夫。体察人心,在于自己内心上下功夫。为什么呢?因为人心有相通之处。所以先王从自己内心去体察他人,从而赢得民心,天下得以治理。
天下的思想,没有比“只要差不多就行”更大的弊病了。养成颓废萎靡、不再振作的习气,形成危急严重、不可挽回的局面,都是“只要差不多”这三个字造成的。所以圣人修养自身,勤勉努力不停息;治理百姓,鼓舞激励不知疲倦。不因为无事可做就废弃常规,不因为没有危害就忽视小过失。这不是多事,也不是喜好劳苦,实在是知道天下的事情,担忧尚未发生的忧患的人还很多;那些对可能发生的悔恨、过度的忧虑,往往还来不及弥补;那些在开始时谨慎谋划的人,不免有后来懈怠的祸患。
天下的祸患,一半是由于怠慢疏忽造成的,一半是由于激愤逼迫造成的。只有圣人能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它,在祸患已经显露时平息它。这就叫做知道细微和显著的道理。知道细微的人不动声色,关键在于能察觉苗头;知道显著的人不激起怒涛,关键在于能审时度势。唉!如果不是圣人的智慧,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精神振奋,那么百事都会兴盛;肢体懈怠松弛,那么百事都会废弛。圣人治理天下,鼓舞人心,振作士气,务必使天下的人像含着露水的早晨的树叶,不希望像久旱中午的禾苗。
现在虽然不需要掀翻天地、惊骇世俗,但也必须彻底清洗乾坤,焕然一新。
没有治理得好的人,那么好的法律和美好的意图反而会成为祸害百姓的东西;有治理得好的人,那么不良的习气和陋规都能成为善政。所以有文武之政,必须等待文武之君臣。不然的话,青萍和结绿,不是不好的剑;乌号和繁弱,不是不好的弓矢,使用的人不对,反而资助了敌人。
我观察放赈、均田、减价卖粮、核查灾荒、乡约、保甲、社仓、官牛这八项政事而感到伤心。不贤能的官吏放任自流,罪过已经够多了。
振兴必须兴起风雷般的效益,惩戒必须发扬刚健的才干,不这样,海内就大可忧虑了。
一次呼吸之间,四肢百骸没有不到的地方;一次痛痒之间,手足心知没有不通的地方,这是一身的缘故。不用说人活着,即使偶尔提起一根线而全身都动了,这是一脉相通的缘故。太守县令,是一郡县的线;监司,是一省路的线;君主宰相,是天下的线。心知所及,四海没有不精神焕发的;政令所加,万姓没有不鼓舞奋发的,为什么呢?因为提起了那根线。如果一身有痛痒却不知道,那就是痴迷的心了;手足不顾,那就是痿痹的手足了。三代以来,上下不相连属已经很久了。这是人各有一身,家各有一情,生死喜乐悲哀不相感应,罪过不在下面的人。
百姓怀着敢怒不敢言的心,畏惧不敢触犯的法律,等待可以乘虚而入的机会。众心已经离散,而上面的人还放纵暴虐来加剧它,这就是夏桀商纣灭亡的原因。所以英明的君主推己及人,怀着同样的心意,不依赖顺从自己的人的表现,而想要得到不怨恨自己的人的心。体察他们的意愿而不忍心违背,知道百姓的心意不完全表现在声色上,还有隐藏而难以知晓的地方。这就是因为结下了深厚的恩情,而子孙最终必然依赖它。
圣明的君主在上,只留下一种天理、人伦、常道,其余的小道、曲说、异端、邪说坚决铲除,不留残余。使天下的人耳目一新、洗心革面,对于一切乱政的手段,如同重生,如同梦醒,好像从未见闻。然后道德统一而风俗相同,然后才是纯王的治理。
治理天下没有比没有虚伪更重要的,教化百姓只是不争。
即使是权奸当权,也用几个好人做公道,也行几件好事收买人心。继任者想要纠正前人来自我标榜,所用的人全部罢免,所行的政事全部更改,小人奉承以求进身,又从而巧言附和,把好的法律全部改回旧的弊规。这个念头是为了国家百姓吗?是为了自己吗?如果说为了国家百姓,见识已经自己聋瞎了;如果是为了自己,这种举动是二帝三王所不赦免的,还说什么事业?
至人无奇名,太平无奇事,为什么呢?皇天赐予这个极致,百姓归顺这个极致,道德统一,风俗相同,有什么奇特的呢?
形势有时而穷尽。秦始皇以天下全盛的威力,受制于一个普通人,为什么呢?
普通人,是天子所依赖以形成威势的人。
自倾其势反为势所倾,故明王不恃萧墙之防御,而以天下为藩篱。德之所渐,薄海皆腹心之兵;怨之所结,衽席皆肘腋之冠。故帝王虐民是自虐其身者也,爱民是自爱其身者也。覆辙满前,而驱车者接踵,可恸哉!
译自己倾覆了权势,反而被权势所倾覆,所以英明的君王不依赖宫廷内部的防御,而是把天下当作屏障。德行所感化的地方,四海之内都是心腹之臣;怨恨所聚集的地方,枕席之间都是身边的祸患。所以帝王虐待百姓就是虐待自己,爱护百姓就是爱护自己。前车之覆满在眼前,驾车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去,真是令人悲痛啊!
如今天下人,譬之骄子,不敢热气,唐突便艴然起怒,缙绅稍加综核,则曰苛刻;学校稍加严明,则曰寡恩;军士稍加敛戢,则曰凌虐;乡官稍加持正,则曰践踏。今纵不敢任怨,而废公法以市恩,独不可已乎?如今天下事,譬之敝屋,轻手推扶,便愕然咋舌。今纵不敢更张,而毁拆以滋坏,独不可已乎?
公私两字,是宇宙的人鬼关。若自朝堂以至闾里,只把持得公字定,便自天清地宁,政清讼息;只一个私字,扰攘得不成世界。
王道感人处,只在以我真诚怛恻之心,体其委曲必至之情。
是故不赏而劝,不激而奋,出一言而能使人致其死命,诚故也。
人君者,天下之所依以欣戚者也。一念怠荒,则四海必有废弛之事,一念纵逸,则四海必有不得其所之民。故常一日之间,几运心思于四海,而天下尚有君门万里之叹。苟不察群情之向背,而惟己欲之是恣,呜呼!可惧也。
天下之存亡系两字,曰天命。天下之去就系两字,曰人心。
耐烦则为三王,不耐烦则为五霸。
一人忧,则天下乐;一人乐,则天下忧。
圣人联天下为一身,运天下于一心。今夫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皆吾身也,痛痒之微,无有不觉,无有不顾。四海之痛痒,岂帝王所可忽哉?夫一指之疔如粟,可以致人之死命。国之存亡不在耳目闻见时,闻见时则无及矣。此以利害言之耳。一身麻木若不是我,非身也。人君者,天下之人君。天下者,人君之天下。而血气不相通,心知不相及,岂天立君之意耶?
无厌之欲,乱之所自生也。不平之气,乱之所由成也。皆有国者之所惧也。
用威行法,宜有三豫,一曰上下情通,二曰惠爱素孚,三曰公道难容。如此则虽死而人无怨矣。
第一要爱百姓。朝廷以赤子相付托,而士民以父母相称谓。
试看父母之于赤子,是甚情怀,便知长民底道理。就是愚顽梗化之人,也须耐心渐渐驯服。王者必世而后仁,揣我自己德教有俄顷过化手段否?奈何以积习惯恶之人,而遽使之帖然我顺,一教不从,而遽赫然武怒耶?此居官第一戒也。有一种不可驯化之民,有一种不教而杀之罪。此特万分一耳,不可以立治体。
天下所望于圣人,只是个安字。圣人所以安天下,只是个平字。平则安,不平则不安矣。
三军要他轻生,万姓要他重生。不轻生不能勘乱,不重生易于为乱。
太古之世,上下相忘,不言而信。中古上下求相孚。后世上下求相胜:上用法胜下,下用欺以避法;下以术胜上,上用智以防术。以是而欲求治,胡可得哉?欲复古道,不如一待以至诚。诚之所不学者,法以辅之,庶几不死之人心,尚可与还三代之旧乎?
治道尚阳,兵道尚阴;治道尚方,兵道尚圆。是惟无言,言必行;是惟无行,行必竟。易简明达者,治之用也。有言之不必行者,有言之即行者,有行之后言者,有行之竟不言者,有行之非其所言者。融通变化,信我疑彼者,兵之用也。二者杂施,鲜不败矣。
任人不任法,此惟尧、舜在上,五臣在下可矣。非是而任人,未有不乱者。二帝三王非不知通变宜民、达权宜事之为善也,以为吾常御天下,则吾身即法也,何以法为?惟夫后世庸君具臣之不能兴道致治,暴君邪臣之敢于恣恶肆奸也,故大纲细目备载具陈,以防检之,以诏示之。固知夫今日之画一,必有不便于后世之推行也,以为圣子神孙自能师其意,而善用于不穷,且尤足以济吾法之所未及,庸君具臣相与守之而不敢变,亦不失为半得。暴君邪臣即欲变乱,而奔髦之犹必有所顾忌,而法家拂士亦得执祖宗之成宪,以匡正其恶,而不苟从,暴君邪臣亦畏其义正事核也,而不敢遽肆,则法之不可废也明矣。
善用威者不轻怒,善用恩者不安施。
居上之患,莫大于赏无功,赦有罪;尤莫大于有功不赏,而罚及无罪。是故王者任功罪,不任喜怒;任是非,不任毁誉。
所以平天下之
译如今天下的人,好比骄纵的孩子,不敢让他们受点热气,稍微冒犯就勃然大怒;官员稍微加以考核,就说苛刻;学校稍微严明纪律,就说缺乏恩惠;军队稍微加以约束,就说凌虐;地方官稍微加以纠正,就说践踏。现在纵然不敢承担怨恨,却废弃公法来收买人心,难道不可以停止吗?如今天下的事,好比破败的房屋,轻轻推扶,就惊讶得咋舌。现在纵然不敢进行改革,却拆毁它来助长败坏,难道不可以停止吗?
公与私这两个字,是宇宙中人鬼的分界线。如果从朝廷到民间,只把持住“公”字,自然就会天清地宁,政治清明诉讼平息;只要有一个“私”字,就会搅得天下不得安宁。
王道感动人的地方,只在于用我真诚悲悯的心,体察他们细微必然的情感。
因此不奖赏也能劝勉,不激励也能奋发,说一句话就能使人效死,是因为真诚啊。
君主,是天下人依靠他来欢喜或忧愁的。一个念头懈怠荒废,四海就必有废弛的事情;一个念头放纵逸乐,四海就必有不得其所的百姓。所以常常一天之中,多次为四海操心,而天下还有君门万里之远的感叹。如果不考察众情的向背,只放纵自己的欲望,唉!可怕啊。
天下的存亡系于两个字,叫天命。天下的去留系于两个字,叫人心。
耐烦就能成为三王,不耐烦就成为五霸。
一人忧愁,天下就快乐;一人快乐,天下就忧愁。
圣人把天下联成一个身体,把天下运化于一心。现在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是我的身体,痛痒的细微,没有不察觉的,没有不顾及的。四海的痛痒,难道帝王可以忽视吗?手指上一个如粟米大的疔疮,可以致人死亡。国家的存亡不在耳目听到看到的时候,听到看到时就来不及了。这是从利害方面说的。如果身体麻木不仁,那就不是我,也不是身体了。君主,是天下人的君主。天下,是君主的天下。如果血气不相通,心意不相及,难道是天设立君主的本意吗?
没有满足的欲望,是祸乱产生的根源。不平之气,是祸乱形成的缘由。这都是有国者所恐惧的。
运用威严执行法令,应当有三种预备,一是上下情通,二是惠爱素孚,三是公道难容。这样即使处死犯人,人们也没有怨恨。
第一要爱护百姓。朝廷把百姓像赤子一样托付给官员,而士民把官员像父母一样称呼。
试看父母对待赤子是什么情怀,就知道治理百姓的道理。即使是愚顽难化的人,也必须耐心慢慢驯服。王者必须经过一代人才能施行仁政,揣度我自己有没有片刻之间教化感化的手段?怎么能对积习难改的恶人,就让他们顺从,一次教化不从,就赫然发怒呢?这是做官的第一条戒律。有一种不可驯化的百姓,有一种不教而杀的罪行。这不过是万分之一罢了,不可以作为治理天下的常法。
天下对圣人的期望,只是一个“安”字。圣人用来安定天下的,只是一个“平”字。平就安,不平就不安了。
军队要他们轻生,百姓要他们重生。不轻生不能平定祸乱,不重生容易作乱。
太古时代,上下相忘,不言而信。中古时代上下寻求相互信任。后世上下寻求相互战胜:上面用法度战胜下面,下面用欺骗来逃避法度;下面用权术战胜上面,上面用智慧来防备权术。用这种方法想要求得治理,怎么可能呢?想要恢复古道,不如一味等待至诚。至诚所不能做到的,用法度来辅助,或许不死的人心,还可以恢复三代的旧貌吗?
治理之道崇尚阳刚,用兵之道崇尚阴柔;治理之道崇尚方正,用兵之道崇尚圆滑。治理之道是只说不做,说了必做;用兵之道是只说不做,做了必竟。简明通达的,是治理的用法。有说了不必做的,有说了即做的,有做了之后才说的,有做了竟不说的,有做了并非所说的。融通变化,信我疑彼的,是用兵的用法。两者混杂施行,很少有不失败的。
任人不任法,这只有在尧舜在上,五臣在下的时候才可以。不是这样而任人,没有不乱的。二帝三王不是不知道通变宜民、达权宜事是好的,认为我常驾驭天下,那么我自身就是法,为什么要法呢?只有后世庸君具臣不能兴道致治,暴君邪臣敢于恣恶肆奸,所以大纲细目都记载陈列,用来防范检点,用来诏示。固然知道今天的统一规定,必定有不便于后世推行的,认为圣子神孙自然能师法其意,而善于运用无穷,而且尤其足以补救我的法度所不及的,庸君具臣共同遵守而不敢改变,也不失为半得。暴君邪臣即使想要变乱,但奔髦之臣也必定有所顾忌,而法家拂士也能执持祖宗的成宪,来匡正他们的恶行,而不苟且顺从,暴君邪臣也畏惧他们义正事核,而不敢轻易放肆,那么法度不可废弃就明白了。
善于使用威严的人不轻易发怒,善于使用恩惠的人不随意施予。
居上位者的祸患,没有比奖赏无功、赦免有罪更大的;尤其没有比有功不赏、惩罚无罪更大的。所以王者任用功罪,不任用喜怒;任用是非,不任用毁誉。
所以平定天下的
情,而防其变也。此有国家者之大戒也。
事有知其当变而不得不因者,善救之而已矣;人有知其当退而不得不用者,善驭之而已矣。
译(要)顺应人情,而防止其发生变故。这是拥有国家者的重大警戒。
事情有知道应当改变却不得不沿袭旧例的,只要善于补救就可以了;人有知道应当退让却不得不任用的,只要善于驾驭就可以了。
下情之通于上也,如婴儿之于慈母,无小弗达;上德之及于下也,如流水之于间隙,无微不入。如此而天下乱亡者,未之有也。故壅蔽之奸,为亡国罪首。
不齐,天之道也,数之自然也。故万物生于不齐,而死于齐。而世之任情厌事者,乃欲一切齐之,是益以甚其不齐者也。夫不齐其不齐,则简而易治;齐其不齐,则乱而多端。
宇宙有三纲,智巧者不能逃也。一王法,二天理,三公论。
可畏哉!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又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君子观于《诗》而知为政之道矣。
既成德矣,而诵其童年之小失;既成功矣,而笑其往日之偶败,皆刻薄之见也。君子不为。
任是最愚拙人,必有一般可用,在善用之者耳。
公论,非众口一词之谓也。满朝皆非,而一人是,则公论在一人。
为政者,非谓得行即行,从可行则行耳。有得行之势,而昧可行之理,是位以济其恶也。君子谓之贼。
使众之道,不分职守,则分日月,然后有所责成而上不劳,无所推委而下不奸。混呼杂命,概怒偏劳,此不可以使二人,况众人乎?勤者苦,惰者逸,讷者冤,辩者欺,贪者饱,廉者饥,是人也,即为人下且不能,而使之为人上,可叹也夫!
世教不明,风俗不美,只是策励士大夫。
治病要择良医,安民要择良吏。良吏不患无人,在选择有法,而激劝有道耳。
孔子在鲁,中大夫耳,下大夫僚侪也,而犹侃侃。今监司见属吏,煦煦沾沾,温之以儿女子之情,才正体统,辄曰示人以难堪,才尚综核,则曰待人以苛刻。上务以长厚悦下官心,以树他日之桃李;下务以弥文涂上官耳,以了今日之簿书。
吏治安得修举?民生安得辑宁?忧时者,伤心恸之。
据册点选,据俸升宫,据单进退,据本题覆,持至公无私之心,守画一不二之法,此守常吏部也。选人严于所用,迁官定于所宜,进退则出精识于抚按之外,题覆则持定见于科道之中,此有数吏部也。外而与士民同好恶,内而与君相争是非。铨注为地方,不为其人去留;为其人,不为其出身与所恃品材官。
如辨白黑,果黜陟,不论久新。任宇宙于一肩,等富贵于土苴。
庶几哉其称职矣。呜呼!非大丈夫孰足以语此?乃若用一人则注听宰执口脗,退一人则凝视相公眉睫,借公名以济私,实结士口而灰民心,背公市誉、负国殖身。是人也,吾不忍道之。
藏人为君守财,吏为君守法,其守一也。藏人窃藏以营私,谓之盗。吏以法市恩,不曰盗乎?卖公法以酬私德,剥民财以树厚交,恬然以为当然,可叹哉!若吾身家,慨以许人,则吾专之矣。
弭盗之末务,莫如保甲;弭之本务,莫如教养。故斗米十钱,夜户不闭,足食之效也。守遗待主,始于盗牛,教化之功也。夫盗,辱名也。死,重法也。而人犹为之,此其罪岂独在民哉?而惟城池是恃,关键是严,巡缉是密,可笑也已。
整顿世界,全要鼓舞天下人心。鼓舞人心,先要振作自家神气。而今提纲挚领之人,奄奄气不足以息,如何教海内不软手折脚、零骨懈髓底!
事有大于劳民伤财者,虽劳民伤财亦所不顾。事有不关利国安民者,虽不劳民伤财亦不可为。
足民,王政之大本。百姓足,万政举;百姓不足,万政废。
孔于告子贡以足食,告冉有以富之。孟子告梁王以养生、送死、无憾,告齐王以制田里、教树畜。尧、舜告此无良法矣。哀哉!
百姓只干正经事,不怕衣食不丰足。君臣只干正经事,不怕天下不太平。试问百司庶府所职者何官?终日所干者何事?
有道者可以自省矣。
法至于平静矣,君子又加之以恕。乃知平者,圣人之公也。
恕者,圣人之仁也。彼不平者,加之以深,不恕者,加之以刻,其伤天地之和多矣。
化民成俗之道,除却身教,再无巧术;除却久道,再无顿法。
礼之有
译下情能够通达于上,就像婴儿对慈母那样,没有细微之处不能传达;上德能够惠及于下,就像流水对于缝隙那样,没有细微之处不能渗入。像这样而天下却混乱灭亡的,从来没有过。所以,堵塞蒙蔽的奸邪,是亡国的首要罪过。
不齐,是天的规律,是数的自然。所以万物生于不齐,而死于齐。而世上那些任性厌事的人,却想要一切齐同,这是更加加剧了不齐。如果不齐其不齐,就简单而易于治理;如果齐其不齐,就混乱而多端。
宇宙有三纲,智巧的人不能逃避。一是王法,二是天理,三是公论。
可畏啊!
《诗经》说:“乐只君子,民之父母。”又说:“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君子观察《诗经》而知道为政的道理了。
已经成就德行,却诵读他童年时的小过失;已经成就功业,却嘲笑他往日偶尔的失败,都是刻薄的见解。君子不这样做。
任用即使是最愚拙的人,必定有一般可用的地方,在于善于使用的人罢了。
公论,不是说众口一词。满朝都是错的,而一人是对的,那么公论在一人。
为政的人,不是说能够实行就实行,是从可行才实行。有能够实行的形势,却昧于可行的道理,这是用地位来助长他的恶。君子称之为贼。
使用众人的方法,不分职守,就分日月,然后有所责成而上不劳,无所推委而下不奸。混呼杂命,概怒偏劳,这不可以使用二人,何况众人呢?勤者苦,惰者逸,讷者冤,辩者欺,贪者饱,廉者饥,这样的人,即使为人下尚且不能,而让他为人上,可叹啊!
世教不明,风俗不美,只是策励士大夫。
治病要择良医,安民要择良吏。良吏不患无人,在选择有法,而激劝有道罢了。
孔子在鲁,是中大夫罢了,下大夫的僚侪,而尚且侃侃。现在监司见属吏,煦煦沾沾,温之以儿女子之情,才正体统,辄曰示人以难堪,才尚综核,则曰待人以苛刻。上务以长厚悦下官心,以树他日之桃李;下务以弥文涂上官耳,以了今日之簿书。
吏治安得修举?民生安得辑宁?忧时者,伤心恸之。
据册点选,据俸升官,据单进退,据本题覆,持至公无私之心,守画一不二之法,这是守常的吏部。选人严于所用,迁官定于所宜,进退则出精识于抚按之外,题覆则持定见于科道之中,这是有数的吏部。外而与士民同好恶,内而与君相争是非。铨注为地方,不为其人去留;为其人,不为其出身与所恃品材官。
如辨白黑,果黜陟,不论久新。任宇宙于一肩,等富贵于土苴。
庶几哉其称职矣。呜呼!非大丈夫孰足以语此?乃若用一人则注听宰执口脗,退一人则凝视相公眉睫,借公名以济私,实结士口而灰民心,背公市誉、负国殖身。是人也,吾不忍道之。
藏人为君守财,吏为君守法,其守一也。藏人窃藏以营私,谓之盗。吏以法市恩,不曰盗乎?卖公法以酬私德,剥民财以树厚交,恬然以为当然,可叹哉!若吾身家,慨以许人,则吾专之矣。
弭盗之末务,莫如保甲;弭盗之本务,莫如教养。故斗米十钱,夜户不闭,足食之效也。守遗待主,始于盗牛,教化之功也。夫盗,辱名也。死,重法也。而人犹为之,此其罪岂独在民哉?而惟城池是恃,关键是严,巡缉是密,可笑也已。
整顿世界,全要鼓舞天下人心。鼓舞人心,先要振作自家神气。而今提纲挚领之人,奄奄气不足以息,如何教海内不软手折脚、零骨懈髓底!
事有大于劳民伤财者,虽劳民伤财亦所不顾。事有不关利国安民者,虽不劳民伤财亦不可为。
足民,王政之大本。百姓足,万政举;百姓不足,万政废。
孔子告子贡以足食,告冉有以富之。孟子告梁王以养生、送死、无憾,告齐王以制田里、教树畜。尧、舜告此无良法矣。哀哉!
百姓只干正经事,不怕衣食不丰足。君臣只干正经事,不怕天下不太平。试问百司庶府所职者何官?终日所干者何事?
有道者可以自省矣。
法至于平静矣,君子又加之以恕。乃知平者,圣人之公也。
恕者,圣人之仁也。彼不平者,加之以深,不恕者,加之以刻,其伤天地之和多矣。
化民成俗之道,除却身教,再无巧术;除却久道,再无顿法。
礼之有
次第也,犹堂之有阶,使人不得骤僭也。故等级不妨于太烦。阶有级,虽疾足者不得阔步;礼有等,虽倨傲者不敢凌节。
译这是次序的道理,就像厅堂有台阶,使人不能突然越级冒犯。所以等级制度不妨过于繁琐。台阶有层级,即使脚力快的人也不能大步跨越;礼制有等级,即使傲慢的人也不敢逾越节度。
人才邪正,世道为之也。世道污隆,君相为之也。君人者何尝不费富贵哉?以正富贵人,则小人皆化为君子;以邪富贵人,则君子皆化为小人。
满目所见,世上无一物不有淫巧。这淫巧耗了世上多少生成底财货,误了世上多少生财底工夫,淫巧不诛,而欲讲理财,皆苟且之谈也。
天地之财,要看他从来处,又要看他归宿处。从来处要丰要养,归宿处要约要节。
将三代以来陋习敞规一洗而更之,还三代以上一半古意,
也是一个相业。若改正朔、易服色,都是腐儒作用;茸倾厦,逐颓波,都是俗吏作用,于苍生奚补?噫!此可与有识者道。
御戎之道,上焉者德化心孚,其次讲信修睦,其次远驾长驱,其次坚壁清野,其次阴符智运,其次接刃交锋,其下叩关开市,又其下纳币和亲。
为政之道,第一要德感诚服孚,第二要令行禁止。令不行,禁不止,与无官无政同,虽尧、舜不能治一乡,而况天下乎!
防奸之法,毕竟疏于作奸之人。彼作奸者,拙则作伪以逃防,巧则就法以生弊,不但去害,而反益其害。彼作者十,而犯者一耳。又轻其罪以为未犯者劝,法奈何得行?故行法不严,不如无法。
世道有三责:责贵,责贤,责坏纲乱纪之最者。三责而世道可回矣。贵者握风俗教化之权,而首坏以为庶人倡,则庶人莫不象之。贤者明风俗教化之道,而自坏以为不肖者倡,则不肖者莫不象之。责此二人,此谓治本。风教既坏,诛之不可胜诛,故择其最甚者以令天下,此渭治末。本末兼治,不三年而四海内光景自别。乃今贵者、贤者为教化风俗之大蠢,而以体面宽假之,少严则曰苛刻以伤士大夫之体,不知二帝三王曾有是说否乎?世教衰微,人心昏醉,不知此等见识何处来?所谓淫朋比德,相为庇护,以藏其短,而道与法两病矣。天下如何不敝且乱也?
印书先要个印板真,为陶先要个模子好。以邪官举邪官,以俗士取俗士,国欲治,得乎?
不伤财,不害民,只是不为虐耳。苟设官而惟虐之虑也,不设官其谁虐之?正为家给人足,风移俗易,兴利除害,转危就安耳。设廉静寡欲,分毫无损于民,而万事废弛,分毫无益于民也,逃不得尸位素餐四字。
天地所以信万物,圣人所以安天下,只是一个常字。常也者,帝王所以定民志者也。常一定,则乐者以乐为常,不知德;苦者以苦为常,不知怨。若谓当然,有趋避而无恩仇,非有大奸臣凶,不敢辄生厌足之望,忿恨之心,何则?狃于常故也。
故常不至大坏极敝,只宜调适,不可轻变,一变则人人生觊觎。
心,一觊觎则大家引领垂涎,生怨起纷,数年不能定。是以圣人只是慎常,不敢轻变;必不得已,默变,不敢明变;公变,不敢私变;分变,不敢圂变。
纪纲法度,整齐严密,政教号令,委曲周详,原是实践躬行,期于有实用,得实力。今也自贪暴者好法,昏惰者废法,延及今日万事虚文,甚者迷制作之本意而不知,遂欲并其文而去之。只今文如学校,武如教场,书声军容,非不可观可听,将这二途作养人用出来,令人哀伤愤懑欲死。推之万事,莫不
皆然。安用缙绅簪婴塞破世间哉?
安内攘外之略,须责之将吏。将吏不得其人,军民且不得其所,安问夷狄?是将吏也,养之不善则责之文武二学校,用之不善则责吏兵两尚书。或曰:“养有术乎?”曰:“何患于无术?
儒学之大坏极矣,不十年不足以望成材。武学之不行久矣,不十年不足以求名。将至于遴选于未用之先,条责于方用之际,综核于既用之后,黜陟于效不效之时,尽有良法可旋至,而立有验者。
而今举世有一大迷,自秦、汉以来,无人悟得。官高权重,原是投大遗艰。譬如百钧重担,须寻乌获来担;连云大厦,须用大木为柱。乃朝廷求贤才,借之名器以任重,非朝廷市私思,假之权势以荣人也。今也崇阶重地,用者以为荣,人重以予其所
译人才的邪正,是由世道决定的。世道的污浊或清明,是由君主和宰相决定的。做君主的人何尝不耗费富贵呢?用正道来赋予人富贵,那么小人都会转化为君子;用邪道来赋予人富贵,那么君子都会转化为小人。
放眼所见,世上没有一样东西不含有淫靡巧诈。这种淫靡巧诈消耗了世上多少天然生成的财货,耽误了世上多少创造财富的工夫,如果不惩治淫靡巧诈,却想谈论理财,那都是苟且敷衍的言论。
天地的财货,要看它的来源,又要看它的归宿。来源方面要丰盛要滋养,归宿方面要简约要节制。
把三代以来的陋习坏规彻底清洗并加以改变,恢复三代以上一半的古风古意,
这也是一种宰相的功业。如果改正历法、改变服饰颜色,都是迂腐儒生的做法;修补倾塌的房屋、追逐颓败的潮流,都是庸俗官吏的做法,这对百姓有什么补益呢?唉!这话只能和有见识的人说。
抵御外敌的方法,上策是用道德教化使人心信服,其次是讲究信义修好和睦,其次是远距离驾驭长驱直入,其次是坚守壁垒清除田野,其次是暗中运用智谋,其次是正面交锋作战,下策是打开关口进行贸易,更下策是进献财物和亲结好。
治理政事的方法,第一是要用道德感化使人诚心信服,第二是要令行禁止。命令不能执行,禁令不能制止,就和没有官员没有政事一样,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好一个乡,何况治理天下呢!
防止奸邪的方法,终究比得上制造奸邪的人要疏漏。那些制造奸邪的人,笨拙的则弄虚作假以逃避防范,巧妙的则利用法律来产生弊端,不但不能去除祸害,反而增加了祸害。那些制造奸邪的人有十个,而触犯法律的只有一个。又减轻他们的罪责以作为对未犯法者的劝诫,法律怎么能执行呢?所以执行法律不严格,还不如没有法律。
世道有三项责任:责备权贵,责备贤者,责备败坏纲常扰乱纪纲最严重的人。这三项责任落实了,世道就可以挽回。权贵掌握着风俗教化的权力,却首先败坏它来为平民百姓做榜样,那么平民百姓没有不效仿的。贤者通晓风俗教化的道理,却自己败坏它来为不肖之人做榜样,那么不肖之人没有不效仿的。责备这两类人,这叫治理根本。风俗教化已经败坏,杀之不尽,所以选择其中最严重的人来警示天下,这叫治理末节。根本和末节兼治,不出三年,四海内的景象自然不同。如今权贵、贤者成为败坏教化风俗的大害,却用体面宽纵来对待他们,稍微严格一点就说苛刻伤害了士大夫的体面,不知道二帝三王曾有这种说法吗?世教衰微,人心昏醉,不知道这种见识是从哪里来的?所谓淫邪之徒结党营私,互相庇护,以掩盖他们的短处,从而使道义和法律都受到损害。天下怎么会不败坏且混乱呢?
印刷书籍首先要印板真实,制作陶器首先要模子好。用邪恶的官员举荐邪恶的官员,用庸俗的士人选取庸俗的士人,国家想要治理好,可能吗?
不浪费钱财,不伤害百姓,只是不施行暴虐罢了。如果设置官员只考虑施行暴虐,不设置官员又有谁来施行暴虐呢?正是为了让家家富足人人丰足,风俗改变,兴利除害,转危为安罢了。如果设置廉洁清静欲望少的官员,对百姓分毫无损,但万事废弛,对百姓分毫无益,也逃不掉“尸位素餐”这四个字。
天地之所以取信于万物,圣人之所以安定天下,只是一个“常”字。常,是帝王用来安定民心的。常一定,那么快乐的人以快乐为常,不知道恩德;痛苦的人以痛苦为常,不知道怨恨。如果认为理所当然,只有趋利避害而没有恩仇,除非有大奸臣凶恶,否则不敢轻易产生厌足的希望,忿恨的心情,为什么呢?因为习惯于常的缘故。
所以常不至于大坏极敝,只适宜调节适应,不可轻易改变,一变则人人产生非分的希望。
心,一旦产生非分的希望,大家就伸长脖子流口水,产生怨恨引起纷争,几年都不能安定。因此圣人只是谨慎地保持常道,不敢轻易改变;如果不得已,暗中改变,不敢公开改变;公正地改变,不敢私下改变;部分改变,不敢全部改变。
纪纲法度,整齐严密,政教号令,委曲周详,原本是实践躬行,期望有实用,得到实效。如今贪婪暴虐的人喜好法律,昏庸懒惰的人废弃法律,延及今天万事都是虚文,更严重的是迷失了制作的本来意图而不知道,于是想要连同它的形式一起去掉。如今文如学校,武如教场,书声军容,并非不可观可听,将这两条途径培养出来的人用起来,令人哀伤愤懑欲死。推而广之万事,没有不是这样的。哪里用得着缙绅簪缨塞破世间呢?
安内攘外的策略,必须责成将吏。将吏不得其人,军民且不得其所,还问什么夷狄?是将吏,培养不好则责成文武两所学校,使用不好则责成吏兵两尚书。有人说:“培养有方法吗?”回答说:“何必担心没有方法?
儒学的大坏极矣,不到十年不足以期望成材。武学的不行久矣,不到十年不足以寻求名声。将至于在未用之前遴选,在方用之际条责,在既用之后综核,在效不效之时黜陟,尽有良法可以迅速达到,而立有验者。
而今举世有一大迷,自秦汉以来,无人悟得。官高权重,原是投大遗艰。譬如百钧重担,须寻乌获来担;连云大厦,须用大木为柱。乃朝廷求贤才,借之名器以任重,非朝廷市私思,假之权势以荣人也。今也崇阶重地,用者以为荣,人重以予其所
爱,而固以吝于所疏,不论其贤不贤。其用者以为荣,己未得则眼穿涎流以干人,既得则捐身楼骨以感德,不计其胜不胜。
译喜爱亲近的人,却对疏远的人吝啬,不论他们是否贤能。被任用的人以此为荣耀,自己没得到时,就望眼欲穿、垂涎欲滴地去求取于人;得到之后,就粉身碎骨以报答恩德,不计较自己能否胜任。
旁观者不论其官之称不称,人之宜不宜,而以资浅议骤迁,以格卑议冒进,皆视官为富贵之物,而不知富贵之也,欲以何用?果朝廷为天下求人耶?抑君相为士人择官耶?此三人者,皆可怜也。叔季之世生人,其识见固如此可笑也!
汉始兴郡守某者,御州兵,常操之内免操二月,继之者罢操,又继之者常给之外冬加酒银人五钱,又继之者加肉银人五钱,又继之者加花布银人一两。仓库不足,括税给之,犹不足,履亩加赋给之。兵不见德也,而民怨又继之者,曰:“加吾不能,而损吾不敢。”竞无加。兵相与鼓噪曰:“郡长无恩。”率怨民以叛,肆行攻掠。元帝命刺史按之,报曰:“郡守不职,不能抚镇军民,而致之叛。”竟弃市。嗟夫!当弃市者谁耶?识治体者为之伤心矣。
人情不论是非利害,莫不乐便已者,恶不便己者。居官立政,无论殃民,即教养谆谆,禁令惓惓,何尝不欲其相养相安、免祸远罪哉?然政一行,而未有不怨者。故圣人先之以躬行,浸之以口语,示之以好恶,激之以赏罚,日积月累,耐意精心,但尽熏陶之功,不计俄顷之效,然后民知善之当为,恶之可耻,默化潜移,而服从乎圣人。今以无本之令,责久散之民,求旦夕之效,逞不从之怒,忿疾于顽,而望敏德之治,即我且亦愚不肖者,而何怪乎蚩蚩之氓哉?
嘉靖间,南京军以放粮过期,减短常例,杀户部侍郎,散银数十万,以安抚之。万历间,杭州军以减月粮,又给以不通行之钱,欲杀巡抚不果,既而军骄,散银万馀乃定。后严火夫夜巡之禁,宽免士夫而绳督市民,既而民变,杀数十人乃定。
郧阳巡抚以风水之故,欲毁参将公署为学宫,激军士变,致殴兵备副使几死,巡抚被其把持,奏疏上,必露章明示之乃得行。
陕西兵以冬操太早,行法太严,再三请宽,不从,谋杀抚按总兵不成。论者曰:“兵骄卒悍如此,奈何?”余曰:“不然,工不信度而乱常规,恩不下究而犯众怒,罪不在军也。上人者,体其必至之情,宽其不能之罪,省其烦苛之法,养以忠义之教,明约束,信号令,我不负彼而彼奸,吾令即杀之,彼有愧惧而已。
鸟兽来必无知觉,而谓三军之士无良心可乎?乱法坏政,以激军士之暴,以损国家之威,以动天下之心,以开无穷之衅,当事者之罪,不容诛矣。裴度所谓韩洪舆疾讨贼,承宗敛手削地。非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特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故耳。
处置得宜四字,此统大众之要法也。
霸者,豪强威武之名,非奸盗诈伪之类。小人之情,有力便挟力,不用伪,力不足而济以谋,便用伪。若力量自足以压服天下,震慑诸侯,直恁做将去,不怕他不从,便靠不到智术上,如何肯伪?王霸以诚伪分,自宋儒始。其实误在五伯假之以力、假仁二“假”字上,不知这假字只是借字。二帝三王以天德为本,便自能行仁,夫焉有所倚?霸者要做好事,原没本领,便少不得借势力以行之,不然,令不行、禁不止矣,乃是借威力以行仁义。故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以其非身有之,故曰假借耳。人之服之也,非为他智能愚人,没奈他威力何,只得服他。服人者,以强;服于人者,以伪。管、商都是霸佐,看他作用都是威力制缚人,非略人,略卖人者。故夫子只说他器小,孟子只说他功烈,如彼其卑。而今定公孙鞅罪,只说他惨刻,更不说他奸诈。如今官府教民迁善远罪,只靠那刑威,全是霸道,他有甚诈伪?看来王霸考语,自有见成公案。曰以德以力所行底,门面都是一般仁义,如五禁之盟,二帝三王难道说他不是?难道反其所为?他只是以力行之耳。德力二字最确,诚伪二字未稳,何也?王霸是个粗分别,不消说到诚伪上。
若到细分别处,二帝三王便有诚伪之分,何况霸者?
骤制则小者未必贴服,以渐则天下豪杰皆就我羁靮矣。明制则愚者亦生机械,默制则天下无智巧皆入我范围矣。此驭夷狄待小人
译旁观者不讨论官职是否称职,人才是否适宜,而是以资历浅薄为由议论骤然升迁,以等级卑微为由议论冒进,这都是把官职看作富贵的东西,却不知富贵究竟有何用处?究竟是朝廷为天下寻求人才呢?还是君主宰相为士人挑选官职呢?这三类人,都是可怜之人。末世出生的人,他们的见识本来就是这样可笑!
汉朝始兴郡太守某人,统领州兵,常常在操练期间免除两个月操练,继任者取消操练,再继任者在常规供给之外,冬天每人加发五钱酒银,再继任者每人加发五钱肉银,再继任者每人加发一两花布银。仓库不足,就搜刮税收来供给,仍然不足,就按亩加赋来供给。士兵并不感激恩德,而百姓的怨恨又随之而来,继任者说:“增加我做不到,减少我不敢。”竟然没有增加。士兵们一起鼓噪说:“郡守没有恩德。”率领怨恨的百姓叛乱,肆意攻掠。元帝命令刺史查办,报告说:“郡守不称职,不能安抚镇守军民,导致他们叛乱。”最终被处死示众。唉!应当被处死示众的是谁呢?懂得治国根本的人为此感到痛心。
人情不论是非利害,没有不乐于对自己有利的,厌恶对自己不利的。居官施政,无论是否祸害百姓,即使是谆谆教导养育,恳切颁布禁令,何尝不是希望他们互相供养、平安无事、免除灾祸远离罪过呢?然而政令一施行,没有不怨恨的。所以圣人首先以身作则,逐渐用言语感化,用喜好厌恶来示范,用赏罚来激励,日积月累,用心良苦,只尽熏陶的功夫,不计算片刻的成效,然后百姓才知道善事应当做,恶事可耻,潜移默化,从而服从圣人。现在用没有根基的命令,要求长期散漫的百姓,追求旦夕的成效,发泄不被顺从的怒气,对顽固者愤恨疾恶,却期望达到敏捷德行的治理,即使我自己也是愚笨不肖之人,又何必责怪那些愚昧的百姓呢?
嘉靖年间,南京军队因为发放粮食过期,减少常规供给,杀害户部侍郎,散发数十万银两,才安抚下来。万历年间,杭州军队因为减少月粮,又发给不能通行的钱币,想要杀害巡抚没有成功,后来军队骄横,散发万余银两才安定。后来严格禁止火夫夜间巡逻,宽免士大夫而严管市民,后来百姓叛乱,杀害数十人才安定。
郧阳巡抚因为风水的缘故,想要毁坏参将公署改为学宫,激起军士叛乱,导致殴打兵备副使几乎致死,巡抚被他们把持,奏疏上报,必须公开明示才能施行。
陕西军队因为冬天操练太早,执行法令太严,再三请求宽缓,不听从,谋杀抚按总兵没有成功。议论的人说:“军队骄横士卒凶悍到如此地步,怎么办?”我说:“不是这样,工匠不信任法度而扰乱常规,恩惠不深入而触犯众怒,罪责不在军队。在上位的人,体察他们必然到来的情理,宽恕他们不能避免的罪过,减少烦苛的法令,用忠义的教化来养育,明确约束,信号令,我不辜负他们而他们奸邪,我的命令即使杀了他们,他们也只是惭愧恐惧罢了。
鸟兽来犯必定没有知觉,难道说三军将士没有良心吗?扰乱法度败坏政事,激起军士的暴行,损害国家的威严,动摇天下的人心,开启无穷的祸端,当权者的罪过,不可诛杀。裴度所说的韩洪带病讨伐贼寇,承宗收敛手脚削减土地。并不是朝廷的力量能够制服他们的死命,只是处置得当,能够服其心罢了。
处置得当这四个字,是统领大众的根本方法。
霸者,是豪强威武的名号,不是奸盗诈伪之类。小人的情态,有力就挟持力量,不用虚伪,力量不足而借助谋略,就用虚伪。如果力量自己足以压服天下,震慑诸侯,径直这样做下去,不怕他们不服从,就靠不到智术上,怎么肯虚伪?王霸以诚伪区分,从宋儒开始。其实错误在于五伯假借力量、假借仁义这两个“假”字上,不知道这个假字只是借字。二帝三王以天德为根本,自然就能施行仁义,哪里有所倚仗?霸者要做好事,原本没有本领,就少不了借势力来施行,不然,命令不行、禁令不止了,乃是借威力来施行仁义。所以孟子说:“以力假仁者霸。”因为他不是自身拥有的,所以说假借。人们服从他,不是因为他智能愚弄人,无奈他的威力,只得服从他。使人服从的,靠强力;被人服从的,靠虚伪。管仲、商鞅都是霸业的辅佐,看他们的作为都是威力制缚人,不是略卖人。所以孔子只说他们器量狭小,孟子只说他们的功业,像那样卑下。而现在判定公孙鞅的罪过,只说他残酷刻薄,更不说他奸诈。如今官府教导百姓迁善远罪,只靠刑罚威严,全是霸道,他有什么诈伪?看来王霸的评价,自有现成的公案。说以德以力所施行的,门面都是一般仁义,如五禁之盟,二帝三王难道说他不是?难道反过来做?他只是以力量施行罢了。德力二字最准确,诚伪二字不稳妥,为什么呢?王霸是个粗略的分别,不必说到诚伪上。
如果到细致的分别处,二帝三王便有诚伪之分,何况霸者?
骤然控制则小的未必贴服,逐渐控制则天下豪杰都落入我的羁绊了。明确控制则愚者也会产生机巧,暗中控制则天下没有智巧都进入我的范围了。这是驾驭夷狄对待小人
之微权,君子用之则为术知,小人用之则为智巧,舍是未有能济者也。或曰:“何不以至诚行之?”曰:“此何尝不至诚?
译至于微妙的权变,君子运用它便成为明智的谋略,小人运用它便成为狡诈的伎俩,除此之外,没有能够成就大事的方法。有人问:“为什么不以至诚之心去推行呢?”回答说:“这哪里曾经不是至诚呢?”
但不浅露轻率耳。孔子曰:“机事不密则害成。‘此之谓与?”
迂儒识见,看得二帝三王事功,只似阳春雨露,妪煦可人,再无一些冷落严肃之气。便是慈母,也有诃骂小儿时,不知天地只恁阳春,成甚世界?故雷霆霜雪不备,不足以成天;威怒刑罚不用,不足以成治。只五臣耳,还要一个臯陶。而二十有二人,犹有四凶之诛。今只把天德王道看得恁秀雅温柔,岂知杀之而不怨,便是存神过化处。目下作用,须是汗吐下后,服四君子四物百十剂,才是治体。
三公示无私也,三孤示无党也,九卿示无隐也。事无私曲,心无闭藏,何隐之有?呜呼!顾名思义,官职亦少称矣。
要天下太平,满朝只消三个人,一省只消两个人。
贤者只是一味,圣人备五味。一味之人,其性执,其见偏,自有用其一味处,但当因才器使耳。
天之气运有常,人依之以事作,而百务成;因之以长养,而百病少。上之政体有常,则下之志趋定,而渐可责成。人之耳目一,而因以寡过。
君子见狱囚而加礼焉。今以后皆君子人也,可无敬与?噫!
刑法之设,明王之所以爱小人,而示之以君子之路也。然则囹圄者,小人之学校与?
小人只怕他有才,有才以济之,流害无穷。君子只怕他无才,无才以行之,斯世何补?
事有便于官吏之私者,百世常行,天下通行,或日盛月新,至弥漫而不可救。若不便于己私,虽天下国家以为极,便屡加申饬,每不能行,即暂行亦不能久。负国负民,吾党之罪大矣。
恩威当使有馀,不可穷也。天子之恩威,止于爵三公、夷九族。恩威尽,而人思以胜之矣。故明君养恩不尽,常使人有馀荣;养威不尽,常使人有馀惧。此久安长治之道也。
封建自五帝已然,三王明知不便势与情,不得不用耳。夏继虞,而诸侯无罪,安得废之?汤放桀,费征伐者十一国,馀皆服从,安得而废之?武伐纣,不期而会者八百,其不会者,或远或不闻,亦在三分有二之数,安得而废之?使六国尊秦为帝,秦亦不废六国。缘他不肯服,势必毕六王而后已。武王兴灭继绝,孔子之继绝举废,亦自其先世曾有功德,及灭之,不以其罪言之耳。非谓六师所移及九族无血食者,必求复其国也。故封建不必是,郡县不必非。郡县者,无定之封建;封建者,有定之郡县也。
刑礼非二物也,皆令人迁善而去恶也。故远于礼,则近于刑。
上德默成示意而已。其次示观动其自然。其次示声色。其次示是非,使知当然。其次示毁誉,使不得不然。其次示祸福。
其次示赏罚。其次示生杀,使不敢不然。盖至于示生杀,而御世之术穷矣。叔季之世,自生杀之外无示也。悲夫!
权之所在,利之所归也。圣人以权行道,小人以权济私。
在上者慎以权与人。
太平之时,文武将吏习于懒散,拾前人之唾馀,高谈阔论,尽似真才。乃稍稍艰,大事到手,仓皇迷闷,无一干济之术,可叹可恨!士君子平日事事讲求,在在体验,临时只办得三五分,若全然不理会,只似纸舟尘饭耳。
圣人之杀,所以止杀也。故果于杀,而不为姑息。故杀者一二,而所全活者千万。后世之不杀,所以滋杀也。不忍于杀一二,以养天下之奸,故生其可杀,而生者多陷于杀。呜呼!后世民多犯死,则为人上者妇人之仁为之也。世欲治得乎?
天下事,不是一人做底,故舜五臣,周十乱,其馀所用皆小德小贤,方能兴化致治。天下事,不是一时做底,故尧、舜相继百五十年,然后黎民于变。文、武、周公相继百年,然后教化大行。今无一人谈治道,而孤掌欲鸣。一人倡之,众人从而诋訾之;一时作之,后人从而倾记之。呜呼!世道终不三代耶?振教铎以化,吾侪得数人焉,相引而在事权,庶几或可望乎?
两精两备,两勇两智,两愚两意,则多寡强弱在所必较。
以精乘杂,以备乘疏,以勇乘怯,以智乘愚,以有
译只不过不浅薄显露、轻率罢了。孔子说:“机密之事如果不严密,就会招致祸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迂腐儒生的见识,看待二帝三王的功业,只像阳春时节的雨露,温暖宜人,再也没有一丝冷落严肃的气息。即使是慈母,也有呵斥责骂小儿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天地如果只有阳春,能成什么世界吗?所以雷霆霜雪不齐全,不足以成就天象;威严愤怒刑罚不使用,不足以成就治世。仅仅五位臣子,还需要一个皋陶。而二十二位臣子中,仍有四凶被诛杀。如今只把天德王道看得如此秀雅温柔,哪里知道杀人而使人不怨恨,正是存养精神、超越变化的地方。眼前的施政,必须是在汗、吐、下之后,服用四君子汤、四物汤等上百剂补药,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
三公显示无私,三孤显示无党,九卿显示无隐。办事没有私曲,内心没有隐藏,有什么可隐瞒的呢?唉!顾名思义,官职也很少能符合其名实了。
要使天下太平,满朝只需三个人,一省只需两个人。
贤人只是一味药,圣人具备五味药。一味药的人,性格固执,见解偏颇,自然有使用这一味药的地方,但应当根据才能来任用罢了。
天的气运有常规,人依据它来从事劳作,各种事务就能成功;依据它来生长养育,各种疾病就少。上面的政体有常规,下面的志向趋向就能安定,逐渐可以要求成功。人的耳目统一,因而过错减少。
君子见到狱囚而给予礼遇。如今以后都是君子,可以不恭敬吗?唉!
刑法的设置,是圣明君王用来爱护小人,并给他们展示君子之路的方法。那么,监狱难道是小人的学校吗?
小人只怕他有才能,有才能来助长他,流毒危害无穷。君子只怕他没有才能,没有才能来实行,这对世间有什么补益呢?
事情如果有利于官吏的私利,百代常行,天下通行,或者日益兴盛、月月更新,直到弥漫而无法挽救。如果不利于自己的私利,即使是天下国家认为极其重要,屡次加以申诫,往往也不能实行,即使暂时实行也不能长久。辜负国家、辜负百姓,我们这一党的罪过太大了。
恩威应当使其有余,不可穷尽。天子的恩威,止于封爵三公、诛灭九族。恩威用尽,人们就会想胜过它了。所以明君培养恩德不尽,常使人有余荣;培养威严不尽,常使人有余惧。这是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道理。
分封制自五帝时就已经存在,三王明知不便,但形势与情理不允许,不得不使用罢了。夏继承虞,诸侯无罪,怎么能废除他们?商汤放逐夏桀,费征伐的只有十一国,其余都服从,怎么能废除他们?周武王讨伐商纣,不期而会盟的有八百诸侯,那些不会盟的,或者因为遥远或者因为没听说,也在三分之二的数量中,怎么能废除他们?假使六国尊秦为帝,秦也不会废除六国。因为他们不肯服从,势必消灭六王才罢休。武王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孔子延续断绝的世系、举荐废黜的人才,也是因为他们祖先曾有功德,以及被灭时,不是以他们的罪过来说的。并不是说军队所波及以及九族中没有祭祀的人,一定要恢复他们的国家。所以分封制不一定对,郡县制不一定错。郡县制,是不固定的分封制;分封制,是固定的郡县制。
刑罚和礼教不是两样东西,都是让人迁善去恶。所以远离礼教,就接近刑罚。
最高尚的德行,默默成就,示意罢了。次一等的,展示观感,使其自然。次一等的,展示声色。次一等的,展示是非,使人知道应当如此。次一等的,展示毁誉,使人不得不如此。次一等的,展示祸福。
次一等的,展示赏罚。次一等的,展示生杀,使人不敢不如此。大概到了展示生杀的地步,驾驭世道的术数就穷尽了。衰微之世,除了生杀之外没有展示的了。可悲啊!
权柄所在,利益就归向那里。圣人以权柄推行道义,小人以权柄助长私欲。
在上面的人谨慎地把权柄授予他人。
太平之时,文武将吏习惯于懒散,拾取前人的唾余,高谈阔论,都像是真才实学。等到稍微艰难,大事到手,仓皇迷闷,没有一种干练济世之术,可叹可恨!士君子平日事事讲求,处处体验,临时只能办得三五分,如果全然不理会,就像纸船尘饭罢了。
圣人的杀戮,是用来制止杀戮的。所以果断于杀戮,而不做姑息之事。所以杀戮的是一二人,而所保全活的是千万人。后世的杀戮,是用来滋生杀戮的。不忍于杀戮一二人,来养天下之奸邪,所以使可杀的人生存,而生存的人多陷入杀戮。唉!后世百姓多犯死罪,是因为在上面的人有妇人之仁造成的。世间想要治理好吗?
天下的事,不是一个人做的,所以舜有五位臣子,周有十个乱臣,其余所用的都是小德小贤,才能兴化致治。天下的事,不是一时做的,所以尧、舜相继一百五十年,然后黎民改变。文、武、周公相继一百年,然后教化大行。如今没有一人谈论治道,而孤掌欲鸣。一人倡导,众人从而诋毁;一时作为,后人从而倾覆。唉!世道终究不如三代吗?振响教化的铎声来教化,我们这些人能得到几个,相互引荐而在事权之中,或许可以有望吧?
两方都精锐、都完备,两方都勇敢、都智慧,两方都愚钝、都意气,那么多少强弱就在所必较。
以精锐乘杂乱,以完备乘疏忽,以勇敢乘怯懦,以智慧乘愚钝,以有
馀乘不足,以有意乘不意,以决乘二三,以合德乘离心,以锐乘疲,以慎乘怠,则多寡强弱非所论矣。故战之胜负无他,得其所乘与为人所乘,其得失不啻百也。实精也,而示之以杂;实备也,而示之以疏;实勇也,而示之以怯;实智也,而示之以愚;实有馀也,而示之以不足;实有意也,而示之以不意;实有决也,而示之以二三;实合德也,而示之以离心;实锐也,而示之以疲;实慎也,而示之以怠,则多寡强弱亦非所论矣。故乘之可否无他,知其所示,知其无所示,其得失亦不啻百也。故不藏其所示,凶也。误中于所示,凶也。此将家之所务审也。
译兵力不足时,以有准备乘敌人无准备,以果断乘敌人犹豫不决,以团结乘敌人离心离德,以精锐乘敌人疲惫,以谨慎乘敌人懈怠,那么兵力的多寡、实力的强弱就不是讨论的重点了。所以战争的胜负没有别的原因,就在于是乘人之虚还是被人所乘,其中的得失相差何止百倍。实际上精锐,却向敌人显示杂乱;实际上完备,却向敌人显示疏忽;实际上勇敢,却向敌人显示怯懦;实际上智慧,却向敌人显示愚笨;实际上充足,却向敌人显示不足;实际上有准备,却向敌人显示无准备;实际上果断,却向敌人显示犹豫不决;实际上团结,却向敌人显示离心离德;实际上精锐,却向敌人显示疲惫;实际上谨慎,却向敌人显示懈怠,那么兵力的多寡、实力的强弱也就不是讨论的重点了。所以能否乘人之虚没有别的原因,在于能识破敌人的伪装,也能识破敌人没有伪装,其中的得失也相差何止百倍。所以不隐藏自己的伪装,是凶险的;被敌人的伪装所误中,也是凶险的。这是将领必须审慎对待的事情。
守令于民,先有知疼知热,如儿如女一副真心肠,甚么爱养曲成事业做不出。只是生来没此念头,便与说绽唇舌,浑如醉梦。
兵士二党,。近世之隐忧也。士党易散,兵党难驯,看来亦有法处。我欲三月而令可杀,杀之可令心服而无怨,何者?罪不在下故也。
或问:“宰相之道?”曰:“无私有识”。“冢宰之道?”曰:“知人善任使。”
当事者,须有贤圣心肠,英雄才识。其谋国忧民也,出于恻怛至诚;其图事揆策也,必极详慎精密、踌蹰及于九有,计算至于千年,其所施设,安得不事善功成、宜民利国?今也怀贪功喜事之念,为孟浪苟且之图,工粉饰弥缝之计,以遂其要荣取贵之奸,为万姓造殃不计也,为百年开衅不计也,为四海耗蠹不计也,计吾利否耳。呜呼!可胜叹哉!
为人上者,最怕器局小,见识俗。吏胥舆皂尽能笑人,不可不慎也。
为政者,立科条,发号令,宁宽些儿,只要真实行,永久行。若法极精密,而督责不严,综核不至,总归虚弥,反增烦扰。此为政者之大戒也。
民情不可使不便,不可使甚使。不便则壅阏而不通,甚者令之不行,必溃决而不可收拾;甚便则纵肆而不检,甚者法不能制,必放溢而不敢约束。故圣人同其好恶,以休其必至之情,纳之礼法,以防其不可长之渐。故能相安相习,而不至于为乱。
居官只一个快性,自家讨了多少便宜,左右省了多少负累,百姓省了多少劳费。
自委质后,终日做底是朝廷官,执底是朝廷法,干底是朝廷事。荣辱在君,爱憎在人,进退在我。吾辈而今错处,把官认作自家官,所以万事顾不得,只要保全这个在,扶持这个尊,此虽是第二等说话,然见得这个透,还算五分久。
铦矛而秫挺,金矢而稭弓,虽有周官之法度,而无奉行之人,典训谟训何益哉?
二帝三王功业,原不难做,只是人不曾理会。譬之遥望万丈高峰,何等巍峨,他地步原自逶迤,上面亦不陡峻,不信只小试一试便见得。
洗漆以油,洗污以灰,洗油以腻,去小人以小人,此古今妙手也。昔人明此意者几?故以君子去小人,正治之法也。正治是堂堂之阵,妙手是玄玄之机。玄玄之机,非圣人不能用也。
吏治不但错枉去慵懦无用之人,清仕路之最急者。长厚者误国蠹民,以相培植,奈何?
余佐司寇日,有罪人情极可恨,而法无以加者,司官曲拟重条,余不可。司官曰:“非私恶也,以惩恶耳。”余曰:“谓非私恶诚然,谓非作恶可乎?君以公恶轻重法,安知他日无以私恶轻重法者乎?刑部只有个法字,刑官只有个执宇,君其慎之!”
有圣人于此,与十人论争,圣人之论是矣,十人亦各是己论以相持,莫之能下。旁观者至有是圣人者,有是十人者,莫之能定。必有一圣人至,方是圣人之论;而十人者,旁观者,又未必以后至者为圣人,又未必是圣人之是圣人也,然则是非将安取决哉?昊天诗人,怨王惑于邪谋,不能断以从善。噫!
彼王也,未必不以邪谋为正谋,为先民之经,为大犹之程。当时在朝之臣,又安知不谓大夫为邪谋,为迩言也?是故执两端而用中,必圣人在天子之位,独断坚持,必圣人居父师之尊,诚格意孚,不然人各有口,人各有心,在下者多指乱视,在上者蓄疑败谋,孰得而禁之?孰得而定之?
易衰歇而难奋发者,我也。易懒散而难振作者,众也。易坏乱而难整饬者,事也。易蛊敝而难久当者,物也。此所以治日常少,而乱日常多也。故为政要鼓舞不倦,纲常张,纪常理。
滥准、株连、差拘、监禁、保押、淹久、解审、照提,此八者,狱情之大忌也,仁人之所隐也。居官者慎之。
养民之政,孟子云:“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韩子云:“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养也。”教民之道,孟子云:“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
译地方官对待百姓,首先要有一颗知冷知热、视如儿女般的真心,这样什么样的爱护养育、曲折成全的善政做不出来呢?只是有些人天生没有这种念头,即便对他讲得口干舌燥,也如同醉梦一般毫无知觉。
士兵与士人结党,是近世的隐忧。士人结党容易瓦解,士兵结党难以驯服,看来也有办法处置。我打算三个月后下令可以诛杀,诛杀之后能让他们心服口服且无怨言,为什么呢?因为罪责不在下面的人。
有人问:“宰相的治国之道是什么?”回答说:“无私且有见识。”又问:“冢宰(百官之长)的治国之道是什么?”回答说:“知人善任。”
当权者,必须有圣贤的心肠、英雄的才识。他们谋划国家、忧虑百姓,出于至诚的恻隐之心;他们图谋事务、制定策略,必定极其详慎精密,反复推敲遍及九州,计算长远直至千年,他们所施行的措施,怎能不事善功成、利于百姓和国家呢?如今却怀着贪功喜事的念头,采取轻率苟且的图谋,运用粉饰弥缝的计策,以遂其追求荣华富贵的私欲,为万民制造灾殃而不计,为百年开启祸端而不计,为四海耗尽民力而不计,只计较是否有利于自己罢了。唉!真是令人叹息不已!
身为上位者,最怕器量狭小、见识庸俗。连吏胥和仆役都能嘲笑你,不可不谨慎啊。
执政者,设立科条,发布号令,宁可宽泛一些,只要真实地执行,长久地执行。如果法令极其精密,但督责不严,考核不到,终究归于虚设,反而增加烦扰。这是执政者的大忌。
民情不可使其不便,也不可使其过于便利。不便则阻塞不通,严重时政令不行,必定溃决而不可收拾;过于便利则放纵无度,严重时法律不能制约,必定泛滥而不敢约束。所以圣人统一百姓的好恶,以休养生息其必然产生的情感,纳入礼法之中,以防备其不可滋长的苗头。因此能够相安无事、习以为常,不至于作乱。
做官只凭一个爽快的性子,自己得了多少便宜,左右侍从省了多少负累,百姓省了多少劳费。
自从委身朝廷之后,终日做的是朝廷的官,执行的是朝廷的法,办理的是朝廷的事。荣辱在于君主,爱憎在于众人,进退在于自己。我们现在的错误,是把官位当作自家的官位,所以万事顾不得,只想保全这个职位,扶持这个尊贵。这虽然是第二等的说法,但能看透这一点,还算有五分长久。
锋利的矛配上粗劣的矛杆,金属的箭配上枯草的弓,虽然有周官的法度,却没有奉行的人,典籍训诫有什么益处呢?
二帝三王的功业,原本不难做,只是人们不曾理会。譬如遥望万丈高峰,何等巍峨,但它的基础原本蜿蜒平缓,上面也不陡峭,不信稍微试一试便知道了。
用油洗漆,用灰洗污,用腻物洗油,用小人去小人,这是古今的妙手。古人明白这层意思的有几个?所以用君子去小人,是正治的方法。正治是堂堂之阵,妙手是玄妙之机。玄妙之机,非圣人不能用。
吏治不仅在于清除冤枉和罢免庸懦无用之人,这是清理仕途最紧急的事。那些忠厚之人误国害民,却互相培植,怎么办?
我辅佐刑部时,有个罪犯情状极其可恨,但法律无法加重处罚,司官曲意拟定了重条,我不允许。司官说:“这不是私人的厌恶,是为了惩罚恶人。”我说:“说不是私人厌恶确实如此,说不是作恶可以吗?你以公义之恶轻重法度,怎么知道日后没有以私人厌恶轻重法度的人呢?刑部只有‘法’字,刑官只有‘执’字,你要谨慎啊!”
假设有圣人于此,与十人争论,圣人的论点是正确的,十人也各自坚持自己的论点相持不下,没有人能压倒对方。旁观者有的赞同圣人,有的赞同十人,无法确定。必须有一个圣人到来,才算是圣人的论点;而那十人以及旁观者,又未必以后来者为圣人,又未必以后来者的正确为正确,那么是非将依据什么来决定呢?昊天诗人,怨恨君王被邪谋迷惑,不能决断而从善。唉!
那位君王,未必不把邪谋当作正谋,当作先民的常道,当作大道的准则。当时在朝的臣子,又怎么知道不认为大夫是邪谋,是浅近之言呢?所以执守两端而取其中,必须有圣人在天子之位,独断坚持;必须有圣人处于父师的尊贵地位,诚心感化、意旨信服。不然的话,人各有口,人各有心,在下的人多指乱视,在上的人蓄疑败谋,谁能禁止?谁能定夺?
容易衰歇而难以奋发的是我,容易懒散而难以振作的是众人,容易坏乱而难以整饬的是事务,容易蛊敝而难以久当的是事物。这就是治理的日子常少,而混乱的日子常多的原因。所以为政要鼓舞不倦,纲常张弛有度,纪纲常理有序。
滥准、株连、差拘、监禁、保押、淹久、解审、照提,这八者是狱情的大忌,是仁人所隐痛的事。做官的人要谨慎。
养民的政令,孟子说:“老年人穿丝帛吃肉,百姓不饥不寒。”韩愈说:“鳏寡孤独废疾者都有供养。”教民的道理,孟子说:“让契做司徒,以人伦教导百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说:”
‘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洪范》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予每三复斯言,汗辄浃背;三叹斯语,泪便交颐。嗟夫!今之民非古之民乎?今之道非古之道乎?抑世变若江河,世道终不可反乎?爵禄事势视古人有何靳啬?俾六合景象若斯,辱此七尺之躯,腼面万民之上矣。
译慰劳他们,引导他们,纠正他们,扶正他们,辅助他们,庇护他们,让他们自己有所得,然后又进而用恩德来救济他们。”《洪范》说:“不偏私,不邪曲,遵循君王的义理;没有私爱,遵循君王的正道;没有私恶,遵循君王的路径;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广阔平坦;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公平坦荡;不反复,不邪曲,王道端正刚直。汇聚于那个准则,回归于那个准则。”我每次反复诵读这些话,汗水就湿透了脊背;多次感叹这些话,泪水便流满了脸颊。唉!现在的百姓难道不是古代的百姓吗?现在的正道难道不是古代的正道吗?还是世道变化像江河一样奔流不息,世间的正道终究无法恢复了呢?爵位俸禄和权势地位,比起古人有什么吝啬的呢?却让天下景象如此不堪,使我这七尺之躯蒙受耻辱,厚着脸皮站在万民之上。
智慧长于精神,精神生于喜悦,喜悦生于欢爱。故责人者,与其怒之也,不若教之;与其教之也,不若化之。从容宽大,谅其所不能而容其所不及,恕其所不知而体其所不欲,随事讲说,随时开谕。彼乐接引之诚而喜于所好,感督责之宽而愧其不材,人非木石,无不长进。故曰:“敬敷五教在宽。”又曰:“无忿疾于顽。”又曰:“匪怒伊教。”又曰:“善诱人。”今也不令而责之豫,不言而责之意,不明而责之喻,未及令人,先怀怒意,梃诟恣加,既罪矣而不详其故,是两相仇、两相苦也,智者之所笑而有量者之所羞也。为人上者切宜戒之。
德立行成了,论不得人之贵贱、家之富贫、分之尊卑。自然上下格心,大小象指,历山耕夫有甚威灵气焰?故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宽人之恶者,化人之恶者也;激人之过者,甚人之过者也。
五刑不如一耻,百战不如一礼,万劝不如一悔。
举大事,动众情,必协众心而后济。不能尽协者,须以诚意格之,恳言入之。如不格不入,须委曲以求济事。不然彼其气力智术足以撼众而败吾之谋,而吾又以直道行之,非所以成天下之务也。古之人神谋鬼谋,以卜以筮,岂真有惑于不可知哉?定众志也,此济事之微权也。
世间万物皆有欲,其欲亦是天理人情。天下万世公共之心,每怜万物有多少不得其欲处,有余者盈溢于所欲之外而死,不足者奔走于所欲之内而死,二者均,俱生之道也。常思天地生许多人物,自足以养之,然而不得其欲者,正缘不均之故耳。此无天地不是处,宇宙内自有任其责者。是以圣王治天下不说均就说平,其均平之术只是絜矩,絜矩之方,只是个同好恶。
做官都是苦事,为官是苦人,官职高一步,责任便大一步,忧勤便增一步。圣人胼手胝足,劳心焦思,惟天下之安而后乐,是乐者,乐其所苦者也。众人快欲适情,身尊家润,惟富贵之得而后乐,是乐者,乐其所乐者也。
法有定而持循之不易,则下之耳目心志习而上逸。无定,则上之指授口颊烦而下乱。
世人作无益事常十九,论有益惟有暖衣、饱食、安居、利用四者而已。臣子事君亲,妇事夫,弟事兄,老慈幼,上惠下,不出乎此。《豳风》一章,万世生人之大法,看他举动,种种皆有益事。
天下之事,要其终而后知。君子之用心、君子之建立,要其成后见事功之济否。可奈庸人俗识,谗夫利口,君子才一施设辄生议论,或附会以诬其心,或造言以甚其过,是以志趣不坚、人言是恤者辄灰心丧气,竟不卒功。识见不真、人言是听者辄罢居子之所为,不使终事。鸣呼!大可愤心矣。古之大建立者,或利于千万世而不利于一时,或利于千万人而不利于一人,或利于千万事而不利于一事。其有所费也似贪,其有所劳也似虐,其不避嫌也易以招摘取议。及其成功而心事如青天白日矣,奈之何铄金销骨之口夺未竟之施,诬不白之心哉?呜呼!英雄豪杰冷眼天下之事,袖手天下之敝,付之长吁冷笑,任其腐溃决裂而不之理,玩日月,尸位素餐而苟且目前以全躯保妻子者岂得已哉?盖惧此也。
变法者变时势不变道,变枝叶不变本。吾怪夫后之议法者偶有意见,妄逞聪明,不知前人立法千思万虑而后决。后人之所以新奇自喜,皆前人之所熟思而弃者也,岂前人之见不及此哉!
鳏寡孤独、疲癃残疾、颠连无告之失所者,惟冬为甚。故凡咏红炉锦帐之欢、忘雪夜呻吟之苦者,皆不仁者也。
天下之财,生者一人,食者九人;兴者四人,害者六人。其涷馁而死者,生之人十九,食之人十一。其饱暖而乐者,害之人十九,兴之人十一。呜呼!可为伤心矣。三代之政行,宁有此哉!
居生杀予夺之柄,而中奸细之术以陷正人君子,是受顾之刺客也。伤我天道,殃我子孙,而为他人快意,愚亦甚矣。愚尝戏谓一友人曰:“能辱能荣,能杀能生,不当为人作荆卿。”友
译智慧源于精神,精神源于喜悦,喜悦源于欢爱。所以责备别人时,与其发怒,不如教导;与其教导,不如感化。态度从容宽厚,体谅他能力所不及而包容他的不足,宽恕他不知道的事而体恤他不愿做的事,随着事情进行讲解,随着时机到来开导。他乐于接受引荐的诚意而喜欢所好的事物,感激督责的宽厚而惭愧自己的无能,人不是木头石头,没有不长进的。所以说:“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在于宽厚。”又说:“不要对顽固的人愤怒憎恶。”又说:“不是发怒而是教导。”又说:“善于诱导人。”现在却不发命令就预先责备,不说明就要求心意相通,不阐明就要求理解,还没等到让人明白,就先怀着怒气,棍棒辱骂随意施加,已经定罪了却不详细查明原因,这是互相仇视、互相痛苦,是智者所嘲笑、有度量者所羞耻的。身为上位者务必警惕。
德行确立、行为完美了,就不能论及人的贵贱、家庭的贫富、地位的尊卑。自然上下心意相通,大小如同手指般协调,历山耕田的农夫有什么威灵气焰?所以说:“默默成就,不言而信,在于德行。”
宽恕别人的恶行,就是感化别人的恶行;激化别人的过错,就是加重别人的过错。
五种刑罚不如一种羞耻,百战不如一种礼仪,万般劝告不如一种悔悟。
兴办大事,触动众人的情感,必须协调众人的心意才能成功。不能完全协调的,必须用诚意去感化,用恳切的话去打动。如果感化不了、打动不了,必须委曲求全以求事情成功。不然,他们的气力智谋足以动摇众人而败坏我们的谋划,而我们又用直道行事,这不是成就天下事务的方法。古人神谋鬼谋,用占卜用筮卦,难道是真正迷惑于不可知的事吗?是为了安定众人的意志,这是成就事情的微妙权宜。
世间万物都有欲望,这欲望也是天理人情。天下万世公共的心,常常怜悯万物有多少不能得到欲望满足的地方,有余的人在欲望之外溢满而死,不足的人在欲望之内奔波而死,两者相等,都是生存之道。常想天地生了这么多人物,自然足以养活他们,然而不能得到欲望满足的,正是由于不均的缘故。这不是天地的过错,宇宙内自有承担这责任的人。所以圣王治理天下不说均就说平,那均平的方法只是絜矩,絜矩的方法,只是个同好恶。
做官都是苦事,为官是苦人,官职高一步,责任便大一步,忧勤便增一步。圣人手足生茧,劳心焦思,只有天下安定才快乐,这快乐,是乐其所苦。众人快意适情,身尊家富,只有得到富贵才快乐,这快乐,是乐其所乐。
法律有定规而坚持遵循不变,那么下级的耳目心志习惯于上级的安逸。没有定规,那么上级的指授口舌烦琐而下级混乱。
世人做无益的事常常占十分之九,论有益只有暖衣、饱食、安居、利用四样而已。臣子侍奉君亲,妇人侍奉丈夫,弟弟侍奉兄长,老人慈爱幼童,上级恩惠下级,不出这四样。《豳风》一章,是万世生人的大法,看他的举动,种种都是有益的事。
天下的事,要看到最后才知道。君子的用心、君子的建立,要看到成功后才见事功是否成功。无奈庸人俗识,谗夫利口,君子才一施行就产生议论,或附会来诬陷他的心,或造言来加重他的过错,所以志趣不坚、顾虑人言的人就灰心丧气,最终不完成功业。识见不真、听信人言的人就罢免君子所做的事,不让事情完成。唉!大可愤慨了。古时大建立的人,有的利于千万世而不利于一时,有的利于千万人而不利于一人,有的利于千万事而不利于一事。他的花费似乎贪婪,他的劳累似乎暴虐,他不避嫌疑容易招致指摘议论。等到成功时心事如青天白日,奈何那些铄金销骨之口夺取未竟的施为,诬陷不白的心呢?唉!英雄豪杰冷眼看待天下的事,袖手旁观天下的弊病,付之长吁冷笑,任其腐溃决裂而不治理,玩弄日月,尸位素餐而苟且目前以保全身体和妻子儿女难道是不得已吗?是害怕这个啊。
变法者变时势不变道,变枝叶不变根本。我奇怪后世的议法者偶有意见,妄逞聪明,不知前人立法千思万虑而后决定。后人之所以新奇自喜,都是前人深思熟虑而抛弃的,难道前人的见识不及这个吗!
鳏寡孤独、疲癃残疾、颠连无告的失所者,只有冬天最严重。所以凡是咏叹红炉锦帐的欢乐、忘记雪夜呻吟的痛苦的人,都是不仁的人。
天下的财富,生产的人一个,消费的人九个;兴利的人四个,害利的人六个。那些冻饿而死的人,生产的人占十分之九,消费的人占十分之一。那些饱暖而快乐的人,害利的人占十分之九,兴利的人占十分之一。唉!可为伤心了。三代的政治施行,哪有这样的事呢!
居于生杀予夺的权柄,而中奸细的计谋来陷害正人君子,这是受雇的刺客。伤害我的天道,殃及我的子孙,而为他人快意,愚蠢也太甚了。我常戏对一朋友说:“能辱能荣,能杀能生,不当为人作荆轲。”朋友
秦家得罪于万世,在变了井田上。春秋以后井田已是十分病民了,但当复十一之旧,正九一之界,不当一变而为阡陌。后世厚取重敛,与秦自不相干。至于贫富不均,开天下奢靡之俗,生天下窃劫之盗,废比闾族党之法,使后世十人九贫,死于饥寒者多有,则坏井田之祸也。三代井田之法,能使家给人足、俗俭伦明、盗息讼简,天下各得其所。只一复了井田,万事俱理。
赦何为者?以为冤邪,当罪不明之有司;以为不冤邪,当报无辜之死恨。圣王有大庆虽枯骨罔不蒙恩。今伤者伤矣,死者死矣,含愤郁郁莫不欲仇我者速罹于法以快吾心,而乃赦之,是何仁于有罪而不仁于于无辜也。将残贼幸赦而屡逞,善良闻赦而伤心,非圣王之政也。故圣王眚灾宥过不待庆时,其刑故也不论庆时,夫是之谓大公至正之道。而不以一时之喜滥恩,则法执而小人惧,小人惧则善良得其所。
庙堂之上聚议者,其虚文也。当路者持不虚之成心,循不可废之故事,特借群在以示公耳。是以尊者嚅嗫,卑者唯诺,移日而退。巧于逢迎者观其颐指意向而极口称道,他日骤得殊荣;激于公直者知其无益有害而奋色极言,他日中以奇祸。
近世士风大可哀已。英雄豪杰本欲为宇宙树立大纲常、大事业,今也,驱之俗套,绳以虚文,不俯首吞声以从,惟有引身而退耳。是以道德之士远引高蹈,功名之士以屈养伸。彼在上者倨傲成习,看下面人皆王顺长息耳。
今四海九州岛之人,郡异风,乡殊俗,道德不一故也。故天下皆守先王之礼,事上接下,交际往来,揆事宰物,率遵一个成法,尚安有诋笑者乎?故惟守礼可以笑人。
凡名器服饰,自天子而下庶人而上,各有一定筹差,不可僭逼。上太杀是谓逼下,下太隆是谓僭上,先王不裁抑以逼下也,而下不敢僭。
礼与刑二者常相资也,礼先刑后,礼行则刑措,刑行则礼衰。
官贵精不贵多,权贵一不贵分。大都之内,法令不行,则官多权分之故也,故万事俱驰。
名器于人无分毫之益,而国之存亡、民之死生于是乎系。是故▯冕非暖于纶巾,黄瓦非坚于白屋,别等威者非有利于身,受跪拜者非有益于己,然而圣王重之者,乱臣贼子非此无以防其渐而示之殊也。是故虽有大奸恶,而以区区之名分折之,莫不失辞丧气。吁!名器之义大矣哉!
今之用人,只怕无去处,不知其病根在来处。今之理财,只怕无来处,不知其病根在去处。
用人之道,贵当其才;理财之道,贵去其蠹。人君以识深虑远者谋社稷,以老成持重者养国脉,以振励明作者起颓敝,以通时达变者调治化,以秉公持正者寄钧衡,以烛奸嫉邪者为按察,以厚下爱民者居守牧,以智深勇沉者典兵戎,以平恕明允者治刑狱,以廉静综核者掌会计,以惜耻养德者司教化,则用人当其才矣。宫妾无慢弃之帛,殿廷无金珠之玩,近侍绝贿赂之通,宠幸无不赀之赏,臣工严贪墨之诛,迎送惩威福之滥,工商重淫巧之罚,众庶谨僭奢之戒,游惰杜幸食之门,缁黄示诳诱之罪,倡优就耕织之业,则理财得其道矣。
古之官人也择而后用,故其考课也常恕。何也?不以小过弃所择也。今之官人也用而后择,郄又以姑息行之,是无择也,是容保奸回也。岂不浑厚?哀哉万姓矣!
世无全才久矣,用人者各因其长可也。夫目不能听,耳不能视,鼻不能食,口不能臭,势也。今之用人不审其才之所堪,资格所及,杂然授之。方司会计,辄理刑名;既典文铨,又握兵柄。养之不得其道,用之不当其才,受之者但悦美秩而不自量。以此而求济事,岂不难哉!夫公绰但宜为老而裨谌不可谋邑,今之人才岂能倍蓰古昔?愚以为学校养士,科目进人,便当如温公条议,分为数科,使各学其才之所近,而质性英发能奋众长者特设全才一科,及其授官,各任所长。夫资有所近,习有所通,施之政事,必有可观。盖古者以仕学为一事,今日分体用为两截
译秦家招致万世的罪责,在于改变了井田制。春秋以后,井田制已经严重危害百姓,但应当恢复十分取一的旧制,划定九分取一的界限,不应当一下子改为阡陌制。后世横征暴敛,与秦国本身没有关联。至于贫富不均,开启天下奢靡的风俗,滋生天下盗窃抢劫的盗贼,废除了比闾族党的组织法规,使得后世十个人中有九个贫穷,死于饥寒的人很多,这都是破坏井田制的祸患。夏商周三代井田制的法规,能够使家家衣食充足、风俗俭朴伦理清明、盗贼止息诉讼简单,天下人都能各得其所。只要恢复了井田制,万事就都治理好了。
赦免是为了什么?如果认为他们是冤屈的,就应当惩处那些断案不明的官吏;如果认为他们不冤屈,就应当报答无辜者的死恨。圣明的君王有大庆贺时,即使是枯骨也没有不蒙受恩泽的。现在受伤的已经受伤了,死去的已经死去了,怀着愤懑郁结之气,没有人不希望仇人迅速受到法律制裁以快慰我的心,却反而赦免他们,这是对有罪的人仁慈而对无辜的人不仁慈啊。如果让残暴之徒侥幸得到赦免而屡次逞凶,善良的人听说赦免而伤心,这不是圣明君王的政事。所以圣明君王对于过失灾祸予以宽宥,不等待庆贺的时机;对于故意犯罪施加刑罚,也不论是否处于庆贺的时机,这就叫做大公至正的道理。如果不因为一时的喜悦而滥施恩惠,那么法律就会得到执行而小人畏惧,小人畏惧那么善良的人就能各得其所。
庙堂之上聚集商议的人,那不过是虚文形式罢了。当权者怀着不虚妄的成见,遵循不可废除的旧例,只是借众人来显示公正而已。因此地位尊贵的人吞吞吐吐,地位卑下的人唯唯诺诺,耗费整日才退下。善于逢迎的人观察他们的意旨倾向而极力称赞,日后突然获得特殊的荣耀;被公直激愤的人知道这样做无益有害而神色激昂极力直言,日后却遭受奇祸。
近世的士人风气实在令人悲哀啊。英雄豪杰本来想要为宇宙树立大的纲常、大的事业,现在却驱使他们陷入俗套,用虚文来约束他们,如果不低头吞声顺从,就只有引身退隐罢了。因此道德高尚的人远远引退高蹈,追求功名的人以屈辱来涵养伸展。那些在上面的人倨傲成习,看下面的人都像是王顺那样长叹罢了。
现在四海九州的人,郡县风俗不同,乡里习俗各异,这是因为道德不统一啊。所以天下都遵守先王的礼制,侍奉上级接待下级,交际往来,衡量事务治理万物,都遵循一个既定的法则,哪里还会有讥笑的人呢?所以只有遵守礼制才可以讥笑别人。
凡是名位器物服饰,从天子以下到庶人以上,各自有一定的等级差别,不可以僭越逼迫。上级过于苛刻叫做逼迫下级,下级过于隆重叫做僭越上级,先王不裁抑以逼迫下级,而下级不敢僭越。
礼和刑两者常常互相依赖,礼在先刑在后,礼得以施行那么刑罚就会搁置不用,刑罚得以施行那么礼就会衰败。
官员贵在精干不贵多,权力贵在统一不贵分散。大都之内,法令不能推行,是因为官员多权力分散的缘故,所以万事都废弛。
名位器物对人没有丝毫益处,而国家的存亡、百姓的死生却系于此。所以冕冠并不比纶巾更保暖,黄瓦并不比白屋更坚固,区分等级威严并不利于自身,接受跪拜并不有益于自己,然而圣明的君王重视这些,是因为乱臣贼子如果不以此防备其渐进而显示区别,就无法遏制。所以即使有大奸大恶之人,用小小的名分来折服他,没有不措辞失当丧失信心的。唉!名位器物的意义真是重大啊!
现在用人,只怕没有安置的地方,不知道病根在于来源。现在理财,只怕没有收入的来源,不知道病根在于支出的去处。
用人的道理,贵在匹配其才能;理财的道理,贵在去除其蛀虫。君主用见识深远的人谋划社稷,用老成持重的人养护国脉,用振奋激励明察事理的人兴起颓败,用通晓时势通达变化的人调理教化,用秉公持正的人寄托重任,用洞察奸邪嫉恶如仇的人担任按察,用厚待下属爱护百姓的人担任守牧,用智谋深沉勇武沉毅的人统领军队,用平和宽恕明察公允的人治理刑狱,用廉洁清静综核名实的人掌管会计,用珍惜耻辱修养道德的人主管教化,那么用人就匹配其才能了。宫中没有随意丢弃的布帛,殿廷中没有金珠的玩物,近侍断绝贿赂的通道,宠幸没有无度的赏赐,臣工严办贪污的诛罚,迎送惩治威福的滥用,工商重罚淫巧,众庶谨守僭越奢侈的戒律,游惰杜绝侥幸吃饭的门路,僧道显示诳诱的罪责,倡优从事耕织的职业,那么理财就得其道了。
古代任用官员是选择之后才任用,所以考核时常宽容。为什么呢?不因为小过错而抛弃所选择的人。现在任用官员是任用之后才选择,却又以姑息的态度施行,这是没有选择,这是包容保护奸邪之人。难道不浑厚吗?悲哀啊,万民!
世上没有全才已经很久了,用人者各自依据其长处就可以了。眼睛不能听,耳朵不能看,鼻子不能尝,嘴巴不能闻,这是形势决定的。现在用人不审察其才能所能胜任的,资格所达到的,杂乱地授予官职。刚掌管会计,就审理刑名;既主管文官选拔,又掌握兵权。培养他们不得其道,任用他们不当其才,接受者只喜悦美好的官秩而不自我估量。以此要求成就事业,难道不难吗?公绰只适宜做年老的人而裨谌不可以谋划邑事,现在的人才难道能比古代多几倍吗?我认为学校培养士人,科目选拔人才,就应当像温公的条议,分为数科,使各自学习其才能所接近的,而质性英发能振奋众人的特别设立全才一科,等到授予官职,各自担任其长处。资质有所接近,习尚有所通达,施行于政事,必定有可观之处。大概古代把做官和学习作为一件事,今天把体和用分为两截。
。穷居草泽,止事词章;一入庙廊,方学政事。虽有明敏之才,英达之识,岂能观政数月便得每事尽善?不免卤莽施设,鹘突支吾。苟不大败,辄得迁升。以此用人,虽尧舜不治。夫古之明体也养适用之才,致君泽民之术固已熟于畎亩之中,苟能用我者,执此以往耳。今之学校,可为流涕矣。
译困居乡野时,只从事诗文写作;一旦进入朝廷,才开始学习政务。即使有聪慧敏捷的才能、英明通达的见识,难道能观察政务几个月就做到每件事都完美无缺吗?难免草率行事,含糊应付。只要没有大败,就能得到升迁。像这样用人,即使是尧舜也无法治理好天下。古代培养通晓根本、适应实用的人才,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的方法本来就在田间地头就已经熟练掌握了,如果任用我,拿着这些经验去推行罢了。现在的学校教育,真让人为之流泪啊。
官之所居曰任,此意最可玩。不惟取责仕负之义,任者,任也。听其便宜信任而责成也。若牵制束缚,非任矣。
▯▯之言直▯之九重,台省以之为藏否,部院以之为进退,世道大可恨也。或讶之。愚曰:“天子之用舍托之吏部,吏部之贤不肖托之抚按,抚按之耳目托之两司,两司之心腹托之守令,守令之见闻托之皂快,皂快之采访托之他邑别邵之皂快。彼其以恩仇为是非,以谬妄为情实,以前令为后宫,以旧愆为新过,以小失为大辜,密报密收,信如金石;愈伪愈详,获如至宝。谓夷、由污,谓蹻、跖廉,往往有之。而抚按据以上闻,吏部据以黜陟。一吏之荣辱不足惜,而夺所爱以失民望,培所恨以滋民殃,好恶拂人甚矣。
居官有五要:“休错问一件事,休屈打一个人,休妄费一分财,休轻劳一夫力,休苟取一文钱。”
吴越之战利用智,羌胡之战利用勇。智在相机,勇在养气。相机者务使鬼神不可知,养气者务使身家不肯顾,此百姓之道也。
兵以死使人者也。用众怒,用义怒,用恩怒。众怒仇在万姓也,汤武之师是已。义怒以直攻曲也,三军缟素是已。恩怒感泪思奋也,李牧犒三军,吴起同甘苦是已。此三者,用人之心,可以死人之身,非是皆强驱之也。猛虎在前,利兵在后,以死殴死,不战安之?然而取胜者幸也,败与溃者十九。
寓兵于农,三代圣王行之甚好,家家知耕,人人知战,无论即戎,亦可弭盗,且经数十百年不用兵。说用兵,才用农十分之一耳。何者?有不道之国则天子命曰:“某国不道,某方伯连师讨之。”天下无与也,天下所以享兵农未分之利。春秋以后,诸侯日寻干戈,农胥变而为兵,舍穑不事则吾国贫,因粮于敌则他国贫。与其农胥变而兵也,不如兵农分。
凡战之道,贪生者死,忘死者生,狃胜者败,耻败者胜。
疏法胜于密心,宽令胜于严主。
天下之事倡于作俑而滥于助波鼓焰之徒,至于大坏极敝,非截然毅然者不能救。于是而犹曰循旧安常,无更张以拂人意,不知其可也。
在上者能使人忘其尊而亲之,可谓盛德也已。因偶然之事,立不变之法;惩一夫之失,苦天下之人。法莫病于此矣。近日建白,往往而然。
礼繁则难行,卒成废阁之书;法繁则易犯,益甚决裂之罪。
为尧舜之民者逸于尧舜之臣,唐、虞世界全靠四岳、九官、十二牧,当时君民各享无为之业而已。臣劳之系于国家也,大哉!是故百官逸则君劳,而天下不得其所。
治世用端人正士,衰世用庸夫俗子,乱世用愤夫佞人。憸夫佞人盛,而英雄豪杰之士不伸。夫惟不伸也,而奋于一伸,遂至于亡天下。故明主在上必先平天下之情,将英雄豪杰服其心志,就我羁挜,不蓄其奋而使之逞。
天下之民皆朝廷之民,皆天地之民,皆吾民。
愈上则愈聋瞽,其壅蔽者众也。愈下则愈聪明,其见闻者真也故论见闻则君之知不如相,相之知不如监司,监司之知不如守令,守令之知不如民。论壅蔽,则守令蔽监司,监司蔽相,相蔽君。惜哉!愈下之真情不能使愈上者闻之也。
周公是一部活《周礼》,世只有周公不必有《周礼》,使周公而生于今,宁一一用《周礼》哉!愚谓有周公虽无《周礼》可也,无周公虽无《周礼》可也。
民鲜耻可以观上之德,民鲜畏可以观上之威,更不须求之民。
民情甚不可郁也。防以郁水,一▯则漂屋推山;炮以郁火,一发则碎石破木。桀、纣郁民情而汤、武通之,此存亡之大机也。有天下者之所夙夜孜孜者也。
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奈何以我病百姓?夫为君之道无他,因天地自然之利而为民开寻撙节之,因人生固有之性而为民倡率裁制之,足其同欲,去其同恶,凡以安定之使无失所,而后立君之意终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而剥天下以自奉哉?呜呼!尧舜其知此也夫。
三代之法,井田、学校,万世不可废
译官职所在的地方叫做“任”,这个意思最值得玩味。它不仅包含任职负责的含义,“任”就是信任。听取下属的灵活处置并信任他们,然后要求他们完成职责。如果牵制束缚,就不是真正的“任”了。
〇〇的言论直接通达九重宫阙,台省将其作为褒贬的标准,部院将其作为官员升降的依据,世道令人非常愤恨。有人对此感到惊讶。我说:“天子任用或罢免官员托付给吏部,吏部判断官员贤能不肖托付给巡抚和按察使,巡抚按察使的耳目托付给两司,两司的心腹托付给知府知县,知府知县的见闻托付给衙役差役,衙役差役的采访托付给其他州县的衙役差役。他们以恩仇作为是非的标准,以荒谬虚妄作为真实的情况,把前任的政令当作后宫的私情,把旧的过失当作新的过错,把小的失误当作大的罪过,秘密上报秘密收受,信任程度如同金石般坚固;越是虚伪越是详细,获得情报如同得到至宝。说伯夷、柳下惠污浊,说跖、跖廉洁,这种情况往往存在。而巡抚按察使依据这些上报朝廷,吏部依据这些决定官员的升降。一个官吏的荣辱不值得可惜,但剥夺所爱的人从而失去民心,培养所恨的人从而滋生民祸,好恶违背人心太严重了。
做官有五个要点:“不要错问一件事,不要冤枉打一个人,不要浪费一分钱财,不要轻率劳役一个百姓,不要苟且索取一文钱。”
吴越之间的战争适宜用智谋,羌胡之间的战争适宜用勇力。智谋在于把握时机,勇力在于培养士气。把握时机务必使鬼神都无法知晓,培养士气务必使将士不顾身家性命,这是统御百姓的方法。
军队是靠让士兵赴死来驱使的。利用众人的愤怒,利用正义的愤怒,利用恩义的愤怒。众人的愤怒是因为仇敌在万姓之中,商汤、周武王的军队就是这样。正义的愤怒是以直攻曲,三军穿丧服就是这样。恩义的愤怒是感动流泪而思奋,李牧犒劳三军,吴起与士兵同甘共苦就是这样。这三种情况,是用人心来驱使,可以使士兵舍身,如果不是这样,都是强行驱使。猛虎在前面,利兵在后面,以死搏死,不战斗能安吗?然而取胜是侥幸的,失败和溃败的占十分之九。
寓兵于农,三代圣王实行得很好,家家知道耕种,人人知道作战,无论立即从军,也可以平息盗贼,而且经过数十百年不使用武力。说到用兵,才用十分之一的农民。为什么呢?如果有不道的国家,天子命令说:“某国不道,某方伯联合军队讨伐它。”天下不参与,天下所以享受兵农未分的利益。春秋以后,诸侯天天寻找干戈,农民都变成了士兵,放弃农事则我国贫穷,因粮于敌则他国贫穷。与其让农民都变成士兵,不如兵农分开。
凡是作战的道理,贪生怕死的人死,忘记死亡的人活,习惯于胜利的人败,以失败为耻的人胜。
宽松的法律胜过严密的内心,宽大的命令胜过严厉的主管。
天下的事情始于作俑而泛滥于助波鼓焰之徒,以至于大坏极敝,不是截然毅然的人不能挽救。在这种情况下还说遵循旧制安于常道,没有更张以拂人意,不知道这样可行吗。
在上位的人能使人忘记他的尊贵而亲近他,可以说是盛德了。因为偶然的事情,建立不变的法律;惩罚一个人的过失,使天下人受苦。法律没有比这更有害的了。近日提出的建议,往往如此。
礼仪繁琐则难以实行,最终成为废弃搁置的书;法律繁琐则容易触犯,更加严重决裂的罪行。
做尧舜百姓的人安逸于尧舜的臣子,唐虞世界全靠四岳、九官、十二牧,当时君民各享无为之业而已。臣子劳累关系到国家,重大啊!所以百官安逸则君主劳累,而天下不得其所。
治世用端人正士,衰世用庸夫俗子,乱世用愤夫佞人。憸夫佞人盛行,而英雄豪杰之士不能伸展。正因为不能伸展,而奋于一伸,遂至于亡天下。所以明主在上必先平天下之情,将英雄豪杰服其心志,就我羁挜,不蓄其奋而使之逞。
天下的百姓都是朝廷的百姓,都是天地的百姓,都是我的百姓。
越往上越聋瞽,其壅蔽者众多;越往下越聪明,其见闻者真实。所以论见闻则君主的知道不如宰相,宰相的知道不如监司,监司的知道不如守令,守令的知道不如百姓。论壅蔽,则守令蔽监司,监司蔽宰相,宰相蔽君主。可惜啊!越往下的真情不能使越往上的人听到。
周公是一部活的《周礼》,世间只有周公不必有《周礼》,假如周公而生于今,难道一一用《周礼》吗!我认为有周公虽无《周礼》也可以,无周公虽无《周礼》也可以。
百姓缺乏羞耻可以观察上位的德行,百姓缺乏畏惧可以观察上位的威严,更不须求之于百姓。
民情很不可郁结。防止郁结的水,一旦决口则漂屋推山;炮制郁结的火,一发则碎石破木。桀、纣郁结民情而汤、武疏通它,这是存亡的大机要。有天下的人之所夙夜孜孜者也。
天生育百姓不是为了君主,天设立君主是为了百姓,怎么能以我病百姓呢?为君之道无他,因天地自然之利而为民开寻撙节之,因人生固有之性而为民倡率裁制之,满足他们的共同欲望,去除他们的共同厌恶,凡是用来安定他们使不失所,而后立君之意终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而剥天下以自奉哉?呜呼!尧舜其知此也夫。
三代的法律,井田、学校,万世不可废
圣王同民心而出治道,此成务者之要言也。夫民心之难同久矣。欲多而见鄙,圣王识度岂能同之?噫!治道以治民也,治民而不同之,其何能从?即从,其何能久?禹之戒舜曰:“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夫舜之欲岂适己自便哉?以为民也,而曰:“罔咈。”盘庚之迁殷也,再四晓譬;武王之伐纣也,三令五申。必如此而后事克有济。故曰:“专欲难成,众怒难犯。”我之欲未必非,彼之怒未必是,圣王求以济事,则知专之不胜众也,而不动声色以因之,明其是非以悟之,陈其利害以动之,待其心安而意顺也,然后行之。是谓以天下人成天下事,事不劳而底绩。虽然,亦有先发后闻者,亦有不谋而断者,有拟议已成,料度已审,疾雷迅电而民不得不然者。此特十一耳、百一耳,不可为典则也。
人君有欲,前后左右之幸也。君欲一,彼欲百,致天下乱亡,则一欲者受祸,而百欲者转事他人矣。此古今之明▯,而有天下者之所当悟也。
平之一字极有意味,所以至治之世只说个天下平。或言:“水无高下,一经流注无不得平。”曰:“此是一味平了。世间千种人,万般物,百样事,各有分量,各有差等,只各安其位而无一毫拂泪不安之意,这便是太平。如君说则是等尊卑贵贱小大而齐之矣,不平莫大乎是。
国家之取士以言也,固将曰言如是行必如是也。及他日效用,举背之矣。今闾闫小民立片纸,凭一人,终其身执所书而责之不敢二,何也?我之所言,昭然在纸笔间也,人已据之矣。吁!执卷上数千言,凭满闱之士大夫,且播之天下,视小民片纸何如?奈之何吾资之以进身,人君资之以进人,而自处于小民之下也哉?噫!无怪也。彼固以空言求之,而终身不复责券也。
漆器之谏,非为舜忧也,忧天下后世极欲之君自此而开其萌也。天下之势,无必有,有必文,文必靡丽,靡丽必亡。漆器之谏,慎其有也。
矩之不可以不直方也,是万物之所以曲直斜正也。是故矩无言而万物则之无毫发违,直方也。哀哉!为政之徒言也。
暑之将退也先燠,天之将旦也先晦。投丸于壁,疾则内射,物极则反,不极则不反也。故愚者惟乐其极,智者先惧其反。然则否不害于极,泰极其可惧乎!
余每食虽无肉味,而蔬食菜尝足。因叹曰:“嗟夫!使天下皆如此而后盗可诛也。”枵腹菜色,盗亦死,不盗亦死。夫守廉而俟死,此士君子之所难也。奈何以不能士君子之行而遂诛之乎?此富民为王道之首务也。
穷寇不可追也,遁辞不可攻也,贫民不可威也。
无事时埋藏▯许多小人,多事时识破了许多君子。
法者,御世宰物之神器,人君本天理人情而定之,人君不得与;人臣为天下万世守之,人臣不得与。譬之执圭捧节,奉持惟谨而已。非我物也,我何敢私?今也不然,人藉之以济私,请托公行;我藉之以巿恩,听从如▯。而辩言乱政之徒又借曰长厚、曰慈仁、曰报德、曰崇尊。夫长厚慈仁当施于法之所不犯,报德崇尊当求诸己之所得为,奈何以朝廷公法徇人情、伸己私哉?此大公之贼也。
治世之大臣不避嫌,治世之小臣无横议。
姑息之祸甚于威严,此不可与长厚者道。
卑卑世态,袅袅人情,在下者工不以道之悦,在上者悦不以道之工。奔走揖拜之日多,而公务填委;简书酬酢之文盛,而民事罔闻。时光只有此时光,精神只有此精神,所专在此,则所疏在彼。朝廷设官本劳己以安民,今也忧民以相奉矣。
天下存亡系人君喜好,鹤乘轩,何损于民?且足以亡国,而况大于此者乎?
动大众,齐万民,要主之以慈爱,而行之以威严,故曰:“威克厥爱。”又曰:“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若姑息宽缓,煦煦沾沾,便是妇人之仁,一些事济不得。
为政以徇私、弭谤、违道、干誉为第一耻,为人上者自有应行道理,合则行,不合则去。若委曲迁就,计利虑害,不如奉身而退。孟子谓枉尺直
译圣王顺应民心来施行治国之道,这是成就事业的关键之言。民心难以统一,由来已久。欲望繁多且见识浅陋,圣王的识见与气度怎能与之相同呢?唉!治国之道在于治理百姓,治理百姓却不顺应他们,他们怎能服从?即使服从,又怎能长久?大禹告诫舜说:“不要违背百姓来顺从自己的欲望。”舜的欲望难道是为了自己方便吗?是为了百姓,所以说:“不要违背。”盘庚迁都到殷,反复多次地开导晓谕;周武王讨伐商纣,三令五申地告诫。必须像这样,事情才能成功。所以说:“专断的欲望难以成功,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我的欲望未必不对,他们的愤怒未必有理,圣王想要成就事业,就知道专断抵不过众人,于是不动声色地顺应他们,阐明是非来启发他们,陈述利害来打动他们,等到他们心安意顺,然后才施行。这就叫作依靠天下人来成就天下事,事情不劳苦而能成功。虽然如此,也有先行动后让人知晓的情况,也有不谋虑就决断的情况,有经过拟议已经成功、经过估量已经审慎,像疾雷迅电一样百姓不得不顺从的情况。这只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情况,不能作为常规准则。
君主有欲望,是前后左右受宠幸之人的利益所在。君主有一种欲望,他们有一百种欲望,导致天下混乱灭亡,那么有一种欲望的人遭受祸患,而有一百种欲望的人转而侍奉别人了。这是古今明显的道理,是有天下的人所应当领悟的。
“平”这个字极有意味,所以最治平的时代只说天下太平。有人说:“水没有高低,一经流淌没有不得到平的。”我说:“这是一味地求平。世间千种人,万般物,百样事,各有分量,各有等级,只是各自安守本位而没有丝毫违逆不安的意思,这就是太平。像您所说的那样,就是把尊卑贵贱小大等同齐一了,没有比这更不平的了。
国家选拔士人凭借言论,本来是说言论如此行为必定如此。等到日后施展才能,全都背离了。如今里巷小民立下一张纸,凭借一个人,终身拿着所写的东西责问,不敢有二心,为什么呢?我所说的话,明显地在纸笔之间,人们已经据此为依据了。唉!拿着卷轴上数千字的话,凭借满朝的文武官员,并且传播到天下,比起小民的一张纸怎么样?为什么我们凭借它来进身,君主凭借它来进用人才,而自己却处于小民之下呢?唉!不奇怪。他们本来是用空话来求取,而终身不再追究凭证。
关于漆器的谏言,不是为舜担忧,而是担忧天下后世极度贪欲的君主从此开始萌发苗头。天下的形势,没有必定有,有了必定讲究文饰,讲究文饰必定靡费华丽,靡费华丽必定灭亡。关于漆器的谏言,是谨慎对待“有”这件事。
规矩不可以不正直方正,这是万物之所以弯曲、笔直、倾斜、端正的原因。因此规矩不说话而万物效法它没有毫发违背,是因为它正直方正。可悲啊!执政者只靠言语。
暑气将要消退时先闷热,天将要亮时先昏暗。把弹丸投向墙壁,速度快就向内射入,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不到极点就不会反转。所以愚昧的人只喜欢达到极点,智慧的人先害怕反转。那么否卦不害于极点,泰卦达到极点才值得恐惧啊!
我每次吃饭虽然没有肉味,但蔬菜食物常常充足。因此感叹说:“唉!如果天下都像这样,然后盗贼才可以诛杀。”饿着肚子面有菜色,做盗贼也死,不做盗贼也死。坚守廉洁等待死亡,这是士君子难以做到的。怎么能因为不能做到士君子的行为就诛杀他们呢?这是富民作为王道首要任务的原因。
穷途末路的敌人不可追击,逃避的言辞不可攻击,贫穷的百姓不可威慑。
无事时埋藏着许多小人,多事时识破了许多君子。
法律是驾驭世道、管理万物的神器,君主根据天理人情来制定它,君主不能随意更改;臣子为天下万世守护它,臣子不能随意更改。譬如拿着玉圭捧着符节,恭敬地奉持罢了。不是我的东西,我怎么敢私用?现在却不是这样,别人借它来成全私欲,请托公行;我借它来施恩,听从如同……而巧言乱政的人又借口说宽厚、慈仁、报德、尊崇。宽厚慈仁应当施用于法律所不禁止的地方,报德尊崇应当求诸自己所能做的,怎么能用朝廷的公法顺从人情、伸张私欲呢?这是大公的祸害。
治世的大臣不避嫌疑,治世的小臣没有非议。
姑息养奸的祸患甚于威严,这不可以与宽厚的人说。
卑微的世态,柔弱的人情,在下位的人擅长用不合道义的方式来取悦,在上位的人喜欢用不合道义的方式来迎合。奔走揖拜的日子多了,而公务堆积如山;文书应酬的文章兴盛了,而民事无人过问。时光只有这些时光,精神只有这些精神,所专注在这里,那么所疏忽就在那里。朝廷设置官员本来是为了劳苦自己以安定百姓,现在却是忧虑百姓来互相奉承了。
天下的存亡系于君主的喜好,鹤乘坐车轩,对百姓有什么损害?却足以导致亡国,何况比这更大的呢?
动员大众,统一万民,主要依靠慈爱,而施行依靠威严,所以说:“威严克服慈爱。”又说:“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如果姑息宽缓,温和柔顺,就是妇人之仁,什么事也办不成。
执政以徇私、止谤、违背道义、追求声誉为第一耻辱,作为上位者自有应当行的道理,合适就实行,不合适就离去。如果委曲迁就,计较利益顾虑祸害,不如保全自身而退隐。孟子说枉尺直
寻,不可推起来。虽枉一寸,直千尺,恐亦未可也。或曰:“处君亲之际,恐有当枉处。”曰:“当枉则不得谓之枉矣,是谓权以行经,毕竟是直道而行。”
译随即,不可勉强推举起来。即使弯曲了一寸,却笔直了千尺,恐怕也是不可以的。有人说:“处在侍奉君主和父母的处境中,恐怕有应当弯曲的地方。”回答说:“如果应当弯曲,那就不能称之为弯曲了,这叫做运用权变来践行常道,终究是沿着正道而行。”
“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此舜时狱也。以舜之圣,皋陶之明,听比屋可封之民,当淳朴未散之世,宜无不得其情者,何疑而有不经之失哉?则知五听之法不足以尽民,而疑狱难决自古有之,故圣人宁不明也而不忍不仁。今之决狱辄耻不明而以臆度之见、偏主之失杀人,大可恨也。夫天道好生,鬼神有知,奈何为此?故宁错生了人,休错杀了人。错生则生者尚有悔过之时,错杀则我亦有杀人之罪。司刑者慎之。
大纛高牙,鸣金奏管,飞旌卷盖,清道唱驺,舆中之人志骄意得矣。苍生之疾苦几何?职业之修废几何?使无愧于心焉,即匹马单车,如听钧天之乐。不然是益厚吾过也。妇人孺子岂不惊炫,恐有道者笑之。故君子之车服仪从足以辨等威而已,所汲汲者固自有在也。
徇情而不废法,执法而不病情,居官之妙悟也。圣人未尝不屐正奉公,至其接人处事大段圆融浑厚,是以法纪不失而人亦不怨。何者?无躁急之心而不狃一切之术也。
宽简二字,为政之大体。不宽则威令严,不简则科条密。以至严之法绳至密之事,是谓烦苛暴虐之政也。困己忧民,明王戒之。
世上没个好做底官,虽抱关之吏,也须夜行早起,方为称职。才说做官好,便不是做官的人。
罪不当笞,一朴便不是;罪不当怒,一叱便不是。为人上者慎之。
君子之事君也,道则直身而行,礼则鞠躬而尽,诚则开心而▯,祸福荣辱则顺命而受。
弊端最不可开,弊风最不可成。禁弊端于未开之先易,挽弊风于既成之后难。识弊端而绝之,非知者不能;疾弊风而挽之,非勇者不能。圣王在上,诛开弊端者以徇天下,则弊风自革矣。
避其来锐,击其惰归,此之谓大智,大智者不敢常在我。击其锐,避其惰归,此之谓神武,神武者心服常在人。大智者可以常战,神武者无俟再战。
御众之道,赏罚其小者,赏罚小,则大者劝惩;甚者,赏罚甚者费省而人不惊;明者,人所共知;公者,不以己私。如是虽百万人可为一将用,不然必劳、必费、必不行,徒多赏罚耳。
为政要使百姓大家相安,其大利害当兴革者不过什一,外此只宜行所无事,不可有意立名建功以求烜赫之誉。故君子之建白,以无智名勇功为第一。至于雷厉风行,未尝不用,譬之天道然,以冲和镇静为常,疾风迅雷间用之而已。
罚人不尽数其罪,则有余惧;赏人不尽数其功,则有余望。
匹夫有不可夺之志,虽天子亦无可奈何。天子但能令人死,有视死如饴者,而天子之权穷矣。然而竟令之死,是天子自取过也。不若容而遂之,以成盛德。是以圣人体群情,不敢夺人之志,以伤天下之心,以成己之恶。
临民要庄谨,即近习门吏起居常侍之间,不可示之以可慢。
圣王之道以简为先,其繁者,其简之所不能者也。故惟简可以清心,惟简可以率人,惟简可以省人己之过,惟简可以培寿命之原,惟简可以养天下之财,惟简可以不耗天地之气。
圣人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后世乃以天下之命易一身之尊,悲夫!吾不知得天下将以何为也。
圣君贤相在位,不必将在朝小人一网尽去之,只去元恶大奸,每种芟其甚者一二,示吾意向之所在。彼群小众邪与中人之可恶者莫不回心向道,以逃吾之所去,旧恶掩覆不暇,新善积累不及,而何敢怙终以自溺邪?故举皋陶,不仁者远;去四凶,不仁者亦远。
有一种人,以姑息匪人巿宽厚名;有一种人,以毛举细故巿精明名,皆偏也。圣人之宽厚不使人有所恃,圣人之精明不使人无所容,敦大中自有分晓。
申、韩亦王道之,圣人何尝废刑名不综核?四凶之诛,舜之申、韩也;少正卯之诛,侏儒之斩,三都之堕,孔子之申、韩也。即雷霆霜雪,天亦何尝不申、韩哉?故慈父梃诟,爱肉有针石。
三千三百,圣人靡文是尚而劳苦是甘也。人心无所存属则恶念潜伏,人身有所便安则恶行滋长。礼之繁
译“与其杀害无辜,宁可犯下不合常法的过失。”这是舜帝时代的司法原则。凭借舜的圣明,皋陶的英明,审理那些邻里和睦、民风淳朴的百姓,处于质朴风尚尚未消散的时代,按理说没有不能查明真相的案件,为什么还会产生疑难而犯下不合常法的过失呢?由此可知,五种审讯方法不足以穷尽民情,疑难案件难以决断自古就有,所以圣人宁可显得不明察,也不忍心做出不仁之事。如今审理案件,官员往往以不明察为耻,却凭借主观臆断和偏颇的主见杀人,这实在令人痛恨。上天好生,鬼神有知,怎么能这样做呢?所以宁可错放活人,不可错杀好人。错放则活人还有悔改的机会,错杀则我们便有了杀人的罪责。掌管刑罚的人要谨慎啊。
高大的旗帜,响亮的金鼓,飞扬的旌旗,卷起的车盖,清扫道路,传唱喝道,车中的人志得意满。百姓的疾苦有多少?职事的修废有多少?如果内心无愧,即使单人匹马,也如同聆听天界的音乐。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更加加重我的过错。妇人和小孩岂不惊讶炫目,恐怕有道之人会嘲笑他们。所以君子的车马服饰仪仗,足以辨别等级威严就够了,所急切追求的本来另有所在。
顺从情理而不废弃法律,执行法律而不伤情理,这是做官的精妙领悟。圣人未曾不公正奉公,至于待人处事大体圆融浑厚,因此法纪不丧失而人们也不怨恨。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急躁之心,也不拘泥于一切权术。
宽简二字,是施政的大体。不宽则威令严厉,不简则科条细密。用极其严厉的法律来约束极其细密的事务,这就是烦苛暴虐的政治。困顿自己、忧虑百姓,英明的君王对此加以警戒。
世上没有好做的官,即使是守门的官吏,也必须早起晚睡,才算称职。才说做官好,便不是做官的人。
罪不当受杖刑,打一下就不对;罪不当发怒,呵斥一下就不对。身居高位的人要谨慎。
君子侍奉君主,有道义就正直地行事,有礼节就恭敬地尽力,有诚意就敞开心扉,祸福荣辱就顺从命运接受。
弊端最不可开启,弊风最不可形成。在弊端未开启之前禁止它容易,在弊风形成之后挽回它困难。识别弊端而断绝它,不是明智的人不能做到;痛恨弊风而挽回它,不是勇敢的人不能做到。圣王在上,诛杀开启弊端的人以警示天下,那么弊风自然就会革除。
避开敌人的锐气,攻击他们疲惫归去的时候,这叫做大智,大智的人不敢把优势常握在自己手中。攻击敌人的锐气,避开他们疲惫归去的时候,这叫做神武,神武的人使人心服常在人。大智的人可以常战,神武的人无需再战。
驾驭众人的方法,在于赏罚细微之处,赏罚细微,则重大者受到劝诫惩罚;赏罚显著,则节省费用而人不惊动;赏罚明白,是众人所共知的;赏罚公正,不夹杂私心。像这样即使百万人也可以供一将使用,不然必然劳顿、必然耗费、必然行不通,只是徒增赏罚罢了。
施政要使百姓大家相安无事,那些大的利害应当兴革的不过十分之一,除此之外只宜无所作为,不可有意立名建功以求显赫的声誉。所以君子的建言,以没有智名勇功为第一。至于雷厉风行,未曾不使用,譬如天道一样,以冲和镇静为常态,疾风迅雷只是间或使用罢了。
惩罚人不数尽他的罪过,则有余惧;奖赏人不数尽他的功劳,则有余望。
普通人有不可夺去的志向,即使是天子也无能为力。天子只能让人死,有视死如饴的人,而天子的权穷尽了。然而竟然让他死,这是天子自取过错。不如宽容而顺从他,以成就盛德。所以圣人体会众人的情理,不敢夺人的志向,以伤害天下人的心,以成就自己的恶行。
治理百姓要庄重谨慎,即使是亲近的侍从、门吏、起居常侍之间,不可显示出可以轻慢的样子。
圣王之道以简为先,那些繁杂的,是简略所不能做到的。所以只有简略可以清心,只有简略可以率人,只有简略可以省察自己和别人的过错,只有简略可以培养寿命的根源,只有简略可以养育天下的财富,只有简略可以不耗损天地之气。
圣人不拿天下交换一个人的性命,后世却拿天下人的性命交换一身的尊贵,可悲啊!我不知道得到天下将用来做什么。
圣君贤相在位,不必将在朝的小人一网打尽,只去除元恶大奸,每种铲除其中严重的一两个,显示我的意向所在。那些群小众邪与中等人的可恶者没有不回心向道,以逃避我所去除的,旧恶掩盖不及,新善积累不及,而怎敢怙恶到底以自溺呢?所以举用皋陶,不仁的人远离;去除四凶,不仁的人也远离。
有一种人,以姑息匪人来博取宽厚之名;有一种人,以罗列细故来博取精明之名,都是偏颇的。圣人的宽厚不使人有所恃,圣人的精明不使人无所容,敦厚大中自有分晓。
申不害、韩非也是王道的一部分,圣人何尝废弃刑名不综核?四凶的诛杀,是舜的申、韩;少正卯的诛杀,侏儒的斩首,三都的堕毁,是孔子的申、韩。即使是雷霆霜雪,天又何尝不申、韩呢?所以慈父的棍棒责骂,爱肉有针石。
三千三百,圣人崇尚文饰而甘受劳苦。人心无所存属则恶念潜伏,人身有所便安则恶行滋长。礼的繁
文使人心有所用而不得他适也,使人观文得情而习于善也,使人劳其筋骨手足而不偷慢以养其淫也,使彼此相亲相敬而不伤好以起争也,是范身联世制欲已乱之大防也。故旷达者桨于简便,一决而溃之则大乱起。后世之所谓礼者则异是矣,先王情文废无一在而乃习容止,多揖拜,寀颜色,柔声气,工颂谀,艳交游,密附耳蹑足之语,极笾豆筐之费,工书刺候问之文,君子所以深疾之,欲一洗而入于崇真尚简之归,是救俗之大要也。虽然,不讲求先王之礼而一入于放达,桨有简便,欠而不流于西晋者几希。
译文辞能使人的心志有所专注而不旁骛,使人通过观览文辞体察真情并习惯于向善,使人劳碌筋骨手足而不怠惰轻慢以涵养其过度欲望,使人彼此亲近敬重而不伤害和睦以引发争端,这是规范自身、联结社会、节制欲望、防止动乱的重大堤防。因此,旷达之人崇尚简便,一旦决堤溃败,就会引发大乱。后世所谓的礼制却与此不同,先王的情理与文饰已无一留存,却只习惯于修饰仪容举止,频繁作揖跪拜,粉饰脸色,柔化声气,巧于颂扬谄媚,热衷交往游历,密谋附耳低语、蹑足潜行之言,极尽笾豆筐篚等礼器的耗费,精于书写名帖问候之文,君子因此深恶痛绝,想要彻底洗刷这些弊端而回归崇尚真实、追求简约的正道,这是矫正世俗的重大关键。虽然如此,如果不讲求先王的礼制而一味陷入放达不羁,崇尚简便,稍有不慎而不流于西晋那种放荡风气的,几乎没有。
在上者无过,在下者多过。非在上者之无过,有过而人莫敢言。在下者非多过,诬之而人莫敢辩。夫惟使人无心言,然后为上者真无过;使人心服,而后为下者真多过也。
为政者贵因时。事在当因,不为后人开无故之端;事在当革,不为后人长不救之祸。
夫治水者,通之乃所以穷之,塞之乃所以决之也。民情亦然。故先王引民情于正,不裁于法。法与情不俱行,一存则一亡。三代之得天下,得民情也;其守天下也,调民情也。顺之而使不拂,节之而使不过,是谓之调。
治道之衰,起于文法之盛;弊蠹之滋,始于簿书之繁。彼所谓文法簿书者,不但经生黔首懵不见闻,即有司专职,亦未尝检阅校勘。何者?千宗百架,鼠蠹雨浥,或一事反复异同,或一时互有可否。后欲遵守,何所适从?只为积年老猾媒利巿权之资耳,其实于事体无裨,弊蠹无损也。呜呼!百家之言不火而道终不明,后世之文法不省而世终不治。
六合都是情世界,惟朝堂官府为法世界,若也只徇情,世间更无处觅公道。
进贤举才而自以为恩,此斯世之大惑也。退不肖之怨,谁其当之?失贤之罪,谁其当之?奉君之命,尽己之职,而公法废于私恩,举世迷焉,亦可悲矣。
进言有四难:“审人、审己、审事、审时。”一有未审,事必不济。
法不欲骤变,骤变虽美,骇人耳目,议论之媒也。法不欲硬变,硬变虽美,拂人心志,矫抗之藉也。故变法欲详审,欲有渐,欲不动声色,欲同民心而与之反复其议论。欲心▯如青天白日,欲独任躬行不令左右惜其名以行胸臆。欲明且确,不可含糊,使人得持两可以为重轻。欲着实举行,期有成效,无虚文搪塞,反贻实害。必如是而后法可变也。不然,宁仍旧贯而损益修举之。无喜事,喜事人上者之僇也。
新法非十有益于前,百无虑于后,不可立也。旧法非于事万无益,于理大有害,不可更也。要在文者实之,偏者救之,敝者补之,流者反之,怠废者申明而振作之。此治体调停之中策,百世可循者也。
用三代以前见识而不迂,就三代以后家数而不俗,可以当国矣。
善处世者,要得人自然之情。得人自然之情,则何所不得?失人自然之情,则何所不失?不惟帝王为然,虽二人同行,亦离此道不得。
夫坐法堂,厉声色,侍列武卒,错陈严刑,可生可杀,惟吾所欲为而莫之禁,非不泰然得志也。俄而有狂士直言正色,诋过攻失,不畏尊严,则王公贵人为之夺气。于斯时也,威非不足使之死也,理屈而威以劫之,则能使之死而不能使之服矣。大盗昏夜持利刃而加人之颈,人焉得而不畏哉?伸无理之威以服人,盗之类也,在上者之所耻也。彼以理伸,我以威伸,则彼之所伸者盖多矣。故为上者之用威,所以行理也,非以行势也。
礼之一字,全是个虚文,而国之治乱、家之存亡、人之死生、事之成败罔不由之。故君子重礼,非谓其能厚生利用人,而厚生利用者之所必赖也。
兵革之用,德化之衰也。自古圣人亦甚盛德,即不过化存神,亦能久道成孚,使彼此相安于无事。岂有四夷不可讲信修睦作邻国邪?何至高城深池以为卫,坚甲利兵以崇诛,侈万乘之师,靡数百万之财以困民,涂百万生灵之肝脑以角力,圣人之智术而止于是邪?将至愚极拙者谋之,其计岂出此下哉?若曰无可奈何不得不尔,无为贵圣人矣。将干羽曲格、因垒崇降,尽虚语矣乎?夫无德化可恃,无恩信可结,而曰去兵,则外夷交侵,内寇啸聚,何以应敌?不知所以使之不侵不聚者,亦有道否也?古称“四夷来王”,八蛮通道,越裳重译,日月霜露之所照堕者莫不尊亲,断非虚语。苟于此而岁岁求之,日日讲之,必有良法,何至因天下之半而为此无可奈何之策哉!
事无定分则人人各诿其劳而万事废,物无定分则人人各满其欲而万物争。分也者,物各付物,息人奸懒贪得之心,而使事得其理、人得其情者
译在上位的人似乎没有过错,在下位的人似乎过错很多。并不是在上位的人真的没有过错,而是有过错却没有人敢指出;也不是在下位的人真的过错很多,而是被诬陷却没有人敢辩白。只有让臣民不敢说话,上位者才真的显得没有过错;只有让臣民心服口服,下位者才真的显得过错很多。
执政的人贵在顺应时势。事情应当沿袭旧制时,不要为后人开启没有根据的先例;事情应当改革时,不要为后人留下无法挽救的祸患。
治理洪水的人,疏通河道是为了让水流尽,堵塞河道是为了让水溃决。民情也是这样。所以先王引导民情走向正道,而不单纯依靠法律来裁断。法律与民情不能同时并行,保留一方则另一方就会消亡。夏商周三代获得天下,是因为顺应了民情;他们守住天下,是因为调和了民情。顺应民情而不违背,节制民情而不放纵,这就叫做调和。
治国之道的衰落,起于繁琐法令的兴盛;弊端和蛀虫的滋生,始于文书档案的繁杂。那些所谓的法令文书,不仅读书人和百姓茫然不知,即使是专职官员,也未曾检查校勘。为什么呢?因为档案堆积如山,遭受鼠咬虫蛀和雨水浸湿,有时同一件事前后说法不一,有时同一时期意见互相矛盾。后人想要遵守,该听从哪一家呢?这些文书只是积累下来,成为老奸巨猾之徒谋取私利、操纵权力的资本罢了,实际上对政务毫无裨益,对弊端也毫无损害。唉!百家之言如果不被焚毁,正道终究不能彰显;后世的法令如果不被精简,社会终究不能治理好。
整个世界都是人情支配的领域,只有朝廷官府是法律支配的领域,如果朝廷官府也只顺从人情,世间就再也找不到公道了。
举荐贤才却自以为施恩,这是当今世间的最大迷惑。罢黜不贤之人产生的怨恨,由谁来承担?失去贤才的罪责,由谁来承担?奉行君主的命令,尽自己的职责,却让公法败坏于私恩,举世人都被迷惑,真是可悲啊。
进言有四个难点:“审察他人、审察自己、审察事情、审察时机。”其中有一项没有审察清楚,事情必定不能成功。
法律不适宜突然改变,突然改变虽然美好,但会惊骇人们的耳目,成为议论的借口。法律不适宜强行改变,强行改变虽然美好,但会违背人的心志,成为反抗的凭借。所以变法要详细审慎,要有渐进过程,要不露声色,要顺应民心并与他们反复讨论。内心要像青天白日一样光明,要独自担当并亲身践行,不让身边的人爱惜名声而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要明白且确定,不可含糊其辞,让人得以利用模棱两可的态度来权衡轻重。要切实推行,期望有成效,没有虚文搪塞,反而留下实际的祸害。必须这样,法律才可以改变。否则,宁可沿用旧制而加以增减修举。不要喜欢多事,喜欢多事是上位者的灾祸。
新法如果不是比以前有十倍的好处,对后世没有百倍的忧虑,就不能确立。旧法如果不是对事情毫无益处,对道理大有损害,就不能更改。关键在于:使空洞的变得实在,使偏颇的得到补救,使破败的得到修补,使流弊的得到纠正,使懈怠废弃的得到申明和振作。这是治理国家调和停当的中策,百代都可以遵循。
运用三代以前的见识而不迂腐,采用三代以后的流派而不庸俗,就可以担当治国重任了。
善于处世的人,要懂得人自然的情理。懂得人自然的情理,那么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失去人自然的情理,那么还有什么不失去的?不仅是帝王如此,即使是两个人同行,也离不开这个道理。
坐在法堂上,严厉声色,侍从排列着武卒,交错陈列着严刑,可以让人生,可以让人死,完全由我随心所欲而没有人禁止,这难道不是安然自得、志得意满吗?忽然有狂士直言正色,指责过错攻击失误,不畏威严,那么王公贵人也会因此气势沮丧。在这个时候,威严并非不足以让人死,而是理亏而用威严胁迫,那么能让人死却不能让人心服。大盗在黑夜手持利刃架在人的脖子上,人怎么能不害怕呢?伸张无理的威严来使人屈服,这是盗贼一类的事,是上位者所应感到羞耻的。他们以理伸张,我以威严伸张,那么他们伸张的道理就多了。所以上位者使用威严,是为了推行道理,而不是为了推行权势。
“礼”这个字,全是一种虚文,但国家的治乱、家庭的存亡、人的死生、事情的成败,没有不依赖于它的。所以君子重视礼,并不是说它能直接增加财富或利用人,而是增加财富和利用人所必然依赖的基础。
兵器的使用,是德化衰微的表现。自古圣人也有很高的德行,即使不过度感化保存神妙,也能长久地建立诚信,使彼此相安无事。难道四方夷狄不可以讲信修睦成为邻国吗?为什么一定要修筑高城深池作为防卫,装备坚甲利兵崇尚诛杀,夸耀万乘之师的强大,耗费数百万的财富来困顿百姓,涂炭百万生灵的生命来角力,圣人的智谋术数就只到此为止吗?即使是至愚极拙的人谋划,他们的计策难道会比这更差吗?如果说无可奈何不得不这样,那就不需要推崇圣人了。难道干羽舞止、因垒崇降,都是虚话吗?如果没有德化可以依赖,没有恩信可以结交,却说去掉兵器,那么外夷交相侵犯,内寇啸聚作乱,用什么来应对敌人?不知道使外夷不侵犯、内寇不聚集的方法,也有道理吗?古代称“四夷来王”,八蛮开通道路,越裳氏辗转翻译前来朝贡,日月霜露照耀坠落的地方没有不尊亲的,这绝不是虚话。如果在这方面年年追求,日日讲求,必定有良法,怎么会因为天下的一半而采取这种无可奈何的策略呢!
事情没有固定的职分,那么人人都会推卸辛劳而万事荒废;物品没有固定的归属,那么人人都会满足欲望而万物争夺。职分,就是让事物各归其位,平息人们奸诈、懒惰、贪婪、索取的心,而使事情符合道理、人符合情理。
骄惯之极,父不能制子,君不能制臣,夫不能制妻,身不能自制。视死如饴,何威之能加?视恩为玩,何惠之能益?不祸不止。故君子情盛不敢废纪纲,兢兢然使所爱者知恩而不敢肆,所以生之也,所以全之也。
物理人情,自然而已。圣人得其自然者以观天下,而天下之人不能逃圣人之洞察;握其自然者以运天下,而天下之人不觉为圣人所斡旋。即其轨物所绳于矫拂,然拂其人欲自然之私,而顺其天理自然之公。故虽有倔强锢蔽之人,莫不憬悟而驯服,则圣人触其自然之机而鼓其自然之情也。
监司视小民▯然,待左右肃然,待寮寀温然,待属官侃然,庶几乎得体矣。
自委质后,此身原不属我。朝廷名分,为朝廷守之。一毫贬损不得,非抗也;一毫高亢不得,非卑也。朝廷法纪为朝廷执之,一毫徇人不得,非固也;一毫任己不得,非葸也。
未到手时,嫌于出位而不敢学;既到手时,迫于应酬而不及学。一世业官苟且,只于虚套搪塞,竟不嚼真味,竟不见成功。虽位至三公,点检真足愧汗。学者思之。
今天下一切人、一切事,都是苟且做,寻不▯真正题目。便认了题目,尝不▯真正滋味。欲望三代之治甚难。
凡居官,为前人者,无干誉矫情立一切不可常之法以难后人;为后人者,无矜能露迹为一朝即改革之政以苦前人。此不惟不近人情,政体自不宜尔。若恶政弊规,不防改图,只是浑厚便好。
将古人心信今人,真是信不过;若以古人至诚之道感今人,今人未必在豚鱼下也。
泰极必有受其否者,否极必有受其泰者。故水一壅必决,水一决必涸。世道纵极,必有操切者出,出则不分贤愚,一番人受其敝。严极必有长厚者出,出则不分贤愚,一番人受其福。此非独人事,气数固然也。故智者乘时因势,不以否为忧,而以泰为俱。审势相时,不决裂于一惩之后,而骤更以一切之法。昔有猎者入山,见驺虞以为虎也,杀之,寻复悔。明日见虎以为驺虞也,舍之,又复悔。主时势者之过于所惩也,亦若是夫。
法多则遁情愈多,譬之逃者,入千人之群则不可觅,入三人之群则不可藏矣。
兵,阴物也;用兵,阴道也,故贵谋。不好谋不成。我之动定敌人不闻,敌之动定尽在我心,此万全之计也。
取天下,守天下,只在一种人上加意念,一个字上做工夫。一种人是那个?曰民。一个字是甚么?曰安。
礼重而法轻,礼严而法恕,此二者常相权也。故礼不得不严,不严则肆而入于法;法不得不恕,不恕则激而法穷。
夫礼也,严于妇人之守贞而疏于男子之纵欲,亦圣人之偏也。今舆隶仆僮皆有婢妾娼女,小童莫不淫狎,以为丈夫之小节而莫之问,陵嫡失所,逼妾殒身者纷纷。恐非圣王之世所宜也,此不可不严为之禁也。
西门疆尹河西,以赏劝民。道有遗羊,值五百,一人守而待。失者谢之,不受。疆曰:“是义民也。”赏之千。其人喜,他日谓所知曰:“汝遗金,我拾之以还。”所知者从之。以告疆曰:“小人遗金一两,某拾而还之。”疆曰:“义民也。”赏之二金。其人愈益喜。曰:“我贪,每得利则失名,今也名利两得,何惮而不为?”
笃恭之所发,事事皆纯王,如何天下不平?或曰:才说所发,不动声色乎?曰:“日月星辰皆天之文章,风雷雨露皆天之政令,上天依旧笃恭在那里。笃恭,君子之无声无臭也。无声无臭,天之笃恭也。”
君子小人调停,则势不两立,毕竟是君子易退,小人难除。若攻之太惨,处之太激,是谓土障狂澜,灰埋烈火。不若君子秉成而择才以使之,任使不效,而次第裁抑之。我悬富贵之权而示之的曰:“如此则富贵,不如此则贫贱。”彼小人者,不过得富贵耳,其才可以偾天下之事,亦可以成天下之功;可激之酿天下之祸,亦可养之兴天下之利。大都中人十居八九,其大奸凶极顽悍者亦自有数。弃人于恶而迫之自弃,俾中人为小
译骄纵惯坏到了极点,父亲不能管束儿子,君主不能管束臣下,丈夫不能管束妻子,自身不能控制自己。把死亡看得像糖一样甜美,什么样的威严能施加于他?把恩惠当作玩物,什么样的恩惠能对他有益?不招致祸患就不会停止。所以君子虽然情感深厚,也不敢废弃法纪,战战兢兢地让所爱的人知道恩德而不敢放肆,这是为了让他们生存,为了保全他们。
事物的常理和人的情感,不过是自然而然罢了。圣人把握这种自然规律来观察天下,天下的人就无法逃避圣人的洞察;把握这种自然规律来驾驭天下,天下的人就感觉不到被圣人操控。即使是用法度来约束那些矫饰违背常理的行为,虽然违背了人欲中自然的私心,却顺应了天理中自然的公义。所以即使有倔强顽固的人,没有不醒悟而驯服的,这是因为圣人触动了他们自然的契机,激发了他们自然的情感。
监司看待小民要宽厚,对待左右近臣要严肃,对待同僚要温和,对待下属官员要刚正,差不多就合乎得体了。
自从委身事奉朝廷后,这身子原本就不属于自己。朝廷的名分,是为朝廷守住的。丝毫贬损不得,这不是抗命;丝毫高傲不得,这不是卑微。朝廷的法纪,是为朝廷执行的,丝毫徇私不得,这不是固执;丝毫凭自己心意不得,这不是怯懦。
还没上任时,嫌越职而不敢学习;既已上任,迫于应酬而来不及学习。一辈子做官苟且,只用虚套搪塞,终究不品味真味,终究不见成功。即使官位做到三公,检点起来也足以羞愧流汗。读书人应当思考这一点。
现在天下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是苟且从事,找不到真正的题目。即便认下了题目,也尝不到真正的滋味。想要达到三代的治理水平是非常难的。
凡是做官的,作为前任,不要为了博取虚名、矫饰情感而设立一切不可常行的法令来为难后人;作为后任,不要炫耀才能、显露痕迹而实行一朝即改的政策来苦待前人。这不仅不近人情,政体本身也不应该这样。如果是恶政弊规,不妨重新规划,只是浑厚宽和就好。
用古人的心去信任今人,真是信不过;如果用古人至诚的道理去感化今人,今人未必比豚鱼更难以感化。
泰极必然有承受否极的人,否极必然有承受泰极的人。所以水一旦堵塞必然决堤,水一旦决堤必然干涸。世道纵然达到极致,必然有操切的人出现,出现后不分贤愚,一批人承受其弊害。严厉到极致必然有宽厚的人出现,出现后不分贤愚,一批人承受其福泽。这不仅仅是人事如此,气数本来就是这样。所以智者顺应时势,不把否极当作忧虑,却把泰极当作戒惧。审察时势,不在一次惩戒之后决裂,而突然用一切之法更改。从前有个猎人进山,看见驺虞以为是老虎,杀了它,随即后悔。第二天看见老虎以为是驺虞,放了它,又后悔。主持时势的人过于惩戒,也是这样的啊。
法令多了,逃避真情的人就越多,好比逃跑的人,进入千人的群体中就找不到,进入三人的群体中就藏不住了。
兵,是阴性的事物;用兵,是阴性的方法,所以重视谋略。不善于谋略就不能成功。我方的动静敌人听不到,敌人的动静全在我心里,这是万全之计。
夺取天下,守住天下,只在一种人上加意念,在一个字上做工夫。一种人是谁?说是百姓。一个字是什么?说是安。
礼重而法轻,礼严而法恕,这两者常常相互权衡。所以礼不得不严,不严就会放肆而陷入法网;法不得不恕,不恕就会激变而法理穷尽。
礼,对妇人守贞要求严格而对男子纵欲要求宽松,这也是圣人的偏颇。现在连车夫仆役都有婢妾娼女,小童无不淫乱狎昵,认为是丈夫的小节而不加过问,欺凌嫡妻使其失所、逼迫妾室致死的人纷纷出现。恐怕这不是圣王时代所应有的,这不可以不严加禁止。
西门疆治理河西,用奖赏来鼓励百姓。路上有丢失的羊,价值五百钱,一个人守着等待失主。失主感谢他,他不接受。西门疆说:“这是义民。”奖赏他一千钱。那人很高兴,后来对熟人说:“你丢金子,我捡了还给你。”熟人听从了。把这事告诉西门疆说:“小人丢了一两金子,某人捡了还给我。”西门疆说:“这是义民。”奖赏他二两金子。那人更加高兴。说:“我贪婪,每次得利就失名,现在名利双收,有什么害怕而不做的呢?”
笃恭所发出的,事事都是纯正的王道,为什么天下不平?有人说:才说所发出的,不动声色吗?回答说:“日月星辰都是天的文采,风雷雨露都是天的政令,上天依旧在那里笃恭。笃恭,是君子无声无臭的德行。无声无臭,是天的笃恭。”
君子和小人调和,那么势力就不能两立,终究是君子容易退让,小人难以清除。如果攻击得太惨烈,处置得太激烈,这叫用土阻挡狂澜,用灰埋烈火。不如君子秉持成功之道而选择人才来使用,任用不效,就依次裁抑。我悬挂富贵的权柄而明示目标说:“这样就有富贵,不这样就有贫贱。”那些小人,不过是求得富贵罢了,他们的才能可以败坏天下大事,也可以成就天下功业;可以激化酿成天下祸患,也可以培养兴起天下利益。大抵中等之人占十之八九,那些大奸大恶极顽悍的人也有定数。把人推向恶行而迫使他们自弃,使中等人成为小人
人,小小人为大小人,甘心抵死而不反顾者,则吾党之罪也。噫!此难与君子道,三代以还,覆辙一一可鉴。此品题人物者所以先器识也。
译人,小小人为大小人,甘心抵死而不反顾者,则吾党之罪也。噫!此难与君子道,三代以还,覆辙一一可鉴。此品题人物者所以先器识也。
人,小小人为大小人,甘心抵死而不反顾者,则吾党之罪也。噫!此难与君子道,三代以还,覆辙一一可鉴。此品题人物者所以先器识也。
当多事之秋,用无才之君子,不如用有才之小人。
肩天下之任者全要个气,御天下之气者全要个理。
无事时惟有邱民好蹂践,自吏卒以上,人人得而鱼肉之。有事时惟有邱民难收拾,虽天子亦无躲避处,何况衣冠?此难与诵诗读书者道也。
余居官有六自:“簿均徭先令自审,均地先令自丈,未完令其自限,纸赎令其自催,干证催词讼令其自拘,干证拘小事令其自处。”乡约亦往往行得去,官逸而事亦理,欠之可省刑罚。当今天下之民极苦官之繁苛,一与宽仁,其应如响。
自井田废而窃劫始多矣。饱暖无资,饥寒难耐,等死耳。与其瘠僵于沟壑无人称廉,不若苟活于旦夕未必即犯。彼义士廉夫尚难责以饿死,而况种种贫民半于天下乎?彼膏粱文绣坐于法堂而严刑峻法以正窃劫之罪者,不患无人,所谓“哀矜而勿喜”者谁与?余以为,衣食足而为盗者,杀无赦;其迫于饥寒者,皆宜有以处之。不然罪有所由而独诛盗,亦可愧矣。
余作《原财》一篇,有六生十二耗。六生者何?曰垦荒闲之田,曰通水泉之利,曰教农桑之务,曰招流移之民,曰当时事之宜,曰详积贮之法。十二耗者何?曰严造饮之禁,曰惩淫巧之工,曰重游手之罚,曰绝倡优剧戏,曰限在官之役,曰抑僭奢之俗,曰禁寺庙之建,曰戒坊第游观之所刻无益之书,曰禁邪教之倡,曰重迎送供张之罪,曰定学校之额、科举之制,曰诛贪墨之使。语多愤世,其文不传。
太和之气虽贯彻于四时,然炎徼以南常热,朔方以北常寒姑无论,只以中土言之,纯然暄燠而无一毫寒凉之气者,惟是五月半后、八月半前九十日耳。中间亦有夜用袷绵时。至七月而暑已处,八月而白露零,九月寒露霜降,亥子丑寅其寒无俟言矣。二三月后犹未脱绵,谷雨以后始得断霜。四月已夏,犹谓清和,大都严肃之气岁常十八,而草木二月萌芽,十月犹有生意,乃生育长养不专在于暄燠,而严肃之中正所以操纵冲和之机者也。圣人之为政也法天,当宽则用春夏,当严则用秋冬,而常持之体则于严威之中施长养之惠。何者?严不匮,惠易穷,威中之惠鼓舞人群,惠中之惠骄驰众志。子产相邻,铸刑书,诛强宗,伍田畴,褚衣冠。及语子太叔,他日又曰子产众人之母。孔子之为政可考矣。彼沾沾煦煦,尚姑息以养民之恶,卒至废驰玩遫,令不行,禁不止,小人纵恣,善良吞泣,则孔子之罪人也。故曰居上以宽为本,未尝以宽为政。严也者,所以成其宽也。故怀宽心不宜任宽政,是以懦主杀臣,慈母杀子。
余息而在沟壑,斗珠不如升糠;祼裎而卧冰雪,败絮重于绣縠。举世用人,皆珠縠之贵也。有甚高品,有甚清流?不适缓急之用,即真非所急矣。
盈天地间只靠二种人为命,曰农夫、织妇。郄又没人重他,是自戕其命也。
一代人才自足以成一代之治,既养无术而用之者又非其人,无怪乎万事不理也。
三代之后,治天下只求个不敢。不知其不敢者,皆苟文以应上也。真敢在心,暗则足以盅国家,明之足以亡社稷,乃知不敢不足恃也。
古者国不易君,家不易大夫,故其治因民宜俗,立纲陈纪。百姓与己相安,然后从容渐渍,日新月盛,而治功成。故曰“必世后仁”,曰“欠道成化”。譬之天地不悠欠便成物不得。自封建变而为郡悬,官无欠暖之席,民无尽识之官,施设未竟而谗随之,建官未久而黜陟随之。方朘熊蹯而夺之薪,方缫茧丝而截其绪。一番人至,一度更张。各有性情,各有识见。百姓闻其政令半不及理会,听其教化尚未及信从,而新者卒至,旧政废阁。何所信从?何所遵守?况加以监司之掣肘,制一帻而不问首之大小,都使之冠;制一衣而不问时之冬夏,必使之服。不审民情便否,先以书督责,即高才疾足之士,俄顷措置之功,亦不过目前小康,一事小补,而上以此为殿最,下以此为欢虞,呜呼!伤心矣。先正有言,人不里居,田不井授,虽欲
译在时局动荡、事务繁杂的时期,任用没有才能的正人君子,不如任用有才能的奸邪小人。
肩负天下重任的人,全靠一股气魄;驾驭天下气魄的人,全靠一个“理”字。
太平无事时,只有平民百姓容易遭受践踏,从官吏到士卒,人人都可以随意欺压他们。一旦有事发生,只有平民百姓难以收拾,即使是天子也没有躲避的地方,何况是士大夫阶层呢?这个道理,很难跟那些只会吟诗读书的人讲清楚。
我担任官职时有六个“让百姓自己处理”的原则:摊派徭役前,先让百姓自行申报;分配土地前,先让百姓自行丈量;赋税未完纳,让百姓自行限期缴纳;纸赎(罚款)让百姓自行催缴;涉及证人的词讼,让百姓自行拘传证人;涉及证人的小事,让百姓自行处理。乡约制度也往往能推行下去,官员清闲而事务也能治理好,还能节省刑罚的使用。当今天下的百姓深受官府繁琐苛刻之苦,一旦给予宽厚仁爱,他们的响应就会像回声一样迅速。
自从井田制废除后,盗窃抢劫的人就多了起来。因为吃不饱穿不暖,饥寒难以忍受,反正都是等死。与其瘦骨嶙峋地饿死在沟壑中无人称颂其廉洁,不如苟且偷生度过朝夕,未必就会立刻犯罪。那些义士廉夫尚且难以要求他们饿死,何况天下有一半是各种贫困的百姓呢?那些吃着美食、穿着华服坐在公堂上,用严刑峻法来惩治盗窃抢劫罪的人,并不缺乏;所谓“哀怜罪犯而不以定罪为喜”的人,又有谁呢?我认为,衣食充足却去做强盗的,杀了也不赦免;那些被饥寒所迫的,都应当有妥善的安置办法。否则,罪行的根源存在却只诛杀盗贼,也是令人羞愧的。
我写了一篇《原财》,其中有“六生”和“十二耗”。“六生”是什么?一是开垦荒闲的土地,二是疏通水泉的利益,三是教导农桑的事务,四是招抚流离失所的百姓,五是顺应时事的适宜举措,六是详细制定积蓄储备的方法。“十二耗”是什么?一是严格禁止酿酒饮酒,二是惩罚淫巧的工匠,三是加重对游手好闲者的惩罚,四是杜绝倡优戏曲,五是限制官府差役,六是抑制僭越奢侈的风俗,七是禁止修建寺庙,八是戒除在牌坊宅第游观场所刊刻无益书籍,九是禁止邪教的宣扬,十是加重迎送供张的罪责,十一是确定学校的名额、科举的制度,十二是诛杀贪污的使者。言语多愤世嫉俗,所以文章没有流传下来。
太和之气虽然贯穿四季,但炎热边远以南常热,北方以北常寒暂且不论,仅以中原地区来说,纯粹温暖而没有丝毫寒凉之气的,只有五月半后、八月半前这九十天而已。中间也有夜晚需要穿夹衣棉衣的时候。到了七月暑气已退,八月白露降临,九月寒露霜降,亥、子、丑、寅月(冬季)的寒冷就不用说了。二三月后还未脱去棉衣,谷雨以后才不再结霜。四月已是夏天,还称为清和,大抵严肃寒冷之气一年常占十八个月,而草木二月发芽,十月仍有生机,可见生育长养不仅仅在于温暖,而在严肃之中正是掌控冲和之机的关键。圣人治理政事效法天道,应当宽厚时就用春夏之道,应当严厉时就用秋冬之道,而常持的根本则是在严威之中施行长养之惠。为什么呢?严厉不会匮乏,恩惠容易穷尽,威严中的恩惠能鼓舞人群,恩惠中的恩惠会骄纵众人的心志。子产治理郑国,铸刑书,诛杀强宗,划分田畴,整顿衣冠。等到对子太叔说话,后来又说子产是众人的母亲。孔子治理政事的事迹可以考证。那些沾沾自喜、温和柔顺,崇尚姑息以养民之恶的人,最终导致法纪废弛玩忽懈怠,命令不行,禁令不止,小人放纵恣意,善良之人吞声哭泣,这些人就是孔子的罪人。所以说,居上位以宽厚为根本,却不曾以宽厚为政令。严厉,正是为了成就宽厚。所以怀有宽厚之心的人不宜施行宽纵之政,因此懦弱的君主会害死臣子,慈爱的母亲会害死儿子。
我如果死在沟壑中,斗量的珍珠不如升量的糠秕;如果裸露身体躺在冰雪上,破棉絮比绣花的丝绸更珍贵。世人用人,都看重珍珠丝绸般的华贵。有什么高洁的品格,有什么清流的操守?如果不适应缓急之需,那就真的不是急需的了。
充满天地之间只靠两种人维持生命,一是农夫,二是织妇。却又没有人重视他们,这是自断其命啊。
一个时代的人才自然足以成就一个时代的治理,既然培养没有方法,而任用的人又不是合适的人选,难怪万事都不治理好了。
夏商周三代之后,治理天下只求一个“不敢”。殊不知那些“不敢”的人,都是苟且文饰以应付上级罢了。内心真正“敢”的,暗中足以迷惑国家,公开足以灭亡社稷,这才知道“不敢”不足以依赖。
古代国家不轻易更换君主,家族不轻易更换大夫,所以他们的治理顺应民情风俗,确立纲纪。百姓与自己相安无事,然后从容渐进,日新月异,治理的功业就成就了。所以说“必须经过一代人之后仁政才能显现”,又说“欠道成化”。好比天地如果不悠长缓慢就不能成就万物。自从封建制变为郡县制,官员没有温暖的席位,百姓没有熟悉的官员,措施未竟谗言随之而来,任职未久升降随之而来。刚剥取熊掌就夺走柴火,刚缫丝就截断丝线。一批人到来,就一度更张。各有性情,各有见识。百姓听到政令一半来不及理会,听从教化尚未及信服,而新人又突然到来,旧政被废弃搁置。该信服什么?该遵守什么?何况加上监司的掣肘,制作一顶帽子而不问头的大小,都让他们戴;制作一件衣服而不问季节的冬夏,必让他们穿。不审察民情是否便利,先用文书督责,即使是高才捷足之士,片刻的措置之功,也不过是眼前的小康,一事的小补,而上级以此作为考核优劣的标准,下级以此作为欢喜忧虑的依据,唉!令人伤心啊。先正有言,人不里居,田不井授,虽欲
言治,皆苟而已。愚谓建官亦然,政因地而定之,官择人而守之,政善不得更张,民安不得易法。其多事扰民,任情变法,与惰政慢法者斥遂之,更其人不易其治,则郡悬贤于封建远矣。
译谈论治国,大多只是敷衍了事罢了。我认为设立官职也是如此,政令应根据各地的情况来制定,官员要挑选合适的人来坚守职责,政令良好就不应随意更改,百姓安定就不应轻易改变法律。对于那些多事扰民、凭个人好恶改变法令,以及怠慢政务、轻视法律的人,应当罢免驱逐他们,更换官员而不改变既定的治理方式,那么郡县制就远远优于封建制了。
法之立也,体其必至之情,宽以自生之路,而后绳其逾分之私,则上有直色而下无心言。今也小官之俸不足供饔飧,偶受常例而辄以贪法罢之,是小官终不可设也。识体者欲广其公而闭之私,而当事者又计其私,某常例、某从来也。夫宽其所应得而后罪其不义之取,与夫因有不义之取也遂俭于应得焉孰是?盖仓官月粮一石而驿丞俸金岁七两云。
顺心之言易入也,有害于治;逆耳之言裨治也,不可于人。可恨也!夫惟圣君以逆耳者顺于心,故天下治。
使马者知地险,操舟者观水势,驭天下者察民情,此安危之机也。
宇内有三权:“天之权曰祸福,人君之权曰刑赏,天下之权曰褒贬。”祸福不爽,曰天道之清平,有不尽然者,夺于气数。刑赏不忒,曰君道之清平,有不尽然者,限于见闻,蔽于喜怒。褒贬不诬,日人道之清平,有不尽然者,偏于爱憎,误于声▯。褒贬者,天之所恃以为祸福者也,故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君之所恃以为刑赏者也,故曰:“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褒贬不可以不慎也,是天道、君道之所用也。一有作好作恶,是谓天之罪人,君之戮民。
而今当民穷财尽之时,动称矿税之害。以为事干君父,谏之不行,总付无可奈何。吾且就吾辈安民节用以自便者言之。饮食入腹,三分银用之不尽,而食前方丈,总属暴殄,要他何用?仆隶二人,无三十里不肉食者,不程饭桌,要他何用?轿扛人夫,吏书马匹,宽然有余,而鼓吹旌旗,要他何用?下莞上簟,公座围裙,尽章物采矣,而满房铺毡,要他何用?上司新到,须要参谒,而节寿之日,各州悬币帛下程,充庭盈门,要他何用?前呼后拥,不减百人,巡捕听事,不缺官吏,而司道府官交界送接,到处追随,要他何用?随巡司道,拜揖之外,张筵互款,期会不遑,而带道文卷尽取抬随,带道书吏尽人跟随,要他何用?官官如此,在在如此,民间节省,一岁尽多,此岂朝廷令之不得不如此邪?吾辈可以深省矣。
酒之为害不可胜纪也,有天下者不知严酒禁,虽谈教养,皆苟道耳。此可与留心治道者道。
簿书所以防奸也,簿书愈多而奸愈黠,何也?千册万簿,何官经眼?不过为左右开打点之门,广刁难之计,为下司增纸笔之孽,为百姓添需索之名。举世昏迷,了不经意,以为当然,一细思之,可为大笑。有识者裁簿书十分之九而上下相安,弊端自清矣。
养士用人,国家存亡第一紧事,而今只当故事。
臣是皋、▯、稷、契,君自然是尧、舜,民自然是唐、虞。士君子当自责我是皋、▯、稷、契否?终日悠悠泄泄,只说吾君不尧、舜,弗俾厥后惟尧、舜,是谁之愧耻?吾辈高爵厚禄,宁不遑汗。
惟有为上底难,今人都容易做。
听讼者要如天平,未称物先须是对针,则称物不爽。听讼之时心不虚平,色态才有所著,中证便有趋向,况以辞示之意乎?当官先要慎此。
天下之势,顿可为也,渐不可为也。顿之来也骤,渐之来也远。顿之▯力在终,渐之▯力在始。
屋漏尚有十目十手,为人上者,大庭广众之中,万手千目之地,譬之悬日月以示人,分毫掩护不得,如之何弗慎?
事休问大家行不行,旧规有不有,只看义上协不协。势不在我,而于义无害,且须勉从,若有害于义,即有主之者,吾不敢从也。
有美意,必须有良法乃可行。有良法,又须有良吏乃能成。良吏者,本真实之心,有通变之才,厉明作之政者也。心真则为民恳至,终始如一;才通则因地宜民,不狃于法;明作则禁止令行,察奸厘弊,如是而民必受福。故天下好事,要做必须实做,虚者为之,则文具以扰人;不肖者为之,则济私以害政。不如不做,无损无益。
把天地间真实道理作虚套子干,把世间虚套子作实事干,吁!所从来久矣。非霹雳手段,变此锢习不得。
自家官靠▯别人做,只是不肯
译法度的确立,应体察必然发生的情理,宽裕地给予百姓自谋生计的途径,然后才用法律约束那些超越本分的私欲,这样上级就有正直的仪容,下级就没有怨言。如今小官的俸禄不足以供应日常饮食,偶尔收受惯例的陋规就被以贪赃的罪名罢免,这等于说小官终究不能设置。懂得体制的人想要扩大公义而堵塞私欲,而当事者却计较私利,说某些陋规是惯例,某些是向来如此。宽裕地给予他们应得的,然后惩罚他们不义的索取,与因为有不义的索取就吝啬给予他们应得的,哪种做法正确呢?大概仓官每月粮食一石,驿丞每年俸银七两罢了。
顺从心意的话容易听进去,却对治理有害;逆耳的话对治理有益,却让人难以接受。这真是可恨啊!只有圣明的君主把逆耳的话当作顺从心意的话来听,所以天下得以治理。
驾车的人知道地形的险阻,驾船的人观察水势,治理天下的人体察民情,这是安危的关键。
天下有三种权力:“天的权力是祸福,君主的权力是刑罚奖赏,天下的权力是褒奖贬斥。”祸福不差,称为天道的清明公正,有不尽然的地方,是被气数所夺取。刑罚奖赏不差,称为君道的清明公正,有不尽然的地方,是受限于见闻,被喜怒所蒙蔽。褒奖贬斥不虚假,称为人道的清明公正,有不尽然的地方,是偏于爱憎,被舆论所误导。褒奖贬斥,是天所依赖来施行祸福的依据,所以说:“天的观察来自我的民众观察,天的听闻来自我的民众听闻。”君主所依赖来施行刑罚奖赏的依据,所以说:“喜好人们所厌恶的,厌恶人们所喜好的,这就叫做违背人的本性。”褒奖贬斥不可以不慎重,这是天道、君道所运用的。一旦有个人好恶,这就叫做天的罪人,君主的戮民。
如今正值百姓穷困、财力耗尽的时候,动不动就称说矿税的危害。认为事情牵涉到君父,劝谏不行,总归是无可奈何。我且就我们这类人安民节用以自便的情况来说。饮食进入肚子,三分银子用不完,而面前摆满食物,总算是浪费,要它何用?仆隶两人,没有三十里不吃肉的,不计算饭桌,要它何用?轿夫扛夫,吏员书吏马匹,宽裕有余,而鼓吹旌旗,要它何用?下铺莞席上铺竹席,公座围裙,尽显器物文采,而满房铺毡,要它何用?上司新到,必须参拜谒见,而节寿之日,各州悬挂币帛下程,充满庭院盈满门户,要它何用?前呼后拥,不少于百人,巡捕听事,不缺官吏,而司道府官交界送接,到处追随,要它何用?随同巡司道,拜揖之外,摆宴互相款待,聚会无暇,而带道文卷全部抬着跟随,带道书吏全部跟随,要它何用?官员如此,处处如此,民间节省,一年很多,这难道是朝廷命令不得不如此吗?我们应当深刻反省了。
酒的祸害不可胜数,拥有天下的人不知道严格酒禁,虽然谈论教化养育,都是苟且之道罢了。这可以与留心治道的人说。
文书簿籍是用来防止奸邪的,文书簿籍越多而奸邪越狡猾,为什么呢?千册万簿,哪个官员经眼?不过是给左右开打点之门,扩大刁难之计,给下级增加纸笔之孽,给百姓增添需索之名。举世昏迷,毫不介意,以为当然,一细想,可以大笑。有识之士裁减文书簿籍十分之九而上下相安,弊端自然清除了。
培养士人任用人才,是国家存亡第一紧要的事,而如今只当作例行公事。
臣子是皋陶、后夔、后稷、契,君主自然是尧、舜,百姓自然是唐、虞。士君子应当自责我是皋陶、后夔、后稷、契吗?终日悠悠荡荡,只说我的君主不是尧、舜,不使他的后代成为尧、舜,是谁的羞愧耻辱?我们高爵厚禄,难道不应当汗颜。
只有做上级的难,如今人都容易做。
听讼的人要像天平,未称物先须是对准指针,则称物不差。听讼之时心不虚空平正,神色才有所表现,中间证人便有趋向,何况用言辞表示的意思呢?当官先要谨慎这个。
天下的形势,突然可以为之,逐渐不可以为之。突然的到来迅猛,逐渐的到来遥远。突然的力量在终,逐渐的力量在始。
屋漏尚有十目十手,做上级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中,万手千目之地,譬如悬挂日月以示人,分毫掩护不得,如何不谨慎?
事情不要问大家行不行,旧规有不有,只看义上协不协。势不在我,而于义无害,且须勉从,若有害于义,即有主之者,吾不敢从也。
有美意,必须有良法乃可行。有良法,又须有良吏乃能成。良吏者,本真实之心,有通变之才,厉明作之政者也。心真则为民恳至,终始如一;才通则因地宜民,不狃于法;明作则禁止令行,察奸厘弊,如是而民必受福。故天下好事,要做必须实做,虚者为之,则文具以扰人;不肖者为之,则济私以害政。不如不做,无损无益。
把天地间真实道理作虚套子干,把世间虚套子作实事干,吁!所从来久矣。非霹雳手段,变此锢习不得。
自家官靠别人做,只是不肯
踏定脚跟挺身自拔,此缙绅第一耻事。若铁铮铮底做将去,任他如何,亦有不颠踬僵仆时。纵教颠踬僵仆,也无可奈何,自是照管不得。
译站稳脚跟,挺直腰杆,自我振作,这是士大夫阶层最感到羞耻的事。如果铁骨铮铮地坚持去做,任凭外界如何,也不会有跌倒僵仆的时候。即使真的跌倒僵仆,也无可奈何,自然是顾不过来的。
作“焉能为有无”底人,以之居乡,尽可容得。只是受一命之寄,便是旷一命之官;在一日之职,便是废一日之业。况碌碌苟苟,久居高华。唐、虞、三代课官是如此否?今以其不贪酷也而容之,以其善夤缘也而进之,国一无所赖,民一无所裨,而俾之贪位窃禄,此人何足责?用人者无辞矣。
近日居官,动说旧规,彼相沿以来,不便于己者悉去之,便于己者悉存之,如此,旧规百世不变。只将这念头移在百姓身上,有利于民者悉修举之,有害于民者悉扫除之,岂不是居官真正道理。噫!利于民生者皆不便于己,便于己者岂能不害于民?从古以来,民生不遂,事故日多,其由可知己。
古人事业精专,志向果确,一到手便做,故孔子治鲁三日而教化大行。今世居官,奔走奉承,簿书期会,不紧要底虚文,先占了大半工夫,况平日又无修政立事之心、急君爱民之志,蹉跎因循,但以浮泛之精神了目前之俗事。即有志者,亦不过将正经职业带修一二足矣。谁始此风?谁甚此风?谁当责任而不易此风?此三人之罪不止于罢黜矣。
做上官底只是要尊重,迎送欲远,称呼欲尊,拜跪欲恭,供具欲丽,酒席欲丰,驺从欲都,伺候欲谨。行部所至,万人负累,千家愁苦,即使于地方有益,苍生所损已多。及问其职业,举是誉文滥套,纵虎狼之吏胥骚扰传邮,重琐尾之文移督绳郡悬,括奇异之货币交结要津,习圆软之容辞网罗声誉。至生民疾苦,若聋瞽然。岂不骤贵躐迁,然而显负君恩,阴触天怒,吾党耻之。
士君子到一个地位,就理会一个地位底职分,无逆料时之久暂而苟且其行,无期必人之用否而感忽其心。入门就心安志定,为久远之计。即使不久于此,而一日在官,一日尽职,岂容一日苟禄尸位哉!
水以润苗,水多则苗腐;膏以助焰,膏重则焰灭。为治一宽,非民之福也。故善人百年始可去杀。天有四时,不能去秋。
古之为人上者,不虐人以示威,而道法自可畏也;不卑人以示尊,而德容自可敬也。脱势分于堂阶而居尊之休未尝亵,见腹心于词色而防检之法未尝疏。呜呼!可想矣。
为政以问察为第一要,此尧舜治天下之妙法也。今人塞耳闭目只凭独断,以宁错勿问,恐蹈耳软之病,大可笑。此不求本原耳。吾心果明,则择众论以取中,自无偏听之失。心一愚暗,即询岳牧刍荛,尚不能自决,况独断乎?所谓独断者,先集谋之谓也。谋非集众不精,断非一己不决。
治道只要有先王一点心,至于制度文为,不必一一复古。有好古者,将一切典章文物都要反太古之初,而先王精意全不理会,譬之刻木肖人,形貌绝似,无一些精神贯彻,依然是死底。故为政不能因民随时,以寓潜移默化之机,辄纷纷更变,惊世骇俗,绍先复古,此天下之拙夫愚子也。意念虽佳,一无可取。
赏及淫人则善者不以赏为荣,罚及善人则恶者不以罚为辱。是故君子不轻施恩,施恩则劝;不轻动罚,动罚则惩。
在上者当慎无名之赏。众皆借口以希恩,岁遂相沿为故事。故君子恶苟恩。苟恩之人,顾一时,巿小惠,徇无厌者之情,而财用之贼也。
要知用刑本意原为弼教,苟宽能教,更是圣德感人,更见妙手作用。若只恃雷霆之威,霜雪之法,民知畏而不知愧,待无可畏时,依旧为恶,何能成化?故畏之不如愧之,忿之不如训之,远之不如感之。
法者,一也。法曹者,执此一也。以贫富贵贱二之,则非法矣。或曰:“亲贵难与疏贱同法。”曰:“是也,八议已别之矣。”八议之所不别而亦二之,将何说之辞?夫执天子之法而顾忌己之爵禄,以徇高明而虐茕独,如国法天道何?裂纲坏纪,摧善长恶,国必病焉。
治人治法不可相无,圣人竭耳目力,此治人也。继之以规矩准绳、六律五音,此治法也。说者犹曰有治人无治法。然则治人无矣,治法可尽废乎?夫以藏在盟府之空言,犹足以伏六百年后之霸主,而况
译那些把“有”当作“无”来对待的人,让他们住在乡间,尚且可以容忍。只是如果让他们承担一命的职责,就是荒废了一命的官职;让他们担任一天的职务,就是荒废了一天的事业。何况他们庸碌苟且,长期占据高位。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考核官员是这样吗?现在因为他们的不贪婪严酷而容忍他们,因为他们的善于攀附钻营而提拔他们,国家对他们毫无依赖,百姓对他们毫无益处,却让他们贪恋职位窃取俸禄,这种人哪里值得责备?用人者没有借口了。
近来做官的人,动不动就搬出旧规,那些沿袭下来、对自己不利的全部去掉,对自己有利的全部保留,这样,旧规就永远不变了。只把这个念头移到百姓身上,对百姓有利的全部兴办,对百姓有害的全部扫除,这难道不是做官的真正道理吗?唉!对百姓有利的都不利于自己,利于自己的难道能不害百姓吗?从古以来,百姓生活不顺利,事故日益增多,其原因可以知道了。
古人的事业精专,志向果决,一上手就做,所以孔子治理鲁国三天教化就大行。现在做官的人,奔走奉承,文书期限,不重要的虚文,先占去了大半工夫,况且平时又没有修明政治建立功业的心、急于侍奉君主爱护百姓的志,蹉跎因循,只用浮泛的精神应付眼前的俗事。即使有志向的人,也不过把正经职业附带修习一二罢了。谁开始这种风气?谁加剧这种风气?谁应当承担责任而不改变这种风气?这三个人的罪过不止于罢黜了。
做上官的只是要尊重,迎送要远,称呼要尊,拜跪要恭,供具要华丽,酒席要丰盛,随从要众多,伺候要谨慎。巡视所到之处,万人受累,千家愁苦,即使对地方有益,百姓所受的损失已经很多。等到问他的职责,全是赞誉的滥套,放纵虎狼般的吏胥骚扰驿站,加重琐碎的文移督促郡县,搜刮奇异的货币结交权贵,习练圆滑软弱的言辞网罗声誉。至于百姓的疾苦,像聋子瞎子一样。难道不是骤然富贵越级升迁,然而明显辜负君恩,暗中触犯天怒,我们同党以此为耻。
士君子到一个地位,就理会这个地位的职分,不要预料时间的长短而苟且行事,不要期望别人是否任用而轻忽其心。入门就心安志定,做长远的打算。即使不久留于此,但一天在官,一天尽职,哪里容许一天苟且取禄尸位呢!
水用来滋润禾苗,水多了禾苗就腐烂;膏用来助长火焰,膏重了火焰就熄灭。治理太宽,不是百姓的福气。所以善人百年才可以去掉杀戮。天有四季,不能去掉秋天。
古代做上级的人,不虐待别人来显示威严,而道法自然可畏;不卑视别人来显示尊贵,而德容自然可敬。在堂阶上脱去势分而居尊的休美未曾亵渎,在词色上显露腹心而防检的法度未曾疏漏。唉!可以想见了。
为政以问察为第一要务,这是尧舜治理天下的妙法。现在的人塞耳闭目只凭独断,宁可错也不问,恐怕蹈入耳软的毛病,大可笑。这是不求本原罢了。我的心果明,就择取众论以取中,自然没有偏听的过失。心一愚暗,即使询问岳牧刍荛,尚且不能自决,何况独断呢?所谓独断,是先集谋的意思。谋不集众不精,断不一己不决。
治道只要有先王的一点心,至于制度文为,不必一一复古。有好古的人,将一切典章文物都要反太古之初,而先王精意全不理会,譬如刻木像人,形貌绝似,无一些精神贯彻,依然是死底的。所以为政不能因民随时,以寓潜移默化之机,辄纷纷更变,惊世骇俗,绍先复古,这是天下的拙夫愚子。意念虽佳,一无可取。
赏及淫人则善者不以赏为荣,罚及善人则恶者不以罚为辱。所以君子不轻施恩,施恩则劝;不轻动罚,动罚则惩。
在上者应当慎无名之赏。众皆借口以希恩,岁遂相沿为故事。所以君子恶苟恩。苟恩之人,顾一时,巿小惠,徇无厌者之情,而财用之贼也。
要知道用刑本意原为弼教,苟宽能教,更是圣德感人,更见妙手作用。若只恃雷霆之威,霜雪之法,民知畏而不知愧,待无可畏时,依旧为恶,何能成化?所以畏之不如愧之,忿之不如训之,远之不如感之。
法者,一也。法曹者,执此一也。以贫富贵贱二之,则非法矣。或曰:“亲贵难与疏贱同法。”曰:“是也,八议已别之矣。”八议之所不别而亦二之,将何说之辞?夫执天子之法而顾忌己之爵禄,以徇高明而虐茕独,如国法天道何?裂纲坏纪,摧善长恶,国必病焉。
治人治法不可相无,圣人竭耳目力,此治人也。继之以规矩准绳、六律五音,此治法也。说者犹曰有治人无治法。然则治人无矣,治法可尽废乎?夫以藏在盟府之空言,犹足以伏六百年后之霸主,而况
法乎?故治天下者以治人立治法,法无不善;留治法以待治人,法无不行。
译这是效法吗?所以治理天下的人,通过任用贤能之人来确立治理之法,法律就没有不好的;保留完善的法律来等待贤能之人来执行,法律就没有不能推行的。
君子有君子之长,小人有小人之长。用君子易,用小人难,惟圣人能用小人。用君子在当其才,用小人在制其毒。
只用人得其当,委任而责成之,不患天下不治。二帝三王急亲贤,作当务之急第一事。
古之圣王不尽人之情,故下之忠爱尝有余。后世不然,平日君臣相与仅足以存体面而无可感之恩,甚或拂其心而坏待逞之志,至其趋大事、犯大难,皆出于分之不得已。以不得已之心供所不欲之役,虽临时固结,犹死不亲,而上之诛求责又复太过,故其空名积势不足以镇服人心而庇其身国。呜呼!民无自然之感而徒迫于不得不然之势,君无油然之爱而徒劫之不敢不然之威,殆哉!
古之学者,穷居而筹兼善之略。今也同为僚殠,后进不敢问先达之事,右署不敢知左署之职。在我避侵职之嫌,在彼生望蜀之议。是以未至其地也不敢图,既至其地也不及习,急遽苟且,了目前之套数而已,安得树可久之功,张无前之业哉?
百姓宁贱售而与民为巿,不贵值而与官为巿。故物满于廛,货充于肆,官求之则不得,益价而求之亦不得。有一官府欲采缯,知巿直,密使吏增直,得之。既行,而商知其官买也,追之,已入公门矣。是商也,明日逃去。人谓商曰:“此公物不亏值。”曰:“吾非为此公。今日得我一缯,他日责我无极。人人未必皆此公,后日未必犹此公也。减直何害?甚者经年不予直;迟直何害?甚者竟不予直;一物无直何害?甚者数取皆无直。吏卒因而附取亦无直。无直何害?甚者无是货也而责之有,捶楚乱加。为之遍索而不得,为之远求而难待。诛求者非一官,逼取者非一货,公差之需索,公门之侵扣,价银之低假又不暇论心。嗟夫!宁逢盗劫,无逢官赊。盗劫犹申冤于官,官赊则无所赴诉矣。”予闻之,谓僚友曰:“民不我信,非民之罪也。彼固求货之出手耳,何择于官民?又何亲于民而何仇于官哉?无轻取,无多取,与民同直而即日面给焉,年年如是,人人如是,又禁府州悬之不如是者,百姓独非人哉?无彼尤也。”
公正二字是撑持世界底,没了这二字,便塌了天。
人臣有二惩,曰私,曰伪。私则利己徇人而公法坏,伪则弥缝粉饰而实政堕。公法坏则豪强得以横恣,贫贱无所控诉而愁怨多。实政堕则视国民不啻越秦,逐势利如同商贾而身家肥。此乱亡之渐也,何可不惩。
“与上大夫言,誾誾如也”朱注云:“誾誾,和悦而诤。”只一诤字,十分扶持世道。近世见上大夫,少不了和悦,只欠一诤字。
古今观人,离不了好恶,武叔毁仲尼,伯寮诉子路,臧仓沮孟子,从来圣贤未有不遭谤毁者,故曰:“其不善者恶之,不为不善所恶,不成君子。后世执进退之柄者只在乡人皆好之上取人,千人之誉不足以敌一人之毁,更不察这毁言从何处来,更不察这毁人者是小人是君子。是以正士伤心,端人丧气。一入仕途,只在弥缝涂抹上做工夫,更不敢得罪一人。呜呼!端人正士叛中行而惟乡愿是师,皆由是非失真、进退失当者驱之也。
图大于细,不劳力,不费财,不动声色,暗收百倍之功。用柔为刚,愈涵容;愈愧屈,愈契腹心,化作两人之美。
铨署楹帖:“直者无庸我力,枉者我无庸力,何敢贪天之功;恩则以奸为贤,怨则以贤为奸,岂能逃鬼之责。”
公署楹帖:“只一个志诚,任从你千欺百罔;有三尺明法,休犯他十恶五刑。”
公署楹帖二:“皇天下鉴此心,敢不光明正直;赤子来游吾腹,愿言岂弟慈祥。”
按察司署楹帖:“光天化日之下,四方阴邪休行;大冬严雪之中,一点阳春自在。”
发示驿递:“痛苍赤食草饭沙,安忍吸民膏以纵口腹;睹闾阎卖妻鬻子,岂容穷物力而拥车徒。”
发示州悬:“悯其饥,念其寒,谁不可怜子女,肯推毫发与苍生,不枉为民父母;受若直,怠若事,谁能放过仆童,况糜膏脂无治状,也应念及儿孙。”
襄垣悬
译君子有君子的长处,小人有小人的长处。任用君子容易,任用小人困难,只有圣人能够任用小人。任用君子在于使其才能得当,任用小人在于控制其祸害。
只要用人得当,委任职责并责求成效,就不必担心天下不能治理。尧舜禹汤文武等圣王急于亲近贤才,将其作为当前最紧迫的第一件事。
古代的圣王不尽情利用人的私情,所以下属的忠诚与爱戴常常有余。后世却不是这样,平日里君臣之间仅仅足以维持表面体面,而没有令人感动的恩惠,甚至违背他们的心意,破坏他们想要施展抱负的志向,等到他们奔赴大事、冒犯大难时,都是出于本分不得不做。以不得已的心情去从事不愿做的差事,虽然临时团结,但至死也不亲近,而上级诛求责罚又过于苛刻,所以那些空名和积威不足以镇服人心并庇护自身与国家。唉!百姓没有自然的感动,只是被迫于不得不然的形势;君主没有油然而生的爱戴,只是胁迫他们不敢不然的威严,危险啊!
古代的学者,身处穷困时筹划兼济天下的策略。现在却同为同僚,后进不敢询问前辈的事情,右署不敢知晓左署的职责。在我方是避免侵越职权的嫌疑,在彼方是产生仰望蜀地(意指遥望而不可及)的议论。因此未到那个职位时不敢谋划,到了那个职位时来不及熟悉,匆忙苟且,应付眼前的套数罢了,怎么能树立长远的功业,开拓前所未有的事业呢?
百姓宁愿低价出售而与百姓做买卖,不愿高价出售而与官府做买卖。所以货物堆满市场,商品充斥店铺,官府索取却得不到,加价索取也得不到。有一个官府想要采购丝绸,知道市场价格,秘密派官吏增加价格,才得到。刚出发,商人知道是官府购买,追赶他们,已经进入公门了。这个商人,第二天就逃走了。有人对商人说:“这是公家的东西,没有亏欠价格。”商人说:“我不是为了这个公家。今天得到我一匹丝绸,以后就会无限度地责求我。人人未必都像这个公家,以后未必还是这个公家。减少价格有什么害处?更严重的是经年不给价格;拖延给价格有什么害处?更严重的是最终不给价格;一样货物不给价格有什么害处?更严重的是多次索取都不给价格。吏卒趁机附带索取也不给价格。不给价格有什么害处?更严重的是没有这种货物却责求你有,随意施加鞭打。为你到处搜索却得不到,为你远求却难以等待。诛求者不是一个官府,逼取者不是一种货物,公差的需要索取,公门的侵吞克扣,价银的压低假借又来不及论心。唉!宁愿遭遇盗匪抢劫,也不愿遭遇官府赊欠。盗匪抢劫还可以向官府申诉冤屈,官府赊欠则无处申诉了。”我听到后,对同僚说:“百姓不信任我们,不是百姓的罪过。他们本来是想让货物出手,何必选择是官府还是百姓?又何必亲近百姓而仇视官府呢?不要轻率地索取,不要过多地索取,与百姓同价并且当天当面支付,年年如此,人人如此,又禁止府州县不这样做的,百姓难道不是人吗?没有那种过错。”
公正二字是支撑世界的,没了这二字,天就塌了。
臣子有两种惩戒,一是私,二是伪。私就会利己徇人而公法败坏,伪就会弥缝粉饰而实政堕落。公法败坏则豪强得以横行恣意,贫贱者无处控诉而愁怨众多。实政堕落则视国民如同越秦(意指视同陌路),追逐势利如同商贾而身家肥厚。这是动乱灭亡的征兆,怎么能不惩戒。
“与上大夫言,誾誾如也”朱熹注解说:“誾誾,和悦而诤。”只一个诤字,十分扶持世道。近代见到上大夫,少不了和悦,只缺一个诤字。
古今观察人,离不开好恶,武叔诋毁仲尼,伯寮控告子路,臧仓阻止孟子,从来圣贤没有不遭受诽谤诋毁的,所以说:“那些不善的人厌恶他,不被不善的人所厌恶,不成其为君子。后世掌握进退大权的人只在乡人皆好的人中选取人才,千人的赞誉不足以抵挡一人的诋毁,更不考察这诋毁的话从何处来,更不考察这诋毁的人是小人还是君子。因此正直的士人伤心,端正的人丧气。一进入仕途,只在弥缝涂抹上下功夫,更不敢得罪一人。唉!端正的人正直的士人背离中庸之道而只以乡愿为师,都是由是非失真、进退失当的人驱使他们这样做的。
谋划大事在于细节,不劳力,不费财,不动声色,暗中收取百倍的功效。用柔作为刚,越包容;越惭愧委屈,越契合腹心,化作两人的美名。
铨选署的楹联:“正直的人无需我出力,枉曲的人我无需出力,怎么敢贪天之功;恩惠则把奸邪当作贤良,怨恨则把贤良当作奸邪,岂能逃脱鬼神的责罚。”
公署的楹联:“只凭一个志诚,任凭你千欺百罔;有三尺明法,休犯他十恶五刑。”
公署的楹联二:“皇天在上鉴察此心,怎敢不光明正直;赤子来游吾腹,愿言岂弟慈祥。”
按察司署的楹联:“光天化日之下,四方阴邪休行;大冬严雪之中,一点阳春自在。”
发示驿递:“痛惜百姓吃草饭沙,怎忍吸民膏以纵口腹;目睹民间卖妻鬻子,岂容穷物力而拥车徒。”
发示州县:“怜悯其饥,思念其寒,谁不可怜子女,肯推毫发与苍生,不枉为民父母;接受你的俸禄,怠慢你的事务,谁能放过仆童,况糜膏脂无治状,也应念及儿孙。”
襄垣县
莫以勤劳怨辛苦,朝庭觅你做奶母。
城门四联:“东延和门:‘青帝布阳春,郁郁葱葱生气溢沙随之外;黄堂流德泽,融融液液太和在梁苑之西。’南文明门:‘万丈文光北射斗牛通魁柄;三星物采东箕尾上台躔。’西宝成门:‘万宝告成,耕夫织妇白叟黄童年年歌大有;五征来备,东舍西邻村北曈处处乐同人。’北钟祥门:‘洪涛来万里恩波,远抱崇墉浮瑞霭;玄女注千年圣水,潜滋环海护生灵。’”
人情
无所乐有所苦,即父子不相保也,而况民乎?有所乐无所苦,即戎狄且相亲也,而况民乎?
世之人,闻人过失,便喜谈而乐道之;见人规已之过,既掩护之,又痛疾之;闻人称誉,便欣喜而夸张之;见人称人之善,既盖藏之,又搜索之。试思这个念头是君子乎?是小人乎?
乍见之患,愚者所惊;渐至之殃,智者所忽也。以愚者而当智者之所忽,可畏哉!
论人情只往薄处求,说人心只往恶边想,此是私而刻底念头,自家便是个小人。古人贵人每于有过中求无过,此是长厚心、盛德事,学者熟思,自有滋味。
人说己善则喜,人说己过则怒。自家善恶自家真知,待祸
败时欺人不得。人说体实则喜,人说体虚则怒,自家病痛自家独觉,到死亡时欺人不得。
一巨卿还家,门户不如做官时,悄然不乐曰:“世态炎凉如是,人何以堪?”余曰:“君自炎凉,非独世态之过也。平常淡素是我本来事,热闹纷华是我倘来事。君留恋富贵以为当然,厌恶贫贱以为遭际,何炎凉如之,而暇叹世情哉?”
迷莫迷于明知,愚莫愚于用智,辱莫辱于求荣,小莫小于好大。
两人相非,不破家不止,只回头任自家一句错,便是无边受用;两人自是,不反面稽唇不止,只温语称人一句好,便是无限欢欣。
将好名儿都收在自家身上,将恶名几都推在别人身上,此天下通情。不知此两个念头都揽个恶名在身,不如让善引过。
露己之美者恶,分入之美者尤恶,而况专人之美,窃人之美乎?吾党戒之。
守义礼者,今人以为倨傲;工谀佞者,今人以为谦恭。举世名公达宦自号儒流,亦迷乱相责而不悟,大可笑也。
爱人以德而令人仇,人以德爱我而仇之,此二人者皆愚也。
无可知处尽有可知之人而忽之,谓之瞽;可知处尽有不可知之人而忽之,亦谓之瞽。
世间有三利衢坏人心术,有四要路坏人气质,当此地而不坏者,可谓定守矣。君门,士大夫之利衢也。公门,吏胥之利衢也。市门,商贾之利衢也。翰林、吏部、台、省,四要路也。
有道者处之,在在都是真我。
朝廷法纪做不得人情,天下名分做不得人情,圣贤道理做不得人情,他人事做不得人情,我无力量做不得人情。以此五者徇人,皆安也。君子慎之。
古人之相与也,明目张胆,推心置腔。其未言也,无先疑;其既言也,无后虑。今人之相与也,小心屏息,藏意饰容。其未言也,怀疑畏;其既言也,触祸机。哀哉!安得心地光明之君子,而与之披情愫、论肝膈也?哀哉!彼亦示人以光明,而以机阱陷人也。
古之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今人却以其所不能者病人。
古人名望相近则相得,今人名望相近则相妒。
福莫大于无祸,祸莫大于求福。
言在行先,名在实先,食在事先,皆君子之所耻也。
两悔无不释之怨,两求无不合之交,两怒无不成之祸。
已无才而不让能,甚则害之;己为恶而恶人之为善,甚则诬之;己贫贱而恶人之富贵,甚则倾之;此三妒者,人之大戮也。
以患难时,心居安乐;以贫贱时,心居富贵;以屈局时,心居广大,则无往而不泰然。以渊谷视康庄,以疾病视强健,以不测视无事,则无往而不安稳。
不怕在朝市中无泉石心,只怕归泉石时动朝市心。
积威与积恩,二者皆祸也。积威之祸可救,积恩之祸难救。
积威之后,宽一
译不要因勤劳而怨恨辛苦,朝廷正在寻找你做奶妈。
城门四联:东延和门:“青帝布阳春,郁郁葱葱生气溢沙随之外;黄堂流德泽,融融液液太和在梁苑之西。”南文明门:“万丈文光北射斗牛通魁柄;三星物采东箕尾上台躔。”西宝成门:“万宝告成,耕夫织妇白叟黄童年年歌大有;五征来备,东舍西邻村北曈处处乐同人。”北钟祥门:“洪涛来万里恩波,远抱崇墉浮瑞霭;玄女注千年圣水,潜滋环海护生灵。”
人情
没有快乐只有痛苦,即使是父子也不能互相保全,何况百姓呢?有快乐没有痛苦,即使是戎狄也会相亲相爱,何况百姓呢?
世上的人,听到别人的过失,就喜欢谈论并乐于宣扬;看到别人规劝自己的过错,既加以掩饰,又痛恨对方;听到别人称赞自己,就欣喜并加以夸张;看到别人称赞他人的善行,既加以掩盖,又加以搜求。试想想这个念头是君子呢?还是小人呢?
突然出现的祸患,愚者会感到惊恐;逐渐到来的灾殃,智者往往忽视。让愚者去面对智者所忽视的事情,真是可怕啊!
论人情只往淡薄处去探求,说人心只往邪恶边去想,这是自私而刻薄的念头,自己就是个小人。古人贵人常在有过错中寻求无过错,这是宽厚之心、盛德之事,学者仔细思考,自会体味出其中的滋味。
别人说自己好就高兴,说自己有过错就愤怒。自己的善恶自己最清楚,等到祸败时是欺骗不了别人的。别人说自己身体结实就高兴,说自己身体虚弱就愤怒,自己的病痛自己独自感觉,到死亡时是欺骗不了别人的。
一位高官回家,门庭不如做官时那样热闹,闷闷不乐地说:“世态炎凉如此,人怎么能忍受?”我说:“是你自己变得炎凉,不只是世态的过错。平常淡泊素雅是我本来的状态,热闹繁华是我偶然得来的事物。你留恋富贵以为理所当然,厌恶贫贱以为遭遇不幸,哪里有什么炎凉,还有闲暇感叹世情呢?”
迷惑没有比明知故犯更迷惑的,愚蠢没有比滥用智巧更愚蠢的,耻辱没有比追求荣耀更耻辱的,渺小没有比喜好宏大更渺小的。
两人互相非议,不家破人亡不止,只要回头承认自己一句错,便是无边受用;两人自以为是,不反目唇枪舌剑不止,只要温语称赞对方一句好,便是无限欢欣。
把好的名声都揽在自己身上,把坏的名声都推在别人身上,这是天下的通病。不知道这两个念头都揽了个恶名在身,不如让善引过。
显露自己之美的人可恶,分享别人之美的人更加可恶,何况专夺别人之美,窃取别人之美呢?我们应当警惕。
坚守义礼的人,今人认为倨傲;擅长谄媚的人,今人认为谦恭。举世名公达宦自号儒流,也迷乱相责而不悟,大可笑也。
爱人以德而令人仇视,人以德爱我而仇视我,这两个人都是愚蠢的。
在无可知的地方尽有可知的人却忽视他们,称为瞎子;在可知的地方尽有不可知的人却忽视他们,也称为瞎子。
世间有三条利衢坏人心术,有四条要路坏人气质,当此地而不坏者,可谓定守矣。君门,士大夫之利衢也。公门,吏胥之利衢也。市门,商贾之利衢也。翰林、吏部、台、省,四要路也。
有道者处之,在在都是真我。
朝廷法纪做不得人情,天下名分做不得人情,圣贤道理做不得人情,他人事做不得人情,我无力量做不得人情。以此五者徇人,皆安也。君子慎之。
古人之相与也,明目张胆,推心置腔。其未言也,无先疑;其既言也,无后虑。今人之相与也,小心屏息,藏意饰容。其未言也,怀疑畏;其既言也,触祸机。哀哉!安得心地光明之君子,而与之披情愫、论肝膈也?哀哉!彼亦示人以光明,而以机阱陷人也。
古之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今人却以其所不能者病人。
古人名望相近则相得,今人名望相近则相妒。
福莫大于无祸,祸莫大于求福。
言在行先,名在实先,食在事先,皆君子之所耻也。
两悔无不释之怨,两求无不合之交,两怒无不成之祸。
已无才而不让能,甚则害之;己为恶而恶人之为善,甚则诬之;己贫贱而恶人之富贵,甚则倾之;此三妒者,人之大戮也。
以患难时,心居安乐;以贫贱时,心居富贵;以屈局时,心居广大,则无往而不泰然。以渊谷视康庄,以疾病视强健,以不测视无事,则无往而不安稳。
不怕在朝市中无泉石心,只怕归泉石时动朝市心。
积威与积恩,二者皆祸也。积威之祸可救,积恩之祸难救。
积威之后,宽一
分则安,恩二分则悦;积恩之后,止而不加则以为薄,才减毫发则以为怨。恩极则穷,穷则难继;爱极则纵,纵则难堪。不可继则不进,其势必退。故威退为福,恩退为祸;恩进为福,威进为祸。圣人非靳恩也,惧祸也。湿薪之解也易,燥薪之束也难。圣人之靳恩也,其爱人无已之至情,调剂人情之微权也。
译分开则安定,恩惠平分则喜悦;在积累恩惠之后,停止而不增加,人们就认为恩惠淡薄,稍微减少一点,人们就认为有怨恨。恩惠到了极点就会陷入困境,陷入困境就难以持续;宠爱到了极点就会放纵,放纵就难以忍受。难以持续就不能前进,其趋势必然衰退。所以威严衰退是福气,恩惠衰退是灾祸;恩惠增进是福气,威严增进是灾祸。圣人并非吝啬恩惠,而是畏惧灾祸。潮湿的柴火容易解开,干燥的柴火难以捆扎。圣人吝啬恩惠,正是出于爱人没有止境的至深情感,以及调节人情的微妙权宜。
人皆知少之为忧,而不知多之为忧也。惟智者忧多。
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易;自恶之必察焉,自好之必察焉,难。
有人情之识,有物理之识,有事体之识,有事势之识,有事变之识,有精细之识,有阔大之识。此皆不可兼也,而事变之识为难,阔大之识为贵。
圣人之道,本不拂人,然亦不求可人。人情原无限量,务可人不惟不是,亦自不能。故君子只务可理。
施人者虽无已,而我常慎所求,是谓养施;报我者虽无已,而我常不敢当,是谓养报;此不尽人之情,而全交之道也。
攻人者,有五分过恶,只攻他三四分,不惟彼有馀惧,而亦倾心引服,足以塞其辩口。攻到五分,已伤浑厚,而我无救性矣。若更多一分,是贻之以自解之资,彼据其一而得五,我贪其一而失五矣。此言责家之大戒也。
见利向前,见害退后,同功专美于已,同过委罪于人,此小人恒态,而丈夫之耻行也。
任彼薄恶,而吾以厚道敦之,则薄恶者必愧感,而情好愈笃。若因其薄恶也,而亦以薄恶报之,则彼我同非,特分先后耳,毕竟何时解释?此庸人之行,而君子不由也。
恕人有六:或彼识见有不到处,或彼听闻有未真处,或彼力量有不及处,或彼心事有所苦处,或彼精神有所忽处,或彼微意有所在处。先此六恕而命之不从,教之不改,然后可罪也已。是以君子教人而后责人,体人而后怒人。
直友难得,而吾又拒以讳过之声色;佞人不少,而吾又接以喜谀之意态。呜呼!欲不日入于恶也难矣。
笞、杖、徒、流、死,此五者小人之律今也;礼、义、廉、耻,此四者君子之律令也。小人犯津令刑于有司,君子犯律令刑于公论。虽然,刑罚滥及,小人不惧,何也?非至当之刑也;毁谤交攻,君子不惧,何也?非至公之论也。
情不足而文之以言,其言不可亲也;诚不足而文之以貌,其貌不足信也。是以天下之事贵真,真不容掩,而见之言貌,其可亲可信也夫!
势、利、术、言,此四者公道之敌也。炙手可热则公道为屈,贿赂潜通则公道为屈,智巧阴投则公道为屈,毁誉肆行则公道为屈。世之冀幸受诬者,不啻十五也,可慨夫!
圣人处世只于人情上做工夫,其于人情又只于未言之先、不言之表上做工夫。
美生爱,爱生狎,狎生玩,玩生骄,骄生悍,悍生死。
礼是圣人制底,情不是圣人制底。圣人缘情而生礼,君子见礼而得情。众人以礼视礼,而不知其情,由是礼为天下虚文,而崇真者思弃之矣。
人到无所顾惜时,君父之尊不能使之严,鼎镬之威不能使之惧,千言万语不能使之喻,虽圣人亦无如之何也已。圣人知其然也,每养其体面,体其情私,而不使至于无所顾惜。
称人以颜子,无不悦者,忘其贫贱而夭;称人以桀、纣、盗跖,无不怒者,忘其富贵而寿。好善恶恶之同然如此,而作人却与桀、纣、盗跖同归,何恶其名而好其实耶?
今人骨肉之好不终,只为看得尔我二字太分晓。
圣人制礼本以体人情,非以拂之也。圣人之心非不因人情之所便而各顺之,然顺一时便一人,而后天下之大不顺便者因之矣。故圣人不敢恤小便拂大顺,徇一时弊万世,其拂人情者,乃所以宜人情也。
好人之善,恶人之恶,不难于过甚。只是好己之善,恶己之恶,便不如此痛切。
诚则无心,无心则无迹,无迹则人不疑,即疑,久将自消。
我一着意,自然着迹,着迹则两相疑,两相疑则似者皆真,故着意之害大。三五岁之男女终日谈笑于市,男女不相嫌,见者亦无疑于男女,两诚故也。继母之慈,嫡妻之惠,不能脱然自忘,人未必脱然相信,则着意之故耳。
一人运一甓,其行疾,一人运三甓,其行迟,又二人共舆十甓,其行又迟,比暮而较之,此四人者其数均。天下之事苟从其所便,而足以济事,不必律之使一也,一则人情必有所苦。
先王不
译人们都知道少是忧患,却不知道多也是忧患。只有智者担忧过多。
众人厌恶的人一定要考察,众人喜爱的人一定要考察,这容易;自己厌恶的人一定要考察,自己喜爱的人一定要考察,这很难。
有对人情的认识,有对物理的认识,有对事体的认识,有对事势的认识,有对事变的认识,有精细的认识,有阔大的认识。这些认识都不能兼得,其中对事变的认识最难,对阔大的认识最珍贵。
圣人的道理,本来不违背人,但也不刻意迎合人。人情原本没有极限,一味迎合人不仅不对,自己也做不到。所以君子只致力于合乎道理。
施予别人的人虽然不停止,但我常谨慎所求,这叫培养施予;报答我的人虽然不停止,但我常不敢承受,这叫培养报答;这不耗尽人情,却是保全交往之道的方法。
指责别人的人,对方有五分过错,只指责他三四分,不仅对方有余惧,而且会倾心信服,足以堵住他的辩词。指责到五分,已经伤害了浑厚,我就没有挽救的本性了。如果再多一分,就是给了他自我辩解的资本,他凭借一分得到五分,我贪图一分却失去五分。这是指责别人的大戒。
见到利益就向前,见到祸害就退后,同样的功劳独自占有,同样的过错推卸给别人,这是小人的常态,却是大丈夫的耻辱行为。
任凭他轻薄邪恶,而我用厚道去敦促他,那么轻薄邪恶的人必定愧疚感激,而情谊更加深厚。如果因为他轻薄邪恶,也用轻薄邪恶回报他,那么你我同样错误,只是先后不同罢了,究竟何时能化解?这是庸人的行为,君子不这样做。
宽恕人有六种情况:或者他的见识有不到的地方,或者他的听闻有不真实的地方,或者他的力量有不及的地方,或者他的心事有痛苦的地方,或者他的精神有疏忽的地方,或者他的微意有所在的地方。先有这六种宽恕,然后命令他不听从,教导他不改正,然后才可以责备他。所以君子先教导人然后责备人,体谅人然后发怒于人。
正直的朋友难得,而我却用忌讳过错的神态拒绝他;谄媚的人不少,而我却用喜欢奉承的态度接待他。唉!想要不一天天陷入邪恶也难了。
笞、杖、徒、流、死,这五种是小人的法律;礼、义、廉、耻,这四种是君子的律令。小人触犯法律由官府刑罚,君子触犯律令由舆论刑罚。虽然如此,刑罚滥及,小人不害怕,为什么呢?因为不是最恰当的刑罚;毁谤交攻,君子不害怕,为什么呢?因为不是最公正的舆论。
情感不足而用言语修饰,那言语不可亲近;诚意不足而用容貌修饰,那容貌不可信任。所以天下的事情贵在真实,真实不容掩盖,而表现在言语容貌上,那可亲可信啊!
势、利、术、言,这四种是公道的敌人。炙手可热则公道屈服,贿赂潜通则公道屈服,智巧阴投则公道屈服,毁誉肆行则公道屈服。世上希望侥幸受诬陷的人,不止十分之五,令人感慨啊!
圣人处世只在人情上下功夫,而在人情上又只在未言之先、不言之表上下功夫。
美产生爱,爱产生狎昵,狎昵产生玩弄,玩弄产生骄傲,骄傲产生强悍,强悍产生死亡。
礼是圣人制定的,情不是圣人制定的。圣人依据情而生礼,君子见礼而得情。众人以礼视礼,而不知其情,因此礼成为天下的虚文,而崇尚真实的人想抛弃它了。
人到了无所顾惜的时候,君父的尊贵不能使他严肃,鼎镬的威严不能使他恐惧,千言万语不能使他明白,即使是圣人也没有办法。圣人知道这样,常常培养他的体面,体谅他的私情,而不让他达到无所顾惜的地步。
称赞别人为颜子,没有不高兴的,忘记了他的贫贱和早逝;称赞别人为桀、纣、盗跖,没有不愤怒的,忘记了他的富贵和长寿。好善恶恶的相同如此,而做人却与桀、纣、盗跖同归,为什么厌恶其名而喜好其实呢?
现在人骨肉之好不终,只是看得尔我二字太分明。
圣人制定礼本来是为了体察人情,不是为了违背它。圣人的心不是不因人情之所便而各顺之,但顺一时便一人,而后天下之大不顺便者因之矣。所以圣人不敢恤小便拂大顺,徇一时弊万世,其拂人情者,乃所以宜人情也。
好人之善,恶人之恶,不难于过甚。只是好己之善,恶己之恶,便不如此痛切。
诚则无心,无心则无迹,无迹则人不疑,即疑,久将自消。
我一着意,自然着迹,着迹则两相疑,两相疑则似者皆真,故着意之害大。三五岁之男女终日谈笑于市,男女不相嫌,见者亦无疑于男女,两诚故也。继母之慈,嫡妻之惠,不能脱然自忘,人未必脱然相信,则着意之故耳。
一人运一甓,其行疾,一人运三甓,其行迟,又二人共舆十甓,其行又迟,比暮而较之,此四人者其数均。天下之事苟从其所便,而足以济事,不必律之使一也,一则人情必有所苦。
先王不
苦人所便以就吾之一而又病于事。
人之情,有言然而意未必然,有事然而意未必然者,非勉强于事势,则束缚于体面。善体人者要在识其难言之情,而不使其为言与事所苦。此圣人之所以感人心,而人乐为之死也。
译人们往往因为顺从自己的意愿而迎合我的一己之见,却又因此被事务所困扰。
人的本性中,有时嘴上说同意但心里未必真的认同,有时事情做成了但心里未必真的满意。如果不是迫于形势的勉强,就是受限于面子的束缚。善于体察他人的人,关键在于识别那些难以言说的情感,而不让他们被言语和事务所折磨。这就是圣人能够感动人心,而人们乐于为他效死的缘故。
人情愈体悉愈有趣味,物理愈玩索愈有入头。
不怕多感,只怕爱感。世之逐逐恋恋,皆爱感者也。
人情之险也,极矣。一令贪,上官欲论之而事泄,彼阳以他事得罪,上官避嫌,遂不敢论,世谓之箝口计。
“有二三道义之友,数日别便相思,以为世俗之念,一别便生亲厚之情,一别便疏。”余曰:“君此语甚有趣向,与淫朋狎友滋味迥然不同,但真味未深耳。孔、孟、颜、思,我辈平生何尝一接?只今诵读体认间如朝夕同堂对语,如家人父子相依,何者?心交神契,千载一时,万里一身也。久之,彼我且无,孰离孰合,孰亲孰疏哉?若相与而善念生,相违而欲心长,即旦暮一生,济得甚事?”
受病于平日,而归咎于一旦。发源于脏腑,而求效于皮毛。太仓之竭也,责穷于囤底。大厦之倾也,归罪于一霖。
世之人,闻称人之善辄有妒心,闻称人之恶辄有喜心,此天理忘而人欲肆者也。孔子所恶,恶称人之恶;孔子所乐,乐道人之善。吾人岂可另有一副心肠。
人欲之动,初念最炽,须要迟迟,就做便差了。天理之动,初念最勇,须要就做,迟迟便歇了。
凡人为不善,其初皆不忍也,其后忍不忍半,其后忍之,其后安之,其后乐之。鸣呼!至于乐为不善而后良心死矣。
闻人之善而掩覆之,或文致以诬其心;闻人之过而播扬之,或枝叶以多其罪。此皆得罪于鬼神者也,吾党戒之。
恕之一字,是个好道理,看那惟心者是甚么念头。好色者恕人之淫,好货者恕人之贪,好饮者恕人之醉,好安逸者恕人之惰慢,未尝不以己度人,未尝不视人犹己,而道之贼也。故行恕者,不可以不审也。
心怕二三,情怕一。
别个短长作己事,自家痛痒问他人。
休将烦恼求恩爱,不得恩爱将烦恼。
利算无余处,祸防不意中。
物理
鸱鸦,其本声也如鹊鸠然,第其声可憎,闻者以为不祥,每弹杀之。夫物之飞鸣,何尝择地哉?集屋鸣屋,集树鸣树。
彼鸣屋者,主人疑之矣,不知其鸣于野树,主何人不祥也?至于犬人行、鼠人言、豕人立,真大异事,然不祥在物,无与于人。即使于人为凶,然亦不过感戾气而呈兆,在物亦莫知所以然耳。盖鬼神爱人,每示人以趋避之几,人能恐惧修省,则可转祸为福。如景公之退孛星,高宗之枯桑谷,妖不胜德,理气必然。然则妖异之呈兆,即蓍龟之告繇,是吾师也,何深恶而痛去之哉?
春夏秋冬不是四个天,东西南北不是四个地,温凉寒热不是四个气,喜怒哀乐不是四个面。
临池者不必仰观,而日月星辰可知也;闭户者不必游览,而阴睛寒暑可知也。
有国家者要知真正祥瑞,真正祥瑞者,致祥瑞之根本也。
民安物阜,四海清宁,和气熏蒸,而样瑞生焉,此至治之符也。
至治已成,而应征乃见者也,即无祥瑞,何害其为至治哉?若世乱而祥瑞生焉,则祥瑞乃灾异耳。是故灾祥无定名,治乱有定象。庭生桑谷未必为妖,殿生玉芝未必为瑞。是故圣君不惧灾异,不喜祥瑞,尽吾自修之道而已。不然,岂后世祥瑞之主出二帝三王上哉?
先得天气而生者,本上而末下人是已。先得地气而生者,本下而末上草木是已。得气中之质者;飞。得质中之气者,走。
得浑沦磅礡之气质者,为山河,为巨体之物。得游散纤细之气质者,为蠛蠓蚊蚁蠢动之虫,为苔藓萍蓬藂蔇之草。
入钉惟恐其不坚,拔钉推恐其不出。下锁惟恐其不严,开锁惟恐其不易。
以恒常度气数,以知识定窈冥,皆造化之所笑者也。造化亦定不得,造化尚听命于自然,而况为造化所造化者乎?堪舆星卜诸书,皆屡中者也。
古今载藉,莫滥于今日。括之有九:有全书,有要书,有赘书,有经世之书,有益人之书,有无用之书,有病道之书,有杂道之书,有败俗之书。《十三经注疏》,《二十一史》,此谓全书。
或撮其要领,
译人的情感越是体贴入微,就越有情趣;事物的道理越是探究琢磨,就越能找到入门的门径。
不怕感受太多,只怕贪恋感受。世上那些奔波追逐、眷恋不舍的人,都是贪恋感受的人。
人情的险恶,已经到了极点。一个官员贪婪,上级想要弹劾他,但事情泄露了,他表面上因其他事获罪,上级为了避嫌,于是就不敢弹劾他了,世人称之为“箝口计”。
“有两三个讲求道义的朋友,分别几天就会互相思念,认为世俗的念头,一分别就产生亲厚之情,一分别就疏远。”我说:“你这话很有意趣,与那些淫荡狎昵的朋友滋味截然不同,只是真正的滋味还没有体会得深罢了。孔子、孟子、颜回、子思,我们平生何曾见过他们?如今在诵读体认之间,就像朝夕同在堂上对话,像家人父子一样相依为命,为什么呢?因为心意相交、精神契合,千载如同一时,万里如同一人。时间久了,彼此我都消失了,谁离谁合,谁亲谁疏呢?如果在一起时善念产生,分离时欲念滋长,即使朝夕相处一生,又能成就什么事业呢?”
平时已经染上毛病,却归咎于某一天突然爆发;病源发自脏腑,却只在皮毛上寻求疗效。太仓粮仓枯竭了,却责怪囤积在底部的粮食;大厦倾倒了,却归罪于一场大雨。
世上的人,听到称赞别人的善行就产生嫉妒心,听到指责别人的恶行就产生欢喜心,这是忘记了天理而放纵人欲的表现。孔子所厌恶的,是厌恶宣扬别人的恶行;孔子所快乐的,是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我们难道可以另有一副心肠吗?
人欲发动时,最初的念头最炽烈,必须延缓一下,如果立刻去做就错了。天理发动时,最初的念头最勇猛,必须立刻去做,如果延缓就会停歇。
凡是人做不善之事,起初都是不忍心的,后来忍与不忍各占一半,后来就忍心了,后来就安于这种状态,后来就乐于做不善之事。唉!到了乐于做不善之事的地步,良心就死了。
听到别人的善行就掩盖它,或者用文辞来歪曲以诬陷他的本心;听到别人的过错就宣扬它,或者添枝加叶以加重他的罪责。这都是得罪鬼神的行为,我们应当警戒。
“恕”这个字,是个好道理,但要看那“惟心者”是什么念头。好色的人宽恕别人的淫乱,贪财的人宽恕别人的贪婪,好酒的人宽恕别人的醉酒,好安逸的人宽恕别人的懒惰怠慢,没有不拿自己来揣度别人的,没有不把别人看作自己的,但这却是道的贼害。所以实行恕道的人,不可以不审慎。
心怕三心二意,情怕专一不变。
把别人的长短当作自己的事,自己的痛痒却去问别人。
不要带着烦恼去求恩爱,得不到恩爱反而增添了烦恼。
利益算计到了毫无余地的地步,祸患却防备于意想不到的地方。
物理
鸱鸮和乌鸦,它们本来的声音就像喜鹊和斑鸠一样,只是它们的声音令人厌恶,听到的人认为不吉利,常常弹射杀死它们。动物飞翔鸣叫,何曾选择地方呢?栖息在房屋上就在房屋上叫,栖息在树上就在树上叫。
那些在房屋上叫的,主人怀疑它们了,不知道它们在野外树上叫,对主人来说又有什么不吉利的呢?至于狗像人一样行走、老鼠像人一样说话、猪像人一样站立,真是极大的异事,然而不祥在于物,与人无关。即使对人来说是凶兆,也不过是感应了乖戾之气而呈现征兆,在物自身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大概鬼神爱护人,常常向人显示趋吉避凶的端倪,人如果能恐惧修省,就可以转祸为福。就像齐景公退避孛星,商高宗枯桑生谷,妖异胜不过德行,这是理气必然的规律。那么妖异呈现征兆,就是蓍草龟甲的启示,是我们的老师,为什么要深恶痛绝地去除它们呢?
春夏秋冬不是四个天,东西南北不是四个地,温凉寒热不是四种气,喜怒哀乐不是四张脸。
临池的人不必抬头观看,日月星辰就可以知道了;闭门的人不必游览,阴晴寒暑就可以知道了。
拥有国家的人要知道真正的祥瑞,真正的祥瑞,是招致祥瑞的根本。
百姓安宁物产丰富,四海清平宁静,和气熏蒸,祥瑞就产生了,这是大治的符瑞。
大治已经形成,相应的征兆才显现出来,即使没有祥瑞,有什么妨碍它成为大治呢?如果世道混乱而祥瑞产生,那么祥瑞就是灾异了。所以灾祥没有固定的名称,治乱有固定的表象。庭院里生长桑树和谷树未必是妖异,殿堂里生长玉芝未必是祥瑞。所以圣明的君主不惧怕灾异,不喜好祥瑞,只是尽自我修养的道罢了。不然的话,难道后世出现祥瑞的君主会超过二帝三王吗?
先得到天气而生的,根本在上而末端在下,人就是这样。先得到地气而生的,根本在下而末端在上,草木就是这样。得到气中之质的,飞翔。得到质中之气的,行走。
得到浑沦磅礴的气质的,成为山河,成为巨大的物体。得到游散纤细的气质的,成为蠛蠓蚊蚁等蠕动的小虫,成为苔藓萍蓬丛蔇之类的草。
钉钉子唯恐它不坚固,拔钉子推唯恐它不出来。上锁唯恐它不严密,开锁唯恐它不轻易。
用恒常来揣度气数,用知识来断定幽深玄妙,都是造化所嘲笑的事情。造化也定不下来,造化尚且听命于自然,何况是被造化所造化的万物呢?堪舆星卜等书,都是屡次应验的。
古今记载,没有比今天更泛滥的了。概括起来有九类:有全书,有要书,有赘书,有经世之书,有益人之书,有无用之书,有病道之书,有杂道之书,有败俗之书。《十三经注疏》、《二十一史》,这叫做全书。
或者撮取其要领,
或类其隽腴,如《四书》、《六经集注》、《通签》之类,此谓要书。当时务,中机宜,用之而物阜民安,功成事济,此谓经世之书。言虽近理;而掇拾陈言,不足以羽翼经史,是谓赘书。医技农卜,养生防患,劝善惩恶,是谓益人之书。无关于天下国家,无益于身心性命,语不根心,言皆应世,而妨当世之务,是谓无用之书。又不如赘佛老庄列,是谓病道之书。迂儒腐说,贤智偏言,是谓杂道之书,淫邪幻诞,机械夸张,是谓败俗之书。有世道之责者,不毅然沙汰而芟锄之,其为世教人心之害也不小。
译有的书籍内容精妙丰美,如《四书》、《六经集注》、《通签》之类,这叫做要书。顺应时务,合乎机宜,使用它能使万物丰饶、百姓安定,功业成就、事情成功,这叫做经世之书。言论虽然接近道理,但只是搜集陈旧言论,不足以辅助经史,这叫做赘书。医术、农技、占卜、养生、预防祸患、劝善惩恶,这叫做益人之书。与天下国家无关,对身心性命无益,言语不发自内心,言论都迎合世俗,反而妨碍当世的事务,这叫做无用之书。还不如那些繁琐的佛、老、庄、列之书,这叫做病道之书。迂腐儒生的陈腐言论,贤者智者的偏颇之言,这叫做杂道之书。淫荡邪恶、虚幻荒诞、权谋机巧、夸大其词,这叫做败俗之书。负有维护世道责任的人,如果不毅然决然地筛选剔除并铲除这些书籍,它们对世教人心的危害也不小。
火不自知其热,水不自知其寒,鹏不自知其大,蚁不自知其小,相忘于所生也。
声无形色,寄之于器;火无体质,寄之于薪;色无着落,寄之草木。故五行惟火无体,而用不穷。
大风无声,湍水无浪,烈火无焰,万物无影。
万物得气之先
无功而食,雀鼠是已;肆害而食,虎狼是已。士大夫可图诸座右。
熏香莸臭,莸固不可有,熏也是多了的,不如无臭。无臭者,臭之母也。
圣人因蛛而知网罟,蛛非学圣人而布丝也;因蝇而悟作绳,蝇非学圣人而交足也。物者,天能;圣人者,人能。
执火不焦指,轮圆不及下者,速也。
柳炭松弱无力,见火即尽。榆炭稍强,火稍烈。桑炭强,山栗炭更强。皆逼人而耐久。木死成灰,其性自在。
莫向落花长太息,世间何物无终尽。
广喻
剑长三尺,用在一丝之铦刃;笔长三寸,用在一端之锐毫,其馀皆无用之羡物也。虽然,使剑与笔但有其铦者锐者焉,则其用不可施。则知无用者,有用之资;有用者,无用之施。易牙不能无爨子,欧冶不能无砧手,工输不能无钻厮。苟不能无,则与有用者等也,若之何而可以相病也?
坐井者不可与言一度之天,出而四顾,则始觉其大矣。虽然,云木碍眼,所见犹拘也,登泰山之巅,则视天莫知其际矣。
虽然,不如身游八极之表,心通九垓之外。天在胸中如太仓一粒,然后可以语通达之识。
着味非至味也,故玄酒为五味先;着色非至色也,故太素为五色主;着象非至象也,故无象为万象母;着力非至力也,故大块载万物而不负;着情非至情也,故太清生万物而不亲;着心非至心也,故圣人应万事而不有。
凡病人面红如赭、发润如油者不治,盖萃一身之元气血脉尽于面目之上也。呜呼!人君富四海,贫可以惧矣。
有国家者,厚下恤民,非独为民也。譬之于墉,广其下,削其上,乃可固也;譬之于木,溉其本,剔其末,乃可茂也。
夫墉未有上丰下狭而不倾,木未有露本繁末而不毙者。可畏也夫!
天下之势,积渐成之也。无忽一毫舆羽拆轴者,积也。无忽寒露寻至坚冰者,渐也。自古天下国家、身之败亡,不出积渐二字。积之微渐之始,可为寒心哉!
火之大灼者无烟,水之顺流者无声,人之情平者无语。
风之初发于谷也,拔木走石,渐远而减,又远而弱,又远而微,又远而尽。其势然也。使风出谷也,仅能振叶拂毛,即咫尺不能推行矣。京师号令之首也,纪法不可以不振也。
背上有物,反顾千万转而不可见也,遂谓人言不可信,若必待自见,则无见时矣。
人有畏更衣之寒而忍一岁之冻,惧一针之痛而甘必死之疡者。一劳永逸,可与有识者道。齿之密比,不嫌于相逼,固有故也。落而补之,则觉有物矣。夫惟固有者多不得,少不得。
婴珠佩玉,服锦曳罗,而饿死于室中,不如丐人持一升之粟。是以明王贵用物,而诛尚无用者。
元气已虚,而血肉未溃,饮食起居不甚觉也,一旦外邪袭之,溘然死矣。不怕千日怕一旦,一旦者,千日之积也。千日可为,一旦不可为矣。故慎于千日,正以防其一旦也。有天下国家者,可惕然惧矣。
以果下车驾骐骥,以盆池水养蛟龙,以小廉细谨绳英雄豪杰,善官人者笑之。
水千流万派,始于一源,木千枝万叶,出于一本;人千酬万应,发于一心;身千病万症,根于一脏。眩于千万,举世之大迷也;直指原头,智者之独见也。故病治一,而千万皆除;政理一,而千万皆举矣。
水签、灯烛、日、月、眼,世间惟此五照,宜谓五明。
毫厘之轻,斤钧之所藉以为重者也;合勺之微,斛斗之所赖以为多者也;分寸之短,丈尺之所需以为长者也。
人中黄之秽,天灵盖之凶,人人畏恶之矣。卧病于牀,命在须臾,片脑苏合,玉屑金泊,固有视为无用之物,而唯彼之亟亟者,时有所需也。
译火不知道自己热,水不知道自己寒,大鹏不知道自己大,蚂蚁不知道自己小,这是因为它们都忘却了各自所处的生存环境。
声音没有形状颜色,寄托在器物上;火没有实体,寄托在柴薪上;颜色没有依托,寄托在草木上。所以五行之中只有火没有形体,但它的作用却无穷无尽。
大风没有声音,急流没有波浪,烈火没有火焰,万物没有影子。
万物获得气的先兆
不劳而获地进食,雀鼠就是这样;肆意作恶地进食,虎狼就是这样。士大夫可以把这作为座右铭来警戒自己。
熏香和莸草的臭味,莸草的臭味固然不能有,但熏香也是多余的,不如没有气味。没有气味,才是气味的根本。
圣人因为蜘蛛而知道制作网罟,蜘蛛并不是向圣人学习才吐丝结网的;因为苍蝇而领悟制作绳索,苍蝇并不是向圣人学习才交叉足部的。万物,是天的能力;圣人,是人的能力。
拿着火不烧焦手指,车轮转动快到看不清下面,是因为速度快。
柳木炭和松木炭软弱无力,见到火就烧完了。榆木炭稍强,火势稍烈。桑木炭更强,山栗木炭更强。它们都逼人气势且耐久。木头死后变成灰烬,它的本性自在其中。
不要对着落花长久叹息,世间什么东西没有终结的时候呢。
广喻
剑长三尺,作用在一丝锋利的刀刃上;笔长三寸,作用在一端锐利的毫尖上,其余的都是无用的多余之物。虽然如此,如果剑和笔只有那锋利和锐利的部分,那么它们的作用就无法施展。由此可知,无用的部分,是有用部分的凭借;有用的部分,是无用部分的施展。易牙不能没有烧火的人,欧冶子不能没有打铁砧的人,公输班不能没有钻木的人。如果这些人都不能缺少,那么他们与有用的人是一样的,怎么能互相轻视呢?
坐在井里的人,不能和他谈论广阔的天空,走出来四处看看,才开始觉得天空的大。虽然如此,云彩树木阻碍视线,所见仍然局限,登上泰山的顶峰,看天空就不知道它的边际了。
虽然如此,不如亲身游历八极之外,心灵通达九垓之外。天空在胸中就像太仓里的一粒米,然后才可以谈论通达的见识。
执着于味道不是最高的味道,所以玄酒是五味的先导;执着于颜色不是最高的颜色,所以太素是五色的主宰;执着于形象不是最高的形象,所以无象是万象的母亲;执着于力量不是最高的力量,所以大地承载万物而不感到负担;执着于情感不是最高的情感,所以太清生成万物而不亲近;执着于心机不是最高的心机,所以圣人应对万事而不占有。
凡是病人面色红如红土、头发润如油的,无法治愈,这是因为全身的精气血脉都汇聚在面部上了。唉!君主富有四海,贫穷是可以恐惧的。
拥有国家的人,厚待下属体恤百姓,不仅仅是为了百姓。比如城墙,扩大底部,削去顶部,才可以坚固;比如树木,灌溉根本,修剪末梢,才可以茂盛。
城墙没有上面宽大下面狭窄而不倒塌的,树木没有暴露根本繁茂末梢而不枯死的。真是可怕啊!
天下的形势,是逐渐积累形成的。不要忽视一根毫毛、一根羽毛压断车轴,这是积累;不要忽视寒露逐渐变成坚冰,这是渐变。自古以来,天下国家、个人的败亡,不出“积”和“渐”两个字。积累的微小和渐变的开始,足以让人寒心啊!
火燃烧得最猛烈时没有烟,水顺流而下时没有声音,人情平和时没有言语。
风刚开始从山谷发出时,拔树卷石,逐渐远去而减弱,再远去而变弱,再远去而变微,再远去而消失。这是形势使然。如果风从山谷出来时,只能振动树叶拂动毛发,那么即使近在咫尺也不能推行。京师是号令的源头,纪法不可以不振作。
背上有东西,回头千万次也看不见,于是认为别人的话不可信,如果一定要自己看见,那么就没有看见的时候了。
有人害怕换衣服时的寒冷而忍受一年的冻饿,害怕一针的疼痛而甘愿忍受必死的疮疡。一劳永逸,可以和有见识的人谈论。牙齿紧密排列,不嫌弃互相逼迫,本来是有原因的。掉了补上,就感觉有异物了。大凡固有的东西,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佩戴珍珠美玉,穿着锦绣罗衣,却在室内饿死,不如乞丐手持一升粮食。因此英明的君主重视实用之物,而惩罚崇尚无用之物的人。
元气已经虚弱,而血肉没有溃烂,饮食起居感觉不太明显,一旦外邪侵袭,突然就死了。不怕千日怕一旦,一旦,是千日积累的结果。千日可以为之,一旦无法为之。所以在千日时谨慎,正是为了防止那一旦。拥有天下国家的人,可以警惕恐惧了。
用果子车驾驭骏马,用盆池水养育蛟龙,用小节廉耻束缚英雄豪杰,善于用人的人会嘲笑这种做法。
水千流万派,始于一个源头,木千枝万叶,出于一个根本;人千酬万应,发自一颗心;身千病万症,根于一个脏腑。被千万种现象迷惑,是世人的大迷误;直指源头,是智者的独到见解。所以治病治一个根本,千万种病都消除了;理政理一个根本,千万件事都举行了。
水签、灯烛、日、月、眼,世间只有这五种照明,应该称为五明。
毫厘的轻,是斤钧所凭借以成为重的;合勺的微,是斛斗所依赖以成为多的;分寸的短,是丈尺所需求以成为长的。
人中黄的污秽,天灵盖的凶险,人人都畏惧厌恶。卧病在床,命在须臾,片脑苏合,玉屑金泊,本来被视为无用之物,而当时急需的,却有所需要。
胶柱用人于缓急之际,良可悲矣!
长戟利于锥,而戟不可以为锥;猛虎勇于狸,而虎不可以为狸。用小者无取于大,犹用大者无取于小,二者不可以相诮也。
译在紧急关头,像胶住瑟柱一样刻板地用人,真是可悲啊!
长戟比锥子锋利,但戟不能当作锥子使用;猛虎比狸猫勇猛,但猛虎不能当作狸猫使用。使用小物件时不取用大物件,就像使用大物件时不取用小物件一样,这两者不能互相讥笑。
夭乔之物利于水泽,土燥烈,天暵干,固枯稿矣。然沃以卤水则黄,沃以油浆则病,沃以沸汤则死,惟井水则生,又不如河水之王。虽然,倘浸渍汪洋,泥淖经月,惟水物则生,其它未有不死者。用思顾不难哉!
鉴不能自照,尺不能自度,权不能自称,围于物也。圣人则自照、自度、自称,成其为鉴、为尺、为权,而后能妍媸长短,轻重天下。
冰凌烧不熟,石砂蒸不黏。
火性空,故以兰麝投之则香,以毛骨投之则臭;水性空,故烹茶清苦,煮肉则腥膻,无我故也。无我故能物物,若自家有一种气味杂于其间,则物矣。物与物交,两无宾主,同归于杂。如煮肉于茶,投毛骨于兰麝,是谓浑淆驳杂。物且不物,况语道乎?
大车满载,蚊蚋千万集焉,其去其来,无加于重轻也。
苍松古柏与夭桃秾李争妍,重较鸾镳与冲车猎马争步,岂宜不能?办可丑矣。
射之不中也,弓无罪,矢无罪,鹄无罪;书之弗工也,笔无罪,墨无罪,纸无罪。
锁钥各有合,合则开,不合则不开。亦有合而不开者,必有所以合而不开之故也。亦有终日开,偶然抵死不开,必有所以偶然不开之故也。万事必有故,应万事必求其故。
窗间一纸,能障拔木之风;胸前一瓠,不溺拍天之浪。其所托者然也。
人有馈一木者,家僮曰:“留以为梁。”余曰:“木小不堪也。”
僮曰:“留以为栋。”余曰:“木大不宜也。”僮笑曰:“木一也,忽病其大,又病其小。”余曰:“小子听之,物各有宜用也,言各有攸当也,岂惟木哉?”他日为余生炭满炉烘人。余曰:“太多矣。”乃尽温之,留星星三二点,欲明欲灭。余曰:“太少矣。”僮怨曰:“火一也,既嫌其多,又嫌其少。”余曰:“小子听之,情各有所适也,事各有所量也,岂惟火哉?”
海投以污秽,投以瓦砾,无所不容;取其宝藏,取其生育,无所不与。广博之量足以纳,触忤而不惊;富有之积足以供,采取而不竭。圣人者,万物之海也。
镜空而无我相,故照物不爽分毫。若有一丝痕,照人面上便有一丝;若有一点瘢,照人面上便有一点,差不在人面也。
心体不虚,而应物亦然。故禅家尝教人空诸有,而吾儒惟有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故有发而中节之和。
人未有洗面而不闭目,撮红而不虑手者,此犹爱小体也。
人未有过檐滴而不疾走,践泥涂而不揭足者,此直爱衣履耳。
七尺之躯顾不如一履哉?乃沉之滔天情欲之海,拼于焚林暴怒之场,粉身碎体甘心焉而不顾,悲夫!
恶言如鸱枭之噭,闲言如燕雀之喧,正言如狻猊之吼,仁言如鸾凤之鸣。以此思之,言可弗慎欤?
左手画圆,右手画方,是可能也。鼻左受香,右受恶;耳左听丝,右听竹;目左视东,右视西,是不可能也。二体且难分,况一念而可杂乎?
掷发于地,虽乌获不能使有声;投核于石,虽童子不能使无声。人岂能使我轻重哉?自轻重耳。
泽潞之役,余与僚友并肩舆。日莫矣,僚友问舆夫:“去路几何?”曰:“五十里。”僚友怃然。少间又问:“尚有几何?”曰:“四十五里。”如此者数问,而声愈厉,意迫切不可言,甚者怒骂。
余少憩车中,既下车,戏之曰:“君费力如许,到来与我一般。”
僚友笑曰:“余口津且竭矣,而咽若火,始信兄讨得便宜多也。”
问卜筑者亦然。天下岂有儿不下迫而强自催生之理乎?大抵皆揠苗之见也。
进香叫佛某不禁,同僚非之。余怃然曰:“王道荆榛而后蹊径多。彼所为诚非善事,而心且福利之,为何可弗禁?所赖者缘是以自戒,而不敢为恶也。故岁饥不禁草木之实,待年丰彼自不食矣。善乎孟子之言曰:”君子反经而已矣。‘’而已矣‘三字,旨哉妙哉!涵蓄多少趣味!“
日食脍炙者,日见其美,若不可一日无。素食三月,闻肉味只觉其腥矣。今与脍炙人言腥,岂不讶哉
译娇嫩高大的植物适宜在水泽中生长,如果土地干燥酷烈,天气干旱,它们自然会枯槁。然而,如果用咸水浇灌就会变黄,用油浆浇灌就会生病,用沸水浇灌就会死亡,只有井水能让它们生存,但又不如河水那样旺盛。虽然如此,倘若让它们浸泡在汪洋大水之中,在泥泞中度过一个月,只有水生植物能生存,其他没有不死的。用心思考难道不容易吗!
镜子不能自己照自己,尺子不能自己量自己,秤不能自己称自己,这是被外物所局限。圣人却能自我观照、自我衡量、自我称量,成就其作为镜子、尺子、秤的功能,然后才能评判天下的美丑、长短、轻重。
冰凌烧不熟,石砂蒸不黏。
火的性质是空的,所以把兰麝投进去就香,把毛发骨头投进去就臭;水的性质也是空的,所以烹茶清苦,煮肉则腥膻,这是因为它们没有自我。没有自我所以能顺应万物,如果自己有一种气味混杂其中,那就成了具体的物。物与物相交,两方都没有主客之分,一同归于混杂。比如在茶里煮肉,在兰麝中投入毛发骨头,这就叫做浑浊驳杂。物尚且不能保持其本性,何况谈论道呢?
大车满载,千万只蚊蚋聚集在上面,它们的离去或到来,并不会增加或减少车子的重量。
苍松古柏与夭桃秾李争奇斗艳,重较鸾镳与冲车猎马争步竞跑,难道不应该吗?如果做不到,那就太丑了。
射箭射不中靶心,弓没有罪,箭没有罪,靶子也没有罪;写字写得不工整,笔没有罪,墨没有罪,纸也没有罪。
锁和钥匙各有契合之处,契合就开,不契合就不开。也有契合却打不开的情况,那一定有导致契合却打不开的原因。也有整天开着,偶然却死活打不开的情况,那一定有导致偶然打不开的原因。万事必有原因,应对万事必须探求其原因。
窗间一张纸,能阻挡拔木的大风;胸前一个葫芦,不会溺毙于拍天的巨浪。这是因为它们所依托的东西不同。
有人送给我一块木头,家僮说:“留着做梁。”我说:“木头太小,承受不了。”家僮说:“留着做栋。”我说:“木头太大,不合适。”家僮笑着说:“木头是一样的,忽然嫌它大,又嫌它小。”我说:“小子听着,万物各有适宜的用途,言语各有恰当的时候,难道只有木头是这样吗?”后来家僮为我生炭,炉子满了,烘得人很热。我说:“太多了。”于是他把炭都拨开,只留下星星点点两三处,欲明欲灭。我说:“太少了。”家僮抱怨说:“火是一样的,既嫌它多,又嫌它少。”我说:“小子听着,情感各有适宜的状态,事情各有衡量的标准,难道只有火是这样吗?”
大海投入污秽,投入瓦砾,无所不包容;索取它的宝藏,索取它的生育,无所不给予。广博的度量足以容纳,受到触犯而不惊动;富有的积蓄足以供给,被采掘而不枯竭。圣人,就是万物的海。
镜子空明而没有自我的形象,所以照物丝毫不差。如果有一丝痕迹,照在人脸上便有一丝;如果有一点瘢痕,照在人脸上便有一点,差错不在人脸上。
心的本体如果不虚,应对外物也是如此。所以禅家常常教人空掉一切有,而我们儒家只有喜怒哀乐未发时的中,所以才有发而中节的和。
人没有洗脸而不闭眼的,没有撮取红色颜料而不考虑手的,这还算是爱护小体。
人没有经过屋檐滴水而不快走,没有踩在泥涂中而不抬脚的,这不过是爱护衣履罢了。
七尺之躯难道还不如一双鞋吗?却沉溺于滔天的情欲之海,拼死于焚林的暴怒之场,粉身碎骨心甘情愿而不顾惜,可悲啊!
恶言像鸱枭的啼叫,闲言像燕雀的喧闹,正言像狻猊的吼声,仁言像鸾凤的鸣叫。由此思考,言语能不慎重吗?
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这是可以做到的。鼻子左边闻香,右边闻臭;耳朵左边听丝竹,右边听竹乐;眼睛左边看东,右边看西,这是做不到的。两个身体尚且难以分开,何况一个念头可以混杂吗?
把头发扔在地上,即使是乌获也不能让它发出声音;把果核投在石头上,即使是童子也不能让它不发出声音。人难道能让我轻重吗?是自己让自己轻重罢了。
泽潞之战,我和同僚并肩坐在轿子里。天色已晚,同僚问轿夫:“离目的地还有多远?”回答说:“五十里。”同僚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又问:“还有多远?”回答说:“四十五里。”像这样问了几次,声音越来越严厉,意思迫切得无法形容,甚至怒骂。
我在车中稍作休息,下车后戏弄他说:“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到了那里和我一样。”
同僚笑着说:“我的口水都快干了,喉咙像火烧一样,这才相信哥哥占了很多便宜。”
询问建房的人也是如此。天下哪有胎儿没到时间却强行催生的道理呢?大抵都是揠苗助长的见识。
进香拜佛某人不禁止,同僚批评他。我怅然说:“王道荒芜之后,小路就多。他所做的确实不是好事,但心里想着福利,为什么不能禁止?所依赖的是借此自我警戒,而不敢作恶。所以年成不好时不禁止人们吃草木的果实,等到年成丰裕,他们自然就不吃了。孟子的话说得好:‘君子反经而已矣。’‘而已矣’三个字,旨意深远,妙极了!蕴含多少趣味!”
每天吃烤肉的人,每天看到它都觉得美味,好像一天都不能没有。吃素三个月,闻到肉味只觉得腥了。现在跟吃烤肉的人谈论腥味,难道不奇怪吗?
一薪无焰,而百枝之束燎原;一泉无渠,而万泉之会溢海。
钟一鸣,而万户千门有耳者莫不入其声,而声非不足。使钟鸣于百里无人之野,无一人闻之,而声非有馀。钟非人人分送其声而使之入,人人非取足于钟之声以盈吾耳,此一贯之说也。
未有有其心而无其政,如渍种之必苗,爇兰之必香;未有无其心而有其政者,如塑人之无语,画鸟之不飞。
某尝与友人论一事,友人曰:“我胸中自有权量。”某曰:“虽妇人孺子未尝不权量,只怕他大斗小秤。”
齁鼾惊邻而睡者不闻,垢污满背而负者不见。
爱虺蝮而抚摩之,鲜不受其毒矣;恶虎豹而搏之,鲜不受其噬矣。处小人在不远不近之间。
玄奇之疾,医以平易。英发之疾,医以深沉;阔大之疾,医以充实。
不远之复,不若未行之审也。
千金之子非一日而贫也。日朘月削,损于平日而贫于一旦,不咎其积,而咎其一旦,愚也。是故君子重小损,矜细行,防微敝。
上等手段用贼,其次拿贼,其次躲着贼走。
曳新屦者,行必择地。苟择地而行,则屦可以常新矣。
被桐以丝,其声两相借也。道不孤成,功不独立。
坐对明灯,不可以见暗,而暗中人见对灯者甚真。是故君子贵处幽。
无涵养之功,一开口动身便露出本象,说不得你有灼见真知;无保养之实,遇外感内伤依旧是病人,说不得你有真传口授。
磨墨得省身克已之法,膏笔得用人处事之法,写字得经世宰物之法。
不知天地观四时,不知四时观万物。四时分成是四截,总是一气呼吸,譬如釜水寒温热凉,随火之有无而变,不可谓之四水。万物分来是万种,总来一气熏陶,譬如一树花,大小后先,随气之完欠而成,不可谓之殊花。
阳主动,动生燥,有得于阳,则袒裼可以卧冰雪,阴主静,静生寒,有得于静,则盛暑可以衣裘褐。君子有得于道焉,往如不裕如哉?外若可挠,必内无所得者也。
或问:“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何如?”曰:“体味之不免有病。士贤圣皆志于天,而分量有大小,造诣有浅深者也。譬之适长安者,皆志于长安,其行有疾迟,有止不止耳。若曰跬步者希百里,百里者希千里,则非也。故造道之等,必由贤而后能圣,志之所希,则合下便欲与圣人一般。”
言教不如身教之行也,事化不如意化之妙也。事化信,信则不劳而教成;意化神,神则不知而俗变。螟蛉语生,言化也。
鸟孚生,气化也。鳖思生,神化也。
天道渐则生,躐则杀。阴阳之气皆以渐,故万物长养而百化昌遂。冬燠则生气散,夏寒则生气收,皆躐也。故圣人举事,不骇人听闻。
只一条线,把紧要机括提掇得醒,满眼景物都生色,到处鬼神都响应。
一法立而一弊生,诚是,然因弊生而不立法,未见其为是也。夫立法以禁弊,犹为防以止水也,堤薄土疏而乘隙决溃诚有之矣,未有因决而废防者。无弊之法,虽尧、舜不能。生弊之法亦立法者之拙也。故圣人不苟立法,不立一事之法,不为一切之法,不惩小弊而废良法,不为一对之弊而废可久之法。
庙堂之上最要荡荡平平,宁留有馀不尽之意,无为一着快心之事。或者不然予言,予曰:“君见悬坠乎?悬坠者,以一线系重物下垂,往来不定者也。当两壁之间,人以一手撼之,撞于东壁重则反于西壁亦重,无撞而不反之理,无撞重而反轻之理,待其定也,中悬而止。君快于东壁之一撞,而不虑西壁之一反乎?国家以无事无福,无心处事,当可而止,则无事矣。
地以一气嘘万物,而使之生,而物之受其气者,早暮不同,则物之性殊也,气无早暮,夭乔不同,物之体殊也,气无天乔,甘苦不同,物之味殊也,气无甘苦,红白不同,物之色殊也,气无红白,荣悴不同,物之禀遇殊也,气无荣悴。尽吾发育之力,满物各足之分量;顺吾生植之道,听其取足之多寡,如此而
译一根柴火没有火焰,但成百根柴枝捆在一起就能燎原;一股泉水没有渠道,但万千泉水汇聚就能溢出大海。
钟一响,千家万户有耳朵的人没有不听到声音的,但这并不是因为钟声不够充足。假如钟在百里之外无人居住的荒野响起,没有一个人听到,这也不是因为钟声有多余。钟并不是把声音分送给每个人让他们听到,每个人也不是从钟声中取足声音来填满自己的耳朵,这是贯穿始终的道理。
没有拥有善心却没有善政的情况,就像浸种必定发芽,点燃兰草必定散发香气;也没有没有善心却有善政的情况,就像塑像不会说话,画中的鸟不会飞翔。
我曾经和朋友讨论一件事,朋友说:“我胸中自有权衡标准。”我说:“即使是妇人和小孩也未曾没有权衡,只怕他们用的是大斗小秤。”
打呼噜惊醒邻居,但睡觉的人自己听不到;污垢布满背部,但背负的人自己看不见。
喜爱毒蛇而抚摸它,很少有不中毒的;厌恶虎豹而搏斗它,很少有不被咬伤的。对待小人,应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玄妙奇特的病症,用平易的方法治疗;英气勃发的病症,用深沉的方法治疗;阔大虚浮的病症,用充实的方法治疗。
在偏离正道不远时返回,不如在行动之前审慎考察。
拥有千金家产的人,不是一天就变穷的。每天每月地削减,平时有所损耗,一旦之间变得贫穷,不责怪平时的积累,却责怪一旦之间的变故,这是愚蠢的。所以君子重视微小的损耗,谨慎细微的行为,防范细微的弊病。
上等的策略是利用贼人,次等的策略是捕捉贼人,再次等的策略是躲避贼人。
穿着新鞋的人,走路必定选择地面。如果选择地面行走,那么鞋子就可以经常保持新洁。
在桐木上蒙上丝弦,它们的声音是相互借用的。道不是孤立形成的,功不是单独建立的。
坐在明亮的灯前,不能看见黑暗,但黑暗中的人看见对着灯的人非常真切。所以君子贵在身处幽暗之处。
没有涵养的功夫,一开口一动身就显露出本来面目,不能说你有深刻的见解和真知;没有保养的实质,遇到外感内伤依旧是病人,不能说你有真正的传承和口授。
磨墨能领悟反省自身、克制私欲的方法,给笔上油能领悟用人处事的方法,写字能领悟治理世事、驾驭万物的方法。
不了解天地就观察四季,不了解四季就观察万物。四季分开来看是四个阶段,总体是一口气的呼吸,比如锅里的水有寒温热凉,随着火的有无而变化,不能称之为四种水。万物分开来看是万种,总体是一口气的熏陶,比如一棵树上的花,大小先后,随着气的完备或缺失而形成,不能称之为不同的花。
阳气主运动,运动产生燥热,得到阳气的滋养,即使赤身裸体也能躺在冰雪上;阴气主静止,静止产生寒冷,得到阴气的滋养,即使在盛夏也能穿着皮衣。君子得到了道的滋养,行动怎么会不从容自如呢?外表看似可以动摇,必定是内心没有所得。
有人问:“士人仰慕贤人,贤人仰慕圣人,圣人仰慕天道,怎么样?”回答说:“这种体悟难免有偏差。士人、贤人、圣人都志在天道,只是分量有大小,造诣有深浅罢了。比如去长安的人,都志在长安,只是行走有快慢,有停有不停罢了。如果说走半步的人仰慕走百里的人,走百里的人仰慕走千里的人,那就错了。所以修道的等级,必定由贤人而后才能成为圣人,但志向所仰慕的,一开始就想要和圣人一样。”
言语教导不如身体力行的实践,通过事务感化不如通过心意感化的精妙。通过事务感化让人信服,信服就不劳而教成;通过心意感化让人神会,神会就不知不觉风俗改变。螟蛉养育子代,是言语感化。
鸟类孵化,是气化;鳖因思念而生,是神化。
天道循序渐进则万物生长,超越常规则万物死亡。阴阳之气都依靠循序渐进,所以万物生长养育,百种变化昌盛顺利。冬天温暖则生气消散,夏天寒冷则生气收敛,这都是超越常规。所以圣人做事,不让人震惊。
只有一条线,把紧要的关键提掇得清醒,满眼的景物都增添色彩,到处的鬼神都响应。
一种制度建立,一种弊端就产生,这确实如此,然而因为弊端产生就不建立制度,未见其正确。建立制度来禁止弊端,就像修筑堤防来阻止水流,堤薄土疏而乘隙决溃确实存在,但没有因为决溃就废弃堤防的。没有弊端的制度,即使是尧、舜也不能做到。产生弊端的制度也是立法者的笨拙。所以圣人不随意建立制度,不建立针对单一事件的制度,不建立适用于一切情况的制度,不因为小的弊端而废弃好的制度,不因为一对的弊端而废弃可以长久的制度。
朝廷之上最要紧的是荡荡平平,宁可留有未尽之意,不要做一时快心的事情。有人不认同我的话,我说:“你见过悬挂的重物吗?悬挂的重物,用一根线系着重物下垂,往来不定。在两壁之间,人用一只手撼动它,撞向东壁重则反弹向西壁也重,没有撞击而不反弹的道理,没有撞击重而反弹轻的道理,等到它静止,悬在中间停止。你满足于撞向东壁的一次撞击,而不考虑反弹向西壁的一次反弹吗?国家以无事为福,无心处事,应当可以停止时就停止,那么就没有事了。”
大地用一口气嘘养万物,使它们生长,而万物接受这口气的,早晚不同,那么万物的性质就不同,气没有早晚之分,草木高低不同,万物的形体就不同,气没有高低之分,甘苦不同,万物的味道就不同,气没有甘苦之分,红白不同,万物的颜色就不同,气没有红白之分,荣枯不同,万物的禀赋遭遇就不同,气没有荣枯之分。尽我发育的力量,满足万物各自应有的分量;顺应我生植的道理,听任它们取足的多寡,这样
已。圣人之治天下也亦然。
口塞而鼻气盛,鼻塞而口气盛,鼻口俱塞,胀闷而死。治河者不可不知也。故欲其力大而势急,则塞其旁流,欲其力微而势杀也,则多其支派,欲其蓄积而有用也,则节其急流。治天下之于民情也亦然。
译罢了。圣人治理天下,道理也是如此。
嘴巴堵塞而鼻子的气息就旺盛,鼻子堵塞而嘴巴的气息就旺盛,鼻子和嘴巴都堵塞,就会胀闷而死。治理黄河的人不可以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想要水流力量强大而势头急促,就堵塞它的旁支水流;想要水流力量微弱而势头减缓,就增加它的支流;想要水流积蓄起来而有用途,就节制它的急流。治理天下对于顺应民情,道理也是如此。
木钟撞之也有木声,土鼓击之也有土响,未有感而不应者也,如何只是怨尤?或曰:“亦有感而不应者。”曰:“以发击鼓,以羽撞钟,何应之有?‘
四时之气,先感万物,而万物应。所以应者何也?天地万物一气也。故春感而粪壤气升,雨感而础石先润,磁石动而针转,阳燧映而火生,况有知乎?格天动物,只是这个道理。
积衰之难振也,如痿人之不能起。然若久痿,须补养之,使之渐起,若新痿,须针砭之,使之骤起。
器械与其备二之不精,不如精其一之为约。二而精之,万全之虑也。
我之子我怜之,邻人之子邻人怜之,非我非邻人之子,而转相鬻育,则不死为恩矣。是故公衙不如私。舍之坚,驿马不如家骑之肥,不以我有视之也。苟扩其无我之心,则垂永逸者不惮。今日之一劳,惟民财与力之可惜耳,奚必我居也?怀一体者,当使刍牧之常足,惟造物生命之可悯耳,奚必我乘也?呜呼!天下之有我久矣,不独此一二事也。学者须要打破这藩篱,才成大世界。
脍炙之处,蝇飞满几,而太羹玄酒不至。脍炙日增,而欲蝇之集太羹玄酒,虽驱之不至也。脍炙彻而蝇不得不趋于太羹玄酒矣。是故返朴还淳,莫如崇俭而禁其可欲。
驼负百钧,蚁负一粒,各尽其力也,象饮数石,鼷饮一勺,各充其量也。君子之用人,不必其效之同,各尽所长而已。
古人云:“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这个末,好容易底。近世声色不行,动大声色,大声色不行,动大刑罚,大刑罚才济得一半事,化不化全不暇理会。常言三代之民与礼教习,若有奸宄然后丽刑,如腹与菽粟,偶一失调,始用药饵。后世之民与刑罚习,若德化不由,日积月累,如孔子之三年,王者之必世,骤使欣然向道,万万不能。譬之刚肠硬腹之人,服大承气汤三五剂始觉,而却以四物,君子补之,非不养人,殊与疾悖,而反生他症矣。却要在刑政中兼德礼,则德礼可行,所谓兼攻兼补,以攻为补,先攻后补,有宜攻有宜补,惟在剂量。民情不拂不纵始得,噫!可与良医道。
得良医而挠之,与委庸医而听之,其失均。
以莫耶授婴儿而使之御虏,以繁弱授蒙瞍而使之中的,其不胜任,授者之罪也。
道途不治,不责妇人,中馈不治,不责仆夫。各有所官也。
齐有南北官道洿下者里馀,雨多行潦,行者不便则傍西踏人田行,行数日而成路。田家苦之,断以横墙,十步一堵,堵数十焉,行者避墙,更西踏田愈广,数日又成路。田家无计,乃蹲田边且骂且泣,欲止欲讼,而无如多人何也。或告之曰:“墙之所断,已成弃地矣。胡不仆墙而使之通,犹得省于墙之更西者乎?”予笑日:“更有奇法,以筑墙之土垫道,则道平矣。道平人皆由道,又不省于道之西者乎?安用墙为?”越数日道成,而道傍无一人迹矣。
瓦砾在道,过者皆弗见也,裹之以纸,人必拾之矣,十袭而椟之,人必盗之矣。故藏之,人思亡之,掩之,人思检之;围之,人思窥之;障之,人思望之,惟光明者不令人疑。故君子置其身于光天化日之下,丑好在我,我无饰也,爱憎在人,我无与也。
稳卓脚者于平处着力,益甚其不平。不平有二:有两聥不平,有一隅不平。于不少处着力,必致其欹斜。
极必反,自然之势也。故绳过绞则反转,掷过急则反射。
无知之物尚尔,势使然也。
是把钥匙都开底锁,只看投簧不投簧。
蜀道不难,有难于蜀道者,只要在人得步。得步则蜀道若周行,失步则家庭皆蜀道矣。
未有冥行疾走于断崖绝壁之道而不倾跌者。
张敬伯常经山险,谓余曰,“天下事常震于始,而安于习。
某数过栈道,初不敢移足,今如履平地矣。“余曰:”君始以为险,是不险;近以为不险,却是险。“
君子之教人也,能妙夫因材之术,不能变其各具之质。譬之地然,发育万物者,其性也,草得之而为柔,
译木钟撞击时发出木声,土鼓敲击时发出土响,没有受到感应却不响应的,为什么只是抱怨呢?有人说:“也有受到感应却不响应的。”回答说:“用头发去击鼓,用羽毛去撞钟,会有什么响应呢?”
四季的气候,先感应万物,万物就随之响应。之所以会响应,是因为什么呢?天地万物是一气相通的。所以春天感应,粪壤中的湿气上升;雨水感应,柱石先变得湿润;磁石移动,指南针随之转动;阳燧反射阳光,火就产生,何况是有知觉的人呢?感通上天、触动万物,只是这个道理。
衰败的局面难以振兴,就像痿痹的人不能起身一样。然而如果是久病痿痹,必须补养他,使他逐渐起身;如果是新患痿痹,必须用针石治疗,使他迅速起身。
器械与其准备两种却不精良,不如专精一种来得简约。两种都做到精良,是万全的考虑。
我的孩子我怜爱他,邻居的孩子邻居怜爱他,如果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邻居的孩子,而是辗转买卖养育,那么不致死就是恩惠了。所以公家的衙门不如私人的住所。房屋的坚固,驿站的马不如家养的骑乘肥壮,因为不是把它当作自己的东西来看待。如果扩大这种没有私心的胸怀,那么追求长久安逸就不必畏惧。今天的一时辛劳,只是可惜百姓的财力罢了,为什么一定要我自己居住呢?胸怀一体的人,应当使放牧的草料常足,只是怜悯造物主的生灵罢了,为什么一定要我自己乘坐呢?唉!天下有私心已经很久了,不仅仅在这一两件事上。求学的人必须打破这层藩篱,才能成就大世界。
切肉和烤肉的地方,苍蝇飞满桌案,而太羹玄酒(清淡的酒食)却无人问津。切肉和烤肉日益增多,却想让苍蝇聚集到太羹玄酒那里,即使驱赶它们也不会去。切肉和烤肉撤去后,苍蝇不得不趋向太羹玄酒了。所以返璞归真,没有比崇尚节俭并禁止那些可欲之物更好的了。
骆驼背负百钧,蚂蚁背负一粒,都是各尽自己的力量;大象饮水数石,鼷鼠饮水一勺,都是各充其量。君子用人,不要求他们的功效相同,只要各尽所长罢了。
古人说:“音乐和女色对于教化百姓,是末节。”这个末节,是很浅显的。近世音乐女色不行,就动用大声色(盛大的声色享乐),大声色不行,就动用大刑罚,大刑罚才勉强应付一半的事,教化不教化全无暇顾及。常说三代的百姓与礼教相习,如果有奸邪盗贼,然后才施加刑罚,就像肚子和豆粟,偶尔失调,才开始用药饵。后世的百姓与刑罚相习,如果德化不通,日积月累,像孔子所说的三年,王者所说的一世,突然让他们欣然向道,万万不能。好比刚肠硬腹的人,服用大承气汤三五剂才见效,却用四物汤来补益,君子补益,并非不养人,却与疾病相悖,反而生出其他病症。关键在于在刑政中兼用德礼,那么德礼就可以推行,所谓兼攻兼补,以攻为补,先攻后补,有适宜攻的有适宜补的,全在于剂量。民情不违背也不放纵才行,唉!这可以与良医谈论。
得到良医却干扰他,与委托庸医而听任他,其过失是相同的。
把莫耶剑交给婴儿让他抵御敌虏,把繁弱弓交给盲人让他射中目标,他们不胜任,是交付者的罪过。
道路不整治,不责备妇人;家务不整治,不责备仆役。各有各的职责。
齐国有南北官道低洼的地方里许,雨水多时积水成潦,行人不便就沿着西边踩入田地行走,走了几天就成了路。田家苦于此事,用横墙隔断,十步一堵,堵了数十堵,行人避开墙,更向西踩入田地更宽,几天又成了路。田家无计可施,于是蹲在田边又骂又哭,想制止又想诉讼,却无可奈何多人。有人告诉他:“墙所隔断的,已经成了废弃的土地了。为什么不拆掉墙让它通畅,还能省下墙更西边的土地呢?”我笑着说:“还有更奇的方法,用筑墙的土垫路,那么路就平了。路平行人都由路走,不更省下路西边的土地吗?哪里用得着墙呢?”过了几天路修成,而路边没有人的足迹了。
瓦砾在路上,路过的人都不看见,用纸包起来,人必定会捡拾它,包十层并装在盒子里,人必定会偷盗它。所以藏起来,人想弄丢它;掩盖它,人想检查它;围起来,人想窥视它;遮挡它,人想眺望它,只有光明磊落的不令人怀疑。所以君子把自己置于光天化日之下,丑好在自身,我没有掩饰;爱憎在别人,我不参与。
平稳的桌脚在平处着力,反而更加不平。不平有两种:有两边不平,有一角不平。在不多处着力,必然导致倾斜。
物极必反,是自然的趋势。所以绳子绞得太紧就会反转,投掷得太急就会反射。
无知的物体尚且如此,是形势使然。
这是把钥匙都开得开的锁,只看投簧不投簧。
蜀道不难,有比蜀道更难的地方,只要在人得步。得步则蜀道如同平坦的大道,失步则家庭之中都是蜀道了。
没有在断崖绝壁的小路上蒙眼疾走而不倾跌的。
张敬伯常经过山险,对我说:“天下事常在开始时震惊,而在习惯后安定。
我多次经过栈道,起初不敢移动脚步,现在如同走在平地上。”我说:“你起初认为险,其实不险;近来认为不险,却是险。”
君子教导别人,能妙用因材施教的方法,不能改变他们各自具备的资质。好比土地一样,发育万物,是它的本性,草得到它而变得柔嫩,
木得之而为刚,不能使草之为木,而木之为草也。是故君子以人治人,不以我治人。
译树木得到它(指本性或自然之理)而变得刚强,但不能使草变成树木,也不能使树木变成草。因此,君子依据人的本性来治理人,而不以自己的主观意志去治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