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页
无星之秤,公则公矣,而不分明,无权之秤,平则平矣,而不通变。君子不法焉。
羊肠之隘,前车覆而后车协力,非以厚之也。前车当关,后车停驾,匪惟同缓急,亦且共利害。为人也,而实自为也。
呜呼!士君子共事而忘人之急,无乃所以自孤也夫?
万水自发源处入百川,容不得,入江、淮、河、汉,容不得,直流至海,则浩浩恢恢,不知江、淮几时入,河、汉何处来,兼收而并容之矣。闲杂懊恼,无端谤讟,偿来横逆,加之众人,不受,加之贤人,不受,加之圣人,则了不见其辞色,自有道以处之。故圣人者,疾垢之海也。
两物交必有声,两人交必有争。有声,两刚之故也。两柔则无声,一柔一刚亦无声矣。有争,两贪之故也。两让则无争,一贪一让亦无争矣。抑有进焉,一柔可以驯刚,一让可以化贪。
石不入水者,坚也,磁不入水者,密也。人身内坚而外密;何外感之能入?物有一隙,水即入一隙,物虚一寸,水即入一寸。
人有兄弟争长者,其一生于甲子八月二十五日,其一生于乙丑二月初三日。一曰:“我多汝一岁。”一曰:“我多汝月与日。”
不决,讼于有司,有司无以自断,曰:“汝两人者,均平不相兄,更不然,递相兄可也。”(此河图太衍对待流行之全数)
挞人者梃也,而受挞者不怨梃,杀人者刃也,而受杀者不怨刃。
人间等子多不准,自有准等儿,人又不识。我自是定等子底人,用底是时行天平法马。
颈檠一首,足荷七尺,终身由之而不觉其重,固有之也。
使他人之首枕我肩,他人之身在我足,则不胜其重矣。
不怕炊不熟,只愁断了火。火不断时,炼金煮砂可使为水作泥。而今冷灶清锅,却恁空忙作甚?
王酒者,京师富店也。树百尺之竿揭,金书之帘罗,玉相之器,绘五楹之室,出十石之壶,名其馆曰“五美”,饮者争趋之也。然而酒恶,明日酒恶之名遍都市。又明日,门外有张罗者。予叹曰:“嘻!王酒以五美之名而彰一恶之实,自取穷也。夫京师之市酒者不减万家,其为酒恶者多矣,必人人尝之,人人始知之,待人人知之,已三二岁矣。彼无所表着以彰其恶,而饮者亦无所指记以名其恶也,计所获视王酒亦百涪焉。朱酒者,酒美亦无所表着,计所获视王酒亦百倍焉。”或曰:“为酒者将掩名以售其恶乎?”曰:“二者吾不居焉,吾居朱氏。夫名为善之累也,故藏修者恶之。彼朱酒者无名,何害其为美酒哉?”
有脍炙于此,一人曰咸,一人曰酸,一人曰淡,一人曰辛,一人曰精,一人曰粗,一人曰生,一人曰熟,一人曰适口,未知谁是。质之易牙而味定矣。夫明知易牙之知味,而未必已口之信从,人之情也。况世未必有易牙,而易牙又未易识,识之又来必信从已。呜呼!是非之难一久矣。
余燕服长公服少许,余恶之,令差短焉。或曰:“何害?”余曰:“为下者出其分寸长,以形在上者乏短,身之灾也,害孰大焉?”
水至清不掩鱼鲕之细,练至白不藏蝇点之缁。故清白二宇,君子以持身则可,若以处世,道之贼而祸之薮也。故浑沦无所不包,幽晦无所不藏。
人入饼肆,问:“饼直几何?”馆人曰:“饼一钱一。”食数饼矣,钱如数与之,馆人曰:“饼不用面乎?应面钱若干。”食者曰,“是也,”与之,又曰:“不用薪水乎?应薪水钱若干。”食者曰:“是也。”与之。又曰:“不用人工为之乎?应工钱若干。”食者曰,“是也。”与之。归而思于路曰:“吾愚也哉!出此三色钱,不应又有饼钱矣。”
一人买布一匹,价钱百五十,令染人青之,染人曰:“欲青,钱三百。”既染矣,逾年而不能取,染人牵而索之曰:“若负我钱三百,何久不与?吾讼汝。”买布者惧,跽而恳之曰:“我布值已百五十矣,再益百五十,其免我乎?”染人得钱而释之。
无盐而脂粉,犹可言也,西施而脂粉,不
译没有刻度的秤,虽然公正,却不分明;没有砝码的秤,虽然平衡,却不通权达变。君子不效法这种做法。
羊肠小道那样狭窄,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便合力去救,这并不是因为对前车格外厚道。前车挡住了关口,后车便停下车驾,这不仅是因为同享缓急之情,更是因为利害与共。表面上是为别人,实际上也是为自己。
唉!士人君子共事却忘记别人的急难,这难道不是自我孤立的原因吗?
万水从发源地流入百川,容不下,便流入江、淮、河、汉,还是容不下,便直流到大海,于是浩浩荡荡、广阔无边,不知道江、淮是什么时候流入的,河、汉是从哪里来的,全都兼收并蓄了。闲杂的烦恼,无端的诽谤,突如其来的横逆,加在众人身上,众人不接受;加在贤人身上,贤人不接受;加在圣人身上,则完全看不出他的言辞脸色,自有道理来应对。所以圣人就像容纳污垢的大海。
两物相交必定有声,两人相交必定有争。有声,是因为两方都刚强的缘故。两方都柔顺就没有声音,一方柔顺一方刚强也没有声音。有争,是因为两方都贪婪的缘故。两方都谦让就没有争执,一方贪婪一方谦让也没有争执。进而说,一方柔顺可以驯服刚强,一方谦让可以化解贪婪。
石头不沉入水中,是因为坚硬;磁石不沉入水中,是因为致密。人的身体内部坚硬而外部致密;外来的邪气怎么能侵入呢?物体有一个缝隙,水就进入一个缝隙;物体虚一寸,水就进入一寸。
有人兄弟争长,一个生于甲子年八月二十五日,一个生于乙丑年二月初三日。一个说:“我比你大一岁。”另一个说:“我比你大几个月和几天。”
争执不下,告到官府,官府无法自行决断,说:“你们两人,既然平等而不相敬如兄,不如轮流做兄长吧。”(这是河图太衍对待流行的全部数理)
打人用的是棍棒,但挨打的人不怨恨棍棒;杀人用的是刀刃,但被杀的人不怨恨刀刃。
人间的秤大多不准,自有准秤,人们却不认识。我本是定秤的人,用的是当时通行的天平法马。
颈项支撑着头,双脚承载七尺之躯,终身如此却不觉得沉重,因为这是固有的。
如果让别人的头枕在我的肩上,别人的身体压在我的脚上,那就承受不了那份重量了。
不怕饭煮不熟,只愁断了火。火不断时,炼金煮砂可以使之化为水、变成泥。如今冷灶清锅,却这样空忙做什么?
王酒,是京城的一家富店。树立百尺高的竿子悬挂招牌,用金线书写帘罗,用玉装饰器具,绘制五楹的大厅,拿出十石的大壶,给馆舍起名叫“五美”,喝酒的人都争相前往。然而酒味恶劣,第二天酒味恶劣的名声就传遍都市。又过了一天,门外就有张网捕鸟的人(指无人问津)。我感叹说:“唉!王酒用五美之名来彰显一恶之实,是自取穷困。京城的卖酒者不下万家,其中酒味恶劣的很多,如果一定要人人品尝,人人才能知道,等到人人知道,已经两三年了。那些店没有什么标志来彰显其恶,喝酒的人也没有所指记来命名其恶,计算所得比起王酒也相差百倍。朱酒,酒味美好也没有标志,计算所得比起王酒也百倍。”有人说:“卖酒的难道要掩盖名声来销售劣酒吗?”我说:“这两种情况我都不取,我取朱氏。名声是善的累赘,所以修身养性的人厌恶它。那朱酒没有名声,有什么妨碍它成为美酒呢?”
这里有切细的肉和烤熟的肉,一个人说咸,一个人说酸,一个人说淡,一个人说辣,一个人说精,一个人说粗,一个人说生,一个人说熟,一个人说适口,不知道谁对。请教易牙,味道才确定。明明知道易牙懂味道,却未必相信自己的口,这是人之常情。何况世上未必有易牙,而易牙又不容易识别,识别了也未必相信听从。唉!是非难以统一已经很久了。
我的燕服比长公服稍长一点,我厌恶它,让裁缝改短一些。有人说:“有什么妨碍?”我说:“在下者超出分寸之长,来衬托在上者的短,是自身的灾祸,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害处呢?”
水太清澈掩盖不了鱼卵的细小,练太洁白藏不住蝇点的黑色。所以“清白”二字,君子用来持身是可以的,如果用来处世,则是道的贼害和祸患的渊薮。所以浑沦无所不包,幽晦无所不藏。
有人走进饼店,问:“饼值多少钱?”店主说:“饼一钱一。”吃了几块饼,按数付钱,店主说:“饼不用面吗?应付面钱若干。”吃饼的人说:“是的。”付了钱,店主又说:“不用柴火和水吗?应付薪水钱若干。”吃饼的人说:“是的。”付了钱。店主又说:“不用人工制作吗?应付工钱若干。”吃饼的人说:“是的。”付了钱。回家路上思考说:“我真愚蠢啊!出了这三种钱,不应该再有饼钱了。”
一个人买布一匹,价钱一百五十,让染匠染成青色,染匠说:“要染青色,钱三百。”染好后,过了一年还不能取回,染匠拉着他索要钱说:“你欠我钱三百,为什么这么久不给?我要告你。”买布的人害怕,跪下恳求说:“我的布值已经一百五十了,再增加一百五十,能免我罪吗?”染匠得了钱才放了他。
没有盐却用脂粉,还可以说,西施却用脂粉,不
仁甚矣。
昨见一少妇行哭甚哀,声似贤节,意甚怜之。友人曰:“子得无视妇女乎?曰:”非视也,见也。大都广衙之中,好丑杂沓,情态缤纷,入吾目者千般万状,不可胜数也,吾何尝视?吾何尝不见?吾见此妇亦如不可胜数者而已。夫能使聪明不为所留,心志不为所引,如风声日影然,何害其为见哉?子欲入市而闭目乎?将有所择而见乎?虽然,吾犹感心也,见可恶而恶之,见可哀而哀之,见可好而好之。虽惰性之正犹感也,感则人,无感则天。感之正者圣人,感之杂者众人,感之邪者小人。君子不能无感,慎其所以感之者。此谓动处试静,乱中见治,工夫效验都在这里。
译仁德真是深厚啊。
昨天看见一位少妇边走边哭,极其悲哀,声音像是有贤德节操,我心里很怜悯她。朋友说:“你难道没有看妇女吗?”我说:“不是‘看’,是‘见’。在广阔的大街之中,美丑混杂,情态纷繁,进入我眼中的千般万状,数不胜数,我何曾刻意去‘看’?我又何曾不‘见’?我看见这位妇人,也只是像看见那数不胜数的其他人一样罢了。如果能让聪明不被外物滞留,心志不被外物牵引,如同风声日影一般自然掠过,这有什么妨碍它成为‘见’呢?你是想进入市场就闭上眼睛吗?还是想有所选择才去‘看’呢?虽然如此,我的心还是有所感触。看见可厌恶的就厌恶,看见可悲哀的就悲哀,看见可喜爱的就喜爱。即使是本性中正,也会有感触;有感触就是人,没有感触就是天。感触中正的是圣人,感触杂乱的是普通人,感触邪僻的是小人。君子不能没有感触,要谨慎对待自己产生感触的原因。这就叫做在动态中检验静态,在混乱中体现治理,功夫的效验都在这里。
尝与友人游圃,品题众芳,渠以艳色浓香为第一。余曰:“浓香不如清香,清香不若无香之为香,艳色不如浅色,浅色不
如白色之为色。“友人日:”既谓之花,不厌浓艳矣。“余曰:”花也,而能淡素,岂不尤难哉?若松柏本淡素,则不须称矣。“
服砒霜巴豆者,岂不得肠胃一时之快?而留毒五脏,以贼元气,病者暗受而不知也。养虎以除豺狼,豺狼尽而虎将何食哉?主人亦可寒心矣。是故梁冀去而五侯来,宦官灭而董卓起。
以佳儿易一跛子,子之父母不从,非不辨美恶也,各有所爱也。
一人多避忌,家有庆贺,一切尚红而恶素。客有乘白马者,不令入厩。闲有少年面白者,善谐谑,以朱涂面入,主人惊问,生曰:“知翁之恶素也,不敢以白面取罪。”满座大笑,主人愧而改之。
有过彭泽者,值盛夏风涛拍天,及其反也,则隆冬矣,坚冰可履。问旧馆人:“此何所也?”曰:“彭泽。”怒曰:“欺我哉!吾始过彭泽可舟也,而今可车。始也水活泼,而今坚结,无一似昔也,而君曰彭泽,欺我哉!”
人有夫妇将他出者,托仆守户。爱子在牀,火延寝室。及归,妇人震号,其夫环庭追仆而杖之。当是时也,汲水扑火,其儿尚可免与!
发去木一段,造神椟一,镜台一,脚桶一。锡五斤,造香炉一,酒壶一,溺器一。(此造物之象也。一段之木,五斤之锡,初无贵贱荣辱之等,赋畀之初无心,而成形之后各殊,造物者亦不知莫之为而为耳。木造物之不还者,贫贱忧戚,当安于有生之初,锡造物之循环者,富贵福泽,莫恃为固有之物。)
某尝入一富室,见四海奇珍山积,曰:“某物予取诸蜀,某物予取诸越,不远数千里,积数十年以有今日。”谓予:“公有此否?”曰:“予性无所嗜,设有所嗜,则百物无足而至前。”问:“何以得此?”曰:“我只是积钱。”
弄潮于万层波面,进步于百尺竿头。
人之手无异于己之手也,腋肋足底,己摸之不痒,而人摸之则痒。补之齿不大于己之齿也,己之齿不觉塞,而补之齿觉塞。
四脚平稳不须又加搘垫。
只见倒了墙,几曾见倒了地。
无垢子浴面,拭之以巾,既而洗足,仍以其巾拭之。弟子曰:“”夕手”矣,先生之用物也,即不为物分清浊,岂不为身分贵贱乎?”无垢子曰:“嘻!汝何太分别也。足未濯时,面洁于足;足既濯时,何殊于面?面若不浴,面同于足,洁足污面,孰贵孰贱?”予谓弟子曰:“此禅宗也。”分别与不分别,此孔、释之所以殊也。
两家比舍而居,南邻墙颓,北邻为之涂埴丹垩而南邻不归德,南邻失火,北邻为之焦头烂额而南邻不谢劳。
喜者大笑,而怒者亦大笑;哀者痛哭,而乐者亦痛哭;欢畅者歌,而忧思者亦歌;逃亡者走,而追逐者亦走。岂可以形论心哉。
抱得不哭孩儿易,抱得孩儿不哭难。
疥癣虽小疾,只不染在身上就好。一到身上,难说是无病底人。
一滴多于一斝,一分长似一寻,谁谓细微可忽?死生只系滴分。
四板筑墙,下面仍为上面;两杆推磨,前头即是后头。
白花菜,掐不尽,一股挜十头,一夜生三寸。
钻脑既滑忙扯索,轧头才转紧蹬杆。
谁见八珍能半饱,我欲一捷便收兵。
水银岂可荡漾,沐猴更莫教调。
赋蚕一联:苟丝纶之,既尽,虽鼎镬其奚辞。
咏舆夫一联:倒垂背上珍珠树,高起肩头玛瑙峰。
词章
六经之文不相师也,而后世不敢轩轾。后之为文者,吾惑矣。
拟韩临柳,效马学班,代相祖述,窃其糟粕,谬矣。夫文以载道也,苟文足以明道,谓吾之文为六经可也。何也?与六经不相叛也。否则,发明申、韩之学术,饰以六经之文法,有道君子以之覆瓿矣。
诗、词、文、赋,都要有个忧君爱国之意,济人利物之心,春风舞雩之趣,达天见性之精;不为赘言,不袭馀绪,不道鄙迂
译曾经和友人游览园圃,品评各种花卉,他认为花色艳丽、香气浓郁的是第一。我说:“浓郁的香气不如清香,清香不如没有香气却自有韵味,艳丽的颜色不如淡雅的颜色,淡雅的颜色不如白色的纯粹。”友人说:“既然称为花,就不应嫌弃浓艳。”我说:“花能够淡雅素净,难道不是更难能可贵吗?如果松柏本来就是淡雅素净的,那就不值得称赞了。”
服用砒霜、巴豆的人,难道不能获得肠胃一时的痛快吗?但毒害留在五脏,损害元气,病人暗中承受却不知道。养虎来消灭豺狼,豺狼灭绝后,老虎又将吃什么呢?主人也可以感到寒心了。所以梁冀被罢免而五侯到来,宦官被诛灭而董卓兴起。
用优秀的儿子交换一个瘸子,孩子的父母不听从,不是不能分辨美丑善恶,而是各自有所偏爱。
有个人有很多忌讳,家里喜庆贺,一切崇尚红色而厌恶白色。有客人骑着白马,不让进入马厩。闲暇时有个面色白净的年轻人,善于开玩笑,用朱砂涂在脸上进入,主人惊讶地问,年轻人说:“知道您厌恶白色,不敢以白脸获罪。”满座大笑,主人羞愧而改正。
有人经过彭泽,正值盛夏风浪滔天,等到他返回时,已是隆冬,坚冰可以行走。问旧时的馆舍主人:“这是什么地方?”回答说:“彭泽。”他愤怒地说:“欺骗我啊!我起初经过彭泽可以行船,现在可以行车。起初水活泼流动,现在坚硬凝结,没有一样像从前,而您说是彭泽,欺骗我啊!”
有夫妇要外出,托付仆人看守门户。心爱的孩子在床上,火势蔓延到寝室。等到他们回来,妇人惊叫痛哭,她的丈夫绕着庭院追赶仆人并杖打他。在这个时候,汲水扑火,他的孩子还可以免于一死吗!
砍去一段木头,制作神龛一个,镜台一个,脚桶一个。锡五斤,制作香炉一个,酒壶一个,溺器一个。(这是造物的象征。一段木头,五斤锡,起初没有贵贱荣辱的区别,赋予之初没有心意,而成形之后各不相同,造物者也不知道是谁在作为。木头是造物中不可归还的,贫贱忧戚,应当安于生命之初;锡是造物中循环的,富贵福泽,不要倚仗为固有的东西。)
某人曾经进入一户富人家,看到四海奇珍堆积如山,说:“某物我从蜀地取得,某物我从越地取得,不远数千里,积累数十年才有今天。”对我说:“您有这样的吗?”我说:“我本性没有嗜好,假设有嗜好,那么百物没有不足而来到面前。”问:“怎么得到这些?”说:“我只是积累钱财。”
在万层波涛上弄潮,在百尺竿头进步。
人的手和自己的手没有不同,腋下肋骨脚底,自己摸不痒,别人摸则痒。补的牙齿不大于自己的牙齿,自己的牙齿不觉堵塞,补的牙齿觉堵塞。
四脚平稳不需要再加支撑垫子。
只见倒了墙,几曾见倒了地。
无垢子洗脸,用毛巾擦拭,然后洗脚,仍然用那条毛巾擦拭。弟子说:“‘夕手’了,先生使用的物品,即使不为物区分清浊,难道不为身区分贵贱吗?”无垢子说:“嘻!你太分别了。脚未洗时,脸比脚干净;脚已洗时,和脸有什么不同?脸如果不洗,脸同于脚,洁足污面,谁贵谁贱?”我对弟子说:“这是禅宗。”分别与不分别,这是孔子和释氏不同的原因。
两家邻居而居,南邻墙倒塌,北邻为他涂抹泥土粉刷而南邻不感激,南邻失火,北邻为他焦头烂额而南邻不感谢辛劳。
高兴的人大笑,愤怒的人也大笑;悲哀的人痛哭,快乐的人也痛哭;欢畅的人唱歌,忧思的人也唱歌;逃亡的人跑,追逐的人也跑。难道可以根据外形论断内心吗。
抱得不哭的孩子容易,抱得孩子不哭难。
疥癣虽然是小的疾病,只要不沾染在身上就好。一旦在身上,难说是没有病的人。
一滴多于一斝,一分长似一寻,谁说细微可以忽视?生死只系于一滴一分。
四板筑墙,下面仍然是上面;两杆推磨,前头即是后头。
白花菜,掐不尽,一股挜十头,一夜生三寸。
钻脑既滑忙扯索,轧头才转紧蹬杆。
谁见八珍能半饱,我欲一捷便收兵。
水银岂可荡漾,沐猴更莫教调。
赋蚕一联:苟丝纶之,既尽,虽鼎镬其奚辞。
咏舆夫一联:倒垂背上珍珠树,高起肩头玛瑙峰。
词章
六经的文章不互相师承,而后世不敢轻视。后来写文章的人,我感到困惑。
模仿韩愈、临摹柳宗元,效法司马迁、学习班固,代代相承,窃取其糟粕,错误啊。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如果文章足以阐明道,说我的文章是六经也可以。为什么?与六经不违背。否则,发明申不害、韩非的学术,用六经的文法装饰,有道君子用来覆盖酒瓮了。
诗、词、文、赋,都要有个忧君爱国之意,济人利物之心,春风舞雩之趣,达天见性之精;不为赘言,不袭馀绪,不道鄙迂
,不言幽僻,不事刻削,不徇偏执。
一先达为文示予,令改之,予谦让。先达曰:“某不护短,即令公笑我,只是一人笑。若为我回护,是令天下笑也。”予极服其诚,又服其智。嗟夫!恶一人面指,而安受天下之背笑者,岂独文哉?岂独一二人哉?观此可以悟矣。
译不追求幽深偏僻,不刻意雕琢修饰,不迎合偏颇固执。
一位前辈写文章给我看,让我修改,我谦虚推辞。前辈说:“我不掩饰自己的短处,即使让你嘲笑我,也只是一个人嘲笑。如果为我遮掩维护,那就是让天下人嘲笑了。”我非常佩服他的诚恳,又佩服他的智慧。唉!厌恶一个人当面指责,却安然接受天下人的背后嘲笑的人,难道只是写文章如此吗?难道只是这一两个人如此吗?观察这件事就可以领悟了。
议论之家,旁引根据,然而,据传莫如据经,据经莫如据理。
古今载籍之言率有七种:一曰天分语。身为道铸,心是理成,自然而然,毫无所为,生知安行之圣人。二曰性分语。理所当然,职所当尽,务满分量,毙而后已,学知利行之圣人。
三曰是非语。为善者为君子,为恶者为小人,以劝贤者。四曰利害语。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以策众人。五曰权变语。托词画策以应务。六曰威令语。五刑以防淫。七曰无奈语。五兵以禁乱。此语之外,皆乱道之谈也,学者之所务辨也。
疏狂之人多豪兴,其诗雄,读之令人洒落,有起懦之功。
清逸之人多芳兴,其诗俊,读之令人自爱,脱粗鄙之态。沉潜之人多幽兴,其诗淡,读之令人寂静,动深远之思。冲淡之人多雅兴,其诗老,读之令人平易,消童稚之气。
愁红怨绿,是儿女语,对白抽黄,是骚墨语,叹老嗟卑,是寒酸语,慕膻附腥,是乞丐语。
艰语深辞,险句怪字,文章之妖而道之贼也,后学之殃而木之灾也。路本平,而山溪之,日月本明,而云雾之。无异理,有异言,无深情,有深语。是人不诫,而是书不焚,有世教之责者之罪也。若曰其人学博而识深,意奥而语奇,然则孔、盂之言浅鄙甚矣。
圣人不作无用文章,其论道则为有德之言,其论事则为有见之言,其叙述歌咏则为有益世教之言。
真字要如圣人燕居危坐,端庄而和气自在,草字要如圣人应物,进退存亡,辞受取予,变化不测,因事异施而不失其中。
要之同归于任其自然,不事造作。
圣人作经,有指时物者,有指时事者,有指方事者,有论心事者,当时精意与身往矣。话言所遗,不能写心之十一,而儒者以后世之事物,一己之意见度之,不得则强为训诂。呜呼!
汉宋诸儒不生,则先圣经旨后世诚不得十一,然以牵合附会而失其自然之旨者,亦不少也。
圣人垂世则为持衡之言,救世则有偏重之言。持衡之言达之天下万世者也,可以示极,偏重之言因事因人者也,可以矫枉。
而不善读书者,每以偏重之言垂训,乱道也夫!诬圣也夫!
言语者,圣人之糟粕也。圣人不可言之妙,非言语所能形容。汉宋以来,解经诸儒泥文拘字,破碎牵合,失圣人天然自得之趣,晦天下本然自在之道,不近人情,不合物理,使后世学者无所适从。且其负一世之高明,系千古之重望,遂成百世不刊之典。后学者岂无千虑一得,发前圣之心传,而救先儒之小失?然一下笔开喙,腐儒俗士不辨是非,噬指而惊,掩口而笑,且曰:“兹先哲之明训也,安得妄议?”噫!此诚信而好古之义也。泥传离经,勉从强信,是先儒阿意曲从之子也。昔朱子将终,尚改诚意注说,使朱子先一年而卒,则诚意章必非精到之语;使天假朱子数年,所改宁止诚意章哉?
圣人之言,简淡明直中有无穷之味,大羹玄酒也;贤人之言,一见便透,而理趣充溢,读之使人豁然,脍炙珍羞也。
圣人终日信口开阖,千言万语,随事问答,无一字不可为训。贤者深沉而思,稽留而应,平气而言,易心而语,始免于过。出此二者,而恣口放言,皆狂迷醉梦语也,终日言无一字近道,何以多为?
诗低处在觅故事寻对头,高处在写胸中自得之趣,说眼前见在之景
自孔子时便说“史不阙文”,又曰“文胜质则史”,把史字就作了一伪字看。如今读史只看他治乱兴亡,足为法戒,至于是非真伪,总是除外底。譬之听戏文一般,何须问他真假,只是足为感创,便于风化有关。但有一桩可恨处,只缘当真看,把伪底当真,只缘当伪看,又把真底当伪。这里便宜了多少小人,亏枉了多少君子。
诗辞要如哭笑,发乎情之不容已,则真切而有味。果真矣,不必较工拙。后世只要学诗辞,然工而失真,非诗辞之本意矣。
故诗辞以情真切、语自然者为第-。
古人无无益之文章,其明
译议论的人,广泛引用依据,然而,依据传闻不如依据经典,依据经典不如依据道理。
古今记载言论大致有七种:一是天分语。身体由道铸造,心灵由理构成,自然而然,毫无作为,这是生来就知道并安然践行的圣人。二是性分语。理所当然,职责所在应当尽力,务必充分衡量,死而后已,这是通过学习知道并利于践行的圣人。
三是是非语。行善的是君子,作恶的是小人,用来劝勉贤者。四是利害语。行善降下百种吉祥,作恶降下百种灾祸,用来鞭策众人。五是权变语。借托言辞谋划策略以应对事务。六是威令语。用五刑来防止淫乱。七是无奈语。用五种兵器来禁止动乱。这七种话语之外,都是扰乱大道的言论,是学者所务必辨明的。
疏狂的人多有豪迈的情兴,他们的诗雄健,读起来令人洒脱,有振奋懦弱之功。
清逸的人多芬芳的情兴,他们的诗俊秀,读起来令人自爱,摆脱粗鄙的体态。沉潜的人多幽深的情兴,他们的诗淡远,读起来令人寂静,触动深远的思考。冲淡的人多雅致的情兴,他们的诗老成,读起来令人平易,消除童稚之气。
愁红怨绿,是儿女情长的话语;对白抽黄,是文人墨客的言语;叹老嗟卑,是寒酸穷困的话语;慕膻附腥,是乞丐乞讨的言语。
艰涩的语句深奥的辞藻,险怪的句法奇异的字,是文章的妖孽而大道的贼害,是后学的灾殃而树木的灾难。道路本是平坦的,却把它变成山溪;日月本是光明的,却用云雾遮蔽它。没有不同的道理,却有奇异的话语;没有深沉的情感,却有深奥的言语。这样的人不加以告诫,这样的书不加以焚毁,是有责任教化世人者的罪过。如果说这些人学识渊博而见识深刻,意蕴奥妙而语言奇特,那么孔子、孟子的言论就太浅薄鄙陋了。
圣人不写无用的文章,他论述大道就是有德行的言论,他论述事务就是有见识的言论,他叙述歌咏就是有益于社会教化的言论。
楷书要像圣人闲居正坐,端庄而和气自在;草书要像圣人应对外物,进退存亡,辞受取予,变化莫测,根据事情不同而施予却不失其中正。
总之都归结于顺应自然,不事雕琢造作。
圣人创作经典,有指向当时事物的,有指向当时事件的,有指向地方事件的,有论述心志事件的,当时的精微意旨已经随着身体消逝了。言语所遗留的,不能表达心意的十分之一,而儒者用后世的事物,一己的意见去揣度,得不到就强行解释训诂。唉!
如果汉宋的儒者不出生,那么先圣的经典意旨后世确实不能得到十分之一,然而因为牵强附会而失去自然意旨的,也不少啊。
圣人垂范于世就是持平公正的言论,救正时弊就有偏重一面的言论。持平公正的言论是通达天下万世的,可以展示极致;偏重一面的言论是因事因人而发的,可以矫正偏差。
而不善于读书的人,常常把偏重一面的言论作为垂训,这是扰乱大道啊!诬蔑圣人啊!
言语,是圣人的糟粕。圣人不可言说的妙处,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汉宋以来,解释经典的儒者拘泥文字,破碎牵合,失去了圣人天然自得的趣味,晦暗了天下本然自在的大道,不近人情,不合物理,使后世学者无所适从。况且他们自负一世的清高,系着千古的重望,于是成为百世不可更改的典范。后学者难道没有千虑一得,发扬前圣的心传,而补救先儒的小过失吗?然而一下笔开口,腐儒俗士不辨是非,咬指惊叹,掩口嘲笑,并且说:“这是先哲的明训,怎么能妄加议论?”唉!这确实是诚信而喜好古道的义理。拘泥传说背离经典,勉强顺从强行相信,这是先儒阿意曲从的弟子。从前朱熹临终前,还修改诚意的注说,如果朱熹早一年去世,那么诚意章必定不是精到的言语;如果上天借给朱熹几年寿命,所修改的难道只限于诚意章吗?
圣人的言论,在简淡明直中有无穷的意味,是大羹玄酒;贤人的言论,一见便通透,而理趣充溢,读起来使人豁然开朗,是脍炙珍羞。
圣人整天随口开合,千言万语,随事问答,没有一个字不可以作为训诫。贤者深沉思考,稽留应对,平和语气,平易言语,才开始免于过错。超出这两种情况,而恣意放言,都是狂迷醉梦的言语,整天说话没有一个字接近大道,何必多说呢?
诗歌低下的地方在于寻找故事寻找对仗,高妙的地方在于抒发胸中自得的趣味,描绘眼前存在的景象。
自从孔子时就说过“史官不遗漏文字”,又说“文采胜过质朴就像史官”,把“史”字就当作了一个虚伪的字来看。如今读史书只看它治乱兴亡,足以作为法度警戒,至于真假,总是排除在外的。譬如听戏文一般,何必问它真假,只是足以感动创痛,便于风化有关。但有一桩可恨的地方,只因为当真看,把虚伪的当真;只因为当伪看,又把真实的当伪。这里便宜了多少小人,亏枉了多少君子。
诗歌辞藻要像哭笑,发自情感不能抑制,那么真切而有味道。如果真的了,不必计较工拙。后世只要学习诗歌辞藻,然而工整而失去真实,就不是诗歌辞藻的本意了。
所以诗歌辞藻以情感真切、语言自然为第一。
古人没有无益的文章,他的明
道也不得不形而为言,其发言也不得不成而为文。所谓因文见道者也,其文之古今工拙无论。
译道不得不通过言辞来显现,而发出的言辞又不得不形成文章。这就是所谓通过文章来体悟道的道理,至于文章的古今、工巧或拙劣,都不必论说。
唐宋以来,渐尚文章,然犹以道饰文,意虽非古,而文犹可传,后世则专为文章矣。工其辞语,涣其波澜,炼其字句,怪其机轴,深其意指,而道则破碎支离,晦盲否塞矣,是道之贼也。
而无识者犹以文章崇尚之,哀哉!
文章有八要,简、切、明、尽、正、大、温、雅。不简则失之繁冗,不切则失之浮泛,不明则失之含糊,不尽则失之疏遗,不正则理不足以服人,不大则失冠冕之体,不温则暴厉刻削,不雅则鄙陋浅俗。庙堂文要有天覆地载,山林文要有仙风道骨,征伐文要有吞象食牛,奏对文要有忠肝义胆。诸如此类,可以例求。
学者读书只替前人解说,全不向自家身上照一照。譬之小郎替人负货,努尽筋力,觅得几文钱,更不知此中是何细软珍重。
《太玄》虽终身不看亦可。
自乡举里选之法废,而后世率尚词章。唐以诗赋求真才,更为可叹。宋以经义取士,而我朝因之。夫取士以文,已为言举人矣。然犹曰:言,心声也。因文可得其心,因心可知其人。
其文爽亮者,其心必光明,而察其粗浅之病;其文劲直者,其人必刚方,而察其豪悍之病;其文藻丽者,其人必文采,而察其靡曼之病;其文庄重者,其人必端严,而察其寥落之病;其文飘逸者,其人必流动,而察其浮薄之病;其文典雅者,其人必质实,而察其朴钝之病;其文雄畅者,其人必挥霍,而察其弛跅之病;其文温润者,其人必和顺,而察其巽软之病;其文简洁者,其人必修谨,而察其拘挛之病;其文深沉者,其人必精细,而察其阴险之病;其文冲淡者,其人必恬雅,而察其懒散之病;其文变化者,其人必圆通,而察其机械之病;其文奇巧者,其人必聪明,而察其怪诞之病;其文苍老者,其人必不俗,而察其迂腐之病。有文之长,而无文之病,则其人可知矣,文即未纯,必不可弃。今也但取其文而已。见欲深邃,调欲新脱,意欲奇特,句欲饤饾,锻炼欲工,态度欲俏,粉黛欲浓,面皮欲厚。是以业举之家,弃理而工辞,忘我而徇世,剽窃凑泊,全无自己神情,口语笔端,迎合主司好尚。沿习之调既成,本然之天不露,而校文者亦迷于世调,取其文而忘其人,何异暗摸而辨苍黄,隔壁而察妍媸?欲得真才,岂不难哉?
隆庆戊辰,永城胡君格诚登第,三场文字皆涂抹过半,西安郑给谏大经所取士也,人皆笑之。后余阅其卷,乃叹曰:“涂抹即尽,弃掷不能,何者?其荒疏狂诞,绳之以举业,自当落地,而一段雄伟器度、爽朗精神,英英然一世豪杰如对其面,其人之可收,自在文章之外耳。胡君不羁之才,难挫之气,吞牛食象,倒海冲山,自非寻常庸众人。惜也!以不合世调,竟使沉沦。”余因拈出以为取士者不专在数篇工拙,当得之牝牡骊黄之外也。
万历丙戌而后,举业文字如晦夜浓阴封地穴,闭目蒙被灭灯光;又如墓中人说鬼话,颠狂人说风话,伏章人说天话,又如楞严孔雀,咒语真言,世道之大妖也。其名家云:“文到人不省得处才中,到自家不省得处才高中。”不重其法,人心日趋于魑魅魍魉矣。或曰:“文章关甚么人心世道?”嗟嗟!此醉生梦死语也。国家以文取士,非取其文,因文而知其心,因心而知其人,故取之耳。言若此矣,谓其人曰光明正大之君子,吾不信也。且录其人曰中式,进呈其文曰中式之文,试问其式安在乃?
高皇帝所谓文理平通,明顺典实者也,今以编造晦涩妄诞放恣之辞为式,悖典甚矣。今之选试官者,必以高科,其高科所中,便非明顺典实之文。其典试也,安得不黜明顺典实之士乎?人心巧伪,皆此文为之祟耳。噫!是言也,向谁人道?不过仰屋长太息而已。使礼曹礼科得正大光明、执持风力之士,无所畏徇,重一惩创,一两科后,无刘几矣。
《左传》、《国语,、《战国策》,春秋之时文也,未尝见春秋时人学三代。《史记》、《汉书》,西汉之时文也,未尝见班、马学《国》、
译唐宋以来,逐渐崇尚文章,但当时还是用道来修饰文辞,虽然立意已不如古人,但文章尚且可以传世,后世则专门致力于文章本身了。
他们讲究辞藻华丽,铺陈波澜壮阔,锤炼字句,追求构思奇特,深究意旨,而道却变得破碎支离,昏暗闭塞了,这是道的祸害。
而没有见识的人仍然崇尚这种文章,可悲啊!
文章有八个要点:简练、切当、明白、详尽、端正、宏大、温和、典雅。不简练就会失之于繁冗,不切当就会失之于浮泛,不明白就会失之于含糊,不详尽就会失之于疏漏,不端正则道理不足以服人,不宏大就会失去冠冕堂皇的体统,不温和就会显得暴厉刻薄,不典雅就会显得鄙陋浅俗。
朝廷庙堂的文章要有天覆地载的气魄,山林隐逸的文章要有仙风道骨的风韵,征伐战争的文章要有吞象食牛的声势,奏对答问的文章要有忠肝义胆的节操。
诸如此类,可以类推求得。
学者读书只是替前人解说,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对照反省。这就好比小厮替人搬运货物,费尽力气,挣得几文钱,却根本不知道其中是什么细软珍重之物。
《太玄》这本书,即使终身不看也可以。
自从乡举里选的选拔制度废除后,后世就普遍崇尚词章。唐朝以诗赋来求取真才,更为可叹。宋朝以经义取士,而我朝沿袭了它。
用文章来选拔士人,已经是言举人了。但还说:言语是心声。通过文章可以了解他的内心,通过内心可以了解这个人。
文章爽利明亮的,内心一定光明,但要考察他粗浅的毛病;文章刚劲直率的,为人一定刚正方直,但要考察他豪悍的毛病;文章辞藻华丽的,为人一定富有文采,但要考察他靡曼柔弱的毛病;文章庄重的,为人一定端严,但要考察他寥落冷清的毛病;文章飘逸的,为人一定灵动,但要考察他浮薄的毛病;文章典雅的,为人一定质朴诚实,但要考察他朴钝的毛病;文章雄健畅达的,为人一定挥霍豪放,但要考察他放纵不羁的毛病;文章温润的,为人一定和顺,但要考察他软弱顺从的毛病;文章简洁的,为人一定修谨,但要考察他拘谨束缚的毛病;文章深沉的,为人一定精细,但要考察他阴险的毛病;文章冲淡的,为人一定恬静雅致,但要考察他懒散的毛病;文章变化多端的,为人一定圆通,但要考察他机巧心术的毛病;文章奇巧的,为人一定聪明,但要考察他怪诞的毛病;文章苍老的,为人一定不俗,但要考察他迂腐的毛病。
有文章之长,而无文章之病,那么这个人的品行就可以知道了,即使文章尚未纯熟,也必不可弃。现在却只取他的文章罢了。
见解要深邃,格调要新颖脱俗,意旨要奇特,句子要堆砌,锻炼要精工,态度要俏皮,粉黛要浓艳,脸皮要厚。因此,从事科举的人,抛弃义理而专工辞藻,忘却自我而迎合世俗,剽窃拼凑,全无自己的神情,口头言语和笔下文字,都迎合主考官的好尚。
沿袭的习气一旦形成,本然的天性就不显露了,而阅卷的人也被世俗的格调所迷惑,只取文章而忘记其人,这难道不同于在黑暗中摸索辨别青黄,隔着墙壁观察美丑吗?想要得到真才,难道不难吗?
隆庆戊辰年,永城胡格诚登第,三场文章都涂抹过半,这是西安郑给谏大经所录取的士子,人们都嘲笑他。后来我翻阅他的试卷,于是感叹道:“即使涂抹殆尽,也不能弃掷不顾,为什么呢?他荒疏狂诞,用科举的标准来衡量,自然应当落第,但他那一段雄伟的器度、爽朗的精神,英英然一世豪杰仿佛就在面前,这个人的可取之处,自在文章之外啊。胡君是不羁之才,难挫之气,吞牛食象,倒海冲山,自然不是寻常庸俗之人。可惜啊!因为不合世俗的格调,竟然使他沉沦。”
我因此提出,选拔士子不应只在于几篇文章的工拙,应当从牝牡骊黄之外去求得。
万历丙戌年以后,科举文章如同黑夜浓阴封住地穴,闭目蒙被熄灭灯光;又如同墓中人说鬼话,颠狂人说疯话,伏章人说天话,又如同《楞严》《孔雀》咒语真言,是世道的大妖。
名家说:“文章到了别人不懂的地方才算中,到了自己也不懂的地方才算高中。”不重视法则,人心日益趋向于魑魅魍魉。
有人说:“文章与人心世道有什么关系?”唉唉!这是醉生梦死的话。国家以文章取士,不是取文章,而是通过文章了解他的内心,通过内心了解这个人,所以才取他。
话虽如此,说这个人是光明正大的君子,我不相信。况且录取这个人说中式,进呈他的文章说中式的文章,试问那标准在哪里呢?
高皇帝所说的文理平通,是指明白顺达、典实有据,现在却以编造晦涩妄诞放恣的言辞为标准,违背典实太严重了。现在选拔考试官员,必定以高科为标准,那些高科所中的,就不是明白顺达、典实有据的文章。他们主持考试,怎么能不黜落明白顺达、典实有据的士子呢?人心巧伪,都是这些文章作祟。
唉!这话向谁人说呢?不过是仰屋长叹罢了。假使礼部礼科得到正大光明、执持风力的士子,无所畏惧徇私,重重惩创,一两科之后,就没有刘几这样的人了。
《左传》《国语》《战国策》,是春秋时期的时文,未曾见春秋时人学习三代的文章。《史记》《汉书》,是西汉的时文,未曾见班固、司马迁学习《国语》《战国策》。
《左》。今之时文,安知非后世之古文?而不拟《国》、《左》,则拟《史》、《汉》,陋矣,人之弃己而袭人也!六经四书,三代以上之古文也,而不拟者何?习见也。甚矣人之厌常而喜异也!余以为文贵理胜,得理,何古何今?苟理不如人而摹仿于句字之间,以希博洽之誉,有识者耻之。
译《左传》。现在的时文,怎么知道不是后世的古文呢?如果不模仿《国语》、《左传》,那就模仿《史记》、《汉书》,这是浅陋的,是人抛弃自己而去抄袭别人!六经四书,是三代以前的古文,却不模仿它,为什么呢?是因为习以为常。人厌恶平常而喜欢新奇,真是到了极点!我认为文章贵在道理胜过辞藻,只要掌握了道理,何必区分古与今?如果道理不如别人,却在字句之间进行摹仿,以希图获得博通洽达的赞誉,有见识的人以此为耻。
诗家无拘鄙之气,然令人放旷;词家无暴戾之气,然令人淫靡。道学自有泰而不骄、乐而不淫气象,虽寄意于诗词,而缀景言情皆自义理中流出,所谓吟风弄月,有“吾与点也”之意。
译诗家没有拘谨鄙陋的气息,却令人放达旷逸;词家没有暴戾粗野的气息,却令人淫荡靡弱。道学自有安泰而不骄傲、快乐而不放纵的气象,虽然寄托情志于诗词,但描绘景物、抒发情感都从义理中自然流露,所谓吟咏风月,有“吾与点也”的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