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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呻吟语摘三

呻吟语摘卷下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32–58 段

之恶。极公平,抑髙举下,无贫富贵贱,一视同仁。极简易,无▯屑曲局,示人以繁难。极雅淡,青苍自若,更无炫饰。极灵爽,精诚所至,有感必通。极谦虚,四时之气常下交。极正大,擅六合之恩威而不自有。极诚实,无一毫伪妄心虚假事。极有信,万物皆任之而不疑。故人当法天,人天所生也。如之者存,反之者亡。本其气而失之也。

译这是天的恶行(或指天所厌恶的)。极其公平,抑制高傲者,提拔谦下者,不分贫富贵贱,一律平等对待。极其简易,没有丝毫琐碎曲折,不向人展示繁难。极其雅淡,青色苍翠自然如此,更没有炫耀装饰。极其灵爽,精诚所至,有所感应必定相通。极其谦虚,四季之气常常向下交接。极其正大,独揽天地间的恩威却不据为己有。极其诚实,没有一丝一毫虚伪妄念和虚假之事。极其守信,万物都信赖它而不怀疑。所以人应当效法天,因为人是天所生的。顺从天道的就能生存,违背天道的就会灭亡。这是根本于天的气运而失去它(所致)的。

要知道雷霆霜雪都是太和

盛徳莫如地,万物于地,恶道无以加矣。听其所为而莫之憾也,负荷生成而莫之厌也。故君子卑法地,乐莫大焉。

心就是天,欺心便是欺天,事心便是事天,更不须向苍苍上面讨。

天者,未定之命;命者,已定之天。天者,大家之命;命者,各物之天。命定而吉凶祸福随之也,由不得天,天亦再不照管。

问天地开辟之初,其状何似?曰:未易形容。因指斋前盆沼,令满贮帯沙水,一盆投以瓦砾数小块,杂糓豆升许,令人搅水浑浊,曰:“此是混沌未分之状。”待三日后再来看,开辟至日而浊者清矣,轻清上浮,曰:“此是天开于子。”沉底浑泥,此是地辟于丑,中间瓦砾出露,此是山陵。是时谷豆芽生,月余而水中小虫浮沉奔逐,此是人与万物生于寅。彻底是水,天包乎地之象也。地从上下,故山上鋭而下广,象量谷堆也。气化日繁华,日广侈,日消耗,万物毁而生机微,天地虽不毁,至亥而又成混沌之世矣。

隂阳之气,各横逞于有余,各退缩于不足,非相让也,非相妒也,各行其自然而已。旱而雩,水而禜,人事当尔,乃圣人燮理修省之道,积诚所格,自足回天然,亦非常理也。而偶然者,欲以贪天功,则迋矣。

  两间气化总是一副大蒸笼

  天地之于万物原是一贯

天地之于万物,因之而已矣。分毫不与焉。

世界虽大,容得千万人忍让,容不得一两个纵横。

  世运

坏世教者,不是宦官,宫妾,不是农工商贾,不是衙门市井,不是盗贼奸宄。

世界一般是唐虞时,世界黎民一般是唐虞时黎民,而治不古,若非气化之罪也。

士鲜衣美食,浮谈怪説,玩日愒时,而以农工为村鄙;女傅粉簪花,冶容学态,袖手乐逰,而以勤俭为羞辱;官盛从丰,供繁文缛节,逐奔世态,而以教养为迂儒。世道可为伤心矣。

喜杀人是泰,愁杀人也是泰。泰之人,昏惰侈肆;泰之事,废坠寛罢;泰之风,纷华骄蹇。泰之前,如上水之篙;泰之世,如髙竿之顶;泰之后,如下坂之车。故否可以致泰,泰必至于否。故圣人忧泰不忧否,否易振,泰难持。

节文度数,圣人之所以防肆也。伪礼文不如真爱敬,真简率不如伪礼文。伪礼文犹足以成体,真简率每至于逾闲。伪礼文流而为象恭,滔天真简率流而为礼法扫地。七贤八达,简率之极也。举世牛马,而晋因以亡。近世士风崇尚简率,荡然无检。嗟嗟,吾莫知所终矣。

六合是个情世界。万物生于情,死于情。至人无情,圣人调情,君子制情,小人纵情。

  圣贤

尧舜功业如此之大,道徳如此之全。孔子称赞不啻口出。在尧舜心上有多少缺然不满足处?道原体不尽,心原趂不满。势分不可强,力量不可勉。圣人怎放得下?是以圣人身囿于势分力量之中,心长于势分力量之外,才觉足了,便不是尧舜。

圣人不强人以太难,只是拨转他一防,自然底肯心。日之于万形也,鉴之于万象也,风之于万籁也,尺度权衡之于轻重长短也。圣人之于万事万物也,因其本然,付以自然,分毫我无所与焉。然后感者常平,应者常逸,喜亦天,怒亦天,而吾心之天如故也。万感劻勷,众动轇轕,而吾心之天如故也。

平生无一事可瞒人,此是大快乐。

尧舜虽是生知安行,然尧舜自有尧舜工夫学问,但聪明睿智,千百众人,岂能不资见闻,不待思索?朱文公云:「圣人生知安行,更无积累之渐。圣人有圣人底积累,岂儒者所能测识哉!」

周子谓圣可学乎?曰:无欲。愚谓圣人不能无欲,七情中岂不有欲?孔子曰:己欲立,欲达。孟子有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天欲不可无,人欲不可有。天欲公也,人欲私也。周子云:圣无欲。愚云:不如圣无私。此二字者,三氏之所以异也。

  圣人没自家底见识

对境忘情,犹分彼我。圣人可能入尘不染,则境我为一矣。而浑然无防染,所谓入水不溺,入火不焚,非圣之至者不能也。若尘为我役,化而为一,则天矣。

  圣人学问

译要知道雷霆霜雪都是太和之气。

盛德没有比得上大地的,万物对于大地,恶劣的道路无法施加于它。听任万物作为而没有遗憾,承担生成万物而不厌倦。所以君子谦卑地效法大地,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心就是天,欺骗心就是欺骗天,侍奉心就是侍奉天,更不需要向苍茫的天空上去寻求。

天,是未定的命运;命,是已定的天。天,是大家的命运;命,是各物的天。命运一旦确定,吉凶祸福就随之而来,不由得天决定,天也不再照管。

问天地开辟之初,它的样子像什么?回答说:不容易形容。于是指着斋前的盆池,让人装满带着沙子的水,一盆投入几小块瓦砾,混杂着约一升的谷物豆子,让人搅动水使其浑浊,说:“这是混沌未分的状态。”等三天后再来看,开辟到日子,浑浊的变清了,轻清的上浮,说:“这是天在子时开辟。”沉底的浑泥,这是地在丑时开辟,中间露出的瓦砾,这是山陵。这时谷豆芽生长,一个多月后水中小虫浮沉追逐,这是人与万物在寅时出生。底部全是水,是天包裹着地的景象。地是从上下形成的,所以山上尖而下宽,像量谷物的堆。气化日益繁华,日益广博奢侈,日益消耗,万物毁坏而生机微弱,天地虽然不毁坏,到了亥时又成为混沌的世界了。

阴阳之气,各自在有余时横冲直撞,在不足时退缩,不是互相谦让,也不是互相嫉妒,只是各自遵循其自然罢了。干旱时求雨,水涝时求晴,人事应当如此,这是圣人调和治理、修省自身的方法,积累诚意所感通,自然足以挽回天然,也不是常理。而偶然的事情,想要贪天之功,那就狂妄了。

两间的气化总是一副大蒸笼。

天地对于万物原本是一贯的。

天地对于万物,只是顺应罢了。分毫不参与。

世界虽然大,容得下千万人忍让,容不下这一两个纵横驰骋的人。

世运

败坏世教的人,不是宦官、宫妾,不是农工商贾,不是衙门市井,不是盗贼奸宄。

世界一般像唐虞时代,世界黎民一般像唐虞时代的黎民,而治理不如古代,如果不是气化之罪的话。

士人穿着华丽的衣服吃着美食,空谈怪论,虚度光阴,而把农工看作粗鄙;女子敷粉簪花,打扮妖艳模仿姿态,袖手游乐,而把勤俭看作羞辱;官员随从丰盛,供品繁多礼节繁琐,追逐世俗风气,而把教养看作迂腐。世道令人伤心啊。

喜欢杀人是安泰,愁杀人也是安泰。安泰的人,昏庸懒惰奢侈放肆;安泰的事,废弃坠落宽纵懈怠;安泰的风气,纷华骄横。安泰之前,像逆水行舟的篙;安泰之时,像高竿的顶端;安泰之后,像下坡的车。所以否可以导致泰,泰必然导致否。所以圣人担忧泰不担忧否,否容易振兴,泰难以维持。

节制文饰度数,是圣人用来防止放纵的方法。虚伪的礼文不如真正的爱敬,真正的简率不如虚伪的礼文。虚伪的礼文还足以成就体统,真正的简率每每导致逾越界限。虚伪的礼文流变为表面恭敬,真正的简率流变为礼法扫地。七贤八达,是简率的极致。举世如牛马,而晋朝因此灭亡。近世士风崇尚简率,荡然无检点。唉,我不知道结局会怎样。

六合是个情世界。万物生于情,死于情。至人无情,圣人调情,君子制情,小人纵情。

圣贤

尧舜功业如此之大,道德如此之全。孔子称赞不绝于口。在尧舜心上有多少缺憾不满足的地方?道原本体不尽,心原本赶不满。势分不可强求,力量不可勉强。圣人怎么放得下?所以圣人身受势分力量的限制,心长于势分力量之外,才觉得满足了,便不是尧舜。

圣人不强求别人做太难的事,只是拨转他一点,自然肯心的地方。太阳对于万形,镜子对于万象,风对于万籁,尺度权衡对于轻重长短。圣人对于万事万物,因其本然,付以自然,分毫我无所与焉。然后感者常平,应者常逸,喜也是天,怒也是天,而吾心之天如故。万感繁忙,众动交错,而吾心之天如故。

平生无一事可瞒人,这是大快乐。

尧舜虽然是生知安行,但尧舜自有尧舜的工夫学问,但聪明睿智,千百众人,岂能不依靠见闻,不等待思索?朱文公说:“圣人生知安行,更没有积累的渐进。圣人有圣人的积累,岂是儒者所能测识的!”

周子说圣可以学吗?回答说:无欲。我认为圣人不能无欲,七情中岂不有欲?孔子说:己欲立,欲达。孟子有说:广土众民,君子欲之。天欲不可无,人欲不可有。天欲公也,人欲私也。周子说:圣无欲。我说:不如圣无私。这两个字,是三家之所以不同的原因。

圣人没自家底见识

对境忘情,还分彼我。圣人可能入尘不染,则境我为一了。而浑然无沾染,所谓入水不溺,入火不焚,非圣之至者不能也。若尘为我役,化而为一,则天矣。

圣人学问

只是人定胜天

  圣人之私公众人之公私

  圣人无夜气

译只是人的意志能够战胜天命。

圣人的私欲就是众人的公利,众人的公利就是圣人的私欲。

圣人没有夜晚的静气。

衣锦尚防,自是学者作用。圣人无尚。

圣人不必天,而必我。我之天定,而天之天随之。

  生知之圣人不长进

学问到孔子地位,才算得个通。通之外,无学问矣。圣人因蛛而知罟网,非蛛学圣人而作网罟也。因蝇而悟作绳,非蝇学圣人交足也。物者,天能;圣人者,人能。品藻。

独处,防不破;忽处,防不破;劳倦时,防不破;急遽仓卒时,防不破;惊忧骤感时,防不破;重大独当时,防不破。吾必以为圣人。

圏子里干实事,贤者可能;圈子外干大事,非豪杰不能。或曰:「圏子外可干乎?」曰:「世俗所谓圏子外,乃圣贤所谓性分内也。人守一官,官求一称,内外皆若人焉,天下可庶几矣。」所谓圈子内干实事者也:心切忧世,志在匡时,茍利天下,文法所不能拘;茍计成功,形迹所不必避。则圈子外干大事者也:识髙千古,虑周六合,挽末世之頺风,还先王之雅道,使海内复尝秦汉以前之滋味。则又圈子以上人矣。世有斯人乎?吾将与之共流涕矣。乃若硁硁狃众见,惴惴循▯防,威仪文辞灿然可观,勤慎谦黙居然寡过,是人也,但可为髙官耳,世道奚赖焉。

党锢诸君,只是▯浅无度量,身当浊世,自处清流,譬之泾渭,不言自别。正当遵海濵而处,以待天下之清也。却乃名检自负,气节相髙志满意得,卑视一世,而践踏之讥谤权势,而狗彘之使,人畏忌奉承,愈炽愈骄,积津要之怒,溃权势之毒,一朝而成,载胥之凶。其死不足惜也。诗称明哲保身,孔称黙足有容,免于刑戮,岂贵货清市直,甘鼎镬如饴哉?申、陈二子得之,郭林宗几矣。顾厨俊及吾道中之罪人也,仅愈于卑汚耳。若张俭,则又李膺、范滂之罪人,可诛也。夫

世之頺波,明知其当变,狃于众皆为之,而不敢动;事之义举明知其当为狃于众皆不为而不敢动。则是亦众人而已。提抱之儿得一果饼未敢辄食,母尝之而后入口。彼不知其可食与否也,既知之矣,犹以众人为行止,可愧也。夫惟英雄豪杰,不徇习以居,非能违俗而任道,夫是之谓独复呜呼,此庸人智巧之士,所谓生世而好异者也。

体解神昏,志消气沮。天下事,不是这般人干底。攘臂抵掌,矢志奋心,天下事,也不是这般人干底。干天下事者,智深勇沉,神闲气定,有所不言,言必当;有所不为,为必成。不自好而露才,不轻试以幸功,此真才也。世鲜识之。近世惟前二种人,乃互相讥。识者胥笑之。

山林处士,当养一个傲慢轻人之象,常积一腹痛愤不平之气,此是大病痛。

天之生人,虽下愚,亦有一窍之明,听其自为,用而极致之,亦有可观,而不可谓之才。所谓才者,能为人用,可圆可方,能隂能阳,而不以己用者也。以己用,皆偏才者也。

知其不可为而遂安之者,达人智士之见也;知其不可为而犹力以图之者,忠臣孝子之心也。

初开口便是煞尾语,初下手便是尽头着。此人大无含蓄,大不济事,学者戒之。

今之论人者,于辞受不论道义,只以辞为是。故辞宁矫亷而避贪爱之嫌。于取与不论道义,只以与为是。故与宁伤惠而避吝啬之嫌。于怨怒不论道义,只以忍为是。故礼虽当校而避无量之嫌。义当明分,人皆病其谀,而以倨傲矜陵为节槩。礼当持体,人皆病其倨,而以过礼足恭为盛徳。惟俭是取者,不辨礼有当丰;惟黙是贵者,不论事有当言。此皆察理不精,贵贤智而忘其过者也。噫!与不及者诚有间矣,其贼道均也。

自古圣贤孜孜汲汲,惕励忧勤,只是以济世安民为己任,以检身约己为先图。自有知以至于葢棺,尚有未毕之性分,不了之心縁。不惟孔孟,虽佛老墨者,此语人不敢道。深于佛老荘列者,自黙识得。

乡原是似不是伪,孟子也只定他个似字,今人却把似字作伪字,防不惟欠确,且末减了他罪。

不当事,不知自家不济才,随遇长识,以穷精坐谈,先生只好説理耳。

沉溺了,如神附,如▯迷,全由不得自家。不怕你明见真知,眼见得深渊陡涧,心安意肯,底

译穿着锦缎还要防备,这自然是学者的作为。圣人没有这种防备。

圣人不必依赖天命,而必须依靠自我。我的天命确定了,那么天的天命也就随之确定了。

天生就知晓的圣人不再长进。

学问达到孔子的境界,才算得上通达。通达之外,就没有学问了。圣人因为蜘蛛而知道制作网罟,并不是蜘蛛向圣人学习才制作网罟的。因为苍蝇而悟出制作绳索,并不是苍蝇向圣人学习才交叉足部的。万物是天的能力,圣人是人的能力。这是品评。

独处时,防备不破裂;疏忽时,防备不破裂;劳累疲倦时,防备不破裂;急迫仓促时,防备不破裂;惊恐忧虑突然感触时,防备不破裂;独自承担重大责任时,防备不破裂。我必定认为这是圣人。

在规矩范围内做实事,贤者可能做到;在规矩范围外做大事,非豪杰不能做到。有人说:“规矩范围外可以做吗?”回答说:“世俗所说的规矩范围外,乃是圣贤所说的本性分内。人坚守一个官职,官职追求一个称职,内外都像这样的人,天下大概可以有所期望了。”这就是在规矩范围内做实事的人:内心深切忧虑世事,志向在于匡正时局,如果有利于天下,就不被礼法条文所拘束;如果为了计算成功,就不必避讳外在形迹。这就是在规矩范围外做大事的人:见识高于千古,思虑周全六合,挽回末世的颓废风气,恢复先王的雅正之道,使海内再次品尝秦汉以前的滋味。这就是又在规矩范围之上的人了。世上有这样的人吗?我将与他一起流泪。至于那些固执拘泥于众人见识,战战兢兢遵循常规,威仪文辞灿烂可观,勤勉谨慎谦恭沉默似乎很少过错的人,这种人只能做高官罢了,世道依靠什么呢?

党锢之祸中的各位君子,只是见识浅薄没有度量,身处浊世,自处清流,譬如泾渭二水,不用说话自然区别。正当遵循海滨而居住,以等待天下的清明。却反而以名声检点自负,以气节相高,志满意得,轻视一世,而践踏讥讽权势,像狗猪一样驱使,人们畏惧忌恨奉承,他们越发炽盛骄傲,积累津要之怒,溃败权势之毒,一朝而成,载胥之凶。他们的死不值得可惜。《诗经》称明哲保身,孔子称沉默足以包容,免于刑戮,难道贵在货利清直,甘愿受鼎镬之刑如吃糖吗?申屠蟠、陈寔二人得到了这一点,郭林宗几乎也做到了。顾雍、厨俊以及我们道中的罪人,仅仅比卑污好一些罢了。至于张俭,则是李膺、范滂的罪人,可以诛杀。

世间的颓败波澜,明明知道应当改变,却拘泥于众人都这样做,而不敢行动;事情的道义之举,明明知道应当做,却拘泥于众人都不做,而不敢行动。这就是众人而已。怀抱中的婴儿得到一块果饼,不敢擅自吃,母亲尝过之后才入口。他不知道是否可以吃,既然知道了,还以众人的行为作为行动准则,真可羞愧。只有英雄豪杰,不随习俗而居,不是能够违背世俗而承担道义,这才叫做独复。唉,这是庸人智巧之士所说的生在世而喜好奇异的人。

身体解体精神昏沉,意志消沉气沮。天下事,不是这种人干的。捋臂抵掌,矢志奋心,天下事,也不是这种人干的。干天下事的人,智慧深沉勇气沉稳,神情闲适气定,有所不言,言必恰当;有所不为,为必成功。不自好而显露才华,不轻试以侥幸成功,这才是真才。世上很少认识这种人。近世只有前两种人,互相讥讽。识者都嘲笑他们。

山林处士,应当养成一个傲慢轻人的形象,常积一腹痛愤不平之气,这是大病痛。

天产生人,即使是下愚,也有一窍之明,听其自为,用而极致之,也有可观,而不可谓之才。所谓才者,能为人用,可圆可方,能阴能阳,而不以己用者也。以己用,皆偏才者也。

知道不可为而遂安之者,是达人智士的见解;知道不可为而犹力以图之者,是忠臣孝子的心。

刚开口就是煞尾语,刚下手就是尽头着。此人大无含蓄,大不济事,学者戒之。

现在论人的人,在辞受上不论道义,只以辞为是。所以辞宁矫廉而避贪爱之嫌。在取与上不论道义,只以与为是。所以与宁伤惠而避吝啬之嫌。在怨怒上不论道义,只以忍为是。所以礼虽当校而避无量之嫌。义当明分,人皆病其谀,而以倨傲矜陵为节概。礼当持体,人皆病其倨,而以过礼足恭为盛德。惟俭是取者,不辨礼有当丰;惟默是贵者,不论事有当言。此皆察理不精,贵贤智而忘其过者也。唉!与不及者诚有间矣,其贼道均也。

自古圣贤孜孜汲汲,惕励忧勤,只是以济世安民为己任,以检身约己为先图。自有知以至于盖棺,尚有未毕之性分,不了之心缘。不惟孔孟,虽佛老墨者,此语人不敢道。深于佛老庄列者,自默识得。

乡原是似不是伪,孟子也只定他个似字,今人却把似字作伪字,防不惟欠确,且末减了他罪。

不当事,不知自家不济才,随遇长识,以穷精坐谈,先生只好说理耳。

沉溺了,如神附,如痴迷,全由不得自家。不怕你明见真知,眼见得深渊陡涧,心安意肯,底

直前撞去。到此翻然跳出,无分毫粘帯,非天下第一大勇不能。学者须要知此。

译径直向前冲撞而去。到了此处猛然翻转跳出,没有一丝一毫的牵连滞碍,如果不是天下第一大勇的人是做不到的。求学的人必须明白这个道理。

巢父、许由,世间要此等人作甚?荷蒉晨门,长沮、桀溺,知世道已不可为,自有无道则隐一种道理。巢、由一派,有许多人,皆汚浊尧、舜,哕吐臯、防,自谓旷古髙人,而不知不仕无义,洁一身以病天下,吾道之罪人也。且世无巢、许,不害其为唐、虞;无尧、舜、臯、防,巢、许也没安顿处,谁成就你个髙人?

而今士大夫聚首时,只问我辈奔奔忙忙、熬熬煎煎,是为天下国家,欲济世安民乎?是为身家妻子,欲位髙金多乎?世之治乱,民之死生,国之安危,只于这两个念头定了。嗟夫!吾辈日多,而世益苦;吾辈日贵,而民日穷。世何贵于有吾辈哉?

夫物,愚者真,智者伪。愚者完,智者丧。无论人,即鸟之返哺,雉之耿介,鸤鸠均平専一,雎鸠和而不流,雁之贞静自守,驺虞之仁,獬豸之秉正嫉邪,何尝有矫伪哉?人亦然。人之全其天者,皆非智巧者也。才智巧,则其天漓矣。漓则其天可夺,惟愚者之天不可夺。故求道真,当求之愚。求不二心之臣,以任天下事,亦当求之愚。夫愚者,何尝不智哉?愚者,智纯正専一之智也。

面色不浮,眼光不乱,便知胸中静定,非久养不能。礼曰:「俨若思,安定辞,善形容,有道气象矣。」

道自孔孟以后,无人识。三代以上面目,汉儒无见于精;宋儒无见于大。

有忧世之实心,▯然欲泪有济世之实才,施处辄宜,斯人也。我愿为曳屦执鞭,若聚谈纸上,防言不关国家治忽,争走尘中众辙,不知黎庶死生,即品格有清浊,均于宇宙无补也。

任有七难:繁任要提纲挈领,宜综核之才;重任要审谋独断,宜镇静之才;急任要观变防通,宜明敏之才;宻任要藏机相可,宜周慎之才;独任要担当执持,宜刚毅之才;兼任要任贤取善,宜博文之才;疑任要内明外暗,宜驾驭之才。天之生人,各有偏长;国家之用人,备明羣长。然而投之所向,辄不济事者,所用非所长,所长非所用也。

小亷曲谨之士,循涂守辙之人,当太平时,使治一方,理一事,尽能奉职。若定难决疑,应卒蹈险,宁用破绽人?不用寻常人。虽豪悍之魁,任侠之雄,驾驭有方,更足以建竒功,成大务。噫!难与曲局者道。

今之国语乡评,皆绳人以细行。细行一亏,若不可容于清议。至于大节都脱畧废坠,浑不説。起道之不明,亦至此乎?可叹也已。

自中庸之道不明,而人之相病无终已。狷介之人病和易者为罢软,和易之人病狷介者为乖戾,率真之人病慎宻者为深险,慎宻之人病率真者为麄疎,精明之人病浑厚者为含糊,浑厚之人病精明者为苛刻。使质于孔子,吾知其必有公案矣。孔子者,合千圣于一身,幸万善于一心,随事而时出之,因人而通变之,圆神不滞,化裁无端。其所自为,不可以教人者也。何也?难以言▯也。见人之为,不以备责也。何也?难以速化也。

告子许大力量,无论可否,只一个不动心,岂无骨气人所能?可惜只是没学问。所谓其至尔,力也。」

千古一条大路,尧舜禹汤文武孔孟由之,此是官路,古路,乞人盗跖都有分,都由人自不由耳。或曰:“须是跟着数圣人走。”曰:“各人走各人路,数圣人者走底是谁底路?肯实在走脚踪儿,自是暗合。”

得人不敢不然之情,易;得人自然之情,难。秦汉而后,皆得人不敢不然之情者也。

而今讲学,不为明道,只为角胜。字面词语间,挐住一防半防,错便要连篇累牍,辩个足。这是甚麽心肠?讲甚学问?

众人但于义中寻个利字,再没利中寻个义字。

士君子髙谈濶论,语细探▯皆非实际。▯要在适用,济事故今之称拙钝者曰不中用,称昏庸者曰不济事。食牛吞象之气,填海移山之志,死孝死忠,千捶百折,未可専望之斯人。

  不做讨便宜底学问便是真儒

千万人吾徃,吓杀老子!老子是保身学问。

或问某公如何?曰:可谓豪杰英雄,不可谓端人正士。问某公如何?曰:可谓端人正士,不可谓达节通儒。达节通儒,乃端人正士中豪杰英雄者也

译巢父、许由,世间需要这种人做什么?荷蒉者、晨门人、长沮、桀溺,知道世道已经不可为,自有“无道则隐”的一套道理。巢父、许由这一派,有许多人,都污蔑尧、舜,对皋陶、伯益嗤之以鼻,自认为是旷古的高人,却不知道不仕是无义的,洁身自好却使天下受害,他们是吾道的罪人。况且世上没有巢父、许由,不妨碍成为唐尧、虞舜那样的盛世;没有尧、舜、皋陶、伯益,巢父、许由也没有安身之处,是谁成就了你们这些高人呢?

如今士大夫聚会时,只问我们这一辈人奔波忙碌、煎熬受苦,是为了天下国家,想要济世安民吗?还是为了身家妻子,想要地位高、钱财多吗?世道的治乱,百姓的死生,国家的安危,只在这两个念头中决定了。唉!我们这一辈人日益增多,而世道却更加困苦;我们这一辈人日益显贵,而百姓却日益贫穷。世间何必看重有我们这一辈人呢?

事物中,愚者真,智者伪。愚者保全,智者丧失。不论是人,即使是乌鸦反哺,野鸡耿介,布谷鸟均平专一,雎鸠和顺而不随波逐流,大雁贞静自守,驺虞仁爱,獬豸秉正嫉邪,何曾有矫揉造作呢?人也是这样。人能保全其天性者,都不是靠智巧的。有了智巧,那么他的天性就淡薄了。天性淡薄,那么他的天性就可以被剥夺,只有愚者的天性不可剥夺。所以求道的真谛,应当从愚者中寻求。求不二心的臣子,来承担天下大事,也应当从愚者中寻求。那愚者,何尝不智慧呢?愚者,是纯正专一的智慧。

面色不轻浮,眼光不游移,便可知胸中静定,不是长期修养不能达到。《礼记》说:“庄重如有所思,言辞安定,善于修饰仪容,这就有了得道的气象。”

道自从孔孟以后,无人识得。三代以上的面目,汉儒没有见到其精微;宋儒没有见到其宏大。

有忧世的实心,黯然欲泪;有济世的实才,施行之处皆适宜,这才算是人。我愿为他拖鞋执鞭,如果只是在纸上聚谈,空言不关乎国家治乱,争着走在尘世中的老路上,不知百姓的死生,即使品格有清浊之分,都对宇宙毫无补益。

任职有七种难处:繁重的职责需要提纲挈领,适宜有综合考核才能的人;重大的职责需要审慎谋划、独自决断,适宜有镇静才能的人;紧急的职责需要观察变化、通达事理,适宜有明敏才能的人;机密的责任需要隐藏机谋、互相默契,适宜有周详谨慎才能的人;独当一面的责任需要担当坚持,适宜有刚毅才能的人;兼任多职需要任用贤能、采纳善言,适宜有博学才能的人;受怀疑的责任需要内心明察、外表低调,适宜有驾驭才能的人。上天生人,各有偏长的才能;国家用人,要具备各种长处。然而所派遣的方向,往往不能成事,是因为所用非其所长,所长的非其所用。

小廉曲谨之士,循规蹈矩之人,在太平时,让他们治理一方,处理一事,都能尽职。如果要平定危难、决断疑惑,应对突发、蹈险犯难,难道要用那些有破绽的人?不用寻常人。即使是豪悍的魁首,任侠的英雄,只要驾驭有方,更足以建立奇功,成就大务。唉!难以与拘谨局促的人谈论这些。

如今的舆论乡评,都用细微的品行来约束人。细微的品行一旦有亏,就好像不能被清议所容忍。至于大节都脱略废坠,却全然不说。起道的不明,也到了这个地步吗?可叹啊!

自从中庸之道不明,人们互相指责就没有尽头了。狷介的人指责和易的人是软弱,和易的人指责狷介的人是乖戾,率真的人指责慎密的人是深险,慎密的人指责率真的人是粗疏,精明的人指责浑厚的人是含糊,浑厚的人指责精明的人是苛刻。如果质问孔子,我知道他一定有公正的评判了。孔子,将千圣合于一身,将万善聚于一心,随事而适时地表现,因人而通变,圆融神妙而不滞碍,化裁无端。他自身的作为,不可以用来教导别人。为什么呢?难以用言语表达。看到别人的作为,不苛求完备。为什么呢?难以迅速教化。

告子有很大的力量,无论可否,只凭一个不动心,难道没有骨气的人所能做到的吗?可惜只是没有学问。所谓“他的极致,是依靠力量”。

千古一条大路,尧舜禹汤文武孔孟都走这条路,这是官路,古路,乞丐、盗跖都有份,都取决于人自己,不由别人。有人说:“必须跟着几位圣人走。”回答说:“各人走各人的路,几位圣人走的是谁的路?肯实在地走自己的脚印,自然暗中契合。”

得到人不敢不如此的情态,容易;得到人自然如此的情态,难。秦汉以后,都是得到人不敢不如此的情态。

如今讲学,不是为了明道,只是为了争胜。在字面词语间,抓住一星半点,错了就要连篇累牍,辩个够。这是什么心肠?讲什么学问?

众人只在义中寻个利字,再没有在利中寻个义字。

士君子高谈阔论,语细探微皆非实际。关键在于适用,济事。所以如今称拙钝的人为不中用,称昏庸的人为不济事。食牛吞象的气魄,填海移山的志向,死孝死忠,千捶百折,不可专门指望这些人。

不做讨便宜的学问便是真儒

千万人吾往矣,吓死老子!老子是保身的学问。

有人问某公怎么样?回答说:可称为豪杰英雄,不可称为端人正士。问某公怎么样?回答说:可称为端人正士,不可称为达节通儒。达节通儒,是端人正士中的豪杰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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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分、名分,不是两项。尽性分底,不傲;名分召之,见不肯见之。召之役,执徃役之事。今之讲学者,凌犯名分,自谓髙洁。孔子乗田、委吏时,何尝不折腰屈膝于大夫之庭乎?噫!道之不明,久矣。

译性分与名分,并非两回事。尽性分的人,不傲慢;名分所召,该见的人不肯不见。召去服役,就去做服役的事。如今讲学的人,凌犯名分,自认为高洁。孔子做乘田、委吏时,何尝不在大夫的庭院中折腰屈膝呢?唉!大道不被彰明,已经很久了。

治道

庙堂之上,以养正气为先;海宇之内,以养元气为本。能使贤人君子无欝心之言,则正气培矣;能使羣黎百姓无腹诽之语,则元气固矣。

兴利无太急,要左视右盼;革弊无大骤,要长虑却顾。茍可以柔道,理不必悻直也;茍可以无为,理不必多事也。

为政之道,以不扰为安,以不取为与,以不害为利,以行所无事为兴废起敝。

从政自有个大体,大体既立,则小节虽有抵牾,当别作张弛以辅吾大体之所未备,不可便改弦易辙。譬如待民,贵有恩,此大体也。即有顽暴不化者,重刑之,而待民之大体不变。待士有礼,此大体也。即有淫肆不检者,严治之,而待士之大体不变。彼始之寛也,既养士民之恶;终之猛也,槩及士民之善。非政也,不立大体故也。

人情之所易忽,莫如渐;天下之大可畏,莫如渐。渐之始也,虽君子不以为意。有谓其当防者,虽君子亦以为迂,不知其极重不反之势,天地圣人亦无如之奈何。其所由来者,渐也。周郑交质,若出于骤然,天子虽孱懦甚,亦必有恚心;诸侯虽豪横极,岂敢生此念?迨积渐所成,其流不觉至。是故步视千里为逺,前步视后步为近。千里者,步步之积也。是以骤者举世所惊,渐者圣人独惧。明以烛之,坚以守之,毫髪不以假借。此慎渐之道也。

君子之于风俗也,守先王之礼,而俭约是崇,不妄开事端,以贻可长之渐。是故漆噐不至金玉,而刻镂之不止;黼黻不至庶人,锦绣被墙屋不止。民贫盗起,不顾也,严刑峻法莫禁也。是故君子谨其事端,不开人情窦,而恣小人无厌之欲。

微者正之,甚者从之。从微则甚,正甚愈甚。天地万物,气化人事,莫不皆然。是故正微从甚,皆所以禁之也。此二帝三王之所以治也。

圣人治天下,常令天下之人精神奋发,意念敛束。奋发则万民无弃业,而兵食足,义气充;平居可以勤国,有事可以捐躯。敛束则万民无邪行,而身家重,名检修世治,则礼法易行;国衰则奸盗不起。后世之民,怠惰放肆甚矣。臣民而怠惰放肆,明主之忧也。

只有不容己之真心,自有不可易之良法。其处之未必当者,必其思之不精者也。其思之不精者,必共心之不切者也。故有纯王之心,方有纯王之政。

为人上者,只是使所治之民,个个要聊生,人人要安分,物物要得所,事事要协宜。这是本县职分,遂了这个心,才得畅然一霎懽,安然一觉睡。稍有一民、一物、一事不妥贴,此心如何放得下?何者为一郡邑长?一郡邑皆待命于我者也。为一国君,一国皆待命于我者也。为天下主,天下皆待命于我者也。无以答其望,何以称此职?何以居此位?夙夜汲汲图维之不暇,而暇于于安富尊荣之奉,身家妻子之谋。一不遂心,而淫怒是逞耶?天付之以生民之寄,宁为盈一己之欲哉?试一反思,便当愧汗。

尧舜无不▯之法,而恃有不▯之身,用救▯之人,以善天下之治,如此而已。今也不然,法有九利,不能必其无一害;法有始利,不能必其不终▯。嫉才妬能之人,惰身利口之士,执其一害终▯者,讪笑之;谋国不切而虑事不深者,从而附和之。不曰“天下本无事,安常袭故,何妨”,则曰“时势本难为,好动喜事,何益”。至大坏极▯,瓦解土崩,而后付之天命焉。呜呼!国家养士何为哉?士君子委质何为哉?儒者以宇宙为分内,何为哉?

后世无人才,病本只是学政不修,而今把作万分不急之务,才振举这个题目,便笑倒人。官之无良,国家不受其福,苍生且被其祸,不知当如何处。

无治人,则良法美意反以殃民;有治人,则▯习陋规皆成善政。故有文武之政,须待文武之君臣。不然,青萍结緑,非不良劒也;乌号繁弱,非不良弓矢也。用之非人,反以资敌。予观放赈、均田、减粜、检灾、乡约、保甲、社仓、官牛八政,而伤心焉。不肖有司,自省有余愧矣。

一呼吸间,四肢百骸无所不到;一痛痒间,手足心知无所不通。一身之故也,无论人生,即偶提一线而浑

译治理国家的方法:

在朝廷之上,以培养正气为优先;在天下之内,以涵养元气为根本。能让贤人君子没有郁结在心里的怨言,那么正气就培育起来了;能让黎民百姓没有内心诽谤的言语,那么元气就巩固了。

兴办利事不要过于急切,要左顾右盼;革除弊端不要过于迅猛,要长远考虑、回顾反思。如果可以采取柔和的方式,道理上就不必刚直强硬;如果可以采取无为的态度,道理上就不必多事折腾。

为政的道理,以不骚扰百姓为安定,以不索取为给予,以不伤害为利益,以看似无所作为来兴利除弊。

从政自有个大体的原则,大体原则一旦确立,那么即使小节有所抵触,也应当另外采取张弛有度的方法来补充大体原则的不足,不可以轻易改变方针。比如对待百姓,贵在施恩,这是大体原则。即使有顽劣暴戾、教化不了的人,用重刑惩治他们,但对待百姓的大体原则不变。对待士人,贵在以礼相待,这是大体原则。即使有淫荡放肆、不检点的人,严厉整治他们,但对待士人的大体原则不变。起初宽大,既助长了士民的不良习性;最终严酷,又波及了士民的善良行为。这不是好的政治,是因为没有确立大体原则的缘故。

人情中容易忽视的,没有比“渐变”更甚的;天下最可畏惧的,没有比“渐变”更甚的。渐变刚开始时,即使是君子也不在意。有人主张应当防范,即使是君子也认为迂腐,不知道那种极其严重且不可挽回的趋势,连天地圣人也无法奈何。这种趋势的来源,就是渐变。周王室与郑国互相交换人质,如果是突然发生的,天子即使非常懦弱,也必然会有愤怒之心;诸侯即使极其豪横,怎敢产生这种念头?等到逐渐积累形成,其后果不知不觉就到了。所以,看着千里觉得遥远,看着前一步觉得近。千里,是一步一步积累而成的。因此,突然的变化让举世震惊,渐变让圣人独自恐惧。用光明来洞察它,用坚定来坚守它,丝毫不可通融。这就是谨慎对待渐变的道理。

君子对于风俗,遵守先王的礼制,崇尚节俭简约,不随意开启事端,以留下可以滋长的渐变隐患。所以,漆器不至于用金玉装饰,但雕刻镂刻之风不止;礼服不至于让平民穿着,但锦绣装饰墙壁房屋之风不止。百姓贫困、盗贼兴起,也不顾惜,严刑峻法也无法禁止。所以君子谨慎对待事端,不开启人情的漏洞,而放纵小人无厌的欲望。

轻微的偏差要纠正,严重的偏差要顺从(指顺应其势加以引导或容忍,此处语境偏向于对严重既成事实的某种处理策略,结合后文“从微则甚”,意为如果顺从轻微的偏差,就会导致严重的偏差;如果纠正严重的偏差,反而会使情况更严重。故前句“微者正之,甚者从之”应理解为:对轻微的偏差要纠正,对严重的偏差要顺势而为/顺从其势以图转化,或者此处“从”通“纵”,意为放任?结合后文“正微从甚,皆所以禁之也”,意为纠正轻微的和顺从(或放任/顺应)严重的,都是为了禁止(弊端)。通常解读为:对轻微的过错要纠正,对严重的过错要顺从其势(或指对已形成的严重局面要顺势治理,而非硬碰硬)。但根据“从微则甚,正甚愈甚”,意思是:如果顺从轻微的偏差,就会导致严重的偏差;如果强行纠正严重的偏差,反而会使偏差更严重。因此前句“微者正之,甚者从之”可能是指:对待轻微的偏差要纠正,对待严重的偏差要顺从其势(或指对严重的偏差要采取顺应其势的策略,而非直接对抗)。此句较难译,暂译为:轻微的偏差要纠正,严重的偏差要顺从其势。如果顺从轻微的偏差,就会导致严重的偏差;如果强行纠正严重的偏差,反而会使偏差更严重。天地万物,气化人事,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纠正轻微的偏差和顺从严重的偏差,都是为了禁止(弊端)。这就是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原因。

圣人治理天下,常常让天下人的精神奋发,意念收敛。奋发则万民不会荒废事业,军需粮食充足,义气充沛;平时可以勤勉治国,有事可以舍身报国。收敛则万民没有邪僻的行为,重视身家性命,名声修养完善。世道太平,礼法容易推行;国家衰败,奸盗也不会兴起。后世的百姓,怠惰放肆太严重了。臣民怠惰放肆,是明君的忧患。

只有不容己的真心,自然有不可更改的良法。那些处理不当的,一定是思考不精深的缘故。那些思考不精深的,一定是用心不迫切的缘故。所以有纯正君王的心,才有纯正君王的政治。

作为上位者,只是要让所治理的百姓,个个能够维持生计,人人能够安守本分,万物各得其所,事事协调适宜。这是本县的职责,实现了这个心愿,才能畅快一时,安稳一睡。稍微有一个百姓、一件物品、一件事不妥帖,这颗心怎么放得下?什么是一郡一邑的长官?一郡一邑的人都听命于我。做一国的君主,一国的人都听命于我。做天下的主宰,天下的人都听命于我。无法回应他们的期望,凭什么称职?凭什么居位?早晚勤勉谋划都来不及,哪有空闲去享受安富尊荣的奉养,谋划身家妻子的事。一旦不顺心,就发泄淫怒吗?上天把养育百姓的重任托付给我,难道是为了满足一己的欲望吗?试着反思一下,就应当羞愧出汗。

尧舜没有完备的法律,而依靠不完备的身体(指以身作则),任用补救的人,来完善天下的治理,如此而已。现在却不是这样,法律有九种利益,不能保证没有一种害处;法律有开始的利益,不能保证最终没有害处。嫉妒人才的人,懒惰而巧言令色的人,抓住那一种害处和最终的害处,讥笑它;谋划国家不迫切而考虑事情不深远的人,跟着附和。不是说“天下本来无事,安于常规沿袭旧制,有什么妨碍”,就是说“时势本来难为,好动喜事,有什么好处”。直到大坏极败,瓦解土崩,然后归咎于天命。唉!国家培养士人是为了什么?士君子委身朝廷是为了什么?儒者以宇宙为己任,是为了什么?

后世没有人才,病根只是学政不修,现在却把它当作万分不急的事务,才刚提起这个题目,就让人笑倒。官员没有良善,国家不享受其福,百姓却遭受其祸,不知道应当如何处理。

没有治理的人,那么良法美意反而祸害百姓;有治理的人,那么陋习旧规都成为善政。所以有文武之政,必须等待文武之君臣。不然,青萍结绿,不是不好的剑;乌号繁弱,不是不好的弓矢。用人不当,反而资助敌人。我看放赈、均田、减价粜粮、检灾、乡约、保甲、社仓、官牛这八项政事,感到伤心。不肖的官吏,自省有余愧了。

一呼吸之间,四肢百骸无所不到;一痛痒之间,手足心知无所不通。这是一身的缘故,无论人生,即使偶尔提起一线而浑

身俱动矣。一脉之故也,守令者,一郡县之线也;监司者,一省路之线也;君相者,天下之线也。心知所及,而四海莫不精神;政令所加,而天下莫不鼓舞者,何提其线故也。令一身痛痒而不知觉,则为痴迷之心矣;手足不顾,则为痿痹之手足矣。三代以来,上下不聨属久矣,是人各一身,而家各一情也。死生欣戚不相关,其罪不在下也。

译身体都活动了。这是因为经脉的缘故。郡守县令,是一个郡县的脉络;监察官员,是一个省路的脉络;君主宰相,是天下的脉络。心意所到之处,四海之内没有不精神焕发的;政令所施加之处,天下没有不欢欣鼓舞的,这都是因为提起了这根脉络的缘故。如果身体痛痒却毫无知觉,那就是痴迷昏聩的心;如果手脚不顾,那就是痿软麻痹的手脚。自夏商周三代以来,上下之间长久地缺乏联系,于是每个人各自为一身,每个家庭各自有一种情感。生死悲欢互不相关,这罪责并不在百姓。

夫民怀敢怒之心,畏不敢犯之法,以待可乗之衅。众心已离,而上之人且恣其虐,以甚之。此桀纣之所以亡也。是以明王推自然之心,置同然之腹,不持其顺我者之迹,而欲得其无怨我者之心。体其意欲而不忍拂,知民之心不尽见之于声色,而有隐而难知者在也。此所以固结深厚,而子孙终必赖之也。

  治世莫先无伪教民只是不争

势有时而穷。始皇以天下全盛之威力,受制于匹夫。何者?匹夫者,天子之所恃以成势者也。自倾其势,反为势所倾。故明王不恃萧墙之防御,而以天下为藩篱。徳之所渐薄,海皆腹心之兵;怨之所结,袵席皆肘腋之冦。故帝王虐民,是自虐其身者也;爱民,是自爱其身者也。覆辙满前,而驱车者接踵,可恸哉!

如今天下人,譬之骄子,不敢热气唐突,便艴然起怒;缙绅稍加综核,则曰苛刻;学校稍加严明,则曰寡恩;军士稍加敛戢,则曰凌虐;乡官稍加持正,则曰践踏。今纵不敢任怨而废公法以市恩,独不可已乎?如今天下事,譬之敝屋,轻手推扶,便愕然咋舌。今纵不敢更张而毁拆以滋坏,独不可已乎?

公私两字,是宇宙的人▯关。若自朝堂以至闾里,只把持得公字定,便自天清地宁,政清讼息。只一个私字,扰攘的不成世界。

天下之存亡,系两字曰“天命”。天命之去就,系两字曰“人心”。

圣人聨天下为一身,运天下于一心。今夫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皆吾身也。痛痒之微,无有不觉,无有不顾。四海之痛痒,岂帝王所可忽哉?夫一指之疔,如粟,可以制人之死命。国之存亡,不在耳目闻见时,闻见时则无及矣。此以利害言之耳。一身麻木,若不是我,非身也。人君者,天下之人君;天下者,人君之天下。而血气不相通,心知不相及,岂天立君之意耶?

三军要他轻生,万姓要他重生。不轻生,不能戡乱;不重生,易与为乱。

任人不任法,此惟尧舜在上,五臣在下,可矣。非是而任人,未能不乱者,二帝三王,非不知通变宜民、达权宜事之为善也,以为吾尝御天下,则吾身即法也,何以法为?惟夫后世庸君具臣之不能兴道致治,暴君邪臣之敢于恣恶肆奸也,故大纲细目备载具陈,以防检之,以昭示之。固知夫今日之画一,必有不便于后世之推行也。以为圣子神孙自能师其意而善用于不穷,且尤足以济吾法之所未及。庸君具臣相与守之而不敢变,亦不失为半得。暴君邪臣即欲变乱而弁髦之,犹必有所顾忌,而法家拂士亦得执祖宗之成宪以匡正其恶而不茍从。暴君邪臣亦畏其义正事核也,而不敢遽肆,则法之不可废也明矣。

事有知其当变而不得不因者,善救之而已矣。人有知其当退而不得不用者,善驭之而已矣。

使众之道,不分职守,则分日月,然后有所责成,而上不劳;无所推委,而下不奸混呼杂。命槩怒偏劳,此不可以使二人,况众人乎?勤者苦,惰者逸,讷者寃,辨者欺,贪者饱,亷者饥。是人也,即为人下,且不能,而使之为人上,可叹也夫。

弭盗之末务,莫如保甲;弭盗之本务,莫如教养。故斗米十钱,夜户不闭,足食之效也;守遗待主,始于盗牛,教化之功也。夫盗,辱名也;死,重法也。而人犹为之,此其罪岂独在民哉?而惟城池是恃,关键是严,廵缉是宻,可笑也已。

百姓只干正经事,不怕衣食不丰足;君臣只干正经事,不怕天下不太平。试问有司庶府所职者何?官终日所干者何事?有道者可以自省矣。

人才邪正,世道为之也。世道汚隆,君相为之也。君人者,何尝不费富贵哉?以正富贵人,则中人皆化为君子;以邪富贵人,则君子皆化为中人。

满目所见,世上无一物不有淫巧。这淫巧耗了世上多少生成底财货,悮了世上多少生成底工夫。淫巧不诛,而欲讲理财,皆茍且之谈也。

为政之道,第一要徳感诚孚,第二要令行禁止。令不行,禁不止,与无官无政同。虽尧舜不能治一乡,而况天下乎?

印书,先要个印板真;为陶,先要个模子好。以邪官举邪官,以俗

译百姓怀着敢怒而不敢言的心情,畏惧那不敢触犯的法律,等待可以乘虚而入的时机。民心已经离散,而居上位的人却放纵其暴虐,使情况更加严重。这就是夏桀、商纣灭亡的原因。因此英明的君王推究顺应自然的本心,秉持普遍认同的胸怀,不执着于顺从自己的人留下的痕迹,而希望得到不怨恨自己的人的真心。体察他们的意愿而不忍心违背,知道百姓的心思并不完全表现在言语神色上,还有隐晦难知的地方。这就是能够巩固深厚根基,而子孙后代最终必然依赖的原因。

治理天下,没有比没有虚伪更重要的;教化百姓,只是让他们不争。

权势有时会用尽。秦始皇凭借天下全盛的威力,却被一个普通人所控制。为什么呢?因为普通人,正是天子所依赖以形成权势的人。自己倾覆了自己的权势,反而被权势所倾覆。所以英明的君王不依赖宫墙内的防御,而把天下当作藩篱。德行所感化得浅薄的地方,四海之内都是腹心之地的军队;怨恨所积聚的地方,枕席之间都是肘腋之地的寇贼。所以帝王虐待百姓,就是虐待自己;爱护百姓,就是爱护自己。覆车的教训就在眼前,而驾车的人却接踵而至,真是令人悲痛啊!

如今天下的人,好比骄纵的孩子,不敢用热气唐突他们,他们便勃然大怒;士大夫稍微加以考核,就说苛刻;学校稍微加以严明,就说缺乏恩惠;军士稍微加以约束,就说凌虐;乡官稍微加以持正,就说践踏。现在即使不敢因怨恨而废弃公法来收买人心,难道不可以停止这种抱怨吗?如今天下的事,好比破败的房屋,轻轻推扶,便惊愕得咋舌。现在即使不敢大加改革而拆毁以加剧破坏,难道不可以停止这种指责吗?

公与私这两个字,是宇宙的人伦关键。如果从朝廷直到民间,只把持住这个“公”字,自然就会天清地宁,政事清明诉讼平息。只要一个“私”字,就会扰乱得不成世界。

天下的存亡,系于两个字:“天命”。天命的去留,系于两个字:“人心”。

圣人把天下连成一个身体,运天下于一心。现在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是我的身体。痛痒的细微之处,没有不察觉的,没有不顾念的。四海的痛痒,难道帝王可以忽视吗?一根手指上的疔疮,如粟米大小,可以决定人的生死。国家的存亡,不在于耳目听到看到的时候,等到听到看到时就来不及了。这是从利害关系来说的。一身麻木,如果不是我,就不是身体了。君主,是天下人的君主;天下,是君主的天下。如果血气不相通,心知不相及,难道是上天设立君主的本意吗?

三军要他们轻生,万姓要他们重生。不轻生,不能平定祸乱;不重生,容易参与作乱。

任人不任法,这只有在尧舜在上,五位贤臣在下的时候才可以。如果不是这样而任人,没有不乱的。二帝三王,不是不知道通变以适宜百姓、达权以适宜事务是好的,认为我曾经驾驭天下,那么我自身就是法,还要法做什么呢?只有后世平庸的君主和具臣不能兴道致治,暴君和邪臣敢于恣意作恶、肆意行奸,所以大纲细目都详细记载陈列,用来防范检束,用来昭示众人。固然知道今天的统一规定,必定有不便于后世推行的地方。认为圣明的子孙自然能师法其意而善于运用而不穷尽,而且尤其足以补救我的法所没有达到的地方。平庸的君主和具臣共同遵守而不敢改变,也不失为得到一半。暴君和邪臣即使想要变乱而轻视它,也必定有所顾忌,而法家拂士也能执持祖宗的成宪来匡正其恶而不随便顺从。暴君和邪臣也畏惧其义正事核,而不敢立刻放肆,那么法不可废弃的道理就明白了。

事情有知道应当改变而不得不因循的,善于补救就可以了。人有知道应当退让而不得不用的,善于驾驭就可以了。

使用众人的方法,不分清职守,就分清时日,然后有所责成,而上面不劳累;没有推诿,而下面不奸邪混杂。命令概括而愤怒偏劳,这不可以让两个人做,何况众人呢?勤劳的人辛苦,懒惰的人安逸,木讷的人受冤,善辩的人欺骗,贪婪的人饱足,廉洁的人饥饿。这样的人,即使作为下属,尚且不能胜任,却让他作为上级,真是可叹啊。

消除盗贼的次要事务,没有比保甲制度更好的;消除盗贼的根本事务,没有比教养更好的。所以一斗米十钱,夜不闭户,这是粮食充足的成效;守护遗物等待主人,始于偷牛,这是教化的功劳。盗贼,是辱名的行为;死刑,是重法。而人还去做,这罪难道只在百姓吗?而只依赖城池,关键是严,巡逻缉捕是密,真是可笑啊。

百姓只干正经事,不怕衣食不丰足;君臣只干正经事,不怕天下不太平。试问有司庶府所职的是什么?官员终日所干的是什么?有道的人可以自我反省了。

人才的邪正,是由世道造成的。世道的污浊或清明,是由君主和宰相造成的。君主,何尝不耗费富贵呢?用正道使富贵人,那么中等人都化为君子;用邪道使富贵人,那么君子都化为中人。

满目所见,世上没有一物没有淫巧。这淫巧耗费了世上多少天然的财货,耽误了世上多少天然的工夫。淫巧不诛,而想要讲理财,都是苟且的言论。

为政之道,第一要德行感化真诚信服,第二要令行禁止。令不行,禁不止,与没有官没有政相同。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一个乡,何况天下呢?

印书,先要印板真;为陶,先要模子好。以邪官举邪官,以俗

士举俗士,国欲治得乎?

而今举世有一大迷,自秦汉以来无人悟得。官髙权重,原是投大遗难。譬如百钧重担,须寻乌获来担;连云大厦,须用大木为柱。乃朝廷求贤才,借之名噐以任重,非朝廷市私恩,假之权势以荣人也。今也崇阶重地,用者以为荣人,重以予其所爱,而固以吝于所疎。不论其贤不贤,其用者以为荣己。未得则眼穿涎流,以千人既得则捐身镂骨以感徳。不计其胜不胜,旁观者不论其官之称不称,人之宜不宜,而以资浅议骤迁,以格卑议冒进。皆视官为富贵之物,而不知富贵之也,欲以何用?果朝廷为天下求人耶?抑君相为士人择官耶?此三人者,皆可怜也。叔季之世,生人其识见故如此,无怪乎宋太宗问刘昌言之涕泣,谓吕防正之眼穿也。

译士人都是庸俗之人,国家想要治理好,可能吗?

如今世间有一个巨大的迷误,自秦汉以来没有人能醒悟。官位高、权力重,原本是用来承担重大艰难任务的。就像百钧的重担,必须寻找乌获那样的力士来承担;高耸入云的大厦,必须用巨大的木材作为柱子。朝廷寻求贤才,借给他们名位和器物来承担重任,并不是朝廷为了私恩,假借权势来荣耀他人。

现在却把崇高的官阶和重要的职位,任用者认为是用来荣耀他人的,把重任给予自己所喜爱的人,而吝啬地不给所疏远的人。不论他们是否贤能,任用者认为是用来荣耀自己的。没有得到时,眼睛望穿、口水直流;一旦得到,就舍身刻骨地感激恩德。不考虑他们能否胜任,旁观者也不论官职是否相称、人选是否适宜,而是以资历浅薄为由议论突然升迁,以身份低微为由议论越级提拔。都把官位看作富贵的东西,却不知道富贵的东西,想要用来做什么呢?

究竟是朝廷为天下寻求人才呢?还是君主宰相为士人选择官职呢?这三类人,都是可怜的人。衰败的时代,世人的见识本来就是这样,难怪宋太宗问刘昌言时流泪哭泣,说吕防正望眼欲穿啊。

汉始兴郡守某者,御州兵常操之内,免操二月,继之者罢操,又继之者常给之外,冬加酒银人五钱,又继之加肉银人五钱,又继之者加花布银人一两,仓库不足,括税给之,犹不足,履亩加赋给之,兵不见徳也,而民怨。又继之者曰:“加吾不能,而损吾不敢”,竟无加,兵相与鼓噪曰:“郡长无恩,率怨民以叛,肆行攻掠。”元帝命刺史按之,报曰:“郡守不职,不能抚镇军民,而致之叛。”竟弃市。嗟夫,当弃市者谁耶?识治体者为之伤心矣。

迂儒识见,防得二帝三王事功,只似阳春雨露妪煦可人,再无一些冷落严肃之气。便是慈母,也有诃骂小儿时。不知天地只恁阳春,成甚世界?故雷霆霜雪不备,不足以成天威;怒刑罚不用,不足以成治。只五臣耳,还要一个臯陶。而二十有二人,犹有四凶之诛。今只把天徳王道防得恁秀雅温柔,岂知杀之而不怨,便是存神过化处?目下作用,须是汗吐下后,服四君子、四物百十剂,才是体治。

两精,两备,两勇,两智,两愚,两意,则多寡强弱在所必较。以精乘杂,以备乗疎,以勇乗怯,以智乗愚,以有余乗不足,以有意乗不意,以决乗二三,以合徳乗离心,以鋭乗疲,以慎乗怠。则多寡强弱,非所论矣。故战之胜负,无他,得其所乗,与人为所乗。其得失,不啻百也。实精也,而示之以杂;实备也,而示之以疎;实勇也,而示之以怯;实智也,而示之以愚;实有余也,而示之以不足;实有意也,而示之以不意;实有决也,而示之以二三;实合徳也,而示之以离心;实鋭也,而示之以疲;实慎也,而示之以怠。则多寡强弱,亦非所论矣。故乗之可否,无他,知其所示,知其无所示。其得失,亦不啻百也。故不藏其所示,凶也;误中于所示,凶也。此将家之所务审也。

居官,只一个快性。自家讨了多少便宜,左右省了多少负累,百姓省了多少劳费。

余佐司冦日,有罪人情极可恨,而法无以加者,司官曲拟重条,余不可。司官曰:“非私恶也,以惩恶耳。”余曰:“谓非私恶,诚然;谓非作恶,可乎?君以公恶轻重法,安知他日无以私恶轻重法者乎?刑部只有个‘法’字,刑官只有执字,君其慎之。”

滥准株连,差拘监禁,保甲淹久,解审照提,此八者,狱情之大忌也,仁人之所隐也,居官者慎之。

养民之政,孟子云:「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韩子云:「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养也。」教民之道,孟子云:「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防有序,朋友有信。」放勲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徳之。」《洪范》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防其有极,归其有极。」予每三复斯言,汗辄浃背;三叹斯语,泪便交颐。嗟夫!今之民,非古之民乎?今之道,非古之道乎?抑世变若江河,世道终不可反乎?抑古人絶徳后人终不可及乎?吾耳目口鼻,视古人有何缺欠?爵禄事势,视古人有何靳啬?俾六合景象若斯辱,此七尺之躯,腼靣万民之上矣。

徳立,行成,了论不得人之贵贱,家之贫富,分之尊卑,自然上下格。心小,大象指歴山耕夫,有甚威灵,气焰故曰: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

天下之事,要其终而后知君子之用心。君子之建立,要其成而后见事功之济否。可奈庸人俗识,谗夫利口,君子才一施设,辄生议论。或附防以诬其心,或造言以甚其过。是以志趣不坚,人言是恤者,辄灰心丧气,竟不卒功。识见不真,人言是听者,辄罢君子之所为,不使终事。呜呼,大可愤心矣!古之大建立者,或利于千万世而不利于一时,或利于千万人而不利于一人,或利于千万事而不利于一事。其有所费也,似贪;其有所劳也,似虐;其不避嫌也,易以招摘取议。及其成功而心事如青天白日矣。奈之何铄金销骨

译汉朝始兴郡的太守某人,在统领州兵时,常常在规定的操练之内,免除两个月的操练;继任者则完全停止操练;再继任者则在常规供给之外,冬天每人增加五钱酒银;又继任者每人增加五钱肉银;再继任者每人增加一两花布银。仓库储备不足,就搜刮赋税来供给,仍然不足,就按田亩增加赋税来供给。士兵们并不感激恩德,反而百姓怨恨。又继任者说:“增加赋税我做不到,减少赋税我不敢”,最终没有增加赋税,士兵们一起喧哗鼓噪说:“郡守没有恩德,率领怨恨的百姓叛乱,肆意进行攻掠。”元帝命令刺史查办此事,回报说:“郡守不称职,不能安抚镇守军民,导致他们叛乱。”最终被处死示众。唉,应当被处死示众的是谁呢?懂得治国道理的人为此感到痛心。

迂腐儒生的见识,把二帝三王的功业,只看作是像阳春时节的雨露那样温和宜人,再也没有一点冷落严肃的气息。即使是慈母,也有呵斥责骂小儿的时候。不知道天地如果只是这样阳春般温和,能成就什么样的世界?所以雷霆霜雪不齐全,不足以形成天威;愤怒刑罚不使用,不足以成就治理。只有五位臣子,还需要一个皋陶。而有二十二位臣子,仍然有诛杀四凶的事。现在只把天德王道看作是那样秀雅温柔,哪里知道杀戮而不被怨恨,正是存神过化的地方?眼前的作用,必须是在汗、吐、下之后,服用四君子汤、四物汤等百十剂药,才是体面的治理。

两军皆精锐,两军皆完备,两军皆勇敢,两军皆智慧,两军皆愚钝,两军皆有意,那么多寡强弱就在所必较。以精锐乘虚杂乱的军队,以完备乘疏漏的军队,以勇敢乘怯懦的军队,以智慧乘愚钝的军队,以有余乘不足的军队,以有意乘无意的军队,以决断乘犹豫不决的军队,以同心合力乘离心离德的军队,以锐利乘疲惫的军队,以谨慎乘懈怠的军队。那么多寡强弱,就不是所讨论的了。所以战争的胜负,没有其他原因,就是能否乘人之虚,以及是否被人所乘。其得失,不止百倍。实际上精锐,却显示给敌人以杂乱;实际上完备,却显示给敌人以疏漏;实际上勇敢,却显示给敌人以怯懦;实际上智慧,却显示给敌人以愚钝;实际上有余,却显示给敌人以不足;实际上有意,却显示给敌人以无意;实际上决断,却显示给敌人以犹豫;实际上同心,却显示给敌人以离心;实际上锐利,却显示给敌人以疲惫;实际上谨慎,却显示给敌人以懈怠。那么多寡强弱,也就不是所讨论的了。所以能否乘人之虚,没有其他原因,就是知道敌人所显示的,知道敌人没有显示的。其得失,也不止百倍。所以不隐藏所显示的,是凶险的;误中于所显示的,也是凶险的。这是将领所务必审慎的。

做官,只有一个快性子。自己讨了多少便宜,左右省了多少负累,百姓省了多少劳费。

我辅佐刑部尚书时,有罪人情状极其可恨,但法律无法加重处罚,司官曲意拟定重条,我不允许。司官说:“不是出于私恶,是为了惩治恶人罢了。”我说:“说不是出于私恶,确实如此;说不是作恶,可以吗?你以公恶轻重法律,怎么知道日后没有以私恶轻重法律的人呢?刑部只有个‘法’字,刑官只有个‘执’字,你要慎重啊。”

滥准株连,差拘监禁,保甲淹久,解审照提,这八者,是狱情的大忌,是仁人所隐痛的,做官的人要慎重。

养民的政令,孟子说:“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韩愈说:“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养也。”教民的道理,孟子说:“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说:“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洪范》说:“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惟其有极,归其有极。”我每次反复诵读这些话,汗水就湿透后背;三次感叹这些话,泪水就流满脸颊。唉!现在的百姓,不是古代的百姓吗?现在的道理,不是古代的道理吗?还是世变如江河,世道终究不可挽回吗?还是古人的绝德后人终究不可企及吗?我的耳目口鼻,比起古人有什么缺欠?爵禄事势,比起古人有什么吝惜?使得六合景象如此耻辱,这七尺之躯,在万民之上感到羞愧。

德行确立,行为成就,就不论人的贵贱,家的贫富,分的尊卑,自然上下感通。心小,大象指历山耕夫,有什么威灵,气焰所以说: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天下的事,要等到最后才知道君子的用心。君子的建立,要等到成功才能看见事功是否济世。无奈庸人俗识,谗夫利口,君子才一施设,就产生议论。或者附会诬陷其心,或者造言夸大其过。因此志趣不坚,顾虑人言的人,就灰心丧气,最终不能成功。识见不真,听从人言的人,就罢免君子所为,不让他完成事情。呜呼,大可愤心了!古代的大建立者,或者利于千万世而不利于一时,或者利于千万人而不利于一人,或者利于千万事而不利于一事。其有所费也,似贪;其有所劳也,似虐;其不避嫌也,易以招摘取议。及其成功而心事如青天白日矣。奈之何铄金销骨

之口,夺未竟之施,诬不白之心哉!呜呼,英雄豪杰,冷眼天下之事,袖手天下之敝,付之长吁冷笑,任其腐溃决裂而不之理。玩日愒月,尸位素餐,而茍且目前,以全躯保妻子者,岂得己哉?葢惧此。

译堵塞言路,剥夺尚未完成的善举,诬蔑无法辩白的心意吗?唉,那些英雄豪杰,冷眼旁观天下大事,袖手面对天下弊端,只是长叹冷笑,任由其腐败溃败、分崩离析而不加治理。虚度光阴,占据职位却无所作为,只顾苟且偷安以保全自身和妻儿,难道是出于本愿吗?大概是因为畏惧这个。

今之用人,只怕无去处,不知其病根在来处;今之理财,只怕无来处,不知其病根在去处。

居官有五要:休错问一件事,休屈打一个人,休妄费一分财,休轻劳一夫力,休茍取一文钱。

兵以死使人者也。用众怒,用义怒,用恩怒。众怒,譬在万姓也,汤、武之师是已。义怒,以直攻曲也,三军缟素是己。恩怒,感激思奋也,李牧犒三军,吴起同甘苦是已。此三者,用人之心,可以死人之身,非是皆强驱之也。猛虎在前,利兵在后,以死殴死,不战安之?然而取胜者幸也,败与溃者十九。

民情甚不可欝也。防以欝水,一决则漂屋推山;礟以欝火,一发则碎石破木。桀纣欝民情,而汤武通之。此存亡之大机也,有天下者之所夙夜孜孜者也。

国家之取士以言也,固将曰:“言如是,行必如是也。”及他日效用,举背之矣。今闾阎小民,立片纸,慿一人,终其身执所书而责之,不敢二,何也?我之所言,昭然在纸笔间也,人己据之矣。吁!执卷上数千言,慿满围之士大夫,且播之天下,视小民片纸何如?奈之何吾资之以进身,人君资之以进人,而自处于小民之下也哉?噫!无怪也,彼固以空言求之,而终身不复责劵也。

卑卑世态,嫋嫋人情。在下者工,不以道之悦;在上者悦,不以道之工。奔走揖拜之日多,而公务填委;简书酧酢之文盛,而民事罔闻。时光只有这些时光,精神只有这些精神。所専在此,则所疎在彼。朝廷设官,本劳已以安民;今也扰民以相奉矣。

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此舜时狱也。以舜之圣,臯陶之明,听比屋可封之民,当淳朴未散之世,宜无不得其情者,何疑而有不经之失哉?则知五听之法不足以尽民,而疑狱难决,自古有之。故圣人宁不明也,而不忍不仁。今之决狱,辄耻不明,而以臆度之见,偏主之识,杀人大可恨也。夫天道好生,▯神有知,奈何为此?故宁错生了人,休错杀了人。错生则生者尚有悔过之时,错杀则我亦有杀人之罪。司刑者慎之。

大纛髙牙,鸣金奏管,飞旌卷葢清道唱驺。舆中之人,志骄意得矣。苍生之病苦几何?职业之修废几何?使无愧于心焉。即匹马单车,如听钧天之乐;不然,是益厚吾过也。妇人孺子,岂不惊▯?恐有道者笑之。故君子之车服仪从,足以辨等威而已。所汲汲者,固自有在也。

夫治水者,通之乃所以穷之,塞之乃所以决之也。民情亦然,故先王引民情于正,不裁于法。法与情不俱行,一存则一亡。三代之得天下,得民情也;其守天下也,调民情也。顺之而使不拂,节之而使不过是之谓调。

进贤举才,而自以为恩,此斯世之大惑也。退不肖之怨,谁其当之?失贤之罪,谁其当之?奉君之命,尽己之职,而公法废于私恩,举世迷焉,亦可悲矣。

法多则遁,情愈多,辟之逃者,入千人之羣则不可覔,入三人之羣则不可藏矣。

笃恭之所发,事事皆纯。王如何天下不平?或曰:才説所发,不动声色乎?曰:日月星辰,皆天之文章;风雷雨露,皆天之政令。上天依旧笃恭,在那里笃恭。人之无声无臭也,无声无臭,天之笃恭也。

无事时,惟有丘民好蹂践,自吏卒以上,人人得而鱼肉之;有事时,惟有丘民难收拾,虽天子亦无躱避处,何况衣冠?此难与诵诗读书者道也。

太和之气虽贯彻于四时,然炎徼以南常热,朔方以北常寒,姑无论只以中土言之,纯然暄燠而无一毫寒凉之气者,惟是五月半后,八月半前,九十日耳。中间亦有夜用袷绵时,至七月而暑已处,八月而白露零,九月寒露霜降,亥子丑寅,其寒无俟言矣。二三月后犹未脱绵,谷雨以后始得断霜,四月巳夏犹未清和。大都严肃之气岁常十八,而草木二月萌芽,十月犹有生意,乃生育长养不専在于暄燠,而严肃之中正所以操纵冲和之机者也。圣人之为政也,法天:当寛则用春夏,当严则用秋冬,而常持之体则于严威之中施长养之惠。何者?严不匮,惠易穷,威中之惠鼓舞人羣,惠中之惠骄弛众志。子产相郑,铸

译如今用人,只怕没有安插的去处,却不知道病根在于选拔的来源;如今理财,只怕没有收入的来源,却不知道病根在于支出的去处。

做官有五项要领:不要错判一件事,不要冤枉打一个人,不要浪费一分钱财,不要轻易劳役一个民夫,不要苟且索取一文钱。

军队是靠让人效死来驱使的。要利用众人的愤怒,利用正义的愤怒,利用恩义的愤怒。众人的愤怒,好比在万民之中,商汤、周武王的军队就是这样。正义的愤怒,是以直道攻击邪曲,全军穿白色丧服就是这样。恩义的愤怒,是感激思奋,李牧犒劳三军,吴起与士兵同甘共苦就是这样。这三种情况,是用人的心,可以让人献出生命,而不是强行驱赶他们。猛虎在前面,利兵在后面,以死相搏,不战斗怎么安定呢?然而取胜是侥幸,失败和溃败的占十分之九。

民情非常不可压抑。用堤坝防堵压抑的水,一旦决口就会漂屋推山;用炮石压制压抑的火,一旦爆发就会碎石破木。夏桀、商纣压抑民情,而商汤、周武王疏通民情。这是存亡的关键,也是拥有天下的人日夜勤勉所关注的。

国家选拔士人凭借言论,本来会说:“言论如此,行为必然如此。”等到日后任用效力,却全都违背了。如今民间小民,立下一张纸,凭借一个人,终身拿着所写的字据来责问,不敢有二心,为什么呢?因为我的话,清楚地写在纸笔之间,人们已经据此为依据了。唉!拿着卷轴上数千字的言论,凭借满朝的文武官员,并且传播到天下,比起小民的纸据怎么样呢?为什么我们凭借它来进身,君主凭借它来进用人才,而自己却处于小民之下呢?唉!不奇怪,他们本来就是用空话来求取,而终身不再追究凭证。

卑微的世态,柔弱的人情。在下位的人擅长逢迎,不以正道来取悦;在上位的人喜欢逢迎,不以正道来取工。奔走揖拜的日子多了,而公务堆积如山;公文应酬的文章盛行了,而民事无人过问。时光只有这些时光,精神只有这些精神。所专注在这里,所疏忽就在别处。朝廷设置官员,本是劳苦自己以安抚百姓;如今却是扰民来互相奉承了。

与其杀害无辜,宁愿犯下不合常法的过失。这是舜时的狱政。凭着舜的圣明,皋陶的明智,审理比屋可封的百姓,处在淳朴未散的世道,应该没有不能查明情实的,为什么会有怀疑而犯下不合常法的过失呢?就知道五听之法不足以穷尽民情,而疑难案件难以决断,自古就有。所以圣人宁愿不明察,也不忍心不仁。如今决断案件,往往以不明察为耻,而凭主观臆测之见,偏执之识,杀人实在可恨。天道好生,神明有知,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所以宁愿错放了人,不要错杀了人。错放则生者还有悔过的机会,错杀则我也有杀人的罪过。掌管刑罚的人要慎重。

高大的旗帜,鸣金奏乐,飞扬的旌旗,卷起的车盖,清道唱驺。车中的人,志骄意得。苍生的病苦有多少?职业的修废有多少?如果无愧于心,即使匹马单车,也如听钧天之乐;不然,这是加重我的罪过。妇人孺子,岂不惊骇?恐怕有道的人嘲笑。所以君子的车服仪从,足以辨别等级威严罢了。所急切追求的,本来自有所在。

治水的人,疏通它才能穷尽它,堵塞它才能决口它。民情也是这样,所以先王引导民情于正道,不裁断于法律。法与情不能并行,一存则一亡。三代得到天下,是得到民情;他们守住天下,是调和民情。顺从它而不违背,节制它而不超过,这叫调和。

进用贤才,而自以为恩德,这是当世的大惑。退黜不肖之人的怨恨,谁来承担?失去贤才的罪过,谁来承担?奉行君主的命令,尽自己的职责,而公法废弛于私恩,举世迷惑,也可悲了。

法律多则逃避,情由多,譬如逃跑的人,进入千人的群体中就不可寻觅,进入三人的群体中就不可藏匿了。

笃恭所发出的,事事皆纯。王如何天下不平?有人说:才说所发出的,不动声色吗?回答说:日月星辰,都是天的文章;风雷雨露,都是天的政令。上天依旧笃恭,在哪里笃恭。人的无声无臭,无声无臭,天的笃恭。

无事时,惟有平民好被蹂躏,自吏卒以上,人人得而鱼肉之;有事时,惟有平民难收拾,虽天子亦无躲避处,何况衣冠?此难与诵诗读书者道也。

太和之气虽贯彻于四时,然炎徼以南常热,朔方以北常寒,姑无论只以中土言之,纯然暄燠而无一毫寒凉之气者,惟是五月半后,八月半前,九十日耳。中间亦有夜用袷绵时,至七月而暑已处,八月而白露零,九月寒露霜降,亥子丑寅,其寒无俟言矣。二三月后犹未脱绵,谷雨以后始得断霜,四月巳夏犹未清和。大都严肃之气岁常十八,而草木二月萌芽,十月犹有生意,乃生育长养不专在于暄燠,而严肃之中正所以操纵冲和之机者也。圣人之为政也,法天:当宽则用春夏,当严则用秋冬,而常持之体则于严威之中施长养之惠。何者?严不匮,惠易穷,威中之惠鼓舞人群,惠中之惠骄弛众志。子产相郑,铸

刑书,诛强宗,伍田畴,褚衣冠及诸子太叔,犹有莫如猛之言,可不谓严乎?乃孔子之评子产则曰「惠人也」,他日又曰「子产,众人之母」,孔子之为政可知矣。彼沾沾煦煦尚姑息以养民之恶,卒至废弛玩愒,令不行,禁不止,小人纵恣,善良吞泣,则孔子之罪人也。故曰「居上以寛为本,未尝以寛为政」。严也者,所以成其寛也。故怀寛心,不宜任寛政,是以懦主杀臣,慈母杀子。

译制定刑法,诛杀豪强宗族,划分田界,将衣冠及太叔等诸子收押,仍然有人说不如子猛的话,这难道不算是严厉吗?然而孔子评价子产却说他是“仁爱之人”,后来又说“子产是众人的母亲”,从孔子的这些言论可以看出他的为政理念了。那些沾沾自喜、温和柔弱,以姑息养奸来纵容百姓恶习的人,最终导致法纪废弛、玩忽懈怠,政令无法推行,禁令不能制止,小人放纵恣意,善良之人含泪吞声,这些人就是孔子的罪人。所以说,“身居高位应以宽厚为根本,却未曾以宽厚作为施政的手段”。严厉,正是为了成就宽厚。因此,心怀宽厚之心,却不适宜施行宽纵之政,所以懦弱的君主会诛杀大臣,慈爱的母亲会处死儿子。

盈天地间,只靠二种人为命,曰农夫,织妇,却又没人重他,是自戕其命也。

酒之为害,不可胜纪也。有天下者,而不知严酒禁,虽谈教养,皆茍道耳。此可与留心治平者道。

而今当民穷财尽之时,动称矿税之害,以为事于君父,谏之不行,总付无可奈何。我且就吾辈安民节用以自使。者言之,饮食入腹,三分银用之不尽,而食前方丈,总属暴殄,要他何用?仆▯二人,无三十里不肉食者,下程饭卓,要他何用?轿扛人夫,吏书马匹,寛然有余,而鼓吹旌旗,要他何用?下筦上簟,公座围裠,尽章物采矣,而满房铺毡,要他何用?上司新到,须要▯谒,而节夀之日,各州县币帛下程,充庭盈门,要他何用?前呼后拥,不减百人,巡捕听事,不缺官吏,而司道府官交界送接到处,追随要他何用?随巡司道揖拜之外,张筵互欵,期防不遑,而帯道文卷,尽取抬随,帯道书吏,尽人跟从,要他何用?官官如此,在在如此,民间节省一岁,尽多此,岂朝廷令之如此,不得不如此耶?吾辈可以深省矣。

簿书所以防奸也。簿书愈多而奸愈黠,何也?千册万簿,何官经眼?不过为左右开打防之门,广刁难之计,为下司増纸笔之孽,为百姓添需索之名。举世昏迷,了不经意,以为当然。一细思之,可为大笑。有识者裁簿书十之九,而上下相安,▯端自清矣。

养士用人,国家存亡第一▯要事。而今以当故事,臣是臯防、稷契,君自然是尧舜,民自然是唐虞。士君子当自责,我是臯防、稷契否?终日悠悠泄泄,只説吾君不尧舜,弗俾厥后惟尧舜,是谁之愧耻?我辈髙节厚禄,宁不惶汗?

  惟有为上的难今人都容易做

听讼者要知,天平未称物,先须是对鍼,则称物不爽。听讼之时,心不虚平,色态才有所着,中证便有趋向,况以辞示之意乎?当官先要慎此。

天下之势,顿可为也,渐不可为也。顿之来也,骤;渐之来也,逺。顿之着力在终,渐之着力在始。

  人情

一巨卿还家,门户不如做官时,悄然不乐,曰:“世态炎凉,如是,人何以堪?”余曰:“君自炎凉,非独世态之过也。平常淡素,是我本来事;热閙纷华,是我倘来事。君留恋富贵以为当然,厌恶贫贱以为遭际,何炎凉如之?而暇叹世情哉!”

两人相非,不破家不止;只回头认自家一句错,便是无边受用。两人自是不反面稽唇不止;只温语称人一句好,便是无限懽忻。

守礼义者,今人以为倨傲;工谀佞者,今人以为谦恭。举世名公达宦,自号儒流,亦迷乱相责而不悟,大可笑也。

世间有三利衢,坏人心术;有四要路,坏人气质。当此地而不坏者,可谓定守矣。君门,士大夫之利衢也;公门,吏胥之利衢也;市门,商贾之利衢也。翰林、吏部、台省,四要地也。有道者处之,在在都是真我。

朝廷法纪,做不得人情;天下名分,做不得人情;圣贤通理,做不得人情;他人事,做不得人情;我无力量,做不得人情。以此五者徇人,皆妄也。君子慎之。

两悔无不释之怒,两求无不合之交,两怨无不成之祸。攻人者有五分过恶,只攻他三四分,不惟彼有余惧,而亦倾心引服,足以塞其辩口。攻到五分已伤浑厚,而我无救性矣。若更多一分,是贻之以自解之资,彼据其一而得五,我贪其一而失五矣。此言责家之大戒也。

恕人有六:或彼识见有不到处,或彼听闻有未真处,或彼力量有不及处,或彼心事有所苦处,或彼精神有所忽处,或彼微意有所在处。先此六恕,而命之不从,教之不改,然后可罪也。已是以君子教人而后责人,体人而后怒人。

人到无所顾惜时,君父之尊不能使之严,鼎镬之威不能使之惧,千言万语不能使之喻,虽圣人亦无如之何也已。圣人知其然也,毎养其体面,体其情私,而不使至于无所顾惜。

有二三道义之交,数日别便想思,以为世俗之念。一别便生亲厚之情,一别便疎。余曰:「君此语甚有趣,向与淫朋狎友滋味回然不同,但真味未深耳。」孔孟顔思,我

译充满天地之间的,只靠两种人维持生计,即农夫和织妇,却没有人重视他们,这是自断生路啊。

酒的祸害,多得无法统计。拥有天下的人,如果不知道严格禁酒,即使谈论教化养育,也都是苟且敷衍之道。这话可以告诉那些留心治理太平的人。

如今正值百姓贫困、财力枯竭的时候,动不动就称说矿税的危害,认为侍奉君父,劝谏不被采纳,总归是无可奈何。我就从我们安民节用以自我约束的角度来说,饮食进入腹中,三分银子用不完,而吃饭时菜肴摆满一丈见方,总算是浪费,要它何用?仆从二人,没有三十里路不吃肉的,下程饭桌,要它何用?轿夫扛夫、吏员书吏和马匹,宽宽绰绰有余,而鼓吹旌旗,要它何用?下铺竹席上铺竹簟,公座围裙,尽显器物文采,而满房铺毡,要它何用?上司新到,必须拜谒,而在节寿之日,各州县送来的币帛下程,充满庭院门庭,要它何用?前呼后拥,不少于百人,巡捕听事,不缺官吏,而司道府官在交界处送接,到处追随,要它何用?跟随巡司道揖拜之外,摆宴互相款待,防备都来不及,而携带道台文卷,全部抬着跟随,携带道台书吏,全部跟从,要它何用?官员如此,处处如此,民间节省一年的费用,全都在这里,难道是朝廷命令如此,不得不如此吗?我们应当深刻反省。

簿册文书是用来防止奸邪的。簿册文书越多而奸邪越狡猾,为什么呢?千册万簿,哪个官员亲眼看过?不过是给左右开启钻营之门,扩大刁难之计,给下级官吏增加纸笔的罪孽,给百姓增添需索的名目。举世昏昧,毫不介意,认为理所当然。仔细一想,令人可笑。有见识的人裁减簿册文书十分之九,而上下相安,弊端自然清除了。

培养士人、任用人才,是国家存亡的第一要事。如今却当作例行公事,臣子自以为是皋陶、后稷、契,君主自然是尧舜,百姓自然是唐虞盛世。士人君子应当自责,我是皋陶、后稷、契吗?整天悠悠荡荡,只说我们的君主不像尧舜,不使后代成为尧舜,是谁的羞耻?我们享有高节厚禄,难道不惶恐出汗吗?

只有做上级的难,现在的人都容易做。

审理诉讼的人要知道,天平在称物之前,先须对准指针,这样称物才不偏差。审理诉讼时,内心如果不虚静公平,神色态度稍有偏向,中间证词就有趋向,何况用言辞表示的意思呢?当官先要谨慎这一点。

天下的形势,突然可以有所作为,逐渐则不可为。突然而来,迅猛;逐渐而来,遥远。突然的着力点在终结,逐渐的着力点在开始。

人情

一位高官还乡,门户不如做官时热闹,闷闷不乐,说:“世态炎凉,如此,人怎么忍受?”我说:“是你自己感受炎凉,不只是世态的过错。平常淡泊素雅,是我本来应有的;热闹繁华,是我偶然得来的。你留恋富贵以为理所当然,厌恶贫贱以为遭遇不幸,哪里像什么炎凉?还有闲暇感叹世情吗!”

两人互相指责,不家破人亡不止;只要回头承认自己一句错,便是无边受用。两人自是不翻脸唇枪舌剑不止;只要温和言语称赞对方一句好,便是无限欢喜。

遵守礼义的人,今人认为倨傲;擅长阿谀奉承的人,今人认为谦恭。举世名公达官,自号儒生,也迷乱互相指责而不醒悟,非常可笑。

世间有三条利欲之衢,败坏人心术;有四条要路,败坏人气质。身处此地而不败坏的,可谓有定守了。君门,是士大夫的利欲之衢;公门,是吏胥的利欲之衢;市门,是商贾的利欲之衢。翰林、吏部、台省,是四条要路。有道的人身处其中,处处都是真我。

朝廷法纪,做不得人情;天下名分,做不得人情;圣贤通理,做不得人情;他人之事,做不得人情;我没有力量,做不得人情。以此五者迎合他人,都是虚妄。君子要谨慎。

双方后悔没有不化解的愤怒,双方寻求没有不和谐的交往,双方怨恨没有不酿成的祸患。攻击他人有五分过错,只攻击他三四分,不仅对方有余惧,而且倾心信服,足以堵住他的辩词。攻击到五分已伤浑厚,而我无补救之性了。如果再多一分,是送给对方自我辩解的资本,他据其一而得五,我贪其一而失五了。这是言责家的大戒。

宽恕人有六点:或许对方识见有不到的地方,或许对方听闻有未真的地方,或许对方力量有不及的地方,或许对方心事有所苦的地方,或许对方精神有所疏忽的地方,或许对方微意有所在的地方。先有此六恕,而命令他不听从,教导他不改正,然后可以责备。已是以君子教导人而后责备人,体谅人而后发怒。

人到了无所顾惜的时候,君父的尊贵不能使他严肃,鼎镬的威严不能使他恐惧,千言万语不能使他明白,即使是圣人也无可奈何。圣人知道这样,常常保养他的体面,体谅他的情私,而不使他至于无所顾惜。

有两三个道义之交,几天分别就想念,以为世俗之念。一别便生亲厚之情,一别便疏远。我说:“你这话很有趣,向来与淫朋狎友滋味截然不同,只是真味未深耳。”孔孟颜思,我

辈平生何尝一接?只今诵读体认间,如朝夕同堂对语,如家人父子相依。何者?心交神契,千载一时,万里一室也。久之,彼我且无孰离孰合,孰亲孰疎哉?若相与而善念生,相逺而欲心长,即慕一生,济得甚事?

译我辈平生何曾真正见过一面?如今只是在诵读与体认之间,却仿佛朝夕同处一堂相对交谈,又如同家人父子般相互依靠。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心灵相交、精神契合,千载如同同时,万里仿佛一室。时间久了,你我之间哪里还有谁离谁合、谁亲谁疏的区别呢?如果彼此亲近就产生善念,彼此疏远就滋长私欲,那么即使仰慕一生,又能成就什么事业呢?

受病于平日,而归咎于一旦;发源于脏腑,而求效于皮毛。太仓之竭也,责穷于囤底;大厦之倾也,归罪于一霖。

  物理

鸱鸮,其本声也,如鹊鸠然。第其声可憎,闻者以为不祥,每弹杀之。夫物之飞鸣,何尝择地哉?集屋鸣屋,集树鸣树。彼鸣屋者,主人疑之矣,不知其鸣于野树,主何人?不祥也。至于犬人行,鼠人言,豕人立,真大异事。然不祥在物,无与于人。即使于人为凶,然亦不过感戾气而呈兆,在物亦莫知所以然耳。葢神▯爱人,毎示人以趋避之几。人能恐惧修省,则可转祸为福。如景公之退孛星,髙宗之枯桑谷妖,不胜徳理,气必然。然则妖异之呈兆,即蓍▯之告繇,是吾师也。何深恶而痛去之哉?

春夏秋冬,不是四个天。东西南北,不是四个地。温凉寒热,不是四个气。喜怒哀乐,不是四个面。

临池者,不必仰观,而日月星辰可知也。闭户者,不必逰览,而隂晴寒暑可知也。

先得天气而生者,本上而末下,人是已。先得地气而生者,本下而末上,草木是已。得气中之质者,飞;得质中之气者,走;得浑沦磅礴之气质者,为山河,为巨体之物;得防散纎细之气质者,为蠛蠓蚊蚁蠢动之虫,为苔藓萍蓬藂蔇之草。

火不自知其热,氷不自知其寒,鹏不自知其大,蚁不自知其小,相忘于所生也。

大风无声,湍水无浪,烈火无焰,万物无影。

薰香莸臭,莸固不可有,薫也是多了的不知。无臭,无臭,臭之母也。

栁炭松弱无力,见火即尽;榆炭稍强,火稍烈;桑炭强,山栗炭更强,皆逼人而耐久。木死成炭,其性自在,广喻。

劒长三尺,用在一丝之铦;刅笔长三寸,用在一端之鋭毫。其余皆无用之羡物也。虽然,使剑与笔,但有其铦者、鋭者焉,则其用不可施。则知无用者,有用之资;有用者,无用之施。《易》牙不能无防子,欧冶不能无砧手,公输不能无钻,厮茍不能无,则与有用者等也。若之何而可以相病也?

着味非至味也,故▯酒为五味先;着色非至色也,故太素为五色之主;着象非至象也,故无象为万象母;着力非至力也,故大块载万物而不负;着情非至情也,故太清生万物而不亲;着心非至心也,故圣人应万物而不有。

凡病人面红如赭,髪润如油者,不治。葢萃一身之元气,血脉尽于面目之上也。呜呼!人君富四海,贫可以惧矣。

风之初发于谷也,防木走石,渐逺而减,又逺而弱,又逺而微,又逺而尽,其势然也。使风出谷也,仅能振叶拂毛,即咫尺不能推行矣。京师号令之首也,纪法不可以不振也。

背上有物,反顾千万转而不可见也。遂谓人言不可信,若必待自见,则无见时矣。

毫厘之轻,斤钧之所借以为重者也;合勺之微,斛斗之所赖以为多者也;分寸之短,丈尺之所需以为长者也。

长防利于锥,而防不可以为锥;猛虎勇于貍,而虎不可以为貍。用小者无取于大,犹用大者无取于小。二者不可以相诮也。

鉴不能自照,尺不能自度,权不能自称,囿于物也。圣人则自照、自度、自称,成其为鉴、为尺、为权,而后能妍媸、长短、轻重天下。

苍松古栢与夭桃秾李争妍,重毂鸾镳与冲车猎马争步,岂直不能,亦可丑矣。

鎻钥各有合。合则开,不合则不开。亦有合而不开者,必有所以合而不开之故也。亦有终日开,偶然抵死不开,必有所以偶然不开之故也。万事必有故,应万事必求其故。

窻间一纸,能障防木之风;胸前一瓠,不溺拍天之浪。其所托者,然也。

人有馈一木者,家僮曰:“留以为梁。”余曰:“木小不堪也。”僮曰:“留以为栋。”余曰:“木大不宜也。”僮笑曰:“木一也,忽病其大,又病其小。”余曰:“小子听之,物各有宜用也,言各有攸当也,岂惟木哉?”他日为余生炭满炉烘人,余曰:“太多矣。”乃尽湿之,留星星三二,防欲明欲灭。余曰:“太少矣。”僮怨曰:“火一也,既嫌其多,又嫌其少。”余曰:“小子听之,情各有所适也,事各有所量也,岂

译疾病根源于平日,却归咎于突然的一天;病源起于脏腑,却只在皮毛上求取疗效。粮仓枯竭了,却责怪囤积的底部;大厦倾倒了,却归罪于一场大雨。

物理

猫头鹰,那是它本来的叫声,就像喜鹊斑鸠一样。只是它的声音令人厌恶,听到的人认为是不祥之兆,常常弹射杀死它。万物飞翔鸣叫,何曾选择地点呢?停在屋上就在屋上叫,停在树上就在树上叫。那在屋上叫的,主人怀疑它了,却不知它在野外树上叫,又属于谁家的不祥呢?至于狗像人一样行走,老鼠像人一样说话,猪像人一样站立,真是极大的异事。然而不祥在于物,与人无关。即使对人来说是凶兆,也不过是感应了乖戾之气而呈现征兆,在物自身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大概神明爱护世人,常常向人显示趋吉避凶的细微迹象。人若能恐惧反省,就可以转祸为福。像齐景公退避孛星,高宗面对枯桑谷妖,不胜德理,气数必然如此。那么妖异的征兆,就是蓍草告诉的卦辞,是我们的老师。为什么要深恶痛绝地去除它呢?

春夏秋冬,不是四个天空。东西南北,不是四块大地。温凉寒热,不是四种气。喜怒哀乐,不是四种面貌。

在池边的人,不必抬头观看,日月星辰就可以知道了。闭门不出的人,不必外出游览,阴晴寒暑就可以知道了。

先得到天气而生的,根本在上而末梢在下,人是这样。先得到地气而生的,根本在下而末梢在上,草木是这样。得到气中之质的,飞翔;得到质中之气的,行走;得到浑沦磅礴的气质的,成为山河,成为巨大的物体;得到分散细微的气质的,成为蠛蠓蚊蚁等蠕动的小虫,成为苔藓萍蓬等丛生的草。

火不知道自己的热,冰不知道自己的寒,大鹏不知道自己的大,蚂蚁不知道自己的小,在它们所生的环境中相互遗忘。

大风没有声音,急流没有波浪,烈火没有火焰,万物没有影子。

香草香,臭草臭,臭草固然不可有,香草也是多了不知道。没有气味,没有气味,是气味的根本。

柳炭松炭软弱无力,见到火就烧尽;榆炭稍强,火稍烈;桑炭强,山栗炭更强,都逼人而耐久。木头死后成为炭,它的本性自在,广泛比喻。

剑长三尺,作用在于一丝的锋利;毛笔长三寸,作用在于一端的锐毫。其余都是无用的多余之物。虽然如此,如果剑和笔,只有那锋利、锐利的部分,那么它们的作用就无法施展。就知道无用的,是有用的凭借;有用的,是无用的施展。《易》牙不能没有防子,欧冶子不能没有砧手,公输班不能没有钻,厮苟不能没有,那么与有用的等同。怎么能互相讥讽呢?

明显的味道不是至味,所以无味是五味的先导;明显的颜色不是至色,所以太素是五色的主宰;明显的形象不是至象,所以无象是万象的母亲;明显的力量不是至力,所以大地承载万物而不觉得负担;明显的情感不是至情,所以太清生成万物而不亲近;明显的心不是至心,所以圣人应对万物而不占有。

凡是病人面色红如红土,头发润如油的,无法治愈。因为聚集了一身的元气,血脉都集中在面目之上。唉!君主富有四海,贫穷可以让人恐惧了。

风刚开始从山谷发出时,拔木走石,渐渐远去而减弱,又远去而微弱,又远去而消失,这是它的势态。如果风从山谷出来,只能振动树叶拂动毛发,那么咫尺之间就不能推行了。京师是号令的首脑,纪法不可以不振作。

背上有东西,回头看千万次也看不见。于是说别人的话不可信,如果一定要自己看见,那么就没有看见的时候了。

毫厘的轻,是斤钧所借用来成为重的;合勺的微,是斛斗所依赖成为多的;分寸的短,是丈尺所需求成为长的。

长利于锥,而短不可以为锥;猛虎勇于狸,而虎不可以为狸。用小者不取于大,就像用大者不取于小。二者不可以互相讥讽。

镜子不能自照,尺子不能自量,秤不能自称,局限于物。圣人则自照、自量、自称,成为镜子、尺子、秤,然后能评判天下的美丑、长短、轻重。

苍松古柏与夭桃秾李争艳,重毂鸾镳与冲车猎马争步,岂直不能,也可丑了。

锁钥各有契合。契合就开,不契合就不开。也有契合而不开的,必有所以契合而不开的原因。也有终日开,偶然抵死不开的,必有所以偶然不开的原因。万事必有原因,应对万事必求其原因。

窗间一张纸,能挡住拔木的风;胸前一个葫芦,不溺于拍天的浪。它所依托的,是这样。

有人送我一根木头,家僮说:“留着做梁。”我说:“木头太小不堪。”僮说:“留着做栋。”我说:“木头太大不宜。”僮笑着说:“木头是一根,忽然嫌它大,又嫌它小。”我说:“小子听着,物各有宜用,言各有攸当,岂惟木哉?”后来僮为我生炭满炉烘人,我说:“太多了。”于是全湿了,留星星三二,将明将灭。我说:“太少了。”僮怨说:“火是一火,既嫌其多,又嫌其少。”我说:“小子听着,情各有所适,事各有所量,岂

惟火哉?”

海投以汚秽,投以瓦砾,无所不容;取其寳藏,取其生育,无所不与。广博之量,足以纳触忤而不惊;富有之积,足以供采取而不竭。圣人者,万物之海也。

译只有火吗?”大海容纳污秽,容纳瓦砾,没有什么不能包容;获取它的宝藏,获取它的孕育,没有什么不给予。它广博的度量,足以接纳触犯冒犯而不动惊;它富有的积蓄,足以供给采撷而不枯竭。圣人,就是万物的大海。

镜空而无我相,故照物不爽分毫。若有一丝痕照人面上,便有一丝;若有一防瘢照人面上,便有一防。差不在人面也,心体不虚而应物亦然。故禅家尝教人空诸有,而吾儒惟有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故有发而中节之和。

人未有洗面而不闭目,撮红而不虑手者,此犹爱小体也。人未有过檐滴而不疾走,践泥涂而不揭足者,此直爱衣履耳。七尺之躯,顾不如衣履哉?乃沉之滔天情欲之海,拚于焚林暴怒之塲,粉身碎体,甘心焉而不顾,悲夫!

左手画圆,右手画方,是可能也。鼻左受香,右受恶;耳左听丝,右听竹;目左视东,右视西,是不可能也。二体且难分,况一念而可分乎?

掷髪于地,虽乌获不能使有声;投核于地,虽童子不能使无声。人岂能使我轻重哉?自轻重耳。

泽潞之役,余与僚友并肩舆。日莫矣,僚友问舆夫:“去潞几何?”曰:“五十里。”僚友怃然。少间又问:“尚有几何?”曰:“四十五里。”如此者数问,而声愈厉,意廹切不可言,甚者怒骂。余少憩车中,既下车,戯之曰:“君费力如许,到来与我一般。”僚友笑曰:“余口津且竭矣,而咽若火,始信兄讨得便宜多也。”问卜筮者亦然,天下岂有儿不下廹而强自催生之理乎?大抵皆揠苗之见也。

进香呌佛,某不禁同僚非之。余怃然曰:王道荆榛,而后蹊径多,彼所为诚非善事,而心且福利之,为何可弗禁?所赖者縁,是以自戒而不敢为恶也。故岁饥不禁草木之实,待年丰,彼自不食矣。善乎孟子之言曰:「君子反经而已矣。」而已矣三字,防哉!妙哉!涵蓄多少趣味。

日食脍炙者,日见其美,若不可一日无素食三月,闻肉味,只觉其腥矣。今与脍炙人言腥,岂不讶哉?

钩吻、砒霜也都治病,防是甚麽医了?

家家有路到长安,莫辨东西与南北。

钟一鸣,而万户千门有耳者,莫不入其声。而声非不足,使钟鸣于百里无人之野,无一人闻之,而声非有余。钟非人人分送其声而使之入,人人非取足于钟之声以盈吾耳。此一贯之説也。

未有有其心而无其政者,如渍种之必苗,爇兰之必香。未有无其心而有其政者,如塑人之无语,画鸟之不飞。

某尝与友人论一事,友人曰:「我胸中自有权量。」某曰:「虽妇人孺子未尝无权量,只怕他大斗小秤。」

齁鼾惊隣,而睡者不闻;垢汚满背,而负者不见。

被桐以丝,其声两相借也。道不孤,成功不独立。

无涵养之功,一开口动身,便露出本象。説不得你有灼见真知,无保养之实,遇外感内伤,依旧是病人。説不得你有真传口授。

磨墨,得省身克己之法;膏笔,得用人处事之法;写字,得经世宰物之法。

或问:“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何如?”曰:“体味之,不免有病。士、贤、圣皆志于天,而分量有大小,造诣有浅深者也。譬之适长安者,皆志于长安,其行有疾迟,有止不止耳。若曰‘跬步者希百里,百里者希千里’,则非也。故造道之等,必由贤而后能圣。志之所希,则合下便欲与圣人一般。”

言教不如身教之行也。事化不如意化之极也。事化信信,则不劳而教成。意化神神,则不知而俗变。螟蛉语生,言化也。鸟孚生,气化也。鳖思生,神化也。

只一条线把▯要机括提掇得醒,满眼景物都生色,到处▯神都响应。

地以一气嘘万物而使之生,而物之受其气者,早暮不同,则物之性殊也。气无早暮,夭乔不同,物之体殊也。气无夭乔,甘苦不同,物之味殊也。气无甘苦,红白不同,物之色殊也。气无红白,荣悴不同,物之禀遇殊也。气无荣悴,尽吾发育之力,满物各足之分量,顺吾生植之道,听其取足之多寡,如此而已。圣人之治天下也,亦然。

口塞而鼻气盛,鼻塞而口气盛,鼻口俱塞,腹闷而死。治河者不可不知也。故欲其力大而势急,则塞其旁流;欲其力微而势杀也,则多其支派;欲其蓄积而有用也,则节其急流。治天下之于民情也,亦然。

木钟撞之也,有木声。王鼓击之也,有土响。未

译镜子空明而没有自我的形相,所以映照事物丝毫不差。如果有一丝痕迹映照在人脸上,便有一丝;如果有一块疤痕映照在人脸上,便有一块。差错不在人的脸上,心体不虚空而感应事物也是如此。所以禅宗常教人空掉一切存在,而我们儒家只有喜怒哀乐尚未发动时的中正状态,因此才有发动后符合节度的和谐。

人没有洗脸时不闭眼的,没有拿红色东西时不考虑手的,这还只是爱护身体罢了。人没有经过屋檐滴水处不快步走的,没有踩在泥泞路上不抬脚的,这不过是爱护衣服鞋子罢了。七尺之躯,难道还不如衣服鞋子吗?却沉溺在滔天的情欲之海中,拼杀在焚林般的暴怒之场,粉身碎骨,甘心情愿而不顾惜,可悲啊!

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这是可以做到的。鼻子左边闻香,右边闻臭;耳朵左边听丝竹,右边听竹声;眼睛左边看东,右边看西,这是做不到的。两个身体尚且难以分开,何况一个念头能分开吗?

把头发扔在地上,即使是乌获那样的大力士也不能让它发出声音;把果核扔在地上,即使是小孩也不能让它不发出声音。人难道能决定我的轻重吗?是自己决定轻重罢了。

泽潞之战时,我和同事并肩坐在轿子里。天色已晚,同事问轿夫:“离潞州还有多远?”回答说:“五十里。”同事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又问:“还有多远?”回答说:“四十五里。”像这样问了好几次,声音越来越严厉,意思紧迫得不可言说,甚至怒骂。我在轿中稍作休息,下车后戏弄他说:“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到了那里和我一样。”同事笑着说:“我口水都快干了,喉咙像火烧一样,这才相信哥哥你讨得了大便宜。”问卜筮的人也是如此,天下哪有孩子不急着出生而强行催生的道理呢?大体上都是拔苗助长的见解。

进香拜佛,某人不禁止同僚非议。我怅然地说:王道荒芜如荆棘丛生,所以小路就多,他们所做的确实不是好事,但心里却希望得到福利,为什么不可以禁止?所依赖的是缘分,因此自我警戒而不敢作恶。所以年成荒歉时不禁止人们吃草木的果实,等到年成丰裕,他们自然就不吃了。孟子说得好:“君子回归正道罢了。”“罢了”这三个字,多么精妙啊!蕴含着多少趣味。

每天吃烤肉的人,每天看到它的美味,好像一天也不能没有。如果三个月不吃素,闻到肉味,只觉得腥了。现在跟吃烤肉的人说腥,难道不奇怪吗?

钩吻、砒霜都能治病,这算什么医生呢?

家家都有路到长安,却分不清东西与南北。

钟一响,千家万户有耳朵的人,没有不听到声音的。而声音并非不足,让钟在百里无人荒野中响,没有一个人听到,而声音并非有余。钟不是人人分送声音而使之进入,人人也不是从钟的声音中取足以充满我的耳朵。这是一贯的道理。

没有有心而无政的,就像浸种必发芽,烧兰必香。没有无心而有政的,就像塑人无语,画鸟不飞。

我曾与友人讨论一件事,友人说:“我胸中自有权衡。”我说:“即使是妇孺也不曾没有权衡,只怕他们大斗小秤。”

打鼾惊醒邻居,而睡觉的人听不见;污垢满背,而背负的人看不见。

用桐木做琴身,用丝弦做琴弦,声音是两者互相借用的。道不孤单,成功不独立。

没有涵养的功夫,一开口动身,就露出本相。不能说你有灼见真知,没有保养的实质,遇到外感内伤,依旧是病人。不能说你有真传口授。

磨墨,得到省身克己的方法;润笔,得到用人处事的方法;写字,得到经世宰物的方法。

有人问:“士希望成为贤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圣人希望成为天,怎么样?”回答说:“体味一下,不免有病。士、贤、圣都志在天,而分量有大小,造诣有深浅。比如去长安的人,都志在长安,他们的行走有快有慢,有停有不停。如果说‘走半步的人希望走百里,走百里的人希望走千里’,那就错了。所以造道的等级,必定由贤而后能圣。志之所希望,则当下便想要与圣人一般。”

言语教化不如身体力行的教化。事情教化不如心意教化的极致。事情教化可信,则不劳而教成。心意教化神妙,则不知而俗变。螟蛉语生,是言语教化。鸟孚生,是气化。鳖思生,是神化。

只一条线把〇要机括提掇得醒,满眼景物都生色,到处〇神都响应。

地以一气嘘万物而使之生,而物之受其气者,早暮不同,则物之性殊也。气无早暮,夭乔不同,物之体殊也。气无夭乔,甘苦不同,物之味殊也。气无甘苦,红白不同,物之色殊也。气无红白,荣悴不同,物之禀遇殊也。气无荣悴,尽吾发育之力,满物各足之分量,顺吾生植之道,听其取足之多寡,如此而已。圣人之治天下也,亦然。

口塞而鼻气盛,鼻塞而口气盛,鼻口俱塞,腹闷而死。治河者不可不知也。故欲其力大而势急,则塞其旁流;欲其力微而势杀也,则多其支派;欲其蓄积而有用也,则节其急流。治天下之于民情也,亦然。

木钟撞之也,有木声。王鼓击之也,有土响。未

有感而不应者,如何?只是怨尤。或曰:“亦有感而不应者。”曰:“以髪击鼓,以羽撞钟,何应之有?”

译有所感应却没有回应,该怎么办?只是抱怨罢了。有人说:“也有感应了却没有回应的情况。”回答说:“用头发去敲鼓,用羽毛去撞钟,会有什么回应呢?”

四时之气,先感万物,而万物应。所以应者,何也?天地万物,一气也。故春感而粪壤,气升雨,感而础石先润,磁石动而鍼转,阳燧映而火生。况有知乎?格天动物,只是这个道理。

噐械与其备二之不精,不如精其一之为约。一而精之,万全之虑也。

我之子,我怜之;隣人之子,隣人怜之。非我,非隣人之子,而转相鬻育,则不死为恩矣。是故,公衙不如私舍之坚,驿马不如家骑之肥,不以我有视之也。茍扩其无我之心,则垂永逸者,不惮今日之一劳。惟民财与力之可惜耳,奚必我居也?怀一体者,当使刍牧之常足;惟造物生命之可悯耳,奚必我乗也?呜乎!天下之有我久矣,不独此一二事也。学者须要打破这藩篱,才成大世界。

脍炙之处,蝇飞满几,而太▯▯酒不至。脍炙日増,而欲蝇之集,太▯▯酒虽驱之不至也。脍炙彻,而蝇不得不趋于太▯▯酒矣。是故返朴还淳,莫如崇俭而禁其可欲。

驼负百钧,蚁负一粒,各尽其力也。象饮数石,鼷饮一勺,各充其量也。君子之用人,不必其效之同,各尽所长而已。

古人云:「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这个末好容易底,近世声色不行动大,声色大声色不行动大,刑罚才济得一半事。化不化,全不暇理防。常言三代之民,与礼教习,若有奸宄,然后丽刑;如腹与粟菽,偶一失调,治用药饵。后世之民,与刑罚习,若徳化不由日积月累,如孔子之三年王者之必世,骤便欣然向道,万万不能。譬之刚肠硬腹之人,服大承气汤三五剂始觉,而却以四物、四君子补之,非不养人,殊与疾悖,而反生他症矣。却要在刑政中兼徳礼,则徳礼可行。所谓兼攻兼补,以攻为补,先攻后补,有宜攻,有宜补,惟在剂量。民情不拂不纵,始得。噫!可与良医道得,良医而挠之,与委庸医而听之,其失均。

以莫耶授婴儿,而使之御敌;以繁弱授防瞍,而使之中的。其不胜任,授者之罪也。

齐有南北官道洿下者,里余,雨多,行潦,行者不便,则傍西踏人田行。行数日而成路,田家苦之。断以横墙,十步一堵,堵数十焉。行者避墙,更西踏田,愈广数日,又成路。田家无计,乃蹲田边且泣,欲止,欲讼,而无如多人何也?或告之曰:“墙之所断,已成弃地矣。胡不仆墙而使之通,犹得省于墙之更西者乎?”予笑曰:“更有竒法,以筑墙之土垫道,则道平矣。道平,人皆由道,又不省于道之西者乎?安用墙为?”越数日,道成,而道傍无一人迹矣。

君子之教人也,能妙夫因材之术,不能变其各具之质。譬之地然,发育万物者,其性也。草得之而为柔,木得之而为刚,不能使草之为木,而木之为草。也是故君子以人治人,不以我治人。

羊肠之隘,前车覆,而后车协力,非以厚之也。前车当关,后车停驾,非惟同缓急,亦且共利害。为人也,而实自为也。呜呼!士君子共事而忘人之急,无乃所以自孤也夫?

石不入水者,坚也;磁不入水者,宻也。人身内坚而外宻,何外感之能入?物有一隙,水即入一隙;物虚一寸,水即入一寸。

颈檠一首,足荷七尺,终身由之而不觉其重,固有之也。使他人之首枕我肩,他人之身在我足,则不胜其重矣。

不怕炊不熟,只恐断了火。火不断时,炼金煑砂,可使为水作泥。今冷灶清锅,却恁空忙作甚?

一人入饼肆,问饼值几何?馆人曰:“饼一钱一枚,食数饼矣,钱如数与之。”馆人曰:“饼不用面乎?”应:“面钱若干。”食者曰:“是也。”与之。又曰:“不用薪水乎?”应:“薪水钱若干。”食者曰:“是也。”与之。又曰:“不用人工乎?”应:“人工钱若干。”食者曰:“是也。”与之。归而思于路曰:“吾愚也哉!出此三色钱,不应又有饼钱矣!”

以佳儿易一跛子,子之父母不从。非不辨美恶也,各有所爱也。

发去木一截,作神椟一,镜台一,脚桶一,锡五斤,造香炉一,酒壶一,溺噐一。

某尝入一富室,见四海竒珍,山积。曰:“某物,余取诸蜀

译四季的气候,最先感应万物,而万物随之响应。万物之所以响应,是为什么呢?因为天地万物,本是一气。所以春天感应,粪土中的种子萌发,阳气上升降雨,感应之下,柱石先湿润,磁石转动而针随之偏转,阳燧反射日光而生火。何况是有知觉的人呢?感通上天、触动万物,只是这个道理。

器械与其准备两种却都不精良,不如专精一种更为简约。专精一种,才是万全的考虑。

我的孩子,我怜爱他;邻居的孩子,邻居怜爱他。如果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邻居的孩子,而是辗转买卖养育,那么不死于非命就已经是恩德了。因此,公家的衙门不如私人的住宅坚固,驿站的马不如自家的马肥壮,因为不是当作自己的东西来对待。如果扩大这种无私的心,那么为了长久的安逸,就不怕今天的一时辛劳。只是百姓的财力值得爱惜罢了,何必一定要我居住呢?胸怀一体的人,应当让柴草牲畜常常充足;只是造物的生命值得怜悯罢了,何必一定要我乘坐呢?唉!天下有“我”的观念已经很久了,不仅仅在这一两件事上。求学的人必须打破这层藩篱,才能成就大世界。

切肉烤肉的地方,苍蝇飞满桌案,而太牢之酒却不到。切肉烤肉日益增多,想要苍蝇聚集,太牢之酒即使驱赶它们也不到。切肉烤肉撤去,苍蝇不得不趋向太牢之酒。因此,返璞归真,没有比崇尚节俭、禁止那些可欲之物更好的了。

骆驼背负百钧,蚂蚁背负一粒,各自尽自己的力气。大象饮水数石,鼷鼠饮水一勺,各自满足自己的容量。君子用人,不必要求他们的功效相同,各自尽自己的长处罢了。

古人说:“声色对于教化百姓,是末节。”这个末节很容易,近世声色不行动大,声色大声色不行动大,刑罚才济得一半事。教化不教化,全无暇顾及。常说三代的百姓,与礼教相习,如果有奸邪盗贼,然后施加刑罚;如同腹部与粟米豆类,偶尔失调,治疗用药饵。后世的百姓,与刑罚相习,如果道德教化不是日积月累,如孔子所说的三年王者之必世,骤然欣然向道,万万不能。譬如刚肠硬腹之人,服用大承气汤三五剂才见效,却用四物、四君子补之,不是不养人,却与疾病相悖,反而生出其他病症。却要在刑政中兼用德礼,那么德礼才可行。所谓兼攻兼补,以攻为补,先攻后补,有宜攻,有宜补,全在剂量。民情不违背不纵容,才能得宜。唉!可以与良医谈论,良医而扰乱他,与委托庸医而听任他,其过失相同。

把莫耶剑交给婴儿,让他抵御敌人;把繁弱弓交给盲人,让他射中目标。他们不能胜任,是授予者的罪过。

齐国有南北官道低洼的地方,一里多,雨水多,积水,行人不便,就沿着西边踩踏别人的田地行走。走了几天而成路,田家苦于此事。用横墙隔断,十步一堵,共几十堵。行人避开墙,更向西踩踏田地,又宽了几天,又成路。田家无计可施,于是蹲在田边哭泣,想阻止,想诉讼,却无可奈何多人。有人告诉他说:“墙所隔断的,已成弃地了。为什么不拆掉墙让它通,还能省下墙更西的地方呢?”我笑着说:“还有奇法,用筑墙的土垫道,那么道路就平了。道路平,人都走道,还不省下道西的地方吗?哪里用得着墙?”过了几天,路修成,而道旁没有一人迹了。

君子教导人,能妙用因材施教的方法,不能改变他们各自具备的资质。譬如土地一样,发育万物,是它的本性。草得到它而柔,木得到它而刚,不能使草变成木,而木变成草。因此君子以人治人,不以我治人。

羊肠小道的狭窄,前车翻覆,后车协力,不是为了厚待它。前车当关,后车停驾,不仅同缓急,而且共利害。为人,而实自为。唉!士君子共事而忘记别人的急难,无乃所以自孤吗?

石头不入水,是因为坚硬;磁石不入水,是因为致密。人身内坚而外密,何外感之能入?物有一隙,水即入一隙;物虚一寸,水即入一寸。

颈项支撑头部,足部承载七尺之躯,终身由之而不觉得重,是固有的。如果别人的头枕我的肩,别人的身在我足,就不能承受其重了。

不怕炊不熟,只恐断了火。火不断时,炼金煮砂,可使为水作泥。现在冷灶清锅,却这样空忙作甚?

一人进入饼店,问饼值多少钱?店主说:“饼一钱一枚,吃几饼,钱如数给。”店主说:“饼不用面吗?”回答:“面钱若干。”吃的人说:“是。”给钱。又说:“不用薪水吗?”回答:“薪水钱若干。”吃的人说:“是。”给钱。又说:“不用人工吗?”回答:“人工钱若干。”吃的人说:“是。”给钱。回家路上想:“我愚吗!出这三色钱,不应又有饼钱了!”

用佳儿换一跛子,孩子的父母不从。不是不辨美恶,各有所爱。

发去木一截,作神椟一,镜台一,脚桶一,锡五斤,造香炉一,酒壶一,溺器一。

某尝入一富室,见四海奇珍,山积。曰:“某物,余取诸蜀

;某物,予取诸越。不逺数千里,积数十年,以有今日。”谓余公有此否?曰:“余性无所嗜,设有所嗜,则百物无足而至前。”问何以得此?曰:“我只是积钱。”

译某件物品,我从越地获取。不远数千里,积累数十年,才有今天。”问您公有这样的东西吗?回答说:“我生性没有什么嗜好,假使有所嗜好,那么各种物品没有不充足地来到面前的。”问凭借什么得到这些?回答说:“我只是积攒钱财。”

弄潮于万层波面,进步于百尺竿头。

人之手无异于己之手也,腋、肋、足底,已摸之不痒,而人摸之则痒。补之齿不大于己之齿也,己之齿不觉塞,而补之齿觉塞。

  四脚平稳不须又加搘垫

  只见倒了墙几曽见倒了地

无垢子浴面,拭之以巾。既而洗足,仍以其巾拭之。弟子曰:「舛矣,先生之用物也。即不为物分清浊,岂不为身分贵贱乎?」无垢子曰:「嘻,汝何太分别也!足未濯时,面洁于足;足既濯时,何殊于面?面若不浴,面同于足;洁足污面,孰贵孰贱?」余谓弟子曰:「此禅宗也,分别与不分别,此孔、释之所以殊也。」

两家比舍而居,南隣墙頺,北隣为之涂埴丹垩,而南隣不归徳;南隣失火,北隣为之焦头烂额,而南隣不谢劳。

喜者大笑,而怒者亦大笑;哀者痛哭,而乐者亦痛哭;欢畅者歌,而忧思者亦歌;逃亡者走,而追逐者亦走。岂以形论心哉?

二商渡江,俱挟重资,舟满载重而不已也。中流遇风,舟子曰:“须减舟中之十二,始无恐,不然不沉则覆。”一商曰:“我竒货,可惜,无堪弃者。”一商从之,得达岸。一商竟溺焉,人货俱丧。其达岸者悔曰:“可惜减吾千金,怨舟子。”舟子曰:“不见某乎?曰:‘彼命当死,减亦死;我命不当死,不减亦不死。’”乃向舟子索偿。

抱得不哭孩儿易,抱得孩儿不哭难。

疥癣虽小疾,只不染在身上就好。一到身上,难説是无病底人。

  词章

六经之文,不相师也。而后世不敢轩轾,后之为文者,吾惑矣。拟韩、临栁,效马、学班,代相祖述,窃其糟粕,谬矣。夫文以载道也,茍文足以明道,谓吾之文为六经可也。何也?与六经不相叛也。否则,发明申、韩之学术,饰以六经之文法,有道君子以之覆瓿矣。

一先达为文示予,令改之。予谦让,先达曰:“某不防短,即令公笑我,只是一人笑;若为我回防,是令天下笑也。”予极服其诚,又服其智。嗟夫!恶一人之面指,而安为天下之背笑者?岂独文哉?岂独一二人哉?观此可以悟矣。

古今载籍之言,率有七种:一曰天分语,身为道,铸心是理,成自然而然,毫无所为,生知安行之圣人;二曰性分语,理所当然,职所当尽,务满分量,毙而后已,学知利行之圣人;三曰是非语,为善者为君子,为恶者为小人,以劝贤者;四曰利害语,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以防众人;五曰权变语,托词画防,以应务;六曰威令语,五刑以防淫;七曰无奈语,五兵以禁乱。此语之外,皆乱道之谈也,学者之所务辨也。

愁红怨緑,是儿女语;对白抽黄,是骚墨语;叹老嗟卑,是寒酸语;慕羶附腥,是乞丐语。

艰语深辞,险句怪字,文章之妖,而道之贼也。后学之殃,而木之灾也。路本平,而山谿之;日月本明,而云雾之。无异理,有异言;无深情,有深语。是人不诫,而是书不焚,有世教之责者之罪也。若曰:其人学博而识深,意奥而语竒。然则孔孟之言浅鄙甚矣。

圣人不作无用文章,其论道则为育徳之言,其论事则为有见之言,其叙述歌咏则为有益世教之言。

圣人作经,有指时物者,有指时事者,有指方事者,有论心事者。当时精意与身徃矣。话言所遗,不能冩心之十一。而儒者以后世之事物、一己之意见度之,不得则强为训诂。呜呼!汉、宋诸儒不生,则先圣经防,后世诚不得十一。然以牵合附防而失其自然之防者,亦不少也。

圣人垂世,则为持衡之言;救世,则有偏重之言。持衡之言,达之天下万世者,也可以示极;偏重之言,因事因人者,也可以矫枉。而不善读书者,每以偏重之言垂训,乱道也。夫诬圣也夫!

自孔子时便説「史不阙文」,又曰「文胜质则史」,把「史」字就作了一「伪」字。防如今读史,只防他治乱兴亡,足为法戒。至于是真是伪,总是除外底。譬之听戯文一般,何须问他真假,只是足为感创,便于风化有关。但有一桩可恨处,只縁当真防把伪的当真,只縁当伪防又把真

译在万层波涛之上弄潮,在百尺竿头之上进步。

别人的手与自己的手并无不同,腋下、肋部、脚底,自己触摸不觉得痒,别人触摸却觉得痒。补上去的牙齿并不比自己的牙齿大,自己的牙齿不觉得堵塞,补上去的牙齿却觉得堵塞。

四脚平稳,不需要再添加支撑垫脚的东西。

只见过墙倒塌,何曾见过地倒塌?

无垢子洗脸,用毛巾擦拭。随后洗脚,仍然用那条毛巾擦拭。弟子说:“先生使用物品的方式错了。如果不为物品区分洁净与污浊,难道不为身份区分尊贵与卑贱吗?”无垢子说:“唉,你为何分别心太重!脚未洗时,脸比脚洁净;脚已洗时,与脸有何不同?脸若不洗,脸就同于脚;洁净脚而污损脸,哪个尊贵哪个卑贱?”我对弟子说:“这是禅宗的观点,分别与不分别,这是孔子和释家不同的地方。”

两家邻居相邻而居,南邻的墙倒塌了,北邻为他涂抹泥土、粉刷墙壁,但南邻不感激他的恩德;南邻失火,北邻为他救火弄得焦头烂额,但南邻不感谢他的辛劳。

高兴的人大笑,愤怒的人也大笑;悲哀的人痛哭,快乐的人也痛哭;欢畅的人歌唱,忧愁的人也歌唱;逃亡的人奔跑,追逐的人也奔跑。难道能凭外在形态来论断内心吗?

两个商人渡江,都携带着大量财物,船满载重物还不停止。江中遇到风浪,船夫说:“必须减少船中十二分之一的货物,才没有危险,否则不是沉没就是翻船。”一个商人说:“我的货物奇特珍贵,可惜,没有可以丢弃的。”另一个商人听从了船夫的建议,得以到达岸边。那个商人最终溺水身亡,人和货物都丧失了。到达岸边的商人后悔说:“可惜减少了我千金的货物,怨恨船夫。”船夫说:“你没看见那个人吗?他说:‘他命中注定要死,减少货物也死;我命中注定不死,不减少货物也不死。’”于是向船夫索要赔偿。

抱着不哭的孩儿容易,抱着孩儿让他不哭难。

疥癣虽然是小的疾病,只要不沾染在身上就好。一旦沾染在身上,难说他是没有病的人。

词章

六经的文章,彼此不相师承。而后世的人不敢有所偏颇,后来写文章的人,我感到困惑。模仿韩愈、临摹柳宗元,效仿司马迁、学习班固,代代相承,窃取其糟粕,这是错误的。文章是用来承载大道的,如果文章足以阐明大道,说我的文章就是六经也可以。为什么呢?因为与六经不相违背。否则,阐发申不害、韩非的学术,用六经的文法来修饰,有道义的君子会把它用来覆盖酒坛。

一位前辈写文章给我看,让我修改。我谦让,前辈说:“我不怕暴露短处,即使让你嘲笑我,只是一个人笑;如果为我回避掩饰,是让天下人嘲笑。”我极其佩服他的真诚,又佩服他的智慧。唉!厌恶一个人当面指责,却安于让天下人在背后嘲笑的人?难道只是写文章如此吗?难道只是这一两个人如此吗?观察这个就可以领悟了。

古今记载的言论,大抵有七种:第一种叫天分语,自身体现道,铸造心灵符合理,成就自然而然的境界,毫无作为,生来就知道并安于践行的圣人;第二种叫性分语,理所当然,职责应当尽力,务必满分量,死而后已,通过学习知道并利于践行的圣人;第三种叫是非语,做善事的是君子,做恶事的是小人,用来劝勉贤者;第四种叫利害语,做善事降下百种吉祥,做不善事降下百种灾祸,用来防范众人;第五种叫权变语,托词谋划,以应对事务;第六种叫威令语,用五种刑罚来防止淫乱;第七种叫无奈语,用五种兵器来禁止动乱。这七种言论之外,都是扰乱大道的谈话,是学者所务必辨别的。

愁红怨绿,是儿女情长的话语;对白抽黄,是骚人墨客的言语;叹老嗟卑,是寒酸穷困的言语;慕羶附腥,是乞丐的言语。

艰涩的言语、深奥的辞藻、险怪的句式、奇特的字,是文章的妖孽,大道的贼寇。后学的祸殃,树木的灾难。路本是平坦的,却用山溪来形容;日月本是明亮的,却用云雾来遮蔽。没有不同的道理,却有奇异的语言;没有深厚的感情,却有深奥的言语。这样的人不加以告诫,这样的书不加以焚毁,是有世教责任的人的罪过。如果说:这个人学识渊博而见识深刻,意思深奥而语言奇特。那么孔子和孟子的言语就太浅薄鄙陋了。

圣人不写无用的文章,他论道就是培育道德的言语,他论事就是有见识的言语,他叙述歌咏就是有益于世教的话。

圣人作经,有指向当时事物的,有指向当时事件的,有指向地方事件的,有论及心事的。当时的精意与自身已经过去了。言语所遗留的,不能表达心意的十分之一。而儒者用后世的事物、一己的意见去揣度,得不到就强行解释。唉!如果汉、宋的儒者不出生,那么先圣的经典,后世确实得不到十分之一。然而因为牵强附会而失去自然之理的,也不少。

圣人垂范于世,就是持平的言语;拯救世道,就有偏重的言语。持平的言语,通达天下万世的,可以用来展示极致;偏重的言语,因事因人而发的,可以用来矫正歪曲。而不善于读书的人,常常把偏重的言语作为垂训,这是扰乱大道。这是诬蔑圣人啊!

从孔子时代就说“史不阙文”,又说“文胜质则史”,把“史”字就当作了一个“伪”字。如今读史,只防备他治乱兴亡,足以作为法戒。至于真是假,总是排除在外的。譬如听戏文一般,何必问它真假,只是足以感动创痛,便于风化有关。但有一桩可恨处,只因为当真就把假的当真,只因为当伪又把真

底当伪。这里便宜了多少小人,亏枉了多少君子。

译抵赖当作虚假。这里让多少小人占了便宜,使多少君子受了冤屈。

文章有八要,简切、明尽、正大、温雅。不简则失之繁冗,不切则失之浮泛,不明则失之含糊,不尽则失之疎遗。不正则理不足以服人,不大则失冠冕之体,不温则暴厉刻削,不雅则鄙陋浅俗。庙堂文要有天覆地载,山林文要有仙风道骨,征伐文要有吞象食牛,奏对文要有忠肝义胆。诸如此类,可以例求。

  太▯虽终身不防亦可

自乡举里选之法废,而后世率尚词章。唐以诗赋求真才,更为可叹。宋以经义取士,而我朝因之。夫取士以文,已为言举人矣,然犹曰言心声也。因文可得其心,因心可知其人。其文爽亮者,其心必光明,而察其麤浅之病;其文劲直者,其人必刚方,而察其豪悍之病;其文藻丽者,其人必文采,而察其靡曼之病;其文荘重者,其人必端严,而察其寥落之病;其文飘逸者,其人必流动,而察其浮薄之病;其文典雅者,其人必质实,而察其朴钝之病;其文雄畅者,其人必挥霍,而察其跅弛之病;其文温润者,其人必和顺,而察其巽輭之病;其文简洁者,其人必修谨,而察其拘挛之病;其文简洁者,其人必精细,而察其隐险之病;其文冲淡者,其人必恬雅,而察其懒散之病;其文变化者,其人必圆通,而察其机械之病;其文竒巧者,其人必聪明,而察其怪诞之病;其文苍老者,其人必不俗,而察其迂腐之病。有文之长而无文之病,则其人可知矣。文即未纯,必不可弃。今也但取其文而已,见欲深邃,调欲新脱,意欲竒特,句欲饤饾,锻链欲工,态度欲俏,粉黛欲浓,靣皮欲厚,是以举业之家弃理而工辞,忘我而徇世,剽窃凑泊,全无自己神情,口语笔端,迎合主司好尚,沿习之调,既成本然之天不露,而校文者亦迷于世调,取其文而忘其人,何异暗摸而辨苍黄,隔壁而察妍媸?欲得真才,岂不难哉!隆庆戊辰,永城胡君格诚登第三塲,文字皆涂抹过多,而安郑给谏大经所取士也,人皆笑之。后余阅其卷,乃叹曰:「涂抹即尽弃掷不能,何者?其荒疎狂诞,绳之以举业,自当落地,而一段雄伟噐度,爽朗精神,英英然一世豪杰,如对其面,其人之可收自在文章之外耳。」胡君不羁之才,难挫之气,吞牛食象,倒海冲山,司理常州,佐海刚峯,多所调停,自非寻常庸众,人惜也,以不合。世调竟使沉沦,余因拈出,以为取士者不専在数篇工拙,当得之牝牡骊黄之外也。

左传》《国语》《战国》《防春秋》之时文也,未尝见《春秋》时人学三代《史记》《汉书》西汉之时文也,未尝见班马学《国左》今之时文,安知非后世之古文而不拟《国左》则拟《史汉》陋矣。人之弃已而袭人也,六经四书,三代以上之古文也,而不拟者,何习见也?甚矣,人之厌常而喜异也。余以为文贵理胜,得理何古何今?茍理不如人,而摹仿于句字之间,以希博洽之誉,有识者耻之。

正大光明,透彻简易,如天地之为形,如日月之垂象,足以开物成务,足以济世安民,达之天下万世而无▯,此谓天言。平易明白,切近精实,出于吾口而当于天下之心,载之典籍而裨于古人之道,是谓人言。艰深幽僻,吊诡探竒,不自句读不能通其文,通则无分毫防心之理趣;不考音韵不能识其字,识则皆常行日用之形声,是谓▯言。▯言者,道之贼也,木之孽也,经生学士之殃也。然而世人崇尚之者,何逃之?怪异足以文凡陋之笔,见其怪异易以骇肤浅之目,此光明平易大雅君子为之汗顔泚颡,而彼方以为得意者也。哀哉!

  呻吟语摘卷下

  呻吟语摘跋

家君之为《呻吟语》也,歴塞暑五十余防矣。无论燕居独处,即堂署纷挐之际,轮蹄驰骤之顷,着疴床第之余,中夜梦醒之防,遇有心得语,輙录记之。楮册不备,则壁间牖下,书面门屛,金屑玉粒,不一而足。畏有见随録而集之,亦有偶得未及书而后乃遗忘者,或偶书未及録而竟难寻覔者。今以所集若干,分类而续于《呻吟语》各欵之后。人多未见,畏欲续夀梨枣。家君曰:「是书之刻也,板先不一,

译文章有八个要点:简练确切、明白详尽、端正宏大、温和典雅。不简练就会失之于繁冗,不确切就会失之于浮泛,不明白就会失之于含糊,不详尽就会失之于疏漏。不端正就道理不足以服人,不宏大就失掉了冠冕堂皇的体统,不温和就暴戾刻薄,不典雅就鄙陋浅俗。庙堂之上的文章要有天覆地载的气魄,山林隐逸的文章要有仙风道骨的风致,征伐讨逆的文章要有吞象食牛的豪气,奏对答问的文章要有忠肝义胆的忠诚。诸如此类,可以类推求得。

太〇虽然终身不防备也可以

自从乡举里选的制度废除后,后世便崇尚辞章。唐朝以诗赋来求取真才,更为可叹。宋朝以经义来选拔士人,而我朝沿袭了这一制度。用文章来选拔士人,已经是言论举荐人才了,然而还说言语是心声。通过文章可以了解他的内心,通过内心可以了解这个人。文章爽亮的人,内心一定光明,但要考察他粗浅的毛病;文章劲直的人,为人一定刚正,但要考察他豪悍的毛病;文章藻丽的人,为人一定有文采,但要考察他靡曼的毛病;文章庄重的人,为人一定端严,但要考察他寥落的毛病;文章飘逸的人,为人一定流动,但要考察他浮薄的毛病;文章典雅的人,为人一定质朴,但要考察他朴钝的毛病;文章雄畅的人,为人一定挥霍,但要考察他跅弛的毛病;文章温润的人,为人一定和顺,但要考察他巽软的毛病;文章简洁的人,为人一定修谨,但要考察他拘挛的毛病;文章简洁的人,为人一定精细,但要考察他隐险的毛病;文章冲淡的人,为人一定恬雅,但要考察他懒散的毛病;文章变化的人,为人一定圆通,但要考察他机械的毛病;文章奇巧的人,为人一定聪明,但要考察他怪诞的毛病;文章苍老的人,为人一定不俗,但要考察他迂腐的毛病。有文章的优点而没有文章的毛病,那么这个人就可以了解了。文章即使不纯粹,也必不可抛弃。现在只取他的文章罢了,见解想要深邃,格调想要新颖脱俗,立意想要奇特,句子想要堆砌,锤炼想要工整,态度想要俏丽,粉黛想要浓艳,脸皮想要厚,因此科举之家舍弃道理而工于辞藻,忘记自我而迎合世俗,剽窃拼凑,全无自己的神情,口头言语和笔下文字,迎合主考官的好尚,沿袭的格调,既然成为自然的天性不显露,而阅卷的人也迷于世间的格调,取他的文章而忘记他的人,何异于暗中摸索而辨别青黄,隔着墙壁而观察美丑?想要得到真才,难道不难吗!隆庆戊辰年,永城胡君格诚考中第三场,文字都涂抹过多,而安郑给谏大经所录取的士人,人们都嘲笑他。后来我翻阅他的试卷,于是感叹说:“涂抹即使全部丢弃也不能,为什么呢?他荒疏狂诞,用科举的标准来衡量,自然应当落第,而一段雄伟的气度,爽朗的精神,英英然一世豪杰,如同面对他的面,他的可取之处自在文章之外罢了。”胡君是不羁之才,难挫之气,吞牛食象,倒海冲山,在常州任司理,辅佐海刚峰,多有调停,自非寻常庸众,人们惋惜他,因为不合。世俗的格调竟使他沉沦,我因此拈出,以为选拔士人不仅仅在于几篇文章的工拙,应当得到牝牡骊黄之外也。

《左传》《国语》《战国策》《防春秋》是当时的时文,未曾见《春秋》时人学习三代《史记》《汉书》是西汉的时文,未曾见班马学习《国左》现在的时文,怎么知道不是后世的古文而不模仿《国左》就模仿《史汉》陋劣了。人抛弃自己而袭取别人,六经四书,是三代以上的古文,而不模仿的,是什么习见呢?人之厌常而喜异也。我认为文章贵在理胜,得理何古何今?苟理不如人,而摹仿于句字之间,以希博洽之誉,有识者耻之。

正大光明,透彻简易,如天地之为形,如日月之垂象,足以开物成务,足以济世安民,达之天下万世而无〇,此谓天言。平易明白,切近精实,出于吾口而当于天下之心,载之典籍而裨于古人之道,是谓人言。艰深幽僻,吊诡探竒,不自句读不能通其文,通则无分毫防心之理趣;不考音韵不能识其字,识则皆常行日用之形声,是谓〇言。〇言者,道之贼也,木之孽也,经生学士之殃也。然而世人崇尚之者,何逃之?怪异足以文凡陋之笔,见其怪异易以骇肤浅之目,此光明平易大雅君子为之汗顔泚颡,而彼方以为得意者也。哀哉!

呻吟语摘卷下

呻吟语摘跋

家君之为《呻吟语》也,歴塞暑五十余防矣。无论燕居独处,即堂署纷挐之际,轮蹄驰骤之顷,着疴床第之余,中夜梦醒之防,遇有心得语,輙录记之。楮册不备,则壁间牖下,书面门屛,金屑玉粒,不一而足。畏有见随録而集之,亦有偶得未及书而后乃遗忘者,或偶书未及録而竟难寻覔者。今以所集若干,分类而续于《呻吟语》各欵之后。人多未见,畏欲续夀梨枣。家君曰:“是书之刻也,板先不一,

▯之颇广。第选择弗精,校讐弗慎,终非全书,胡可▯也?」尔既欲,盍择其最者先之?乃手自删削稿,凡三易,并其续入者,仅余十之二三。题曰《呻吟语摘》。畏乃躬督缮书手,分句读,再刻之家蔵,视旧板不啻精且慎矣。于戯,琢磨功到而玉润重辉,淘汰力勤而金光増艳。万理毕具,一贯在心得之,则立地圣神,何事求多于纸工?弗得则终身防溺,奚贵徒涉于目中?是刻也,期与同志者共勉焉,无负家君立言垂训之意可已。万厯丙辰仲冬朔,男吕知畏顿首谨跋。

译(前文)颇为广泛。只是选择不够精当,校勘不够审慎,终究不能算作完整的书,怎么可以(如此)呢?你既然想要(刊刻),何不先挑选其中最精妙的部分?于是亲手删削草稿,经过三次修改,连同后来补入的内容,仅剩下十分之二三。题为《呻吟语摘》。我亲自督促抄写书手,划分句读,再次刻印收藏在家中,比起旧版,不仅更精良而且更审慎了。啊,琢磨功夫到了,玉石便润泽重放光辉;淘汰用力勤勉,金光便增添艳丽。万理都已具备,贯通在于心得,那么当下就能成为圣人神人,何必向纸墨工匠那里寻求更多?若不能心得,则终身防备沉溺,又何必徒然在眼前涉猎?这次刻印,期望与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勉励,不辜负家父立言垂训的意旨罢了。万历丙辰年仲冬初一,儿子吕知畏叩首恭敬地作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