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七 序
溪明道始明无欲大公之学,庶几致中之绪矣。象山慈湖寻继其微而未粹。其后日以支离横溃,以义外之裔,篡一贯之宗,遂涂天下之耳目,而人丧其心矣。间有稍觉其非者,而力莫之能挽也。垂四百年而先师阳明先生出,始概然有兴起之志,披群言,历二氏,炼于艰险而后反之洞然,直悟致知之宗,乃表章之而不作。......世之君子,未尝灼见先生之道,乃欲以私智悬断,其所至不亦远乎!夫良知之无圣凡,凡人于孩提信之矣,而卒与圣悬隔者,岂有他哉?卑者昏于嗜欲,高者蔽于见闻,而莫之致焉耳。先师夫既已开之矣,犹有疑良知不足以尽天下之变,而必外求以裨之者,是不信其目而自障之,伥伥然索险夷于杖也,是意见重为之蔽也。
译程明道开始阐明无欲大公的学问,差不多算是继承了致中的遗绪。陆象山、杨慈湖相继探寻其精微之处,但不够纯粹。此后学说日益支离破碎、溃散混乱,那些主张义在外面的末流,篡夺了一以贯之的根本宗旨,于是迷惑了天下人的耳目,使人丧失了本心。偶尔有人稍微觉察到其中的错误,却无力挽回。过了将近四百年,先师阳明先生出现,才慨然怀有振兴道统的志向,博览各家言论,经历佛道二教,在艰险中磨炼后返归本心而豁然开朗,直接领悟了致知的根本宗旨,于是表彰弘扬它,自己却不著书立说。……世间的君子,未曾透彻地看见先生的道,却想用私人的智识凭空判断,他们所达到的境界不也就相差太远了吗?良知没有圣人与凡人的区别,凡人在孩童时期就相信这一点,但最终与圣人隔绝的原因,难道还有其他吗?不过是卑下的人被嗜欲所蒙蔽,高明的人被见闻所遮蔽,而不去推致良知罢了。先师既然已经开启了这一法门,还有怀疑良知不足以穷尽天下万变,一定要向外寻求来补充它的人,这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自我遮蔽,茫然地在拐杖上摸索道路的平坦与险峻,这是被主观意见重重遮蔽的缘故。
《三寿作朋图》序寿宫保大司马双江聂公七十
(双江、东廓、念庵三子)虽各因其质之所近、悟之所及,若微有不同,然不失良知之宗则一而已矣。昔释门有三净观:单复圆修,皆证圣果,坚持梵行,息妄发静,如镜显像,是谓静观;善起变化,开悟幻众,如土长苗,是谓幻观;不依诸碍,断灭烦恼,如 达声,是谓寂观。求诸大乘者,罔不由兹三法门而入。窃观所取,双江其辟诸寂观乎,东廓其辟诸幻观乎,念庵其辟诸静观乎?彼释氏自谓顿教不二法门,然方便随顺,循性差别,圆摄所归,犹有三种,岂非亦因其质之所近、悟之所及而然与?孔圣人之道,中正简易,其所因而入者,同归而异户,又何惑乎?昔孔门授受,固亦各因其材。观颜仲之事仁、曾端木之闻一贯,其所修证悟入,盖可知矣。
东廓......于是六十有六,念庵......五十有三,双江以是月十有二日寿跻七十。......余少双江七岁。
寿大司成东廓公七十序(丙辰)
正德庚辰,余与东廓邹子再见阳明先生于虔,进授良知之训,遁居通天岩中,久之咸若有得。......余观东廓,用工笃实精密,其语良知本体真与 同见,海内同志赖焉。先师尝曰,谦之宽弘博厚,自是任道之器。
译《三寿作朋图》序,为寿宫保大司马双江聂公七十而作。
(双江、东廓、念庵三位先生)虽然各自依据其资质所接近的、领悟所达到的程度,似乎略有不同,但并未背离良知的宗旨,这一点是一致的。从前佛教有三净观:无论是单独修习、兼修还是圆修,都能证得圣果;坚守清净梵行,止息妄念,生发静定,如同镜子显现影像,这叫做静观;善于兴起变化,开导觉悟虚幻的众生,如同泥土生长禾苗,这叫做幻观;不依赖任何障碍,断灭烦恼,如同通达声音,这叫做寂观。追求大乘佛法的人,没有不通过这三种法门进入的。我私下观察他们所选取的路径,双江先生大概是开辟了寂观的路径,东廓先生大概是开辟了幻观的路径,念庵先生大概是开辟了静观的路径吗?那些佛教徒自称顿教是不二的法门,然而方便法门随顺因缘,遵循性情的差别,圆满摄受所归之处,仍然有三种,难道不也是依据其资质所接近的、领悟所达到的而形成的吗?孔子圣人的大道,中正简易,人们因循而入的路径,虽然殊途同归却门户不同,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从前孔子门下传授学业,本来也是各自依据学生的资质。看颜回、仲弓实践仁德,曾参、端木赐听闻一贯之道的情况,他们所修习、证悟、进入的境界,大概可以知道了。
东廓先生……于是六十六岁,念庵先生……五十三岁,双江先生在这个月的十二日寿登七十。……我比双江先生小七岁。
《寿大司成东廓公七十序》(丙辰年)
正德庚辰年,我与东廓邹先生再次在虔州拜见阳明先生,进受良知之学的教诲,隐居在通天岩中,时间久了,都好像有所心得。……我观察东廓先生,用功笃实精密,他所说的良知本体,确实与(阳明先生)所见相同,海内志同道合的人依赖他。先师曾经说,谦之(东廓)宽弘博厚,自然是担当大道的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