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潘子求仁录辑要 明 潘平格撰 清 毛文强、郑性辑
序
上古虽多神圣,世远言湮,不可凭述。孔子删书,断自唐虞,祖述尧舜,其道统之始乎。唐韩愈有云: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孔子,文武周公孔子传之孟轲,轲之后不得其传焉。愈之智,其足以知圣道之传乎?大学中庸,先圣之微言、治平之实学也,其挈于礼记中而配论孟为四经者,不谓无见。苐格物致知之说,先儒辈出,竟无定论:以穷至事物之理为格物者,既涉支离;以正事为格物、去私为格物者,亦属臆度;有合格物悬空致知为头脑者,更蹈性空。自格物之说不明,而圣人之学脉晦蚀,至今寥寥二千余年来,竟无一人能传孔孟之道者,诚可痛也。余同郡潘用微先生,独解格物致知之旨即求仁复性之功,以为格者通也,物者身家国天下也;格物之物,即物有本末之物;物有本末之本末,即本乱末治之本末。本者身也,末者家国天下也,格物者格通身家国天下之物,即孟子强恕反求是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格物也。知即浑然一体之良知,所谓爱亲敬长,乍见恻隐、不忍觳觫,时常发见于日用之间者是也。致知者,致浑然一体之良知也。孩提稍长之爱亲敬长,良知也,致爱亲敬长之知在达之天下;乍见孺子之怵惕恻隐,良知也,致乍见恻隐之知在充之以保四海;不忍觳觫之牛,良知也,致不忍觳觫之知在推恩以及百姓,是谓致知在格物。久之而人我无间、浑然一体之良知,时时见前,随处充满,无少欠缺,是谓物格而知至。格物全是恕物,格则仁矣。故孟子云: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曾子由日省三者以闻一贯之道,亦由强恕以至仁也。至门人问,而曾子仍告之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舍忠恕,无所为夫子一贯之道;舍忠恕,亦无所为大学格物之道......于圣人之经书无不吻合,于孔孟之心传无不对同,深造自得。因着求仁录数十万言,辨晰精微,体认亲切,抉千圣不传之秘,析万古不解之疑,诚非后世诸贤所能及者。余未亲受业于其人,而私淑之,求其全稿,守而弗失。此书一着,孔孟之道庶几其有真传乎!康熙丁酉季夏四明后学毛文强序
序
道者天下人之所公,非一人之所私。大舜善与人同,公之也。后世之讲学者,类皆守一先生之说,门分户别,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呜呼,何其私也。潘子之书出,人多诋之为有用无体。夫木之生也,枝叶由于根本,未有有其用而无其体者也。潘子以求仁为宗,以浑然天地万物一体为仁,充周于未发,条理于发见,体如是,用如是,真可谓表里无间,而终始一贯者矣。余初闻先子称其学甚贯穿,今从老友毛孝章得而读之,因谓孝章曰:儒门之有潘子,犹释氏之有观音也。观音欲使天下之人无一不为佛,有一不为佛即从而慈悲之;潘子欲使天下之人无一不为圣人,有一不为圣人即从而恻隐之,一也。观音之说,释氏不能磨灭;而谓潘子之说,儒门独能磨灭乎?至其越宋元明以来之儒,而径宗孔孟,旁斥佛老。道在天下,后之兴者各具心眼,惟是虗公体证是非然否,不执一见,当自得之,吾不敢置喙。康熙丁酉初冬郑性序
潘先生传毛文强
先生姓潘,讳平格,字用微,宁波府慈溪县文溪人也。其祖承务公,为宋太祖时副将军潘美之弟,徙于明州,遂家焉。先生自幼不喜嬉戏,不屑与凡儿近,木然若无知者。蚤失怙恃,奉事祖母极孝。十五六岁时,辄以豪杰自命,谓忠孝节义之事,我优为之。十七岁,有必为圣贤之志,尝自叹曰:我其不能为孔孟乎!深恐世俗纠缠,埋没本性,每思入山学道。二十岁,从事于程朱之学,乡里友朋辄迂之。越五年,又从事于王罗之学,后又从事于老庄之学者半载、禅学者二年。因念程朱王罗之学,既不合于孔孟;而二氏之学,益不合于孔孟,竭力参求,惭痛交迫者四十日如一日。而亲证浑然天地万物一体,当下
译潘子求仁录辑要 明代潘平格著 清代毛文强、郑性辑
序
上古虽然多有神圣,但年代久远,言论湮没,无法凭据记述。孔子删定《尚书》,断自唐尧虞舜,祖述尧舜之道,这大概是道统的开始吧。唐代韩愈曾说:尧将道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商汤,商汤传给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传给孟子,孟子之后便不得其传了。韩愈的智慧,难道足以知晓圣道的传承吗?《大学》《中庸》是先圣的精微言论、治国平天下的实学,将它们从《礼记》中摘出,与《论语》《孟子》并列为四经,不能说没有见识。只是关于“格物致知”的说法,先儒辈出,竟无定论:认为穷究事物之理就是格物的,已经流于支离破碎;认为端正事物就是格物、去除私欲就是格物的,也属于主观臆测;有将格物悬空、以致知为头脑的,更是堕入性空的误区。自从格物之说不能阐明,圣人的学术脉络便晦暗受损,至今两千多年来,竟然没有一人能传承孔孟之道,实在令人痛心。我同郡的潘用微先生,独自解明格物致知的宗旨,即求仁复性的功夫,认为“格”是通的意思,“物”是身、家、国、天下;格物之物,就是“物有本末”之物;物有本末的本末,就是“本乱末治”的本末。本是指身,末是指家、国、天下,格物就是格通身、家、国、天下之物,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强恕反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已,这就是格物。知就是浑然一体的良知,所谓爱亲敬长,乍见恻隐之心、不忍牛被宰杀,时常在日用之间显现的,就是良知。致知,就是致那浑然一体的良知。孩童稍长时的爱亲敬长,是良知,致爱亲敬长之知在于推广到天下;乍见幼儿将入井时的惊惧恻隐,是良知,致乍见恻隐之知在于扩充它来保全四海;不忍牛被宰杀,是良知,致不忍牛被宰杀之知在于推恩以及百姓,这就叫致知在于格物。久而久之,人我之间没有隔阂,浑然一体的良知时时呈现在眼前,随处充满,没有丝毫欠缺,这就叫物格而知至。格物完全是恕物,格通了就是仁了。所以孟子说:强恕而行,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曾子通过每日反省三件事而听闻一贯之道,也是由强恕达到至仁。至于门人提问,曾子仍然告诉他们:夫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舍弃忠恕,就没有夫子的贯之道;舍弃忠恕,也没有《大学》的格物之道……与圣人的经书无不吻合,与孔孟的心传无不对同,深造自得。因此著《求仁录》数十万言,辨析精微,体认亲切,抉发千圣不传的奥秘,分析万古不解的疑惑,确实不是后世诸贤所能企及的。我未曾亲自受业于他,而是私下向他学习,寻求他的全稿,守护而不失。此书一出,孔孟之道大概会有真正的传承了吧!康熙丁酉年季夏,四明后学毛文强序
序
道是天下人所共有的,不是一个人所私有的。大舜善于与人相同,这是公心。后世讲学的人,大抵都固守一位先生的学说,门户分立,入者尊奉为主,出者贬低为奴。唉,多么自私啊。潘子的书问世,人多诋毁它有用而无体。树木生长,枝叶源于根本,没有有用而无体的。潘子以求仁为宗旨,以浑然天地万物一体为仁,在未发时充周,在发见时条理,体如此,用也如此,真可谓表里无间,而终始一贯。我起初听先父称赞他的学问很贯通,现在从老友毛孝章那里得到并阅读,于是对孝章说:儒门有潘子,就像释氏有观音一样。观音想让天下人无一不成佛,有一个不成佛就对他慈悲;潘子想让天下人无一不成圣人,有一个不成圣人就对他恻隐,是一样的。观音的学说,释氏不能磨灭;而说潘子的学说,儒门就能磨灭吗?至于他超越宋元明以来的儒者,直接宗奉孔孟,旁斥佛老。道在天下,后来兴起的人各具心眼,只有虚心公正地体证是非对错,不执着于一见,自然能自得,我不敢多嘴。康熙丁酉年初冬,郑性序
潘先生传 毛文强
先生姓潘,名平格,字用微,宁波府慈溪县文溪人。他的祖父承务公,是宋太祖时副将军潘美的弟弟,迁徙到明州,于是安家于此。先生自幼不喜欢嬉戏,不屑与凡俗孩童亲近,木然好像无知的人。早失父母,侍奉祖母极其孝顺。十五六岁时,就以豪杰自命,认为忠孝节义之事,我都能胜任。十七岁,有必为圣贤的志向,曾自叹说:我难道不能成为孔孟吗!深恐世俗纠缠,埋没本性,常想入山学道。二十岁,从事于程朱的学问,乡里朋友都认为他迂腐。过了五年,又从事于王罗的学问,后来又从事于老庄的学问半年、禅学的学问两年。因想到程朱王罗的学问,既不合于孔孟;而佛道二氏的学问,更不合于孔孟,竭力参求,惭愧痛苦交迫,四十日如一日。而亲证浑然天地万物一体
知孔曾一贯之道,当下知佛老之异于孔孟,当下知程朱王罗之皆不合于孔孟。是时盖三十八岁冬十月也。既亲证孔孟之学为浑然天地万物一体,因论为学之要,必须立明明德于天下之欲。大学之格物,物是身家国天下,格是格通人我格物之学,即孟子强恕反求扩充四端。体认亲切,笃志力行,保任缉熙,无少间断。如是者有年,遂着求仁录十卷,着道录十卷,四书发明六卷,孝经发明二卷,辨二氏之学二卷,契圣录五卷。茧丝牛毛,精微剖析,对同尧舜禹汤文武周孔颜有曾思孟之道,若合符节,诚非汉唐以后诸儒所能及者。余少受业于南雷黄先生,学蕺山刘子之学。癸丑岁馆于宁城,因万季野得先生书数帙,一见而嗜之。同志者皆非余,余信之益笃。后过慈水颜长文家求其全书,长文者先生之高笫弟子也。先生将没,即以平生所著之书手授长文,故余得因长文而集先生之书,学先生之学。夫先生之学,孔孟之真血脉也,一时同人皆为举业所缠、集注所拘,未有可与言者。余恐其久而湮没也,因写副本一册,携入都门,冀得一二有志之士,共明先生之道,继往开来,以昌明其道,而卒不得其人。康熙丁酉,郑义门读求仁录而心契焉,慨然镌之,以行于世,庶先生之学不至湮没。爰为之传。
译懂得孔子、曾子一贯之道的真谛,当下就能知道佛家、道家与孔子、孟子的不同,当下就能知道程颐、程颢、朱熹、王阳明、罗钦顺等人的学说都不符合孔子、孟子的思想。那时大概是三十八岁冬天的十月。既然亲身验证了孔子、孟子的学问是浑然一体、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境界,因此论述为学的关键,必须确立在天下彰显光明的德性这一愿望上。《大学》所说的“格物”,“物”是指自身、家庭、国家、天下,“格”是指格通人与我;格物的学问,就是孟子所说的“强恕反求”、扩充“四端”。体认亲切,坚定志向并努力践行,保持并不断发扬光大,没有丝毫间断。像这样坚持了多年,于是撰写了《求仁录》十卷、《道录》十卷、《四书发明》六卷、《孝经发明》二卷、《辨二氏之学》二卷、《契圣录》五卷。这些著作如茧丝牛毛般细密,精微剖析,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颜回、曾子、子思、孟子的道,如同符节相合,确实不是汉唐以后的诸儒所能企及的。我年少时师从南雷黄先生,学习蕺山刘子的学问。癸丑年,我在宁城任馆职,通过万季野得到先生的著作几部,一见便深深喜爱。志同道合的人都非议我,我却更加笃信。后来我经过慈水,到颜长文家中寻求先生的全部著作,颜长文是先生的高徒。先生临终前,将平生所著的书籍亲手交给长文,所以我得以通过长文收集先生的著作,学习先生的学问。先生的学问,是孔子、孟子的真正血脉,当时同辈人都被科举应试之学所缠绕、被集注所拘束,没有可以与之交谈的人。我担心先生的学问长久下去会被埋没,于是抄写副本一册,带入京城,希望得到一两位有志之士,共同阐明先生的道,继往开来,以昌明其道,但最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康熙丁酉年,郑义门阅读《求仁录》而内心契合,慨然将其刻印,使之流传于世,这样先生的学问不至于被埋没。于是我为他作传。
宁波府志隐逸传
潘平格,字用微,慈溪人。幼端重,不与凡儿伍。事大母至孝。成童时,即以豪杰自命,谓忠孝节义我优为之。十七岁,有必为圣贤之志。因从事程朱之学,竭力参求,惭痛交迫者久之。已亲证浑然天地万物一体,当下知孔曾一贯之道。其论为学之要,必须立明明德于天下之欲;大学之格物,物是身家国天下,格是格通人我格物之学,即孟子强恕反求扩充四端。体认亲切,笃志力行者有年,乃笔之书以授其徒,自谓剖晰精微,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孔颜曾思孟之道若合符节。其深信不疑如此。至今门人在昆山者,尚守其师说云。咸丰四年岁次甲寅仲秋月朔日裔孙楷谨录
潘子求仁录辑要四明后学毛文强孝章、郑性义门仝校刻
卷一辨清学脉
孔门之学,以求仁为宗。仁人性也,求仁所以复性也。自后孟子曰:仁人心也,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不仁即放心,求其放心者,求仁也,孔孟之学求仁而已矣。仁也者,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而充周于未发,条理于发见,吾人日用平常之事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浑然亲长一体,则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者也。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怵惕恻隐,勃然而发,直捷痛切,不自知觉。浑然孺子一体,则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者也。浑然一体之充周于日用、条理于发见,如此则知皆扩而充之以保四海,岂难事哉。故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
吾性浑然天地万物一体,故吾儒之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故孟子于齐王之不忍觳觫,而指之曰,是心足以王;于今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而指之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于孩提稍长之爱亲敬兄,而指之曰仁也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今人于事亲从兄,非无爱敬真笃,如孩提稍长时怵惕恻隐之心非无勃然发见,如乍见孺子不忍觳觫时,不自知其为真性,故不能扩而充之。于是有我之私,与习俱长,不胜其纷扰矣。遂有于父子兄弟之间。而或分尔我,生嫌隙、藏怨怒者,推之亲族交游乡党隣里,无非尔我之私胶固于中,而较利害、争胜负;至于国与天下,则如秦越人之视肥瘠漠不相关,而家不齐国不治天下不平矣。故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者,真性也;分人分我者,习见也。习能昧性,不能灭性,故浑然一体之真性时常发见于日用之间,有志于复性者,即我日用之发见扩而充之,以通人我之隔碍而已。夫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孟子曰:有是四端,扩而充之。不欲勿施,以我通之人也;扩充四端,以此通之彼也。夫人所不欲则弗知,己所不欲亦弗知乎?如己之所不欲,则知人亦不欲,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以我通之人也。于此则不忍,于彼则忍之,既于此有所不忍,则彼亦安可忍?故以所不忍达之所忍,是以此通之彼也。故夫子曰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
吾性浑然天地万物一体,则复吾浑然一体之性,断须一体万物之志。故大学首举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为轨,则欲明明德于天下,乃吾性浑然一体之真欲,不从功能伎俩起见。从功能伎俩起见,则日事于强、日事于多闻识有智虑。惟吾性之真欲,则能反而求之,欲平天下先治国,欲治国先齐家,欲齐家先修身,欲修身先正心,欲正心先诚意,欲诚意先致知。而致知在格物,盖有是明明德于天下之欲,自能直追病源,知平日人我习见之为碍,必务格而通之也。知即良知,所谓爱亲敬长不忍觳觫乍见恻隐时常发见于日用之间者是也。格者通也,物即物有本末之物;物有本末之本末,即本乱末治之本末本者,身也。末者,家国天下也。格物即格通身家国天下也。不忍觳觫之牛,良知也;致不忍觳觫之知在推恩以及百姓。乍见孺子之怵惕恻隐
译《宁波府志·隐逸传》
潘平格,字用微,是慈溪人。他年幼时端庄持重,不与世俗孩童为伍。侍奉祖母极其孝顺。到了成童之年,便以豪杰自许,认为忠孝节义之事自己都能胜任。十七岁时,立下必成为圣贤的志向。于是致力于程朱理学,竭力参究探求,因惭愧与痛苦交织而煎熬了许久。后来亲自体证到浑然天地万物一体的境界,当下便知晓孔子与曾子“一贯”的道理。他论述治学的要领,必须确立“在天下弘扬光明德性”的愿望;《大学》所说的“格物”,“物”是指身、家、国、天下,“格”是指格通人我、格通万物,这种格物之学,就是孟子所说的“强恕反求”和“扩充四端”。他对此体认亲切,笃志力行多年,于是将其写成书册传授给弟子,自称剖析精微,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回、曾子、子思、孟子的道理完全契合。他深信不疑到了如此地步。至今他的门人在昆山的,仍然坚守他的师说。咸丰四年甲寅年仲秋月初一,裔孙潘楷恭敬记录。
《潘子求仁录辑要》由四明后学毛文强(字孝章)、郑性(字义门)共同校刻。
卷一 辨清学脉
孔门之学,以追求仁德为宗旨。仁是人的本性,追求仁德就是为了恢复本性。后来孟子说:“仁是人心,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找回那颗放失的心罢了。”不仁就是放失了本心,找回放失的本心,就是追求仁德,孔孟之学不过是追求仁德罢了。所谓仁,就是浑然天地万物一体,在未发之时充满周遍,在发用显现时有条理,这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平常事。孩童没有不知道爱戴父母的,等到长大,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不思考就知道,不学习就能做到,浑然与亲人长辈为一体,这就是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现在的人乍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惊惧怜悯之心勃然发动,直接痛切,不自觉知。浑然与小孩为一体,这就是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浑然一体的充满周遍于日常,有条理地显现于发用,像这样就知道,只要将其扩充,足以安定天下,难道是什么难事吗?所以说:“有谁能一天之内把力量用在仁德上呢?我没见过力量不够的。”
我的本性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所以儒家的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以孟子针对齐王对牛的不忍之心,指出说:“这种心足以称王天下。”针对现在的人都有不忍人的心,指出说:“如果能扩充它,足以安定天下。”针对孩童稍长时爱亲敬兄,指出说:“这就是仁义,没有别的,推广到天下罢了。”现在的人对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并非没有爱敬的真挚笃厚,如同孩童稍长时;惊惧怜悯之心并非没有勃然发动,如同乍见小孩、不忍牛觳觫时,只是不自觉知这是真性,所以不能扩充它。于是有了自我的私欲,随着习惯一同增长,无法承受其纷扰。于是甚至在父子兄弟之间,有时也会区分你我,产生嫌隙,隐藏怨恨愤怒;推广到亲属、朋友、乡里,无非是尔我之私固结在心中,计较利害,争抢胜负;至于国家与天下,就像秦国人看越国人一样,对肥瘦漠不关心,于是家不能齐,国不能治,天下不能平。所以说:“如果能扩充它,足以安定天下;如果不能扩充它,不足以侍奉父母。”浑然天地万物一体,是真性;区分人与我,是习见。习见能蒙蔽本性,但不能消灭本性,所以浑然一体的真性时常在日常中显现,有志于恢复本性的人,就在日常显现中扩充它,以打通人我之间的隔阂罢了。孔子说:“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孟子说:“有这四种善端,扩充它。”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是以我通达于人;扩充四端,是以此通达于彼。别人所不愿意的,难道不知道吗?自己所不愿意的,难道也不知道吗?如果自己不愿意,就知道别人也不愿意,所以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这是以我通达于人。在这里不忍心,在那里却忍心,既然在这里有所不忍,那么那里又怎么可以忍心呢?所以把不忍心推广到忍心的地方,这是以此通达于彼。所以孔子说:“能就近取譬,可以说是仁的方法。”又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那就是‘恕’吧。”孟子说:“尊敬自家的老人,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家的孩子,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说的是举起这颗心施加到别人身上罢了。
我的本性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那么恢复我浑然一体的本性,断然需要有与万物为一体的志向。所以《大学》首先举出古代想要“在天下弘扬光明德性”的人作为准则,想要“在天下弘扬光明德性”,是我本性浑然一体的真正愿望,不是从功能技巧的角度来看。从功能技巧的角度来看,就会每天致力于强力,每天致力于多闻多见、有智谋思虑。只有我本性的真正愿望,才能反过来探求,想要平定天下先要治理国家,想要治理国家先要整顿家庭,想要整顿家庭先要修养自身,想要修养自身先要端正内心,想要端正内心先要使意念真诚,想要使意念真诚先要获得知识。而获得知识在于格物,因为有“在天下弘扬光明德性”的愿望,自然能直接追溯病源,知道平日人我习见是障碍,务必格通它。知就是良知,所谓爱亲敬长、不忍牛觳觫、乍见恻隐时常在日常中显现的就是良知。格就是通,物就是“物有本末”的物;物有本末的本末,就是“本乱末治”的本末,本是指身,末是指家国天下。格物就是格通身、家、国、天下。不忍牛觳觫,是良知;推致不忍牛觳觫的良知,在于推恩以及百姓。乍见小孩的惊惧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