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震川先生制科文二

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二上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6–47 段

于睿皇帝之命,而大学士李贤等为之者也。《会典》出于敬皇帝之命,而大学士李东阳等为之者也。是二者若以为圣人之制,则何敢议?出于二臣之手,诚不能无疵者。盖祖宗之功烈过汉、唐,亦宜有比隆三代之文,不宜猥琐于末议,牵制于文词。而贤等所载沿革、郡名、人物古迹,往往剽摘书传字句,诗人组绘之梧,不足以称王者之制。而职司事例,又多务简省,一代之因革,漫不可考。夫以祖宗之土宇,自古所未有;而祖宗之制述,亦自古所未有。而漫以若此,则二臣之过也。

译《大明会典》是奉睿宗皇帝的命令,由大学士李贤等人编纂的;《大明会典》是奉孝宗皇帝的命令,由大学士李东阳等人编纂的。如果认为这两部书是圣人的制度,那么谁敢议论呢?既然出自这两位大臣之手,确实不能没有瑕疵。况且祖宗的功业超过汉、唐,也应当有媲美夏、商、周三代的典章制度,不应当在细微末节上纠缠,也不应当在文辞上受到牵制。而李贤等人所记载的沿革、郡名、人物古迹,往往抄袭摘取书籍中的字句,如同诗人描绘的华丽辞藻,不足以彰显王者的制度。而职官事例,又多追求简略省减,一代的制度沿革,模糊得无法考证。既然祖宗的疆域,是自古所未有的;而祖宗的制度记载,也是自古所未有的。却如此漫不经心,这就是两位大臣的过错。

今天子中兴,迈志宪古,已尝敕所司重修《会典》,则《一统志》亦将以次而及之矣。开局秉笔,固皆一代之长材茂学,必有所见,以广圣意者。愚犹以为彰往绪,扬休烈,以绍诸无穷,当属诸一代之宗工。而其体裁,宜依彷《禹贡》、《周官》之书,序山川必先其原委,于田土物贡,尤必著其详。而民风土俗,则略用汉《地理志》及后世图经之法。序官职必先其体统,于建废沿革,悉皆存其故。至于臣下论建,亦如历代书志、通考之类,兼存而并志之。又窃谓修书之臣,高帝之时多延天下有文学者,如梁寅、徐一夔之徒,皆以儒士在局。今拘于科目,一不可也。苏洵修礼书,必欲明实录以昭来世。今动有避讳,使人无从考实,二不可也。自古为书者,多出一手。今局务既开,议论纷沓,分门著撰,文体不一,三不可也。古之文章,必先体制;今之文章,驰骋浸淫极矣,而不要于古雅,体裁不明,义例不立,四不可也。明兴以来百七十年,岂无迁、固之徒,以勒成一代之典哉?愚生狂僭及此,惟执事宽之。

  ○第二问

  王者既以其身致天下之治,尤必思所以继其治,而诒以万世之业。故天下之本,在于太子。太子之教,不可不豫也。三代尚矣,其遗法至今犹存。禹有典则,而启敬承;汤有风愆,而太甲终允德;文、武有谟训,而成、康代为有周之令主。诚以天下之大,生民之众,天命之隆替,祖宗之继坠,咸有赖于一人。故曰“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太子之谓也。太子之教,万世之所系也。

  恭惟皇天眷佑,我皇上笃生元子,正东宫之号;螽斯繁衍,广藩辅之封。皇子赖天能胜衣,将出阁讲读。宗社休嘉,臣庶均庆。远稽古典,近考制度。斟酌损益,以适万世之中,以裨我皇上盛德至意者,不独文学法从之臣有是心,而亦江湖之士之所同也。愚所望于今日者,固三代之事而己,汉、唐、宋其何足以云?今者六傅之设,宾客之制,崇文、崇贤府坊馆局之建,官则备矣,而非古之三公三少之旧也。《帝范》之书,《戒子》之篇,元良之述,承华要略之制,教则详矣,而非古之典则之诒也。

  古法之存于今者,惟周制为详。其可考者,在二戴之记及所称明堂青史氏之记。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日,而就宴室。太史持铜,御户左。太宰持升,御户右。比及三月,王后所求声音非礼乐,太师缊瑟而称不习;所求滋味非正味,太宰倚升而言曰:不敢以待【王太子。太子生, 】有士负之礼,有择于诸母之礼,有知妃色就学之礼,有记过之史,有彻膳之宰,有诽谤之木,有敢谏之鼓。工诵箴,瞽诵诗,百工执艺事以谏。有三公三少: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故成王之生,仁者养之,孝者襁之,四贤傍之,而德成也。

  后世官非三代之官,而教非三代之教,始以为之法者,既无周密详悉之虑,而其为言,又无躬行心得为之本。而官僚并建,辞旨谆复,徒一时之美观耳。汉高祖、文帝之盛,所祟用者,叔孙生、晁错之徒,卒使惠以懦怯废事,景以任刻残物。武帝开置博望苑,以通宾客,宾客多以异术进者,而太子后遭巫蛊之祸。唐太宗教其子者甚悉,而聚麀之耻,实以身诲之。宋时家法虽严。而其所以为教,亦不切于身心性情之实。夫汉、唐、宋所为天下计者,未尝不甚详,而根本之地,如此其旷略,此宜其立国仅仅至此。

  我太祖高皇帝创业垂统,洪谟远虑,莫非三代之法,而万世之计。立国之初,庶务倥偬,首建大本堂,图史充牣其中,招延四方名贤,为太子讲论经理,敷陈治道。又为《昭鉴录》,使知前代太子诸王之善可为法,而恶可为鉴。而成祖文皇帝又为《文华宝鉴》,盖为学而不知先代之故,则不足以有所感发而惩创。成祖之书,一本太祖之意,虽一事之善恶,皆在所录者。固以身为天下之所系,善恶起于几微,而治忽之端在于此,尤不可以不严也。

  今日欲举三代之典,继祖宗之志,

译当今皇帝中兴,立志效法古人,已经命令有关部门重修《会典》,那么《一统志》也将按次序修撰了。开局执笔的人,固然都是一代中的杰出人才和博学之士,必定有他们的见解,以扩充圣上的意旨。但我仍认为,彰显往昔的事迹,弘扬美好的功业,以继承于无穷后世,应当托付给一代的宗师。而其体裁,应当仿效《禹贡》、《周官》的书籍,叙述山川必须先说明其源头和流向,对于田地、物产和贡赋,尤其必须记载详细。至于民风土俗,则大致采用汉代《地理志》及后世图经的方法。叙述官职必须先明确其体制系统,对于建置、废除和沿革,都要保留其旧制。至于臣下的议论建议,也如同历代书志、通考之类,一并保存并记载。我又私下认为,修书的臣子,在高帝时期多延揽天下有文学才能的人,如梁寅、徐一夔等人,都以儒士身份在局中任职。现在拘泥于科举科目,这是第一不可。苏洵修礼书,必定想要用真实的记录来昭示后世。现在动不动就有避讳,使人无法考证实情,这是第二不可。自古写书的人,大多出自一人之手。现在局务既已开启,议论纷繁,分门别类撰写,文体不统一,这是第三不可。古时的文章,必定先确立体制;现在的文章,驰骋浸淫到了极点,却不追求古雅,体裁不明确,义例不确立,这是第四不可。明朝兴起以来一百七十年,难道没有司马迁、班固那样的人,来编纂成一代的典章吗?我狂妄僭越说到这些,希望执事者宽恕我。

○第二问

君王既然凭借自身使天下达到大治,尤其必须思考如何继承这种治世,并遗留万世的基业。所以天下的根本,在于太子。太子的教育,不可不预先进行。夏商周三代已经久远,它们的遗法至今尚存。禹有典则,而启恭敬地继承;汤有风教之失,而太甲最终允诺德行;文王、武王有谋略训诫,而成王、康王相继成为周朝的贤明君主。确实因为天下之大,百姓之众,天命的兴衰,祖宗事业的继承或败坏,都依赖于一人。所以说“一人成为贤良,万邦因此安定”,说的就是太子。太子的教育,是万世所系属的。

恭敬地认为上天眷顾保佑,我皇上诞生贤明的太子,确立东宫的称号;子孙繁衍,广封藩王辅佐。皇子依靠天恩能够穿衣,即将出阁讲读。宗庙社稷喜庆吉祥,臣民共同庆贺。远查古典,近考制度。斟酌增减,以适应万世的适中标准,以辅佐我皇上盛德至意,这不仅文学法从的臣子有此心意,也是江湖之士所共同期望的。我所期望于今日的,固然是三代的事业而已,汉、唐、宋哪里值得称道?现在六傅的设置,宾客的制度,崇文、崇贤府坊馆局的建立,官职虽然完备,但不是古代三公三少的旧制。《帝范》的书,《戒子》的篇,元良的论述,承华要略的制定,教育虽然详细,但不是古代典则的遗留。

古代法则存在于今天的,只有周制最为详细。可以考证的,在二戴的《礼记》以及所称明堂青史氏的记录中。古代胎教,王后怀孕七日,就进入宴室。太史拿着铜器,站在门左。太宰拿着量器,站在门右。等到三个月,王后所要求的声音如果不是礼乐,太师包起瑟来说不习惯;所要求的滋味如果不是正味,太宰倚着量器说:不敢用来侍奉王太子。太子出生,有士人背负的礼仪,有从诸母中选择的礼仪,有知道妃色就学的礼仪,有记录过错的史官,有撤去膳食的宰官,有诽谤之木,有敢谏之鼓。乐工诵读箴言,盲人诵读诗歌,百工拿着技艺之事来进谏。有三公三少:保,保护他的身体;傅,教导他德义;师,引导他教训。所以成王出生,仁者养育他,孝者怀抱他,四位贤人陪伴他,因此德行成就。

后世的官职不是三代的官职,教育也不是三代的教育,开始制定法则的人,既没有周密详细的考虑,而且他们的言论,又没有亲身实践心得作为根本。而官僚并立,辞旨重复,只是一时的美观罢了。汉高祖、文帝的盛世,所尊崇任用的,是叔孙通、晁错等人,最终导致惠帝因懦弱怯懦废弛政事,景帝因任用刻薄残害百姓。武帝开设博望苑,以接待宾客,宾客多凭奇异方术进身,而太子后来遭遇巫蛊之祸。唐太宗教育他的儿子非常详细,而聚麀之耻,实际上是用自身行为教诲的。宋朝家法虽然严格。但其教育,也不切合身心性情的实际。汉、唐、宋为天下谋划的,未曾不详细,而根本之地,如此旷废粗略,这适宜他们立国仅仅到此为止。

我太祖高皇帝创业垂统,宏大的谋略远大的考虑,没有不是三代的法则,而万世的计策。立国之初,各种事务繁忙,首先建立大本堂,图史充满其中,招揽四方名贤,为太子讲论经经理,阐述治道。又编写《昭鉴录》,使他知道前代太子诸王中善的可以作为法则,恶的可以作为鉴戒。而成祖文皇帝又编写《文华宝鉴》,大概是因为学习而不知道前代的缘故,就不足以有所感发而惩戒。成祖的书,完全依据太祖的意思,虽然一事之善恶,都在所收录之中。固然以自身为天下所系属,善恶起于细微,而治乱的关键在于此,尤其不可以不严格。

今日想要举用三代的典章,继承祖宗的志向,

亦宜有可言者矣。愚敢条其所当急者:其一曰选宫僚。昔太祖不设专官,而以公卿兼领,以防后世离间之患。夫衔虽列于朝班,职则专于训导,不宜徒取文学,而用道德可为师表者。家丞庶子,皆宜选用吉士,以备其职。二曰慎与处。太子虽有宫官,而其所常与处者,则保姆、内侍、小黄门之属。女子、小人,导以非心,尤宜防虑。择其淳德谨厚者,而使之渐涵灌渍于德义而不知。三曰礼师傅。夫尊卑之分悬隔,则官属不得尽其忠。昔懿文太子之于宋濂,仁宗、宣宗之于杨士奇。其相亲礼,往复辨论如家人父子。盖太子有子道臣道,不宜阔略相师友之礼,以成乖隔之患。其四曰明实学。世儒率谓天子之学,与韦布不同。文华进讲,不过采摭经中数条,以备故事,夫岂所以深探圣奥?必先专一经,以次而及其余。五曰辨仪等。盖富贵之极,惟其所欲,故周官有王后、世子会不会之文,所以樽节,使之不过。今宜饮食衣服,悉有制度,又使太子诸王,礼秩必异,所以防微杜渐,固万年之基。盖天下之事,莫大于此者。执事幸采而闻之于上。

译这也应当有可以陈述的道理了。我斗胆列举那些应当紧急处理的事项:第一是选拔东宫属官。从前太祖不设置专职官员,而是由公卿兼任,以防止后世出现离间太子的祸患。虽然官衔列在朝廷班列之中,但职责却专门在于训导,不应该仅仅选取有文采的人,而应当任用道德高尚、可以为人师表的人。家丞、庶子等职,都应当选用贤良之士,以胜任其职责。第二是谨慎选择与太子相处的人。太子虽然有东宫属官,但他日常经常相处的,却是保姆、内侍、小黄门这类人。女子和小人,如果引导他们产生不良之心,尤其应当防备忧虑。应当挑选那些品德淳朴、谨慎厚道的人,让他们逐渐在道德义理中浸润熏陶,而不觉察。第三是礼敬师傅。如果尊卑的界限隔阂太大,那么属官就无法尽忠。从前懿文太子对待宋濂,仁宗、宣宗对待杨士奇,他们相互亲近礼敬,反复辩论讨论,就像家人父子一样。太子既有作为儿子的道义,也有作为臣子的道义,不应当疏略对待师友的礼节,以免造成隔阂乖违的祸患。第四是明确实学。世俗的儒生大都说天子的学问,与平民不同。文华殿进讲,不过是采录经书中的几条内容,以应付旧例,这哪里是为了深入探究圣人的奥妙呢?必须先专攻一经,然后依次推广到其他经典。第五是辨别仪制等级。因为富贵到了极点,就会随心所欲,所以《周礼》中有王后、世子不举行宴会的规定,用来节制,使他们不过分。现在应当饮食衣服,都有制度规范,又使太子和诸王,礼仪等级必须有所区别,用来防微杜渐,巩固万年的基业。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希望执事您采纳这些意见并上报给皇上。

○第三问

  三代之乐,不传于世。见于遗经,仅有可考者。君子追寻缺轶于千百载之下,因其辞以求其意,得其意而后足以会其辞。然必其有以深探古人之心,而会本末源流于一,而后可以斟酌古今,拟议制度,以为复古之渐,而未易言也。

  当天下无事之时,世之君子,辄言曰兴礼乐。夫礼乐岂易兴哉?自汉以至于今,数千百年,明君良臣,相与咨嗟太息,讲求掇拾,卒无有复三代之旧者。而儒者又从而卑其说,以为礼以养人为本,少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盖谓随世可以制作,而不必尽合于三代。而不知三代之礼乐舍焉,则天下无所谓礼乐者。盖三代之制,皆非一世之事,自其初累世相因以为治,而驯至于大备。虽代有变革,而不过进退损益于其间。故异世而不可不袭者,礼也;其所不相袭者,礼之末也。殊时而不可不沿者,乐也;其所不相沿者,乐之末也。夫以三代之圣人,皆因于累世之故,故其乐易举而可行。至于后世荡然矣,又无圣人者以起之。而欲稽考于既废之后,岂不难哉!

  乐之所从来久矣。黄帝使伶伦断大夏之竹两节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制十二筩,以听凤鸣。比黄钟之宫而生之,以为律本。故后世皆宗黄帝之乐。周礼大司乐以乐舞教国子,舞云门、大卷、大咸、大韶、大濩、大武之舞。分乐而序之,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奏太簇、歌应钟、舞咸池,以祀地祇;奏姑洗、歌南吕、舞大韶,以祀四望;奏蕤宾、歌函钟、舞大夏,以祭山川;奏夷则、歌小吕、舞大濩,以享先妣;奏无射、歌夹钟、舞大武,以享先祖。以九变而致天神、地示、人鬼。固九迢、六英、六列之遗也。黄帝之清角、英、招,其本声固在于此。世人自莫能察,而徒知求太古之音于洞庭之野。而不知周家之盛,固已备六代之乐,而周官岂其伪书哉?

  说者谓其所序「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太簇为征,姑洗为羽」,此律之相吹者也。「函钟为宫,太簇为角,姑洗为征,南吕为羽」,此律之相生者也。「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太簇为征,应钟为羽」,此律之相合者也。乐之变数,皆用其宫之本数。黄钟在子,子数九,故九变而终。夹钟在卯,卯数六,故六变而毕。林钟在未,未数八,故八变而止。其究以感天神地示人鬼焉者,非如昔人天社虚危类求之说也。至和之气,寓诸器而托诸声,感应自然之理,无所不通,分天地人者,所从言之异也。虞书、商颂,推之固有合焉者矣。文中子曰:「化至九变,王道其明乎?故乐至九变而淳气洽矣。凤凰何为而藏乎?」盖圣人之制,随时不同,而非截然为数代之乐。成周兼而用之,以六代之乐配十二调,每乐二调,以一阴一阳相对而为之合。其感动神示,自有不容已者。故曰:天之与人,有以相通,如影之象形,响之应声。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恶者,天降之以殃,其自然者也。他书所载,师文、师开之鼓琴,师涓之写濮上元声,其感薄阴阳,通于物类,要其理有不可诬者。

  惜乎,周衰,王者不作,天地之气不应,而淫过凶嫚之声,竞以相夸。浸淫于后世,先王之制,遂不可考。汉之制氏,「仅能得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其后河间献王所得雅乐,天子但令太常以时存肄,不令奏郊庙。其郊庙及所奏御,皆俗乐淫声。西汉一代文章之盛,名卿才士辈出,而卒莫有能兴礼乐者。而亡国新声,代变日增。自此以往,岂复可冀耶?前世号知乐者,如荀勖、阮咸、张文收、万宝常、王朴诸人,卒亦未有以见之于用。而牛弘、何妥、郑译、李照、阮逸、范镇、司马光之徒,纷纷莫决。而士大夫之议,常与工师之说相悖,固有所谓订正虽详,而铿锵不协韵;辨析可听,而考击不成声;伥伥焉如瞽无目,而以手模指索,状物之形难矣。此无他,先王之制既废,后之人虽欲罄心思而测度摹拟于千百载之上,不可得也。故乐者,汉以前有司掌之,无不知其义;汉以后儒者求之,而卒莫

译○第三问

夏、商、周三代的音乐,没有流传于世。在遗留的经典中,仅有可以考证的内容。君子在千百年之后追寻那些残缺散佚的文献,通过它们的文辞来探求其中的意旨,掌握了意旨之后,才足以融会贯通其文辞。然而,必须能够深入探究古人的心意,将根本与枝末、源头与流变统一起来,然后才可以斟酌古今,拟定议度,作为恢复古制的开端,但这并不是容易说到的。

当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世间的君子,往往说应当振兴礼乐。礼乐哪里是容易振兴的呢?从汉朝到现在,几千百年间,贤明的君主和良臣,一起叹息感慨,讲求搜集,最终没有能够恢复三代旧制的。而儒者又从而贬低这种说法,认为礼的根本在于养育人民,稍微有些偏差,就是过度而伤害人民了。大概是说随着时代可以制作礼乐,而不必完全符合三代。却不知道三代的礼乐如果舍弃了,那么天下就没有所谓的礼乐了。因为三代的制度,都不是一个朝代的事情,从最初开始,累世相承以此治理,从而逐渐达到完备。虽然时代有变革,但不过是在其中进退增减罢了。所以不同时代不能不沿袭的,是礼的根本;所不沿袭的,是礼的枝末。不同时代不能不遵循的,是乐的根本;所不遵循的,是乐的枝末。因为三代的圣人,都因袭了累世的旧制,所以他们的音乐容易举荐而可行。到了后世,一切荡然无存,又没有圣人起来振兴它。想要在这已经废弃之后去考察,难道不难吗!

音乐的由来已经很久了。黄帝让伶伦截断大夏山的竹子两节来吹奏,作为黄钟的宫音。制作十二根律管,来听凤凰的鸣叫。比照黄钟的宫音而生出其他音律,作为律法的根本。所以后世都尊崇黄帝的音乐。《周礼》中,大司乐用乐舞来教育国子,舞蹈包括云门、大卷、大咸、大韶、大�、大武。分别音乐并排列次序,演奏黄钟、歌唱大吕、舞蹈云门,用来祭祀天神;演奏太簇、歌唱应钟、舞蹈咸池,用来祭祀地祇;演奏姑洗、歌唱南吕、舞蹈大韶,用来祭祀四方神灵;演奏蕤宾、歌唱函钟、舞蹈大夏,用来祭祀山川;演奏夷则、歌唱小吕、舞蹈大�,用来享祭先妣;演奏无射、歌唱夹钟、舞蹈大武,用来享祭先祖。通过九次变化来招致天神、地祇、人鬼。这本来是九�、六英、六列的遗存。黄帝的清角、英、招,其根本声音本来就在这里。世人自己不能察觉,只知道在洞庭的荒野中寻求太古之音。却不知道周朝兴盛时,本来已经具备了六代的音乐,而《周官》难道是伪书吗?

解说的人说,其中排列的“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太�为征,姑洗为羽”,这是律管相互吹奏的关系。“函钟为宫,太�为角,姑洗为征,南吕为羽”,这是律管相互生成的关系。“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太�为征,应钟为羽”,这是律管相互配合的关系。音乐的变化数目,都使用其宫音的本数。黄钟在子位,子数是九,所以九次变化而终结。夹钟在卯位,卯数是六,所以六次变化而完毕。林钟在未位,未数是八,所以八次变化而停止。其最终用来感动天神、地祇、人鬼的,并不是像前人所说的那样去牵强附会天社、虚危之类的说法。至和之气,寄托在器物中而依托于声音,感应自然的道理,无所不通,区分天地人的,只是说话的角度不同罢了。《虞书》、《商颂》,推究起来本来就有相合的地方。《文中子》说:“教化到了九次变化,王道难道不明了吗?所以音乐到了九次变化而淳和之气就融洽了。凤凰为什么还要隐藏呢?”大概圣人的制度,随着时代不同而不同,并不是截然划分为几个朝代的音乐。成周兼用它们,用六代的音乐配合十二个调,每种音乐两个调,以一阴一阳相对而配合。其感动神灵,自有不可抑制的力量。所以说:天与人,有相通的地方,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做善事的,天回报以福;做恶事的,天降下灾祸,这是自然的道理。其他书中所记载的,师文、师开弹琴,师涓写下濮水上的元声,其感通阴阳,通达万物,大体上其道理是不可欺骗的。

可惜啊,周朝衰微,王者不再兴起,天地之气不再相应,而淫乱过度、凶险轻慢的声音,竞相用来夸耀。浸淫到后世,先王的制度,于是不可考证。汉朝的制氏,“只能得到其铿锵鼓舞的表象,而不能说出其意义。”后来河间献王所得到的雅乐,天子只让太常按时保存练习,不让在郊庙演奏。其郊庙以及所奏御用的,都是俗乐淫声。西汉一代文章兴盛,名卿才士辈出,而最终没有能够振兴礼乐的。而亡国的新声,随着时代变化日益增加。从此以后,难道还能期望吗?前世号称懂音乐的人,如荀勖、阮咸、张文收、万�、王朴等人,最终也没有能在实践中体现出来。而牛弘、何妥、郑�、李照、阮逸、范�、司马光之流,纷纷不能决断。而士大夫的议论,常常与工匠乐师的说法相违背,固有所谓订正虽然详细,但铿锵不协调;辨析虽然可听,但考击不成声;茫然无知像盲人没有眼睛,用手摸索寻找,描绘事物的形状很难。这没有别的原因,先王的制度已经废弃,后来的人虽然想要竭尽心思去推测摹拟千百年前的制度,也是不可能的。所以音乐,汉朝以前由有司掌管,没有不知道其意义的;汉朝以后儒者寻求它,而最终没有

得其数。有传与无传之异,又无先王以制之也。

译掌握了其中的规律。有传承与无传承的区别,又缺乏先王制定的法度来加以制约。

虽然,乐者千世一理而已矣,不以有传而存,不以无传而亡。其始在于人心。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情动于中而发于声,虽成文,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千古之人心不亡,则千古之人皆可以制乐。而世之论乐者,不求夫乐之本,而区区于乐之数。夫其数可知也,其义难知也。知其义,而本末一以贯之矣。后之人不察,而殚精于壁羡尺度之间,较量于累黍多寡之际,致疑于钟律洪杀之节,纷纭于五声十二律变宫变征之异。夫乐诚不可以舍器数,而没于气【气 依上文当为「器」】数之中,则其力愈劳,而其数愈失。

  盍亦反其本矣。太史公曰:「神使气,气就形,细若气,微若声,圣人因神而有之,虽妙必效。」庄周曰:「奏之以天,征之以人,行之以礼义,建之以人情」 【人情 庄子天运作「太清」】;「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乐【乐 庄子天运作「天乐」】,无言而心悦」者也。古者百姓太和,万物咸若,声律身度。五音、天音也;八声,天化也;七始,天统也;秋养耆老而冬食孤子,勃然招乐兴大鹿之野。然则明君在上,休养生民,陶以太和,万物之生各得,而天也之沴不作。然后吹律以生尺,命神瞽以写中声,以黄钟为声气之元,则太和熏蒸、八风顺序、凤仪兽舞之治,可复追矣。不然,虽使置局设官,招选天下知音之士,以研究律吕之精,无不符于先王。此为瞽史之事,而非治天下之本也。

  ○第四问

  王者之兴,必有一代之臣,以辅翼天下之治,而成弘济之功。夫有是君而无是臣,则上常患于不得其下,而君之事无所寄;有是臣而无是君,则下常患于不遇其上,而下之才无所展。然天将以开一代之治,而启其明良之会,既生是君,使之致摧陷廓清之功;则必生是臣,以致协谋参赞之力。盖天下之势,乱极而治,天之爱民之深,必不使之终于此也。故圣人之生,以安民也。而圣人之于天下,又非一手一足之烈也;必得是人足以办吾事者,故贤臣之生,以佐圣也。自古大乱之世,未有无圣人而可以致治者,亦未有无贤臣而可以弘化者。如云龙风虎,气类自应,相须而成,相待而合,而乌知其所以然哉?

  尧以前,如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之徒,非经所见,不可得而论矣。虞书所载九官十二牧,班班可考者。三代而下,以革命而有天下:则有如成汤,有一德之伊尹,而后有升陑之师;武王有鹰扬之太公,而后有牧野之会。至于毕、散、周、召之徒,皆以圣人之德,奔走后先,御侮疏附,诗书所称,有大功以配享于先王,暨其子孙,藉其休以有国者数百年,盖其盛不可及矣。

  三代而下,汉高起布衣,诛秦蹙项,以有天下。而淮阴、绛、灌之徒,摧锋陷阵,以致其百战之功,而其时称萧何、韩信、张良,此三人者为尤烈。光武承王莽之乱,奋迹南阳,恢复旧物,则有邓禹、吴汉、贾复、寇恂、马援、冯异、岑彭【岑彭 原刻误作「彭岑」,依后汉书乙正】、来歙之徒宣其力。唐太宗举兵晋阳,平隋之乱,则有刘弘基、李绩、李靖、房玄龄、杜如晦之流致其勋。宋太祖受周之禅,去五代战争之患,致天下于太平,则有赵普、潘美、曹彬之辈殚其谋。天下不可以无君,故立之君;立之君,不可以无臣,故生之臣以佐之。有尧、舜、三代之君,则必有尧、舜、三代之臣;有汉唐宋之君,则必有汉唐宋之臣。天之爱民久矣,不如是,何以戡定祸乱,克成太平耶?

  慨自胡【胡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元入主中国,天下腥膻者垂百年。既而运穷数极,天闵斯人之乱,于是生我太祖高皇帝于淮甸,以清中原之戎,拯天下之祸,而援生民之溺。数年之间,定金陵,平吴会,克荆襄闽广,胡虏 【胡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不战而窜息于狼望之北。固宇宙以来所未有之勋,而圣人独禀全智,功高万古,神谟庙筭,有非他人所能赞其万一者。而一时诸臣应运而生,皆起于淮甸之

译虽然如此,音乐的道理千世只有一条,不会因为有所传承而存在,也不会因为无所传承而消亡。它的根源在于人心。人心的波动,是外物使之如此。情感在内心触动而发出声音,即使形成了文辞,称为音。将音律配合起来加以演奏,并配合干戚羽旄等舞具,称为乐。千古以来人心不灭,那么千古以来的人都能够制作音乐。然而世上谈论音乐的人,不探求音乐的根本,却只在音乐的数理细节上斤斤计较。那些数理是可以知晓的,但其义理却难以知晓。知晓了义理,那么根本和枝节就能一以贯之了。后来的人不加体察,却在墙壁、羡道、尺度的细微之处耗尽精力,在累黍多寡的毫厘之间反复较量,对钟律洪杀的节奏产生疑惑,在五声、十二律、变宫、变徵的差异中纷纭争论。音乐固然不能脱离器物和数理,但如果沉溺于器物数理之中,那么精力耗费得越多,数理反而越容易失准。

何不回归根本呢?太史公说:“神使气,气就形,细微的是气,更细微的是声,圣人顺应神气而拥有它们,虽然微妙但必然有效。”庄周说:“以天道演奏,以人道验证,以礼义推行,以人情建立”;“天机不张扬,而五官都完备,这就叫做乐,没有言语而内心喜悦”。古时候百姓和谐,万物顺遂,声律与身度相合。五音,是天音;八声,是天化;七始,是天统;秋天奉养老人而冬天喂养孤儿,勃然兴起音乐于大鹿之野。那么明君在上,休养生息,用和谐之气陶冶百姓,万物生长各得其所,而天地的戾气不发作。然后吹律管以产生尺度,命令神瞽来书写中声,以黄钟作为声气的本源,那么太和熏蒸、八风顺序、凤凰来仪、百兽起舞的治世,就可以重新追回了。如果不这样,即使设立机构、设置官员,招选天下知音之士,来研究律吕的精微,没有不符合先王的。这是瞽史的事情,而不是治理天下的根本。

○第四问

君王的兴起,必定有一代的大臣,来辅佐天下的治理,而成就弘济的功业。如果有这样的君王而没有这样的大臣,那么君主常常忧虑得不到合适的人选,而君主的事务无处寄托;如果有这样的大臣而没有这样的君王,那么臣下常常忧虑遇不到明君,而臣下的才能无处施展。然而上天将要开启一代的治世,而开启君臣明良的际会,既然生出了这样的君王,让他成就摧陷廓清的功业;那么必定生出这样的大臣,来成就协谋参赞的力量。大概天下的形势,混乱到了极点就会走向治理,上天爱民的深厚,必定不会让百姓最终陷于这种境地。所以圣人出生,是为了安定百姓。而圣人对于天下,又不是靠一只手一只脚就能成就功业的;必定得到足以办理我事务的人,所以贤臣出生,是为了辅佐圣人。自古以来大乱的世道,没有没有圣人而可以达成治理的,也没有没有贤臣而可以弘扬教化的。如同云从龙、风从虎,气类自然感应,相互需要而成就,相互等待而结合,又怎么知道它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呢?

尧以前,如风后、力牧、常先、太鸿之类,经典中没有记载,无法加以论述了。《虞书》所载的九官十二牧,条理分明可以考证。三代以后,通过革命而拥有天下:那么有如成汤,有一德之臣伊尹,而后才有升陑的军队;武王有鹰扬之臣太公,而后才有牧野的会师。至于毕公、散宜生、周公、召公之类,都凭借圣人的德行,奔走效力,抵御外侮,疏附近臣,《诗》《书》所称颂,有大功以配享先王,以及他们的子孙,凭借他们的福泽而拥有国家数百年,大概其盛况是难以企及的。

三代以后,汉高祖起于布衣,诛灭秦朝、压制项羽,从而拥有天下。而淮阴侯、绛侯、灌婴之类,摧锋陷阵,以成就百战的功业,而当时称萧何、韩信、张良,这三个人尤为显赫。光武帝承接王莽的乱世,在南阳奋起,恢复旧物,那么有邓禹、吴汉、贾复、寇恂、冯异、马援、岑彭、来歙之类宣示他们的力量。唐太宗在晋阳举兵,平定隋朝的混乱,那么有刘弘基、李绩、李靖、房玄龄杜如晦之类成就他们的功勋。宋太祖接受后周的禅让,去除五代战争的祸患,使天下达到太平,那么有赵普、潘美、曹彬之类竭尽他们的谋略。天下不可以没有君王,所以设立君王;设立君王,不可以没有大臣,所以生出大臣来辅佐他。有尧、舜、三代的君王,那么必定有尧、舜、三代的大臣;有汉唐宋的君王,那么必定有汉唐宋的大臣。上天爱民很久了,不这样,怎么能平定祸乱,成就太平呢?

感慨自从胡元入主中国,天下腥膻将近百年。不久运势穷尽、天数极至,上天怜悯百姓的混乱,于是生出我太祖高皇帝于淮甸,以清除中原的戎狄,拯救天下的祸患,而援救沉溺的生民。数年之间,平定金陵,平定吴会,攻克荆襄闽广,胡虏不战而逃窜安息于狼望之北。这确实是宇宙以来未曾有的功勋,而圣人独自禀受全智,功高万古,神妙的谋略和庙堂的计算,有不是他人所能赞颂其万一的。而一时的大臣应运而生,都起于淮甸之

间,乘机遘会,以成不世之勋,有若高祖之丰沛,光武之南阳者,此岂人之所为哉?盖将以开我国家亿万年无疆之治。故圣祖龙兴于上,而诸臣景附于下,乘风云之会,依日月之光,而昭诸鼎彝,铭诸策府,有非一时之所能殚述者。其大勋光宣炳烺于天地之间,如中山武宁王以下六王者,其功尤烈。天下之人至今能道之。他如朱文正 李文忠咸以内外之亲,而郭子兴、郭英、吴良祯、寥永忠、永安之徒,则以父子兄弟,后先致力效死于其间。大抵数总大军,以不杀为威,而沉毅好谋,定大事于一言,武宁之功为大。而开平之穷虏于漠北,黔宁之收功于滇南,此方面之功之最著者。其它或抚一城,或定一方,或专城而秉钺,或分阃而受寄,或敌忾以怒寇,或殄灭以为期,孰非体天地好生之德,勤皇祖安集之命,有功于方夏,而惠于元元者乎?国史之所纪载者,固莫得而覩。而往往见于儒臣铭章碑志之间,此愚生之所窃识其万一者。因念百六七十年,父子兄弟长养太平之世,方内无兵革之祸,戒虏之酱者,固我高皇帝天覆地载之功;诸臣匡持辅协之力,不可少也。

译其间,抓住时机,顺应际遇,以成就非凡的功勋,就像高祖在丰沛、光武在南阳那样,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大概是要为我们国家开启亿万年无边无际的太平治世。所以圣祖在上兴起,众臣在下景仰归附,乘着风云际会的时机,依托如日月光辉般的恩泽,将功绩显扬于鼎彝之上,铭刻于史册之中,有许多不是一时能够详尽叙述的。那些伟大的功勋光辉灿烂地照耀在天地之间,像中山武宁王以下的六位王,他们的功劳尤为显赫。天下的人至今还能称道。其他如朱文正、李文忠,都凭借内外亲属的关系,而郭子兴、郭英、吴良、吴祯、廖永忠、永安等人,则凭借父子兄弟的情谊,先后致力于其间,效死尽忠。大抵统领大军,以不滥杀为威严,而深沉坚毅善于谋划,一言而定大事,武宁王的功劳最大。而开平王在漠北穷追敌虏,黔宁王在滇南建立功勋,这是方面军中最显著的功劳。其他有的安抚一座城池,有的平定一方土地,有的独当一面手握兵权,有的分镇一方受命托付,有的激发同仇敌忾以怒斥寇贼,有的以歼灭敌人为目标,谁不是体现天地好生的德行,勤勉执行皇祖安定集成的命令,对华夏有功,对百姓有恩呢?国史所记载的,固然无法完全目睹。而往往见于儒臣的铭文、颂章、碑志之间,这是我私下所知晓的万分之一。因此想到一百六七十年间,父子兄弟在太平盛世中养育成长,国内没有战乱的祸患,警戒敌虏的屏障,固然是我高皇帝天覆地载的功劳;众臣匡正扶持、辅助协作的力量,也是不可缺少的。

《书》曰“丕显文、武,克慎明德。昭升于上,敷闻于下。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此之谓乎!今太庙既已配享,而功臣庙又有特祠,金书铁券,山河带砺之盟,于今不替。迩者皇上又兴灭继绝,开庙藏,览旧记,以昭元功之侯籍,使开平、宁河、岐阳、诚意之赏,复延于世。我国家之酬诸臣者,可以无憾矣。顾承平日久,为其子孙者,或骄溢于富贵,而不能体乃祖乃父之心,时陷法禁。从而弃之,又所不忍,而未免有「厚德掩息,遴柬布章」之讥。则高皇帝之大诰武臣,文皇帝之铁榜训戒,今日诚不可不申明而训敕之也。《书》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予【予 尚书盘庚作「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不敢动用非德”。敬以为今日献。

  ○第五问

  古之为天下者,养民之生;后之为天下者,听民之自生。夫听民之自生可也,又从而取之;取之可也,而不求所以为可继之道,则我之取者无穷,而民之生日蹶。民蹶而我之取者将不我应,国计民生,两困而俱伤,其何以善其后?是不可不深思而熟虑之也。

  我国家建都北平,岁输东南之粟以入京师者数百万。舳舻相衔,接本江淮。加以方物土贡,金帛锦绣,以供大官王服者,岁常不绝。其取于民不少矣。而比年以来,民生日瘁,国课日亏,水旱荐告,有司常患莫知所以为计。然惟知取于民,而未知所以救菑捍患、与民莫大之利也。大抵西北之田,其水旱常听于天;而东南之田,其水旱常制于人。盖其地有三江、五湖之灌注,而东南又并海,有堤防蓄泄,虽恒雨恒旸,而可以无虞。故昔之言水利者先焉。

  《禹贡》“三江既入,震泽底定”。震泽即今太湖。周礼所谓具区、五湖,盖地一而名异也。《尔雅》:「具区。」郭景纯云:「吴、越之间有具区,周五百里,故曰五湖也。」其言五湖,犹江之言九江尔。春秋越与吴战于五湖,岂太湖之外复有四哉?其所谓具区、洮隔、彭蠡、青草、洞庭,及季氏图彭蠡、洞庭、巢湖、太湖、鉴湖为五湖者,非也。禹治扬州之水,西偏莫大于彭蠡,而东偏莫大于震泽。欲宁震泽之水,在于疏其下流。三江入于海,而后震泽无泛滥之虞。震泽固吐纳众水者也。西北有宣、歙、芜湖、荆溪、宜兴、溧阳、溧水数郡之水,西南有天目、富阳、分水、湖州、杭州诸山诸溪奔注之水,潴聚于湖。而由震泽、吴江长桥,东入松江青龙江而入海。溧阳之上,古有五堰以节宣、歙、金陵、九阳江之水。宜兴之下,有百渎以疏荆溪所受之水。江阴而东,有运河泄水以入江。宜兴而西,有夹苎、干与、塘口、大吴等渎泄四水。此治其原委之法也。三江,东南泄水之尾闾也;三江之流不疾,则海潮逆上,日至淤塞,而下流不通。此吴淞江之疏导,不可不先,而凡太湖以下诸江之入于海者,皆不可以不加之意也。

  昔宋单锷尝疏东南水利书,苏文忠以为有利于民,条其事于朝,而亦莫能行之者,大抵承平日久,人习于苟安,稍有建国家之计,必以为迂远动众而不可用;故经国之虑,每至于格而不行。夫自汉以来,天下之用,不尽于东南。至唐、宋,而东南之民始出其力以给天下之用。然自吴、越窃据于此,乃能修水利以自给。外以奉事大国,而内不乏于朝府之用。是以其国不困,而民犹足以支。及天下全盛,江南不熟,则取于浙右;浙右不熟,则取于淮南。于是圩田河塘,因循隳废,而坐失东南之大利,以至于今。夫钱氏以一方用之,惟其治之也专,故常足于用;今以天下用之,惟其治之也泛,故常不足于用。呜呼!以天下之大而无赖于东南,则可以坐视而莫为之所;以天下之大而专仰给于东南,其又何可不考其利病而熟图之也?

  先朝周文襄公、夏忠靖公治之常有成绩矣。然百余年来,已非其故。有司案行修举故

译《尚书》说:“文王、武王光明伟大,能够谨慎地发扬美德。光辉上达于天,恩泽下布于民。因此上帝,将天命集于文王。也是那些先代贤臣,能够辅佐昭明地侍奉他们的君主。无论大小谋略,没有不遵从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如今太庙已经配享祭祀,功臣庙又有专门的祠庙,金书铁券、山河带砺的盟约,至今没有废弃。近来皇上又兴起灭亡的诸侯,继承断绝的世系,开启庙藏,阅览旧时的记载,以昭示元功侯爵的籍录,使开平、宁河、岐阳、诚意的赏赐,得以延续于世。我们国家对于功臣的酬报,可以说没有遗憾了。但是太平日子久了,作为功臣子孙的人,有的在富贵中骄横放纵,不能体会祖辈父辈的心意,时常触犯法律禁令。如果因此抛弃他们,又于心不忍,却又难免受到“厚德掩盖了过失,选拔人才时遗漏了贤能”的讥讽。那么高皇帝告诫武臣的大诰,文皇帝训诫的铁榜,今天确实不能不重申并加以训诫了。《尚书》说:“古代我们的先王,与你们的祖辈父辈,共同经历安逸与勤劳,我怎敢动用不合理的刑罚。世代选拔你们的功劳,我不掩盖你们的善行,我在先王面前举行大祭,你们的祖先也一同参与受祭。降福降灾,我不敢动用不合理的德行。”恭敬地把它作为今天的进献。

○第五问

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养育百姓的生计;后来治理天下的人,听任百姓自谋生计。听任百姓自谋生计是可以的,却又进而从中索取;索取是可以的,却不寻求使索取可持续的方法,那么我们的索取就会无穷无尽,而百姓的生计就会日益困顿。百姓困顿而我们的索取将得不到回应,国家财政和百姓生计,两方面都陷入困境而相互伤害,这怎么善后呢?这是不能不深思熟虑的。

我们国家建都北平,每年从东南运输数百万石粮食进入京城。船只首尾相接,连接江淮。加上各地的土特产贡品,金银丝绸锦绣,用来供给高官王服,每年常常不断。从百姓那里索取的不少了。而近年来,百姓生计日益憔悴,国家赋税日益亏缺,水旱灾害接连发生,有关部门常常忧虑不知如何筹划。然而只知道从百姓那里索取,却不知道如何救灾抗患、给予百姓最大的利益。大概西北的田地,其水旱常常听凭上天;而东南的田地,其水旱常常由人控制。因为那里有三江、五湖的灌注,而东南又濒临大海,有堤防蓄泄,即使常年多雨或常年干旱,也可以没有忧患。所以过去谈论水利的人首先重视这一点。

《禹贡》说:“三江已经入海,震泽才安定。”震泽就是今天的太湖。《周礼》所说的具区、五湖,大概是地方相同而名称不同。《尔雅》说:“具区。”郭景纯说:“吴、越之间有具区,周围五百里,所以叫五湖。”他说五湖,就像江说九江一样。春秋时越国与吴国在五湖交战,难道太湖之外还有四个湖吗?那些所谓具区、洮隔、彭蠡、青草湖、洞庭湖,以及季氏图中把彭蠡、洞庭、巢湖、太湖、鉴湖作为五湖的说法,都是不对的。大禹治理扬州的水,西边没有比彭蠡更大的,东边没有比震泽更大的。想要安定震泽的水,在于疏通它的下游。三江流入大海,然后震泽就没有泛滥的忧患。震泽本来就是吞吐众水的。西北有宣州、歙州、芜湖、荆溪、宜兴、溧阳、溧阳等郡的水,西南有天目山、富阳、分水、湖州、杭州等山溪奔流注入的水,汇聚在湖中。然后由震泽、吴江长桥,向东流入松江青龙江而入海。溧阳上游,古代有五座堰来节制宣州、歙州、金陵、九阳江的水。宜兴下游,有百渎来疏通荆溪所接纳的水。江阴以东,有运河泄水入江。宜兴以西,有夹苎、干与、塘口、大等渎泄四水。这是治理源头和归宿的方法。三江,是东南泄水的尾闾;三江的水流不迅疾,那么海潮就会逆流而上,每天淤塞,而下游不通。所以吴淞江的疏导,不能不优先进行,而所有太湖以下流入大海的江河,都不能不加以重视。

过去宋朝单锷曾经疏浚东南水利书,苏东坡认为有利于百姓,在朝廷上条陈其事,但也未能实行,大概是因为太平日子久了,人们习惯于苟且偷安,稍有为国家长远打算的建议,一定认为迂远劳民而不可用;所以治理国家的考虑,常常遭到阻碍而不能实行。自从汉朝以来,天下的用度,不完全依赖东南。到了唐、宋,东南的百姓才开始出力供给天下的用度。然而自从吴、越割据这里,能够修治水利以自给。对外侍奉大国,对内不缺乏朝廷的用度。所以他们的国家不困穷,而百姓还足以支撑。等到天下全盛,江南不丰收,就从浙右取粮;浙右不丰收,就从淮南取粮。于是圩田河塘,因循废弛,而坐失东南的大利,以至于今天。钱氏以一方之力使用,因为治理专一,所以常常够用;现在以天下之力使用,因为治理泛泛,所以常常不够用。唉!以天下之大而不依赖东南,就可以坐视而不为之所;以天下之大而专门仰给于东南,又怎么可以不考察其利弊而仔细谋划呢?

先朝周文襄公、夏忠靖公治理水利常有成绩。然而一百多年来,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有关部门按照旧例修举

事,已漫然莫知其故迹之所存矣。至又委之国贫民困。夫国贫民困已矣,任其困而贫也,则将何时而已乎?夫亦延访故老,徧考昔人之论,而求今日之所宜;又不必专泥于古之迹,而惟视夫水势之所顺。盖古今天时地势,陵谷丘渊,代有变移,必欲凿空以寻故迹,吾恐力愈劳,费愈广,而迄不可就,反为苟安目前者之所嗤笑。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而已矣。五堰百渎,可复则复之;白蚬、安亭、青龙江,可开则开之。或为纵浦;或为横塘;或置沿海堽身,堽置斗门,使渠河之通海者,不湮于潮泥;堤塘之捍患者,不至于摧坏。而又督成水利之官,常时相视,禁富人豪家碾研芦苇茭荷陂塘、壅碍上流,而仿钱氏遗法,收图回之利,养撩清之卒,更番迭役以浚之。而后利兴而可久,害革而民不困。不然,如近者尝浚白茆,曾几何时、渐就湮塞,此可惩也。今夫富人有良田美庄,犹不使之荒芜而加意焉,况东南以供天下之费乎?

译事情已经漫不经心,没有人知道旧日的遗迹存在哪里了。甚至又归咎于国家贫困、百姓困乏。国家贫困、百姓困乏已经如此了,如果任由他们困乏贫困下去,那么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这也应当延请寻访故老,遍考前人的论述,来探求今天适宜的做法;又不必专门拘泥于古代的遗迹,而只观察水势顺流的方向。大概古今天时地势,山陵山谷、丘陵深渊,历代都有变迁移动,一定要凭空挖掘去寻找旧日的遗迹,我担心力气耗费越多,费用支出越广,最终却无法成功,反而被那些只求暂时安逸的人所嗤笑。大禹疏导水流,只是顺着它自然的样子罢了。五堰百渎,可以恢复的就恢复它们;白蚬、安亭、青龙江,可以开凿的就开凿它们。有的作为纵浦;有的作为横塘;有的设置沿海的堤岸,堤岸上设置斗门,使通向大海的渠河,不被潮泥淤塞;抵御灾害的堤塘,不至于被摧毁破坏。并且督促掌管水利的官员,经常巡视查看,禁止富户豪强碾压研磨芦苇茭荷陂塘、阻塞上游,并仿效钱氏遗留的方法,收取回流之利,供养清理淤泥的士卒,轮流更替服役来疏浚河道。这样之后,利益兴起而且可以长久,祸害革除而百姓不困乏。如果不这样,就像近来曾经疏浚白茆,没过多久,就逐渐淤塞,这是可以引以为戒的。现在那些富人拥有良田美庄,尚且不让他们荒芜而加以用心,何况东南地区用来供给天下的费用呢?

抑是法也,非特可以行之东南也。齐鲁之地,非古之中原乎?数日不雨,禾俱槁死;黄茅白苇,一望千里。父子兄弟,束手坐视,相率而为沟中之瘠。凡以沟渠之制废也。谓宜少仿古匠人沟洫之法,募江南无田之民以业之。盖于古吴则通三江、五湖;于齐则通菑、济之间;荥阳下引河,东南为洪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而朔方、两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关中,湋渠、灵轵引诸水;东海引巨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溉田万余顷。岂独三江、五湖之为利哉?举而行之,不但可兴西北之利,而东南之运亦少省矣。天下之事,在乎其人。毋徒委之气数,而以论事者为迂也。【此文,诸家选本皆颠倒舛讹不可读。今从钱牧斋先生藏本】

  隆庆元年浙江程策四道【按隆庆元年丁卯浙江乡试时,太仆府君以长兴令入外帘,此乃主考委代作者】

  问:自昔帝王立极垂统,为后世计,如禹有典则,汤有风愆,文武有谟烈,其子孙能敬承之,故夏商皆飨国长世,周过其历至于八百年。汉唐而下,盖莫能比隆焉。我太祖高皇帝受天明命,诞受多方。在御日久,万几之暇,辄亲著述。睿思玄览,自身心以至于天下国家,无一事不有垂教。而《祖训》一书,为圣子神孙虑,尤谆悉矣。其大经大法,世世遵守,昭如日月,固不待赞述也。乃若微言至论,为今日圣天子之绎思者,可得而详言之欤?

  我世宗肃皇帝凭几之言,告戒深切。皇上孝思罔极,遵承末命,改元一诏,风行雷动。乃至荒陬绝徼,含齿戴发之民,靡不拭目以观德化。伏读诏旨,称郊社等礼,各稽祖宗旧典,斟酌改正,有以仰窥圣天子法祖之盛心矣。诏条所列,固首奉皇考之教。中间与皇祖之训相符契者,亦可述其槩欤?

  夫臣子为君父陈烈祖之训,盖忠爱之至也。即有大美而弗彰,何以仰答鸿庥于万一乎?

  诸士子具悉以对。将为尔闻于当宁。

  帝王之御天下也,欲垂万世之统者,必欲其谋虑之远;欲保万世之业者,必致其嗣守之勤。谋虑以垂统,仁之周也;嗣守以保业,敬之至也。是故德业光昭,而心源继续;显承丕大,而佑启无疆。自古有天下者,其祖宗肇之于前,而子孙继之于后,所以长世而不替者,用此道也。请因明问而陈之:

  昔唐、虞之际,以天下相授受,而示之以“精一”“执中”之旨。彼其平时都俞吁咈,相告语于一堂之上者,无非此道。然犹咨命之谆谆者,诚以天下重器,不能不为之长虑也。故以天下与人,而并以治之之道与之,斯知所以与天下矣;受人之天下,而并其治之之道受之,斯知所以受天下矣。不然,徒以天下相传,则非尧之所以授舜,舜之所以授禹也。夫三圣人面相授受,而犹如此,况祖宗之天下,传之子孙,而能不为之长虑乎?诚念今日得之之难,而他日保之之尤难,故垂训以为子孙计者,不容不详且切焉。是故“圣有谟训,明征定保”,禹惟有是训也,而其子孙能敬承之;有夏之历至四百年。“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汤惟有是训也,而其子孙能克从之,有商之历至六百年。文武“宣重光,奠丽陈教”,故子孙嗣守大训,无敢昏渝,有周之历至八百年。盖禹、汤、文、武为其子孙虑天下者,如此其周,而启、太甲、成、康,所以保天下者,如此其至也。

  我太祖高皇帝受命自天,奄有函夏。圣武神文,天经地纬。削平僭乱,海宇乂宁。登天下之贤俊,相与修明政刑。暇则又亲洒宸翰,睿思所及,动辑成书。如《存心》、《省躬》诸录,以至《孝慈》、《女戒》、《昭鉴》,其大者如三编《大诰》、《资世通训》、《洪范》之注,及又以意命羣臣纂修《宝训》、《律诰》、《职掌》、《集礼》诸书,自古帝王著作之盛,未有如此之富也。若《祖训》录,特为圣子神孙深远之虑,尤详且切矣。尝自叙以为“创业之初,备尝艰苦,人文情伪,亦颇知之。自平武昌以来,豫定律令,颁而行之。至于

译况且这种水利之法,并非只在东南地区可以推行。齐鲁之地,难道不是古代的中原吗?几天不下雨,庄稼就都枯死;黄茅白苇,一望千里。父子兄弟束手坐视,相继成为沟渠中的枯骨。这都是因为沟渠制度废弛的缘故。应当稍微仿效古代匠人开凿沟洫的方法,招募江南没有土地的百姓来从事这项工作。因为在古吴地可以连通三江、五湖;在齐地可以连通淄水、济水之间;荥阳以下引黄河水,东南开凿洪沟,以连通宋、郑、陈、蔡、曹、卫等地,与济水、汝水、淮水、泗水汇合;而朔方、两河、河西、酒泉都引黄河水;关中地区,湋渠、灵轵引各种水源;东海引巨定水;泰山脚下引汶水:都开凿渠道灌溉田地万余顷。难道只有三江、五湖才有利益吗?全面推行这些措施,不仅可以振兴西北地区的利益,而且东南地区的漕运费用也能稍微节省一些。天下的事情,关键在于人。不要仅仅归咎于气运命数,而把议论政事的人视为迂腐。【这篇文章,各家的选本都颠倒错乱不可阅读。现在依据钱牧斋先生收藏的版本】

隆庆元年浙江程策四道【按:隆庆元年丁卯浙江乡试时,太仆寺少卿以长兴县令的身份进入外帘,这是主考官委托代写的文章】

问:自古以来帝王确立统治、垂示法统,为后世做打算,如大禹有典章法则,商汤有风教愆失的训诫,周文王、武王有谋略功业,他们的子孙能够恭敬地继承,所以夏、商都享有国运长久,周朝超过其历数达到八百年。汉朝、唐朝以后,大概没有能比得上这种隆盛的。我们太祖高皇帝承受上天明命,广泛接受四方归附。在位时间长久,在万机政务之余,常常亲自著书立说。深思远览,从自身内心到天下国家,没有一件事不留下教诲。而《祖训》一书,为圣明的子孙考虑,尤其详尽周密。其中的大经大法,世代遵守,如同日月般昭明,本来不需要赞颂叙述。至于那些微言大义、至理名言,是当今圣天子需要深思领悟的,可以详细阐述吗?

我们世宗肃皇帝临终前的言语,告诫深切。皇上孝心无限,遵从遗命,改元的一道诏书,如风行雷动。乃至荒远偏僻之地,所有百姓,无不拭目观看德化。伏读诏旨,称郊祀社稷等礼仪,都考察祖宗旧典,斟酌改正,由此可以仰窥圣天子效法祖宗的盛心。诏条所列,固然首要奉行皇考的教诲。其中与皇祖训诫相符合契合的地方,也可以叙述其大概吗?

臣子为君父陈述烈祖的训诫,这是忠爱到了极点。即使有巨大的美德而不彰显,怎么能仰答皇恩于万一呢?

各位士子详细回答。将把这些话报告给当朝皇帝。

帝王统治天下,想要垂示万世的法统,必定要使谋虑深远;想要保全万世的基业,必定要使继承守成勤勉。谋虑以垂示法统,是仁爱的周全;继承守成以保全基业,是恭敬的极致。因此德业光辉昭著,而心源连续不断;显赫地继承大业,而保佑启迪无穷。自古以来拥有天下的,他们的祖宗在前开创,而子孙在后继承,之所以长世而不衰败,就是运用这个道理。请借这个问题来陈述:

从前唐尧、虞舜时期,将天下相授受,并展示“精一”、“执中”的宗旨。他们平时在朝堂上相互告知议论的,无非是这个道理。然而仍然谆谆告诫,实在是因为天下是重器,不能不为之长远考虑。所以把天下给别人,并且把治理天下的方法一起给他,这才知道如何给予天下;接受别人的天下,并且把治理天下的方法一起接受,这才知道如何接受天下。不然,仅仅把天下相传,那就不是尧授予舜、舜授予禹的方式了。三位圣人当面授受,尚且如此,何况祖宗的天下,传给子孙,能不为之长远考虑吗?确实想到今日得到天下的艰难,而他日保全天下更加艰难,所以留下训诫为子孙打算,不能不详尽且深切。因此“圣人有谋略训诫,明显征验以安定保全”,大禹只有这些训诫,而他的子孙能够恭敬继承;夏朝的历数达到四百年。“圣人的谋略浩大,美好的言论非常显著”,商汤只有这些训诫,而他的子孙能够遵从,商朝的历数达到六百年。文王、武王“宣扬重光,奠定礼制陈列教化”,所以子孙继承守成大训,不敢昏乱违背,周朝的历数达到八百年。大概禹、汤、文、武为子孙考虑天下,如此周全;而启、太甲、成王、康王保全天下,如此极致。

我们太祖高皇帝承受天命,拥有华夏大地。圣武神文,天经地纬。削平篡位叛乱,海内安宁。选拔天下的贤才俊杰,共同修明政治刑罚。闲暇时又亲自挥毫著述,深思所及,动辄成书。如《存心》、《省躬》等录,以至《孝慈》、《女戒》、昭鉴》,其中大的如三编《大诰》、《资世通訓》、《洪范》的注解,以及又有意命群臣纂修《宝训》、《律诰》《职掌》、《集礼》等书,自古帝王著作之盛,没有如此丰富的。至于《祖训》录,特别为圣明的子孙做深远考虑,尤其详尽且深切。曾经自叙说:“创业之初,备尝艰苦,人情伪诈,也颇知晓。自从平定武昌以来,预先制定法律政令,颁布施行。至于

开导后人,复为《祖训》一篇,立为定法。大书揭于西庑,朝夕观览,以求至当。首尾六年,凡七誊稿而定。我子孙钦奉朕命,不负朕垂训之意,天地祖宗,亦将孚佑于无穷矣”。于是颁赐诸王,且录于谨身殿、乾清宫、东宫壁。因顾侍臣曰:“朕著《祖训录》,所以垂训子孙。朕更历世故,创业艰难,常虑子孙不知所守,故为此书。日夜以思,具悉周至。抽绎六年,始克成编。后世子孙守之,则永保天禄”。大哉皇言!诚万世圣子神孙,所宜钦承而敬守之者也。

译开导后人,又撰写《祖训》一篇,确立为固定的法则。大字书写张贴在西厢房,早晚观看阅览,以求达到最恰当的境界。从头到尾历时六年,总共誊写七次草稿才最终定稿。我的子孙恭敬奉行我的命令,不辜负我垂示训诫的本意,天地祖宗,也将永远护佑他们了。”于是颁赐给各位亲王,并且抄录在谨身殿、乾清宫、东宫的墙壁上。于是环顾侍臣说:“我撰写《祖训录》,是用来垂示训诫子孙的。我经历世事变故,创业艰难,常常担忧子孙不知道坚守什么,所以写了这本书。日夜思考,详尽周全。推敲梳理六年,才最终编成。后世子孙遵守它,就能永远保有天命福禄。”多么宏大的圣言啊!确实是万世圣明的子孙,应当恭敬承受并谨慎遵守的。

是书之目,有曰圣训首章,又有曰持守,曰严祭祀,曰谨出入,曰慎国政,曰礼仪,曰法律,曰内令,曰内官,曰职制,曰兵卫,曰营缮,曰供用。其篇袠简要,而条贯靡遗;纲领宏大,而精微具悉。历世保之,以为大训。至于朝廷之典章,百官有司之所行,有不待尽述者。请举一二明言之。

  有曰:“凡古帝王,以天下为忧。守成之君,常存敬畏,以祖宗忧天下为心,则宜永受天之眷顾”。夫圣祖起自布衣,同时僭王叛国,芟夷殆尽,海内旷然,尤且惴惴然惧天下之起而相轧也。况自古承平之久,无常静之国。而南面之奉,可以娱耳目,悦心意者,交引于前,人主能时怀警惧,而渊涓蠖濩之中,此心卓然清明,则宴安之欲不生,而虑周于天下,衅孽之萌无所作矣。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

  又谓:“忧常在心,则民安国固”。盖惟望风雨以时,田禾丰稔,使民得遂其生。又谓:“四方水旱,当验国之所积,优免税粮。岁虽无灾,择地瘦民贫,亦优免之”。夫圣祖虽在深宫之中,乃至祁寒暑雨,靡不关心。当时庶事草创,建都封邑,征伐四方,用度广矣。而免租之诏,无岁不下。今天下宴然,而大司农往往告乏。岁一不登,议改折带征,有司且相顾以为旷恩矣。使闾阎不被免租之惠,民何以聊生!圣主顾长民嵒,思小民之依,简劭农之官,广蠲贷之泽,则海内之民乐生矣。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

  又谓:“帝王居安,常怀警备。动止必详人事,审服用。仰观天道,俯察地理,皆无灾变,然后运用”。【疑有阙文】

  夫圣祖躬擐甲冑,出入兵间。及为天子,犹谨备之如此。人主必当俨神明之居,慎出入之际,端拱穆清,正容谨仪。和鸾之节,清道而行;开延英阁,以登魁磊耆艾之士,朝夕燕见,抽绎顾问,考古验今,则圣德日修,天眷日隆,亦不劳心于非意之防矣。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

  又谓:“平日持身之道,无优伶近狎之失,无酣歌夜饮之欢。正宫无自纵之权,妃嫔无窥恣之专”。又谓:“内府饮食常用之物,设局于内,职名既定,要在遵守”。故当时日历圣政记所称,后妃居中,不预一发之政;外戚亦循理畏法,无敢恃宠以病民。寺人之徒,惟给扫除之役。本朝家法,超绝前代如此。至今阴教修明,后宫顺序,尤望体圣祖述周礼设局之义,修掖庭永巷之职,使戴金貂之饰者,有济济谨孚之美,无戏敖骄恣之过。左右敕正,则王爵天宪不至旁落矣。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

  又谓:“四方诸戎,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无故兴兵,致伤人命。但胡【“胡”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戎与西北边境,至相密迩,累世战争,必选将练兵,以谨备之“。今日御西北之虏,其上策在于不攻,其无策在于不善守。谨备边塞,驱而出之中国,御之之道,惟此而已。若欲开边隙以快心于狼望之北,必无幸矣。圣祖尝戒诸王远出开平,谓:“守边之要,未尝不以先谋为急,故朕于北鄙之虏 【虏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尤加慎密”。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

  我世宗肃皇帝导扬末命,告戒深切。我皇上改元一诏,实奉皇考之教。明诏所谓“仰惟末命之昭垂,深望继述之兼善”者也。夫郊社等礼,所以遵祖训者,莫大于此。若夫言官加恤录之恩,方士致左道之辟,宗室解甸人之系,若卢施宽释之仁,百司严黜陟之典,铨选破资格之条,冗员申裁省之令,郡县别望紧之差,没虏【虏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布招怀之惠,殪敌速上功之簿,至于重贪墨之罚,督勘核之报,举大臣之赠谥,如闲散之名服,听监司之荐辟,所谓推类以尽义,通变以宜时,有难尽述者。

  明诏又曰:“各地方官以武备为不急,以玩寇为苟安,得贼盗妖逆,隐蔽纵容,不早扑灭,往往酿成大患”。祖训所谓忧天下者,明诏得之矣。又曰:“天下军民,十分穷困,国用虽诎,岂忍照当征派”

译这本书的目录,有称为“圣训首章”的,又有称为“持守”、“严祭祀”、“谨出入”、“慎国政”、“礼仪”、“法律”、“内令”、“内官”、“职制”、“兵卫”、“营缮”、“供用”的。它的篇章简要,但条理贯通没有遗漏;纲领宏大,而精微之处也都详尽知晓。历代都珍视它,把它作为重要的训诫。至于朝廷的典章制度,百官各司所执行的事务,不必全部叙述。请举出一两条来明确说明。

有说:“凡是古代帝王,都以天下为忧。守成的君主,常存敬畏之心,以祖宗担忧天下为心,就应当永远承受上天的眷顾。”圣祖起于平民百姓,当时僭越称王、背叛国家的人,被铲除殆尽,天下空旷平静,尚且还惴惴不安,害怕天下人起来互相倾轧。何况自古以来,太平时间长久,没有永远安静的国家。而南面称尊的供奉,那些能娱乐耳目、愉悦心意的东西,纷纷呈现在面前,君主如果能时常怀有警戒恐惧之心,在深宫幽静之中,此心卓然清明,那么安逸享乐之欲就不会产生,而思虑周全于天下,祸乱的萌芽也就无法产生了。今天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

又说:“忧虑常存心中,那么百姓安宁,国家稳固。”大概是希望风雨按时,田里的庄稼丰收,让百姓得以生存。又说:“四方发生水旱灾害,应当查验国家的积蓄,优厚地免除税粮。即使当年没有灾害,选择土地贫瘠、百姓贫困的地方,也优厚地免除税粮。”圣祖虽然身在深宫,甚至对于严寒酷暑、风雨变化,没有不关心的。当时各项事务刚刚创立,建立都城、分封诸侯,征伐四方,费用广大。而免除租税的诏令,没有一年不下达。现在天下太平,而大司农(掌管财政的官员)却常常报告财政匮乏。一年收成不好,就商议改变征收方式或连带征收,有关部门还互相观望,认为这是荒废了皇恩。如果民间百姓得不到免除租税的恩惠,百姓靠什么维持生活!圣明的君主既然长久地养育百姓,思念小民的依靠,选拔勉励农事的官员,广泛施予减免借贷的恩泽,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乐于生存了。今天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

又说:“帝王处于安定之中,常怀警戒防备之心。行动止息必须详察人事,审慎使用服饰器物。仰观天道,俯察地理,都没有灾变,然后才运用权柄。”【此处可能有缺文】

圣祖亲自穿戴铠甲,出入军队之间。等到成为天子,仍然如此谨慎防备。君主必须庄严神圣的居所,谨慎出入的时机,端正安坐,神色肃穆,仪态端正。和鸾(车上的铃铛)节奏协调,清道而行;开设延英阁,让杰出老成的士人登堂,早晚接见,抽绎询问,考察古代验证当今,那么圣德日益修养,上天的眷顾日益深厚,也不必在意外防备上耗费心力了。今天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

又说:“平日修身之道,没有亲近狎昵优伶的过失,没有酣歌夜饮的欢乐。正宫没有放纵自己的权力,妃嫔没有窥探专权的野心。”又说:“内府日常饮食所用的物品,在内廷设立机构,职名既定,关键在于遵守。”所以当时《日历圣政记》所称,后妃居中,不干预丝毫政事;外戚也遵循道理畏惧法律,不敢倚仗宠幸来祸害百姓。宦官之类的人,只供给扫除的劳役。本朝的家法,超越前代如此。至今阴教(后宫教化)修明,后宫秩序井然,尤其希望体察圣祖遵循周礼设立机构的意义,修治掖庭永巷的职分,使佩戴金貂装饰的人,有庄重谨慎诚信的美好品德,没有嬉戏傲慢骄纵的过错。左右近臣端正,那么王爵天宪就不会旁落了。今天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

又说:“四方各戎族,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供给;得到他们的百姓,不足以役使。我担心后世子孙,倚仗中国富强,无故兴兵,导致伤害人命。只是胡戎与西北边境,非常接近,累世战争,必须选拔将领训练士兵,以谨慎防备。”今天抵御西北的虏寇,上策在于不进攻,下策在于不善防守。谨慎防备边塞,将他们驱逐出中国,抵御的方法,只有这一种罢了。如果想要打开边界的缺口,在狼望以北寻求快意,必定没有侥幸成功的可能。圣祖曾经告诫诸王不要远出开平,说:“守边的关键,没有不以前谋为急的,所以我对于北边的虏寇,尤其加意慎密。”今天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

我们世宗肃皇帝宣扬最后的遗命,告诫深切。我们皇上改元的第一道诏书,实在是奉行皇考的教诲。明诏所说的“仰惟末命之昭垂,深望继述兼善”,就是如此。至于郊社等祭祀礼仪,遵循祖训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至于言官增加恤录的恩惠,方士受到左道的惩罚,宗室解除甸人的拘系,卢氏施予宽释的仁政,百官严格黜陟的典制,铨选打破资格的条例,冗员申行裁省的命令,郡县区分望紧的差事,被虏者布施招怀的恩惠,歼灭敌人迅速上报功劳的簿册,至于加重贪墨的惩罚,督促勘核的报告,举荐大臣的赠谥,如闲散的名服,听任监司的荐辟,所谓推类以尽义,通变以适应时势,有难以全部叙述的。

明诏又说:“各地官员把武备当作不急之事,把玩忽寇盗当作苟且偷安,遇到贼盗妖逆,隐蔽纵容,不早点扑灭,往往酿成大患。”祖训所说的担忧天下,明诏领悟到了。又说:“天下军民,十分穷困,国家用度虽然匮乏,难道忍心按照当时征派吗”

。四方闻之,孰不感泣!田租逋负,改折蠲免,与夫大官之所增派,尚方之所趣办,缮部之竹木,兵曹之子粒,多所停罢,则祖训所谓忧民者,明诏得之矣。又曰:“内府各衙门供应钱粮,朕加意节省,自有余”。又令户工二部科道,稽查各监局库段疋军器香蜡等物,祖训所谓内府设局,与《周礼》天官之义合者,明诏得若矣。若夫求贤纳谏,不一而足。凡可以正士习,纠官邪,安民生,足国用等项长策,仍许诸人直言无隐。此即祖训所谓防壅蔽而通下情也。然则与皇祖之训,盖无不相符契者。宜天下之人,如蹶而起,如聩而闻,含齿戴发,靡不拭目以观德化之成也。顾愚生犹惓惓于皇上之绎思者。实臣子忠爱之忱不容已耳。书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愚窃以为今日圣天子颂焉。

译四方听到这些消息,谁不感动流泪!拖欠的田租改为折纳或免除,以及各大官额外增派的赋税、尚方监催促办理的器物、缮部所需的竹木、兵部所需的粮草,大多停止或罢免,那么《祖训》中所说的“忧民”,在明诏中得到了体现。明诏又说:“内府各衙门供应的钱粮,朕特意节省,自然有结余。”又命令户部、工部及科道官员,稽查各监局库中的缎匹、军器、香蜡等物品,那么《祖训》中所说的内府设立机构,与《周礼》中天官的职责相合,明诏也做到了这一点。至于求贤纳谏,更是数不胜数。凡是能够端正士人风气、纠正官场邪气、安定百姓生活、充实国家用度等长远策略,仍然允许众人直言不讳。这就是《祖训》所说的防止蒙蔽而通达下情。既然如此,那么与皇祖的训诫,大概没有不相符契的。应当是天下之人,如同跌倒后猛然起身,如同聋哑后突然听见,所有有口有发的人,无不拭目以观德政教化的成就。但我仍然对皇上深思熟虑之处念念不忘。这实在是臣子忠爱之情无法抑制罢了。《尚书》说:“我承受天命,如果像夏朝那样长久,就要不废弃殷朝那样的年数。希望君王让百姓承受上天永久的命数。”我私下认为,当今圣天子颂扬的就是这个道理。

问:我祖宗列圣,世有实录。表年纪事,撰述功德,以为信史。迩者皇上深诏近臣,纂修世宗肃皇帝实录,载笔之臣,必能仰体宸衷,勒成巨典。然窃以先皇帝享国最久,年载旷悠,又无前代记注之书,编摩搜辑,成一家之言,若有未易然者矣。夫实录之名,何所起欤?

  抑古之论史,每难其事。昔刘子玄与宰相言二史不注起居,而欧阳永叔论日历之废,盖近代为史之通患。而子玄又谓史有三长。至曾子固序《南齐书》,其论美矣。二子之言,后世多称之,可得而备述欤?

  兹者先皇帝汇进史馆,当下之学官,诸士子皆得而与知者。宜以所闻著之于篇,其毋让焉!

  经纶世道者,立一时之功;纂述先猷者,垂百世之训。大哉国史,所从来久矣。上古帝王,继天立极,功德与天地同流,其不可传者,与化而往矣;其可传者,独赖有史以存之。故巍然焕然之迹,亦与天地而同久。虽在千百世之下,而神明之号,天下之人皆得指而称之,何者?其托于史者无穷也。夫垂徽名而记往号,昭邃古而示方来,史之所系,其重如此。迩者明诏纂修我世宗肃皇帝实录,通行海内,博采遗事。明问特举以策诸生,敢不具述所闻以对:

  夫左右史以记言动,自夏殷以前已有之。周官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御史,皆史官之职事。而诸侯各有国史。迄于战国纷争,秦灭典籍,而史官尚存。汉武帝以司马氏为太史。东京则班固为兰台令史,刘珍等著述东观,皆天下之选。故《史记》、两《汉书》,冠绝后代。自后史馆著作,莫不妙简其人,虽其文辞不能方驾前古,亦各一时之美。而陈寿以下,悉仿汉书之体,往往类萃诸家别录,而断代以为正史。正史之外,自唐武德间,房【房原刻误作「唐」,依大全集校改】玄龄、许敬宗、敬播等,相与立编年之体,而实录之名自此始。太宗以下十五帝,每至易位,必纂实录。惟独宣、懿之后,以乱故缺。然及五季、宋元,皆因之。而后之为史者,以之为依据。至我朝列圣相承,一如前代故事,每世必命纂修。固已敷宣景耀,崇阐大猷,金匮之藏,永世作典。祖宗之洪业,真与天地永久矣。

  我皇上嗣登宝位,甫当朝庙之日,即降纶音,特命纂修实录,天下皆仰圣人孝思罔极,继志述事之大也。洪惟我世宗肃皇帝以上圣之资,抚中兴之运,上比列圣二祖五宗,飨国独为长久。嘉靖以来四十五年,振古之事,旷世之勋,特异畴昔。包括旁罗,错综铨次,在于今日,实为重难。尝考国初犹设起居注。而《大明日历》、《圣政记》,则学士宋濂所撰。其序以为幸得日侍燕闲,十有余年,书之颇为得实。使他日修实录者,有所采掇,以传信于来世。自起居之官不设,而史馆论撰亦鲜,则今之修史,可以藉手者盖寥寥矣。夫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史家所因,惟有博采。自司马氏犹取《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班书则世皆以为司马迁、王商、扬雄、歆、向之笔。自古以来,未有不裒聚众家而成者。故唐宰相撰《时政记》,史官撰日历。而宋则宰相主监修,学士主修撰,两府撰时政,三馆修起居注。此等之类,今并废缺,而欲以责成于一旦,盖因仍者之易为力,而创造者之难为功也。

  我先皇帝大制作,大建置,固昭然揭诸日月,天下之人所共知之。若夫深宫秘庭,动静起居,羣臣不能记也。圣性之渊懿,圣德之精微,如尧之安安,如舜之浚哲,羣臣不能测也。至于类取诸司供报,博采羣臣墓铭家状,夫进退百官,剖决章奏,裁处万几,钱谷甲兵四夷之事,百官有司典籍虽在,视诸故府,似乎有征,然曹分局别,岁殊月改,缀缉穿联,欲无抵牾,固亦劳矣。而一时臣工人品之淑慝,心迹之疑似,殊功伟德非常之事,奸宄凶慝梼杌嵬琐之形,墓志家状不足尽也。盖古之为史者,易于有所因;虽迁、固之才,不能无因而为也。今之为史者,难于无所述;虽有迁、固

译问:我们的祖宗历代圣君,每一代都有实录。记录年岁纪事,撰写功德,作为可信的历史。近来皇上深切诏令近臣,纂修世宗肃皇帝的实录,执笔的臣子,必定能够仰体皇上的心意,刻成宏大的典籍。然而我私下认为先皇帝在位时间最长,年代久远,又没有前代的记录书籍,编纂搜集,形成一家之言,似乎并非容易做到的。那么实录的名称,是从哪里起源的呢?

况且古人评论史学,常常认为这件事很难。过去刘子玄与宰相谈论两史不记录起居注,而欧阳永叔论述日历的废止,这大概是近代修史的通病。而刘子玄又说史家有三长。等到曾子固作《南齐书》序,他的论述非常美好。这两人的言论,后世多所称道,可以详细叙述吗?

现在先皇帝的史料汇集进史馆,当下的学官,各位士子都能得知。应当把所听到的记载在文章中,不要谦让推辞!

治理世间大道的人,建立一时的功业;纂述先人遗范的人,留下百世的训诫。国史真是伟大啊,它的渊源由来已久。上古帝王,继承天命确立准则,功德与天地一同流传,那些不可传承的,随着变化而消逝了;那些可以传承的,只依靠史书来保存。所以巍峨显赫的事迹,也与天地一样长久。即使在千百代之后,神圣的名号,天下人都能指着称颂,为什么呢?因为寄托在史书中的影响是无穷的。树立美好的名声而记录往日的称号,昭示远古而展示未来,史书所关联的重要性,竟然如此。近来明诏纂修我们世宗肃皇帝的实录,通行海内,广泛采集遗事。明确询问特别举出以策问诸生,怎敢不详细陈述所听到的来回答:

左右史记录言语行动,从夏商以前就有了。周朝的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御史,都是史官的职责。而诸侯各国各有国史。直到战国纷争,秦朝焚毁典籍,而史官仍然存在。汉武帝任用司马氏为太史。东汉则班固担任兰台令史,刘珍等人著述东观,都是天下的精选人才。所以《史记》、两《汉书》,冠绝后代。此后史馆著作,没有不精心挑选人才的,虽然他们的文辞不能与前古并驾齐驱,也各自是一时的美好。而陈寿以下,都模仿《汉书》的体例,往往汇集各家别录,而断代为正史。正史之外,自从唐武德年间,房玄龄、许敬宗、敬播等人,共同确立编年体,而实录的名称从此开始。太宗以下十五位皇帝,每当改换帝位,必定纂修实录。只有宣宗、懿宗之后,因为战乱缘故缺失。然而到了五代、宋元,都沿袭这个制度。而后世修史的人,以此为依据。到了我们朝历代圣君相继,一如前代旧例,每代必定命令纂修。本来已经宣扬光辉,推崇阐明大略,金匮中的收藏,永远作为典范。祖宗的宏大基业,真正与天地永久了。

我们皇上继承登上宝位,刚在朝庙之日,就降下纶音,特别命令纂修实录,天下都仰慕圣人孝思没有极限,继承志向叙述大事的伟大。宏大啊我们世宗肃皇帝以上圣的资质,安抚中兴的运势,上比列圣二祖五宗,在位独为长久。嘉靖以来四十五年,震古的事,旷世的勋业,特别不同于往昔。包括旁罗,错综排列,在如今,实在是很艰难。曾经考察国初还设有起居注。而《大明日历》、《圣政记》则是学士宋濂所撰。他的序言认为有幸得以每日侍奉燕闲,十多年,记载颇为真实。让日后修实录的人,有所采撷,以传信于来世。自从起居的官职不设,而史馆论撰也很少,那么如今修史,可以凭借的手段大概寥寥无几了。千金之裘,不是一只狐狸的腋下皮;台榭的椽子,不是一棵树的枝条。史家所依赖的,只有广泛采集。自从司马氏还取用《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班书则世人认为都是司马迁、王商、扬雄、刘歆、刘向的笔迹。自古以来,没有不聚集众家而成的。所以唐宰相撰《时政记》,史官撰日历。而宋朝则宰相主管监修,学士主管修撰,两府撰时政,三馆修起居注这类情况,现在都废缺了,而想要在一朝一夕责成完成,大概是沿袭旧例容易用力,而创造新法难以成功啊。

我们先皇帝大的制作,大的建置,本来昭然揭诸日月,天下人所共知的。至于深宫秘庭,动静起居,群臣不能记录。圣性的渊深美好,圣德的精微,如尧的安适,如舜的深邃智慧,群臣不能测度。至于分类采取各官署供报,广泛采集群臣墓铭家状,那些进退百官,剖决章奏,裁处万事,钱谷甲兵四夷之事,百官有司的典籍虽然在,查看旧府,似乎有证据,然而部门分局区别,岁月不同月份改变,缀缉穿联,想要没有矛盾,本来也很劳苦了。而一时臣工人品的善恶,心迹的疑似,殊功伟德非常之事,奸宄凶恶梼杌嵬琐的形状,墓志家状不足以尽述。大概古代修史的人,容易有所依据;虽然司马迁、班固的才华,也不能没有依据而作。如今修史的人,难在没有陈述;虽然有司马迁、班固

之才,无以自见矣。

译有才能的人,就没有办法展现自己了。

当唐、宋之世,史官尚未放失。而刘子玄为萧至忠言五不可:其一谓汉郡国上计太史,以其副上丞相,后汉羣臣所撰,先集公府,乃上兰台,故史官载事为广;今史臣惟自询采,二史不注起居,百家弗通行状。若今之起居废失,得无如刘子玄之所论乎?欧阳修以为史官职废,其所撰述简略,百不存一,至于事关大体,没而不书,加以时政、日历、起居注,例皆积滞相因,故追修前事,岁月既远,遗失莫存,圣人典法,遂成废坠。若今之追修积滞,得无如欧阳修之所论者乎?

  然则所贵良史裁酌体例,旁采异闻,考求真是,发愤讨论,使归于一。古人有言:“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先朝之事,尚在所见,则已异于所闻与所传闻远矣。抑尝读武帝本纪,诸志、表、传,皆史迁当时撰述。而班固、陈宗、尹敏、孟冀,共成光武本纪,后汉例传、载记。当时纪志,盖不废也。自实录【实原刻误作「宝」,依大全集校改】专行,则纪志殆废。此尤史家之阙典。窃以为实录之外,宜用拟古迁、固之书,此不当待后世而定也。先皇帝大礼、郊祀、九庙、明堂、先圣祀典、籍田、亲蚕、章服、礼仪、河渠、刑法,诸所兴建,散入纪年,难以会通。当令首尾贯串,包络汇萃,可仿司马迁八书而为之。宰相百官,报罢不常,可仿公卿志、表为之。羣臣之善恶,四夷之叛服,则列传、载记皆不可废。此即一代之史,非直俟数百年之后而为也。徒恃实录一书,所轶多矣。此方今史馆之所当议者也。

  愚又谓汉史成于班固,唐历缉于吴兢、柳芳、崔巍,唐书成于吴兢、韦述、于休烈、令狐峘,宋国史凡三书,后洪迈复请合为九朝,而续通鉴长编,成于李焘。本朝二百年,历列圣而未有统会之史。此亦方今史馆之所当议者也。

  抑刘子玄又云:“史有三长,才、学、识。有学无才,如愚贾操金而不能殖货;有才无学,如巧匠无楩楠斧斤,不能成室;善恶必书,使乱臣贼子知惧,此为无可加者”。曾子固为《南齐书》目录序云:“古之所谓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适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其文必足以发难显之情,而后其任可得而称也”。噫!能如子玄之论,得为良史矣;若子固所称,则又追迁固而上之,盖唐虞三代之史官也。

  兹者明诏采取遗事,诸生幸得躬逢其盛。惟时金马、石渠之彦,宜有其人。愚生草茅下士,独能诵习旧闻而已。述作大义,何敢僭及之!

  问:古者国有大事,必合天下之议,所以集众思也。王通氏著续书,尝曰:“议,其尽天下之公乎?夫黄帝有合宫之听,尧有衢室之问,舜有总章之访,皆议之谓也”。黄帝、尧、舜尚矣!三代以下,惟汉近古。请举汉之议者,其或是或非,或罢或行,亦有可论者乎?

  夫匡衡、张谭郊社之说何据?贡禹、韦玄成祖庙之议何本?

  董仲舒、师丹之请建限田,何罢而不行?祝生、唐生之请罢监铁,何议而不用?

  公孙卿、壶遂、司马迁改朔之议何取?贾让、关并、韩牧、王横治河之策孰得?

  先诛先零之谋,何以卒从赵充国?罢边塞置吏卒之请,何以卒用侯应?

  此皆汉之大事,而有国家者之所当考。昔韩退之“非三代、两汉之文不敢观“,诸士子皆通经学古,以待有司之求,必有能及之者。请言之以观所学。

  欲尽天下之理者,必并天下之智;欲并天下之智者,必兼天下之谋。并智合谋,而天下之公尽矣;天下之公尽,而天下之理得矣。故古者国有大事,常令议臣集议,不专于一人,不狥于一说,惟其当而已。是故大臣之言必用,小臣之论必庸,众思之集必绎,一夫之见必伸。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此古之帝王所以用天下之议也。王通氏论帝制恢恢乎无所不容,天下之危,与天下安之;天下之失,与天下正之。千变万化,而吾守中焉。故曰:“议,其尽天下之公乎“?

  汉制

译在唐、宋两代,史官的职责尚未荒废。刘子玄曾对萧至忠提出修史的五个不可行之处:第一点认为,汉代各郡国向太史令上报计簿,将其副本呈送丞相,东汉时群臣所撰写的史料,先汇集到公府,然后才上报兰台,所以史官记载的事情广泛;如今史官只能自行采访搜集,两部史书不记录皇帝的日常言行,各家也不通行行状。如果如今起居注的废失,难道不像刘子玄所论述的那样吗?欧阳修认为史官职责废弛,其所撰写的史书简略,百中存一都不到,至于涉及国家大体的事情,淹没而不记载,加上时政、日历、起居注,惯例都是积压滞留,因此追修前事,年代久远,遗失无存,圣人的典章法度,于是成为废坠。如果如今追修史书积压滞留,难道不像欧阳修所论述的那样吗?

然而,良史可贵之处在于裁酌体例,广泛采录异闻,考求真实,发愤讨论,使史料归于统一。古人有言:“所见到的用不同的言辞,所听到的用不同的言辞,所传闻的用不同的言辞”。先朝的事情,尚且属于所见,就已经不同于所闻和所传闻,相差更远。我也曾阅读《武帝本纪》,各种志、表、传,都是司马迁当时撰写的。而班固、陈宗、尹敏、孟翼,共同完成《光武本纪》,以及后汉的列传、载记。当时的纪、志,大概没有废弃。自从实录专门施行,那么纪、志几乎废弃。这更是史家的缺憾。我私下认为,在实录之外,应当采用模仿司马迁、班固的著作,这不应当等待后世才确定。先皇帝的大礼、郊祀、九庙、明堂、祭祀先圣的典礼、籍田、亲蚕、章服、礼仪、河堤、刑法,各种兴建之事,分散在纪年中,难以融会贯通。应当让首尾贯穿,包罗汇聚,可以仿照司马迁的八书来编写。宰相百官,任免不常,可以仿照公卿志、表来编写。群臣的善恶,四方夷族的叛服,那么列传、载记都不可废弃。这就是一代的史书,不是仅仅等待数百年之后才编写的。仅仅依赖实录一书,遗漏的太多了。这是当今史馆应当商议的。

我又认为,汉史成于班固,唐历编纂于吴兢、柳芳、崔巍,唐史成于吴兢、韦述、于休烈、令孤峘,宋国史共有三部,后来洪迈又请求合并为九朝,而续《通鉴长编》,成于李焘。本朝两百年,历经各位皇帝,却没有统合的史书。这也是当今史馆应当商议的。

况且刘子玄又说:“史官有三长,才、学、识。有学问没有才能,如同愚蠢的商人拿着金钱却不能增殖货物;有才能没有学问,如同巧匠没有楩楠木材和斧斤,不能建成房屋;善恶必定记载,使乱臣贼子知道畏惧,这是无可挑剔的”。曾子固为《南齐书》目录作序说:“古代所谓的良史,他的明智必定足以周遍万事的道理,他的道义必定足以适应天下的用途,他的智慧必定足以通晓难以知晓的意思,他的文章必定足以抒发难以显露的情感,然后他的职责才可以称颂”。唉!能像刘子玄所论述的,就可以成为良史了;如果像曾子固所称道的,那就又追过司马迁、班固之上,大概是唐虞三代的史官了。

现在明诏采集遗事,诸生有幸亲身遭遇这盛事。只有金马、石渠的才俊,应当有这样的人。我生在草野下士,只能诵读旧闻罢了。述作的大义,怎敢僭越涉及!

问:古代国家有大事,必定集合天下的议论,用来汇集众人的思考。王通著《续书》,曾说:“议论,难道能尽天下的公理吗?黄帝有合宫的倾听,尧有衢室的询问,舜有总章的访求,都是议论的意思”。黄帝、尧、舜尚且如此!三代以下,只有汉代接近古代。请列举汉代的议论者,他们的观点是对是错,是被罢免还是施行,也有可以议论的吗?

匡衡、张谭关于郊社的说法有什么依据?贡禹、韦玄成关于祖庙的议论有什么根本?

董仲舒、师丹请求建立限田,为什么被罢免而不施行?祝生、唐生请求罢免盐铁官营,为什么议论而不采用?

公孙卿、壶遂、司马迁改变历法的议论有什么可取之处?贾让、关并、韩牧、王横治理黄河的策略谁更得当?

先诛杀先零的谋划,为什么最终听从赵充国?罢免边塞设置吏卒的请求,为什么最终采用侯应的意见?

这些都是汉代的大事,是有国家的人应当考察的。过去韩退之“非三代、两汉的文章不敢看”,各位士子都通晓经学古人,以等待有关部门的征召,必定有能涉及这些的人。请陈述以观察所学。

想要穷尽天下的道理,必定要合并天下的智慧;想要合并天下的智慧,必定要兼取天下的谋略。合并智慧结合谋略,而天下的公理就穷尽了;天下的公理穷尽,而天下的道理就得到了。所以古代国家有大事,常常命令议臣集合议论,不专断于一人,不偏私于一说,只求恰当而已。因此大臣的话必定采用,小臣的议论必定任用,众人的思考必定梳理,一个人的见解必定伸张。所以丘山积累卑微而成为高,江河汇合水流而成为大,大人合并而成为公。这是古代帝王使用天下议论的原因。王通论述帝制恢弘无所不容,天下的危险,与天下一起安定;天下的过失,与天下一起纠正。千变万化,而我坚守中道。所以说:“议论,难道能尽天下的公理吗?”

汉代制度

,大夫掌论议事。有疑未决,则合中朝之士杂议之,自两府大臣,下至博士议郎,皆得尽其所见,而不嫌于以小臣与大臣抗衡,其道公矣。若明问所及,皆一时朝廷之大务。然非当时能询采博议,尽天下所欲言,何以粲然著于简策如此。请为执事言其略:

译大夫掌管议论政事。如果有疑难未决之事,就召集朝中士人共同讨论,从两府大臣,下至博士、议郎,都能充分发表自己的见解,并不忌讳小臣与大臣意见相抵,这体现了政治的公正。那些明确提出的问题,都是当时朝廷的重大事务。然而,如果不是当时能够广泛咨询、采纳众议,让天下人畅所欲言,又怎么能如此清晰地记载在史册上呢?请让我向执事简要陈述其大概:

古之帝王,郊祀天地,以冬日至,于地上之圜丘,以降天神。夏日至,于泽中之方丘,以出地祇。故祭天于南郊,就阳位也;祭地于北郊,即阴之义也。汉之郊祀,多袭秦故。武帝巡祭天地诸神名山,金泥石记,淫诬甚矣。成帝初,匡衡、张谭始建南北郊之议。以甘泉、河东之祠,非神灵之所飨,宜就正阳太阴之处。于是始作长安南北郊,罢甘泉、汾阴祠。汉二百年间,郊祀不经。文帝贤主,犹拜灞、渭之会。相如文士,独留封禅之书。匡衡能本周礼,正一代之大典,论者或恨其不能尽复三代郊祀、明堂、配天之文,然其所论建亦伟矣。

  礼王者受命,为太祖以下五庙,而迭毁。毁庙之主,藏之太祖之庙。五年而再殷祭,则毁庙未毁庙之主,合食于太祖。父为昭,而子为穆,孙又为昭。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而以祖配之。以其始受命而王,故尊以配天。而不为立庙,亲尽也。太祖以下五庙,则亲尽迭毁,示有终也。汉之祖庙,至元始之际,大礼未备。贡禹始发之。韦玄成已议罢郡国庙,又本礼经所云,而建议如此。惟独以高帝为太祖之庙,而孝文以后,皆以承后属尽宜毁。故许嘉、刘向更议以文、武皆为宗。汉二百年间,祖庙无准。贾生通达,不著宣室之对;刘向博惟,附会家人之语。玄成能依古义,至一代之大法,论者犹疑其五庙七庙庙数之殊,然其所考据亦正矣。

  自秦用商君之法,开阡陌,除井田之制。汉初不为限制。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赀数巨万,而贫弱愈困。故董仲舒欲稍近古,限民名田,以塞兼并之路。师丹言古之圣王,莫不设井田,然后可致太平。今未可详,请略为限。武帝方事四夷,内兴功利,宜未及此。而丁傅、董贤,隆贵用事,诏书虽下,亦寝不行。然至后魏孝文独用李安世均田之法,则仲舒、师丹之说其果泥乎?后之有天下者,能知此意,则井田虽未可复,而均田之法亦可少仿也。

  自齐用管子之术,正盐筴,敛山泽之利。汉初以属少府。武帝用东廓咸阳、孔仅筦其利,郡国多不便。昭帝始诏贤良文学之士,问民所疾苦、教化之要。九江祝生等抗言,皆愿罢盐铁酒榷均输,毋与天下争利,示以俭约。而桑弘羊独以为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安边足用之本,竟不果罢。自此迄于永平,寻罢寻复。然后魏宣武尝采甄琛弛禁之表,则贤良文学之议其果迂乎?后之有天下者,能知此意,则盐筴虽未可废,而取利之法亦不当甚密也。

   汉自袭秦正朔,晦朔月见,弦望满亏多非是。张苍明习历,而仍水德之谬;公孙臣建改朔,而信黄龙之诞;百年历纪之废甚矣。司马迁、倪宽等,始谓帝王创业,改制不复用传序,则今夏时也。三代之统,绝而不序。请定考天地四时之极,则顺阴阳,以定大明之制,为万世则。于是招致方土唐都,分其天部,洛下闳运筭转历,然后日辰之度与夏正同。昔孔子论为邦,言“行夏之时“,马迁之议,实本于此。此古今治历者之不能易也。

  汉自武帝塞瓠子,其后河复数决,大为东郡害。平当领河堤,奏贾让之策;桓谭典羣议,集关并、韩牧、王横之论。一代治河之说备矣。贾让谓: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之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污泽;使水有所休息。因欲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堤,势不能复远泛滥。让之此策,视诸说最高。昔大禹治洪水,惟顺水之道,此古今治河者之所当知也。

  夫中国之御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狄,非以极兵势也,诚尽谋而已。西羗之反,朝廷发兵及屯田者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欲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合击??干幵。赵充国独以为虏【虏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即据前险,守浚阨,必有伤危之忧。独欲捐??干幵之罪,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方是时,公卿议者不同。而充国独守便宜,玺书

译古代的帝王,在冬至日,于地上的圆形高台,祭祀以降临天神;在夏至日,于沼泽中的方形高台,祭祀以召出地祇。所以祭天在南郊,是顺应阳位;祭地在北郊,是符合阴义。汉朝的郊祀,多沿袭秦朝的旧制。汉武帝巡行祭祀天地诸神及名山,用金、石、泥记录,荒淫虚妄到了极点。汉成帝初年,匡衡、张谭才开始提出建立南北郊的议论。认为甘泉、河东的祭祀,不是神灵所享用的,应当就在正阳太阴的地方。于是开始修建长安的南北郊,废除甘泉、汾阴的祭祀。汉朝两百年间,郊祀不合常理。汉文帝是贤明的君主,尚且拜祭灞水、渭水交汇之处。司马相如是文人,独自留下封禅的文书。匡衡能够遵循周礼,确立一代之大典,议论的人有的遗憾他不能完全恢复夏商周三代的郊祀、明堂、配天的礼制,然而他所议论建立的也是伟大的。

礼制规定,受命的王者,为太祖以下设立五座宗庙,而轮流毁弃。毁弃宗庙的牌位,藏于太祖的宗庙。五年举行两次大祭,那么毁弃宗庙和未毁弃宗庙的牌位,都在太祖宗庙合祭。父亲为昭,儿子为穆,孙子又为昭。王者禘祭其祖先所从出的帝,而以祖配享。因为始祖受命称王,所以尊奉以配天。而不为他立庙,是因为亲尽。太祖以下五庙,则亲尽轮流毁弃,以示有终。汉朝的祖庙,到元始年间,大礼尚未完备。贡禹首先提出。韦玄成已经议论废除郡国的宗庙,又根据礼经所说,而建议如此。唯独以高帝为太祖之庙,而孝文帝以后,都以承继后世亲尽应当毁弃。所以许嘉、刘向再次议论以文帝、武帝皆为宗。汉朝两百年间,祖庙没有准则。贾谊通达事理,不著录宣室殿的对策;刘向博学深思,附会《家人》卦的言语。韦玄成能够依据古义,确立一代之大法,议论的人仍然怀疑他五庙七庙庙数不同,然而他所考据的也是正确的。

自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开辟阡陌,废除井田制度。汉朝初年不加以限制。几代承平,豪富的官吏百姓,资产数以巨万计,而贫弱的人更加困苦。所以董仲舒想要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占有田地的数量,以堵塞兼并的道路。师丹说古代的圣王,没有不设立井田的,然后才能达到太平。现在不能详细实行,请求略微加以限制。汉武帝正从事征伐四夷,国内兴办功利,应当来不及顾及此事。而丁傅、董贤,显贵用事,诏书虽然下达,也搁置不实行。然而到了后魏孝文帝独用李安世的均田法,那么董仲舒、师丹的说法难道真的拘泥吗?后世拥有天下的人,能知道这个意思,那么井田虽然不能恢复,而均田的法令也可以稍微仿效。

自从齐国采用管子的术数,整顿盐政,收取山泽的利益。汉朝初年将其归属少府。汉武帝任用东廓咸阳、孔仅管理其利益,郡国大多不便。昭帝开始诏令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教化的要点。九江祝生等人直言,都愿意废除盐铁酒榷均输,不与天下争利,以示俭约。而桑弘羊独自认为这是国家大业,所以控制四夷、安定边境、充足用度的根本,最终没有废除。从此直到永平年间,刚废除又恢复。然后魏宣武帝曾经采纳甄琛弛禁的奏表,那么贤良文学的议论难道真的迂腐吗?后世拥有天下的人,能知道这个意思,那么盐政虽然不能废除,而取利的法令也不应当太严密。

汉朝自从沿袭秦朝的正朔,晦朔月见,弦望满亏大多不正确。张苍明习历法,而仍沿用水德的谬误;公孙臣建议改朔,而相信黄龙的虚诞;百年历纪的废弛很严重了。司马迁、倪宽等人,开始说帝王创业,改制不再使用传序,那么现在是夏时。三代的统绪,断绝而不连续。请求审定考察天地四时的极致,那么顺应阴阳,以制定大明的制度,作为万世的准则。于是招致方士唐都,划分天部,洛下闳运算转历,然后日辰的度数与夏正相同。从前孔子谈论治国,说“行夏之时”,司马迁的议论,实际上本于此。这是古今治历者不能改变的。

汉朝自从汉武帝堵塞瓠子,其后黄河又多次决口,大为东郡的祸害。平当统领河堤,上奏贾让的策略;桓谭主管群议,汇集关并、韩牧、王横的议论。一代治河的说法完备了。贾让说:古代建立国家安置百姓,划分土地,必定留出川泽的界限,估量水势所不及的地方。大河没有堤防,小水得以流入;堤障低洼,作为污泽;使水有所休息。因而想要迁徙冀州百姓中处于水冲之处的,决开黎阳遮害亭,放黄河使向北入海。河西靠近大山,东边靠近金堤,水势不能再远泛。贾让的这个策略,比其他说法最高明。从前大禹治理洪水,只顺应水的道路,这是古今治河者所应当知道的。

中国抵御夷狄,不是以极尽兵势,确实是尽谋略而已。西羌反叛,朝廷发兵及屯田者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将,想要分兵并从张掖、酒泉出击,合击??干幵。赵充国独自认为敌人如果占据前面的险要,守住深险之地,必定有伤亡的危险。独自想要宽恕??干幵的罪过,先讨伐先零以震动他们。正当这时,公卿议论者意见不同。而赵充国独自坚持权宜之计,玺书

切责,坚不为动。卒不烦兵而自解散诸羗,罢骑兵,留屯田,以待其敝。大抵西羗之反,其萌在于解仇。充国急赴??干幵之约,使先零不得先其约,此所以坐而得胜弄也。故制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之要,若使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狄得缔其交,非中国之利也。

译严厉责备,他坚决不为所动。最终没有动用军队,羌人便自行解散。于是罢免骑兵,留下士兵屯田,以等待羌人疲惫。大致来说,西羌反叛的萌芽在于解除仇怨。赵充国急忙赶赴与先零羌的约定,使先零羌不能抢先达成盟约,这就是之所以能坐而取胜的原因。所以控制夷狄的关键,如果让夷狄得以缔结交好,就不是中原王朝的利益所在。

汉自单于入朝,加赐皆倍于黄龙时。既自以亲好,愿保塞上谷以西至炖煌,请罢边备塞,以休天子人民。时羣臣以为便。而侯应以为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里,草木茂盛。本冒顿依阻其中,来出为寇。至武帝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设屯戍以守之。如罢备边戍卒,示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狄之大利。夫雁海、龙堆,天之所以纪华夏也;炎方朔漠,地之所以限内外也。国家苟与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狄共地利,而无藩篱之限,则中国坐而受其困。由此言之,中国之要害,所当固守而不可失也。

  夫郊祀、宗庙、井田、盐铁、历律、河渠、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狄,举汉之大事,而崇论竑议,槩具于此。今庙堂方有郊社宗庙之议,而天下田赋未均,监课折阅,历纪渐差授时之度,徐沛岁有治河之役,兀良哈之属夷【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翻为外应,受降城之故地,弃为虏【虏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巢,则此数者正今日之所宜考。毋谓汉卑而不足法,因是,而亦可以略追三代之遗文古义。所谓法后王者,谓此也。

   问:六经之教,未尝专以仁为言,至《论语》一书,孔门之论仁始详。今观孔子之答问者数矣,而皆不同,何欤?

  夫若然者,则仁宜可以人人而至也。然孔子之所许者盖鲜矣。当时惟称颜子“三月不违‘。若仲弓、冉有、子贡、公西华,门人之高第,令尹子文、陈文子,春秋之贤大夫,孔子概称之,而独不许以仁。顾惟于微子、箕子、比干而谓之「三仁」。于伯夷、叔齐而称为「得仁」。至管夷吾伯者之佐,而亦曰「如其仁」。抑又何欤?

  夫以仁之难造如此,而又谓博施济众,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则仁与圣犹有等欤?

  后之学者,皆以为孔子未尝言仁,而特与弟子言其用功之方耳。其果然欤?

  如此,则果何以谓之仁乎?

  士人自知学,即读《论语》,而不求其意,祗见诸说之纷纷,而无所取衷也。兹欲会而通之,必有至当不易之论。试言其大旨,以观自得之学。

  甚矣,仁之难言也!非言之难,而体会之难。能体会之而自得之于心,则能以其所不同,而求其所同,以其所言,而知其所不言。虽圣人之于学者,随人异施,不可以一端求;会而通之,而至精至粹之理,一而已矣。夫惟天下之论仁者,病于不能自得之于心,而徒言之求,是以若彼其纷纷而不一也。执事发策,以孔子之言仁为问,欲观学者自得之学,愚生何知焉?虽然,《论语》一书,童而习之,敢不抚拾以对!

  昔孔子传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志欲有所为于天下,而时不能用。退而追述三代之礼乐,序《诗》、《书》、《易》、《春秋》,以备王道,成六艺。夫子自以为教天下如此尽矣。夫子既没,而门人记其微言,以为《论语》。顾若稍不尽同于前古圣人者,盖其平日独以仁之一言为教,则皆先圣人之所未尝数数然者。虽其孙子思传之,亦不尽用其说。孟子稍稍言之,而复以仁义对举,又非若夫子当时之独指而专言之也。

  盖尝思之:夫子以仁圣并称,而又有仁人之号,则其所谓仁者,夫亦以其人品之至精至粹而已矣。夫如是,故以仁圣并言之。而当时学者,虽其才器不同,而其学于圣人,固其志举欲造于至精至粹之地。是以诸子之问仁特详,而夫子之告之不一,要其因才成就,而使之造于至精至粹之地者,则一而已矣。世之君子,见诸子之问,而夫子告之其不同如此,遂疑其所谓仁者,支离而难合,散漫而不可求,而不知其所以至之者一也。

  惟其才器不同,引而进之各异。譬之于水,其可以导之于江者,引之以至于江;导之于河者,引之以至于河;导之为淮、汉者,引之以至于淮、汉。及其不已而至于海,一也。夫子之门,颜子、仲弓、子贡、子张、樊迟、司马牛,人见其皆入闻夫子之道,而不知其才器相去远矣。然夫子皆不逆之,随

译汉朝自从单于入朝以来,所增加的赏赐都加倍于黄龙年间。匈奴自认为与汉朝亲近友好,愿意保卫从上谷以西到敦煌的边塞,请求撤除边境的防御设施,以便让天子与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当时群臣认为这样做很便利。但侯应认为,北边边塞直到辽东,外面有阴山,东西绵延千里,草木茂盛。当初冒顿单于依仗险阻,在此出没为寇。到了汉武帝时,驱逐并夺取了这块土地,将其排斥到漠北,设置屯兵戍守。如果撤除边防戍卒,那是向夷狄显示巨大的利益。雁门、海北、龙堆,是天用来区分华夏与蛮夷的界限;南方炎热之地与北方沙漠,是地用来限制内外的屏障。国家如果与夷狄共享地利,而没有藩篱般的界限,那么中原就会坐受其困。由此说来,中原的要害之地,是应当固守而不可丢失的。

郊祀、宗庙、井田、盐铁、历法音律、河渠、夷狄,这些都是汉朝的大事,而高深的议论,大致都包含在这里。如今朝廷正有关于郊社宗庙的议论,而天下的田赋尚未均平,官营专卖亏损,历法逐渐偏离授时的标准,徐州、沛郡每年都有治理黄河的工程,兀良哈等夷族反而成为外部的呼应,受降城的旧地,被抛弃成为敌虏的巢穴,那么这几件事正是今天所应当考察的。不要说汉朝地位低微而不值得效法,因此,也可以借此大致追溯夏、商、周三代遗留的文字与古义。所谓效法后王,说的就是这个。

问:六经的教化,不曾专门以“仁”来谈论,到了《论语》一书,孔门关于“仁”的论述才开始详细。现在看孔子回答关于“仁”的问题多次,而答案都不同,为什么呢?

如果像这样,那么“仁”似乎人人都可以达到。然而孔子所赞许的人大概很少。当时只称赞颜回“三月不违背仁”。至于仲弓、冉有、子贡、公西华这些门人中的高材生,以及令尹子文、陈文子这些春秋时期的贤大夫,孔子一概称赞他们,却唯独不赞许他们达到了“仁”。反而只有对微子、箕子、比干称之为“三仁”。对伯夷、叔齐称为“得到了仁”。至于管夷吾作为霸主的辅佐,也说“他的仁德啊”。这又为什么呢?

既然达到“仁”如此困难,却又说广泛施予恩惠、救济大众,这哪里只是“仁”,必定是“圣”了吧?那么“仁”与“圣”还有等级差别吗?

后来的学者,都认为孔子不曾专门谈论“仁”,而只是特别与弟子谈论用功的方法罢了。真是这样吗?

像这样,那么究竟什么叫做“仁”呢?

士人自己知道学习,就读《论语》,却不探求其意旨,只看到各种说法纷纷杂杂,而没有可以取法的核心。现在想要会通这些说法,必定有最恰当而不可改变的理论。试着说出其大旨,以观察学者自得的学习成果。

“仁”太难言说了!不是言语难以表达,而是体会难以做到。能够体会它并在心中自得,那么就能通过其不同之处,去探求其相同之处,通过其所说的话,去知道其未说出的意思。虽然圣人对于学者,是因人而异施教,不能用一个端点去探求;但会通之后,那至精至粹的道理,只有一个罢了。只有天下谈论“仁”的人,弊病在于不能在心中自得,而只是空谈探求,所以像那样纷纷杂杂而不统一。拿着题目发策,以孔子谈论“仁”作为问题,想要观察学者自得的学习成果,我有什么知道的呢?虽然如此,《论语》一书,从小诵读学习,怎敢不拾取点滴来回答!

从前孔子传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道,立志想要在天下有所作为,但当时不能被任用。退而追述三代的礼乐,编次《诗》、《书》、《易》、《春秋》,以完备王道,成就六艺。孔子自己认为教化天下已经尽善尽美了。孔子去世后,门人记录他的微言大义,写成《论语》。看起来稍微不完全同于前代圣人,大概是因为他平日唯独以“仁”这一句话来教化,这都是前代圣人不曾屡次强调的。虽然他的孙子子思传承下来,也不完全采用他的说法。孟子稍稍谈论它,却又将仁与义对举,也不是像孔子当时那样独指而专门谈论的。

我曾经思考:孔子将仁与圣并称,又有仁人的称号,那么他所说的“仁”,大概也就是指人品达到至精至粹罢了。像这样,所以将仁与圣并提。而当时的学者,虽然才器不同,但他们向圣人学习,本来志向都想要达到至精至粹的境界。所以诸弟子问“仁”特别详细,而孔子回答他们各不相同,大抵是因为根据才器成就他们,使他们达到至精至粹的境界,这一点是相同的。世间的君子,看到诸弟子的提问,而孔子回答他们如此不同,于是怀疑他所说的“仁”,支离破碎而难以合拢,散漫而无法探求,却不知道达到它的方法是统一的。

正因为才器不同,引导他们前进的方式各异。拿水来比喻,可以引导到长江的,就引导它到长江;引导到黄河的,就引导它到黄河;引导到淮河、汉水的,就引导它到淮河、汉水。等到它们不停止而最终到达大海,是一样的。孔子的门徒,颜回、仲弓、子贡、子张、樊迟、司马牛,人们看见他们都听闻了孔子的道,却不知道他们的才器相差很远。然而孔子都不拒绝他们,随

人以为之成就,使此数子者能遵其教,而莫不可至于仁。是乃夫子之善教也。使是数子者,夫子独举其一而皆告之,是使樊迟而欲为颜子,夫子必不若是之诬也。

译人们认为他成就了这些弟子,假如这几个弟子能够遵循他的教导,没有谁不能达到仁的境界。这正是孔夫子善于教导的地方。假如这几个弟子,孔夫子只举出其中一人而全都这样告诉他们,那就是让樊迟去效仿颜回,孔夫子一定不会如此地欺骗人。

然而此数子者,亦皆可至于至精至粹之地者。何也?若孟子之所谓“伯夷圣之清,伊尹圣之任,柳下惠圣之和,孔子圣之时”也。伯夷、伊尹、柳下惠,夫岂方于孔子?顾谓之圣,则亦造于至精至粹之地而全矣。譬之于玉,为玫为瑰为琳为珉之不同,而追琢之成器一也。故夫子于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齐而皆谓之仁,岂可同哉?管夷吾者,能以功利之术使诸侯归齐,而不能勉其君至王也。而以为“如其仁”,管仲之仁,岂又与微子诸人可同日论哉?夫子之门人,可与语圣人者惟颜子,与夫子皆步皆趋皆言皆辨皆驰矣,而独所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未能与化为一石。然亦已进于仁矣。夫子以「“用之则行,含之则藏”,与之同其出处,则所谓“克己复礼”者,盖以有天下之事告之,故以为“天下归仁”也。若仲弓,出门使民,而至于邦家无怨,则南面诸侯之任而已。颜子与仲弓,同居德行,而相远如此,其为仁者不同如此,而况子贡以下哉?子贡之聘于诸侯,所以有大夫士之交也。子张之问政,所以言“恭、宽、信、敏、惠”也。樊迟之不知礼义信以成德,所以言先难后获也。司马牛多言而躁,所以言讱言也。然于是数者而进之,岂不亦皆至于仁哉?夫人之才器有大小,至于至精至粹之地为难。故孟子以伯夷、伊尹、柳下惠为圣,而夫子亦以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齐为仁;夫子之所谓仁,孟子之所谓圣也。然数子者,夫子告之则如此,而造而至之实难。故虽果如子路,艺如冉有,不佞如雍,礼仪如赤,使之治国家,理人民,立朝着,夫子皆许之,而不许以仁。以其至于至精至粹之地为难也。当时之大夫,忠如子文,清如文子,使之事伯朝,去乱国,夫子皆许之,而不许以仁。以其至于至精至粹之地为难也。若夷、齐让国逃隐。微子、箕子、比干之或去或奴或死,积仁洁行,以自靖自献于先王,岂不至于至精至粹之地哉?管子者,圣人盖未之许,若曰其于仁者之功,特如之而已。然则是数子者,夫子特进之而已,终莫能至也。

  夫仁之精微,与圣同极。而他日子贡问博施济众,乃以为何事于仁,而必以圣当之。似若夫子之优圣而劣仁;而不知其意盖以为博施济众者,圣人身外之事业;立人达人者,仁者切己之实功。子贡未可骤以唐虞之事许之,亦勉以忠恕而已矣。故曰:“赐也,非尔所及也”。虽然,夫子之于仁也,岂终日为学者渎言之如此,盖皆因其有问,随其人而告之,孟子之所谓答问者也。当时高弟弟子,如颜子之外,曾子未尝问仁,而一贯之唯,岂不亦谓之仁哉?

  而后之儒者,又谓夫子平日盖未尝言仁也,特言其所以为仁者而已。然则夫子之论仁,当见于何书?曰:夫子于系易曰:“大哉干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又曰:“元者,善之长也”。此夫子之所谓仁者也。虽然,夫子岂有隐哉?凡平日之所以问答者,皆此理也。宋张敬夫尝类聚夫子之论仁,以为《洙泗言仁录》。朱子不取,谓圣人之言,随其所在,皆有至理,不当区区以言语类求之。可谓得其旨矣。后之学者,去圣愈远,其尊圣人为太过。至或舍其终日应用,与所以进德修业之实,而欲于虚空想像之中,求所谓仁者而名状之。夫天下皆知佛老为空虚之说以惑世。而后之儒者,不求切实之功,舍夫子之所谓仁,而于空虚想象之中求所谓仁,此亦何以异于佛老之说也?

  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二下  应制策

  ○浙省策问对二道

  ○问:今之浙省,古会稽并鄣郡之境。儒林之盛,著于前史。古未暇论。自洛学浸被东南,而浙士有亲及程氏之门,与受业于其门人者,其人果可称欤?

  朱子集诸儒之大成,陆子静崛起江右,二家门人传受之绪,其可述欤?

  其与朱子并时而起者,果亦有闻于道欤?

  其能纂述朱氏之学,亦有可言欤?其以文章名世者,于道亦有所得欤?

  诸士子生长斯地,景行先哲

译然而这几位人物,也都可以达到至精至粹的境界。为什么呢?就像孟子所说的“伯夷是圣人的清高,伊尹是圣人的担当,柳下惠是圣人的随和,孔子是圣人的时中”。伯夷、伊尹、柳下惠,难道能与孔子相比吗?但是称他们为圣人,也是因为他们达到了至精至粹的境界而完备了。拿玉石来比喻,有玫、瑰、琳、珉的不同,但经过雕琢成为器皿是一样的。所以孔子对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奇都称为仁,难道他们的仁是一样的吗?管夷吾,能够用功利的手段使诸侯归附齐国,却不能勉力使他的君主达到王道。而孔子说他是“仁”,管仲的仁,难道又能与微子等人相提并论吗?孔子的门人中,可以谈论圣人的只有颜回,他与孔子一起行走、一起说话、一起辩论、一起驰骋,但唯独对于“仰望它越高,钻研它越深;看着它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未能与大道融为一体。然而这也已经接近仁了。孔子用“被任用就施行,不被任用就藏匿”来与他相同出处,那么所谓的“克己复礼”,大概是把治理天下的事情告诉了他,所以认为他“天下归仁”。至于仲弓,出门治理百姓,以至于国家没有怨恨,这不过是南方诸侯的职责罢了。颜回与仲弓,同属德行科,却相差如此,他们作为仁者的不同如此,何况子贡以下的人呢?子贡出使诸侯,所以有大夫士人的交往。子张问政,所以孔子说“恭、宽、信、敏、惠”。樊迟不知道礼义信来成就德行,所以孔子说先难后获。司马牛多言而浮躁,所以孔子说说话要谨慎。然而在这几个人身上加以引导,难道不也都达到仁了吗?人的才器有大小,达到至精至粹的境界很难。所以孟子把伯夷、伊尹、柳下惠称为圣人,而孔子也把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商鞅称为仁;孔子所说的仁,就是孟子所说的圣人。然而这几个人,孔子这样教导他们,但真正达到那个境界实在很难。所以即使像子路那样果敢,像冉有那样多才多艺,像雍那样不善言辞,像赤那样精通礼仪,让他们治理国家,管理人民,建立朝廷,孔子都认可他们,但不认可他们达到了仁。因为他们达到至精至粹的境界很难。当时的大夫,像子文那样忠诚,像文子那样清廉,让他们侍奉君主,离开混乱的国家,孔子都认可他们,但不认可他们达到了仁。因为达到至精至粹的境界很难。至于伯夷、叔齐让国隐居。微子、箕子、比干有的离开,有的为奴,有的死节,积累仁德,洁身自好,以自我安定自我奉献于先王,难道不达到至精至粹的境界吗?对于管仲,圣人大概没有认可他,如果说他在仁方面的功效,只是这样罢了。那么这几个人,孔子只是鼓励他们而已,最终没有人能达到。

仁的精微,与圣人同极。而后来子贡问博施济众,孔子认为这何止是仁,而必须用圣人来担当。似乎孔子推崇圣人而贬低仁;但不知道他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博施济众是圣人身外的事业;立人达人是仁者切身的实际功夫。子贡不能突然用唐尧虞舜的事业来期许他,也只是勉励他忠恕而已。所以说:“赐啊,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虽然如此,孔子对于仁,难道整天对学者喋喋不休地这样说吗,大概都是因为他们有问,根据那个人来回答他,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答问。当时的高材弟子,除了颜回之外,曾子不曾问仁,但他对一贯之道的唯唯诺诺,难道不也称为仁吗?

后来的儒者,又说孔子平时不曾谈论仁,只是谈论如何做到仁罢了。那么孔子的论仁,应当见于什么书呢?回答说:孔子在《系辞》中说:“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于是统御天”。又说:“元,是善的首领”。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仁。虽然如此,孔子哪里有隐瞒呢?凡是平时问答的内容,都是这个道理。宋代张敬夫曾经分类收集孔子的论仁,写成《洙泗言仁录》。朱熹不采纳,说圣人的言语,随其所处,都有至理,不应该狭隘地以言语分类来寻求。可以说抓住了主旨。后来的学者,离圣人越来越远,他们尊崇圣人太过分。以至于舍弃终日应用,以及用来进德修业的实际,而想在虚空想象之中,寻求所谓的仁并给它命名。天下人都知道佛老是用空虚的学说迷惑世人。而后来的儒者,不寻求切实的功夫,舍弃孔子所说的仁,而在虚空想象之中寻求所谓的仁,这与佛老的学说有什么不同呢?

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二下 应制策

○浙省策问对二道

○问:现在的浙江行省,是古代会稽和鄣郡的境地。儒学的兴盛,记载在前代史书中。古代的情况来不及论述。自从洛学逐渐覆盖东南,而浙江的士人有亲自拜入程氏门下的,有在程氏门人那里受业的,这些人果然值得称道吗?

朱熹集诸儒之大成,陆九渊崛起于江右,两家的门人传承的脉络,值得叙述吗?

与朱熹同时兴起的人,果然在道上有闻见吗?

能够编纂阐述朱氏之学的,也有可说的吗?那些以文章闻名于世的人,在道上也有一定的收获吗?

各位士子生长在这块土地上,仰慕先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