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二下 应制策
执事先生以浙中道学之传,下问承学,顾愚非其人,何敢与闻于斯?然古者祀先圣先师于学,所谓先师,即其国之贤者,明有所向仰也。浙之诸君子,愚生亦窃识之矣。昔楚威王有问于莫敖子华,子华对以楚之先令尹子文,以至蒙谷五臣之事,楚王太息,嘉其能善语其国之故。吾浙之儒者,所谓齐鲁诸儒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敢无述焉?
盖尝谓士之所以自成者,莫贵于学,学莫贵于闻道。知所以求道矣,而后知其所以为学;知其所以为学矣,而后能有以自成。其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难也。秦汉以下,其经学文章,功业节行,称于天下,代不乏人。而大要归于不知道,而以气质用事,故其所就,不论庶几于三代。盖千五百年,而宋河南程氏起而绍明之,其泽流被于闽粤间,此朱子所由以得其传者也。至于两浙,又河、洛、闽、粤所渐被者也。然程子之门,惟游、杨、谢号称高第弟子。而吾浙之士及门者,周行己能发明中庸之道,浙中始知有伊洛之学。而刘安节、戴述知求成己之方,以文行推重。而元承天资近道,敏于问学。此门人之尤章著者也。自龟山载道东南,学者多从之游,而宋之才能得程氏正脉。榆樗推明中庸、大学、论语之旨。王师愈从受易论。朱子称其有本有文,德望为东州之冠。此受业于程氏之门人者也。自罗从彦从学于龟山,再传而为李侗,侗授之朱子,学者以为程氏正宗。陆九渊起于江西,超然有得于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旨。二家议论,初有不合。其全体大用之盛,皆能不谬于圣人。其学皆行于浙中。
辅广、徐侨初事吕祖谦,后从朱子。伪学之禁,学者解散,广不为动,而《五经解》、《诗童子问》多所发明。侨以朱子之书满天下,不过割裂掇拾以为进取之资,求其专精笃实,能得其所以言者盖鲜。其学一以真实践履为本。叶味道对策,率本程子,告人主以帝王传心之要。然朱子门人黄干为最著。何基师事干,得闻渊源之义。王栢捐去俗学,从何基,基告以立志居敬之旨。金履祥事王栢,从登何基之门。论者以为基之清介纯实似尹和靖,栢之高明刚正似谢上蔡,而履祥亲得之二氏,而并充于己者也。其后许谦学于履祥,其学益振。及门之士,著录者千余人。自基以下,学者所谓婺之四先生,以为朱子之正适者也。
子静之门人,则杨简笃学力行,为治设施,皆可为后世法。清明高远,人所不及。而袁燮端粹专精,每言人心与天地一本,能精思慎守,则与天地相似。舒磷刻苦磨励,改过迁善。沈焕人品高明,不苟自恕。朱子尝言与子静学者游,往往令人自得。盖浙中尤尊陆氏之学,而慈湖其倡也。二家门人相传之绪,于婺之四先生,四明之杨氏,可谓光明俊伟,能绍其传者矣。虽末流门户各异,而朱子所谓子静平日所以自任,欲身率学者一于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杂于其间者,其为敻出千古,不可诬也。
今推原程子之学,自龟山至于朱子,朱子之后,为婺之四先生。象山之学,虽行于江西,而慈湖为最著。则伊洛、闽、粤、江西之学,岂复有盛于吾浙中者哉?虞集有云:汝南周氏,继颜子之绝学,传之程伯淳氏。而正叔氏又深有取于曾子之学,以成己而教人。而张子厚氏,又多得于孟子者也。颜、曾之学,均出于夫子,岂有异哉?因其姿之所及,而用力有不同焉者耳。然则所谓道统者,其可妄议哉?此可以为二家传授之定论也。
吕东莱以关、洛为宗,变化气质,其所讲画,将以开物成务。陈傅良于古人经制冶法,讨论精博。陈亮才气高迈,心存经济。王袆以为考亭朱子集诸儒之大成,而广汉张子、东莱吕子皆同心勠力,以闲先圣之道.而当其时,江西有易简之学,永嘉有经制之学,永康有事功之学,虽其为说不能有同,而要皆不诡于道者,岂不皆可谓圣贤之学矣乎?此与朱子并时而起,皆有得于道者也。至于项安世、黄震、方逢时、史伯璇之徒,无虑数十人,皆发明
译先生您凭借浙中道学的传承,向下询问我这个后学,但我愚笨并非合适的人选,怎敢对此有所听闻?然而古代在学宫中祭祀先圣先师,所谓的先师,就是该国的贤者,明确有所向往和敬仰。浙中的各位君子,我私下里也有所了解。从前楚威王向莫敖子华发问,子华用楚国先令尹子文直到蒙谷等五位臣子的事迹来回答,楚王叹息,嘉奖他善于讲述本国的历史。我们浙中的儒者,就像齐鲁的儒者擅长文学一样,自古以来,这是他们的天性。怎敢不加以记述呢?
大概曾经说,士人之所以能自我成就,没有比学习更珍贵的,学习没有比听闻大道更珍贵的。知道如何求道了,然后才知道如何学习;知道如何学习了,然后才能有所自我成就。这样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方面就不困难了。秦汉以后,那些在经学文章、功业节操方面闻名于天下的人,代代都有。但大都要归结为不知道大道,而凭气质行事,所以他们所取得的成就,不论如何都难以接近夏商周三代。大约一千五百年后,宋代的河南程氏兴起并继承发扬了大道,其恩泽流传到闽粤一带,这就是朱子得以获得其传承的原因。至于两浙地区,又是河洛、闽粤之地所浸润影响的。然而程子的门人中,只有游酢、杨时、谢良佐号称高材弟子。而我们浙中的士人拜入师门的,周行己能够阐发《中庸》的道理,浙中才开始知道有伊洛之学。而刘安节、戴述知道寻求自我成就的方法,以文章品行被推崇尊重。元承天资接近大道,在问学上敏捷。这些是门人中特别显著的。自从杨时(龟山)将大道带到东南,学者多跟随他游学,而宋代的才能得以获得程氏的正统脉络。杨时阐明了《中庸》、《大学》、《论语》的宗旨。王师愈跟随他学习《易论》。朱子称赞他有根本有文采,德行威望为东州之首。这些是受业于程氏门人的人。自从罗从彦跟随杨时学习,再传而为李侗,李侗传授给朱子,学者认为这是程氏的正宗。陆九渊兴起于江西,超然领悟了孟子“先立乎其大者”的宗旨。两家的议论,起初有不一致的地方。但其整体大用的盛大,都能不违背圣人。他们的学说都在浙中流行。
辅广、徐侨起初侍奉吕祖谦,后来跟随朱子。伪学被禁,学者解散,辅广不为所动,而《五经解》、《诗童子问多有阐发。徐侨认为朱子的书遍布天下,不过是割裂拾取作为进取的资本,寻求专精笃实,能得其言论背后真意的人很少。他的学问一以真实践履为根本。叶味道对策,大多本于程子,告诉君主帝王传心的关键。然而朱子的门人中黄干最为著名。何基师从黄干,得以听闻渊源的道理。王栢抛弃俗学,跟随何基,何基告诉他立志居敬的宗旨。金履祥侍奉王栢,跟随他拜入何基的门下。评论者认为何基的清高耿介纯朴实在像尹和靖,王栢的高明刚正像谢上蔡,而金履祥亲自从这两位那里获得,并充实于自己。其后许谦向金履祥学习,他的学问更加振兴。登门的学生,著录的有一千多人。自何基以下,学者所说的婺州四先生,被认为是朱子的正统嫡传。
陆九渊(子静)的门人中,杨简笃力学行,治理设施,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清明高远,别人赶不上。而袁燮端正纯粹专精,常说人心与天地同出一源,能精思慎守,就与天地相似。舒磷刻苦磨砺,改过迁善。沈焕人品高明,不随便宽恕自己。朱子曾说与陆九渊的学者交往,往往让人自得。大概浙中尤其尊崇陆氏之学,而杨简(慈湖)是倡导者。两家门人相传的脉络,在婺州四先生,四明的杨氏,可谓光明俊伟,能继承其传承的人。虽然末流门户各异,但朱子所说的陆九渊平日自我期许,想要身先学者一于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混杂其中,这确实是超越千古,不可诬蔑的。
现在推究程子之学的源头,自杨时直到朱子,朱子之后,是婺州四先生。象山之学,虽然在江西流行,但杨简最为著名。那么伊洛、闽粤、江西之学,难道还有比我们浙中更兴盛的吗?虞集曾说:汝南周敦颐,继承颜回的绝学,传给程伯淳。而程正叔又深深吸取曾子的学问,以成就自己并教导别人。而张子厚,又从孟子那里获得很多。颜回、曾子的学问,都出自孔子,难道有差异吗?只是因为资质所及,用力有所不同罢了。那么所谓的道统,怎么可以妄加议论呢?这可以作为两家传授的定论。
吕祖谦(东莱)以关学、洛学为宗,变化气质,他所讲画的,将要开物成务。陈傅良对于古人的经制治法,讨论精博。陈亮才气高迈,心怀经世济民。王袆认为考亭朱子集诸儒之大成,而广汉的张载、东莱的吕祖谦都同心协力,以捍卫先圣之道。而当时,江西有易简之学,永嘉有经制之学的,永康有事功之学,虽然他们的说法不能相同,但大都不违背大道,难道不都可以称为圣贤之学了吗?这些与朱子同时兴起,都从大道中有所得。至于项安世、黄震、方逢时、石伯璇等人,不下数十人,都阐发
朱子之道者也。至于以文章名世,如黄溍、吴师道、吴莱、柳贯皆为一代之儒宗。而贯与师道,皆学于许文懿公。而文献公嶷然独任斯文之重,见诸论著,一本乎六艺以羽翼圣道,谓文辞必原于学术,揆之圣贤之道无媿也。宋景濂实出文献公之门,遂为本朝文字之宗。而国初设礼贤馆,景濂与丽水叶琛、龙泉章溢,浙右儒者皆在焉。国朝崇尚理学,实于是始。则今日论先正之有功于斯道者,岂可分道学、文艺为二科哉?
译这是朱子所传的道统。至于凭借文章名扬当世,像黄溍、吴师道、吴莱、柳贯,都是一代的儒学宗师。而柳贯与吴师道,都师从许文懿公。而文献公方孝孺卓然独立,独自承担起振兴文教的重任,体现在他的论著中,完全依据六经来辅翼圣道,认为文辞必须源于学术,衡量圣贤之道毫无愧色。宋濂(景濂)确实出自文献公门下,于是成为本朝文章的宗师。而在建国之初设立礼贤馆,宋濂与丽水叶琛、龙泉章溢,以及浙东地区的儒者都在其中。本朝崇尚理学,实际上是从这时开始的。那么今天讨论先贤对儒道有功的人,怎么可以把道学和文艺分为两科呢?
抑士之相与为斯学者,非苟为名也,欲以明道也。故天下贵之。道苟明,施之于世,特举而措之耳。宋之君子不能大有为于世,盖天命不欲兴三代之治,而世莫能究其用也。而景濂独谓诸儒后先相继,推明阐抉,疏辟扶持,理无不章,事无不格,虽圣贤复生于后世,无以加矣,卒未有能繇其说而大有为于天下,以为其有志者鲜也。夫岂尽然耶?愚生特于浙中道学之传,敢因明问及之。而道统之传,尚未之悉也。伏惟进教焉。
○问:禹之迹远矣。尚书独载九州所至,盖已周四海之外。而昔人乃云,禹治水,益主记异物,海外山表,无远不至,以所闻见,作《山海经》,非禹行远,不能造也。及学者言禹事,多奇怪。史称禹盖会诸侯江南,计功会稽。及杜元凯注《左传》,以涂山在寿春。会稽与涂山,岂二事欤?
会稽固今浙江之境也。至少康封其庶子于此,以奉禹祀,号为于越。由此越世世为君王矣。果真禹之遗烈耶?
入其地,有覩河、洛而兴思者。诸士子者越产,必知其国之故。请言之。
昔之圣人,开辟宇宙,以济生人,万世之下,皆仰赖其功德而思慕之。况禹治水,造地平天,成万世永赖之功,而含气之属,虽在四海之外,犹知慕之,况当时会羣后之地,子孙封守之国,有不知诵述之者乎?夫人之景慕,有同地而知思之者矣;有百里之外而思之者矣;有数千里之外而思之者矣;是其人之德之相去之远也。虽然,以其人足为数千里之外思之,而又同地,则其思之何如也!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三河,天下之中,帝王之迹多在焉。后世之人,考寻其故,纪载其事,惟恐失之。太史公西至崆峒,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至长老皆各称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又南登庐山,观禹迹九江,遂至于会稽,上姑苏,望五湖,东窥洛汭、大邳,逆河行淮、泗、济、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壮哉,子长之游,其所感慨有余思矣。宜其为书能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成一家之言也。
夫唐虞尧舜之处,今去之数千载,而天下之人皆能识之,以其功德之盛,利天下于无穷也。则夫远观圣人之地者,虽数千载,宜不能无感也。自黄帝以来,帝王莫不有都。轩辕之都涿鹿,颛顼之都帝丘,高辛之都偃师,帝尧之都平阳,帝舜之都蒲阪;禹兴于西羗,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而黄帝披山通道,未常宁居。东自岱宗,北逐獯鬻,西至崆峒,南登熊湘,往往无常处。及《尚书》载舜「五载一巡狩」,至周犹因之。则三代天子,其游常徧于五岳矣。苍梧、九疑之间,纪舜之迹尤著。历世久远,而前古圣人之迹具在,而《帝王世纪》、《皇览》之书,其述备矣。
禹受治水之命,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行迹所至,盖周四海之外。而世之论者,乃以为《山海经》皆禹之所亲至,而纪述之。以为东至转木、日出、九津、青羗之野,攒树之所,捪天之山,鸟谷、青山之乡,穷发、带方之国;南至交趾、孙濮、续樠之域,丹栗、沸水之际,南族、黄支之堵,不死之望;西过三危之阨,巫山之下,饮露之民,奇肱之国;北至大正之谷,夏海之穷,祝栗之界,禺疆之里,积水、积石之山:此皆荒诞不可稽考。张骞之穷河源,班勇之记西域,不能覩也。太抵上古久远,故作者不经之论多托之,而学者言禹事尤奇怪。羽渊之龙纪其父,石纽之生本其初,台桑之合着其配,观河伯而受括地,见六子而获玉匮,得黑书于临朐,覩绿字于浊水,桐栢有鬼神之书,宛委出五符之要,秦薮著阳行之迹,应龙有尾画之诡,其荒唐不根甚矣。而屈子犹勤其问,郭璞直信其真。不知《洪范》锡禹九畴,禹乃取其阴阳之数,自一至九之序耳。岂实有神人为之手授乎?惟会稽之会,虽不载于书,而经传犹有所据。盖禹会诸侯,江南计功,非五载巡狩之常典也。传称禹望九山之南苑、宛中者,则意在此久矣
译况且士人之间共同从事这种学问,并不是苟且为了名声,而是想要阐明大道。所以天下人尊重他们。如果大道得以阐明,施行于世,不过是举起来放置罢了。宋朝的君子不能在世上大有作为,大概是天命不想复兴三代的治世,而世人也不能穷究其效用。而宋濂却独自认为各位儒者前后相继,推究阐明、剖析扶持,道理没有不彰明的,事物没有不通晓的,即使圣贤在后世再生,也不能超过他们,最终却没有能依照他们的学说而在天下大有作为的,认为是有志向的人太少了。难道完全是这样吗?我生来特别关注浙江地区道学的传承,敢借着明问的机会来探求。而道统的传承,我还没有完全了解。恳请进献教诲。
○问:大禹的足迹已经遥远了。《尚书》只记载九州所到达的地方,大概已经遍及四海之外。而前人却说,大禹治水,伯益主管记录奇异的事物,海外山表,没有不到的地方,根据所听所见,写成《山海经》,如果不是大禹行走得远,是不能创作出来的。等到学者谈论大禹的事迹,大多很奇怪。史书记载大禹大概是在江南会合诸侯,在会稽计算功绩。等到杜预注解《左传》,认为涂山在寿春。会稽与涂山,难道是两件事吗?
会稽本来就在现在浙江的境内。至少康封他的庶子在这里,用来供奉大禹的祭祀,号称为于越。从此越国世代成为君王。这真的是大禹遗留的功业吗?
进入那个地方,有看到黄河、洛水而兴起思绪的人。各位士子是越地人,必定知道国家的旧事。请说说看。
古代的圣人,开辟宇宙,用来救济世人,万世之后,都仰赖他们的功德而思念仰慕他们。何况大禹治水,造地平天,成就万世永远依赖的功业,而有生命的物种,即使在四海之外,尚且知道仰慕他,何况当时会合群侯的地方,子孙封守的国家,有不知道歌颂叙述他的吗?人的仰慕思念,有在同一地方就知道思念的;有在百里之外就思念的;有在数千里之外就思念的;这是人的德行相差很远的缘故。虽然如此,因为那个人值得在数千里之外被思念,而又在同一地方,那么他的思念会怎样呢!从前唐都建在河东,殷都建在河内,周都建在河南。三河,是天下的中心,帝王的遗迹大多在那里。后世的人,考察寻找那些旧迹,记载那些事迹,惟恐有所遗漏。太史公向西到达崆峒,向北经过涿鹿,向东到达海边,向南浮游江淮,到达长老都各自称述尧舜所在的地方,风俗教化本来就很不同。又向南登上庐山,观看大禹遗迹九江,于是到达会稽,登上姑苏,眺望五湖,向东窥视洛水入河处、大邳,逆着黄河行走淮、泗、济、漯、洛渠,向西瞻望蜀地的岷山及离碓,向北从龙门直到朔方。壮烈啊,子长的游历,他所感慨的有余思了。适宜他写的书能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成为一家之言。
那唐虞尧舜所在的地方,现在距离他们已经数千载,而天下的人都能认识他们,因为他们的功德盛大,使天下获得无穷的利益。那么那些远远观看圣人所在地方的人,即使经过数千载,适宜不能没有感触。自从黄帝以来,帝王没有不建都的。轩辕建都在涿鹿,颛顼建都在帝丘,高辛建都在偃师,帝尧建都在平阳,帝舜建都在蒲阪;大禹兴起于西羌,商汤兴起于亳,周称王是因为丰镐。而黄帝披山通道,不曾安居。东自岱宗,北逐獯鬻,西游崆峒,南登熊湘,往往没有固定的住处。等到《尚书》记载舜“五年一次巡狩”,到周朝还沿袭这个制度。那么三代天子,他们的游历常常遍及五岳了。苍梧、九疑之间,记载舜的遗迹尤其显著。历世久远,而前代圣人的遗迹都在,而《帝王世纪》、《皇览》这些书,它们的叙述完备了。
大禹接受治水的命令,披开九座山,疏通九条沼泽,决开九条河,确定九州,足迹所到,大概遍及四海之外。而世上的议论者,却认为《山海经》都是大禹亲自到达,而记载叙述的。认为向东到达转木、日出、九津、青羌的荒野,攒树的地方,捪天的山,鸟谷、青山的乡里,穷发、带方的国家;向南到达交趾、孙濮、续樠的领域,丹栗、沸水的边界,南族、黄支的城邑,不死的地方;向西经过三危的险阻,巫山的下面,饮露的百姓,奇肱的国家;向北到达大正的谷地,夏海的尽头,祝栗的边界,禺疆的里巷,积水、积石的山:这些都是荒诞不可查考的。张骞穷尽黄河源头,班勇记录西域,也不能看到。大体上古时代久远,所以作者不经之论多托名于它,而学者谈论大禹的事迹尤其奇怪。羽渊的龙记载他的父亲,石纽的出生本源他的初始,台桑的结合表明他的配偶,观看河伯而接受括地,看见六子而获得玉匮,在临朐得到黑书,在浊水看到绿字,桐柏有鬼神的书,宛委山出现五符的要诀,秦薮记载阳行的踪迹,应龙有尾巴画图的诡异,它们的荒唐没有根据得很严重了。而屈原还勤奋地询问,郭璞直接相信它们的真实。不知道《洪范》赐给大禹九畴,大禹只是取用它的阴阳之数,从一到九的顺序罢了。难道真的有神人亲手传授吗?只有会稽的会合,虽然没有记载在书中,而经传还有所依据。大概大禹会合诸侯,在江南计算功绩,不是五年巡狩的常典。传说称大禹眺望九山的南苑、宛中,那么意思就在这里很久了。
。故为是非常之会也。而禹之事终于此,故百姓哀慕之至今。而《左传》「会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杜预以为涂山在寿春北。郦道元以禹会诸侯,防风氏后至,禹杀之。王肃《家语》:涂山有会稽之名。则杜预之说非矣。而罗泌《路史》,乃谓致羣臣于钟山。晋灼言:「会稽茅山。」故《越绝春秋》言:「禹登茅山,朝羣臣,乃更名会稽。今会稽有禹村墟也。」又云:「禹捄水,至大越,上茅山。」今会稽在越中,而防风氏之国在今武康。则会稽亦非茅山矣。禹之会羣臣,非今之所谓会稽乎?然云至大越而上茅山,岂今之会稽即古之名茅山,而非建康之茅山也?吴录云:「本名茅山,一名覆釜。」盖禹改之为今名也。《括地志》云:「石箐山,一名玉笋,又名宛委山,即会稽一峯也。在今会稽县之东。」而太史公言:「上会稽,探禹穴。」所谓禹穴,即在会稽山中。而近世解者,乃旷绝数千里而取巴蜀之禹穴,亦误矣。
译所以这是非同寻常的聚会啊。大禹的事迹到此终结,因此百姓至今仍然哀悼仰慕他。而《左传》记载:“在涂山会盟,手持玉帛的诸侯有一万个。”杜预认为涂山在寿春以北。郦道元认为大禹会盟诸侯,防风氏迟到,大禹杀了他。王肃《家语》说:涂山有会稽的名称。那么杜预的说法就不对了。而罗泌《路史》,却说大禹在钟山召集群臣。晋灼说:“会稽就是茅山。”所以《越绝春秋》说:“大禹登上茅山,朝见群臣,于是改名为会稽。现在的会稽有禹村墟。”又说:“大禹治理洪水,到达大越,登上茅山。”现在会稽在越地中部,而防风氏的国家在今天武康。那么会稽也不是茅山了。大禹会盟群臣,难道不是今天所说的会稽吗?然而说到达大越而登上茅山,难道今天的会稽就是古代名叫茅山的地方,而不是建康的茅山吗?《吴录》说:“原本名叫茅山,又名覆釜。”大概是大禹改成了现在的名字。《括地志》说:“石箐山,一名玉笋,又名宛委山。是会稽山的一座山峰。在今天会稽县的东面。”而太史公说:“登上会稽,探寻禹穴。”所谓的禹穴,就在会稽山中。而近世的解释者,竟然跨越数千里去取巴蜀的禹穴,也是错误的。
禹既终于会稽,故会稽之人思之。是以少康封其庶子于此,以奉守禹之祀,号为于越。此越之有国所以始也。然传至十数,而中间国绝,民复幸而君之,是为瓯越、东越。故越北界有御儿乡。万岁历之说,其事亦颇怪。盖越人之慕思禹,而欲得其子孙之为君如此。其后勾践为王,而与吴战,夫椒之败,保栖会稽。得范蠡、大夫种为之臣,乘夫差之骄,黄池之会,以兵袭其国都,卒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故《春秋》「于越入吴」。当是时,越小国,几霸天下。越垂绝而复兴者,亦以越人之慕思禹而欲其子孙之不亡如此。其后王子搜患为君,而逃乎丹穴。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之丹穴,即禹穴也。方吴越之战,迎之檇李,败之姑苏,败之夫椒,栖之甬东。檇李,即嘉兴之醉李城也;夫椒,即太湖椒山也;甬东,即勾章之东海中洲也。后数世,王无疆为楚所灭,尽取故吴地至浙江,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南海上。盖越人之慕思禹,虽败散而犹戴之为王为君也。南海,今台州之南海也。无疆之长子后去琅琊,其次子蹄守欧余之阳,犹受楚封焉。无诸保泉山,汉立为闽越王。其季余善,与孙摇,又以海东隅地称王。号三越。其地犹在今会稽之域。则虽至汉世,而越人之慕思禹而犹戴之为君也。
太史公序越事,盖反复叹禹之功大矣!涤九川,定九州,至于今诸夏乂安。乃苗裔勾践,苦身焦思,终灭强国,北观兵中国,而推称禹之遗烈。其论东越列传,则谓越虽蛮夷,其先岂尝有大功于民哉,何其久也!历数代常为君王,勾践一战称伯,至余善灭国而其苗裔繇王居股等,犹尚封为万户侯,由此知越世世为公侯矣,而又叹禹之余烈。盖越之世祀,视三代之后最为久长,实以神禹治水之功在万世,子长之论,不可诬也。
愚生生长越中,览临安之胜,观钱塘之江潮,思宋建炎百五十年都会之盛,每慨然太息。况思禹之绩,有吾其为鱼之叹乎?承明问,敢述所闻。要之其所怀者远矣,非夸胥巨之多闻,子产之博物也。谨对。
○河南策问对二道
○问:古之君子,因时会,竭忠谠,建竑论,卓然有称于世,纪诸史传多矣。今不暇槩举,姑取其最著者,与诸士子论之。或举世共称,而不无疵议;或一时救弊,而未为通方;或言可经常,而足以行之后代;或意义深远,可为世主法诫者。夫通达国体矣,而其学出于申、商;潜心大业矣,而其术流于灾异。经明少双者,被阿谀之讥;然其言可废欤?
博物洽闻者,泥五行之传;然亦有可采欤?
语当世理乱,晁错之徒不能过;其果然欤?
志在献替,其所论辨通见政体,可备述欤?
至于竭诚奉国,而理归切要,儗之政论为孰是?
论谏本仁义,而炳若丹青,平生力学所得,而为世龟鉴,方之申鉴孰优?
夫学者称道古昔,所以规摹当世也。数子之书繁矣。抑可以撷取一二,足以为警诫而备世务者。庶几于魏相条陈晁、董之对,苏轼进读陆贽之言,用以观经世之学。
论天下之士,非才不足以达当世之务,非识不足以周事物之情,非诚不足以摅献纳之忠。务不达,则其几莫能中也;情不周,则其致莫能极也;忠不摅,则矫激以沽名,怀隐而多避,狥私而少公,怯懦而不尽,其言莫能信也。甚矣,人臣之于君,于其得言之时,亦莫不有言,而尝失之是三者。猖狂叫号,以自试于万乘之前而不自度,且以售其欺冒之奸,“故井鼃不可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语于道者,束于教也”。持寸梃以撞万钧之钟,必不振矣。世之说者曰:谏之道,天下之难为。欲以观其所易,而闲其所难,然后上下恬然而雍睦。又以为臣能谏,而必能使君之纳谏,而后为能谏之臣。此与韩非之说而忧其不合者,何以异?是皆惧撄人主之逆鳞,而天下无忠义之言矣。要
译大禹在会稽去世后,会稽的百姓思念他。因此,少康将他的庶子封在这里,以奉守大禹的祭祀,号称于越。这就是越国建立的开端。然而传位到十几代时,中间国家断绝,百姓又幸运地拥立君主,这就是瓯越、东越。所以越国北界有御儿乡。万岁历的说法,事情也很奇怪。大概是因为越人仰慕思念大禹,希望得到他的子孙做君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后来勾践称王,与吴国交战,在夫椒战败,退保栖身于会稽。得到范蠡、大夫文种作为臣子,趁着夫差的骄横,在黄池会盟时,出兵袭击吴国都城,最终把吴王围困在姑苏山上。所以《春秋》记载“于越入吴”。当时,越国虽小,几乎称霸天下。越国濒临灭绝而又复兴,也是因为越人仰慕思念大禹,希望他的子孙不灭亡,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后来王子搜厌恶做君主,逃到丹穴。越国没有君主,寻找王子搜,找不到,就跟随他到了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用艾草烟熏他,让他坐上王车。王子搜去的丹穴,就是禹穴。当吴越交战时,在檇李迎接他,在姑苏打败他,在夫椒打败他,把他围困在甬东。檇李,就是嘉兴的醉李城;夫椒,就是太湖的椒山;甬东,就是勾章的东海中的岛屿。几代之后,王无疆被楚国所灭,全部夺取了原来吴国的土地直到浙江,越国因此离散。各族子弟争立,有的称王,有的称君,位于南海之滨。大概越人仰慕思念大禹,即使败散仍然拥戴他们为王为君。南海,就是今天台州的南海。无疆的长子后来去了琅琊,次子蹄守卫欧余山的南面,仍然接受楚国的封赏。无诸保卫泉山,汉朝立他为闽越王。他的弟弟余善,与孙摇,又在海东隅称王。号称三越。他们的土地还在今天的会稽境内。那么即使到了汉代,越人仰慕思念大禹,仍然拥戴他们为君主。
太史公叙述越国的事迹,大概反复赞叹大禹的功绩伟大啊!疏通九条河流,安定九州,直到今天华夏地区安宁。至于他的后代勾践,苦身焦思,最终灭掉强国,向北到中原观兵,并且推崇称颂大禹的遗烈。他论述东越列传,就说越国虽然是蛮夷,他们的祖先难道曾经对百姓有大功吗?为什么这么久呢!历经几代常常作为君王,勾践一战称伯,直到余善灭国,而他的后代繇王居股等人,仍然被封为万户侯,由此知道越国世代为公侯,又赞叹大禹的余烈。大概越国的世代祭祀,比起夏商周三代的后代最为长久,实在是因为神禹治水的功绩在万世,司马迁的论述,不可诬蔑啊。
我生长在越地,游览临安的胜景,观看钱塘江的潮水,思念宋朝建炎一百五十年的都会盛况,常常感慨叹息。何况思念大禹的功绩,有“吾其为鱼”的感叹吗?承蒙明问,敢陈述所闻。总之我所怀想的深远,不是夸耀胥巨的多闻,子产的博物。恭敬地回答。
○河南策问对二道
○问:古代的君子,顺应时势,竭尽忠诚正直,建立宏大的论断,卓然有称于世,记载在史传中的很多。现在来不及全部列举,姑且选取最显著的,与各位士子讨论。有的举世共称,而不无瑕疵议论;有的当时救弊,而未为通方;有的言论可经常,而足以行之后代;有的意义深远,可为世主法诫的。通达国体了,而他的学问出于申不害、商鞅;潜心大业了,而他的术数流于灾异。经明少双者,被讥为阿谀;然而他的言论可废弃吗?
博物洽闻者,拘泥于五行之传;然而也有可取的吗?
谈论当世理乱,晁错等人不能超过;果然如此吗?
志在献替,他所论辨通见政体,可备述吗?
至于竭诚奉国,而理归切要,比拟政论哪个是对的?
论谏本仁义,而炳若丹青,平生学力所得,而为世龟鉴,方之申鉴哪个优?
学者称道古昔,所以规摹当世。数子之书繁矣。抑可以撷取一二足以为警诫而备世务者。庶几像魏相条陈晁错、董仲舒的对答,苏轼进读陆贽的言论,用以观经世之学。
论天下之士,非才不足以达当世之务,非标不足以周事物之情,非诚不足以摅献纳之诚。务不达,则其几莫能中也;情不标,则其致莫能极也;诚不摅,则矫激以沽名,怀私而多避,狥私而少公,怯弱而不尽,其言莫能信也。甚矣!人臣之于君,于其得言之时,亦无不言,而尝失之是三者。猖狂叫号以自试于万乘之前而不自度,且以此售其欺冒之奸,“故井蛙不可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不可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持寸木以撞万钧之钟,必不振矣。世之论者曰:谏之道,天下之难为也。欲以观其所易,而闲其所难,而后上下恬然而雍睦。又以为臣能谏而必能使君之纳谏,而后为能之臣。此与韩非之说而忧其不合,何以异?是皆惧撄人主之鳞,而天下无忠义之言矣。
之君子遭时遘会,立人之朝,其才足以达是,其识足以周是,其忍不为明主言之?故知而不言,言而不尽者,非所以立人之朝者也。是所谓谓吾君之不能为尧舜者也。执事发策,举前代之论谏者以为问。
译那些君子遇到合适的时机,身处他人的朝廷,他们的才能足以实现这些目标,他们的见识足以周全这些事务,难道他们能忍心不为贤明的君主进言吗?所以,明知却不进言,进言却不详尽的人,是不适合身处他人朝廷的。这就是所谓认为我们的君主不能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主持考试发布策问,选取前代议论劝谏的人作为考题。
夫一世之君,则一世之臣不知其几也。当时陈说者盖多矣,而史之所载,彰彰者仅是。以史之所载,累而积之盖多矣,而执事所举者又仅是。虽然,言而中其几,极其致,而忠诚足以感移人主,垂法后世者,又少也。如执事之所举,皆其人也。
夫谓举世共称,不无疵议者,岂不以贾谊通达国体而出于申商;董仲舒潜心大业而流于灾异;匡衡被阿谀之讥,刘向泥五行之传乎?汉高祖时,同姓寡少,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诸侯王僭拟逾制,匈奴数盗边。贾谊陈治安之策,皆当世切务。而或谓其明申商之学者,独以论诸侯王宜用权势法制耳。然众建诸侯,实事之皆然也,与晁错削七国异矣。本三代之所以长久,谓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蚤谕教与选左右,教得而左右正,太子正矣。或谓谊与晁错皆明申韩。而错则以人主之所以尊显,功名扬于后世者,以知术数也,而以术数教太子。若保傅之篇,使后世知三代教太子法者,谊启之也。岂可与错同论乎?汉初,制度疏阔。谊欲改正朔,易服色,正官名,兴礼乐。谓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秦置天下于法令刑罚而德泽无一有;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夫刀笔筐箧之间,非徒汉事然也,虽后至今数千年如此矣。刘向称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伊、管未能远过。可不谓然乎?
武帝举贤良文学之士,仲舒以贤良对策,皆傅经义,本天道。曰“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故圣人法天以立道。天地之性人为贵,知自贵于物”。又曰“勉强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勉强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此孔氏之遗言,七十子之后莫能述也。论圣王之礼乐教化,欲令当世人主改弦而更张之,与贾生之旨不异,而仲舒之渊源深矣。
自汉兴以来,天子与其大臣,皆好尚黄老。至孝武,始兴文学。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实自仲舒发之。故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至于今学者守之。虽然,自恣苟简之治,百世未能变也。道同六艺,用世操术则异者,又未必轨于圣人也。班固称仲舒遭汉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一,为羣儒首。其不谓然乎?
汉儒传经,皆有家法。而匡衡明经说诗,当世少双。所以其论奏,粹然儒者之言,曰“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宽仁和惠,则众相爱”。曰“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化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曰“审六艺之旨,则天人之理可得”。“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羣臣,动有节文,以章人伦”。夫端本、养性、审艺、治内、正仪,皆人主之大法也。衡能为此言,而史讥其持禄保位,被阿谀之旨,与孔光等同讥。以为恭、显用事,不能犯颜直谏则然也。然傅先王语,其酝藉亦足称贤矣。
刘向博闻,通达古今。作《洪范》论,发明《大传》,著天人之应。《七略》剖判艺文,综百家之绪。《三统历》谱,考步日月五星之度。与孟轲、荀况、司马迁、董仲舒、扬雄并称。而讥切王氏,尤发于至诚。盖自恭、显之世,其忠恳已见于封事矣。曰“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览历世之治乱,必以和气致祥,乖气致异”。因论当世人主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缪戾乖剌,文书纷纠,毁誉混乱,荧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是时恭、显用事,善类蒙僇。永光之诏,亦自谓邪说空进,事亡成功。公卿大夫好恶不同,
译一世的君主,其臣子不知有多少。当时陈述政见的人大概很多,而史书所记载、显著突出的却很少。凭借史书所记载的,积累起来虽然很多,但您所列举的又很少。尽管如此,言论切中要害,穷尽其理,且忠诚足以感动君主、为后世留下法则的人,更是稀少。像您所列举的,都是这样的人。
有人说举世共称的人,难免没有瑕疵和议论,难道不是因为贾谊通达国家体制却出于申不害、商鞅的法家;董仲舒潜心于大业却流于灾异之说;匡衡遭受阿谀奉承的讥讽,刘向拘泥于五行传说的缘故吗?汉高祖时,同姓宗室稀少,尊崇王子弟,大封九国,诸侯王僭越礼制,匈奴多次侵犯边境。贾谊陈述治安的对策,都是当世的急务。而有人说他精通申商之学,只是因为论述诸侯王应当使用权势法制罢了。然而众建诸侯,事实确实如此,这与晁错削夺七国是不同的。本于三代之所以长久,是说天下的命运,系于太子,太子的善德,在于及早教育并选拔左右近臣,教育得当且左右端正,太子就端正了。有人说贾谊与晁错都精通申韩之学。而晁错认为君主之所以尊贵显赫、功名扬于后世的,是因为懂得权术,并用权术教导太子。至于《保傅》篇,使后世知道三代教导太子的方法,是贾谊开启的。这难道能与晁错相提并论吗?汉初,制度疏漏宽泛。贾谊想要改正历法,改变服饰颜色,端正官名,兴办礼乐。他说商汤、周武将天下置于仁义礼乐之中,所以德泽广布;秦将天下置于法令刑罚之中,所以德泽一无所有;移风易俗,使天下人心回归正道,这类事情不是俗吏所能做到的。在刀笔文书之间,不只是汉代如此,即使到现在数千年也是这样的。刘向称赞贾谊论述三代与秦朝治乱的道理,他的言论非常美好,通达国家体制,即使是古代的伊尹、管仲也不能远远超过他。能不说是这样吗?
汉武帝选拔贤良文学之士,董仲舒以贤良身份对策,都依据经义,本于天道。他说“君王想要有所作为,应当在天道中寻找端绪,所以圣人效法天道来确立道义。天地之性以人为贵,知道人比万物尊贵”。又说“努力求学,则见闻广博而智慧更加明达;努力践行道义,则德行日增而大有功效。尊重所听到的,就高明;践行所知道的,就光大”。这是孔子的遗言,七十子之后没有人能阐述。论述圣王的礼乐教化,想要让当世的君主改弦更张,与贾谊的宗旨没有不同,而董仲舒的渊源更深了。
自从汉朝兴起以来,天子与其大臣,都崇尚黄老之术。到了汉武帝,才开始兴起文学。罢黜百家,表彰六经,实际上是从董仲舒开始的。所以那些不在六艺科目、孔子之术的,都断绝其道路,不让它们并进。直到今天学者仍坚守此道。尽管如此,放纵苟简的治理,百世未能改变。道同于六艺,但用世操术不同的,又未必符合圣人的规范。班固称赞董仲舒遭遇汉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闭门发愤,潜心于大业,使后学者有所统一,成为众儒之首。能不说是这样吗?
汉代儒生传授经学,都有家法。而匡衡精通经学、解说《诗经》,当世少有匹敌。所以他的奏论,纯粹是儒者的言论,说“朝廷,是天下的支柱。公卿大夫相互遵循礼制、恭敬谦让,则百姓不争夺;喜好仁德、乐于施舍,则下属不暴虐;崇尚义气、节操高尚,则百姓兴起善行;宽厚仁爱、温和恩惠,则众人相亲相爱”。说“修养性情的方法,一定要审视自己有余的地方,而加强自己不足的地方。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惕过于明察;见闻少的人,要警惕闭塞;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惕过于暴戾;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惕没有决断;沉静安舒的人,要警惕落后于时;心胸宽广的人,要警惕遗忘”。说“夫妻之间,是百姓生命的开始,万物变化的本源。婚姻之礼端正,然后万物顺利而天命保全”。说“审察六艺的宗旨,则天人的道理就可以得到”。说“圣王自己的行为,动静周旋,奉承天道、孝敬亲人,临朝面对群臣,行动都有节度文饰,以彰显人伦”。端正根本、修养性情、审察技艺、治理内政、端正仪礼,都是君主的大法。匡衡能说出这些话,而史书讥讽他持禄保位,遭受阿谀奉承的指责,与孔光等人一同被讥讽。认为恭、显用事,不能犯颜直谏,确实如此。然而传述先王的话,他的蕴藉也足以称为贤人了。
刘向博闻强记,通达古今。作《洪范》论,阐发《大传》,著述天人之应。《七略》剖析艺文,综合百家的头绪。《三统历》谱,考察推算日月五星的度数。与孟轲、荀况、司马迁、董仲疏、扬雄并称。而讥切王氏,尤其发自至诚。大概自从恭、显之世,他的忠恳已在封事中显现了。说“众贤在朝廷和谐,则万物在田野和谐。阅览历代的治乱,必定是和气致祥,乖气致异”。于是论述当世君主开创三代的基业,招揽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他们并进,奏章交至公车,人满北军,朝臣意见分歧,谬误乖戾,文书纷乱,毁誉混乱,迷惑耳目,感动改变心意,不可胜载。这时恭、显用事,善类遭受侮辱。永光的诏书,也自认为邪说空进,事情没有成功。公卿大夫好恶不同,
孝元固已自知之。卒以优游不断,堕宣帝之业,可为来世之永鉴矣。向之学,在《洪范传》。推迹行事,比类相从,缘箕子之意,著天人之应,世儒亦未可妄论也。
译汉元帝早已自己知道这一点。最终因为优柔寡断,败坏了汉宣帝的基业,这可以作为后世永远的鉴戒。刘向的学问,体现在《洪范传》中。他推究事迹,类比归纳,遵循箕子的本意,阐发天与人之间的感应,世间的儒生也不可以随意妄加评论。
夫谓一时救弊未为通方者,岂不以崔寔语当世理乱,而有《政论》之作也?汉之儒者言教化,自贾谊、董仲舒、匡衡、刘向皆极论之。而王吉亦谓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行也。以意穿凿,各取一切,而质朴日衰,恩爱寖薄。东京以后,尤竞察察。钟离意、宋均、鲁恭、第五伦之徒,常以为言。而杜林亦讥后世不能以德,而勤于法。吹毛求疵,诋欺无限,桃李之馈,集以成罪。家无全行,国无廉夫,而仁义之风替矣。崔寔独著论,谓汉承百王之敞,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皇路倾险。欲峻法以求治,以此为乱世之药石。仲长统称其书,以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座右。将不以淇达权救弊,为一时之所急耳?若以此施于宦戚纵横之日,是固其宜。他寔之《政论》,夫岂通方之论耶?
夫谓言可经常,可以行之后代者,岂不以荀悦志在献替,而有《申鉴》之作也?当建安之时,政移曹氏,天子拱手。而悦自以时无所用,作《申鉴》五篇。其所论辨,通见政体。谓“致政之术,先屏四恶,乃崇五政”。而以“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为四恶。“兴农桑以养其性,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为五政。悦之论,非所以施于汉末。顾自以抱王略而不得志,为奏以发之。要其所施设,皆平世法也。可谓言简而事该矣。考其正俗之论,谓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化者,必乎贞定而已。在上者审定好丑,善恶要乎功罪,毁举效于准验,听言责事,举文察实,无惑诈伪以荡众志,故事无不窍,物无不功,善无不显,恶无不章。百姓上下覩利害之存乎己也,肃恭其心,慎修其行,而民志平矣。汉氏所以凌迟,恣戚宦之权,成钩党之祸,夫岂不由于此?即匡衡言四方桢干,刘向讥朝廷舛午,皆此意也。悦之《申鉴》,岂非经常之法耶?
晋初,士大夫祖述何晏老庄之论,朝廷皆以浮诞为美。武帝创业,法度废弛。刘颂竭诚奉公,每有论奏,该核政体。谓法禁宽纵,积之有素,未可一旦以直绳下。然至于矫世救敝,自宜渐就清肃,如行舟虽不横截迅流,然当渐靡而往,稍向所趋,然后得济也。其救时矫世,非急迫之论,异于徒事一切敢于断割者矣。又谓圣王之化,执要于己,委务于下,居事始以别能否,因成败以分功罪,而羣下无所逃其诛赏。尚书统领大纲,岁终校簿,赏罚黜陟之。今权不归于上,事功不建,不知所责也。细过缪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纠以法,则朝无立人矣。为监司者,类大纲不振,而微过必举,谨密网以罗微罪,奏劾相接,状似尽公,而挠法实在其中也。故圣王不善碎密之按,而责凶猾之奏。颂之斯言,实末世通患。所以然者,彼持天下之衡,而未能公天下之大观,以为如此足以塞区区之责也,亦类俗吏之所为耳。由此言之,颂欲矫弊而不必任严切之法,所以为贤于寔者也。儗之《政论》,则颂为是矣。
唐德宗时,陆贽上言谏诤之道有九弊:以“好胜人,耻闻过,骋辨给,衒聪明,厉威严,恣强【强 原刻误作「疆」,依陆宣公集校改】愎”,为君上之弊;以“谄谀,顾望,畏愞”臣下之弊。论朝廷之乏人,其患有七:不澄源而防末流,不考实而务博访,求精太过,嫉恶太甚,程试乖方,取舍违理,循故事而不择可否。而窍才驭吏之三术,则拔擢以旌其异能,贬黜以纠其失职,序进以谨其守常。其欲人主悔祸新化,要在舍己从众,违欲遵道,远憸佞而亲忠直,推至诚而去逆诈,杜谗沮之路,广谏诤之门,扫求利之法,务息人之术。其道易知而易行,在约之于心焉耳。唐史称其论谏数十百篇,讥陈时病,皆本仁义,可为后世法,炳如丹青。苏轼以为进苦口之药石,针害身之膏肓。如贽之言,开卷了然,聚古人之精英,为治乱之龟鉴者也。虽房杜,姚宋,克致清平,考其道德仁义之旨,盖过之矣。其论兴亡之际,谓天所视听,皆因
译说那救一时之弊并非通达之道的,难道不是因为崔寔针对当世的治乱,而撰写了《政论》吗?汉代的儒者谈论教化,从贾谊、董仲舒、匡衡、刘向来都极力论述。而王吉也说,俗吏用来治理百姓的方法,如果没有礼义法度,就不能世代沿袭。他们凭主观臆断穿凿附会,各自采取权宜之计,导致淳朴的民风日渐衰败,亲情恩爱逐渐淡薄。东汉以后,尤其崇尚明察苛细。钟离意、宋均、鲁恭、第五伦等人,常常对此发表议论。而杜林也讥讽后世不能以德治国,却勤于用法。吹毛求疵,诋毁欺诈没有止境,赠送桃李这样的小礼物,也积累成罪。家中没有品行完美的人,国家没有廉洁的士大夫,仁义的风气就衰微了。崔寔独自著论,认为汉朝继承百代的弊病,几代以来,政令多施恩惠宽贷,驾驭马匹却松了缰绳,皇家的道路倾斜危险。想要严刑峻法以求治理,把这作为乱世的治疗良药。仲长统称赞他的书,认为君主应当抄写一通,放在座位右边。难道不认为通达权变、救正时弊,是一时的急务吗?如果把这些施行于宦官外戚专权纵横的时代,这固然适宜。至于崔寔的《政论》,难道算是通达的论说吗?
说言论可以成为常法,可以施行于后代的,难道不是因为荀悦志在进谏,而撰写了《申鉴》吗?在建安年间,政权转移到曹氏手中,天子拱手无为。而荀悦自认为当时没有被任用,于是撰写了《申鉴》五篇。他所论述辨析的内容,通晓政事的根本。他说:“治理政事的方法,先要屏除四恶,然后崇尚五政。”把“虚伪扰乱风俗,私心破坏法纪,放纵逾越轨范,奢侈败坏制度”作为四恶。把“振兴农桑以养育本性,审慎好恶以端正风俗,宣扬文教以彰明教化,建立武备以掌握威权,明确赏罚以统辖法纪”作为五政。荀悦的论述,并不是用来施行于汉末的。只是他自认为怀抱王者的方略却不得志,于是通过奏章来抒发。大抵他所施设的,都是太平盛世的法度。可以说言论简练而事理完备了。考察他端正风俗的论述,认为君子之所以能感动天地,顺应神明,端正万物,成就王道教化的,必定在于贞正安定罢了。在上位者审定好丑,善恶取决于功罪,毁誉效法于标准验证,听取言论要责求实事,举荐文章要考察实质,不被诈伪迷惑以动摇众人的心志,所以事情没有不成功的,万物没有不建功的,善行没有不显扬的,恶行没有不彰明的。百姓上下看到利害存在于自己身上,恭敬谨慎地修养内心,慎重地修持行为,民心就平定了。汉朝之所以衰败,放纵外戚宦官的权力,酿成党锢之祸,难道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吗?即使匡衡说四方是国家的栋梁,刘向讥讽朝廷错乱,都是这个意思。荀悦的《申鉴》,难道不是经常适用的法度吗?
晋初,士大夫效法何晏推崇老庄的言论,朝廷都以浮华虚诞为美。武帝创业,法度废弛。刘竭诚尽忠奉公,每次有议论奏章,都全面考核政事的根本。他说法律禁令宽纵,积弊已久,不能一下子用严绳去约束下属。然而至于矫正世风、救正弊病,自然应当逐渐趋向清肃,就像行船虽然不能横截急流,但应当顺着水流逐渐前行,稍微趋向所要去的方向,然后才能渡河。他救时矫世的言论,不是急迫的主张,不同于那些只从事权宜之计、敢于果断割裂的人。又说圣王的教化,在自己手中掌握要领,把事务委托给下属,在事情开始时辨别才能高低,根据成败来区分功过,这样群臣就无法逃避诛罚和奖赏。尚书统领大纲,年终考核账簿,进行赏罚升降。现在权力不归于上级,事功不建立,不知道责备谁。细小的过错和谬误,是人情所必然有的,如果全部用法律来纠举,那么朝廷就没有能站立的人了。担任监察职务的人,大抵是纲纪不振,而微小的过错必定举发,用严密的网罗捕捉微小的罪行,奏劾接连不断,表面上好像尽忠公正,而破坏法纪实际上就在其中。所以圣王不喜好琐碎严密的检举,而责备凶恶狡猾的奏章。刘颂的这些话,实在是末世的通病。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掌握天下的权衡,却不能以天下的大局为公,认为这样足以塞责,这也类似于俗吏的行为了。由此说来,刘颂想要矫正弊病而不一定任用严酷的法律,所以他比崔寔贤明。拿他和《政论》相比,那么刘颂是对的。
唐德宗时,陆贽上书说谏诤之道有九种弊端:把“好胜于人,以听到过错为耻,逞辩才,炫耀聪明,严厉威严,恣意刚愎”作为君上的弊端;把“谄媚阿谀,观望犹豫,畏惧懦弱”作为臣下的弊端。论述朝廷缺乏人才,其弊病有七种:不澄清源头而只防范末流,不考察实质而只务求广泛访察,求精太过,嫉恶太甚,考核方法违背正道,取舍违背情理,遵循旧例而不选择是否可行。而驾驭官吏的三种方法,则是提拔以表彰其特殊才能,贬黜以纠举其失职,按序晋升以谨慎地保持常规。他想要君主悔悟祸患、革新教化,关键在于舍弃己见、顺从众人,违背私欲、遵循正道,远离奸佞、亲近忠直,推行至诚、去除逆诈,堵塞谗言沮毁的道路,广开谏诤的门路,扫除求利的法令,致力于安民的方法。他的道理容易理解也容易实行,在于约束内心罢了。唐史称赞他论述谏诤的几十上百篇文章,讥讽陈述时弊,都本于仁义,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鲜明如丹青。苏轼认为他进献苦口的良药,针刺害身的膏肓。像陆贽的言论,开卷了然,汇聚古人的精华,作为治乱的借鉴。即使是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能够达成清平盛世,考察他们道德仁义的宗旨,陆贽也超过了他们。他论述兴亡之际,说上天所听所看,都因为
于人。天降灾祥,皆考于德。非人事之外,别有天命也。而时之否泰,事之损益,万化所系,必因人情。情有通塞,故否泰生。情有厚薄,故损益生。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心从天下之欲,不以天下之人从其欲。乃至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几者,事之微也。信哉!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喟然叹曰:“损、益其王者之道欤”?贽于天命人情之际,可谓论之剀切者矣。
译在于人。上天降下灾祸或祥瑞,都考察于人的德行。并非在人事之外,另有天命存在。而时运的困顿或通达,事物的减损或增益,万物变化的关键,必定系于人情。人情有通达或阻塞,所以困顿或通达产生。人情有深厚或浅薄,所以减损或增益产生。圣王居于众人之上,必定让自己的心顺从天下人的欲望,不使天下人顺从自己的欲望。甚至做到小心谨慎、勤勉不懈,一天之中处理数以万计的细微事务。几,是事情的细微之处。确实如此!孔子读《易经》读到《损》、《益》两卦时,感慨叹息说:“损、益大概是王者治国的道理吧?”在天命与人情的关键处,可以说论述得非常恳切透彻了。
宋嘉佑间,司马光上言:人君之大德有三:仁、明、武。以兴教化,修政治,养百姓,利万物,为人君之仁;知道谊,识安危,别贤愚,辨是非,为人君之明;唯道所在,断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为人君之武。其论御臣之道有三:曰任官、信赏、必罚。谓国家采名不采实,诛文不诛意,故天下饰名以求功,巧文以逃罪。欲博远在位之臣,各当其任:有功则增秩而勿徙其官;无功则降黜而更求能者;有罪则流窜刑诛而勿加宽贷。又以祖宗开业之艰难,国家致治之光美,难得而易失,作《保业》。隆平之基,因而安之者易为功,从而救之者难为力,作《惜时》。无远虑,必有近忧,作《远谋》。燎原之火,生于荧荧,作《谨微》【谨微 按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十八作「重微」】。华而不实,无益于治,作《务实》。合而言之,谓之《五规》。光自谓获事三朝,皆以此六言献,平生所学,尽在是矣。又谓《五规》皆守邦之要道,当世之切务也。宋之仁宗,可谓汉唐以来之令主矣,当此时,韩琦为宰相,君臣皆贤,迄不能如光所言。岂以其分量有所止,虽四十年深仁厚泽,无以进于三代之隆,为可惜也。盖尝读其《保业》之规,言天下得之至艰,守之尤至艰。自周以来,离而合,合而复离,五代生民之类不尽者几希,太祖始建太平之基。上下一千七百余年,天下一统,五百余年而已。承祖宗艰难之业,奄有四海,传祚万世,可不重哉!人主抚全盛之运,知易离难合之天下,土崩瓦解之势,常伏于至全至安之中;诚不可一日而不兢兢业业者也。唐自失河北,以天下之力,终不能取。燕云十六州没于契丹,宋南北遂至抗衡,迄不能自支,折而入于北。若奄有唐宋所不能有之土,其不为尤重也哉!所谓“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人”也。其所以爱吾人,保吾土,诚不可一念自放者矣。
夫陆贽、司马光,其言固皆可以为万世之所取法,而《申鉴》之言,亦不能易也。文有博有约,固不得以优劣论矣。执事欲取数子之书,为可垂警诫而备世务者,愚于前所陈,盖亦得其略矣。昔者尝诵而论之。虽其言散见于史传,而天人性命之理出焉,诗书礼乐之道存焉,冶性正身之则著焉,端本善俗之几昭焉。朝廷之所以顺治,百官之所以得职,王化之所以隆,国是之所以定,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系于此也。夫谓意义深义,可为法诫,则刘向山陵之奏,与陆贽、司马光论天命保业,此其尤谆切者也。至于财赋兵农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狄之大务,诸疏皆有之,以明问之所未及,亦未暇尽述也。
夫此数子者,固皆一代之伟人,其论议著于本朝,载于后世;视小儒龌龊暖姝,勉强缀论,而中无所有者,真秋虫之鸣也。夫大人之言远,小人之言隘;正人之言直,邪入之言慝;仁人之言恕,贼人之言刻;智人之言明,昧人之言窒。米盐博辨,非当施于人主之前也;铢称寸度,非可以规天下之大也;寥菜成行,瓶甄有堤,量粟而舂,数米而炊,非治万乘之国也。如此之类,常形于奏牍,则人主之听览眊【眊 原刻误作「目?乇」,依大全集校改】矣。故“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伎也;鸱休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非有天下之才,与天下之识,而忠足以犯人主者,其言必不文,而其行必不远。噫!安得起诸君子而与之言天下之事哉!愚生狂愚,亦颇有感于今世之务,顾不敢以言未及而言之。然窃有慕于魏相、苏轼之条陈进读,不胜忠爱之惓惓也。
○问:今河南置省大梁,包郑、卫、梁、楚、颍川、南杨之地。前代人才之盛,难以尽举。姑取当时任事为豫、冀之产者,各举其槩,与诸士子论之。俱逢角逐之秋矣,或运筹帷幄,辞万户之封。或崇明王略,拒九锡之议,其心迹何似?并遇戚竖之囏矣,或依违顺旨,定左袒之功,或守正嫉邪,婴灭顶
译宋嘉祐年间,司马光上书进言:君主的大德有三:仁、明、武。推行教化,修明政治,养育百姓,利于万物,这是君主的仁;通晓道义,识别安危,辨别贤愚,区分是非,这是君主的明;唯正道所在,决断不疑,奸邪不能迷惑,谄媚不能动摇,这是君主的武。他论述驾驭臣下的方法有三:任用官员、信守赏赐、必定惩罚。他认为国家只采录名声而不考察实际,只惩罚文字表面而不追究真实意图,所以天下人修饰名声来求取功名,巧饰文辞来逃避罪责。想要广泛考察在位的臣子,使各自胜任其职:有功就提升爵位而不调动官职;无功就降职罢黜而另求能者;有罪就流放刑杀而不加以宽贷。又鉴于祖宗开创基业的艰难,国家达到治世的光明美好,难得而易失,于是作《保业》。太平的根基,顺势安守容易成功,顺势挽救却难以出力,于是作《惜时》。没有长远的考虑,必定有近处的忧患,于是作《远谋》。燎原的大火,起于微弱的火星,于是作《谨微》【谨微 按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十八作“重微”】。华而不实,对治理没有益处,于是作《务实》。合起来说,称为《五规》。司马光自认为侍奉过三朝,都以此六句话进献,平生所学,全都在这里了。又说《五规》都是治理国家的要害之道,当世的迫切事务。宋仁宗,可以说是汉唐以来的贤明君主了,当时韩琦担任宰相,君臣都贤明,最终却不能像司马光所说的那样。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度量有所局限,虽然四十年的深仁厚泽,无法比肩三代的隆盛,真是可惜啊。我曾读过他的《保业》之规,说天下得到它极其艰难,守住它尤其艰难。自周朝以来,分裂又统一,统一后又分裂,五代时期百姓几乎灭绝,太祖才开始建立太平的基业。上下千七百余年,天下一统,不过五百余年罢了。继承祖宗艰难的基业,拥有四海,传位万世,能不重视吗!君主处于全盛的运势,知道容易分裂难以统一的天下,土崩瓦解的形势,常常潜伏在极其完整安定的局面之中;确实不可一天不兢兢业业。唐朝自从失去河北,用天下的力量,最终也不能收复。燕云十六州沦陷于契丹,宋朝南北于是势均力敌,最终不能自保,折损而归于北方。如果拥有唐宋所不能拥有的土地,难道不更加重要吗!所谓“每一寸土地没有不是他的,每一个百姓没有不是他的”。他爱护我们的人,保全我们的土地,确实不可有一念放纵。
陆贽、司马光,他们的言论固然都可以作为万世的楷模,而《申鉴》的言论,也不能改变。文章有广博有简约,固然不能以优劣来论断。您想选取几位先生的书,作为可以垂示警诫而备办世务的,我在前面所陈述的,大概也得其概要了。过去曾经诵读并论述过。虽然他们的言论散见于史传,但天人性命的道理由此得出,诗书礼乐的道统由此保存,陶冶性情端正身心的准则由此彰显,端正根本改善风俗的关键由此昭示。朝廷之所以顺治,百官之所以尽职,王化之所以兴盛,国是之所以确定,天命的去留,人心的向背,都系于此。如果说意义深远,可以作为法度警诫,那么刘向关于山陵的奏疏,与陆贽、司马光论述天命保业,这是尤其恳切深切的。至于财赋、兵农、夷狄的大务,各疏中都有,用来阐明您询问所未涉及的,也没有时间全部叙述。
这几位先生,固然都是一代的伟人,他们的议论著于本朝,记载于后世;比起小儒拘谨狭隘、勉强拼凑言论而心中没有真知灼见的,真是秋虫的鸣叫啊。大人说的话深远,小人说的话狭隘;正直的人说的话直率,邪恶的人说的话阴险;仁爱的人说的话宽恕,残贼的人说的话刻薄;智慧的人说的话明达,愚昧的人说的话窒塞。琐碎的辩论,不适合在君主面前施行;斤斤计较,不可以用来规劝天下的大局;排列整齐,瓶罐有堤防,量着粟米舂米,数着米粒做饭,不是治理万乘之国的方法。这类事情,常常出现在奏章中,那么君主的听览就会昏花迷乱了。所以“大木可以撞城,却不可以堵塞洞穴,说的是器物不同;骐骥骅骝一天跑千里,捕鼠却不如狸猫,说的是技能不同;猫头鹰夜里捕捉跳蚤,看清毫毛的末端,白天睁大眼睛却看不见山丘,说的是本性不同”。所以没有天下的才能,与天下的见识,而忠诚足以打动君主的,他的言论一定不文雅,而他的行为一定不长远。唉!怎么能请起各位君子与他们谈论天下的大事呢!我生性狂妄愚钝,也对当今世务颇有感触,只是不敢因为言论未及而随意谈论。然而私下羡慕魏相、苏轼的条陈进读,不胜忠爱之恳切。
○问:如今河南设立行省于大梁,包括郑、卫、梁、楚、颍川、南阳的土地。前代人才的兴盛,难以全部列举。姑且选取当时任事且为豫、冀籍的人,各举其大概,与各位士子讨论。都逢竞争角逐的秋天了,有的在帷幄中运筹,推辞万户的封赏。有的崇尚明王的方略,拒绝九锡的议论,他们的心迹如何?都遇到权阉的艰难了,有的依违顺旨,奠定左袒的功劳,有的守正嫉邪,遭受灭顶之灾
之祸,其道谊孰得?负苍生之望均也,一以致山桑之衂,一以致淮、淝之捷,其名实孰当?际中兴之运同也,一以成述作之能,一以成应变之务,其功名孰优?属时多难,或负高志,而不能免陈涛斜之败,或有胆略,而不能拒封丘门之入,其才略孰胜?遭世治平,识量英伟,定社稷之策,临时果断,有大臣之风,其德业孰隆?诸士子尚论古人,凡此者固所宜究心,况其乡之先哲乎?其悉述以对。
译导致灾祸,他们的道义谁更得当?辜负百姓期望是一样的,一个导致山桑的挫败,一个导致淮水、淝水的胜利,他们的名声与实际谁更相符?恰逢中兴的运势是相同的,一个成就了著述的才能,一个成就了应对变局的实务,他们的功名谁更优秀?时局多难,有的怀抱高远的志向,却未能避免陈涛斜的失败;有的拥有胆识谋略,却未能抵挡敌军攻入封丘门,他们的才略谁更胜一筹?遭遇世道太平,见识气度英明伟大,制定安定国家的策略,面对时机果断决断,有大臣的风范,他们的德行功业谁更崇高?各位士人评论古人,这些本来就应该用心探究,何况是本乡的先贤呢?请详细陈述来回答。
任天下之事,贵乎善应天下之变;而非其才德之全,不足以当之。才德纯备,是以能受之至大而不惊,纳之至繁而不乱;以辅世成治,能使天下不倾,而自居其身于安全之地。其在我者则然,而使其所遭之数有不然者,是固君子之所不能必也。《书》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此德之有以兼乎才者也。徒德而已,则椎鲁朴鄙之徒也,不可以语才。书又曰“不敢替厥义德,率惟谋从容德”。此才之本乎德者也。徒才而已,则轻儇疾捷之徒也,不可以语德。夫欲以任天下之事,出于是二者,皆不足以有成。世因以为才德不足以集天下之事,而又求夫小才凉德用之,何怪乎天下事日以废坏而不振也?
昔成周作洛,谓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诗曰“嵩高维岳,峻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人才之盛,固有以哉!如伊尹、太公、申伯、仲山甫,卓然为王者之佐;而管仲、子产、百里奚、孙叔敖皆有闻于世,孔孟盖论之矣。今特因明问,略举汉以来遭时遇主,经纶世故,史傅所记者,谨掇拾以对:
张子房当秦楚之际,以家世相韩,为韩报仇,择可以委身者,遂从高帝。汉之天下已定矣,子房不受万户之封,愿从赤松子游。或谓子房不终事汉者,为韩也。夫诛秦灭项,子房之志已毕,移以事汉,何损于义而必去之?独其为道恬澹,薄视人世之功名,而有飘然远举之志耳。荀文若遭汉室之乱,间关河、冀,以从曹氏,奉迎銮驾,徙都于许。魏之大业垂成矣,文若不从九锡之议,毕命寿春。或谓文若之死,非为汉也。夫士之死,亦非容易,使其甘为曹氏佐命,何以轻于杀身?独其为才所役,度天下无可以尽其用者,而自托非所,昧明哲之智耳!盖世之于子房也,病于予之过;其于文若也,病于绝之深。善乎,史氏之言曰“智算有所研疏,原始末必要终,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成仁之义也”。其论当矣。
陈丞相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祖,常出奇计,以救纷纠之难。迨诸吕擅王,无能有所匡正,而阿意顺旨,吕氏之权,由此以起。然能将相合谋,因间而发,遂定宗庙。盖其从高祖在兵间,不惮为诈,卒以此成功,可谓应变合权矣。夫所贵于成天下之事,使皆若王陵之言,未必能逆折其势,不过谢疾杜门而已,其后将何以有为哉?陈仲举处桓灵之时,有清世之志,树立风声,抗论惛俗,为天下正人所依归。而宦竖操弄国权,浊乱海内;仲举与闻喜合谋诛废,以清朝廷,天下雄俊,莫不延颈企踵,以思奋其智力。而谋之不远,致太后有云台之迁,凶竖得志,士大夫皆丧其气,而邦国殄瘁矣。徒能死天下之事,而智不足称也。夫户牖功成,而不免于谲;仲举身殒,而不失于正。善乎,史氏之言曰“以仁为己任,功虽不终,然其信义足以携持民心,汉世乱而不亡百余年,数公之力也”。其论卓矣。
段深源识度清远,为风流谈论所宗。屏居不就征辟,而时人拟之管、葛,以其出处卜江左兴亡。及其入秉国钧,乘季龙之殂殁,实关河荡平之机也。而出领中军,师次山桑,曾无御虏 【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之策,蹙国丧师,华夏鼎沸。岂非名之浮于实者乎?谢安石高卧东山,本无处世之意。而诸人每恨其不出,为苍生忧。及见登用,镇以和静,御以长算。符氏率众百万,次于淮淝,京师震恐,夷然无惧色。指授将帅,大致克捷,劲寇土崩,中州席卷,江左奠安。岂非实之能副其名者乎?虽然,深源之清徽雅量,固自为众议所归。而桓温尤忌之。温亦谓人曰“浩有德有言,向使作令仆,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斯言不诬矣。或以安石比王导则诚然,而以深源并王衍,不无少贬也。
张燕公于玄宗,最为有德。及太平用事,纳忠惓惓,所与秘谋密计甚众。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善用人之长,引天下知名士,以佐佑王化,粉泽典章,成一王法。天子尊尚儒术,开置学
译处理天下的事务,贵在善于应对天下的变故;如果不是才能与品德都完备,就不足以担当此任。才能与品德纯粹完备,因此能够承受极大的重任而不惊慌,容纳极繁杂的事务而不混乱;以此辅佐世道、成就治世,能使天下不倾覆,而自身也处于安全的境地。这是自身具备的条件,但如果所遭遇的时运并非如此,这本来就是君子所不能必然保证的。《尚书》说:“如果有一个臣子,诚恳专一而没有其他技艺。”这是品德能够兼有才能的人。如果只有品德,那么就是愚钝朴陋的人,不可以谈论才能。《尚书》又说:“不敢废弃他的义德,遵循的是从容不迫的德行。”这是才能以品德为根本的人。如果只有才能,那么就是轻浮敏捷的人,不可以谈论品德。如果想要承担天下的事务,出于这两者(仅有才或仅有德),都不足以取得成功。世人因此认为才能与品德不足以成就天下的事务,却又寻求那些有小才而德行浅薄的人来任用,怎么奇怪天下事务日益废弛败坏而不能振兴呢?
从前成周建立洛邑,说是天地相合的地方,四时相交的地方,风雨会聚的地方,阴阳调和的地方。《诗经》说:“嵩山是高耸的山岳,高峻直达天际。山岳降下神灵,生出甫侯和申伯。”人才的兴盛,确实有其原因啊!像伊尹、太公、申伯、仲山甫那样,卓越地成为王者的辅佐;而管仲、子产、百里奚、孙叔都在世上有名声,孔子、孟子大概已经论述过了。现在特别因为明确的询问,略举汉朝以来遭遇时运、遇到君主,治理世事,史书传记所记载的人,恭敬地搜集整理来回答:
张良在秦楚之际,因为家世世代做韩国的相,为韩国报仇,选择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于是跟随汉高祖。汉的天下已经平定了,张良不接受万户的封赏,愿意跟随赤松子游历。有人说张良没有为汉效力到底,是为了韩国。诛灭秦朝、消灭项羽,张良的志向已经完成了,转而侍奉汉朝,有什么损害道义而一定要离开的呢?只是他的道心恬淡,轻视人世间的功名,而有飘然远去的志向罢了。荀彧遭遇汉室的动乱,辗转于河、冀之间,来跟随曹氏,奉迎皇帝车驾,迁都到许昌。魏的大业快要成功了,荀彧不赞同九锡的议论,最终死在寿春。有人说荀彧的死,不是为了汉朝。士人的死,也不是轻易的,如果他甘愿做曹氏的辅佐,为什么轻视牺牲生命呢?只是他被才能所驱使,估量天下没有可以让他充分施展才能的人,而自我托付错了对象,缺乏明哲保身的智慧罢了!世人对张良,弊病在于给予他的恩宠过多;对荀彧,弊病在于断绝他的关系太深。史家的话说得好:“智谋算计有精疏之分,推究始末不一定要求善终,只取他归于正道罢了。这也是杀身成仁的道义。”他的论断恰当啊。
陈平在楚、魏之间摇摆不定,最终归附高祖,常常出谋划策,来解救纷乱纠葛的危难。等到吕氏专权称王,他没能有所匡正,反而迎合心意顺从旨意,吕氏的权势,由此兴起。然而他能联合将相密谋,趁间隙发动,于是安定宗庙。大概他跟随高祖在军队中,不害怕使用欺诈,最终因此成功,可以说是应变合权了。如果所贵在成就天下的事务,都像王陵那样直言,未必能逆折吕氏的气势,不过称病闭门而已,之后将有什么作为呢?陈蕃处在桓帝、灵帝之时,有澄清世道的志向,树立风气,抨击昏庸的世俗,成为天下正直人士的依靠。而宦官操纵国家大权,使海内浑浊混乱;陈蕃与闻喜合谋诛杀废黜宦官,以澄清朝廷,天下的英雄俊杰,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希望施展他们的智力和才能。而谋划不深远,导致太后被迁到云台,凶恶的宦官得志,士大夫都丧失了志气,而国家衰败了。只能为天下事务而死,而智慧不足以称道。陈平在户牖亭成就功业,而不能免于诡诈;陈蕃身死,而不失正道。史家的话说得好:“以仁为己任,功业虽然不能完成,然而他的信义足以维系民心,汉朝动乱而不灭亡一百多年,是几位公卿的力量。”他的论断卓越啊。
段深源见识气度清高深远,是风流谈论所推崇的宗师。隐居不接受征召,而当时人将他比作管仲、诸葛亮,以他的出仕或隐居来预测东晋的兴亡。等到他入朝执掌国政,乘着季龙死去的时机,确实是黄河、华山一带平定战乱的关键。但他出任中军将领,军队驻扎在山桑,竟然没有抵御敌虏的策略,国土收缩军队丧失,华夏动荡不安。难道不是名望超过实际的人吗?谢安石高卧东山,本来没有出仕的意思。而众人常常遗憾他不出来,为百姓担忧。等到他被任用,用和静来镇守,用长远的谋略来驾驭。符氏率领百万大军,驻扎在淮淝,京师震惊恐惧,他却安然没有惧色。指挥将帅,大致取得胜利,强敌土崩瓦解,中原席卷收复,东晋安定。难道不是实际能够符合名望的人吗?虽然如此,深源的清高名望和雅量,本来就为众议所归。而桓温尤其忌恨他。桓温也对人说:“段浩有德有言,假使让他做令仆,足以成为百官的楷模,朝廷是用错了他的才能罢了。”这话不假啊。有人将谢安石比作王导确实如此,而将段深源与王衍并列,不免有些贬低。
张燕公对于玄宗,最有恩德。等到太平公主用事,他忠心耿耿,所参与的秘密谋划很多。朝廷的重大著作,多出自他的手笔。善于用人之长,引进天下知名人士,来辅佐王化,润色典章,成就一统的法度。天子尊崇儒术,开设
士,修太宗之政,皆公有以倡之。开元文物彬彬,公之力居多,故天下称其文。姚元之尤长吏道,决事无淹思。三为宰相,常兼兵部,屯戍斥堠,士马储械,无不谙记。帝方躬万机,朝夕询逮,他宰相畏威谦惮,惟独元之佐裁决,以得专任。承权戚干政之后,纪纲大坏,而能先有司罢冗职,修制度,择百官各当其才,故天下称其通。虽然,元之虽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然天资权谲,计出张说于相州,罢魏知古为尚书,而东都坏庙之对,几于佞矣。故燕、许并称,其文章真为无媿,而姚、宋齐名,君子不容无优劣也。
译士人修习太宗时期的政令,都是姚崇倡导的。开元年间礼乐教化兴盛,姚崇的功劳居多,所以天下人称颂他的文采。姚元之尤其擅长为政之道,决断事务没有迟疑。他三次担任宰相,常常兼任兵部尚书,边防驻军、斥候侦察,士兵战马、储备器械,没有不熟记在心的。皇帝亲自处理繁杂的政务,早晚询问,其他宰相畏惧威严、谦退忌惮,只有姚元之辅助裁决,因此得以专任。在权贵干预朝政之后,法纪纲常严重败坏,而他能率先让有关部门裁撤冗官,修定制度,选拔百官各尽其才,所以天下人称颂他的通达。虽然如此,姚元之虽然善于随机应变,以成就天下政务,然而天性权诈诡谲,设计将张说排挤出相州,罢免魏知古为尚书,而在东都毁庙一事上的应对,几乎到了谄媚的地步。所以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并称,他们的文章确实无愧色;而姚崇、宋璟齐名,君子不能不区分高下优劣。
房管自成都奉册灵武,亟见任用。以天下为己任,知无不为,参决机务,诸将相莫敢望。既而以贺兰之谮,分军讨贼,师败于咸阳。唐世名儒皆称其有王佐之材,然将兵固非所长,一与贼遇,遂至丧师。前史称其“遭时承平,从容帷幄,不失为名宰;而用违所长,遂陷浮虚比周之罪”。桑维翰事晋,当草创之初,藩镇多不服。维翰劝其主推诚弃怨以抚之,训卒缮兵,务农通商,以安中国。羽檄从横,从容指画,神色自若。当时齐王舍维翰之谋,信景延广之狂策,遂被俘虏。抑维翰屈意事虏,所谓毛羽未成,不可以高飞,盖其势不得不然耳。又尝读唐史,称管之废,朝臣多言管谋包文武,可复用。虽管亦谓当柄任,为天子立功。其丧师,亦以监军之促战,非其罪也。惜夫一跌而遂不复振,人比之王衍、陆机,谬矣!桑维翰两秉朝政,出杨光远、景延广于外,一制指挥,节度使十五人无敢违者。使居平世,都将相,其勋业岂小哉?呜呼!士之不幸,遭逢阨会,身名俱殒者,则房、桑二子是也。
宋自仁宗之世,天下号称治平。韩、富二公,与范希文、欧阳永叔,一时并用,世谓之韩、范、富、欧。魏公嘉佑、治平间,再决大策、以安社稷。当朝廷多故,处危疑之际,知无不为,而与范、欧同心辅政,百官奉法循理,朝廷称治。富郑公为相,守典故,行故事,傅以公议,无心于其间,而百官称职,天下无事。史臣称魏公相三朝,立二帝,垂绅正笏,不动声气,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又称国家当隆盛之时,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推其有余,足芘当世。富公再盟契丹,能使南北之民数十年不见兵革,与文潞公皆享高寿于承平之秋;至和以来,共定大计,功成退去,朝野倚重。由此言之,二公之功名,盖相当矣。呜呼!士之幸而遭际太平,福德俱全者,则韩、富二公是也。
抑中州之人才,此特因执事所问及者言之。若贾生之通达,蔡邕之文学,张衡之精思,卓茂之循良,李膺之高节,黄宪之雅度,邓禹之功勋,有不可一二数者。孔子尝在卫,则卫多君子;光武起南阳,则南阳多功臣。至如程氏两夫子,传千载不传之道统,而许文正公自得伊洛之学,有开世太平之功,皆今河南境内之产也。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愿因程氏以求观圣人之道,而志伊尹之所志也。谨对。
译房管从成都捧着册命前往灵武,很快得到重用。他以天下为己任,知道该做的就没有不做的,参与决断机密政务,各位将相没有人能望其项背。后来因为贺兰进明的谗言,他被分兵去讨伐叛贼,军队在咸阳战败。唐代的名儒都称赞他有辅佐帝王的才能,然而带兵本来就不是他的长处,一旦与叛贼交战,就导致军队覆没。前代史书称他“如果生在太平盛世,从容在幕后运筹帷幄,不失为名宰相;但如果用错了他的长处,就会陷入浮夸虚伪、结党营私的罪责”。桑维翰侍奉后晋,正值国家初创之初,藩镇大多不服从。桑维翰劝皇帝推行诚心、抛弃怨恨来安抚他们,训练士兵、修缮兵器,致力于农业、疏通商业,来安定中原。战报纵横交错,他从容指挥谋划,神色自如。当时齐王舍弃桑维翰的谋略,听信景延广的狂妄策略,于是被俘虏。况且桑维翰委屈心意侍奉契丹,所谓羽毛没长齐,不可以高飞,大概是因为形势不得不这样罢了。我又曾读唐史,记载房管被废黜时,朝中大臣多有人说房管谋划包揽文武大权,可以重新任用。虽然房管自己也认为应当掌握权柄,为天子建立功业。他军队覆没,也是因为监军催促出战,并不是他的罪过。可惜他一旦跌倒就再也无法振作,人们把他比作王衍、陆机,这是错误的!桑维翰两次执掌朝政,把杨光远、景延广调出京城,一切指挥调度,十五位节度使没有敢违抗的。如果让他处在太平盛世,担任将相,他的功勋业绩难道会小吗?唉!士人的不幸,遭遇艰难困顿的时机,身败名裂的,就是房管、桑维翰这两个人啊。
宋朝自从仁宗时期,天下号称治理太平。韩琦、富弼两位公卿,与范仲淹、欧阳修,一时同时被任用,世人称为韩、范、富、欧。韩琦在嘉佑、治平年间,再次决断重大策略,来安定国家。当朝廷多事,处于危险猜疑的境地时,他知无不为,而与范仲淹、欧阳修同心辅助朝政,百官奉公守法、遵循道理,朝廷称颂为治理得好。富弼担任宰相,遵守旧典,执行成例,辅以公众舆论,心中没有私意,而百官称职,天下无事。史官称韩琦辅佐三朝,拥立两位皇帝,垂着衣带、端正笏板,不动声色,把天下安置得像泰山一样安稳,可以说是国家的重臣了。又称国家在兴盛之时,大臣必定有长寿的福分,推及他们的余荫,足以庇护当世。富弼两次与契丹结盟,能使南北百姓几十年不见战争,与文彦博都在太平盛世享有高寿;从至和年间以来,共同制定大计,功成身退,朝野倚重。由此说来,两位公卿的功名,大概是相当的。唉!士人的幸运,遭遇太平盛世,福气和德行都具备的,就是韩琦、富弼这两位公卿啊。
况且中原地区的人才,这只是因为您问到的而说的。像贾谊的通达,蔡邕的文学,张衡的精思,卓茂的循良,李膺的高节,黄宪的雅度,邓禹的功勋,有不可一一列举的。孔子曾经在卫国,那么卫国就多君子;光武帝兴起于南阳,那么南阳就多功臣。至于像程氏两位先生,传授千年来不曾传授的道统,而许衡自得伊洛之学,有开创太平盛世之功,都是如今河南境内产生的人物。《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希望借由程氏来寻求观仰圣人的道,并立志实现伊尹的志向。恭敬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