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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仿寓意草二

仿寓意草卷上

医藏 · 已译 · 第 2–33 段

田展初五兄,予至好也。嘉庆十四年,伊远馆吴门,其内染时邪之症,医者皆用伤寒药发散,升提太过,其热不减;又皆竟用寒凉,如黄芩、黄连、山栀、石膏之类,连进多剂,热仍不减,面转通红,头皮作痛,手不能近,近则痛甚,病势沉重,医皆曰邪已传里,无法可治。又换某时医,于前药中加犀角、羚羊角,谓只此扳剂,再不应即不治。适其内兄李进之亦予至好,知予素解歧黄,邀予一诊,以决生死。予诊其脉上部浮大而空,两尺沉细欲绝,虽气微弱不欲言语,而心尚明了,并不昏迷,询其欲饮否曰不欲。询其二便,大便少而稀溏,小便清白,少腹有痛意,予急曰:此戴阳症也。此素本阴亏不能潜阳,今时邪误作伤寒论治,温散太过,虚阳上浮,治宜引火归源。医者见其烦躁,不知其为龙雷上升侵犯清虚之府所致,反以为热邪传里,肆用寒凉,阳即欲回归路已阻;再用寒药,不独腹痛自利症必加重,而无根之阳将一汗而亡,奈何于是。竟用真武汤劝其速进,病者知用附子断不肯服,以为我烦热如此,如何还服此热药伊兄劝以汝服凉药已多,而转火炎于上,兹方称引火归源,或当有效,今已危急,何不试之劝之再三,勉进半剂。本已十日不寐,进药后不觉安睡两时许,始寐头皮不痛,面赤全退,腹痛亦止,心中不烦,乃复索药尽剂。次日延予复诊,其病若失。细询平日本有上红之恙,生育亦多,其阴本亏,故阴中之阳易动也。改用附子理阴煎服一剂,又专用理阴煎服三剂,后以八珍加减调理全愈。半月后展初自吴门归,向予申谢,且言幸伊不在家,其妻得生,否则必死。予问何故展初曰;如此热象,群医皆用寒凉,而子独用大热,且子不悬壶,我岂能相信哉!予曰:然则足下亦不必谢予也,是有命焉,不可强而致也。

颜凤尧内治效

译田展初五兄,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嘉庆十四年,他在吴门的伊远馆居住时,妻子患了时邪病。医生都按伤寒使用发散药,升提得太过,热势不但没有减轻;后来又都一味使用寒凉药,如黄芩、黄连、山栀、石膏之类,连续服用多剂,热势仍不减退,面色转为通红,头皮疼痛,手不能靠近,靠近就疼得更厉害。病势沉重,医生都说邪气已经传入里部,无法医治。后来又换了一位时医,在前面的药中加入犀角、羚羊角,说只服这一剂,如果再不见效就不能治了。恰好他的内兄李进之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知道我一向懂得岐黄之术,便请我去诊治一次,以决定生死。我诊察她的脉象,上部浮大而空,两尺脉沉细,似乎将要断绝;虽然气息微弱、不想说话,但神志仍然清楚,并不昏迷。我问她想不想喝水,她说不想。我又问她大小便情况:大便少而稀溏,小便清白,小腹有疼痛感。我急忙说:“这是戴阳证。” 她平素本来就阴精亏虚,不能潜藏阳气;如今时邪被误按伤寒来论治,温散得太过,虚阳向上浮越,治疗应当引火归原。医生见她烦躁,却不知道这是龙雷之火上升、侵犯清虚之府所致,反而认为热邪传入里部,任意使用寒凉药;阳气即使想回归,回去的道路也已经被阻断了。如果再用寒凉药,不仅腹痛、自利等症状必然加重,而且无根之阳还会随着一次发汗而亡失,这时又能怎么办呢?于是我竟然使用真武汤,劝她赶快服下。病人知道方中有附子,坚决不肯服,认为自己烦热到这种程度,怎么还能服这种热药?她的兄长劝她说:“你已经服了很多凉药,反而使火热向上炽盛;这个方子名义上是引火归原,也许会有效。现在病情已经危急,为什么不试一试?”这样反复劝说了好几次,她才勉强服下半剂。她原本已经十天没有睡觉,服药后不知不觉安睡了两个时辰左右;刚睡着时头皮就不痛了,面部的红色完全退去,腹痛也停止,心中不再烦躁,于是又索要药物,把整剂服完。第二天请我再次诊治,她的病仿佛已经消失了。仔细询问后得知,她平时本来就有上红的毛病,生育次数也多,阴分原本亏损,所以阴中的阳气容易躁动。改用附子理阴煎服一剂,又专门服用理阴煎三剂,后来用八珍汤加减调理,完全痊愈。半个月后,展初从吴门回来,向我道谢,并且说:“幸好我当时不在家,他的妻子才得以活命,否则一定会死。” 我问他是什么缘故,展初说:“有这样的热象,众位医生都使用寒凉药,只有你独自使用大热药;况且你又不以行医为业,我怎么能相信你呢!” 我说:“既然如此,您也不必向我道谢了。这是命运所决定的,不是勉强就能得到的结果。” 颜凤尧内治效

田展初居荷花池巷,其比邻颜风尧先生,丹阳名医,在此悬壶,医辄有效,诚老手也。其田姓之症,亦曾诊视,惟为群医所哗,未能独出手眼。嗣闻予治法,深为佩服,适其尊阃亦染时症,先生年将古稀,本有半身不遂之恙,恐诊脉不准,转延医诊,而医者不识其病,先生亦自不解,乃延予诊。时当盛夏,病为时邪,人事昏沉,壮热口渴,渴欲热饮,虽热嫌冷,家人以炭炉而烹百沸汤与服,独云不热。脉来洪,数而滑,惟右寸见沉,实热症也,而见寒象,又非热极似寒,医之不解在此。予亦踌躇莫决,忽尔机来,因问主人,尊阃有甚旧恙否主人曰;无。予曰:非必有大恙,或年高多痰否主人曰:此诚有之,每日约吐三碗许,转觉爽快。问今病几日曰:五日。病中吐痰否曰:无。予曰:得之矣。主人问何以得之?予曰:时邪乃热症,诊亦热症,而寸口独沉者,肺气为痰所遏也。一日吐痰三碗,五日不吐,积痰当有几许?阻塞肺气,上下不通,内虽甚热,气不得上,口鼻吸入无非冷气,至喉而止,亦不得下,肺气通于喉,今为痰所阻,故肺以下则甚热,喉以上则甚冷。是非先用吐法提去其痰不可,虽然不易言也。沸汤下喉而不热,痰之胶固非常,肺之闭塞已甚,虽用瓜蒂散、栀豉汤等法,恐格格不入,不足以搜肺窍提肺气而鼓动其痰,是非仲景麻杏石甘汤不可。主人曰:麻黄乃夏令所忌,今值六月盛夏,患时邪非伤寒,麻黄尚可服乎予笑曰:药不执方,相宜而用,古之训也。今痰阻肺痹,非麻黄之大辛大热不能搜肺活痰,且是方也,有石膏之寒以制麻黄之热,有杏仁之降以济麻黄之升,有甘草之甘以缓麻黄之急,非同正伤寒之用麻黄汤,专取辛热表散也。主人曰:内人已花甲有余,设服之而大汗不止,得毋有亡阳之虑乎予曰:药有监制,既已申明,且麻黄肺之药也,下喉必先达肺,肺气开提,痰涎必活,活则涌吐,药随痰出,麻黄之性轻浮,岂能入腹作大汗哉!况时邪亦须汗解,吐中有发散之意。石膏乃白虎汤之主药,《金匮》治中暑之药方,色白入肺,兼清阳明之热,兼散兼清,邪热从而得解,未可知也。主人曰:此首准得吐否予曰:麻黄大力,入肺搜痰,痰结既开,势必上涌作吐。主人曰,理解明透,更无他疑,竟请立方。予方用麻黄八分、杏仁三钱、石膏五钱、甘草一钱,嘱其必服而去。次日未明即寤,回忆昨日之论,自笑愚忠太过,然细思无误也。清晨不待请,即唤与往,探见其医室已开,急趋而入,主人出迎,予不及寒温,急问曰如何主人笑应曰:其效如神。予心乃定,细问服药片刻,立即吐痰升许,不过微汗,外热已退,人事全清。予入内复诊,脉象不洪,按之仍数,不热饮而欲冷饮,舌赤无苔,知其大热伤阴。改用犀角地黄汤,一服热减,再服全愈。是症也,非细心切问,安能得门而入哉!夫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而知之谓之巧,神圣工巧谓之四诊,缺一不可。吾见今之粗工假装时派,每至人家诊病,仅一搭脉,遂即开方,主人欲细告病情,则曰:我今日有数十家延请,岂能为一家耽搁。嗟乎!三部九候,全然不明,又不肯问,草菅人命,莫此为甚。虽庸医杀人不闻偿命,然冥冥之中,罪安可逃哉!子日懔之,兼望业此者共懔之。

笪豫川治效

友人笪东洲,一日忽诣予曰:汝称善诊,今有一病汝能诊治,我乃拜服。予问何病,笪云:与我偕往,到彼自知。及至半途,忽告予曰:适与君戏言耳!病者为予堂兄豫川,病已不治,惟望兄诊定死期,代办后事耳。及至其家,问其病乃患瘅疟,单热不寒,已经两月,从未有汗,每日壮热六时许,形销骨立,实已危殆。诊其六咏弦数,全无和柔之意,而按尚有根。予知其素来好内,肝肾俱亏,加以大热伤阴,阴不化汗,邪无出路。医者不知,所用不过达原饮、清脾饮、小柴胡等方,如何得汗予曰:症虽重而并未服对症之药,尚可为也。乃用景岳归柴饮,柴胡钱半、当归一两、甘草一钱,加大生地二两,令浓煎与服,服后进热米饮一碗,不过一帖,大汗而解。

译田展初住在荷花池巷,他的邻居颜凤尧先生是丹阳名医,在这里行医,治病总有效验,确实是经验丰富的老医生。田姓那人的病,他也曾经诊察过,只是受到众多医生的喧扰,未能独自施展见识。后来听说我的治法后,他十分佩服。恰好他的夫人也染上了时邪病;先生年将七十,本来就有半身不遂的毛病,担心自己诊脉不准,便另外请医生诊治。但那位医生没有识别出病情,先生自己也无法判断,于是请我去诊察。当时正值盛夏,病因是时邪;她神志昏沉,壮热口渴,渴望喝热饮,虽然身体发热却嫌冷。家人用炭炉把水烧得滚沸后给她喝,她却说一点也不热。脉象洪大、数而滑,只有右寸脉显得沉,这是实热证;但又出现寒象,并不是热到了极点而表现为寒象,医生难以理解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也犹豫不决,忽然得到启发,便问主人:“夫人过去有没有什么旧病?”主人说:“没有。” 我说:“不一定非要有大病,也可能是年纪大而痰多吧?”主人说:“确实有这个情况,每日大约吐三碗左右,吐后反而觉得爽快。” 我问:“这次生病几日了?”主人说:“五日。” 我问:“生病期间吐痰吗?”主人说:“没有。” 我说:“明白了。” 主人问:“您是根据什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说:“时邪属于热证,诊察所得也是热证,只有寸口脉独沉,是因为肺气被痰阻遏了。” 一日吐痰三碗,五日不吐,积聚的痰应当有多少呢?痰阻塞了肺气,使上下不通;体内虽然非常热,但气不能向上运行,从口鼻吸入的全是冷气,到喉咙就停止了,也不能向下运行。肺气与喉咙相通,如今被痰阻塞,所以肺以下非常热,喉咙以上却非常冷。因此,若不先使用催吐法把痰提出来,就无法治疗;不过这件事也很难说。滚汤到了喉咙却不觉得热,可见痰胶结得非同寻常,肺部闭塞也已经十分严重。即使使用瓜蒂散、栀豉汤等方法,恐怕也会格格不入,不能够搜剔肺窍、提振肺气来鼓动痰液;因此非用仲景的麻杏石甘汤不可。主人说:“麻黄是夏令所忌用的药。如今正值六月盛夏,患的是时邪而不是伤寒,麻黄还可以服用吗?”我笑着说:“用药不能拘泥于固定方剂,应当根据相宜的情况使用,这是古人的训诫。” 如今痰阻肺痹,如果没有麻黄的大辛大热之性,就不能搜剔肺部、使痰液活动;况且这个方中有石膏的寒凉来制约麻黄的热性,有杏仁的下降来调济麻黄的上升,有甘草的甘缓来缓和麻黄的峻急。这并不同于正伤寒使用麻黄汤,专门取其辛热之性来发表发散。主人说:“内人已经六十多岁,假如服药后大汗不止,难道不会有阳气亡失的忧虑吗?”我说:“药物之间有相互监制的作用,这一点已经说明了;况且麻黄是入肺的药,咽下后必先到达肺部。肺气得到开提,痰涎必然活动;痰一活动就会向上涌吐,药物也会随着痰排出。麻黄的药性轻浮,怎么会进入腹中而造成大汗呢?何况时邪也需要通过发汗来解除,催吐之中也有发散的意思。” 石膏是白虎汤的主药,也是《金匮》中治疗中暑的药方所用之药;它颜色白而入肺,同时清除阳明经的热,兼有发散和清解的作用,邪热因此得以解除,也未可知。主人说:“这一剂药保证能使她吐痰吗?”我说:“麻黄药力强,能够入肺搜取痰液;痰结一旦打开,势必向上涌出而导致呕吐。” 主人说:“您的解释明白透彻,我再没有别的疑问了。”于是请我开方。我开的方子是:麻黄八分、杏仁三钱、石膏五钱、甘草一钱;嘱咐他一定让夫人服下后才离开。第二天还没天亮我就醒了,回想起昨天的论断,自己暗笑忠言过于直率;但仔细思考,判断并没有错误。清晨不等人来请,我就叫人陪同前往;探看时发现他的医室已经开门,便急忙走进去。主人出来迎接,我来不及寒暄,急忙问:“情况怎么样?”主人笑着回答:“疗效神奇。” 我的心这才安定下来,详细询问得知,服药片刻后,病人立即吐出痰来,约有一升,只出了微汗,体表的热已经退去,神志也完全清醒。我进内室再次诊察,脉象已不洪大,按下去仍然数;不想喝热饮而想喝冷饮,舌头红而没有舌苔,知道这是大热损伤阴分。改用犀角地黄汤,服一剂后热势减轻,再服一剂便完全痊愈。这个病证,如果不是细心地详细询问,怎么能够找到入手之处呢?通过望诊就能知道病情,称为神;通过闻诊就能知道病情,称为圣;通过问诊就能知道病情,称为工;通过切脉就能知道病情,称为巧。神、圣、工、巧合称四诊,缺一不可。我看如今那些粗疏的医生假装追随时下医派,每到人家诊病,只搭一下脉,随即就开方;主人想详细说明病情,他便说:“我今天有几十家请我诊治,哪里能为一家耽搁呢?” 唉!三部九候全然不明白,又不肯询问,视人命如草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即使庸医杀人不听说要偿命,然而在冥冥之中,罪责难道能够逃脱吗?你们每天都要对此警惕,也希望从事这一行业的人共同警惕。笪豫川治效 我的朋友笪东洲,一天忽然来到我这里说:“你自称善于诊病,现在有一个病人,你能诊治好,我才真正拜服。” 我问是什么病,笪东洲说:“跟我一起去,到了那里你自然就知道了。” 走到半路,他忽然告诉我:“刚才只是和你开玩笑罢了!病人是我的堂兄豫川,病已经无法医治,只希望请您诊断确定死期,代为办理后事罢了。” 到了他家,询问病情,原来是患了瘅疟,只发热而不怕冷,已经两个月,从来没有出过汗;每天发壮热六个时辰左右,身体消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确实已经十分危急。诊察他的六部脉,弦而数,完全没有和缓柔顺的意味,但按下去还算有根。我知道他平素好色,肝肾都已亏损,加上大热损伤阴分,阴不能化为汗,邪气没有出路。医生不知道这一点,所用的不过是达原饮、清脾饮、小柴胡等方剂,怎么可能使他出汗?我说:“症状虽然严重,但还没有服用针对病证的药,仍然可以治疗。” 于是使用景岳归柴饮:柴胡钱半、当归一两、甘草一钱,加大生地二两,命其浓煎服用;服药后再喝热米饮一碗,不过服用一帖,就大汗而病解。

筿村侄治效兼及诸小溲不通治效大侄筿村,小溲不通已至三日,腹膨急胀,至不能忍。先有某医连进通利,不通愈甚,急觅予诊,予见其肺脉独大而数,知其素来嗜饮,因问连日饮何酒筿村曰:近因酒贵,常饮烧酒,三日前有小集,饮烧酒且甚多。予曰,是矣。时端阳节后,急令买大枇杷二斤,恣意啖食,另变补中益气方法,去党参、黄芪、白术、当归,惟用陈皮一钱、甘草梢八分、醋炒柴胡五分、蜜炙升麻三分,而加天冬三钱、麦冬三钱、北沙参三钱、车前草一颗,与服一时许,小溲大行一大钵而愈。伊急遽中不暇问故,予亦未言。后至松江华亭县刑席邵瓣莲有沉疴甚奇,每发当脐腹痛非常,而先必溲闭,百医罔效,必小溲自通而腹痛乃止,其症少时即有,至四十外乃更甚。适当举发延予一诊,其脉肺部独大而数,与筿村侄同,予问素嗜烟酒否曰:皆有之,而水烟尤朝夕不断。予曰:是矣。即以与筿村侄方去升柴,加黄芩、知母与服,服后小溲大行,腹痛亦止。伊问予病如何,何药之灵也。予曰:肺为气之主,又为水之上源,《内经》云膀胱为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有属中气者,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有属肾气者,肾与膀胱相表里是也。而其实气化之权,肺实主之。肺在人身主乎天气,天气清明而下降,肺气清肃而下行,上源行乎所不得不行,下流自有所不得而止,而有所不行者,虚也热也,虚则气不足以行,热则气反逆而上,肺气不行。则诸气不行,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今溲不通而腹乃痛,肺脉独大而数。症经三十年,此先天肺热,后天烟酒,积热日伤肺阴,肺失清肃之令,故病易发而亦渐重也。以后将此方常服,且戒烟酒,可望不发。瓣莲钦服,请将所论书一通,并药方裱糊收藏。连服二十剂后,果不发。治筿村法,至松江始畅发其义。盖尝观诸禽鸟,有肺者有尿,无肺者无尿,知肺之关乎小溲者多矣。筿村侄用升柴,而邵兄不用升柴加黄芩、知母者,何也筿村曾服利药而溲更不通,气乃更结,非加升、柴以提其气转不能通,如酒壶然,壶嘴不通,揭其盖自通也。邵瓣莲未服利药而热久而重,故不用升柴而加黄芩、知母也。虽然,勿谓癃闭之尽在清肺也。吾乡钱光斗之弟妇张氏,产育用力太过,正气大伤,三日小溲不通,予用补中益气汤全方,姜枣引,加冬葵子三钱,一服而通。写真华秋岩内怀孕六七月,偶因下阶一跌坐地,腹中坠胀,小溲不通半日,即延予诊。予知胎气震压膀胱,亦用大剂补中益气姜枣引,一服而通。此皆用温补升提,治在中气而不在肺气也。其冬葵子或用或不用者,一则癃闭三日,以葵子引经通之;一则仅半日许,提其气而溲自行,毋烦通利也。后又有丹徙县署吴晴椒明府所请钱席胡晴麓恙已愈后,大解数日未行,急欲其解,以便加餐,一日登厕数次,力努干结不出,是日晚登净桶约一更许,挣极力努挣,大便不来而小便反闭;次日自用车前、泽泻等药通利之,而仍不通,腹加胀;又次日延予,予曰:大肠膀胱相隔一间,分道而行本不相碍,今因直肠有燥粪阻塞,努力太过,前无出路,后有来者,广肠之粪皆集于此,直肠胀满,挤合膀胱,小溲无路可出,此非膀胱自病,虽多方通利,终不得通,徒增胀满耳。予有一法不知肯用否众问何法予曰止有下法耳。下其大便,小便自通。时署中官亲朋友来问病者甚多,予有房中倡议,而房外窃议者皆不以为然。以为小便不通,反通大便,殊难相信。且病者年已六十有四,又值病后连日,怕胀又不敢多进饮食,如何能受下剂众口难调,予亦辞去。第三日又来敦请,晴麓本与予金兰契好,万不能辞,至则胀已至胸,盖又杂进单方,如促织、草帽圈之类,有入无出,直至胀不能动。予曰:在书大便不通有四五十日无妨者,而小便不通五日必死。今已三日,再延二日,神仙不治。此症下或不死,不下必死,诸君奈何,必欲置之死地耶!时晴椒先生以为不可下,众皆和之,予言至此,众不复言。而其如君独奋然曰:三日以来愈治愈坏,今日竟请立方,虽死不怨。予索纸开方:西党参五钱、炙黄芪三钱、于术三钱、当归身三钱、陈皮一钱、炙草钱、炒柴胡一钱、炙升麻六分,煨姜二片、大枣二枚,众皆诧意曰:先生说要用下法,何开此补中益气汤予笑曰:诸公勿急,尚有加味。爰加生大黄三钱、元明粉三钱,因告众曰:大便阻塞,小便固非用下不可。然是症有三虚,年高一虚也,久病二虚也,连日不敢纳谷三虚也。此三虚者,诸公曾言之,予岂不知之,故是症非下不可,而非用补以用下不可,古人黄龙汤用参以用下,玉烛散用四物以用下,今用大剂补中益气,然后用硝、黄以推荡之,大解行而膀胱路宽,小解亦自畅行,二便俱行而正气不陷,相辅之道也。不然予岂孟浪用下者哉!众乃爽然,制药与服,一时许大便畅行,小便随至源源不绝几半净桶,腹中畅快,病乃若失。以上五症皆小溲不通,四用东垣补中益气,而变化不同,法则仿古,用则因心。易云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岂不信哉。

译筿村侄治效兼及诸小溲不通治效。我的大侄筿村,小便不通已经三日,腹部膨胀急迫,到了不能忍受的程度。此前有一位医生连续使用通利药,反而越来越不通;他急忙找我诊治。我见他的肺脉独大而数,知道他平素嗜酒,便问他连续几天喝的是什么酒。筿村说:“近来因为酒贵,常喝烧酒;三天前有一次小聚,烧酒喝得尤其多。” 我说:“就是这个缘故。” 当时正是端阳节后,我急忙让他买大枇杷二斤,任意吃个痛快;另行改变补中益气汤的方法,去掉党参、黄芪、白术、当归,只用陈皮一钱、甘草梢八分、醋炒柴胡五分、蜜炙升麻三分,又加天冬三钱、麦冬三钱、北沙参三钱、车前草一棵,服下约一个时辰后,小便大量排出,满满一大钵,病就好了。他在仓促之间来不及询问原因,我也没有说明。后来到了松江华亭县,刑席邵瓣莲患有一种很奇怪的沉重旧病:每次发作时,肚脐周围腹部疼痛异常剧烈,而且发作前一定先小便闭塞。百般医治都没有效果,必须等小便自行通畅,腹痛才停止。这个病从年轻时就有,到四十多岁以后更加严重。恰逢病发,他请我诊察;他的肺部脉象独大而数,与筿村侄相同。我问他平素是否嗜好烟酒,他说:“都有,尤其是水烟,早晚不断。” 我说:“就是这个缘故。” 立即使用给筿村侄开的方子,去掉升麻、柴胡,加黄芩、知母服用;服药后小便大量排出,腹痛也停止了。他问我:“您的意思是怎样的病?是什么药这样灵验?” 我说:“肺是气的主宰,又是水液运行的上源。《内经》说,膀胱是州都之官,津液储藏在其中;气化功能正常,水液才能排出。” 有些属于中气的问题;中气不足,小便和大便就会因此发生变化。有些属于肾气的问题,因为肾与膀胱互为表里。但实际上,气化功能的主宰,确实在肺。肺在人体中主管天气;天气清明就会下降,肺气清肃也会下行。上面的源头能够运行到不得不运行的地方,下行的水液自然也会流到本来不能停留、不能不行的地方。至于有不能运行的情况,是因为虚或热:虚则气不足以推动运行,热则气反而逆行向上,肺气不能下行。这样各处的气都不能运行。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如今小便不通而腹部疼痛,肺脉又独大而数。这个病已经持续三十年了,这是先天的肺热,加上后天吸烟饮酒,积聚的热气日久损伤肺阴,肺失去清肃下行的功能,所以病容易发作,也逐渐加重。以后应当经常服用这个方子,并且戒烟戒酒,希望可以不再发作。瓣莲恭敬地服从,并请把所论述的内容和药方各抄写一份,装裱糊贴后收藏。连续服用二十剂以后,果然没有再发作。治疗筿村的方法,到了松江才充分阐发其中的道理。我曾观察各种禽鸟:有肺的就有尿,没有肺的就没有尿,由此可知肺与小便的关系很大。筿村侄使用升麻、柴胡,而邵兄不用升麻、柴胡,反而加黄芩、知母,这是为什么呢?筿村曾经服过通利药,小便反而更加不通,气也更加郁结;如果不加升麻、柴胡来提升气机,反而不能通畅,就像酒壶一样:壶嘴不通,把壶盖揭开自然就通了。邵瓣莲没有服过通利药,但热病持续日久而且很重,所以不用升麻、柴胡,而加黄芩、知母。不过,不要认为小便闭塞的问题全都在于清肺。我乡里钱光斗的弟媳张氏,生产用力过度,正气大伤;三天小便不通。我使用完整的补中益气汤,用姜、枣作药引,再加冬葵子三钱,服一剂便通了。写真华秋岩怀孕六七个月,偶然因为下台阶时跌倒坐在地上,腹中坠胀,小便不通半日,立即请我诊治。我知道是胎气震动压迫膀胱,也使用大剂量补中益气汤,以姜、枣作药引,服一剂小便便通了。这些都是使用温补、升提的方法,治疗的关键在中气而不在肺气。至于冬葵子有时使用、有时不使用:一种情况是小便闭塞三日,用冬葵子引导药力入经并使其通畅;另一种情况仅闭塞半日左右,只要提升气机,小便自然就会通,不必劳烦使用通利药。后来又有丹徒县署吴晴椒明府所请的钱席胡,病已痊愈后,大便数日没有排出,急于想排便以便增加饮食。一天之内多次登厕,用力排出干结的大便却出不来;当天晚上登上净桶,约有一个时辰左右,拼命用力挣扎,大便仍然不来,反而小便闭塞了。第二天他自行使用车前、泽泻等通利药,但仍然不通,腹部胀得更加厉害。再过一天他请我诊治。我说:“大肠和膀胱相隔一间,各走各的通道,本来互不妨碍。如今因为直肠中有燥结的大便阻塞,过分用力,前面没有出路,后面又有大便到来,结肠中的大便都聚集到这里;直肠胀满,挤压膀胱,小便没有道路可以排出。这不是膀胱本身生病,即使使用许多通利方法,最终也不能通畅,只会徒然增加胀满。” 我有一个方法,不知道你们肯不肯使用。众人问:“是什么方法?”我说:“只有使用泻下法罢了。” 把大便泻下,小便自然就会通。当时署中的官员、亲友来询问病情的人很多;我在房内提出这个主张,房外私下议论的人却都不以为然。他们认为小便不通,反而去通大便,实在难以相信。而且病人已经六十四岁,又在病后连续多日不适,害怕腹胀,不敢多吃东西,怎么能够承受泻下药呢?众人的意见难以调和,我也就告辞离开了。第三天他们又来诚恳地请我。晴麓本来就是我的金兰好友,我实在不能推辞;到了那里,腹胀已经到了胸部。原来他又杂乱服用了单方,如促织、草帽圈之类,只进不出,直到胀得不能动弹。我说:“医书上记载,大便不通四五十日也有不妨碍的;但小便不通五日就必然死亡。” 如今已经三日了,再拖延两日,即使神仙也治不好。这个病证,泻下或许不会死,不泻下却必死。诸位想怎么办,难道一定要把他置于死地吗?当时晴椒先生认为不能泻下,众人也都附和;我说到这里,众人便不再说话。只有他的朋友独自奋然说道:“三天以来越治越坏,今天终于请您开方,即使死了也不怨您。” 我取纸开方:西党参五钱、炙黄芪三钱、于术三钱、当归身三钱、陈皮一钱、炙草钱、炒柴胡一钱、炙升麻六分,煨姜二片、大枣二枚。众人都惊讶地说:“先生说要用泻下法,为什么开这个补中益气汤?”我笑着说:“诸位不要着急,还有加味药。” 于是加入生大黄三钱、元明粉三钱,并告诉众人:“大便阻塞,小便当然非用泻下法不可。” 然而这个病证有三种虚弱:年纪大是第一种虚弱,病久是第二种虚弱,连续多日不敢进食是第三种虚弱。这三种虚弱,诸位已经说到了,我难道不知道吗?所以这个病证非泻下不可,但又非先用补药来配合泻下不可。古人的黄龙汤用人参来配合泻下,玉烛散用四物汤来配合泻下;如今先用大剂量补中益气汤,然后用硝、黄来推荡,使大便排出,膀胱的通路变宽,小便也自然畅通;二便都通而正气不下陷,这是相互辅助的道理。否则我难道会冒失地使用泻下法吗?众人这才豁然明白,制好药给他服下;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大便畅通排出,小便随即到来,源源不断,几乎排了半净桶,腹中顿觉舒畅,病也仿佛消失了。以上五种病症都是小便不通,其中四种使用东垣的补中益气汤,但具体变化各不相同;原则是仿效古法,运用时则根据自己的心悟。《易经》说,能够神妙而清楚地理解它,关键在于各人自身。难道不是这样吗?

牙痛治效甥婿刘桐村,嗜酒成牙痛症,痛则牵引至额,以至颠顶,一月数发,痛不可忍。予曰:面额属阳明,牙龈属阳明,齿属肾,厥少阴会于颠顶,此湿热太重,蕴积于胃,兼伤肝肾之阴。以景岳玉女煎加西茵陈三钱,嘱服七剂,且嘱节饮,可以不发。伊一服即愈,因思不能戒酒,不若将此方多服,竟服至二十余剂,后竟永不复发。吾友赵义之牙痛缠绵月余不已,忽诣予要方,诊其脉左关尺数,以六味地黄汤加升麻三分、柴胡五分,与之曰:此药服后未免更痛,然片刻即止矣。次日告予,昨服药而卧,忽然痛不可忍,急得骂汝,后竟安寐,天明不知牙痛之何往矣。药既对症,又多此一痛者何也予曰:齿乃骨之余,而肾主骨,足下肾水太亏,肾火上浮,而为牙痛,故用六味全剂补之泻之。然其浮于齿牙之热,不能下降至肾也,不若用升柴以透之,升透之时未免较痛,然所用无几,痛亦无几,而补泻之力甚大,阴能潜阳,火不复上作痛,且得安寐也。义之兄本通晶,闻之拜服。后予以此方治肾虚牙痛者,无不立效,更胜于玉女煎。武生盖七下牙床作痒,至不能受,不寐者累日矣。偶值予求治,予笑曰:此大肠风也。上牙床属足阳明胃,下牙床属手阳明大肠,大肠有积热,热生风,风生痒。问大便结否曰:结甚。以调胃承气小其制,加生地、槐花、荆芥、防风,与之一药,得大解畅行而愈。

龚玉屏治效并后不治之验龚玉屏予少时第一交好也,其食量最大,面量倍于饭量,肉量倍于面量,年未四十,忽得中痰,人事不知,声如拉锯,予急往视之,其脉洪劲滑数,予曰:此非中脏,乃中腑耳。中脏多虚,中腑多实。平日肥浓太过,痰多气壅。问大便闭否其内曰:数日不解。予曰:无妨。以二陈加大黄、芒硝与服,大便通畅,痰下气平,人事遂清。后以清火化痰调理而愈。予告之曰:从此以后君能吃素,高寿无难,否则当戒猪肉,亦可延年,不然恐不过三四年客耳。君之病痰所致,痰之病肥浓所致,而猪肉则肥浓之尤,助火生痰者也。此病后胃气已伤,脾气亦损,清升浊降。健运为难。君若仍如往日食肉兼人,十分饱足,犹如大嚼,脾气不能运动,安得不俱化为痰只宜八分饱,东坡之养生不使胜食气,圣人之垂训,子其戒之。玉屏曰:唯唯。半年余见玉屏面有滞色,语言不甚清楚,问之曰:连日食肉否曰:不食。予心窃疑之,伊常住地藏庵僧学恭最善烹调,一日遇之,予问龚玉屏连日食肉否僧笑曰:不食。因其笑也,而坚问之,僧又笑曰:不食精肉矣!因责玉屏曰:予何等相劝,子乃不信,且不食精肉,而食肥肉。奈何伊病后肝火甚旺,回予之言甚属决绝,大约万不能不食肉,再病不要予诊耳。予特开健脾清胃消食化痰丸方,劝之常服,亦置不理。年复一年,语言日加蹇滞,步履日见艰难,人事日见昏愦,予虽常见,知其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已入膏肓,伊不问予,予亦不敢多事。三年后忽一日痰涌气开闭,昏迷若睡一日夜,遂不复醒矣。予往唁,痛哭后,立制挽联曰;予交最久始为文字交继为道义交终为性命交彼此皆推心相与,君事犹多上有老母事中有弱弟事下有诸孤事如何竟撒手长辞。文虽鄙俚,亦可见吾两人之交情,而竟不能白首相依也,哀哉。

译牙痛治效。我的外甥女婿刘桐村嗜酒,形成牙痛病;疼痛时牵引到额头,甚至到头顶,一个月发作数次,疼痛难以忍受。我说:“面部和额头属于阳明,牙龈属于阳明,牙齿属于肾;厥阴、少阴经会聚于头顶。这是湿热太重,蕴积在胃中,同时损伤了肝肾的阴分。” 用景岳玉女煎加西茵陈三钱,嘱咐服用七剂,并且节制饮酒,这样可以不再发作。他服一剂就痊愈了,想到自己不能戒酒,不如把这个方子多服一些,于是竟服到二十多剂,后来果然永远不再发作。我的朋友赵义之牙痛缠绵一个多月不止,忽然来找我要方。我诊察他的脉,左关、尺脉数,于是用六味地黄汤加升麻三分、柴胡五分给他,并对他说:“这药服后难免会更加疼痛,但片刻后疼痛就会停止。” 第二天他告诉我:“昨天服药后睡下,忽然疼得难以忍受,急得要骂你;后来竟然安睡了,天亮时已经不知道牙痛到哪里去了。” 他问:“药既然对症,为什么还要多出这一次疼痛呢?”我说:“牙齿是骨的余物,肾主管骨。您的肾水太亏,肾火向上浮越,所以形成牙痛;因此用六味地黄汤全方,既补又泻。” 然而浮现在牙齿、牙龈上的热,不能下降到肾中,不如用升麻、柴胡把它透发出来。升透之时难免会比较疼痛,但所用药力不多,疼痛也不会多;而补泻的力量很大,阴分能够潜藏阳气,火不再向上而引起疼痛,也就能够安睡了。义之的哥哥本来就通晓医理,听了这番话后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我用这个方子治疗肾虚牙痛的人,没有不立即见效的,效果更胜于玉女煎。武生大概是下牙床发痒,痒到不能忍受,已经有好几天不能入睡了。恰好遇到他来求治,我笑着说:“这是大肠风。” 上牙床属于足阳明胃经,下牙床属于手阳明大肠经;大肠有积热,热会生风,风会生痒。我问:“大便结吗?”他回答:“结得很厉害。” 用剂量减小的调胃承气汤,加生地、槐花、荆芥、防风给他服用;大便畅通排出,病就痊愈了。龚玉屏治效并后来不治之验。龚玉屏是我年轻时最早交好的朋友。他食量很大,面食的量是饭量的两倍,肉食的量又是面食的两倍;还不到四十岁,忽然患了中痰,神志不清,呼吸声像拉锯一样。我急忙前去查看,他的脉洪大、有力、滑而数。我说:“这不是中脏,而是中腑。” 中脏多属虚证,中腑多属实证。他平日肥甘厚味吃得太多,所以痰多而气机壅滞。我问大便是否闭塞,他的内人说:“已经好几天没有排便了。” 我说:“没有关系。” 用二陈汤加大黄、芒硝给他服用,大便通畅,痰液排下,气息平和,神志也随即清醒。后来用清火化痰的方法调理而痊愈。我告诉他说:“从今以后,如果您能吃素,长寿并不困难;否则应当戒掉猪肉,也可以延年益寿。不然恐怕活不过三四年了。” 您的病是痰造成的,痰病又是肥甘厚味造成的,而猪肉尤其肥厚油腻,是助火生痰的食物。这次病后,胃气已经受伤,脾气也受到损害,清气上升、浊气下降。脾胃要恢复健运就很困难了。如果您仍像往常一样大量吃肉,吃得十分饱足,仿佛大口咀嚼不停,脾气不能运化,怎么能不都化成痰呢?只适合吃到八分饱。东坡所说的养生之道,是不让饮食超过脾胃运化之气;这是圣人的教训,您可要记住。玉屏说:“是,是。” 半年多以后,我见玉屏面色滞暗,说话不太清楚,便问他:“这几天吃肉了吗?”他说:“没有。” 我心里暗自怀疑。他常住在地藏庵,僧人学恭最擅长烹调。一天遇到学恭,我问:“龚玉屏这几天吃肉了吗?”僧人笑着说:“没有。” 因为他笑,我便坚持追问;僧人又笑着说:“没有吃精肉罢了!”于是我责备玉屏说:“我这样反复劝你,你竟然不信;还说不吃精肉,却吃肥肉。” 无奈他病后肝火非常旺盛,回答我的话很决绝,大概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吃肉了;如果再病,就不要来找我诊治。我特意开了健脾清胃消食化痰丸的方子,劝他经常服用,但他也置之不理。一年又一年,他说话越来越迟滞,走路越来越困难,神志也越来越昏昧。虽然我经常见到他,知道他的病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已经深入膏肓;但他不来问我,我也不敢多管。三年后,忽然有一天痰涌气闭,昏迷得像睡着一样,经过一日一夜,便再也没有醒来。我前去吊唁,痛哭之后,立即写了一副挽联,说:我和你交往最久,起初是文字之交,后来成为道义之交,最终成为性命相交;我们彼此都推心置腹地相待。你的事情还很多:上面有老母需要奉养,中间有弱弟需要照料,下面有许多孤儿需要抚养,怎么竟然就撒手长辞了呢?文章虽然浅陋粗俗,却也可以看出我们两人的交情;只是竟然不能白头相伴了,真令人悲哀。

龚玉屏子椿官治效并后不治之验龚玉屏子椿官体本瘦弱,十六岁自在扬管店务当事亦太早,忽受暑而归,发热头眩,倦怠少气,心烦渴饮,天柱倾欹欲倒。予用人参白虎汤,其家以时症用参为疑,予曰:先天气弱,暑又伤气,脉象数而甚虚,非参不可,且必佳参,汝等不信,多请先生斟酌当可决疑。再三敦嘱而去。是时天气炎热,病症甚多,予至晚回家,则其叔守园坐等已久,予一见即问曰:尔侄服药何如。曰,尚未。问何以不服曰:君教我多请先生斟酌,我连请七人矣。问伊等云何曰:止钱觐扬先生欲改用党参,徐寿东先生以为君当不错,其余皆以为不可用参。内有焦医尤以为不可,曰时邪用参,如吃红矾,入腹必死,众言如此,不得不疑,而寒家素服君药,无有不效,又不敢服他人之药,特再候教。予曰:予只道此法平常,医者当无不解,今若此更何言。但令侄今日不服此药,明日即不救。子速回府,制药与服,倘有不测,予当偿命。送至门又嘱曰:予愿偿命,君或不肯,此方参一钱,银三十两,倘有不测,予当罚出。君纵不要,听凭散与穷苦,予决不食言。若不服至不救,其责在子。次日大早往视,已一药而愈矣。嗟乎!医道之不明也,竟至于是耶。经云热伤气,又云壮火食气,盛夏酷热,烁石流金,未有不伤气分者,故治之必顾气分。孙真人生脉散、东垣清暑益气汤、丹溪十味香藿饮,皆人人共见之方,未有不用参者。至人参白虎汤,乃《金匮》中暍门专主之方,《金匮》乃医圣仲景之书,是不足法,更何法也。且夫椿官之症,乃中暑,非时邪也。时邪者,春当暖反凉,夏当热反寒,秋当凉反暖,冬当寒反温,为四时不正之气,感而病者谓之时邪。至风、寒、暑、湿、燥、火,此六气者应时而至,本天地之正气,人或不慎感之,而病直谓之中寒中暑而已,不得混谓时邪也。今椿官当暑,中暑而混指为时邪,症且不知,何竟谤予之用药哉!论椿官之虚弱,清暑益气可用,因其大渴欲饮,恐黄芪、二术过于温补而燥,故用人参白虎。予本细心斟酌,尚几为若辈所误。椿官幸免矣,而当世之冤魂何可胜数哉!喻西昌曰:医至今日,生民之厄运也。诚哉是言也。椿官二十一岁自常贩布回家,自称有恙,延予诊治,时十二月初一也。其症外似洒浙怯寒,内则烦躁觉热,舌赤无苔,溲带白浊,脉来洪数无伦,按之空象。谓之曰:子始回家,一路恐微有外感,而又亏虚,攻补俱有未便,迟数日再诊可也。因密告其叔曰:令侄此症真不治矣。奈何其叔曰:伊起居如常,饮食尚好,何至不治。予曰:子原难解,俟至春来,予言自验。予昔年受滂不辞因能治也,今知不治,断不敢缠手招谤而受怨也。后屡请,予坚辞,且遇伊家亲友,遍告以椿官复病予并未一诊,恐将来受谤也。伊家只得另延他医,初云无妨,继则无效而加重,屡更皆然。至次年正年十八日溘然长逝矣。予往唁,其祖母泣谓予曰:子真神仙,何一见而知其不治也。予曰:予幸立意不诊,今乃以为神仙,否则今将为府上之仇仇矣。后有他医虚心问故,予曰:此不难知也。冬见夏脉,书称不治。伊脉洪数无伦,在夏脉尚为太过,而见于冬令闭藏之日,且又无根肾水告竭,肝火独旺,木生于水,无水之木何以应春气之发生乎如树木然,当冬令闭藏莫能定其生死,至春则生者生,而死者死,人身一小天地,肝木应乎春气,根本既拔,故知其死于春也。然予虽以先见之,故脱然无累,而与龚玉屏实一人交也。伊乔梓二人,予皆能治其前而不能治其后,每念及此,心犹恻然。

译龚玉屏之子椿官治效并后来不治之验。龚玉屏的儿子椿官,身体本来瘦弱;十六岁时就在扬管店务,承担事务也太早。忽然中暑回来,发热头晕,疲倦少气,心烦口渴想喝水,颈后的天柱穴倾斜,像要倒下。我用人参白虎汤。他家人因为是时邪病而怀疑使用人参,我说:“他先天元气不足,暑邪又损伤气分,脉象数而且非常虚,非用人参不可,而且必须用上好的人参。你们如果不相信,可以多请几位先生斟酌,这样应当能够消除疑惑。” 我再三恳切嘱咐后离开了。当时天气炎热,病人很多;我到晚上回家时,他的叔叔守园已经坐等很久了。我一见到他就问:“您的侄子服药怎么样了?” 他说:“还没有服。” 我问为什么不服,他说:“您教我多请几位先生斟酌,我已经连续请了七位。” 我问他们怎么说,他回答:“只有钱觐扬先生想改用党参,徐寿东先生认为您开的方子不会错,其余的人都认为不能用人参。” 其中焦医生尤其认为不能用人参,说:“时邪病使用人参,就像吃红矾一样,药一进肚子人就必死。”大家都这样说,不能不让人怀疑;但我们家一向服用您的药,没有不见效的,又不敢服用别人的药,所以特意再来请教。我说:“我只以为这个治法很平常,医生应当没有不明白的;如今竟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只是您的侄子今天不服这剂药,明天就无法救治了。您赶快回府,制好药给他服;如果发生不测,我愿意偿命。送到门口时我又嘱咐说:“我愿意偿命,您或许不肯接受;这个方子用人参一钱,赔银三十两,如果发生不测,我就罚出这笔钱。” 即使您不要,也任凭把钱散给穷苦之人,我决不食言。如果不服药而到了无法救治的地步,责任就在您身上。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去看,已经服一剂药而痊愈了。唉!医道竟然昏暗到这种地步了吗?医经说热会损伤气,又说壮盛的火热会消耗气。盛夏酷热,热到能熔化石头、流动金属,没有不损伤气分的,所以治疗时一定要顾护气分。孙真人的生脉散、东垣的清暑益气汤、丹溪的十味香藿饮,都是人人熟知的方剂,没有一个不用人参。至于人参白虎汤,是《金匮》中“暍病”篇专门主治的方剂。《金匮》是医圣仲景的著作;如果这还不足以作为法则,还有什么方剂可以作为法则呢?况且椿官的病是中暑,并不是时邪。所谓时邪,是春天本应温暖却反而寒凉,夏天本应炎热却反而寒冷,秋天本应凉爽却反而温暖,冬天本应寒冷却反而温暖,这是四时不正之气;人感受这种邪气而生病,称为时邪。至于风、寒、暑、湿、燥、火这六气,是随着时令而来的,本来属于天地的正常之气。人有时不慎感受了它而生病,只能称为中寒、中暑等,不能混称为时邪。如今椿官正当暑季,是中暑,却被混称为时邪;连病证都没有弄清楚,为什么竟然还要诽谤我用药呢?说到椿官的虚弱,清暑益气汤可以使用;因为他大渴想喝水,恐怕黄芪、二术过于温补而燥,所以使用人参白虎汤。我本来已经仔细斟酌了,尚且差点被这类人误导。椿官幸免于难了,但当世因误治而死的冤魂哪里数得清呢!喻西昌说:“医学到了今天,已经成为百姓的厄运。” 这话确实说得对。椿官二十一岁时从常地贩布回家,自称身体有病,请我诊治;当时是十二月初一。他的症状表面像洒淅怕冷,内里却烦躁发热;舌头红而无苔,小便带有白浊,脉象洪大而数,毫无规律,按下去呈空象。我对他说:“你刚回到家,一路上恐怕略有外感,而且身体又虚,攻邪和补虚都不方便,过几天再诊治也可以。” 于是我私下告诉他的叔叔:“您的侄子这个病,确实治不好了。” 他的叔叔说:“他起居如常,饮食也还好,怎么会到了不能治的地步?” 我说:“这个道理原本就难以解释,等到了春天,我的话自然会应验。” 过去我因为能够治疗,所以即使受到责难也不推辞;如今知道治不好,绝不敢插手招来诽谤、承受怨恨。后来他们多次请我,我坚决推辞;而且遇到他家的亲友,就把椿官再次患病而我始终没有诊治的情况全部告诉他们,担心将来受到诽谤。他家只得另请其他医生,起初都说没有关系,后来却没有疗效而且病情加重,屡次更换医生都是这样。到了第二年正月十八日,他突然去世了。我前去吊唁,他的祖母哭着对我说:“您真是神仙,怎么一看就知道他治不好呢?” 我说:“幸亏我坚持不去诊治,如今您反而把我当成神仙;否则我现在就要成为您家的仇人了。” 后来有其他医生虚心来问其中的原因,我说:“这并不难知道。” 冬天出现夏天的脉象,医书称为不能治。他的脉象洪大而数,毫无规律,即使在夏天本已属于太过,却出现在冬令闭藏之日;而且按之无根,说明肾水已经枯竭,肝火独旺。木生于水,没有水的树木凭什么应和春气而生发呢?这就像树木一样,冬令闭藏时还不能确定它的生死,到了春天,能活的自然活,已死的自然死。人体也是一个小天地,肝木应和春气;根本既已拔除,所以知道他会死在春天。然而我虽然预先看出了这一点,所以能够洒然无所牵累,但我和龚玉屏实在是同样深厚的交情。他们父子二人,我都能治好前一个阶段的病,却不能挽救后来的病;每当想到这里,心里仍然悲痛。

蔡姓时医治效镇江北门外蔡姓世出时医,今其子孙虽不及其祖父,而业此者甚多,友人戴半山,蔡氏婿也,一日诣予曰:有舍舅病重,请兄一诊。时予虽知医而并不行道,辞之曰:蔡家医生不知凡几,争代人家看病,岂自家病症不能治,而反需予不行医者乎!予断不去。半山曰:其症诸蔡皆看过,皆回不治,惟予叔岳欲以附子、肉桂扳之,不能决,请兄一决耳。予曰:设至其家而群相诧异奈何半山曰:舍亲在我金珠店管事,现在惟我作主,不必过虑。随唤舆逼予同往,至其室审其症,乃时邪十一日矣。所服之方,大抵羌、防、柴、桂、枳实、查炭、厚朴、苍术、草果、炮姜之类,其症则燥热非常,人事昏沉,耳无闻,目无见,舌卷囊缩,死象已具。其脉弦劲疾数,不辨至数,惟按之尚未无根,病中从未大解。诊毕半山问臼:桂附可服否予曰:桂附万无服理。然此人误已深,实属难治,姑请伊母出来商议。其母出见,予问曰:汝家看此人到底是死是活其母曰:先生何出此言予曰;汝家若以为未死,则予不敢多事,恐药不能救,归过于予,予何为来担此恶名哉!若汝家以为必死,则予尚觉有一线生路。其母曰;吾家诸医皆已回绝,先生若能施治,生死不忘。予乃曰:时邪热症治以辛凉,非比伤寒之症治以辛温,且伤寒下不厌迟,时邪下不厌早,三五日内热重便闭即当用下存阴,今时邪误服伤寒药,佐以温燥,意在推滞,不知愈燥愈结,火愈炽而真阴耗矣。真阴根于肝,肾开窍于耳,肝开窍于目,肾脉挟舌本,肝脉络阴器,今目瞆耳聋,舌卷囊缩,大热伤阴可知也。症本不治,而予谓有一线生路者,幸脉尚有根,非症重至此,药误实多,为今之计,仍非下之不可。然古人急下存阴,阴未伤也。今下已迟,阴已伤矣。宜用玉烛散法养其阴,以用下。于是用生地一两、当归五钱,加大黄三钱、芒硝二钱、甘草一钱,与服,夜下黑粪,次日热退,诸症皆退,仍进养阴清热。又次日往诊,半山出迎曰:舍亲又复发狂,奈何予入诊,见其骂詈不避亲疏,果有狂象。予曰,无妨。仲景云下后发狂,再下则愈,一下未尽故也。仍以前方与服,明日往诊,据其家云,昨下更多,几半净桶,后继以血。予疑此方不应动血,及见原方,忽有人添桃仁三钱,予曰:此无怪乎有血矣。伤寒有蓄血症,其人如狂,下其血则愈。重则用抵当汤,轻则用桃仁承气汤,今下后发狂,并非如狂,何用桃仁动其血分,所幸脉静神安,症已无妨,惟养血药要多服数贴耳。后代立方,总以地黄、阿胶为主,幸无复参议者,而其疾乃瘳。

包式斋治效包式斋患尿血二年未痊,后觅予调治而愈。盖肾亏人也,偶然伤风,某医发散太过,转致喘不能卧者屡日,急乃延予,予曰:咳出于肺,喘出于肾,肺肾为子母之脏,过散伤肺,母不能荫子,则子来就母,而咳变为喘,肾虚人往往如此。今已肾气上冲,脉来上部大下部小,而犹以为风邪未尽,更加发散,无怪乎喘不能卧也。与以都气全方,加紫衣胡桃肉三钱,纳气归肾,一药而愈。越二年又因伤风,某医仍肆意发散,致喘不能卧者三日,又请予治,曰此与前症无异,彼昏不知,子何毫无记性耶!曰;因伊在舍诊病,偶贪顺便,不意至此。予曰:无他,仍服前方可也。其内因夫病着急,忽得笑症,终日哑哑不止,亦求予诊。其左关寸皆数甚,予曰:膻中为臣使之官,喜乐出焉,此肝火犯心包络也。与犀角地黄汤加羚羊角,次日复请予至,则笑病一药而痊。而式斋则夜仍喘不能卧,惟下半夜稍平耳。余曰;异哉!何药之灵于当年而不灵于此日哉细诊脉象,上部大下部小,实属肾气不纳,毫无他疑,静思良久,因问昨何时服药,曰:晚饭后。予曰:是矣。今可于晚饭前服药,当必有效。次日问之,则喘定气下,一夜安眠矣。伊问何故,曰:药本纳气归肾,饭后服药,为饭阻不能直达于肾,故上半夜全然无效,下半夜药性渐到,故稍平也。今于饭前服药,腹中空空,药力直达肾经,然后以饭压之,肾气岂有不纳者哉。嘱其多服数贴,后加十倍为丸常服。并嘱偶有外感,不可任医发散,其症乃不复发。盖尝览《石室秘录》,陈氏假托乩方,直至岐伯、雷公、华佗、仲景,古之圣神无不毕集,可谓怪诞。至其方药议论亦甚平平,而大其制,一药必数两,一方必一二斤,万难取法。惟其主意先分治法,则群书罕见,可称独得之奇。如教包式斋饭前服药,即内饿治法下冶法也。是故医书汗牛充栋,而除《内经》《难经》、仲景《伤寒》《金匮》二书,无可疵议,其余则各有所偏,亦各有所得。惟在学者之知所取,而勿尚其偏而已。然则不读书固不可,而读书亦岂不贵善读哉!

译蔡姓时医治效。镇江北门外蔡姓家世代都是时医,如今他的子孙虽然比不上祖父,但从事这一行业的人很多。我的朋友戴半山是蔡家的女婿,一天来到我这里说:“我的岳父病重,请兄长去诊治一次。” 当时我虽然懂得医术,却并不以行医为业,便推辞说:“蔡家医生不知有多少,争着替别人看病,难道自家的病却不能治,反而需要我这个不行医的人吗?我决不去。” 半山说:“这个病证,蔡家的医生都已经看过了,全都回绝说不能治;只有我的岳父想用附子、肉桂强行挽救,但不能决定,所以请兄长去作最后的判断。” 我说:“如果到了他家,大家都惊讶责问我,那怎么办?”半山说:“我的岳父在我的金珠店里管事,如今只有我能作主,不必过虑。” 于是他叫来轿子,催促我一同前往;到了病人的房间,仔细察看病情,原来是时邪病第十一日。他所服的方剂,大致是羌、防、柴、桂、枳实、查炭、厚朴、苍术、草果、炮姜之类;症状却是燥热异常,神志昏沉,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舌头卷缩,阴囊收缩,死亡的征象已经齐备。他的脉象弦而有力、急而数,已经无法分辨脉搏至数;只有按下去还没有完全无根。病中始终没有大便。诊察完后,半山问我:“桂枝、附子可以服吗?”我说:“桂枝、附子万万没有服用的道理。” 不过这个人被误治得太深,确实很难医治,姑且请他的母亲出来商议。他的母亲出来见我,我问:“您家究竟认为这个人是死是活?”他的母亲说:“先生为什么这样说?”我说:“如果您家认为他还没有死,我就不敢多管,恐怕药物不能救治,反而把过错归到我身上;我为什么要来承担这个恶名呢?如果您家认为他必死,我倒觉得还留有一线生路。” 他的母亲说:“我家的医生都已经回绝了,先生如果能施治,无论生死我都不会忘记。” 我于是说:“时邪属于热证,应当用辛凉法治疗,不同于伤寒证要用辛温法治疗;而且伤寒证泻下不怕迟,时邪证泻下不怕早,三五日内热势重而大便闭结,就应当及时泻下以保存阴分。如今时邪被误服伤寒药,又辅以温燥之品,本意是推动积滞,却不知道越燥结得越厉害,火越炽盛而真阴越发耗损。” 真阴根源在肝,肾开窍于耳,肝开窍于目,肾脉挟行舌根,肝脉联络阴器。如今眼睛失明、耳朵失聪,舌头卷缩、阴囊收缩,可知是大热损伤阴分。这个病证本来不能治,但我说还留有一线生路,是因为幸好脉象还有根。病情并非本来就重到这种程度,而是误用的药太多;现在的办法仍然非泻下不可。然而古人主张赶快泻下以保存阴分,是因为那时阴分还没有受伤。如今泻下已经迟了,阴分已经受伤。应当采用玉烛散的方法来滋养阴分,同时配合泻下。于是用生地一两、当归五钱,加大黄三钱、芒硝二钱、甘草一钱给他服;当夜排下黑色大便,第二天热势退去,各种症状都减退,仍然继续使用养阴清热法。又过一天我去诊察,半山出来迎接说:“我的岳父又发狂了,怎么办?”我进去诊察,看见他不避亲疏地辱骂人,果然有发狂的征象。我说:“没有关系。” 仲景说过,泻下后发狂,再泻下就会痊愈,这是因为一次泻下还没有排尽。仍然把前面的方子给他服用。第二天我去诊察,据他家人说,昨天泻下得更多,几乎有半桶,后来又排出了血。我怀疑这个方子不应当引起出血;等看到原方,才发现有人擅自加入桃仁三钱。我说:“这样出血就不奇怪了。” 伤寒有蓄血证,病人像发狂一样;把瘀血泻下,病就会痊愈。病重时用抵当汤,病轻时用桃仁承气汤。如今泻下后发狂,并不是像发狂,为什么要用桃仁来扰动血分呢?所幸脉象安静、神志安定,病情已经没有妨碍;只是养血药要多服几帖罢了。后来代为立方,总以地黄、阿胶为主,幸好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他的病于是痊愈了。包式斋治效。包式斋患尿血二年未痊,后来请我调治而痊愈。他大概是肾虚之人,偶然伤风,某位医生发散得太过,转而导致喘息不能平卧,已经好几天了。他急忙请我诊治。我说:“咳嗽出于肺,喘息出于肾;肺肾是子母关系的脏腑。过度发散损伤肺,肺这个母脏不能荫护肾这个子脏,于是肾气来依附肺,咳嗽就变成喘息;肾虚的人往往如此。” 如今已经是肾气向上冲逆,脉象上部大、下部小,却还认为风邪没有尽除,继续加用发散药,难怪喘息不能平卧。给他都气汤全方,加紫衣胡桃肉三钱,使肾摄纳气息,一剂药就痊愈了。越二年,他又因伤风,某位医生仍然任意使用发散药,导致喘息不能平卧,已经三日;他又请我治疗。我说:“这与前一次的病证没有不同。那位医生昏昧无知,您怎么一点记性也没有呢?”他说:“因为他在我家留住诊病,我偶然贪图顺便,没想到竟到了这种地步。” 我说:“没有别的,仍然服用前面的方子就可以了。” 他的妻子因为丈夫生病而焦急,忽然得了笑病,整天咯咯笑个不停,也来请我诊治。她的左关、左寸脉都非常数。我说:“膻中是臣使之官,喜乐情志由此发出;这是肝火侵犯心包络所致。” 给她用犀角地黄汤加羚羊角;第二天他又请我前往,她的笑病服一剂药就痊愈了。但式斋夜里仍然喘息不能平卧,只是到了下半夜稍微平缓一些。我说:奇怪啊!为什么这种药当年有效,如今却没有效了呢?仔细诊察脉象,上部脉大、下部脉小,确实是肾气不能收纳,毫无其他疑问。我静静思考了很久,于是问他昨天什么时候服药,他回答说:晚饭后。我说:这就对了。现在可以在晚饭前服药,必定会有效。第二天询问他,喘息已经平定,气也降下来了,一夜睡得安稳。他问是什么缘故,我说:这药本来是使气纳入肾中的,饭后服药,药力被饭阻挡,不能直达肾脏,所以前半夜完全没有效;到了后半夜,药性逐渐到达,因此症状稍稍平缓了。现在在饭前服药,腹中空空的,药力可以直达肾经,然后再用饭把药力压住,肾气哪有不被收纳的道理呢?嘱咐他多服几剂,后来再将药量增加十倍制成丸剂,长期服用。并嘱咐他偶尔患外感时,不可任凭医生使用发散法治疗,这样他的病症就不会再发作了。我曾经读过《石室秘录》,陈氏假托神灵降乩传方,甚至把岐伯、雷公、华佗、仲景都请了出来,古代的圣贤神医无不汇集其中,可以说十分荒诞。至于其中对方药的议论也很平常,却把药方的剂量定得很大,一味药必用数两,一剂方必用一二斤,实在很难仿效。只有它的主旨在于先分别说明治法,这是群书中很少见的,可以称得上是独到的奇处。例如教包式斋在饭前服药,就是“内饿治法下冶法”[原文如此,词句含义不明]。所以医书多得可以用牛车运载、堆满屋子,除了《内经》《难经》以及仲景的《伤寒》《金匮》两部书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其余的书各有偏重,也各有所得。关键只在于学习的人知道该取用什么,而不要推崇它们各自的偏处罢了。这样说来,不读书固然不行,但读书难道不更贵在善于读书吗!

厉登铭疯症治效厉登铭五兄,住城内演军巷,子后门外之贤邻,又予之密友也。初秋患疟少汗,予治之始以和解,继以景岳归柴饮加生地一两、姜皮三分,得透汗而解。知其好内嗜饮,阴虚居多也。疟三次即已,精神未甚减。是晚城南起火,伊命家人秉烛至大门观看,忽谓家人曰;适地坊老爷过去,汝等见否家人曰:未见。登铭曰:如何未见,明明带高帽穿青袍,左扛雨伞右持芭蕉扇,适才过去,我等速关门进去。是夜遂疯,喊骂大闹,掷毁什物,且持厨刀欲杀其妻,其妻躲至床下。其婶母令人夺取其刀,伊更骂詈跳闹不止。次日大早,急请予,其妻托家人声言救命。予至其室,伊正持破碗欲伤人,见予至,忽然放下,称予曰:六哥。予见其有怯意,似予有以镇之者,因更自提精神,正言厉色谓之曰:坐下。伊即坐下。曰;将脉来诊。伊即伸手候诊,予诊其脉数大不定,而左关尤大而有力,予问因何胡闹,欲杀尔妻伊则秽语谓妻王氏与狐狸在墙内如何,又白猴子持大扇扇伊脚等疯语。予不复问,惟嘱好好坐着,不许胡闹,否则予将治汝。伊亦应承,予至厅,家人出云又大闹矣。亲朋满座问予何法,予曰,诸病从虚而入,邪祟亦从虚而入。厉兄本疟症初愈,疟发于少阳胆经,疟后受伤,其胆必虚,适遇邪祟乘虚入胆,而成疯。且夫厉兄平日之胆最小,一语不敢伤人,琴瑟之好,称为最笃,今忽欲杀人,且为素所爱敬者,疯则胆大,岂非祟据其中而有以使之耶。夫疯字从风,有风象,然疯之或重或轻犹风之或大或小,疯之忽发忽止犹风之忽起忽息,邪祟之中人而成疯也,未尝不凭借人身内风之力,惟木生风,肝胆是也。肝胆相为表里,今邪入于胆,必将借胆之力而鼓动乎,肝因木生风,因风生火,因火生痰,痰火相搏,势乃大张,而人之魂魄神明皆扰乱而不能自守。虽然,今幸邪祟初入,譬如匪人初至旅邸,左邻右舍并无相识,其势尚孤,驱逐亦易;若失今不治,盘踞既久,巢穴已固,风鼓其势,火张其威,痰助其力,如恶人居久定而党已成,则驱逐良难也。于是用温胆汤,京制半夏二钱、化橘红八分、云茯神三钱、生甘草五分、麸炒枳实七分、鲜竹茹三钱,加粉丹皮二钱、龙胆草一钱同煎,外加朱砂三分、猪胆汁少许和服。此方专于泻胆,使邪祟不能宁居,又兼清火化痰使邪祟无所凭借。法虽平平,竟一药而愈。后以十味温胆,以沙参代人参,以生地代熟地,且重用之,以生地能补胆,贼去关门法也。连进四帖,神志如常。此嘉庆十六年事,时尚未识王九峰先生,后先生闻知,适见脉案,深蒙许可,遂相往来。予视先生为前事师,而先生以予为忘年友矣。

陈外甥疯症治效吾适陈四妹其长子乳名得儿,在泰兴南货店生理多年,已二十余岁,忽一日自归,神情沮丧,郁郁不乐,吾妹问之亦不言。数日后,忽成疯疾,不似厉登铭之杀人,惟欲自戕,见绳欲勒,见刀欲刎,见碗欲敲碎自划,语言并不颠倒,人事并不胡涂,惟言有女鬼在其腹中,教之寻死,不能不依。其家日使两人持其手,否则即欲觅物自戕,数日予始知,往视之,命人放其手,垂手不动,诊其脉乍疏乍数,而按之细弱,知其阳气大虚,实有鬼物凭之。乃用参附理中加黄芪、茯神、鬼箭羽朱砂、龙齿、虎骨,并加雄黄少许,麝香少许,大补阳气,兼辟其邪。用香药以透其出路,并告吾妹曰:此冤魂也,可先请高僧施食,因服此药,当可愈也。予去后,甥告吾妹曰:他人诊脉,鬼按脉不令诊,舅诊脉则鬼躲在腹底不敢上来,现嘱我曰:汝舅之药必不可服,服则必死。吾妹曰:此怕汝服也,不可听信。旋即请僧施食,亦即服药。药后甥云:他去矣。病即愈。嗣予因其阳气太虚,仍以参附理中加远志、茯神、黄芪、枸杞、枣仁,命之多服。病愈后仍不敢独宿,服药月余,始能如常。后至予家,询其鬼从何来,始推不知,再三驳问,乃云泰兴店对门有小户少妇,代人浆洗衣服,伊亦常送衣与浆洗,不意其夫忽疑其有私,始以骂,继以打,其妇忽自缢而死。伊闻一吓,遂觉神魂不定,渡江遄归,不意其相随而来也。予问与尔有染否坚称无有。此子素纯谨胆小,当无他事。惟年长未婚,未免有情耳。甚矣!情之不可妄动也如是夫。此嘉庆二十四年事也。二十余年后,此子仍往江北生理,竟自缢而亡,奇哉。

译厉登铭疯症治效。厉登铭五哥,住在城内演军巷,是我住处后门外的贤邻,也是我的密友。初秋时他患疟疾,汗出得少。我开始用和解法治疗,后来用景岳归柴饮,加生地一两、姜皮三分,使他透发汗液后病就解除了。我知道他平时好房事、嗜好饮酒,多半属于阴虚。疟疾发作三次就停止了,精神也没有明显减退。这天晚上城南起了火,他命家人拿着蜡烛到大门口观看,忽然对家人说:刚才地坊老爷过去了,你们看见没有?家人说:没有看见。登铭说:怎么会没看见?明明戴着高帽、穿着青袍,左肩扛着雨伞,右手拿着芭蕉扇,刚才才走过去。我们赶快关门进去。这天夜里他就发疯了,大喊大骂,胡闹不止,扔坏了各种器物,还拿着菜刀想杀他的妻子;他的妻子躲到了床下。他的婶母让人夺下他的刀,他更加辱骂、跳闹,始终不停。第二天一大早,家里急忙请我过去,他的妻子托家人传话求救。我到了他的房间,他正拿着破碗想伤人;见我到来,忽然放下破碗,称呼我说:六哥。我看出他有些畏惧,似乎觉得我有办法镇住他,于是更加振作精神,摆出严肃威厉的神色对他说:坐下。他立即坐下了。我说:我要给你诊脉。他立即伸出手等候诊脉。我诊察他的脉,脉来数而大、没有定数,左关脉尤其大而有力。我问他为什么胡闹、想要杀死自己的妻子,他便用污秽的话说,妻子王氏和狐狸在墙里面,还有白猴子拿着大扇子扇他的脚之类的疯话。我不再追问,只嘱咐他好好坐着,不许胡闹,否则我就要治你。他也答应了。我到了厅里,家人出来说:他又大闹起来了。亲朋坐满了屋子,问我有什么办法。我说:各种疾病都是从虚弱处侵入的,邪祟也是从虚弱处侵入的。厉兄本来是疟疾刚刚痊愈,疟疾发生在少阳胆经,疟后身体受到损伤,他的胆气必然虚弱,正好又遇到邪祟乘虚侵入胆中,于是形成了疯病。况且厉兄平日胆子最小,一句话也不敢伤害别人,夫妻感情一向很好,称得上最为深厚;如今忽然想杀人,而且要杀的还是平素所爱、所敬的人。疯病发作后胆子竟变得这么大,难道不是邪祟占据其中,有什么力量使他变成这样吗?“疯”字从“风”,具有风的形象;然而疯病有时重、有时轻,就像风有时大、有时小;疯病有时突然发作、有时突然停止,也像风有时骤起、有时骤息。邪祟侵入人体而形成疯病,从来都不能不凭借人体内部的风力,只有木能生风,而肝胆属木。肝和胆互为表里。如今邪祟进入胆中,必然要借助胆的力量来鼓动吧?肝因属木而生风,又因风而生火,因火而生痰;痰火相互搏结,势头于是大大增强,使人的魂魄、精神都受到扰乱,不能自行守持。不过如今幸好邪祟才刚刚侵入,就好比强盗刚到旅店,左邻右舍都不认识它,势力还很孤单,驱逐起来也容易;如果错过现在不治疗,邪祟盘踞久了,巢穴已经牢固,风助长它的势力,火扩大它的威势,痰增强它的力量,就像恶人住久后已经站稳脚跟、结成党羽一样,到那时驱逐就很困难了。于是使用温胆汤:京制半夏二钱、化橘红八分、云茯神三钱、生甘草五分、麸炒枳实七分、鲜竹茹三钱,加粉丹皮二钱、龙胆草一钱,一同煎煮;另外加入朱砂三分、少许猪胆汁,调和服下。这个方子专门用来泻胆,使邪祟不能安居,同时又清火化痰,使邪祟无所凭借。治法虽然平常,竟然只用一剂药就治好了。后来使用十味温胆汤,以沙参代替人参,以生地代替熟地,而且重用生地,因为生地能够补益胆气,这是“贼去关门”的治法。连续服了四剂,神志恢复如常。这是嘉庆十六年的事。当时我还不认识王九峰先生,后来先生听说此事,恰好看到了脉案,深深表示赞许,于是我们开始往来。我把先生看作自己早年的老师,而先生把我当作忘年之交。陈外甥疯症治效。我刚好遇到陈家四妹,她的大儿子乳名叫得儿,多年来在泰兴的南货店做生意,已经二十多岁了。忽然有一天自己回到家,神情沮丧,闷闷不乐;我妹妹问他,他也不说话。几天以后,他忽然得了疯病。他不像厉登铭那样要杀别人,只想自杀:看见绳子就想上吊,看见刀就想割脖子,看见碗就想把它打碎后用碎片划自己。他说话并不颠倒,处理人事也不糊涂,只是说腹中有一个女鬼,教他寻死,他不能不听从。他家每天让两个人抓住他的手,否则他就想寻找东西自杀。过了几天我才知道这件事,便去看他,命人放开他的手;他垂着手一动不动。我诊察他的脉,脉搏忽疏忽数,按下去又细又弱,知道他的阳气大虚,确实有鬼物凭附在他身上。于是使用参附理中,加黄芪、茯神、鬼箭羽、朱砂、龙齿、虎骨,并加入少许雄黄、少许麝香,大力补益阳气,同时驱避邪祟。使用芳香药物来为邪祟透出开辟道路,并告诉我妹妹说:这是冤魂,可以先请高僧施食,然后服用这剂药,应当就能治好。我走后,外甥告诉我妹妹说:别人诊脉时,鬼按住脉搏,不让他们诊察;舅舅诊脉时,鬼就躲在腹部深处,不敢上来。刚才它还嘱咐我说:你舅舅的药绝对不能服,服了就一定会死。我妹妹说:这是它害怕你服药,不可以听信。随即请僧人施食,也立即服了药。服药后,外甥说:它已经走了。病就痊愈了。后来我考虑到他的阳气太虚,仍然用参附理中,加远志、茯神、黄芪、枸杞、枣仁,命他多服。病好以后,他仍然不敢独自住宿,服药一个多月,才恢复正常。后来他来到我家,我询问他所说的鬼是从哪里来的。他起初推说不知道,我再三驳问,他才说:泰兴店铺对面有一户小户人家,年轻妇女替人浆洗衣服,他也常把衣服送去让她浆洗。没想到她的丈夫忽然怀疑她有私情,开始只是辱骂,后来又殴打她,那妇人忽然上吊死了。他听说这件事后受到惊吓,于是觉得神魂不安,急忙渡江回家,没想到那个鬼也跟随他来了。我问他是否和那妇人有染,他坚称没有。这个人一向纯朴谨慎而且胆小,应当没有别的事情。只是他年纪大了还没有结婚,难免对她产生了感情罢了。感情不能轻率妄动,竟然严重到了这种地步啊!这是嘉庆二十四年的事情。二十多年以后,这个人仍然到江北做生意,竟然自己上吊死了,真是奇怪。

吴预生疯症治效 吴鉴林名炯,诸生也。其长子预生,亦诸生,在邹同裕淮北信阳盐店管书启,其店有空房久无人住,伊爱其静,移居其中,一日忽大疯,用裁纸刀自划胸膛,店伙救之,已伤数处,鲜血淋漓矣。其店用十人帮送,始能到家,以其力大难制,有且路途遥远也。到家虽不自戕,而狂闹愈甚。医药罔效,阅二月,予自吴门归,其父鉴林屡来探予,欲得一诊。予尝谓眷属曰:疯子见予,即不敢疯。众人将信将疑,适其家与予相近,一日傍晚得暇,令人告之使来就诊。半晌数人将疯子挟持而来,舞蹈而入,予出至厅,疯子即寂然不动,予如诊厉登铭法,予上坐,使之下坐,正容壮色,以诊其脉,脉象或大或小,或疏或密,或结或促,知其邪祟无疑。厉声谓之曰:尔遇我即当去,不去我将在鬼哭穴灸汝针汝,虽然尔来路远,我当嘱伊父多赠汝盘缠。予说一句,伊应一声,予眷属乃皆称奇,予知其邪祟重,而且久气血暗伤,先以参地两补之,加犀角、羚羊角、琥珀、朱砂、龙齿、虎骨、龟板、鹿角诸多灵通宝贵之药,以通其灵性,以镇其神魂。譬如正人君子巍然满座,邪人自不能安,此药入腹,邪祟自逼处不安而思去。又仿喻西昌法,用羊肉汤一碗为引,使邪祟借腥膻之气味而出,惟药不与病人知,恐二竖避入膏盲也。又嘱鉴林曰:此实鬼祟信阳来路甚远,务请高僧施食,多烧冥资,以践予多赠盘缠之言,服药始灵。盖因鉴林素悭吝,故再三嘱付,时四月十九日也。二十日伊家施食服药,疯果即愈。二十一日行都天会,其次子忽至晚不归,次日遍找不见,其家因长子幸愈,次子年轻不才,亦即置之。三日后忽句容邹同裕盐店管事亲送伊回,细问情由,伊看会至晚,忽一大黑人引之前行,身不自主渐至旷野,不辨东西走了一夜,腿虽酸疼而不能不走,似将天明,忽路旁又走出二人与黑人大吵说:是我孙子,尔带他何往。且吵且走,忽已天明,而三人皆不见矣。伊远见有城,权且走进,不知何城,正在无路可走,幸盐店开门见问,始知遇鬼,始知已至句容,离家百里矣。管事者亦丹徒人,且与吴氏相好,留住二日,拨冗送回。吴预生曰:此想必附我之鬼也。前烧冥资太少,鬼尚不服,而服药又不能不去,故复祸弟,予向见人家寄库烧冥资,以为徒费无益,至治疯症屡用有效,且嫌少而争多不可解也。此道光八年事也。

译吴预生疯症治效。吴鉴林名叫炯,是个秀才。他的长子预生,也是秀才,在邹同裕位于淮北信阳的盐店里负责文书。盐店有一间空房,长期没有人居住,他喜欢那里安静,便搬到里面住。有一天忽然发疯,拿裁纸刀自己划割胸膛,店里的伙计救下他时,已经伤了好几处,鲜血淋漓。盐店派了十个人帮忙护送,才把他送回家,因为他的力气很大,难以制服,而且路途也很遥远。回到家后虽然不再自残,但狂乱吵闹得更加厉害。各种医药都没有效果,过了二个月,我从吴门回来,他的父亲鉴林多次来探望我,想请我给他诊治。我曾经对家属们说:疯子一见到我,就不敢发疯。众人将信将疑。恰好他家离我家很近,有一天傍晚得了空闲,便让人通知他来接受诊治。过了半晌,几个人夹持着疯子来了,他手舞足蹈地走进来。我出去到厅里,疯子立即寂静不动。我依照诊治厉登铭的方法,让我坐在上座,使他坐在下座,神情严肃、声势威严地给他诊脉。脉象忽大忽小,忽疏忽密,忽结忽促,知道确实是邪祟作怪。我厉声对他说:你遇到我就应当离开;如果不走,我就要在鬼哭穴给你艾灸、针刺。虽然你来的路很远,我会嘱咐他的父亲多给你准备盘缠。我说一句,他就答应一声,我的家属们都称奇。我知道他的邪祟很重,而且日久之后气血已经暗中受到损伤,先用参地两味药一同补益,再加入犀角、羚羊角、琥珀、朱砂、龙齿、虎骨、龟板、鹿角等许多具有灵通、珍贵的药物,使其灵性通达,用来镇定他的神魂。这就好比正人君子威严地坐满一屋,邪人自然不能安坐;这些药进入腹中,邪祟自然会受到逼迫而不得安宁,便想离开。又仿照西昌的方法,用一碗羊肉汤作药引,使邪祟借助腥膻气味而出来;只是不能让病人知道药物的用意,恐怕它会躲入膏肓之中。我又嘱咐鉴林说:这确实是鬼祟,而且从信阳来的路非常远,一定要请高僧施食,多烧些冥资,以兑现我所说多给它盘缠的话,这样服药才会有效。这是因为鉴林平素吝啬,所以我才再三嘱咐他。当时是四月十九日。二十日,他家施食并服药,疯病果然立即痊愈。二十一日举行都天会,他的次子忽然直到晚上还没有回来,第二天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他家因为长子幸而痊愈,次子年轻又没有才能,也就把这件事搁下了。三天后,忽然有句容邹同裕盐店的管事亲自把他送回来。仔细询问缘由,原来他看到都天会直到晚上,忽然有一个大黑人的鬼在前面引路;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渐渐走到旷野,一整夜分不清方向地走着,双腿虽然酸痛,却不能不走。天将亮时,路旁忽然又走出两个人,和那个黑人大声争吵说:这是我的孙子,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他们一边争吵一边走,忽然天已经亮了,而三个人也全都不见了。他远远看见有一座城,暂且走了进去,却不知道是什么城。正在无路可走时,幸好有一家盐店开门询问,才知道自己遇到了鬼,也才知道已经到了句容,距离家有一百里。那位管事也是丹徒人,而且和吴家交好,便留他住了两天,抽出时间把他送回家。吴预生说:这想必是附在我身上的鬼。先前烧的冥资太少,鬼还不满意;但服药后又不能不离开,所以它又去祸害我的弟弟。我以前看见人家寄库、烧冥资,总认为只是白白浪费而没有益处;直到治疗疯症时屡次使用都有效,而且鬼还嫌少、争着要更多,真是无法解释。这是道光八年的事情。

常镇道刘公治效常镇道刘名载字竹湄,岭南人也。由山东济南府保举赴都,自都赴镇,于道光五年正月二十五日到任,二月初一谒圣庙行香,官属齐集,刘公言身有久病未愈,欲请一儒医诊治,未知有否。当有王惹山明府保举微名,谬谓文名久著,医理更深,惟不悬壶,必须礼请。刘公即烦王明府先容,随后差内使持贴延请,予因往诊,询其病源,乃泻泄已阅四月,天未明泻起至晚不过五六遍,而进京出京一路医治,总无效验。予诊其脉,诸脉皆平,肺脉独大,按之见数,予曰:此肺移热于大肠,乃热泻也。公曰:予一路来往皆值冬寒,屡遇风雪,反致热泻乎予曰:据公言当为寒泻,据脉象实为热泻,右寸属肺,肺与大肠相表里,独见数大,故知其移热作泻也。脉象大于他脉数倍,自诊可知。且公一路所服,可系温燥药否泄泻时可热而有声否公曰;皆然。予曰:岂有寒泻服温燥而不减者岂有在腹为寒泻出转热者岂有寒泻急迫作声者经云:暴注下迫,皆属于热。岂人止有寒泻而无热泻乎公自诊其脉,亦觉肺部独大,辨论既明,疑团尽释。予乃用天冬三钱、麦冬三钱、孩儿参三钱,以养肺阴,加泻白散地骨皮二钱、桑白皮一钱、粉甘草五分以泻肺热,又加茯苓三钱以为分利,怀山药五钱以顾脾肾,定方后公问可服几剂,予曰:二剂后再诊。公服一帖,日间泻止,惟余天明一泻,服二帖而天明之泻亦止。第三日因公无暇未请诊,亦未服药,而次日天明之泻又来,又急请诊,问何以故予曰一百念日之恙,可以一药而止,不能一药除根,再服二帖,病当霍然。虽然诊公之脉沉部颇有数象,似乎尚有伏热,泻不难止,恐春气大透,木来生火,变生他症,须预为调治,未可大意。公曰:予急欲赴扬关,月余乃还,再当请诊可也。十日即返镇署,且急延予,称有重症,予往视,见其面左部.白头至项半边全行红肿,左目肿合不能开,上下唇皆厚寸许,心烦意乱。自谓此次定当告病去官。予诊其脉洪数有力,而无浮象。予慰之曰:无妨也。此症似乎大头天行,而实非也。此久有郁热,热郁成毒,春透木旺,借肝气发生,热毒上达,肝位于左,气由左升,故病在左,所喜六脉根本甚固,尚能胜病,月余可痊,无庸告病而去。于是用东垣普济消毒饮子,而去其升、柴,以症无外感,火发于肝,延炽于胃,其势已甚,不敢再为升提也。且加犀角、羚羊角清肺胃以清肝,恐其上犯咽喉也,大便屡结异常,加调胃承气以下之。十日后火势渐平,肿亦渐消,知其血阴伤,加丹皮、生地以凉之,每帖药计四五两,始多苦寒,继加甘凉,而总不用发散。其始尚用桔梗、薄荷二味,取其辛凉疏解,后并此而去之。

译常镇道刘公治效。常镇道刘公名载,字竹湄,是岭南人。他由山东济南府保举进京,又从京城赴镇江,于道光五年正月二十五日到任。二月初一到圣庙行香,官属都聚集在那里。刘公说自己患有一种久治不愈的病,想请一位儒医诊治,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人。当时王惹山明府保举了我的微薄名声,过誉地说我文名早已著称,医理更加精深,只是不悬壶行医,必须以礼相请。刘公于是请王明府先行引荐,随后派内使拿着名帖来邀请我。我便前往诊治,询问他的病因,原来腹泻已经持续四个月了,每天天还没亮就开始腹泻,直到晚上不过五六次;而且从进京到出京,一路上经过多位医生治疗,始终没有效果。我诊察他的脉,其他各部脉都平和,唯独肺脉大,按下去显出数脉。我说:这是肺部把热邪传移给大肠,是热泻。刘公说:我一路往来都正值冬天严寒,屡次遇到风雪,反而会导致热泻吗?我说:按照您所说,应当是寒泻;按照脉象,实际上是热泻。右寸脉属肺,肺和大肠互为表里,唯独右寸脉见数而大,所以知道是肺热传移而导致腹泻。这个脉象比其他各部脉大出数倍,自己诊脉就可以知道。而且您一路上服用的药,难道不都是温热燥烈的药吗?腹泻时是否有发热并且有声响?刘公说:都是这样。我说:哪有寒泻服用温燥药却不减轻的?哪有在腹中属于寒泻、排出时却变成热泻的?哪有寒泻急迫而且发出声响的?经书说:暴发性的水泻、排便急迫,都属于热。难道人只有寒泻而没有热泻吗?刘公亲自诊察自己的脉,也觉得肺部脉象独大。辨析说明清楚以后,疑团全都消除了。于是我用天冬三钱、麦冬三钱、孩儿参三钱来滋养肺阴;加泻白散中的地骨皮二钱、桑白皮一钱、粉甘草五分来泻肺热;又加茯苓三钱以分利水湿,怀山药五钱以顾护脾肾。药方确定以后,刘公问可以服几剂,我说:服二剂后再来诊察。刘公服了一剂,白天的腹泻停止了,只剩下天亮时的一次;服了两剂后,天亮时的腹泻也停止了。第三天因为刘公没有空闲,既没有请我诊治,也没有服药,第二天天亮时腹泻又发作了,于是再次急忙请我诊治,问是什么缘故。我说:这“一百念日”[原文如此,词句疑有讹误]的病,可以用一剂药止住,却不能用一剂药从根本上除去;再服二帖,病应当就会完全好。不过我诊察您的脉,沉部颇有数脉的征象,似乎还潜伏着热邪。腹泻不难止住,只是恐怕春气大盛、木气来生火,继而发生其他病症,必须预先调治,不可大意。刘公说:我急着要到扬关去,一个多月后才回来,到时再请您诊治就可以了。十天后他就回到镇署,并且急忙请我过去,说有重病。我前去察看,只见他面部左侧从头部到颈项,半边全都红肿;左眼肿得合拢,无法睁开;上下嘴唇都肿厚约一寸,心中烦躁、神志不宁。他自己说,这一次一定会以病为由辞官离任。我诊察他的脉,脉象洪大而数、有力,却没有浮脉的征象。我安慰他说:不要紧。这种病看起来像大头天行,实际上并不是。这是长久积有郁热,热邪郁结而成毒;到了春天木气透发、木势旺盛,借助肝气生发,热毒向上冲达。肝位于左侧,气由左侧上升,所以病在左侧。值得庆幸的是,六部脉的根本非常牢固,还能抵抗病邪,一个多月就可以痊愈,不必以病为由辞官离去。于是使用东垣的普济消毒饮子,去掉其中的升麻、柴胡,因为病症没有外感,火邪从肝发出,向胃中蔓延并炽盛,势头已经很重,不敢再使用升提之法。又加入犀角、羚羊角来清肺胃之热,以达到清肝的作用,恐怕热邪向上侵犯咽喉;大便多次异常结硬,于是加入调胃承气汤使其泻下。十天以后,火势逐渐平息,肿胀也渐渐消退,知道他的血和阴已经受伤,于是加入丹皮、生地来清凉。每剂药计算有四五两,起初多用苦寒药,后来加入甘凉药,但始终不用发散法。起初还使用桔梗、薄荷这两味药,取其辛凉、疏散和解的作用,后来连这两味药也去掉了。病症虽然每天减轻,但刘

症虽日减,而刘公见予每曰:我病莫非有风寒,先生何不散之。予曰:无有也,不可散也。嗣后跟随诸人见予至,故扬言曰:主人之病,只要发散即愈,惜未发耳,予若弗闻也者。惟每至署,见辕外有医轿一顶,密询之,乃李某也,其人虽医生而不务医学,专务结交各衙门号房,巴结家人,希图引荐,今闻刘公有病,无门可入,访予方药不用辛散,乃扬言一散即愈,托其家人耸动其主,以图进见。刘公虽未之信,而未免有疑,啧啧者所由来也。至二十日症已全愈,惟偏左头内尚觉沉闷,刘公向予叹曰:症虽承先生治好,但将来未免头风之患耳。予问何故曰:先生总末代我发散也。予曰:诺。今日竟用发散何如公辗然色喜。予乃用小发散方,荆防不过数分,尚另加监制,谓之曰:公恙实不可发散,服必无效,今姑用之,以除公疑。又另开清凉养阴镇摄肝风一方,与之曰:服前方平平则已,设有不适,再进此药则安。次日进诊,公曰:予昨日了不得。问何故公曰:人人皆说予症当发散,而先生独不然。予因前泄泻,先生辨论精微,一药而愈。又不敢请他人,然心中实不能无疑也。昨见肯用发散,欣然煎服,不意服无片时,即觉火势一轰,似觉头面复欲大肿,头晕眼花,急忙伏枕,犹然难过。幸后方亦已煎成,服下始定。看来不能发散,诚如先生之言。然窃闻风善肿,风宜散;又闻有大头瘟症,属乎风火,亦用发散,而予症似之,其风火独不可散何也予笑曰:公之恙非风火,家人乃火风鼎也。风火者因风生火,风为本而火为标,散其风而火自平。火风者火为本,而风为标,泻其火而风自息。试观天地之道,热极生风,得大雨施行,天气清凉而风亦顿息,俗所谓煞风雨也。今火风之症,若误作风火论治,妄用发散,譬如炉火已旺,而又以大扇扇之,火岂有不更炽者哉公二十日来服寒凉重剂,统计约五六斤,而始进发散小剂,即如此火上头轰,若初起误进发散,将火势焮腾,焦灼肌肉,蔓延咽喉,虽有善者奈之何哉!若夫大头瘟症,予岂不知,其初起也恶寒体重,头面俱肿,必兼表象。两目鼻面肿起者阳明也,耳前后并额肿起者少阳也,脑后项下肿起者太阳也,三阳多表症,故可先加表散。公恙初起毫未恶寒恶风,面肿于左肝部也。公岭南人,地气温热,秉赋偏阳,京官十数年,饮食皆用煤火,官山东六年亦用煤火,火毒积蕴已久,北地风土高寒积而未发,今至江南水土不同,又值春深肝旺肝火冲起,久郁之火上犯阳明,致成此症。故治法只宜消毒泻火,经所谓高者抑之,不可散也。公曰:己病不知,经先生之论恍然大悟,而今而后直以性命相托。

译公每次见到我都说:我的病莫非是有风寒,先生为什么不使用发散法治疗呢?我说:没有风寒,不能使用发散法。后来有一次,刘公的随从们看见我来了,故意扬言说:主人的病只要用发散法就会痊愈,可惜还没有使用发散法。我装作没有听见。只是我每次到官署时,都看见官署门外停着一顶医生轿子,暗中询问,原来是李某。这个人虽然是医生,却不致力于医学,专门结交各衙门的号房,巴结官员家人,希望得到引荐。如今听说刘公有病,却没有门路进去,打听到我开的方药不用辛散药,便扬言一用发散法就能治好,托刘公的家人煽动他,企图求见。刘公虽然没有相信他的话,却难免心中疑惑,这就是那些议论纷纷的话产生的缘由。到了二十日,病症已经完全痊愈,只是左侧头部里面仍觉得沉闷。刘公向我叹息说:病症虽然承蒙先生治好了,将来恐怕免不了患头风。我问是什么缘故,他说:先生一直没有替我使用发散法。我说:好吧。今天竟然使用发散法,怎么样?刘公顿时面露喜色。于是我使用了小剂量的发散方,荆芥、防风不过各用数分,另外还加入监制药物,并对他说:您的病实在不可以使用发散法,服了也一定没有效果;今天姑且使用它,是为了消除您的疑虑。我又另开了一方清凉养阴、镇摄肝风的药给他,并说:服用前一方后如果平平安安就算了;假如有不适,再服这方药就会安定。第二天来诊时,刘公说:我昨天实在难受。我问是什么缘故,刘公说:人人都说我的病应当使用发散法,唯独先生不是这样认为。我先前患腹泻时,先生辨析病情精微,用一剂药就治好了。我又不敢请别人诊治,但心里实在不能没有疑惑。昨天看见先生肯使用发散法,我高兴地把药煎好服下,没想到服药不到片刻,就觉得火势轰然上冲,仿佛头面又要大肿起来,头晕眼花,急忙伏在枕上,仍然十分难受。幸好后一方药也已经煎好,服下后才平定下来。看来确实不能使用发散法,正如先生所说。不过我私下听说,风邪容易引起肿胀,风邪应当用发散法治疗;又听说有大头瘟这种病,属于风火,也使用发散法;而我的病看起来也像这种病,为什么唯独其中的风火不能发散呢?我笑着说:您的病不是风火,而是“家人乃火风鼎”[原文语句疑有讹误]。风火证是因为风而生火,风是根本,火是表象;发散风邪,火自然会平息。火风证则火是根本,风是表象;泻去火邪,风自然会停止。试看天地运行的规律,热到了极点就会生风,等到大雨降下,天气清凉,风也会立即停止,这就是俗话所说的雨止风消。现在火风证如果误按风火证来论治,妄用发散法,就好比炉火已经旺盛,却又用大扇子扇它,火哪里有不更加炽烈的呢?您从二十日以来服用寒凉重剂,总计约五六斤,刚刚服用发散的小剂量药,就出现了火势冲上头部、轰然发作的情况;如果在病刚开始时误用发散法,就会使火势焮腾,灼伤肌肉,蔓延到咽喉,即使有高明的医生又能怎么办呢!至于大头瘟,我难道不知道吗?它刚开始时有恶寒、身体沉重、头面都肿等症状,必然兼有表证。两眼、鼻子和面部肿起,是阳明经的病;耳朵前后以及额头肿起,是少阳经的病;后脑和项下肿起,是太阳经的病。三阳经的病多属表证,所以可以先加用发散表邪的药。您的病刚开始时一点也没有恶寒、恶风,面部在左侧肝部肿起。您是岭南人,那里地气温热,禀赋偏于阳性;在京城做官十多年,饮食都用煤火,后来在山东做官六年也使用煤火,火毒积聚蕴藏已经很久。北方风土高寒,火毒积聚而没有发作;如今来到江南,水土不同,又正值春季将尽、肝气旺盛,肝火冲起,长久郁结的火邪向上侵犯阳明,于是形成了这种病。所以治法只应当消毒泻火,正如经书所说,病邪在上部就应当抑制它,不能使用发散法。刘公说:自己患了病却不明白,经先生这样一番论述,我才恍然大悟。从今以后,我就把性命

调理十余日,头之沉闷亦愈。公嘱署中凡欲诊病,非予不可。嗣后往署诊病,亦无不应手。公意深为器重,秋七月前任观察钱益斋夫子请予至金陵诊病,适刘少君患时邪,请予不至,家人号房遂将李某荐进,三日无效,又延他医,缠绵五月。予亦有在家时并不过问。予知李某之必有谗间也,然不足校也。次年刘公请王九峰先生诊脉,一见即问李冠仙乃贵相契否先生曰:然。且言医道精通。刘公曰:医道吾所深知,但其品行何如先生曰:伊久在学中,品行并无不好,未免性傲,于同道中目空一切耳。刘公曰:果止性傲目空一切,尚是读书人本色。仅作半面语,后不复言。先生出以语予曰:似有人在刘公前谗汝。予曰:其人予久知之,虽然问心无疚,何恤乎人言。末几赵雨楼先生来守镇江,其号房早将李某荐进、诊病不效,复延予,予告赵公曰:子实不愿在本地衙门诊病,以后幸勿强予,反致害予。公问何故,告以刘公后来一节,公笑曰:是诚有之。李某初见即言兄乃讼师,万不可请。吾遍访毫无影响,且多称足下品学兼优,故敢奉屈。予乃恍然李某之在道署谤我者讼师也。刘公之所以绝迹也。未及一载,刘公已知李某之诬,复延予,予却之。又二载刘公卸事住扬,不知得何病症,复再三延予,予仍却之,而刘公死矣。此中殆亦有数焉。

译托付给先生了。调理了十多天,头部的沉闷感也痊愈了。刘公嘱咐官署中凡是想请医生诊病的,都必须请我去。后来我到官署诊病,也没有不立即见效的。刘公十分器重我。秋季七月,前任观察钱益斋夫子请我到金陵诊病,恰好刘少君患了时邪,请我而我没有去,家人的号房于是把李某推荐进去。三天没有效果,又请了其他医生,病情缠绵了五个月。我当时也在家中,对此事没有过问。我知道李某一定在中间进谗挑拨,但这件事不值得计较。第二年刘公请王九峰先生诊脉,王先生一见面就问:李冠仙是您的贵客和知交吗?先生说:是的。并且说我的医道精通。刘公说:他的医道是我深知的,但他的品行怎么样?先生说:他长期在学校读书,品行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难免性情骄傲,在同行中有些目空一切罢了。刘公说:如果只是性情骄傲、目空一切,还算是读书人的本色。他只说了半句话,后来就不再谈这件事了。先生出来后把这件事告诉我说:好像有人在刘公面前说你的坏话。我说:这个人我早就了解。既然问心无愧,又何必在意别人的话呢?没过多久,赵雨楼先生来镇守镇江。他的号房早已把李某推荐进去,诊病没有效果,于是又请我去。我告诉赵公说:您其实是不愿意在本地衙门诊病,以后幸好不要强迫我,反而会连累我。赵公问是什么缘故,我把刘公后来发生的那件事告诉了他。赵公笑着说:确实有这种事。李某第一次见面就说:您哥哥是讼师,绝对不能请他。我到处访察,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而且多数人都称赞您的品德和学问都很优秀,所以我才敢恭敬地请您屈驾。我这才恍然明白,原来在道署中诋毁我的那个讼师,就是李某。这就是刘公后来与我断绝往来的原因。不到一年,刘公已经知道李某是在诬陷我,又请我去诊治,我拒绝了。又过了两年,刘公卸任后住在扬州,不知得了什么病,又再三请我去诊治,我仍然拒绝了,而刘公后来去世了。这其中大概也有命数吧。

陶文毅公治效宫保陶云汀夫子,于道光五年抚苏适办海运,夏秋间往来上海,亲至海隅相度机宜,旋又莅金陵监临乡试,是岁阳明燥金司天,少阴君火在泉,秋热更甚也。乃医者尽用伤寒辛温发散,且屡用桂枝,邪不能透其热,转加致成热疟,寒少热多。医者改用柴胡,亦仍加桂,而其佐使者无非厚朴、苍术、草果、青皮,一派温燥克伐,观察钱益斋夫子素知医道,时为监试,心窃非之。因在常镇道任内知予善于治疟,回明宫保,专差飞请,十八日晚予到行辕,随即进诊,细询疟在阴分,不过微寒,旋即发热,壮热六时许,解时无汗,热时烦躁,至不能受,渴欲冷饮,饮亦不多,脉则十分弦数,舌则红赤无苔,泄则其赤如血,且不寐者多日矣。予曰:此大热症,加以燥剂伤阴,阴虚作疟,阴虚不能化汗,无汗故热邪难解,阴虚故神烦不寐,治宜养阴化汗,以化邪。于是即据此立案开方,惟思进见之初,未便骤用大剂,姑以小柴胡去参,加大生地五钱、当归二钱、赤芍钱半、夜交藤三钱,三更后疟势减,进药竟安寐至天明,可谓小效。次日本地陈林二医至,知服予药,密告宫保曰:大人此症,不可服当归,服则热必重出。又谓予曰:尊方用何首乌何太早。予曰:未也。意者谓夜交藤乎此乃首乌之藤,非首乌也。且此不过取夜交之意,为不寐而设。叶氏治疟亦尝用之,以交通阴阳用意之药,虚实皆宜,非如首乌之力能温补也。君得毋见《本草备要》不列夜交藤,其何首乌注内有曰一名交藤,遂认夜交藤为何首乌乎伊掩饰曰:恐敞地药店止有何首乌,无此藤耳。予曰:昨药系余亲见,其藤甚佳,君等或未用过耳。予知道不同不相为谋,伊等亦公然开方,并不予让。惟是日尽去温燥,改用黄连、石膏,而宫保服之,躁热有加无已。盖伊等只知用寒以治热,不知黄连苦燥仍能伤阴,石膏虽能清热而不能养阴,虚人服之,转伐胃气,虽《本草备要》之语,伊等未能全觉也。然是时宫保未能信任,总服二人之方,予屡告辞,堂官不肯放行。予曰:如此治法,必不能愈,设有不测,而予在幕中,将毋留以为二人所归过耶。堂官转禀方伯张公,公进见宫保,病果沉重,出见二医,语言荒谬,遂往告唐陶山方伯,盖陶山方伯乃宫保之同乡兼戚谊,寓居金陵而精通医理者也。二十二日早,陶山方伯来,细切脉理,遍阅诸方,出与二医及予相见,先问二医曰:先生们看大人究系何症陈医俯首不言,林医曰是疟疾。方伯曰:疟疾吾岂不知但是何疟症林医不能对。方伯转而问予,予对曰:据愚见乃阴虚作疟耳。方伯曰:诚然,此当用小柴胡合四物汤加减,去川芎,重用生地,何方药并不及此。林医曰:服此即能愈否方伯曰:汝等治已半月有余,愈治愈坏,吾仅一言,即当全愈耶虽然,如果重用养阴,症当大减,愈亦无难。譬如天气亢热已极,不得一场大雨,何以回凉但可下雨而不可下冰雹,冰雹亦能伤人,如黄连、石膏,冰雹是也。林医语塞。予问曰:养阴必兼归地,或谓当归助热不可用,奈何方伯曰:何来此不通之论也。阅诸方前所服者一派温燥,不知助热,而当归反助热耶当归虽微温而养阴,设使方中早能助以当归,尚不至阴伤热重至此,且夫生地阴中之阴,当归阴中之阳,阴阳相辅,动静相生,用药之道也,何可偏废此不过以生地为君,当归为佐耳。言毕扶杖而入。二医赧颜而去。方伯复出谓予曰:先生脉案方药皆极通,惟尚轻耳。吾已与大人说明,以后惟子是任,子好为之。予以医多论杂为虑。方伯曰:此我自当之。我当间日一至,以辟群疑。是日予用大生地二两、当归三钱、柴胡钱半、黄芩钱、赤芍二钱、赤芩三钱、甘草五分、会皮一钱,服后疟来不过两时许,即大汗热清,较前减四个时辰,热时亦觉能受。后总本此法为加减,阴亏太甚,生地减至一两,即不复减,疟势渐轻,至月底不及一时,陶山方伯果常来,各处荐医虽多,宫保因已有效,一概辞去。予嗣闻方伯九月初三日回楚,恐又为他医所误,回明宫保,请九峰先生坐镇。先生九月初一到,诊后亦谓养阴为是,症愈在迩,不必更法。仍命主方稍为参酌,至初七日全愈。是役也,初赖益斋夫子之荐举,中蒙陶山方伯之赏识,终借九峰先生之名望,克终其事。由此受宫保知,遂相契合。究之此方亦不过本景岳归柴饮意变化而出,乃用此治愈阴虚疟症,不啻数十百人,法甚平平,不足奇也。惟陶山方伯议论高超,譬喻辟石破天惊,名言千古,予常志之不敢忘。

译陶文毅公治效。宫保陶云汀夫子在道光五年任江苏巡抚,恰逢办理海运,夏秋之间往来上海,亲自到海边察看并筹划事务,随后又到金陵主持乡试。这一年阳明燥金司天,少阴君火在泉,秋天的热气更加严重。于是医生全都使用治疗伤寒的辛温发散药,而且屡次使用桂枝,邪气不能透出其中的热,反而加重病情,形成热疟,寒少热多。医生改用柴胡,也仍然加入桂枝,而辅助药无非是厚朴、苍术、草果、青皮,全是一派温燥攻伐之品。观察钱益斋夫子素来懂得医道,当时担任监试,心里暗自认为这种治法不对。因为他在常镇道任内知道我善于治疗疟疾,便回禀宫保,专门派人飞快来请我。十八日晚我到了行辕,随即进去诊治,详细询问病情:疟邪在阴分,只是微微发冷,随即发热;高热约六时,发作缓解时没有汗;发热时烦躁不安,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口渴想喝冷饮,但喝得并不多;脉象十分弦数;舌头红赤而没有舌苔;腹泻时颜色红得像血,而且已经多日不能入睡。我说:这是大热之证,又加上使用燥烈药物损伤阴液,阴虚而形成疟疾;阴虚不能化生汗液,没有汗,所以热邪难以解除;阴虚,所以精神烦躁、不能入睡。治疗应当滋养阴液、化生汗液,以此化解邪气。于是我根据这些情况拟定医案、开出药方。只是考虑到初次进见,不便突然使用大剂量药物,姑且用小柴胡汤去掉人参,加大生地五钱、当归二钱、赤芍一钱半、夜交藤三钱。三更以后疟疾的势头减弱,服药后竟安睡到天亮,可以说取得了小小的效果。第二天,本地的陈、林两位医生来了,知道他服用了我的药,便私下告诉宫保说:大人的病不能服当归,服了以后热势一定会重新发作。他们又对我说:您的方子里使用何首乌,未免太早了吧。我说:没有。你们说的或许是夜交藤吧?这只是何首乌的藤,并不是何首乌。而且这里使用它不过是取夜间交合、安睡之意,是为不能入睡而设置的。叶氏治疗疟疾时也曾使用它,是取其交通阴阳之意的药物,虚证、实证都适宜;它不像何首乌那样具有温补之力。您莫不是看见《本草备要》没有列出夜交藤,而在何首乌的注释中写着“又名交藤”,于是就把夜交藤认作何首乌了吧?他掩饰说:恐怕我们这里的药店只有何首乌,没有这种藤。我说:昨天的药是我亲眼看过的,那藤很好,或许是你们没有用过罢了。我知道彼此的道理不同,不能共同谋事,他们也公然开方,丝毫不肯相让。只是这一天他们完全去掉了温燥药,改用黄连、石膏,但宫保服后,烦躁发热反而越来越重,没有停止。这是因为他们只知道用寒凉药来治疗热证,却不知道黄连虽苦而燥,仍然能够损伤阴液;石膏虽然能够清热,却不能滋养阴液。虚弱的人服用它,反而会损伤胃气。即使《本草备要》中有这样的说法,他们也没有完全领会。然而当时宫保还不能信任我,总是服用那两个人开的方子。我多次告辞,主管官员却不肯放我离开。我说:照这样的治法,病一定不能痊愈。假如发生意外,而我还留在幕府之中,岂不是要留下来承受他们两个人的过错吗?主管官员转而禀告方伯张公,张公进见宫保,见病情果然沉重,出来会见那两位医生,听到他们的言语荒谬,于是前往告诉方伯唐陶山。陶山方伯是宫保的同乡兼亲戚,寓居金陵,并且精通医理。二十二日早晨,陶山方伯来了,仔细切诊脉理,遍看各种药方,然后出来和两位医生及我相见。他先问两位医生:你们看大人究竟是什么病?陈医生低头不说话,林医生说:是疟疾。方伯说:疟疾我难道不知道吗?但究竟是哪一种疟疾?林医生无法回答。方伯转过来问我,我回答说:依我的浅见,这是阴虚所导致的疟疾。方伯说:确实如此,应当用小柴胡汤合四物汤加减,去掉川芎,重用生地。还有什么方药比得上这个呢?林医生说:服用这个方子就能痊愈吗?方伯说:你们治疗了半个月有余,病却越治越坏,难道我只说一句话,病就应当完全好了吗?不过,如果重用滋养阴液的药,症状应当会大大减轻,痊愈也不难。这就好比天气炎热到了极点,如果不下一场大雨,怎么能恢复凉爽?但只能下雨,不能下冰雹;冰雹同样会伤人,黄连、石膏就像冰雹一样。林医生无言以对。我问:滋养阴液必然要兼用归地,有人说当归会助热,不能使用,这该怎么办?方伯说:这种不通的说法是从哪里来的?看看那些方子,先前服用的全是一派温燥药,难道不知道它们会助热,反而说当归会助热吗?当归虽然性微温,却能滋养阴液。假如方中早些能够辅以当归,还不至于阴液受伤、热势加重到这种地步。况且生地是阴中之阴,当归是阴中之阳,阴阳相互辅助,动静相互生成,这才是用药的道理,怎么可以偏废一方?这不过是以生地为君药、当归为佐药罢了。说完,方伯扶着手杖走了进去。两位医生羞红着脸离开了。方伯又出来对我说:先生的脉案和药方都十分通达,只是药力还稍轻。我已经向大人说明了,以后只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你好好去做吧。我担心医生太多,议论会变得杂乱。方伯说:这件事由我亲自负责。我隔一天去一次,以排除众人的疑虑。这一天我用大生地二两、当归三钱、柴胡一钱半、黄芩一钱、赤芍二钱、赤茯苓三钱、甘草五分、会皮一钱。服药后,疟疾发作不过约两时,就出了大汗,热邪清解;比以前减少了四个时辰,发热时也觉得能够承受。后来总是以这个方法随症加减。阴液亏损得太厉害,生地减到一两后,就不再减少;疟疾的势头逐渐减轻,到月底发作不到一时。陶山方伯果然常常来诊察,各处推荐的医生虽然很多,宫保因为治疗已经见效,全部辞退了。后来我听说方伯九月初三日要回楚地,担心他又被其他医生误治,便回禀宫保,请九峰先生坐镇主持。九月初一,先生到了;诊脉以后也说应当滋养阴液,病很快就会痊愈,不必改变治法。仍然让主治方药稍作斟酌,到初七日就完全痊愈了。这次治病,开始依靠益斋夫子的推荐,中间蒙受陶山方伯的赏识,最后借助九峰先生的声望,才把事情圆满完成。由此受到宫保的了解和赏识,于是彼此相契合。究其实,这个方子也不过是根据景岳归柴饮的意思变化而来,用它治愈阴虚疟疾的病人,不下数十上百名。治法非常平常,没有什么值得奇异的。只是陶山方伯的议论高明超拔,比喻如同劈石裂天、惊动世人,实在是流传千古的名言,我常常记在心里,不敢忘记。

刘眉士治效道光五年八月二十三日,予因宫保初服予方已有大效,予心亦定。因城北张佑溪协台屡次延请未去,是日午后往候,张公曾任镇江参府,本旧相识,见面倾谈,又代其夫人诊脉,为时既久,往来遥远,至起更方到察院,到则巡捕堂官群相问曰:先生来何迟日间监试钱道台有条子来请先生进贡院代内帘刘奉贤县隔帘诊脉,因先生不在辞去,傍晚又具禀刘令病已垂危,求大人格外施恩,让刘令出场就死。大人勉准,适已出场,大人意要请先生去一诊,或尚有救,连问数次矣。予问究竟何如众曰:适伊家人亦来求请,据云仆有一丝游气,半日不知人事矣。予至上房,宫保曰:先生来耶,我今日甚好。惟有内帘刘令,据监试禀称亦于初六日得病,今已垂危,恳请让伊出场就死,因其并未阅卷,姑勉准之。因先生高明,或能起死回生,亦大阴德,且吾亦同病相怜之意也。对曰:闻其病实已不治,治之无益,徒损贱名。宫保曰:此等病治之不效,岂复能归过于先生,惟念此人乃吾所取帘官房首,其文甚佳,功夫尚在,其房中当可多中几本好卷子,不意如此,然其文不似要死者,因命人将其文与予看,题乃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予看毕曰:此文果不似要死者。宫保问何以见得对曰:其文清华,其气通畅,似有福泽之文,而又无发泄太尽之弊。且其书法端楷,到底不懈,未曾错落,其精神必素能完足,故论文字皆当不死。宫保曰:所论甚是。看文章面上请去一看何如对曰:诺。时将二更且大雨,予乘舆冒雨至承恩寺曲折达僧舍,见旁空房一间,床架一张,堆草荐数条,床上靠一人即刘公也。油灯一盏,灯光如豆,阴冷之气逼人,呼其仆秉烛至,见其大汗如雨,面白如纸,二目直视,牙关紧闭,喉中痰涌,口角流涎,全不知人事矣。使仆探其下体,则囊缩遗尿。予曰:此死在顷刻,尚何治为。即欲辞去,适其群仆自贡院取行李回,互相拦住,且有跪者,皆曰先生去不得。予问何故,曰:主人素本寒士,幸得一官,尚未一载,今年四十一岁,尚未有子,一死实为可惨。先生乃抚宪请来高明,若不肯治,更有何人况他医皆已回绝矣。今听凭先生要银多少,总要立方。予曰:行医计利,贱丈夫之所为,予岂为此不诊,奈此病情形实不可诊耳。伊等坚放阻不有泣下者。子忽转今其文不死,何其人之多死象耶问闱中服药否曰:天天服药,方在否曰:全在。予索方细看,无非发散温燥,而热总不解,至十九日一方,麻黄钱半、羌活二钱、甘草五分、桂枝二钱,余想时邪十四日,忽服此方,其人即当死,何尚能活至今日,莫非与我竞有医缘乎于是始为诊脉,细细推敲,脉来数大而空,俱欲离根,惟左尺尚有一线可按而得。予暗欢,此真读书人,惟知用功,不贪色欲,根本素能保守,虽经群药刀砍斧削,而命根犹有存焉者。于是用犀角地黄汤通心达肾,养阴化热,镑犀角三钱、大生地一两、大白芍三钱、粉丹皮三钱,又思所服温燥,一派伤阴,脉来甚数,阴不潜阳,当于养阴之中加介以潜阳法,非若大汗亡阳脉仅空大,当以参附回阳也。于是加左牡蛎一两、元武板五钱,外加橘红一钱、竹沥五钱、姜汁少许,以达其痰。谓其家人曰:既然服药,以速为贵,迟则不及。牙关紧闭以乌梅擦之必开,惟咽喉痰涌,药恐难下,此药得一半下腹即有转机,恐全不下而死,勿谤予也。回时已近三更,宫保犹等信未眠,真菩萨心肠也。细询一切,色然喜曰:如此尽心,或当有救。明早伊家人来告曰;主人已转过来矣。予往问如何服药前三分皆不受,后得一匙下喉,七分皆顺流而下。予见人事渐清,向予点头,但语言蹇滞耳。连进原方二剂,痰降能言,惟虽不大汗,而总未全止。知其表虚也。于主方外另仿玉屏风法,用黄芪皮五钱、防风一钱、五味子七分,一服而汗全止。嗣后方去犀角,加大麦冬三钱、高丽参一钱,减竹沥二钱,约十剂,改用黑归脾调理而痊。刘公名佳,字眉士,浙江江山县人也。先任奉贤,予曾一过访,嗣改调溧水,今已四载,音问未通,似乎于情较薄,不似宫保之卷卷不忘也。然闻其所至,爱民颂声载道,夫虽薄于我而厚于民,则亦不负予之救之也。

译刘眉士治效。道光五年八月二十三日,因为宫保刚开始服用我的方子已经取得很大效果,我心里也安定了。因为城北张佑溪协台多次邀请我,我一直没有去。这天午后我前去拜候。张公曾任镇江参府,本来就是旧相识;见面后交谈了很久,又替他的夫人诊脉。由于耽搁已久,来往路途又远,直到起更时才到察院。到了以后,巡捕和主管官员纷纷问我:先生怎么这么晚才来?白天监试钱道台曾写条子请先生进贡院,替内帘刘奉贤县隔帘诊脉,因为先生不在,便作罢离去;傍晚刘县令又具禀说病已经危急,请求大人特别施恩,让刘县令出场后再死。大人勉强答应了,恰好他已经出场。大人的意思是想请先生去诊察一次,也许还有救,已经连续问了好几次。我问究竟怎么样,众人说:刚才他的家人也来请求,说仆人只剩一丝游离的气息,已经半天不省人事了。我到了上房,宫保说:先生来了?我今天很好。只是内帘的刘县令,据监试的禀报,也在初六日得病,如今已经危急,请求让他出场后死去。因为他还没有阅卷,姑且勉强答应了。况且先生医术高明,也许能够起死回生,这也是积下大阴德;并且我也有同病相怜的意思。我回答说:听说他的病确实已经无法治疗,治疗也没有益处,只会白白损害我的微薄名声。宫保说:这种病即使治疗无效,难道还会把过错归到先生身上吗?只是想到这个人是我取中的帘官房首,他的文章写得很好,功夫还在,他那一房本来可以多取中几篇好文章,没想到会这样。不过他的文章不像将要死的人所作的,因此命人把他的文章拿给我看。题目是“举贤才”,文章题为“焉知贤才而举之”。我看完后说:这篇文章果然不像将要死的人所写。宫保问:从哪里看出来的?我回答说:文章清丽华美,气势通畅,像是有福泽之人的文章,而且没有才气发泄得过尽的弊病。而且他的书法端正工整,始终没有松懈,也没有错乱散落之处;他的精神一定向来充足,所以从文章来看,理应不会死。宫保说:说得很是。看在文章的面子上,请您去看一看怎么样?我回答说:好。当时将近二更,又下着大雨。我乘轿冒雨来到承恩寺,曲折走到僧舍,看见旁边有一间空房,放着一张床架,床上堆着几条草荐,刘公正靠在床上。房中只有一盏油灯,灯光像豆粒一样微弱,阴冷之气逼人。我叫他的仆人拿着蜡烛过来,看见他大汗如雨,面色白得像纸,双眼直视,牙关紧闭,喉中痰涌,口角流涎,完全不省人事。我让仆人探查他的下身,发现阴囊收缩,并且遗尿。我说:这个人片刻之间就要死了,还治疗什么呢?我立即想告辞离开,恰好他的仆人们从贡院取行李回来,彼此拦住我,其中还有人跪下,都说:先生不能走。我问是什么缘故,他们说:主人本来是个贫寒的读书人,幸而得到一个官职,还不到一年;今年四十一岁,尚且没有儿子,如果这样死去,实在太惨了。先生是抚宪请来的高明医生,如果您不肯治疗,还有什么人可请?况且其他医生都已经拒绝了。现在任凭先生要多少银子,总之请您一定开个方子。我说:行医时计算利益,是卑贱之人的行为;我难道是因为这个才不给他诊治吗?只是这个病的情形实在不能诊治罢了。他们坚决阻拦,不让我离开,其中有人还流下了眼泪。我忽然转念一想:如今他的文章并不像将死之人,为什么他的身体却有这么多死亡的征象呢?我问在考场中是否服药,他们说:天天服药。药方还在吗?他们说:全都在。我索取药方仔细查看,发现无非都是发散、温燥之药,但热邪始终没有解除。到了十九日的药方,用麻黄一钱半、羌活二钱、甘草五分、桂枝二钱。我想,时邪已经十四日,忽然服用这个方子,他本来应当立即死亡,怎么还能活到今天?莫非他与我确实有医缘吗?于是我才开始给他诊脉,仔细推敲,脉来数而大、空虚无力,都像要脱离根部;只有左尺脉还剩一线,可以按诊得到。我暗自高兴,知道这是真正的读书人,只知道用功,不贪恋色欲,根本一向能够保守。虽然经过众多药物如刀砍斧削般损伤,生命的根本仍然还有保存。于是使用犀角地黄汤来沟通心肾、滋养阴液、化解热邪:镑犀角三钱、大生地一两、大白芍三钱、粉丹皮三钱。又考虑到他所服的都是温燥药,阴液受到损伤,脉来非常数,阴液不能潜藏阳气;应当在滋养阴液的同时加入介类药物以潜阳,而不是像大汗亡阳、脉象仅仅空大那样,应当用参附汤回阳。于是加入左牡蛎一两、元武板五钱,另外加入橘红一钱、竹沥五钱、少许姜汁,以使痰邪得以透达。我对他的家人说:既然已经服药,就以赶快为贵,迟了就来不及了。他的牙关紧闭,用乌梅擦拭就一定会张开;只是咽喉中痰涌,药恐怕难以下咽。这剂药只要有一半能够咽到腹中,病情就会出现转机;如果一滴也咽不下去而死亡,不要责怪我。我回来时已经将近三更,宫保还在等信,没有睡觉,真是菩萨心肠。他详细询问了一切,神色明显高兴地说:这样尽心尽力,或许还有救。第二天早晨,他的家人来告诉我说:主人已经缓过来了。我前去询问服药的情况,原先前三分的药都没有咽下去,后来有一匙药下了喉咙,剩下七分也都顺着流下去了。我看见他神志逐渐清醒,向我点头,只是说话还很迟滞。连续服用原方二剂,痰下降了,也能够说话;只是虽然没有大汗,汗出仍始终没有完全停止。知道这是表气虚弱。在主方之外,另仿照玉屏风散的方法,使用黄芪皮五钱、防风一钱、五味子七分,服一剂后汗就完全停止了。后来从方中去掉犀角,加入大麦冬三钱、高丽参一钱,竹沥减至二钱。大约服了十剂,改用黑归脾汤调理而痊愈。刘公名佳,字眉士,是浙江江山县人。他先前任奉贤县令时,我曾去拜访过一次;后来改调溧水,如今已经四年,彼此音信不通,似乎对我的情分比较淡薄,不像宫保那样始终念念不忘。然而听说他所到之处,爱护百姓,颂扬他的声音到处都是。他虽然对我情分淡薄,却厚待百姓,这也就没有辜负我救治他的本意。

张伟堂治效张伟堂二兄,吾乡南张榜眼公嫡派先居城南塞上,太夫人患疟,服凉药太多,病剧。其戚严嘉植素信予荐诊,知其本体虚寒,始以温解,继以温补而愈。嗣迁居扬州十余载,不相往来,道光五年十二月十七日,忽接严嘉兄信,据云伟堂病已垂危,诸医朝至以为暮必死,暮至以为朝必死,既如此,何敢复以相累。但病者忽忆当日母病系兄挽救,思得一诊,虽死瞑目,务恳屈降,死生均感等语。因其言直谅不欺,二十日渡江下,昼到张府,即上楼诊视,见其痰涌气急,坐伏茶几,一人两手扶其头,不能俯仰,十余日不得一卧矣,人事昏沉,不能言语,诊其脉滑数而大,虽已空象,而尺部尚觉有根。遍阅渚方,自八月服起,皆作外感治,尽用发散消导;月余后想觉人虚,易而为补,总以人参为主;后想因痰多气阻,又改用化痰;又或疑外感,加用疏解。现在诸医皆云不治,无药可用。惟一朱医与伟堂至好,一日数至,以二陈汤作丸与服,见症愈坏,束手流泪而已。予乃曰:此肾气上冲症也。诸气以下行为顺,今肺不清降,肾反上冲,气降则痰降,气升则痰升,故痰涌气急,不能俯仰,且其脉象甚数,似杂湿热阴虚,湿热不化,亦随肾气而上冲,若能纳气归肾,气降痰降,湿热亦降,可以安卧,可以调理,症虽重无妨也。于是用六味为君,以都气法,原本六味,而六味地黄,古称为治痰之圣药,又称为下焦湿热之圣药,有三善焉,皆合乎此症,故特用之。大熟地八钱、山萸肉四钱、怀山药四钱、粉丹皮三钱、福泽泻三钱、云茯苓三钱,外加北沙参四钱、杏仁泥三钱,以润肺降气,胡桃肉三钱以助纳气,福橘皮一钱,取其顺气而不燥。开方后予往候九峰先生,因即止宿,次日复请,予至门严嘉翁迎出,服药如何曰:差不多若有不豫色。然予心窃疑之,至厅坐定,予问曰:药吃坏耶,何吾兄之怏快也曰:药并未服,正以远劳吾兄,又不服兄药,故不快耳。予闻未服药,心转定。因问何不服药曰;朱先生坚称熟地不可服故耳。伊家闻予至,又请上楼诊脉,太夫人曰:昨方因有熟地不敢服,今恳另定良方。予曰:熟地乃此症要药,吾方君药,舍此更有何法。日闻所请先生不少,朝称夕死,夕称朝死,无药可治,今服熟地不合,亦不过死,况予尚许君家不死耶。此症服熟地则生,不服则死,服与不服,悉听君家,予无他方。下楼予即欲行,严嘉兄曰:今已将午,不及到镇,饭后兄仍住九峰先生处,明早动身可也。予唯唯。嘉兄又曰;此地有好浴堂,陪兄去一浴何如予曰:甚好。正欲偕行,忽一人出告曰:老爷过矣,请严大太爷勿他往。嘉兄彷徨欲止,予笑曰:予诊脉未久,岂有死在顷刻而不知者耶。

译张伟堂治效。张伟堂二哥,是我乡里南张榜眼公的嫡系后代,先前居住在城南塞上。他的太夫人患疟疾,服用寒凉药太多,病情加重。他的亲戚严嘉植一向信任我,推荐我去诊治。我知道她本来体质虚寒,开始用温法调解,后来用温补法,病就痊愈了。后来我迁居扬州十多年,彼此没有往来。道光五年十二月十七日,忽然收到严嘉兄的信,据说伟堂的病已经危急,所有医生早晨来时都认为他晚上必死,晚上来时又认为他早晨必死;既然如此,我怎么敢再用自己的诊治来连累他。只是病人忽然想起当年母亲患病,是严兄挽救了她,想请我诊察一次,即使死了也可以瞑目,于是恳切请求我屈尊前往,并说无论生死都感激不尽。因为他言语直率诚实,不欺骗我,我在二十日渡江前往。白天到了张家,立即上楼诊察,看见他痰涌、气喘,坐着伏在茶几上,有一个人用双手扶着他的头,使他不能低头或抬头,已经十多天不能平卧了;神志昏沉,不能说话。诊察他的脉,脉象滑数而大,虽然已经呈现空虚之象,但尺部仍然觉得有根。我遍看各种药方,发现从八月开始服药,都是按照外感来治疗,完全使用发散、消导之法;过了一个多月,医生想来觉得病人虚弱,便改用补法,但始终以人参为主;后来又想到痰多、气机阻滞,于是改用化痰法;有时又怀疑是外感,便加入疏解之法。如今所有医生都说无法治疗,没有药可用了。只有一位朱医生与伟堂交情最深,每日数次前来,用二陈汤制成丸剂给他服用;眼见病情一天比一天坏,最后也只能束手流泪罢了。我于是说:这是肾气上冲之证。各种气机都以向下运行为顺畅。现在肺气不能清肃下降,肾气反而向上冲逆;气下降,痰就下降,气上升,痰就上升,所以痰涌气急,不能俯仰。而且他的脉象非常数,似乎还夹杂湿热和阴虚;湿热不能化解,也随着肾气向上冲。假如能够使气纳入肾中,气下降、痰就下降,湿热也会下降,便可以安卧、可以调理。病症虽然严重,也没有关系。于是把六味地黄丸作为主药,采用都气法。六味地黄丸由六味药组成,古人称它是治痰的要药,也称它是治疗下焦湿热的要药;它有三种长处,都适合这个病证,所以特意选用它。方中用大熟地八钱、山萸肉四钱、怀山药四钱、粉丹皮三钱、福泽泻三钱、云茯苓三钱;另加北沙参四钱、杏仁泥三钱,用来滋润肺部、使气下降;加胡桃肉三钱帮助收纳气息;加福橘皮一钱,取其调顺气机而不致燥烈的作用。开好方子后,我前去拜候九峰先生,于是就留宿在那里。第二天又来请我,我到了门口,严嘉翁迎出来,问:服药怎么样?他说:差不多了,只是好像还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但我心里暗自疑惑。到了厅中坐定,我问:是药把病情弄坏了吗?为什么我哥哥显得这样不快?他说:药根本还没有服,正因为让哥哥远道辛劳,又不服哥哥的药,所以不高兴罢了。我听说还没有服药,心里反而安定下来。于是问为什么不服药,他说:朱先生坚持说熟地不能服,所以才没有服药。他们家听说我来了,又请我上楼诊脉。太夫人说:昨天的方子因为有熟地,不敢服用;今天恳请您另定一个良方。我说:熟地正是治疗这个病的要药,是我方中的君药;舍弃它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些天请来的医生不少,早晨来的说他晚上必死,晚上来的说他早晨必死;如今不合你们的心意服用熟地,也不过是死,何况我还答应你们家不会死吗?这个病服用熟地就能活,不服用就会死。服不服,全由你们家决定,我没有别的方子。下楼后我就想离开,严嘉兄说:现在已经将近中午,来不及赶到镇江了,饭后哥哥仍住在九峰先生那里,明天早晨再动身也可以。我连声答应。嘉兄又说:这里有一家很好的浴堂,陪哥哥去洗个澡怎么样?我说:很好。正要一同前往,忽然有一个人出来报告说:老爷的病已经不行了,请严大太爷不要到别处去。嘉兄犹豫着想留下来,我笑着说:我诊脉还没有多久,难道有片刻之间就会死亡、而我却不知道

此不过痰厥,片时即苏,其尺脉根本尚在,保无虑也。转拉嘉翁出浴,浴罢而归,曰:醒久矣。时有伊戚邹翁亲闻予言,进告太夫人曰:伊言如此有准,其药尚不可服耶。半响其侄出,问今日如服先生方,可肯在此住宿否予曰:服吾方,吾敢在此,不服吾方,吾不敢在此也。又半晌其侄出,问曰:如服熟地不合,可有解药否予笑曰:今日如此谨慎,何不慎之于当初耶药中佐使已解在内,不必过虑。盖诳之也。然后其家始肯依方制药,而尚止服一半,服后气痰渐平,已觉能俯,乃又进一半,觉痰与气随药而降,并能仰矣。迁延太甚已二鼓,后复请予看脉,脉亦渐平。伟堂并能说话,谓予曰:药真如神,但尚不能平卧,君能令我一卧则快甚矣。予曰:惜君家不肯早服予药耳,昨肯服药,今日安眠矣。虽然,明日保君酣睡无虑也。次日依方再进,傍晚服药,旋即能卧,卧则熟寐,三更始寤。以后予用药无复敢赞一词,而予总本初方,略为加减,地黄则始终未减分毫,八剂后其症大痊。余乃辞归,次年复请调理,煎方膏方悉本原方,盖伟堂素嗜虾油,每食不撤,其湿热甚重,因热生痰,因痰致咳,所用辛散,既诛伐无过,所用人参亦助热锢痰,因咳致喘,肾气上冲,犹以二陈丸治痰,岂不去题千里乎惟六味地黄三补可葆肾气,三泻兼治湿热,于伟堂最宜。况痰之本在肾,肾安痰亦自减也。伟堂从此与予交好,不啻骨肉,太夫人及合家见予亦如至亲,予每至扬必主其家,虽九峰先生处不许复往。伟堂尝谓予曰:吾命由君活,不敢一日忘也。盖极情重人也。予自诊病以来,无不死中求活,而人情每过辄忘,如伟堂者岂可多得哉。予尝谓伟堂曰:君经大病久病,所伤实多,不能徒恃药饵,我有八字赠君,君能守之,可以永年。曰;不动肝气,不劳心神。伟堂唯唯。至八年精神有复元之象,不意忽高兴办运,且办至一万数千之多,以数万之家资办二十万之业,必期获利,奈值汉阳滞消,其盐二载始轮,卖至十年,冬轮卖价又大跌,予尝曰:伟堂不可发病,发则不救。十二月初一,偶有微感,稍见痰咳,忽于初三日接汉信盐价亏至七折,其船又有淹消,一急而喘,遂不能卧。初四日急请予,适予在浒关,儿辈知我至好,飞信寄予,予初六日得信,即辞主人而行,初八日回镇,则初七日之讣音至矣。闻其三日内频呼冠仙救我,至死犹呼余不置。呜呼]其病当不治,然如此良友不得令我一握手一尽心,而竟溘然长逝,岂不痛哉!予初十日渡江往唁,抚棺一哭,泪出痛肠,遂挥泪书一联,悬诸灵右,曰:一药有缘五载中未尝忘我,干呼不至九泉下何以对君。

译的病吗?这不过是痰厥,片刻就会苏醒;他的尺脉根本还在,保证没有忧虑。我反而拉着嘉翁出去洗澡,洗完澡回来,他说:早就醒了。当时他的亲戚邹翁亲耳听到我的话,进去告诉太夫人说:他说话这样有准头,他开的药难道还不能服吗?过了半晌,他的侄子出来问:今天如果服用先生的方子,您愿意留在这里住宿吗?我说:服我的方子,我才敢留在这里;不服我的方子,我就不敢留在这里。又过了半晌,他的侄子出来问:如果服熟地不合适,有没有解药?我笑着说:今天这样谨慎,为什么当初不谨慎呢?药中的佐使药已经包含了解除其偏性的作用,不必过分忧虑。其实这只是我故意哄骗他。这样以后,他们家才肯按照方子制药,但还只让他服一半。服下后,气和痰渐渐平定,已经觉得能够低头,于是又服下另一半,感觉痰和气随着药力下降,也能够抬头了。拖延得太久,已经到了二更;后来又请我去看脉,脉象也逐渐平和。伟堂已经能够说话,对我说:这药真像神药一样,只是还不能平躺;您如果能让我躺下,我就舒服多了。我说:可惜你们家不肯早点服我的药。昨天肯服药,今天就能安睡了。不过,明天保证你能熟睡,不必忧虑。第二天依照方子再次服药,傍晚服下,随即能够躺下;躺下后熟睡,直到三更才醒。后来我用药,他再也不敢说一个反对的字;而我始终以最初的方子为基础,略作加减,地黄则始终一点也没有减少。服了八剂以后,病症大大痊愈。我于是告辞回去。第二年又请我为他调理,煎剂和膏方全都以原方为本。原来伟堂平素特别爱吃虾油,每餐都不撤下,因此湿热很重,由热生痰,由痰导致咳嗽;所用的辛温发散药,既然过度攻伐而没有好处,所用的人参又助长热邪、使痰凝固,于是由咳嗽导致气喘,肾气向上冲逆,却还用二陈丸治痰,这岂不是离题千里吗?只有六味地黄丸,三味补药可以保养肾气,三味泻药又兼能治疗湿热,对伟堂最为适宜。何况痰的根本在肾,肾安定了,痰也自然会减少。从此伟堂与我交情深厚,胜过骨肉亲人;太夫人和全家见到我,也像见到至亲一样。我每次到扬州,必定住在他家,虽然九峰先生那里不允许我再去。伟堂曾对我说:“我的性命是靠您救活的,我不敢有一天忘记。” 他确实是个极其重情重义的人。我自从诊治疾病以来,没有哪一次不是在死亡线上设法求生;可是人情往往事情一过就忘了,像伟堂这样的人,哪里能够多得呢?我曾对伟堂说:“您经历过大病、久病,身体所受的损伤实在很多,不能只依靠药物。我有八个字赠给您,您若能守住它们,就可以长寿。” 说:不要扰动肝气,不要劳累心神。伟堂连声答应。到了八年时,他的精神看起来已经有恢复元气的迹象,没想到忽然兴致勃勃地办理盐运生意,而且办理的数额多达一万几千;以几万的家产经营二十万的事业,必定希望获利。无奈正赶上汉阳销路滞塞,那批盐过了两年才轮到销售,卖到十年冬天,轮到出售时价格又大跌。我曾说:“伟堂不能发病,一旦发病就无法救治。” 十二月初一,他偶然有些轻微不适,稍稍出现痰和咳嗽;初三日忽然接到汉阳来信,得知盐价亏到七成,那条船又有沉没销毁的损失。他一着急就喘起来,最终不能平卧。初四日急忙请我来,恰好我在浒关。他的子侄们知道我和他交情最好,便飞快寄信给我。我初六日收到信,立即辞别主人启程;初八日回到镇上时,初七日的讣告已经送到了。听说他在这三天里频频呼喊“冠仙救我”,直到临死还不停地呼唤我。唉!他的病本来就应当无法医治,然而这样一位好朋友,却没能让我握一次手、尽一次心,竟然突然长逝,难道不令人悲痛吗?我于初十日渡江前去吊唁,抚摸棺木痛哭,泪水流出,悲痛彻骨;于是含泪写下一副挽联,悬挂在灵位右侧,说:“一药有缘五载中未尝忘我,千呼不至九泉下何以对君。”

《仿寓意草》卷上终 仿寓意草卷下

浒关黄拙安治效浒关黄翁字拙安,豪杰士也。其少君小香与予有金兰之好,予往来浒关有微名,翁之推许居多。翁素奉吕祖师,临乩擅赐,名曰鹤真。嘉庆间曾患不寐三月,诸医罔效。在祖师殿求签,得第十六签,曰支体魁吾气禀丰,纵然疾病不为凶,君能再得轩岐术,寿到期颐未改容。翁思据此签词,苏医总不能治矣,急买舟至扬,就九峰先生诊治。先生用孩儿参三钱、夜交藤三钱、白芍二钱、甘草五分、灯心五十寸、鸡子黄二枚,每个点青盐三分,轻描淡写,颇似仙方,翁一眼即酣寐。道光九年正月翁又抱恙,医至二月半后,愈治愈重,自分不起,命小香至祖师殿求签以卜生死,仍得第十六签,翁曰莫非我尚可活,但苏医不能,九峰先生吾不能请。李冠仙与吾家世好,请当来。连夜放船至镇,予念交谊,闻信即行,于二十二日开船,二十三日辰刻到毗陵,屈指二十四日始能到关,不意忽遇大顺风,船行如驶,酉初已抵浒关,不及五个时辰行一百六十里,在河道实所未经,岂非神助。到即进诊,翁已弱不能言,止低声曰;六兄救我。诊其寸关皆沉闭若无,惟两尺虽小而数,按之有根。出见案上有十全大补方,候于是晚不至则服之。当有关医施朗山先生问予曰:此数人公订之方,不知可服否。予曰:年近古稀,气弱至此,十全大补,自应是理。但阅前方,人参、熟地所不少,并非不补,乃愈补愈坏,或者用补太早乎翁素有痰患,今反无痰,而脉来上中二部皆沉闭,岂非痰因药补,胶固不活,阻塞气机乎若尽由于虚则尺部亦应沉弱不见矣。故此方将来当可服,而现在则断不可服,恐痰更结而气更塞,竟至不治也。且其尺脉甚数,温补亦恐非所宜也。于是变化大半夏汤,用孩儿参三钱、半夏粉三钱、白蜜三钱、竹沥三钱、姜汁少许,千里长流水扬三百六十五遍,煎服。翁已十日不寐,服九峰先生旧方亦不寐,服予方后忽然安寐约两时许,寤即痰活,连吐数盂,心中畅快。请予复诊,则寸关皆起矣。方亦轻描淡写,而灵异如此,即予亦有所不解。三进原方,日见起色,见其脉总兼数象,渐加石斛、生地,十日即起床健饭,又去白蜜加陈仓法十日,饮食如常,精神清健,盖本火体,只宜清补,乃知前此皆参芪温补之误也。盘桓数日,予乃辞归,握别之际,翁谓予曰:兄似祖师意中人,何不皈依。予曰:惜身不能作道士。翁曰:何必道士,只在心耳。祖师以济世为心,兄亦操济世之术,以祖师之心为心即皈依矣。子曰;唯。长者之言,谨当书绅。然此正可见翁之为人不可及也已。

戴都统寸白虫治效京口都统戴公字鲁望,大解出寸白虫,甚至不解时三五条自行爬出。予曰:此脾虚生湿,湿热生虫,虫有九种,惟寸白虫居肠胃中,时或自下,乏人筋力,耗人精气。其虫子母相生,渐大而长,亦能杀人。于是以归脾去芪,加苦楝根、使君子肉,又加榧子肉为引,公问榧子肉何为对曰:能杀虫。问可常吃否曰:可。公服药二帖,虫较减而未尽。公乃买榧子一斤,无事服之,日尽半斤许,次日又服,大便后忽下虫二尺余长,嘴尾相衔,以物挑之,寸寸而断。榧子肉原可治虫,而专用多服,竟除寸白虫之根,书所未载,可谓奇矣。后有李氏子,虫蚀其肛,有似狐惑症。予代调理外,亦教其专食榧子肉,亦下寸白虫二尺余而愈。然则斯方竟可传矣。

李青原伤寒治效李青原兄,病伤寒头痛,项强背板,一身尽痛,甚恶寒而不甚发热,自服发散药无汗。予诊之,见其脉浮而弦,甚知其素来阴虚,不能作汗,以九味羌活汤去生地、黄芩,加当归八钱,一服得透汗而解。方本景岳归柴饮,景岳专用柴胡,只治少阳症,不能治太阳症,特变而通之。陶节庵九味羌活汤治江南伤寒最好,江南无正伤寒,不能用麻黄汤也。或议其黄芩、生地,不应见而用凉,然已见口渴欲饮,用之有效,否则不妨易之。予自治李青原后,每遇伤寒夹阴虚者,即以节庵景岳法参用,去芩、地,加当归,少则五钱,多至一两,无不得汗而解,三载以来取效不下数十人。然则斯法亦殆可传也。

凡发散药,太阳经居多,阳明经则白芷、葛根、升麻三味,少阳经则柴胡一味。仲景小柴胡汤为少阳症而设也。疟症不离乎少阳,今人用小柴胡汤治疟症,未尝不可,乃景岳五柴胡饮及正柴胡饮,皆用柴胡,太阳伤寒恐不能散邪而反引入少阳也。至叶天士治疟症,则又戒用柴胡,更不可解。今吴人患疟不敢少用柴胡,以致缠绵日久,甚有死者,皆其遗祸也。景岳名家,叶氏亦医中翘楚,一则重柴胡如此,一则弃柴胡如彼,岂非偏之为害哉。

译《仿寓意草》卷上完。《仿寓意草》卷下。《浒关黄拙安治效》:浒关有位黄老先生,字拙安,是一位豪杰之士。他的幼子小香与我有金兰般的深厚交情。我往来浒关,略有一点名声,黄老先生对我多有推许。黄老先生平素信奉吕祖师,能够降乩赐名,名号叫鹤真。嘉庆年间,他曾患失眠三个月,各位医生都没有疗效。他在祖师殿求签,抽得第十六签,签文说:“支体魁吾气禀丰,纵然疾病不为凶,君能再得轩岐术,寿到期颐未改容。” 黄老先生想到这段签词,认为苏州的医生总归不能治好,便急忙买船到扬州,请九峰先生诊治。先生用了孩儿参三钱、夜交藤三钱、白芍二钱、甘草五分、灯心五十寸、鸡子黄二枚,每枚点入青盐三分,药方用得轻淡简略,很像仙方;黄老先生一服下去便酣然入睡。道光九年正月,黄老先生又患病。医生一直治到二月中旬以后,病情却越治越重,他自知恐怕起不来了,便让小香到祖师殿求签来占问生死,仍然抽得第十六签。黄老先生说:“难道我还可以活下来,只是苏州的医生不能治,九峰先生我又请不来。” “李冠仙与我家世代交好,请他一定来。” 他连夜开船到镇上。我念及交情,听到消息立即出发;二十二日开船,二十三日辰时到达毗陵,算起来二十四日才能到浒关。没想到忽然遇到顺风,船行如飞,酉时初刻已经抵达浒关;不到五个时辰就走了一百六十里,这在河道上实在是从未有过的事,难道不是神灵相助吗?一到那里我就进去诊脉,黄老先生已经虚弱得不能说话,只低声说:“六兄救救我。” 诊察他的脉象,寸脉、关脉都沉伏闭塞,仿佛没有脉象,只有两尺脉虽然细小却很快,按下去仍有根。我出来后看见桌案上有一张十全大补方,便等到当天晚上我若还没赶到,他就服用它。当时有位关医生施朗山先生问我:“这是几个人共同拟定的方子,不知道可以服用吗?” 我说:“年近七十,气虚弱到这种程度,服用十全大补方,按理说应当是合适的。” 但是查看以前的方子,其中人参、熟地用量并不少,并不是没有补益,结果却越补越坏,或许是用补药太早了吧?黄老先生平素有痰病,如今反而没有痰,而脉象在上、中两部都沉伏闭塞,难道不是因为用补药使痰凝结胶固而不能流动,阻塞了气机吗?如果完全是由于虚弱,那么尺部的脉也应当沉弱不见了。所以这个方子以后应当可以服用,但现在绝对不能服用;恐怕会使痰更加凝结、气机更加阻塞,最终达到无法救治的地步。而且他的尺脉非常快,使用温热补益之药恐怕也不合适。于是我变通使用大半夏汤,用孩儿参三钱、半夏粉三钱、白蜜三钱、竹沥三钱、姜汁少许,以千里长流水扬三百六十五遍,煎服。黄老先生已经十天没有睡觉,服用九峰先生以前的方子也不能入睡;服用我的方子后,忽然安稳地睡了大约两个时辰,醒来后痰变得流动,接连吐出好几盂,胸中心情舒畅。请我再次诊察时,寸脉和关脉都已经恢复起来了。方药也只是轻淡简略,效果却如此神奇,连我自己也有些不能理解。连续三次使用原方,病情一天比一天好转。见他的脉象总是兼有数象,便逐渐加入石斛、生地;十天后就能起床,饭也吃得很好。又去掉白蜜,加入陈仓法,过了十天,饮食恢复正常,精神清爽健旺。原来他本是火体,只适宜清补,由此才知道此前都是使用参、芪温补药造成的错误。逗留了几天后,我便告辞回去。临分别握手时,黄老先生对我说:“兄长好像是祖师心中的知己,为什么不皈依呢?” 我说:“只是因为爱惜自身,不能做道士。” 黄老先生说:“何必一定做道士呢?关键只在于内心。” 祖师以救济世人为心,兄长也掌握救济世人的医术;以祖师的心为自己的心,就是皈依了。” 我说:是。长者的话,我一定恭敬地记在心上。然而,从这件事正可以看出黄老先生的为人是常人无法企及的。《戴都统寸白虫治效》:京口有位戴都统,字鲁望,大便中排出寸白虫,甚至在解不出大便时,也会有三五条虫自行爬出来。我说:“这是脾虚而生湿,湿热又生虫。虫有九种,只有寸白虫居留在肠胃之中,有时会自行排出;它会使人的筋力衰乏,耗损人的精气。” 这种虫子母体相互繁殖,逐渐长大变长,也能够杀人。于是我在归脾汤中去掉黄芪,加入苦楝根、使君子肉,又加入榧子肉作药引。戴公问榧子肉是做什么的,我回答说:“能够杀虫。” 他问:“可以经常吃吗?”我说:“可以。” 戴公服药两剂后,虫子减少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除尽。戴公于是买了一斤榧子,没事就吃,每天吃完大约半斤,第二天又继续吃;大便后忽然排出一条二尺多长的虫子,嘴和尾相互衔住,用东西挑开后,虫子一寸一寸地断裂。榧子肉本来就可以治虫病,但专门大量服用,竟然连寸白虫的根都除掉了,这是医书中没有记载的,可以说非常奇异。后来有个李姓孩子,虫子侵蚀他的肛门,症状很像狐惑病。除替他调理外,我还教他专门吃榧子肉;他也排出了一条二尺多长的寸白虫,病就好了。这样看来,这个方子终于可以流传下去了。《李青原伤寒治效》:李青原兄患伤寒,头痛,项部强硬,背部僵直,全身疼痛,非常怕冷却不怎么发热;他自己服用发散药,却没有出汗。我为他诊脉,见他的脉象浮而弦,便知道他平素阴虚,不能发汗,于是用九味羌活汤去掉生地、黄芩,加入当归八钱;服用一剂后,透出一身汗,病就解除了。这个方子本来是张景岳的归柴饮。张景岳专门使用柴胡,只能治疗少阳证,不能治疗太阳证;我特意加以变通,使它能够通治。陶节庵的九味羌活汤,治疗江南地区的伤寒最好;江南没有真正的太阳伤寒,因此不能使用麻黄汤。有人认为其中的黄芩、生地,在没有相应症状时不应使用寒凉药;但他已经出现口渴想饮水的症状,使用它们确实有效,否则也不妨改用别的药。我自从治好李青原以后,每当遇到伤寒兼有阴虚的患者,就把陶节庵和张景岳的方法参合使用,去掉黄芩、生地,加入当归,少则五钱,多至一两,没有一个不能发汗而痊愈的;三年以来,取得疗效的已有几十人。这样看来,这个方法大概也可以流传下去了。凡是发散药,大多用于太阳经;阳明经则用白芷、葛根、升麻这三味药,少阳经则用柴胡一味。张仲景创制小柴胡汤,就是为少阳证而设的。疟疾的病位离不开少阳,如今的人用小柴胡汤治疗疟疾,并不是不可以;可是张景岳的五柴胡饮和正柴胡饮都使用柴胡,太阳伤寒恐怕不能借此发散邪气,反而会把邪气引入少阳。至于叶天士治疗疟疾,却又告诫不要使用柴胡,这就更加无法理解了。如今吴地人患疟疾,连一点柴胡也不敢使用,以至于病情缠绵日久,甚至有人因此死亡,这都是叶天士留下的祸害。张景岳是名家,叶氏也是医学中的杰出人物;一个如此重视柴胡,一个却那样舍弃柴胡,难道不是偏执造成的危害吗?

郭秉和戒烟治效郭秉和嗜鸦片烟,其瘾甚大,忽诣予求戒。予思烟瘾甚怪,书称诸怪病皆属于痰,痰病求之不得则属于虫,五脏之中,为虫所据,则精神血气皆不能自主,而听虫所为,烟瘾之怪虫为之也。诸病从虚而入,诸虫亦从虚而生。五脏之中何脏为虚,则烟毒先入,而虫亦先生,故同此吃烟,而瘾之来也迥不相同,或神疲呵欠,或腹痛异常,或时欲大解,或精泄如溺,种种不一,大抵何脏生虫则现何脏之病,至其时虫欲得烟,其瘾乃至,今欲戒烟,非治虫不可,而欲治虫,非兼补其虚不可。郭兄之瘾来时即屡欲大解,中气肾气皆虚。于是以补中益气合补阴益气,每日作大剂与服,另治药末,用贯众、雷丸、芜夷、鹤虱、苦楝、锡灰、槟榔、榧实、粟壳诸多杀虫之药,稍加烟灰为引,沙糖调服,命于瘾初到时仍吃烟一二口,使虫头皆已向上,即将末药调服,虫食而甘之,而不知其杀之也。伊本服烟二十四口,如法服三日即减去一半,又三日仅余于每早四口,粪后逐日下碎黑虫,细小而多。十数日早上四口总不能免,复请予商酌,予曰:既如此有效,有何酌改,想虫根未尽耳,子姑待之。又十余日,伊忽欣然来告曰:我早上四口烟亦戒矣。问何故曰:余昨大解后似有物堵塞肛门,极力努挣,突出而下,视之如一小胞衣,破之则皆碎虫也。一时传闻皆以为奇,后有瘾小者,以所余末药如法眼之,连治二人,此数年前事也。近日吃烟者更多,求戒者绝少,即郭秉和亦仍吃烟矣。嗟乎!我欲活人,而人皆求死,奈之何哉!此嘉庆二十年前事,邪片烟初本二三换,后忽贵至十换,郭姓本不甚有余,竟吃不起,所以求戒;后烟渐贱,所以复吃。三十五六年来烟贱至半换,吃烟者十有三四,到处烟馆,虽卖菜佣挑浆老亦多吃烟,下至乞丐辈亦吃烟,即穷且病,甚至于死,而皆不悔哀哉。

徽州余姓治效予三十岁时馆于京口,旗营呼协领家呼公六旬外忽得类中症,眩晕非常,头不能抬,夜不能卧,面色浮红。适万廉山先生宰丹徒,荐其乡亲唐朗山先生诊治,朗山以为虚阳上浮,以真武汤坐镇北方,用附子至三钱,合家疑惧,不敢服。朗山力主之,惟予赞之,一服而定,调理煎方百余帖,总用附子五钱,丸药亦重用附子,统计服附子十余片,精神加旺,后不服药,寿至七十七岁。江西宜服附子而能用之于江南郎山先生,真大手笔也。一时称奇,予亦心服,常相往来,多蒙指教,其学问深厚,脉理尤精,并非孟浪用药者。十余年后,李进之兄油行徽伙余姓行二年三十岁,六月出门讨账,抱恙而回。医者以为受暑,投以清凉,忽变周身寒冷,热饮嫌凉。诊其脉沉细若无,知其体本阳微,虽当夏令仍属感凉,以桂附理中汤用附子一钱,如弗服也加至二钱,如弗服也加至三钱,身寒稍减而热饮仍凉,直加至五钱乃日见有效,计服附子二斤许,症乃全愈。盖其家婺源皆服山涧之水,其性极寒,生斯地者体多偏寒,以寒体受寒凉服寒药,故一寒至此,医贵审时兼宜度地非易易也。然予之所以敢用重剂者,由先得叩朗山先生之教也。大凡脉沉多寒症,而亦有不尽然矣。嘉庆十八年予往常州,有朱某者小贩卖人也,,忽得奇疾周身畏寒,医投以温剂不应,因投以热剂如桂附之类,而其寒愈甚。爰求予诊,其脉皆沉,按之至骨略见疾数,知其为同气相求症也。以犀角地黄汤与之,朱本贱业,以得予至为幸,见方即服,一服而寒减,三服而全愈。此等症候,身寒脉沉,未有不用热药者。不知其伏热在至深之地,一遇热药相引而入,并人身之卫阳亦随之而入,故外反憎寒也。朱姓幸服热剂不多,尚能挽救,若肆用热药,如郎山之治呼公及予之治余姓,不过数剂,真阴内竭,肝风必动,不可治矣。孰谓切脉之可忽哉。

译《郭秉和戒烟治效》:郭秉和嗜好鸦片烟,烟瘾很大,忽然到我这里请求戒烟。我想到烟瘾非常怪异,医书说各种怪病都属于痰;痰病如果找不到原因,就属于虫。在五脏之中,一旦被虫占据,人的精神、血气都不能自主,只能听凭虫子驱使;烟瘾这种怪病,就是虫造成的。各种疾病都是从虚弱侵入的,各种虫也都是从虚弱中产生的。五脏之中哪一脏虚弱,烟毒就先侵入哪一脏,虫也先在那里产生。所以同样吸烟,烟瘾发作时的表现却大不相同:有的精神疲倦、打呵欠,有的腹痛异常,有的时时想大便,有的遗精如同小便,各种情况不一。大抵哪一脏生虫,就表现出哪一脏的病;到了发作时,虫子想得到烟,烟瘾就出现了。如今要戒烟,不治疗虫就不行;而要治疗虫,又不能不同时补益虚弱。郭兄烟瘾发作时,就会反复想大便,这是中气和肾气都虚弱。于是我用补中益气汤合补阴益气汤,每天制成大剂量给他服用;另制药末,使用贯众、雷丸、芜夷、鹤虱、苦楝、锡灰、槟榔、榧实、粟壳等多种杀虫药,稍加烟灰作药引,用砂糖调服。我吩咐他在烟瘾刚发作时仍然吸一两口烟,使虫头都已经向上,然后立即调服药末;虫子把药末当作甘美食物吃下,却不知道药物正要杀死它们。他原来每天要吸二十四口烟,照这个方法服药三天后就减去了一半;又过三天,每天早晨只剩四口。大便后每天都排出碎小的黑虫,虫体细小而且很多。十几天后,早晨四口烟仍然完全戒不掉,他又请我商量。我说:“既然已经这样有效,还有什么需要斟酌改动的?想来只是虫根还没有除尽罢了,你暂且等着。” 又过了十多天,他忽然高兴地来告诉我:“我早晨的四口烟也戒掉了。” 我问是什么缘故,他说:“昨天大便后,肛门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用力挣扎,终于把它排了出来;看起来像一个小胞衣,弄破后,里面全是碎虫。” 一时之间,传闻这件事的人都认为奇异。后来有几个烟瘾较小的人,用剩下的药末照这个方法试治,连续治好了两个人。这是几年前的事。近来吸烟的人更多了,请求戒烟的人却极少,连郭秉和也又吸起烟来了。唉!我想让人活下来,人们却都在求死,这可怎么办呢!这是嘉庆二十年以前的事。邪片烟最初每换只值二三,后来忽然贵到十换;郭姓家中本来就不太富裕,竟然吸不起烟了,所以请求戒烟。后来烟价渐渐便宜了,所以他又吸了起来。三十五六年来,烟价便宜到每换只值半换,吸烟的人十个中有三四个;到处都有烟馆,即使卖菜的、佣工、挑浆的人和老人也多有吸烟,甚至连乞丐一类的人也吸烟。即使穷困又生病,甚至因此死亡,他们都不后悔,真是可悲啊。《徽州余姓治效》:我三十岁时在京口设馆授徒。旗营中有位呼协领,家中余姓老人年过六十,忽然患了类似中风的病,眩晕异常,头抬不起来,夜里不能平卧,面色浮红。当时万廉山先生任丹徒县令,便推荐同乡唐朗山先生为他诊治。朗山认为这是虚阳上浮,用真武汤镇守北方,附子用到三钱;全家人又疑惑又害怕,不敢服用。朗山极力主张使用,我也只有赞成。一剂药就使病情安定下来,后来调理所用的煎剂有一百多剂,总是使用附子五钱,丸药中也重用附子;总计服用附子十多片,精神更加旺盛。后来不再服药,寿命活到七十七岁。江西适宜服用附子,朗山先生却能把这种药用在江南人身上,真是大手笔。一时之间,大家都称奇,我也心悦诚服。我们经常往来,我多次承蒙他的指教;他的学问深厚,尤其精通脉理,并不是冒冒失失用药的人。十多年后,李进之兄在油行中有一位徽州伙计,姓余,三十岁,已经在行中做了二年;六月出门讨账,抱病回来。医生认为他是受了暑气,便给他服清凉药;他的病忽然变成全身寒冷,连热饮也嫌凉。诊察他的脉象,沉而细,仿佛没有脉;我知道他体质本来阳气微弱,虽然正值夏季,仍然属于感受寒凉。于是用桂附理中汤,附子先用一钱;如果不服,再加到二钱;如果仍不服,再加到三钱。全身寒冷稍有减轻,但热饮仍觉得凉,直到加到五钱才一天比一天见效;总计服用附子约二斤,病症才完全痊愈。原来他家乡婺源的人都饮用山涧水,水性极寒,生长在这个地方的人,体质大多偏寒;以寒性体质承受寒凉,又服用寒药,所以寒邪积聚到了这种程度。医生贵在审察时令,同时还要适应地域,这并不是容易做到的事。然而我之所以敢使用大剂量药物,是因为事先得到了朗山先生的教诲。大体说来,沉脉多见于寒证,但也并不完全都是这样。嘉庆十八年,我前往常州。有个姓朱的人以小商贩为业,忽然患上奇怪的病,全身畏寒;医生给他服温热药没有效果,于是又给他服桂枝、附子之类的热药,他的寒冷反而更加严重。于是他请求我诊治。他的脉全都沉伏,按到骨边才略微显出疾数之象,我知道这是同气相求的病症。我给他服犀角地黄汤。朱姓本来以低贱职业谋生,能够请到我来已经很幸运,看到药方就立即服用;一剂药寒冷便减轻,服三剂就完全痊愈。像这类症候,身体寒冷而脉沉,没有不用热药治疗的。却不知道他是伏热藏在极深的地方,一遇到热药引导,热邪就会随之深入,连人体的卫阳也跟着进入,所以体表反而更加怕冷。朱姓幸好服用热药不多,还能够挽救;如果放任使用热药,就像朗山治疗呼公和我治疗余姓那样,不过几剂药,真阴就会在体内耗竭,肝风必然发动,便无法救治了。谁能说切脉可以忽视呢?

李楚生眼病治效李楚生三兄患目,二目皆病,左目尤甚,红痛异常,瞑不能开,勉强开之,盲无所见,头痛难忍,亦左为甚,尤可怪者,大渴欲饮,每日饮浓茶十大碗。蔡医以白虎汤投之,石膏每剂一两许,愈服愈渴,数剂后浓茶加至三十大碗,饮食不思,神烦不寐,终日终夜饮茶而已,两月有余,困顿已甚,乃延予诊。脉皆弦数而大,而右关数疾之中尤欠和柔,子笑曰:此非白虎汤症也。白虎汤乃伤寒时邪,胃有实热,大渴欲冷饮症所用。今因患目而渴,饮欲热饮,不欲冷饮,乃素嗜浓茶,克伐胃气,胃液干枯,求饮滋润,而其实润之者乃更伤之,故愈饮愈渴。彼石膏辈能治实热,不能治虚热,本草载虚人禁用,恐伐胃气,彼庸庸者不知,以为渴饮则当用石膏,而不知外感内伤有天渊之别,热饮冷饮有毫厘千里之分,率意妄投,不独损人之目,即损人之命不难也。其仲兄乃秀才也,问曰;闻目属肝,何患目而胃病如此予笑曰:肝开窍于目,夫人而知之;乙癸同源,肝亏则肾亏,亦夫人而知之;不知五脏六腑十二经脉三百六十五络其血气皆禀受于脾土,上贯于目而为明,故脾虚则五脏之精气皆失,所使不能归明于目矣。以脾与胃相表里而为胃行精液,胃主降脾主升,胃降然后脾升,饮食入胃,游溢精气,下输于脾,然后脾气散精而上输于肺也。今胃汁干枯,胃气不降,脾有何精液可升,尚能归明于目哉!况病者肝肾本亏,肾不养肝,肝虚生热,热盛生风,以久虚之胃,木火乘之,故不独燥热难堪,饮不解渴,且胃无和气,直致饮食不思,胃不和则卧不安,故夜不能寐也。至目痛自属肝火,头痛自属肝风,而今欲治之,必先救胃,救胃必先戒茶,然后大养胃阴,并养肝肾。胃喜清和,得滋润而气自能降;木虚枯燥,得涵濡而火自能平;火平则风息,眼无火不病,头无风不疼,如此调治,症虽险无虞也。病者虑茶不能戒,予曰:非戒饮也,特戒茶耳。于是以菊花、桑叶代茶,而先投以养胃阴扶胃气重剂,十日后即不思饮茶。然后兼调肝肾,并或清肺以滋生水之源,或清心以泻肝家之热,千方百计,乃得渐痊。二年后其尊人亦得目病,蔡医以为能治,不必延予,而一目瞽矣。

译《李楚生眼病治效》:李楚生三兄患眼病,两只眼睛都生病,左眼尤其严重,红肿疼痛异常,闭上眼睛就不能睁开;勉强睁开时,眼前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见。头痛也难以忍受,同样是左侧更严重。尤其奇怪的是,他非常口渴想喝水,每天要喝浓茶十大碗。蔡医生给他服白虎汤,每剂石膏用一两左右;越服越渴,几剂之后浓茶增加到三十大碗,饮食也没有胃口,心神烦躁不能入睡,整日整夜只是喝茶。过了两个多月,他已经困顿不堪,于是请我诊治。他的脉象都弦、数而大,其中右关脉在数而疾之中尤其缺少和缓柔顺之象。我笑着说:“这不是白虎汤证。” 白虎汤是用来治疗伤寒时邪、胃中有实热,以及大渴想喝冷饮这类症状的。如今他是因为眼病而口渴,想喝的是热饮,不想喝冷饮;这是由于他平素嗜好浓茶,损伤了胃气,使胃液干枯,于是寻求饮水来滋润。但实际上,滋润胃液的东西反而更加损伤胃,所以越喝越渴。石膏一类药能够治疗实热,不能治疗虚热;《本草》记载,虚弱的人禁用,恐怕会损伤胃气。那些平庸的医生不知道这一点,以为口渴饮水就应当使用石膏,却不知道外感和内伤有天壤之别,想喝热饮还是冷饮也有极其细微而实际相差千里的区别。任凭主观想法胡乱用药,不仅会损伤人的眼睛,甚至要损伤人的性命也并不难。他的二哥是个秀才,问道:“听说眼病属于肝,为什么患眼病,胃却会病成这样?”我笑着说:“肝在眼睛开窍,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乙木和癸水同源,肝亏虚,肾也会亏虚,这也是人人都知道的;却不知道五脏六腑、十二经脉、三百六十五络的血气,都禀受于脾土,向上贯通到眼睛而成为视觉的光明。因此脾虚,五脏的精气就都会亏失,所输送的精气也就不能归于眼睛而使它明亮了。脾与胃相表里,脾替胃输布精液;胃主下降,脾主上升,胃气下降之后脾气才能上升。饮食进入胃中,精气得到输布,向下输送到脾,然后脾气散布精气,再向上输送到肺。如今胃液已经干枯,胃气不能下降,脾还有什么精液可以上升,怎么还能使精气归于眼睛而产生光明呢?何况患者肝肾本来就亏虚,肾不能滋养肝,肝虚便生热,热盛便生风;胃又久已虚弱,受到木火乘袭,所以不只是燥热难以忍受,喝水也不能解渴,而且胃中没有和畅之气,以至于完全没有食欲。胃气不和,睡卧就不得安宁,所以夜里不能入睡。至于眼睛疼痛,自然属于肝火;头痛,自然属于肝风。如今要治疗它,必须先救治胃;要救治胃,必须先戒掉茶,然后大力滋养胃阴,同时滋养肝肾。胃喜欢清润平和,得到滋润后,胃气自然能够下降;肝木虚弱而干燥,得到滋养濡润后,肝火自然能够平息。肝火平息,肝风就会停止;眼睛没有火就不会生病,头部没有风就不会疼。这样调治,病症虽然危险,也不会有忧患。患者担心不能戒掉茶,我说:“不是戒掉饮水,只是戒掉茶罢了。” 于是用菊花、桑叶代替茶,先给他服用大剂量养胃阴、扶胃气的药,十天后他就不想喝茶了。然后兼顾调理肝肾,有时清肺来滋养生水之源,有时清心来泻除肝脏的热邪,想尽各种办法,才逐渐痊愈。二年后,他的父亲也患了眼病。蔡医生认为自己能够治疗,不必请我,结果一只眼睛失明了。

柏邃庵协领耳患临危治效京口协领柏邃庵,予三十岁时馆子其家,彼此契好,不啻手足,计今三十余年矣。邃庵方正从无淫鸦,奈二十余岁初次进京,未知检点,竟不知于何处旅店蒙其不洁,头生颗粒,有似广疮,急延外科医治,想用捺药,随即痊好,而年余发下疳,外科调治久而不愈。予劝以仙遗粮汤下五宝丹,由渐而愈。邃庵最畏服药,愈后未经清理,后乃发为阴癣,腰以下腹以上蔓延无隙,其痒异常,然三十二年以来竟无他患。不意于道光十一年忽有教以医癣者,用紫荆皮为末,以白芨磨汁调敷。余闻之,再三劝以勿治,盖疥癣之疾不足忧也。设使治愈,必生他患,奈邃庵竟为所惑,不纳予言。日以二药裱敷下体,自秋徂冬,癣竟全收,不复作痒,欣然得意。十一月望后忽患耳痛,就予诊脉,其时适值云汀宫保忽患吐红,专礼见招,是日诊脉后即束装赴省,余谓儿辈曰:邃庵脉象大为不好,恐有重症,而予适不在家奈何儿辈唯唯,盖其一切如常,予言似不确也。赴省一月予接家信,据云邃庵病势沉重,有朝不保暮之象,请予速回,或可一诀。余不胜骇然,幸宫保恙已全愈,随即买舟南下,一日达镇,即诣柏府看视,见其耳连项肿,稠脓淋漓,臭不可近,人则一丝两气,盖已米饮不下者九日矣。见余至亦不能多言,惟曰:弟虽来,吾亦不吃药也。询之伊子症势如此,何为不肯服药据云一月之中所请内外科服药不少,大抵清凉居多,以致胃败,故邃庵誓不服药矣。予因转为邃庵曰:兄之病源,惟予深知,他人不及知也。不知者认为寻常之火毒,必用凉药,须知此症不但不可用凉,且宜用温,兄如服弟药,三剂必然有效,如不效再不服药何如邃庵闻以温易凉,不觉首肯。予遂以归脾汤加减,另以五宝丹加西牛黄与服,三剂后臭味顿减,口味大开,精神渐振。邃庵问予何药之神也予笑曰:兄之病根在三十年前,他医不及知,即兄亦念不及此也。兄当年曾沾染恶气,误服捺药,后变为下疳,愈后未经清理,渐化为阴癣,此癣为余气之出路,且周身之湿热皆从此出,原万无治理者也。奈兄误听人言,忽然欲治,居然治愈,而究之风湿热毒从何而去,不觉上攻清窍。又值现与统军不合,告老罢官,虽素阔达,究非得已,J怀未免不畅,心寄窍于耳,故病发于耳也。医者不知,肆用寒凉,使热毒欲发不发,遏成臭气,异乎寻常;人之脾胃喜香而恶臭,此等恶臭积于胃中,胃气焉得不败,尚冀饮食之甘乎。且夫治余气之法,以升透为主。尤以扶正为主盖余气即邪气也,正气衰则邪气陷而入内,正气旺则邪气托而达外。常见庸庸者治湿毒之症,专主苦寒攻下,百无一愈,诚昧于医理也。兄之症情节过多,医更难明,动辄得咎,予用归脾汤法可以养心,可以健脾,可以扶胃,可以开郁,可以建中,可以托邪;而又用加味五宝丹诸多宝贵,败毒搜毒,专使外透,不容内蕴,用药得当,似乎通神,虽然现幸获效,仍须癣发,方许收功也。数日后癣渐作痒,十数日后癣遍下体,而耳患全愈,饮食倍常。始终总此一方,并未改易。方余自省回,见邃庵光景亦疑不可救,而竟获速效,此其中殆有天焉,非人力所能致也。

译《柏邃庵协领耳患临危治效》:京口协领柏邃庵,我三十岁时在他家设馆授徒;我们彼此交情深厚,胜过手足,算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邃庵为人端正,平时从不放纵淫乱。无奈他二十多岁时第一次进京,不懂得检点,竟不知在什么旅店染上了不洁之气,头上长出颗粒,像广疮一样,急忙请外科医生治疗;医生想来用了捺药,随即痊愈。可是过了一年多又发作下疳,外科调治了很久也没有痊愈。我劝他用仙遗粮汤送服五宝丹,病情逐渐痊愈。邃庵最害怕服药,痊愈后没有继续清理,后来便发作成阴癣,从腰以下到腹部以上蔓延得没有空隙,瘙痒异常;然而三十二年以来竟没有其他病患。没想到道光十一年,忽然有人教他治疗癣病,用紫荆皮研成末,以白芨磨出的汁调和后外敷。我听说后,再三劝他不要治疗,因为疥癣这类病并不值得忧虑。假使把它治好了,必定会生出其他病患;无奈邃庵竟被这话迷惑,没有采纳我的劝告。他每天用这两种药调敷下体,从秋天一直到冬天,癣病竟然完全收敛,不再发痒,于是高兴而得意。十一月望日以后,他忽然患耳痛,便请我诊脉。那时正好云汀宫保突然患吐血之病,特意派人郑重邀请我;我当天诊脉后就收拾行装前往省城。我对孩子们说:“邃庵的脉象非常不好,恐怕有重病,可我恰好不在家,这该怎么办?”孩子们连声答应。因为他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一样,我的话似乎并不准确。我到省城一个月后,接到家信,信中说邃庵的病势沉重,已经有朝不保夕的样子,请我赶快回去,或许还能诀别一次。我惊骇不已,幸好宫保的病已经完全痊愈,便立即买船南下。一天到达镇上后,我就到柏府探视;看见他的耳朵连同颈项都肿了,浓脓不断流出,臭得无法靠近;他本人只剩一丝气息,原来已经九天不能咽下米汤了。他见我到来,也不能多说话,只说:“弟弟虽然来了,我也不服药了。” 我问他的儿子,病势已经这样严重,为什么还不肯服药。儿子说,一个月之中请来的内科、外科医生不少,大多使用清凉药,以致胃气败坏,所以邃庵发誓不再服药了。于是我转过来对邃庵说:“兄长的病根,只有我深知,别人都不能了解。” 不了解病根的人认为这是寻常的火毒,必定使用寒凉药;须知这个病不但不能用寒凉药,而且应该用温药。兄长如果服我的药,三剂必然有效;如果无效,以后再不服药,怎么样?”邃庵听说要用温药代替寒凉药,不由得点头答应。于是我用归脾汤加减,另用加有西牛黄的五宝丹给他服用。三剂后,臭味顿时减轻,胃口大开,精神逐渐振作。邃庵问我是什么药有这样神奇的疗效。我笑着说:“兄长的病根在三十年前,其他医生不了解,连兄长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点。” 兄长当年曾经染上恶气,误服捺药,后来变成下疳;痊愈后没有继续清理,逐渐化为阴癣。这种癣是残余邪气排出的通道,而且全身的湿热都从这里排出,本来是万万不能治疗的。无奈兄长误听别人的话,忽然想要治疗,竟然把癣治好了;但追究起来,风湿热毒要从哪里排出呢?于是它不知不觉向上攻入清窍。又恰逢如今与统军不和,告老罢官;虽然平素心胸豁达,终究不是出于自愿,心怀难免不畅。心寄窍于耳,所以病发作在耳部。医生不知道这一点,任意使用寒凉药,使热毒想要发出却发不出来,郁遏成异常的臭气。人的脾胃喜欢芳香而厌恶臭味,这类恶臭积聚在胃中,胃气怎么能不败坏,又哪里还能希望饮食甘美呢?况且治疗残余邪气的方法,应当以升发透达为主。尤其应当以扶助正气为主,因为残余之气就是邪气;正气衰弱,邪气就会陷入体内;正气旺盛,邪气就会被托举而向外透达。我常见庸医治疗湿毒病,只主张使用苦寒药攻下,百人中没有一个痊愈的,实在是昧于医理。兄长的病情牵涉太多,医生更难弄清,稍一处置就容易出错。我采用归脾汤的方法,可以养心,可以健脾,可以扶助胃气,可以疏解郁结,可以建立中气,可以托举邪气;又使用加味五宝丹中的多种珍贵药物,败毒搜毒,专门使邪毒向外透出,不让它在体内蕴积。用药恰当,似乎神妙无比;虽然现在幸而取得了疗效,仍然必须让癣病重新发作,才可以说治疗成功。几天后,癣病逐渐开始发痒;十多天后,癣遍布下体,而耳病完全痊愈,饮食比平常还好。从头到尾始终使用这一张方子,没有改换。我刚从省城回来时,看邃庵的情形也怀疑无法救治,没想到竟然很快见效;这其中大概有天意,并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

李曜西子疟症误药几危治效李青原之弟曜西,吾长子之襟兄也。其子于初秋患疟,医者为徐姓,延至八月中,忽请予诊。据云疟本寒少热多,多汗而热难退,徐医连投白虎汤,石膏每用一两,热较减而寒较多,现则寒后不能转热,有气自少腹上冲,疼痛异常,至不能受,约有一时然后渐渐转热痛,随热减热壮而后痛止,胸次饱闷,饮食不进,神情疲败。徐医屡用顺气止痛等法,全然不应,故请斟酌。余问何以用白虎汤据云因病者热多渴饮,予问渴饮几何曰热时约饮二十次,每次一茶碗盖。予笑曰:次数虽多,茶碗盖贮茶无几,虽二十次不足两碗,不算大渴,再问病人欲冷饮欲热饮,则专用热饮。予曰:据此则大错矣。书载白虎汤症,必大渴欲冷饮,而后可投,足见虽渴欲饮而不欲冷饮,尚不可投也。况并非大渴且欲热饮乎且夫治疟之法,必寒能化热而后可愈,岂有寒本少而欲其寒多者乎!夫白虎汤在疟门未尝不用,然必热疟而后可。今症汗多热难解,明系暑疟,暑中兼湿故也。暑乃阴邪,热乃阳邪,岂可徒见其热遂以阴邪,而用阳邪之药耶此必误用白虎致寒转增,而将暑邪逼入肝肾,以致肝气挟肾气上冲也。曜西问疟乃少阳症,何以转入肝肾予曰:五脏皆令人疟,而不离乎少阳,少阳胆经,胆在肝叶之下,肝胆相为表里,胆经邪热,为寒所逼,不得外达,则内传于肝,乙癸同源,则又内传于肾,余向诊令郎脉象,肝肾本虚,所谓诸病从虚而入也。当其疟来寒固因寒药而加甚矣。至热邪为寒所遏,欲达不达,转将肝肾之气逼令上冲,以致疼痛异常,神昏气逆,久之而热渐透,疼亦渐止,久之又久而热大透疼乃全止,邪气透而肝肾之气乃宁也。至始尚能食,今则全不能食,皆因石膏诛伐无过,大伤胃阳之故。曜西闻予议论,以为透辟,遂请入诊,诊得脉来沉象,按之弦数,左关尺尤为不静,右关沉而不数,按之无力。予曰:症本暑疟,无服热药之理,奈过服寒凉,邪陷肝肾,非附子理阴煎不可。虽然其法过大,诸公未免疑虑,权以当归建中改生姜为煨姜,投之以观进退。一剂后痛较减而热较易,渐欲饮食,二剂后痛又减而热又易,然肾气仍冲,而疟不能止。予竟用附子理阴煎,曜西尚在游移,予告之曰:桂桂附子之先声也,煨姜炮姜之先声也,归芍熟地之先声也,建中既已有效,又何疑也。建中虽能温中,不能纳肾气补肾阴以托邪也。今用附子理阴,以熟地一两纳气归肾,兼以平肝,即以托邪;加以附子五分、炮姜五分,温中散寒,领邪外达;当归三钱,和阴化疟。斯方也疟可以已,奈何不用,而任疟之缠绵耶再三开导而后肯用,如方一服,不独肝肾安宁,而疟竟止矣。知者无不以为神奇,适云汀宫保招赴清江,未能一手调理,半月后予自清回,复请往诊,盖其疟已反,他医不敢用原方,虽轻不愈。予仍以原方投之,一剂而愈。愈后连服七剂,疟不复发,而饮食香甜,精神如旧。古人称有是病即有是药,不我欺也。庸庸不知,差若毫厘,谬以千里,戕人性命,如同儿戏,岂不深可痛恨哉。尤可恨者,成效在前,犹执已见,不肯遵循,真所谓下愚不移,不教诲屑者矣。

译《李曜西子疟症误药几危治效》:李青原的弟弟曜西,是我长子的襟兄。他的儿子初秋患疟疾,医生姓徐,拖延治疗到八月中旬,忽然请我诊治。据说他的疟疾本来寒少热多,出汗很多而热势难以退去。徐医生连续给他服白虎汤,每剂石膏都用一两;热势减轻了些,但寒意增多。现在是发寒之后不能转为发热,有一股气从小腹向上冲,疼痛异常,直到不能忍受,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逐渐转热;随着热势减轻,热力增强,疼痛随后停止。胸中饱闷,饮食不能进,精神疲惫衰败。徐医生多次采用顺气止痛等方法,完全没有效果,所以请我斟酌。我问为什么使用白虎汤,他说因为患者发热较多、口渴想喝水。我问口渴时喝多少,他说:“发热时大约喝二十次,每次不过一茶碗盖。” 我笑着说:“次数虽然多,但茶碗盖能盛的茶没有多少;即使喝二十次,也不到两碗,不算大渴。”我又问病人想喝冷饮还是热饮,他专门想喝热饮。我说:“据此看来,那就大错了。” 医书所载的白虎汤证,必须是大渴想喝冷饮,然后才可以使用;由此可见,即使口渴想喝水,但不想喝冷饮,也还不能使用白虎汤。何况他并不是大渴,而且还想喝热饮呢?治疗疟疾的方法,必须等寒邪能够转化为热邪后才会痊愈,哪有寒本来就少,却希望它更加增多的道理?白虎汤在治疗疟疾的门类中并非不能使用,但必须是热疟才可以。如今症状是汗多而热邪难以解除,显然是暑疟,因为暑邪中兼有湿邪。暑是阴邪,热是阳邪,怎么能只看到发热,就把它当作阴邪,而使用治疗阳邪的药呢?这一定是误用白虎汤,导致寒邪反而更加严重,并把暑邪逼入肝肾,以致肝气挟着肾气向上冲逆。曜西问:“疟疾是少阳证,为什么会转入肝肾?”我说:“五脏都能使人患疟,但病位不离少阳。少阳是胆经,胆在肝叶之下,肝胆互为表里;胆经的邪热被寒邪逼迫,不能向外透达,就会向内传入肝脏。乙木与癸水同源,于是又向内传入肾脏。我先前诊察令郎的脉象,知道他的肝肾本来就虚,这就是所谓各种疾病都是从虚弱侵入的。” 当疟疾发作时,寒意本来就因为寒药而加重了。至于热邪被寒邪阻遏,想要向外透达却不能透达,反而逼迫肝肾之气向上冲逆,以致疼痛异常、神志昏乱、气机逆乱;时间久了,热邪逐渐透出,疼痛也逐渐停止;时间更久,热邪充分透出,疼痛才完全停止。邪气透出后,肝肾之气才会安宁。起初他还能够进食,如今却完全不能进食,都是因为石膏过度攻伐,严重损伤胃阳造成的。曜西听了我的议论,认为说得透彻,于是请我进去诊察。诊得脉象沉,按下去弦而数;左关、左尺尤其躁动不安,右关沉而不数,按下去无力。我说:“病症本来是暑疟,没有服用热药的道理;无奈寒凉药服用过多,邪气陷入肝肾,非用附子理阴煎不可。” 虽然如此,这个方法药力太大,各位难免有所疑虑,姑且把当归建中汤中的生姜改为煨姜,先给他服用,观察病情的进退。服一剂后,疼痛减轻,发热也容易退去,渐渐想吃东西;服二剂后,疼痛又减轻,发热也更容易退去,但肾气仍然上冲,疟疾不能停止。我最终使用附子理阴煎。曜西还在犹豫,我告诉他说:“桂枝、附子是温通之法的先声,煨姜、炮姜是温散之法的先声,当归、白芍、熟地是和养之法的先声;建中汤既然已经有效,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建中汤虽然能够温暖中焦,却不能纳肾气、补肾阴来托举邪气。如今使用附子理阴煎,以熟地一两使气归于肾,同时平抑肝气,也就是用来托举邪气;再加附子五分、炮姜五分,温暖中焦、驱散寒邪,引导邪气向外透达;当归三钱,用来调和阴气、化解疟邪。这个方子本来可以使疟疾停止,为什么不用,却任由疟疾缠绵不愈呢?我再三开导,他才肯使用。按照这个方子服用一剂后,不仅肝肾安宁,疟疾竟然也停止了。知道这件事的人没有不认为神奇的。恰好云汀宫保召我前往清江,没能亲自调理他;半个月后我从清江回来,他又请我前去诊治。原来他的疟疾复发了,其他医生不敢使用原方,病情虽然较轻却始终没有痊愈。我仍然给他服用原方,服一剂就痊愈了。痊愈后连续服用七剂,疟疾不再发作,饮食香甜,精神也恢复如常。古人说,有这样的病就有这样的药,并没有欺骗我。庸医不了解这个道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残害人的性命如同儿戏,难道不是极其令人痛恨吗?尤其令人痛恨的是,疗效已经摆在眼前,却还固执己见,不肯遵循,真所谓下愚之人不可改变,连教诲也不屑接受。

吴婿疟中又中热治效吴泽之吾婿也,甲午岁馆于孩溪,夏秋之交,天时盛暑,致患暑疟,地无医者,唤舆来城,至晚到家,似无重恙,乃上灯时忽然昏厥,手足抽搐不知人事,惟时作笑,旋又身热如炭,烦躁异常,其时城门已闭,余不及知,天明得信,随即往看,举家慌乱,病者情形实已危急。诊其脉象洪数之中更兼躁急,夜间有刘医来诊,以为中暑。余曰:非也,此中热也,此热中厥阴也。热中足厥阴肝经,故抽搐;热中手厥阴心包,故善笑。中暑之脉数而兼濡,暑乃阴邪也;中热之脉数而兼洪热,乃阳邪也;此又兼躁急,乃素本阴亏;又中阳邪,有孤阳无阴之虑。虽然勿谓全未中暑也,其作疟也,其中暑也。因患疟而来城,由孩溪至城几四十里,至晚方到,则其动身必不早,连日天久不雨,亢热异常,一路烈日当空,四野又无避处,以中暑之虚体,日行于炎热如焚之中,有不中热者乎故此乃先中暑而后又中热也。为今之计,且治中热,幸未服错药,似尚可救。以大剂犀角地黄汤加羚羊片三钱,犀角入心包以清热,羚羊入肝经以清热,生地辈则养阴清热,以化亢阳,外加竹茹、竹叶、西瓜翠衣凉心清热化痰以为佐,一服后人事渐醒,不复笑而抽搐,然尚神烦谵语,浑身不着一丝,三服后始知着裤,热退神宁。伊长兄渭筠素来友爱,见此十分欣悦,以为全愈。余曰:未也。中热虽解,中暑尚未全解,暑疟尚不得免耳。后果复行作疟,其脉弦数之中总兼躁象,汗出不易。余知阴疟之故,于小柴胡汤多加生地辈甘凉养阴之品,真阴难成而易亏,又系胎疟不能骤止,十数贴后始能霍然。至次年乙未,馆于东马头夏间又患暑疟,张医投以清脾饮,更觉烦热异常,急急回家就医,余仍投以隔岁原方,两剂而愈。

译《吴婿疟中又中热治效》:吴泽之是我的女婿。甲午年,他在孩溪设馆授徒。夏秋交替之时,天气酷热,因此患了暑疟。当地没有医生,他叫轿夫来城里请医,直到傍晚才到家,看起来似乎没有重病;没想到点灯时忽然昏厥,手足抽搐,不省人事,只是不时发笑,随即全身热得像炭一样,烦躁异常。那时城门已经关闭,我无法得知,直到天亮收到消息,立即前去探视。全家人都十分慌乱,患者的情形实在已经危急。诊察他的脉象,在洪数之中又兼有躁急之象。夜间有位刘医生来诊,认为是中暑。我说:“不是,这是中热,这是热邪侵犯厥阴。” 热邪侵犯足厥阴肝经,所以手足抽搐;热邪侵犯手厥阴心包,所以容易发笑。中暑的脉象数而兼有濡象,暑是阴邪;中热的脉象数而兼洪、热之象,是阳邪;如今又兼有躁急之象,说明他平素本来就阴虚;如今又受到阳邪侵袭,有孤阳而无阴的忧虑。不过,也不能说他完全没有中暑;他之所以发作疟疾,正是因为中暑。现在的处置办法,姑且先治疗中热。幸好他还没有服错药,看起来或许还可以救治。他因为患疟疾而进城,从孩溪到城里将近四十里,直到傍晚才到,想来出发一定不早。连续多日没有下雨,天气异常炎热,一路上烈日当空,四野又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以中暑后的虚弱身体,整天行走在如火焚烧般的炎热之中,哪有不中热的道理?所以这是先中暑,后来又中热。现在的办法,姑且先治疗中热;幸好还没有服错药,看起来似乎还可以救治。用大剂量犀角地黄汤,加羚羊片三钱。犀角进入心包以清热,羚羊进入肝经以清热,生地等药则养阴清热,以化解亢盛的阳热;另外加入竹茹、竹叶、西瓜翠衣,清凉心气、清热化痰,作为辅助。一剂药后,他的神志逐渐清醒,不再发笑和抽搐,但仍然心神烦乱、说胡话,全身一丝不挂;服三剂后,才知道要穿裤子,热退而神志安宁。他的长兄渭筠平素与他友爱,见到这种情形十分高兴,以为已经完全痊愈。我说:“还没有。” 中热虽然解除了,中暑还没有完全解除,暑疟仍然不能避免。后来果然又发作疟疾,脉象在弦数之中总兼有躁象,出汗也不容易。我知道这是阴疟的缘故,便在小柴胡汤中多加入生地等甘凉养阴之品。真阴难以形成却容易亏损,又由于这是胎疟,不能骤然停止,服了十多剂后才霍然痊愈。到了第二年乙未年,他在东马头设馆,夏天又患暑疟。张医生给他服清脾饮,反而更加烦热异常;他急忙回家求医,我仍然给他服用前一年留下的原方,服二剂就痊愈了。

兰如弟鬼病治效兰如七弟吾胞弟也,又受业于予,入泮食饩晶学兼优,学中拱服且素不好色,专恶淫邪,惟信阴阳,未免偏执。道光十三年有友郑某妻病莫治,托求仙方,兰如诚心设坛,乩竟自动降坛,诗句甚属清通,自称清风真人,兰如以为神异。然所降之方全无效验,此不过灵鬼游魂能通文义者之所为,非真仙方也。果仙也,方岂有不验者。奈兰如十分敬信,以为神仙竟可求而至。十四年元旦乃兰如花甲寿辰,忽独自一人辟居云台山道院,托言持斋诵经报母,半月后回家开馆,而早晚独处密室,不许他人窥伺,惟闻檀降香气彻夜不绝。吾弟兄久已分居,伊继室年轻不知道理,二三小儿女更不知事,听其所为,吾家竟毫无闻见,百日后兰如怡然自得,偶与余晤,谓吾子皆能诚信,将来欲传之以道。予询何道,谓予不信,笑而不言,予亦置之。忽于秋间伊家传兰如往往彻夜不眠,似与人吵闹,不知何故中秋日兰如进城敬香,顺至于家似有话说,予适不在,怏怏而去。据内人云:七爷神情恍惚,消瘦异常,近闻其家称有鬼缠闹,光景逼真。奈何予因终日诊病,未能得暇,因思二十二日秋分年例祭祠,伊最重祀先,是日必到,可以面察情形。于是前期约伊早会,是日与合族在祠专候,直至日午而兰如不来,特着人往请,竟辞以病。予更着仆人率舆夫四人将舆前去强接而至,至则在祖先前伏地大哭,口称我如何该如此死法;且称我如此伤痛,他竟不许我眼泪出来。众人拉劝不起,予亲自扶起,见其面果无滴泪,予曰:据弟言是有鬼矣。论治鬼予实有专长,弟无虑也。祀事毕后,唤舆同至予家,予细加盘问此鬼从何而来,伊尚含糊,予笑曰:弟虽不言,吾已知之矣。此弟炼笔录招来之鬼也。兰如惊曰:兄何以知吾炼笔录予曰:弟之生性志诚而愚,素信鬼神,闻去冬弟为郑姓设坛扶乩,居然有甚清风真人降坛,此不过一鬼耳。夫秦皇汉武求神仙而不得,千古奉以为戒,岂有我辈凡人设此乩坛即有神仙下降者。故夫今之扶乩者有二,一则全无凭借,自画砂盘,假托神仙,以之愚人;一则或遇游魂,居然乱动,误认神仙,转以自愚。究之愚人之害尚小,而自愚之害则不可胜言也。故夫清风真人实鬼也,而弟直以为仙也,神仙既可求而至,何不竟炼笔录使仙与我合而为一也。故弟吃报母斋至百日者,实炼笔录也。他人炼笔录十无一成,而弟独能成者,有现成清风之鬼魂,鬼欲附弟,而弟又求鬼,故一炼而成也。弟与鬼初合之时必有彼此相契之意,故弟以为神奇,而且欲传诸侄也。久之而鬼附人身有何好处,自然转生恶念,欲害弟命,鬼本利人之死也,甚且鬼生痴念,冀弟死而伊即借躯壳以回生,若此则逞其魑魅魍魉之术无所不至矣。

译《兰如弟鬼病治效》:兰如是我的七弟,也是我的亲弟弟,又曾拜我为师。他入学取了廪生资格,品学兼优,在学中很受尊敬;平素又不好女色,特别厌恶淫邪,只是相信阴阳之说,未免有些偏执。道光十三年,有位朋友郑某的妻子患病,无法医治,便托人求仙方。兰如诚心设坛,乩笔竟自动降坛,所写诗句非常清楚通达,自称清风真人,兰如认为十分神异。然而降下的方子完全没有效验,这不过是有灵性的鬼魂、能够通晓文义的游魂所作,并不是真正的仙方。如果真是仙人,方子哪里会有不见效的呢?无奈兰如十分敬信,认为神仙竟然可以求请而来。道光十四年元旦正是兰如六十岁的寿辰,他忽然独自一人隐居到云台山道院,托称持斋诵经为母亲祈福。半个月后他回家开馆授徒,但早晚都独自待在密室中,不许别人窥视,只听见檀香气息整夜不断。我和弟弟们早已分居,他的继室年轻,不懂得道理,两个三个小儿女更不懂事;任由他这样做,我们家竟然完全没有听闻。过了一百天,兰如怡然自得,偶然与我相见,对我说:“您的几个儿子都能诚信,将来想把道术传给他们。” 我问是什么道术,他说我不相信,笑着不回答,我也就没有再追问。忽然到了秋天,他家里传出消息,说兰如常常整夜不睡,似乎在和人争吵,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中秋那天,兰如进城敬香,顺路到我家,似乎有话要说,但我恰好不在,他怏怏不乐地离去了。据内人说:“七爷神情恍惚,消瘦得异常,近来听说他家里称有鬼缠扰,情形看起来十分逼真。” 无奈我因为整天诊病,始终没有空闲。于是想到二十二日秋分是每年的祭祀祖先之日,他最重视祭祀祖先,这天一定会到,便可以当面观察他的情形。于是我提前约他早晨会面。这天我和全族人在祠堂专门等候,一直到中午兰如还没有来,便特意派人去请,他竟然以生病为由推辞。我又派仆人带领四名轿夫,把轿子抬去强行接他过来。他到了以后,便伏在祖先牌位前大哭,口中说:“我为什么要这样死去?” 他还说我这样悲痛,那个鬼竟不许我的眼泪流出来。众人拉他劝他,他却不肯起来。我亲自把他扶起,见他的脸上果然一滴眼泪也没有,便说:“按照弟弟所说,确实是有鬼了。” 论起治疗鬼病,我确实有专长,弟弟不必忧虑。祭祀完毕后,我叫来轿子,和他一同到我家,仔细盘问这个鬼是从哪里来的。他还含糊其辞,我笑着说:“弟弟虽然不说,我已经知道了。” 这是弟弟炼笔录招来的鬼。兰如惊讶地说:“兄长怎么知道我在炼笔录?”我说:“弟弟天性诚实而愚直,平素相信鬼神。我听说去年冬天弟弟为郑姓人家设坛扶乩,竟然有一个所谓清风真人降坛,这不过是一个鬼罢了。” 秦始皇、汉武帝求神仙而不可得,千百年来一直被人拿来作为警戒;哪里有我们这些凡人一设乩坛,就有神仙降临的道理?所以如今扶乩的情况有两种:一种完全没有凭借,自己在沙盘上写画,假托神仙来愚弄别人;另一种是偶然遇到游魂,游魂竟然胡乱活动,误以为是神仙,反过来把自己也愚弄了。究竟说来,愚弄别人的危害还小,而愚弄自己的危害则无法说尽。所以清风真人实际上是鬼,弟弟却把它当成仙人。既然神仙可以求请而来,为什么不干脆炼笔录,使仙人与自己合为一体呢?所以弟弟吃报母斋达到一百天,实际上是在炼笔录。别人炼笔录,十个人中没有一个能成功,唯独弟弟能够成功,是因为已经有现成的清风鬼魂;鬼想依附弟弟,弟弟又在求鬼,所以一炼就成功了。弟弟与鬼刚开始结合时,双方一定有彼此投合的意思,所以弟弟认为这很神奇,还想把它传给侄子们。时间久了,鬼附在人的身体上有什么好处呢?它自然会转而产生恶念,想要害死弟弟。鬼本来就以人的死亡为有利之事,甚至可能生出痴妄的念头,希望弟弟死后,自己就借他的躯壳还魂复生;如果

愚揣度如此,然乎否乎兰如曰:人鬼情形,皆被兄道尽矣。弟实因扶乩有灵而炼笔录,附弟者即清风真人,伊称前生文士,位列桂宫,五六两月以来常作诗文,文笔清挺,且甚敏捷,所作古风大有古气,非弟所能,弟深佩服,以此日复一日,契合甚笃,凡所谈论,无非文章道义。不意七月间伊忽语涉淫邪,弟切责之,伊亦托戏言而止。弟家素供观音圣像,十五日弟清早敬香,伊忽于圣像头顶幻出大红鞋小脚一双,弟不觉大怒,责问何亵渎神灵,无礼至此。伊言初亦善念,今不知何故变为恶念,如肯淫欲,可以相安,否则必致弟命而后已。从此之后,日以淫词亵语聒噪不已,偶见少妇略施脂粉,伊即幻其全身一丝不着,蛊惑弟心,甚即见一油头背面,伊即幻出背面全体以相惑,致弟不敢见妇人之面。八月以来,伊见弟心不动,遂于夜间作闹,使弟不能安眠,眠则幻作淫梦,欲遗而醒,弟谕以既然不合,何不便去伊言能来不能去,已与我合气,除非弟死,伊方能去。弟言我亦何能即死伊言或刀或绳,皆是死法,否则耗尽精神,亦不愁弟不死。弟不听其言,伊彻夜吵闹,睡则抓心,弟已八夜不沾床不合睫矣。伊言弟命亦在早晚,今见兄面不过一别而已。予笑曰:弟何愚也,死生有命,鬼何能为且此鬼欲弟死而不能死弟,乃欲弟自觅刀绳,其伎俩亦可鄙之至,弟何惧焉!予又若与鬼言曰:尔既通文义,当知情理,吾弟如此敬尔,乃忽诱之以淫,且惧之以死,反脸无情,天良丧尽,足见尔生前有文无行,淫恶多端,天理不容,以致绝子绝孙,死后游魂无所依归,不自修省,犹思害入耳。然吾笑尔有害人之心,无害人之力,且有我在,我将以药治尔,不去则以火在鬼哭穴灸尔,不去则以针在十三穴刺尔,看尔如何当受。据弟云:鬼在腹中不时说语,似以说话为生气,弟与他人言,伊即怪弟不听伊言,更加吵闹,其音聚于耳底,竟致不辨人言。今与兄言,伊即不吵,且若静听,不知何故。予闻之暗喜,据云鬼乃教门,不许弟吃猪肉。予是晚大烹肉食,强弟大嚼;据云鬼遇饮食之馨香者,虽相隔甚远而能嗅其气味由鼻入腹;予以大蒜汁调雄黄、朱砂末,令弟先涂鼻窍而后食,鬼竟不敢复嗅,盖鬼不能饮食,惟借馨香之气味以为养,每饭肉食既为其所恶,而雄黄、朱砂又为其所畏,间有合式之馨香又不敢嗅,则失所养而鬼气亦渐衰矣。予因谓弟曰:治鬼易,治心难,妖由人兴,鬼不自作。弟读孔圣之书,而于敬鬼神而远之一语全不领略,心多妄念,致受此累,从今以后,当正其心,不可信鬼,不必惧鬼,任彼多言,弟只将心拿定,听而不闻,鬼术自穷。

译这样,它施展魑魅魍魉的手段,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了。我愚昧地这样推测,不知道对不对。兰如说:“人和鬼的情形,都被兄长说尽了。” 弟弟确实是因为扶乩有灵验才炼笔录的。附在弟弟身上的就是清风真人,他说自己前世是文士,位列桂宫。五六两月以来,他常常作诗作文,文笔清秀挺拔,而且非常敏捷;所作古风诗大有古意,不是弟弟所能写出的。弟弟十分佩服,因此日复一日地与他契合得很深,凡是谈论的内容,无非是文章和道义。没想到七月间,他忽然谈到淫邪之事,弟弟严厉责备他,他也借口说笑而停止了。弟弟家中一向供奉观音圣像。十五日清早,弟弟敬香时,清风真人忽然在圣像头顶幻化出一双大红鞋和一双小脚。弟弟不禁大怒,责问他为什么亵渎神灵,竟然无礼到这种地步。它说:“起初我也是善念,如今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恶念。如果你肯行淫欲之事,我们可以相安无事;否则一定要害死你才罢休。” 从此以后,它每天用淫词亵语不停地聒噪。偶然看见年轻妇女略施脂粉,它就立即把她幻化成全身一丝不挂的样子,来蛊惑弟弟的心;甚至只看见一个油头的背影,它就幻化出那个背影的全身来迷惑弟弟,以致弟弟不敢面对妇女。八月以来,它见弟弟心志不为所动,便在夜间吵闹,使弟弟不能安睡;睡着后就幻化成淫梦,使弟弟想要遗精而惊醒。弟弟告诉它,既然彼此不合,为什么不离开。它说:“我能来却不能离开,已经和你合为一气了;除非你死,我才能离去。” 弟弟说:“我怎么会立刻死呢?”它说:“或许用刀,或许用绳,都是死法;否则耗尽你的精神,也不怕你不死。” 弟弟不听它的话,它便整夜吵闹;弟弟一睡觉,它就抓挠他的心。弟弟已经八夜没有沾床、没有合眼了。它说:“弟弟的性命也就在早晚之间了,如今见到兄长的面,不过是最后一别罢了。” 我笑着说:“弟弟怎么这样愚昧!死生自有命定,鬼能做什么?况且这个鬼想让弟弟死,却不能直接杀死弟弟,只想让弟弟自己去寻找刀和绳子,它的伎俩也实在卑鄙至极,弟弟怕它什么!” 我又像是在对鬼说:“你既然通晓文章义理,就应当懂得人情事理。我的弟弟这样敬重你,你却忽然用淫欲诱惑他,又用死亡恐吓他,翻脸无情,天良丧尽;可见你生前只是有文才而没有品行,淫恶之事做了很多,天理不容,以致断子绝孙,死后游魂无所依归。你不自我修省,竟然还想加害于人。” “不过我也笑你只有害人的心,却没有害人的力量;况且还有我在这里。我将用药物治疗你,你不离去,就用火在鬼哭穴灸你;你还不离去,就用针刺你的十三鬼穴,看你能承受得了吗?” 据弟弟说,鬼在腹中不时说话,好像把说话当作维持生气的方式。弟弟一和别人说话,它就责怪弟弟不听它的话,吵闹得更加厉害;声音聚集在耳朵深处,竟然使弟弟听不清别人说话。如今弟弟和兄长说话,它就不吵了,而且好像在安静地听,不知是什么缘故。我听了暗自高兴。据说这个鬼属于教门,不许弟弟吃猪肉。当天晚上我大肆烹煮肉食,强迫弟弟大口吃肉;据说鬼遇到香美的饮食,即使相隔很远,也能嗅到气味,并由鼻进入腹中;我用大蒜汁调和雄黄、朱砂末,让弟弟先涂在鼻孔,然后再吃饭。鬼竟然不敢再嗅闻,因为鬼不能真正饮食,只能借香味来滋养自身;每餐的肉食已经是它所厌恶的,雄黄、朱砂又是它所畏惧的,偶尔遇到合意的香味也不敢嗅闻,它失去了滋养,鬼气也就逐渐衰弱了。于是我对弟弟说:“治疗鬼容易,治疗心却难。妖邪是由人的心念兴起的,并不是鬼自己凭空造成的。” 弟弟读孔圣人的书,却完全没有领会“敬鬼神而远之”这句话;心中妄念太多,所以招来这样的祸患。

而予又以药治之,不愁其不消灭也。是夜予与对床而眠,先制安神定魄,扶正辟邪汤药,临卧与服,又以云汀宫保所书"天地正气"四字,每字上有两江总督朱印,向闻字能辟火,兹又以之辟邪,悬于床后。又有家藏真藏香,嘱人于弟卧床后暗暗点起,予亲视弟卧,见其小衣不去,知其为夜间不眠地也。予责之曰:我再三教汝不要惧他,汝胆怯如此,鬼安得不放肆耶。逼令尽去小衣,且令人将衣远置他处,告之曰:有我在此,保汝安眠,不必作中夜起舞之想也。先是鬼不独不许弟安眠,且诱以彻夜舞蹈,因炼笔录时有持笔手舞一法,鬼诱以如此而来仍须如此而去,实欲耗其精神也。故我言及此,是夜弟竟熟睡至辰正方觉,予亦适寤,偶然一咳,据弟云鬼闻咳声在腹内吓得跄了三跄。予更暗喜,知予必能治之也。于是第款留在家,暇则以言语治其心,晚则以药石治其鬼,夜夜安眠,精神渐振。然鬼无我在前仍刺刺不休,服药后较为安静,而日间尚在胸次拱胀作祟,于是另制丸药,早服三钱,午服三钱,晚则进药,鬼势渐弱。一日弟述其言曰;令兄医道虽好,但我与尔合神,必欲治我,岂非两败俱伤耶!予笑曰:伊自称文士,究竟不通,夫神藏于心,神合则心合,心合则式好无尤矣。今弟现深恶而痛疾之,心之不合甚矣,尚何合神之有彼此说话不过借气耳,弟如能听而不闻,将气亦不能借,尚望合神耶一日弟又述其言曰:伊连日深自悔恨,先本欲致弟命借躯壳以回生,不意百般淫诱竟不动心,真是个正经人;又遇见令兄医道高明,连鬼之情形无不灼见,真乃我前生作孽,反陷于此,进退无法,望你转恳令兄设一良法,让我离去,感激不尽。予曰:借躯壳以回生,本其不通之想,世有暴死而鬼附以生者,其精血本尚存也。今伊欲弟淫欲而死,必定精枯髓竭,所谓无用之躯壳,伊些须鬼气即能回生耶今伊既愿去,伊从何处来仍从何处去耳,何必求予。弟又述伊答言曰:伊本从口鼻而来,今屡次欲从口鼻挣出,竟不能去奈何予曰:清窍即不能去,浊窍亦可去,伊尚嫌秽耶数日后弟又述其言曰:伊言令兄分咐浊窍可去,实属出路,我此时亦不嫌秽,但我屡次欲由浊窍挣出亦不能去,转恳令兄用药之中加何药品使我乘势而去,感恩无尽。予笑曰:小鬼头,敢欺我耶。夫正气旺则鬼气衰,正气衰则鬼气旺,一定之理也。今见弟正气渐旺,伊之鬼气渐衰,从前恐吓之术不行,乃为哀怜之语,骗汝以骗子,以为予即可信其言,因于药巾加大黄、巴豆之类,大为攻下,冀其乘势而去,其实伊仅鬼气耳,大黄巴豆攻下有形之物,不能攻下无形之气,徒致无故攻下正气大伤,鬼气复旺,将更作祟,使予难治,伊视我为何如,乃敢如此见欺耶。

译从今以后,应当端正自己的心,不可信鬼,也不必怕鬼。任凭它说很多话,弟弟只要坚定心志,听见了也当作没听见,鬼的伎俩自然就会穷尽。我又用药物治疗它,不愁它不能消灭。这天晚上我和弟弟对床而睡,先制备安神定魄、扶正辟邪的汤药,临睡前给他服下;又把云汀宫保所书写的“天地正气”四个字悬挂在床后,每个字上都有两江总督的朱印。以前听说这些字能够辟火,如今又用它们来辟邪。家中还收藏着真正的藏香,我吩咐人在弟弟床后暗中点燃。我亲自看着弟弟睡觉,见他连小衣也不脱,知道他是因为夜间不敢安睡。我责备他说:“我再三教你不要怕它,你却胆怯到这种程度,鬼怎么能不放肆呢?” 我逼着他把小衣全部脱掉,又让人把衣服放到远处,并告诉他:“有我在这里,保证你安稳睡觉,不必想着半夜起来跳舞。” 此前鬼不但不许弟弟安睡,还诱使他整夜跳舞,因为炼笔录时有手持笔而手舞的一套方法。鬼诱导他既然这样来,就还须这样离去,实际上是想耗尽他的精神。所以我提到这件事后,当夜弟弟竟然熟睡到辰时正刻才醒,我也正好醒来,偶然咳嗽了一声。据弟弟说,鬼在腹中听到咳嗽声,吓得踉跄了三步。我更加暗自高兴,知道自己一定能够治好它。于是我设法把弟弟留在家中,有空就用言语治疗他的心,晚上则用药物治疗他腹中的鬼。弟弟夜夜安睡,精神逐渐振作。然而只要我不在面前,鬼仍然喋喋不休;服药后比较安静,但白天仍在胸腹之间鼓胀作祟。于是我另制丸药,早晨服三钱,中午服三钱,晚上再服药,鬼势逐渐减弱。一天,弟弟转述鬼的话说:“令兄的医道虽然高明,但我和你已经神气相合,他一定要治疗我,难道不是两败俱伤吗?”我笑着说:“它自称是文士,究竟还是不通道理。神藏在心中,神气相合就是心意相合;心意相合,就会一切和好、没有过失了。” 如今弟弟已经深深厌恶并痛恨它,心意非常不相合,还有什么神气相合可言?彼此说话不过是借助气息罢了;弟弟如果能够听见而当作没听见,连气息也不能被它借用,它还妄想神气相合吗?一天,弟弟又转述鬼的话说:“它这些天深深地悔恨。起初本来想让弟弟死亡,借他的躯壳复生,没想到用尽各种淫欲诱惑,他竟然不动心,真是个正经人。” “又遇到令兄医道高明,连鬼的情形都看得清清楚楚,真是我前世造孽,反而陷入这种境地,进退两难。希望你转请令兄设一个好办法,让我离去,我将感激不尽。” 我说:“借人的躯壳复生,是它不通事理的妄想。世上有突然死亡后鬼魂附体而复生的人,是因为他的精血本来还保存着。” “如今它想诱使弟弟淫欲而死,必定会精枯髓竭,成为所谓无用的躯壳;凭它一点鬼气,难道就能使人复生吗?如今它既然愿意离去,就从哪里来,仍然回哪里去罢了,何必来求我?” 弟弟又转述它的回答说:“我本来是从口鼻进来的,如今多次想从口鼻挣出去,却始终不能离开。”我说:“清窍不能离开,浊窍也可以离开,难道你还嫌污秽吗?”几天后,弟弟又转述它的话说:“令兄吩咐说浊窍可以离开,确实是出路,我现在也不嫌污秽了;但我多次想从浊窍挣出去,也不能离开。请转求令兄在药中加入什么药物,使我借势离去,我将无尽感恩。” 我笑着说:“小鬼头,竟敢欺骗我吗?” 正气旺盛,鬼气就衰弱;正气衰弱,鬼气就旺盛,这是一定的道理。如今我看见弟弟的正气逐渐旺盛,它的鬼气逐渐衰弱,从前恐吓人的伎俩不灵了,便改用哀怜的话来欺骗你,以为我会相信它的话。于是它想在药中加入大黄、巴豆之类,大力攻下,妄想借势离去。其实它只是鬼气而已,大黄、巴豆只能攻下有形之物,不能攻下无形之气;这样只会无故攻下,使正气大受损伤,鬼气反而再次旺盛,继续作祟,使我难以治疗。它把我当成什么人,竟敢这样欺骗

小鬼头刁恶异常,我自能逐渐消磨,有如凌迟碎剐,以报其恶,将来连鬼亦不能成,尚欲何往耶此鬼凡三变,七月以前居然文人,七月以后竟是恶人,遇予以后又似小人。予亲至弟家,将所作诗文、所供牌位齐烧毁,嘱弟恐吓之言固不可听,哀怜之语亦不可听,总以不动心为主。伊千方百计欲动弟心,弟心动则可借气,心不动则伊不能借气,不能借人之气,鬼气自易消磨,听而不闻乃不动心之要着也。一月之中,予与弟同卧起,不时开导,加以药力,鬼气渐下不至心胸,语音渐飘不在耳底,而眠则无日不安也。九月二十日外赴清江,半月回镇,看弟光景未见大好,据云鬼见兄出门大为欢喜,以为此番准可要弟之命,在腹中颇不安静,因兄前有不去将针之言,闻有包姓针科请来用针,鬼将气拱在中腹,包姓即拱处一针,拔针之后觉气外泄,而鬼并未去,反行得意,夜间渐不安眠,精神渐觉恍惚矣。予默思治鬼原有针法,书所谓十三鬼穴一齐针是也。但此鬼已与人合而为一不能用针,前言不过恐吓之耳。不意弟不解而妄请针科,包姓又不解而妄用针法,所针又非鬼穴反为鬼所戏弄,致伤正气,正气虚则鬼气旺,所以又将作祟也。幸我早回,尚无大害,惟此故不能与弟直言,弟知即鬼知也。因慰之曰:包姓本不善针,而此鬼伎俩有限,亦无须用针大法,今我已回无虑也。弟言鬼见兄回,亦甚惧怯,现在此报怨命运不好,无生理矣。予曰:此无耻之魍魉,不必睬他。复将弟邀住家中,仍同卧起如前,调治二十日后,鬼气渐由中腹下至少腹,语音更远而低,且不成文,意欲拱腹无力而止,初时每大解后鬼必拱闹,正气稍虚也。两月余以来转觉大解后腹中稍快,鬼气渐消也。弟亦知鬼无能为,欲回家去住,予知无反覆,听其自便,惟丸药尚逐日令服,嘱全无而后已。弟回家后亦二十余日,而后影响全无,真如凌迟碎剐,鬼不成鬼也。所服煎方不外乎气血两补兼以定魄安魂,服丸方则生熟黄精、龙骨、龙齿、虎骨、鹿胆、犀角、羚角、琥珀、朱砂,诸多宝贵灵通之品,镇心辟邪,外加桃奴、箭羽、雷丸、雄黄杀鬼之药,又以羊肉汤和丸,因鬼系教门,投其所好,又借腥膻之气以散鬼气。知弟病者鲜不以为万无痊理,乃竟为予治愈,一时以为大奇。然此病固非予不能治,非弟素不好色不能治,而非亲兄弟而甚相好者不能治,不然徒知用药,而无千万言讲说之功,与数十日同住之久,亦安能获效哉。究其受惑之原由扶乩而起,今之以扶乩惑人者甚多,能毋闻之而警惧乎。鬼之挪揄兰如,刁诈百出,变幻无穷,不能备述,此不过纪其大略而已。

译我吗?这个小鬼头刁钻邪恶异常,我自然能够逐渐消磨它,像凌迟碎剐一样,以报复它的恶行;将来连鬼都成不了,它还想往哪里去呢?这个鬼一共变化了三次:七月以前俨然是文人,七月以后竟成了恶人,遇到我以后又像个小人。我亲自到弟弟家,把它所作的诗文和所供奉的牌位一并烧毁,嘱咐弟弟:恐吓的话固然不能听,哀怜的话也不能听,总要以心志不被动摇为主。它想尽各种办法来动摇弟弟的心;弟弟心一动,它就能借到气;心不动,它就不能借气。不能借用人的气,鬼气自然容易消磨。听见了却当作没听见,正是不动心的关键方法。一个月之中,我和弟弟同起同卧,不时开导他,又加上药力,鬼气逐渐下移,不再到达心胸;声音渐渐飘远,不再聚集在耳底,弟弟睡觉也没有一天不安稳。九月二十日,我外出前往清江,半个月后回到镇上,看弟弟的情况并没有明显好转。据说鬼见我出门十分高兴,以为这次一定可以要弟弟的命;它在腹中颇不安静。因为我先前说过如果不离去就要用针,听说请来了一个姓包的针科医生用针,鬼把气鼓聚在中腹,包医生就在鼓起的地方刺了一针;拔针后感觉气向外泄出,但鬼并没有离去,反而得意起来。弟弟夜间逐渐不能安睡,精神也渐渐恍惚了。我暗自思考,治疗鬼本来确实有针刺的方法,医书所说的十三鬼穴一齐针刺就是这种方法。但这个鬼已经与人合为一体,不能使用针刺;我先前的话不过是为了恐吓它罢了。没想到弟弟不明白,胡乱请来针科医生;姓包的也不了解情况,胡乱使用针法,所刺的又不是鬼穴,反而被鬼戏弄,损伤了正气。正气虚弱,鬼气就旺盛,所以它又要作祟了。幸好我很快回来,还没有造成大害;只是这件事不能直接告诉弟弟,因为弟弟知道了,鬼也就知道了。于是我安慰他说:“姓包的本来就不善于针刺,而这个鬼的伎俩也有限,不必使用高深的针法。如今我已经回来了,不必忧虑。” 弟弟说:“鬼见兄长回来,也非常害怕。现在它说这是在报怨,只是命运不好,已经没有生路了。” 我说:“这个无耻的魍魉,不必理睬它。” 我又邀请弟弟住到家中,仍然像以前一样同起同卧。调治二十天后,鬼气逐渐从中腹下移到小腹,声音更远、更低,而且不成语句;它想鼓动腹部,却已经无力,只好停止。起初每次大便后,鬼必定鼓闹一番,这是因为正气稍微虚弱。两个多月以来,弟弟逐渐觉得大便后腹中稍微舒快,这是鬼气渐渐消散了。弟弟也知道鬼已经不能作祟,想回家居住。我知道不会再反复,便任由他自行决定;只是丸药仍然每天让他服用,嘱咐直到鬼气完全消失为止。弟弟回家后二十多天,鬼的影响便完全消失了,真像经过凌迟碎剐一样,鬼已经不成鬼了。所服的煎剂不过是补益气血,同时安定魂魄;所服的丸方则使用生黄精、熟黄精、龙骨、龙齿、虎骨、鹿胆、犀角、羚角、琥珀、朱砂等许多珍贵灵通之品,用来镇心辟邪;另外加入桃奴、箭羽、雷丸、雄黄等杀鬼药,又用羊肉汤调和制丸。因为这个鬼属于教门,所以投其所好,又借助腥膻之气来驱散鬼气。凡是知道弟弟病情的人,没有不认为绝无痊愈道理的,没想到竟被我治好了,一时之间都认为非常奇异。然而这种病固然不是我就不能治疗,也不是弟弟平素不好色就不能治疗;如果不是亲兄弟而且彼此感情非常深厚,也不能治疗。否则只是知道用药,却没有数千句话的讲解功夫,也没有同住数十天的时间,又怎么能够见效呢?追究他受迷惑的根源,是从扶乩开始的。如今用扶乩迷惑人的人很多,难道能不听到这种事而警惕害怕吗?鬼戏弄兰如,刁钻欺诈的手段层出不穷,变化无尽,不能全部叙述,这里不过记载它的大概罢了。

刘松亭患疟转痢治效刘松亭清江浦知名之士也,年将七旬,夏患暑疟,寒轻热重,医者朱某亦清江之翘楚,清扛风气爱用大黄,不论风寒时邪,见热不退即行加用。朱某未免稍染习气,见刘公热重,即加大黄两剂,后遂变为痢,红多白少,里急后重,一夜二十余遍,年老之人又属疟后,委顿不堪。知予在浦,延请斟酌,予至见朱某业已定方,仍以大黄为主,予曰:痢疾滞下,大黄原在所当用,但此症非本来痢疾,乃疟变为痢,少阳热邪陷入太阴,在书为逆,若再攻下,恐脾气大虚,又属高年有下陷之虑,书称和血则便自愈,调气则后重除,似宜以此为主,兼用喻西昌逆挽之法,使邪气仍从少阳而去,庶为平稳。朱某亦以为然。嘱予立方,予用当归八钱、白芍八钱、甘草八分以和血也,加红糖炒查肉三钱、木香五分、广皮八分以调气也,加川连五分、黄芩八分以清热也;外加柴胡二钱,以提邪出少阳,一服而大解通畅,滞下全无,再服而红白皆净,其家疑复作疟,而疟竟不来,盖皆化去矣。此方治虚人痢疾最宜,予屡获效,然非重用归芍不可。闻清江药铺见用归、芍至八钱以为奇,夫用大黄至一二两不以为奇,而用归、芍至八钱则以为奇,此邦之人狃于积习,良可慨也。

浒关顾某治效道光九年予应浒关黄拙安之召,有顾某因与人忿争,忽然直立不能卧,诸医罔效,恳予诊治。予一见曰:此肝叶倒竖也,伊家惊问肝倒转来还能治耶予笑曰:病患不能识,既识之易易耳。用小温胆汤加龙胆草,再加金器同煎,另以猪胆一个悬高梁上开一小窍,令胆汁滴下,将火炉药铣对准,使滴滴俱归中,俟汁滴尽药亦煎熟,一服而愈。举家以为大奇,嗣有关医虚心者,特向予请教,以为先生治法可谓奇效,但案云肝叶倒竖,而所用药品皆入胆经何也应之曰:此安甲和乙法也。肝为乙木,胆为甲木,胆在肝叶之下,肝之庇荫若母子然,凡肝气上逆未有不胆气随之者,故平肝不及,不如安胆。譬如母携子出,与人作闹,劝母不依,姑以饼饵骗令小儿欲归,其母因爱子之故,亦只得息怒而去。且夫肝为将军之官,谋虑出焉;胆为中正之官,决断出焉;经以十一脏皆取决于胆,而肝尤取决于胆者也,故安甲木即所以和乙木也。关医闻之拜服而去。

丹徒县吴晴椒内治效杭州进士吴晴椒宰丹徒,其夫人忽得异疾,每于梳头后胸乳间发紫斑,心中难过之至,约一二时许斑消心定,十余日不愈。乃请予诊,予问何不早梳头曰:早梳亦然何不迟梳头曰:迟梳亦然。会迟至申酉梳头亦无不然,第惟不梳头耳。诊其脉皆沉象,两关按之则左弦数而右滑数,予曰:此脾气也,而兼乎肝。左沉弦而数者,肝气郁而肝阴亏也;右沉滑而数者,脾气郁而湿热不宣也。夫脾主健运,肝主条达,今皆以郁故土受木制,湿热亦郁于脾而不化。脾主四肢,梳头则两手皆举,而脾气上升,湿热随之而升,故心胃之部外则发斑,内则难过,梳头之后手下垂,而脾气亦下,湿热仍归于脾,不复上扰,故病象暂退,而根未拔也。所幸湿热不重,只须和其肝脾,开其郁结,透其湿热,病自退矣。予进以补阴益气煎,以熟地平肝,以山药健脾,以柴胡疏肝,以升麻苏脾,以陈皮、甘草、当归调和其中,一服而愈,再进二服以善后,永不发矣。

译《刘松亭患疟转痢治效》:刘松亭是清江浦有名的人士,年近七十。夏天患暑疟,寒轻热重。医生朱某也是清江的杰出医生,清江的风气是喜爱使用大黄,不论风寒时邪,只要看见热势不退就立即加用大黄。朱某不免稍稍受到这种习气的影响,见刘公热重,就加用大黄两剂,后来病便变成痢疾,红色痢下物多、白色少,里急后重,一夜二十多次。刘公年事已高,又是在疟疾之后,疲惫不堪。朱某知道我在清江浦,便请我来斟酌。我到后,看见朱某已经拟好了方子,仍以大黄为主。我说:“痢疾属于积滞下利,大黄本来是应当使用的;但这个病并不是本来就患痢疾,而是疟疾转变为痢疾,是少阳热邪陷入太阴,在医书中属于逆证。如果再攻下,恐怕脾气会大虚,而且患者年纪已高,还有下陷的忧虑。医书说,调和血分,大便自然会痊愈;调理气机,里急后重自然会消除。看来应当以此为主,同时采用喻西昌治疗逆证的方法,使邪气仍然从少阳排出,这样或许比较稳妥。” 朱某也认为这样是对的。他嘱咐我拟方。我用当归八钱、白芍八钱、甘草八分来调和血分;加入红糖炒查肉三钱、木香五分、广皮八分来调理气机;加入川连五分、黄芩八分来清热;另外加入柴胡二钱,用来把邪气从少阳引出。服一剂后大便通畅,滞下完全消失;再服一剂后,红白痢也都干净了。他的家人以为还会发作疟疾,但疟疾竟然没有再来,大概都已经化解了。这个方子最适合治疗虚弱之人的痢疾,我屡次使用都见效;但是非重用当归、芍药不可。听说清江药铺见到使用当归、芍药至八钱,就认为很奇怪。使用大黄至一二两却不觉得奇怪,而使用当归、芍药至八钱就觉得奇怪,这一带的人拘泥于长期积累的习惯,实在令人感慨。浒关顾某治愈病症。道光九年,我应浒关黄拙安的邀请,有位顾某因为同人争吵,忽然直挺挺地站着,不能躺卧,众医都没有疗效,于是恳请我诊治。我一见到他就说:“这是肝叶倒竖了。”他家人惊慌地问:“肝倒转过来了,还能治吗?”我笑着说:“病人自己不能识别,既然辨识出来,治疗就容易了。” 用小温胆汤加龙胆草,再加入金器一起煎煮;另取一个猪胆悬挂在高梁上,开一个小孔,让胆汁滴下来,把炉火上的药铫对准它,使每一滴胆汁都滴入药中。等胆汁滴尽,药也就煎熟了。服一剂便痊愈。全家都认为非常奇异。后来有一位姓关的医生虚心求教,特意向我请教,说:“先生的治疗方法可以说是奇效,但医案说是肝叶倒竖,而所用药物都归入胆经,这是为什么?”我回答说:“这是安定甲木、调和乙木的方法。” 肝属乙木,胆属甲木;胆在肝叶之下,肝对胆的庇护就像母子一样。凡是肝气向上逆行的,没有胆气不随之而动的,所以平肝如果力量不够,不如先安定胆气。比如母亲带着孩子外出,和别人争闹,劝母亲不要争执她不听,姑且用饼食诱骗孩子,使小孩想要回去;母亲因为疼爱孩子,也只好息怒离开。况且,肝是将军之官,谋略和思虑都由它产生;胆是中正之官,决断都由它产生;医经典籍说,十一脏腑都取决于胆,而肝尤其取决于胆,所以安定甲木,就是调和乙木。关医生听了这番话,佩服得五体投地,然后离去了。丹徒县吴晴椒内治病症治愈。杭州进士吴晴椒任丹徒县令时,他的夫人忽然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每次梳头之后,胸部和乳房之间就出现紫斑,心中难受至极;大约一两个时辰后,紫斑消退,心情平定。这样过了十多天仍未痊愈。于是请我诊治。我问:“为什么不早点梳头?”她说:“早梳也是这样。”我又问:“为什么不晚些梳头?”她说:“晚梳也是这样。” 后来即使拖到申时、酉时才梳头,也没有不发病的,唯一不发病的办法就是不梳头。诊察她的脉象,整体都呈沉象;按两手关部时,左手弦而数,右手滑而数。我说:“这是脾气的问题,同时又兼有肝的问题。” 左脉沉、弦而数,是肝气郁结、肝阴亏虚;右脉沉、滑而数,是脾气郁结,湿热不能宣通。脾主健运,肝主疏达;如今二者都因为郁结,脾土受到肝木制约,湿热也郁积在脾中而不能化解。脾主管四肢,梳头时双手都抬起,脾气也随之上升,湿热也跟着上升,所以心胃所在的部位,外部就出现斑,内部就感到难受。梳头后双手下垂,脾气也随之下降,湿热仍然回到脾中,不再向上扰动,因此病象暂时退去,但病根并没有拔除。幸好湿热并不严重,只要调和肝脾,疏开郁结,使湿热透解,病自然就会退去。我给她服用补阴益气煎:用熟地平肝,用山药健脾,用柴胡疏肝,用升麻使脾气苏醒,用陈皮、甘草、当归调和其中。服一剂就痊愈了,又服两剂以巩固疗效,从此永远没有再发作。

谢蕉石先生间日不寐治效附戴六兄治效谢蕉石先生江西人,原任开归道现扬州安定书院掌教,其人胆怯多疑。适虞运司有七情郁结之病而爱吃热药,扬医郑姓尽以桂附投之,镇江府学司训陈君更加石琉黄丸,以致脏腑烧烂,大便下血如烂鱼肠,犹不肯稍服养阴而死。蕉石先生素所交好,因此伤怀,转生疑惧,忽然间日不寐,不寐之日,夜固难过,而昼亦各病丛生,如头晕头痛,腰疼腿疼,心跳肉晌,腹胀痛等症,或来或去,变幻无穷,惟得寐之日较为安静。扬医无能治之者,先生更加惶惧,延一张医字学林留住斋中,日夜医治,毫无效验,而病象更多,精神日减,隔江延予。即予初亦不解,不过育心宁心等药,亦无甚效。三日后予细想病情,审视脉象,不觉恍然大悟,盖其脉象三日以来大小疏数不能一致,有似邪脉,而察其神情并无外来邪祟,必三尸为之也。盖尝考之三尸,或称三彭,上尸彭琚住泥丸宫,中尸彭质住膻中,下尸彭矫住脐下丹田,三尸喜人为恶,不喜人为善,修炼家必斩三尸而后得道。然能斩之者何人,修炼反成疯魔,皆三尸为之也。至于人之运用,总在一心,夜寐则神静心藏,何反多梦,亦三尸为之也。人有隐瞒之事不肯告人,而梦中反自说出者,三尸喜揭人之恶也。夫心为君主之官,胆为中正之官,如果心正胆壮,三尸亦可安静。若心虚胆怯,疑惧环生,则三尸从中侮弄,病情愈出而愈奇,俗所谓疑心生暗鬼者实常有之,不必外来之鬼,大约即三尸耳。三尸谓之虫,又谓之神,极其灵异,虽守庚申者不能斩也。今蕉石先生心胆本虚,又生疑惧,故三尸得间之作祟。此非治三尸虫不可,但用药不与病人知,病人知之,则三尸虫知之,二竖之技量可畏也。于是与四少君细剖其理,嘱以开方,勿与尊人看阅,症始可治。少君有难色,谓家君不独阅方,且时本对草,焉肯不看方药即另立药方,家君常常服药,稍有异味,要追究奈何予思方不与阅不可,药全与知不可,好在先生有性命之忧,而十分信予,当可进言。因于进诊时谓之曰:大人此症调治良难,然能不究方药,则予煎方外外另有丸方,可保一服即效。若大人必知何药,则药必不灵,予技已穷,只好告辞。先生因予言激烈,只得答应。予因另开丸方,皆杀三尸虫之药,加以宝贵镇邪宁心之品,是晚正值不寐之期,以二煎汤药下丸药三钱,居然一夜安眠,从此以后无夜不寐,精神如旧,二十日来并无反覆。予即告辞归里,蕉石先生云:病已痊好,不敢屈留,但早晚必得一人看脉才可放心,并愿送银一两在此过夜,当请何人予对曰:府上本有张先生住此,何不仍请伊来。

译谢蕉石先生间日不寐治愈病案,附戴六兄治愈病案。谢蕉石先生是江西人,原任开归道,如今在扬州安定书院任掌教。他这个人胆气怯弱,疑虑很多。当时虞运司患有七情郁结之病,却喜欢服用温热药物。扬州姓郑的医生全都给他投入桂枝、附子,镇江府学司训陈先生又加上石琉黄丸,以致脏腑像被烧烂一样,大便下血如同腐烂的鱼肠,但他仍不肯稍微服用养阴药,最终死去。蕉石先生一向同他交情深厚,因此十分悲伤,转而产生疑虑和恐惧,忽然变成隔一天不能入睡。不能入睡的日子,夜间固然难受,白天也各种病症纷纷出现,如头晕、头痛、腰痛、腿痛、心跳、肌肉跳动、腹胀痛等症状,时来时去,变化无穷;只有能够入睡的日子,才比较安静。扬州没有医生能够治好他,先生更加惶恐害怕,请来一位姓张、字学林的医生,留在书斋中日夜治疗,却毫无效果,病象反而更多,精神也日益衰减,于是隔江请我前去。起初我也不能理解,只是用了育心、宁心之类的药,也没有什么效果。三天以后,我仔细思考病情,审察脉象,不知不觉间恍然大悟。原来这三天以来,他的脉象大小、疏数都不能保持一致,似乎是邪脉;但观察他的神情,并没有外来的邪祟,必定是三尸在作怪。我曾经考察过三尸,有时也称为三彭:上尸彭琚居住在泥丸宫,中尸彭质居住在膻中,下尸彭矫居住在脐下丹田。三尸喜欢诱使人作恶,不喜欢人行善,修炼之人一定要斩除三尸之后才能得道。然而,能够斩除三尸的又是什么人呢?修炼反而变成疯癫狂乱,也都是三尸造成的。至于人的一切运作,总在于一心。夜间睡眠时,精神应该安静、心神应该收藏,为什么反而会多梦?也是三尸造成的。有人有隐瞒的事情,不肯告诉别人,却在梦中反而自己说出来,这是三尸喜欢揭露人的恶行。心是君主之官,胆是中正之官;如果心神端正、胆气壮实,三尸也可以安静下来。如果心虚胆怯,疑虑和恐惧接连产生,三尸就从中戏弄人,使病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奇怪。俗话说“疑心生暗鬼”,这种情况确实常有,并不一定是外来的鬼,大概就是三尸罢了。三尸被称为虫,也被称为神,极其灵异;即使是守庚申的人,也不能斩除它们。如今蕉石先生本来就心胆虚弱,又产生了疑虑和恐惧,所以三尸得以乘隙作祟。这不是不可以治疗三尸虫,只是用药不能让病人知道。病人一旦知道,三尸虫也就知道了,这两个小鬼的伎俩实在可怕。于是我同四少君详细剖析其中的道理,嘱咐他开方时不要给父亲看,病才可以治疗。少君面有难色,说:“家父不只是要查看药方,而且常常亲自对照药草,怎么肯不看药方就另行开药?家父经常服药,稍微有一点不同的味道,就要追问究竟,那怎么办?”我想,药方不能让他看,药物也不能全让他知道;好在先生有性命之忧,又十分信任我,应当可以劝说他。因此在为他诊病时对他说:“大人的这个病很难调治,但是如果您不追问药方和药物,那么除了我煎煮的方药之外,另有丸药方,可以保证服一剂就见效。” 如果大人一定要知道用了什么药,那么药就一定不会灵验,我的医术也已经穷尽,只好告辞了。先生被我的话说得很激烈,只好答应了。于是我另外开了丸药方,都是斩杀三尸虫的药物,又加入朱砂、琥珀等珍贵的镇邪宁心之品。当天晚上正是不能入睡的时候,便用第二煎的汤药送服丸药三钱,竟然安睡了一整夜。此后再没有一夜不能入睡,精神也恢复如常,二十天来没有复发。我当即告辞回乡。蕉石先生说:“病已经痊愈,不敢再勉强挽留您;但早晚一定要有一个人诊脉,我才能放心。我愿意送一两银子,请他在这里住一夜。应当请谁来?”我回答说:“府上本来就有张先生住在这里,为什么不仍然请他来?”

张医脉理颇好,时运未通,一两一宿,必然情愿,好在无须伊另用药也。于是将张学林请来,予告之曰:大人此症甚奇,予幸猜着,特荐先生来此,万勿更方,先生住此,大人全愈,即算先生看好,亦可得名,不与先生争功也。伊似甚感佩,再三问予究系何症,丸方何药,予如不告,恐其多心,因大略告之曰;此因疑生虫,不过用杀虫之品,加朱砂、琥珀以宁心育神耳。但治法药不与病人知,幸勿说破。次日予即辞归,乃七八日又专差过江说病已反,逼予到扬,予至谢府,先晤四少君,问病何故忽反少君曰:此张先生之害也。家君本时访丸方为何药,总对以冠仙先生不知在何处合来,实在不知。乃张先生来,家君再三盘问,伊即言略知一二,大抵朱砂、琥珀之类,家君即将予唤进大声呼斥,谓予明知不言,朱砂如何吃得,人家以毒药杀汝父,汝亦不吉耶。从此以后不吃丸药,仍间日不寐,诸病丛生。张先生无法可施,只得又来奉请。予闻之,亦着急之至,进见蕉石,即恳予曰:先生救我。予曰:予前本救大人,不敢毒杀大人也。病已愈二十日予始辞归,予之治法,本嘱大人不问药始有效,奈大人多疑,必访何药,张医不知医理,告知大人,因此不服丸药,除此之外,尚有何法耶大人曰:吾今再吃丸药如何予曰:再吃亦断无效也。是夜正当不寝,大人嘱煎药人加丸药三钱在内,临卧服之,依然不寐,次日难过异常,吃饭时忽请予进内,谓予曰:先生看我如何时二月初春寒不减,大人重裘皆大毛也,乃忽皆脱去,止穿丝绵小袄,而大汗如雨,将小袄湿透胸膛坦开热气腾腾,据云近日每饭必然大汗,今日仅吃饭一口而汗即如此,直截不能吃饭,奈何先生务要救我。予想三尸虫因知昨晚药内有制他之药,故更幻出此象也。予因此转得灵机,因慰之曰,不必过急,容予思之。盖汗虽心之液,而饮食时多出于胃,蕉石性多偏好,其饮食非极热者不吃,其胃本有积热,三尸故得借此作祟,今借治胃热,暗加一治三尸之药,假设其词,使病人知其药而不知其用,三尸虽灵同二竖,亦不知所避也。少间谓之曰:大人不寐之症尚可缓治,而此大汗倒甚可畏,急须挽救,不然恐汗脱也。伊本心虚胆怯,闻此急求治汗。予曰:大人果然顾命,从此饮食不可过热,而胃中积热已多,必须重用芦根带凉带通,汗可渐少;但芦根必须常服,而其性颇凉,恐服之又生泄泻,必须更得一药可制芦根,不至泄泻。如二术健脾可制泄泻,而未免过燥,与芦根不合。再四思维,止有黄精一味,脾肾双补,可与芦根合用,不改其清凉之性,而又可不至泄泻也。蕉石即要本草来看,予即将本草赞黄精功用处指点与看,而内有杀三尸虫一语,伊本不留心,而予不等看完即令拿去。

译张医生对脉理颇有研究,只是时运未通;一两银子住一夜,他一定愿意。好在也不需要他另行用药。于是把张学林请来。我告诉他说:“大人的病十分奇怪,幸亏我猜中了病因,特意推荐先生来这里。千万不要更改药方。先生住在这里,大人完全痊愈,就算作先生诊治好的,也可以让先生获得名声,我不会同先生争功。” 他似乎非常感激佩服,再三询问我究竟是什么病、丸药方中有什么药。我如果不告诉他,恐怕他会多心,于是大略告诉他说:这是因为疑虑而生虫,不过是使用杀虫药,再加朱砂、琥珀来安定心神、滋养精神罢了。只是这种治疗方法,药物不能让病人知道,请千万不要说破。第二天我就告辞回去。过了七八天,他又专门派人过江来说病已经复发,逼着我到扬州去。我到了谢府,先会见四少君,问他病为什么忽然复发。少君说:“这是张先生造成的祸害。” 家父平时不断询问丸药方中是什么药,他总是回答说:“冠仙先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配制的,实在不知道。” 张先生来了以后,家父再三盘问,他就说略知一二,大概是朱砂、琥珀之类。家父马上把我叫进去,大声斥责说:“你明明知道却不说,朱砂怎么能吃?别人用毒药杀你的父亲,你也不觉得不吉利吗?” 从此以后他不再服用丸药,仍然隔一天不能入睡,各种病症纷纷出现。张先生没有办法,只好又来请我。我听说后也着急到了极点,进屋见到蕉石先生,他立即恳求我说:“先生救救我。” 我说:“我之前本来就是在救大人,哪里敢用毒药杀害大人呢?” 病痊愈二十天后我才告辞回去。我采用的治疗方法,本来嘱咐大人不要追问药物,才会有效;无奈大人疑心重,非要查问用了什么药,张医生又不懂医理,把药物告诉了大人,因此大人不服丸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大人说:“我现在再服丸药怎么样?”我回答说:“再服也绝对不会有效了。” 这天晚上正好又到了不能入睡的时候,大人吩咐煎药的人把丸药三钱放进汤药里,临睡前服下,仍然不能入睡。第二天难受异常,吃饭时忽然请我进内,说:“先生看看我该怎么办?”这时是二月初,春寒并未减退,大人原本穿着大毛重裘,却忽然全都脱掉,只穿一件丝绵小袄;同时大汗如雨,把小袄都湿透了,胸膛敞开,热气腾腾。据他说,近来每次吃饭都必定大汗,今天只吃了一口饭,汗就已经这样,简直不能吃饭了。先生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我。” 我想,这是三尸虫知道昨晚的药中有克制它的药物,所以更加幻化出这种病象。我因此转而产生了灵感,便安慰他说:“不必过于着急,容我想一想。” 汗虽然是心的液体,但在饮食时多从胃中发出。蕉石的性情多有偏好,所吃的食物不是极热的就不吃;他的胃中本来就积有热邪,三尸因此得以借机作祟。如今借治疗胃热之机,暗中加入一种治疗三尸的药物,再假托一番说法,使病人知道用了什么药,却不知道它的用途;三尸虽然灵异,和二竖一样,也不知道该躲避什么。过了一会儿,我对他说:“大人不能入睡的病还可以缓缓治疗,但如今这种大汗淋漓实在可怕,必须赶快挽救,否则恐怕会因汗出过多而脱虚。” 他本来就心虚胆怯,听到这话,急忙请求治疗汗出。我说:“大人果然顾惜性命,从今以后饮食不可过热;但胃中积热已经很多,必须重用芦根,使它既能清凉又能通利,汗才可以逐渐减少;只是芦根必须经常服用,而它的药性很凉,恐怕服后又会引起泄泻,所以必须再找到一种药来制约芦根,使它不至于导致泄泻。” 比如苍术、白术这二术能够健脾、制止泄泻,但未免过于燥烈,和芦根不相合。我反复思考,只有黄精这一味药,能够脾肾双补,可以和芦根合用;既不改变芦根清凉的药性,又可以不至于引起泄泻。蕉石当即要看《本草》。我便把《本草》中称赞黄精功用的部分指给他看,其中有“杀三尸虫”一句;他本来没有留心,我却不

伊怕出汗,即令速买二味,芦根二两,黄精三钱,当晚与服,是晚吃饭亦即无汗,是日本当寐之期,夜固安静,明日当不寐之期仍服二味,汗既不出,夜得安眠,从此煎方,以二味为引,夜夜安眠,诸病皆无。予屡告归,伊家款留不放,直至一月后始得旋里。四少君问予前丸方何以无黄精予告之曰:此用药之道也。此等怪症实不经见,予精思而得之,所用丸药十数味,多方以治之,以为当可有效,尚留一二,以为后图,设使竟用完了,后被张医说破,岂不束手无策耶!此道光十六年事也。越十五年,咸丰元年,又有戴六兄之症。戴六兄字槐卿,素亦心虚胆怯,偶住场下空房独宿,颇生疑惧,忽觉背心微寒,渐觉周身怯寒,因而睡去,似入黑暗地狱中,绳捆索绑,难过异常,欲喊不能出声,欲动如石压住,恶境多端,不能细述,夫来必待有人来带推带喊,得以醒来,如出苦海。次日另移卧地,而恶梦依然,从此神情恍惚,饮食不甘,睡则恶梦难受,或炎热时盖薄被犹嫌凉,或夜回凉不盖被犹嫌热,或夜间大笑,或白日大笑,不笑时间之,彼并不知。由场下回扬,觅一汪医诊视,与以归脾汤宜乎合式,乃二三剂后,觉心忽然落下,自觉有声,从此五日不寐,全非归脾汤之故。只得过江觅医,先就蒋医某诊,蒋以为阳虚用桂附等药,正值长夏炎热非常,伊不敢服,转就予诊。予诊其脉,大小疏数不一,知是三尸虫,因疑惧而作祟,与蕉石先生同。因告之曰:此症非寒非热,奇幻百出,医家鲜能知之者,兄既遇我,可保必愈,但必不看药方,如看药方,予断不治。伊素知予,深信不疑,所有药方,命伊子来取,予见面即于补胆养心药中加以黄精,嘱临卧服,即得安眠,不做恶梦。然其所现之症,大有祟气,恐其所住空房本有阴邪之气,以致三尸借此作威。又另合丸,方用黄精为君、佐以犀角、羚角、龙齿、鹿霜、虎骨、龟板、雷丸、朱砂、琥珀诸多宝贵灵通之品,壮心胆而通灵明,制服三尸。又加箭羽、桃奴,兼制邪魅之气。又嘱用上等朱砂大块包藏顶发内,二十日来,不独恶梦永绝,而诸恙全无,不似当年蕉石大人之难治。此等症候,古书所无固由,予看出睡梦颠倒皆三尸为之之理,亦由书称药有不与病人知者真不我欺也。《内经》论梦甚详,亦各有因,如阴甚则梦大水,阳甚则梦大火,上盛则梦飞,下盛则梦堕,甚饥则梦取,甚饱则梦与,皆有至理。夫人寐则心如死矣,神尽藏矣。梦又谁为之主非三尸神为之而谁为之哉!虽岐黄未言及此,而予因神明所通,所治二症现有明效大验,殆亦开千古不传之秘也欤。

译等他看完,就叫人把书拿走了。他害怕出汗,立即叫人赶快买来这两味药:芦根二两,黄精三钱。当晚给他服下,那天晚上吃饭时就不再出汗了;这天本来正是应该入睡的时候,夜里自然安静。第二天到了本应不能入睡的时候,仍然服用这两味药,汗既没有出,夜里又能安睡。从此煎药时都以这两味药为引,每夜安眠,各种病症也都没有了。我屡次告辞回去,他家挽留不放,直到一个月以后我才得以回乡。四少君问我:“之前的丸药方为什么没有黄精?”我告诉他说:“这就是用药的方法。” 这类怪病实在罕见,我经过精心思考才得以治它。所用丸药有十多味,从多方面进行治疗,认为应当可以见效,但还留下一两种药作为日后的后备方案。假如丸药全部用完,后来又被张医生说破,岂不是束手无策了吗?这是道光十六年的事。过了十五年,咸丰元年,又有戴六兄的病症。戴六兄字槐卿,平素也心虚胆怯。偶然住在场下面的空房中独自过夜,心中很是疑虑恐惧,忽然觉得背心微微发冷,渐渐觉得全身畏寒,因而睡去。梦中仿佛进入黑暗的地狱,被绳捆索绑,难受异常;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却像被石头压住,种种恶境无法细说。每次都要等有人来搀扶、推动并呼喊,才能醒来,醒来就像出了苦海。第二天把睡处另行搬移,但恶梦依然如故。从此神情恍惚,饮食没有胃口;睡觉就做恶梦,难受不堪。有时天气炎热,盖着薄被还嫌冷;有时夜间转凉,不盖被子还嫌热;有时夜间大笑,有时白天大笑,笑过之后却不知道自己笑过。他从场下回到扬州,找了一位姓汪的医生诊察,医生给他服归脾汤,看来很合适。服了二三剂后,他觉得心脏忽然落下,自己还听见了声音;从此五天不能入睡,这完全不是归脾汤造成的。他只好过江求医,先请蒋医生诊治。蒋医生认为是阳虚,使用桂枝、附子等药;正值盛夏,天气非常炎热,他不敢服用,于是转而请我诊治。我诊察他的脉象,大小、疏数不一,知道这是三尸虫因为疑虑恐惧而作祟,和蕉石先生的情况相同。于是告诉他说:“这种病不是寒证,也不是热证,症状奇幻多变,很少有医生能够知道。兄长既然遇到我,可以保证痊愈;但一定不要看药方,如果看了药方,我就绝对不治。” 他平素了解我,深信不疑。所有药方都让他的儿子来取;我一见面,就在补胆养心的药中加入黄精,嘱咐他临睡前服用,便能够安眠,不再做恶梦。不过,他所表现出的症状带有很重的邪祟之气,我担心他所住的空房中本来就有阴邪之气,以致三尸借此逞威作祟。我又另行配制丸药,以黄精为君药,辅以犀角、羚角、龙齿、鹿霜、虎骨、龟板、雷丸、朱砂、琥珀等许多珍贵而有灵性的药物,使心胆强壮、心神通灵明达,以制服三尸。又加入箭羽、桃奴,同时制约邪魅之气。又嘱咐把上等的大块朱砂包好,藏在头顶的头发里面。二十天以来,不仅恶梦永远断绝,各种病症也都没有了,不像当年蕉石大人的病那样难治。这类症候,古书中固然没有明确记载;但我看出睡梦颠倒都是三尸造成的道理,也由于书中说有些药不能让病人知道,事实确实没有欺骗我。《内经》论述梦境非常详细,也各有原因:阴气过盛,就梦见大水;阳气过盛,就梦见大火;上部邪气盛,就梦见飞翔;下部邪气盛,就梦见坠落;过于饥饿,就梦见取东西;过于饱食,就梦见给予东西,这些都有充分的道理。人睡着以后,心就像死了一样,精神也完全收藏起来了。梦又是谁主宰产生的呢?如果不是三尸神造成的,还能是谁造成的呢!虽然岐伯、黄帝没有谈到这一点,但我因心神通达而有所领悟,所治疗的两种病如今都有明确而显著的疗效,大概也算是揭开了千古不传的秘密吧。

邹姓传尸痨治已得效,被人打破一症

西门外打索街邹宅同裕旗老家也,有寡居八房次子吐红,请某医诊治不愈,转请王九峰先生诊视一次,亦未见效,转嘱请予。予见其子午将二十,生而肥白,病虽久并不消瘦,吐红不多已止,惟食入必吐多日,已纳谷食,神情疲惫,脉来不甚细数,而大小疏数不一。予细询其家曾有此症而死者否则其父死于瘵,长子亦然,今及次子。本来在中堂开方,即病者所住房外,其家房屋甚多,予拉某医及其陪医者另至一厅,去病者住房甚远,因告之曰;此非寻常怯症,乃传尸症也。某医年轻,初出诊病,不知何为传尸,告之曰:此症乃有痨虫,历代相传,由长及幼,可以灭门,其虫之灵,甚于二竖,男子由肾传心,心传肺,肺传肝,肝传脾,至传脾则修炼已成,其先尚容人进食,彼亦资其精气,至修炼成则不容人进食矣。今食入必吐,无法可治,奈何某医问古人岂无治法乎予曰:治法虽有大概无,惟仲景先师有獭肝丸一方最妙,予曾在扬治过一泰州人,果然有效,系加獭肝于老六味中,三料而愈。共用好獭肝三个,然其病未久,虫尚未成,故可得效。后遇此症甚多,虫或将成或已成,虽有獭肝,亦不能治,今症已传脾,不可为也。且獭肝一月生一叶,必至腊月十二叶变化始全,功用乃大现在初秋,其肝不过七叶,以变化未全之獭肝,治修炼已成之痨虫,有何益乎论此症本无治法,果能纳谷不吐,尚有生机,今再四思维,止有鳗鱼汤一法。予见《东医宝鉴》载人家染传尸痨,相继死者,不一而足。后传一女,虑其复传,竟将此女抛弃水中,渔人网得,见其尚生,适值鳗鱼旺产,船上以鳗代饭,即以汤饮之,其女渐苏后,日以鳗为食,痨虫遂死,其女犹生,即为渔家妇。本草亦有载鳗鱼能杀痨虫者,今若觅鳗鱼一条,煎汤与吃,但不可说是鳗鱼,只说是脚鱼汤,用以滋阴,或可不吐。但得一日不吐,即日日以此汤饮之,连粥食亦可不吐矣。从此调理,可望杀虫活命。俟至冬间,再觅全獭肝,合丸与服,可以除根,但制虫之品万不可与病人知,即传尸二字亦不可与病人说,二竖子之利害,真可怕也。故今与诸君说话,必远隔病者,卧室少走风声,仙丹无用矣。其时某医漫听漫应,全然不解予言,其家依言,觅有小鳗一条,煎汤作脚鱼汤进,居然不吐,另有煎方亦不吐,明日如法仍不吐,且能进粥十数日来,药食与鳗鱼汤杂进,全然不吐,纳谷渐多,居然望好。予适欲赴苏,特嘱其家及某医药方不过敷衍病人,全靠鳗鱼,但不与病人知一言,须牢牢切记,不可视为闲话也。予赴苏一月,中秋始回,至家则邹姓日日着人请予,至其家则吐病已反几十日矣。问何以故则九峰先生到镇,某医本扑名之徒,欲恭惟先生,逼伊家请诊,伊家言李先生治已得效,又何必请九峰先生。某医以为李先生乃九峰后辈,今李先生有效,再请九峰参酌,其效不更速耶。邹姓乃听其代请某医,先将予传尸虫之论问九峰以有无,先生答以所论真确不诬尔,初学不知耳。某医又将鳗鱼汤治法告之,随同往邹宅,九峰腿足不便,须人扶持到房中,诊视后扶至中堂坐下,与卧室仅隔一板,而先生年老恍惚,略坐片刻,忽大声曰:此传尸症也,有虫之患必得大鳗鱼一条,用老僧尿壶同陈仓老米煨烂,合捣为丸,服尽则其病可愈。但不可与病人知,此虫极灵,人知则虫知,不肯受治矣。九峰本重听耳聋之人,言语声高,病人朗朗听见,九峰去后,伊家如法合药,急与病者服,到口即吐,再以鳗鱼汤与服,亦到口即吐,病者亦知非脚鱼矣。伊家尚向予求救。予曰:前法已是无中生有,幸而获效,闻一月以来大有起色,如能全好,岂不于难治之症得一妙法耶!不谓破此法者,转在九峰先生。然此皆某医多事之过,且无记性之过也。如记予言,将先生请之后厅,虽大声无害矣。今实无法,只得告辞。后闻诸医杂进,日见其坏,即于八月内死矣。病者尚有一弟,予嘱其速速过江,到同裕去躲避,不可见兄之死,盖尸虫之传人,往往即在人死之时也。今闻其弟尚未接此症,可谓幸矣。此症已得效,被人打破,而犹记之者,予思鳗鱼竟能治痨虫,只要于未成势时,尚少知觉,未具神通,日食鳗鱼,竟可治之,保人性命。所望人家,有此害者,早为防备耳。(不足尽信)

徐氏子怪症

译邹姓传尸痨病的治疗已经见效,却被人破坏了一种疗法。西门外打索街的邹家,也是裕旗老家的亲属。有一位寡居妇人的八房次子吐血,请某医生诊治没有痊愈,转而请王九峰先生诊察一次,也没有见效,于是又转请我。我见他年近二十岁,生得肥白,病虽已久却并不消瘦;吐血不多,已经停止,只有吃进食物就必定呕吐,已经持续多日。如今能够纳入谷食,但神情疲惫,脉象并不很细数,只是大小、疏数不一。我仔细询问他家中是否曾有人得过这种病而死去;原来他的父亲死于痨病,长子也是如此,如今又轮到次子。我本来在中堂开方,中堂就在病人住处的外面。他家房屋很多,我把那位医生和陪同他的医生带到另一间厅堂,离病人的住房很远,然后告诉他们:这不是寻常的怯弱病,而是传尸病。那位医生年轻,刚开始出诊治病,不知道什么叫传尸。我告诉他说:“这种病是有痨虫,历代相传,由长辈传给幼辈,可以导致一家灭门。这种虫的灵异程度,比二竖还厉害。男子得病时,痨虫由肾传到心,由心传到肺,由肺传到肝,由肝传到脾;传到脾时,虫已经修炼成功。起初还容许人进食,它也借此取得人的精气;等修炼成功后,就不容许人进食了。” 如今吃进去的食物必定呕吐,已经没有办法治疗了。那位医生问:“古人难道没有治疗方法吗?”我说:“治疗方法虽然有,大概也没有多少;只有仲景先师有獭肝丸一方最为奇妙。我曾经在扬州治疗过一位泰州人,果然有效,是在老六味丸中加入獭肝,服用三料就痊愈了。” 总共用了三只上好的獭肝;但那人的病没有多久,痨虫还没有形成,所以能够见效。后来遇到这种病的很多,痨虫有的将要形成,有的已经形成;即使有獭肝也不能治疗。如今病已经传到脾,无法挽救了。而且獭肝一月生一叶,必须到腊月长满十二叶,变化才算完成,功效才大。如今才是初秋,它的肝不过七叶;用变化尚未完成的獭肝,来治疗已经修炼成功的痨虫,有什么益处呢?论这种病本来没有治疗方法,如果能够纳入食物而不呕吐,还尚有生机。如今我反复思考,只有用鳗鱼汤这一种办法。我看《东医宝鉴》记载,有人家染上传尸痨,家人相继死亡的事,不止一例。后来传给一个女儿,家人担心她再传给别人,竟然把她抛入水中。渔人用网捞到她时,发现她还活着,正好赶上鳗鱼大量出产,船上用鳗鱼代替饭食,就把鳗鱼汤给她喝。她渐渐苏醒后,每天以鳗鱼为食,痨虫于是死去,女儿也活了下来,后来成了渔家的媳妇。《本草》中也有记载说鳗鱼能够杀死痨虫。如今如果能找到一条鳗鱼,煎汤给他喝,但不能说是鳗鱼,只说是脚鱼汤,用来滋阴,或许可以使他不再呕吐。只要有一天不呕吐,就每天给他喝这种汤,连粥食也可以不再呕吐了。从此调养治疗,可以希望杀死痨虫、保住性命。等到冬天,再寻找完整的獭肝,合制成丸给他服用,可以除去病根;但制伏痨虫的药物万万不能让病人知道,连“传尸”两个字也不能对病人说。二竖子的危害,实在可怕。所以如今我同诸位谈话,必须远离病人,病人的卧室也要少走漏消息,否则仙丹也没有用了。当时那位医生漫不经心地听着、应答着,完全没有理解我的话。他家依照我的话,找到一条小鳗鱼,煎汤假作脚鱼汤给病人服下,竟然不再呕吐;另开的煎药也不再引起呕吐。第二天仍照此办理,还是不吐,而且能够喝粥。十多天以来,药物、食物和鳗鱼汤交替服用,他完全不再呕吐,能够纳入的食物逐渐增多,竟然看到了痊愈的希望。我正要前往苏州,特意嘱咐他家和那位医生:药方不过是敷衍病人,完全依靠鳗鱼,但一句话也不能让病人知道,必须牢牢记住,不可把这当作闲话。我前往苏州一个月,中秋才回来;回到家时,邹家天天派人请我。等我到了他家,才知道吐血的病已经复发几十天了。我问是什么缘故,原来九峰先生到了镇上。那位医生本是一个喜欢沽名的人,想要恭维九峰先生,逼着邹家请他诊治。邹家说:“李先生的治疗已经见效了,又何必请九峰先生?” 那位医生认为李先生是九峰先生的后辈,如今李先生的治疗已经有效,再请九峰先生参酌一下,疗效不是会更快吗?邹家于是听从他的意见,代为请那位医生来,先把我关于传尸虫的说法拿去问九峰先生是否正确。九峰先生回答说:“他的论说确实正确,并非虚妄,只是初学之人不知道罢了。” 那位医生又把用鳗鱼汤治疗的方法告诉了九峰先生,随后一同前往邹家。九峰先生腿脚不便,必须由人搀扶到房中;诊察以后,又被扶到中堂坐下,中堂和卧室只隔着一块板。九峰先生年老而耳聋,神情恍惚,刚坐了一会儿,忽然大声说:“这是传尸病,是虫病,必须得到一条大鳗鱼,用老僧的尿壶和陈仓老米一起煨烂,再合在一起捣成丸,服完这些丸药,病就可以痊愈。” 只是不能让病人知道,这种虫极其灵异;病人一旦知道,虫也就知道了,便不肯接受治疗。九峰先生本来就是耳聋、听力很差的人,说话声音很大,病人听得清清楚楚。九峰先生走后,他家按照这个方法配药,赶紧给病人服下,药一到嘴就吐了出来;又给他服鳗鱼汤,也是一到嘴就吐,病人也知道那不是脚鱼汤了。他家还来向我求救。我说:“先前的方法本来已经是无中生有,幸而取得了疗效。听说一个月以来病情大有好转,如果能够完全治好,岂不是对这种难治的病找到了一种妙法吗?没想到破坏这个方法的人,反而是九峰先生。” 但这都是那位医生多管闲事的过错,也是他没有记性的过错。如果他记得我的话,把九峰先生请到后厅去,即使声音很大也没有关系。如今确实没有办法了,只好告辞。后来听说各种医生纷纷用药,他的病情日益恶化,到了八月间就死了。病人还有一个弟弟,我嘱咐他赶快过江,到同裕去躲避,不要看到哥哥死亡,因为尸虫传染给人,往往就在病人死亡的时候发生。如今听说他的弟弟还没有染上这种病,可以说是幸运了。这种病本来已经见效,却被人破坏了;但我仍然记得这件事。我想,鳗鱼竟然能够治疗痨虫,只要在痨虫尚未形成势力、知觉还少、没有神通时,每天吃鳗鱼,竟然可以治疗它,保住人的性命。我只是希望有这类祸害的人家,早早做好防备罢了。(不值得完全相信。) 徐氏之子的怪病

徐某予季秾兄之亲也。予初诊病,兄荐予至徐家诊其子之病,予至其家,见其子始八九岁,立于大厨之榻床上,以手敲厨环连连不住,貌甚清秀,面无病容。予问何病其父谓敲厨环即病也。予笑而不解,其父曰:且请少坐,还有病来。予见桌上有一方,药三味,芫花、牵牛、大戟,乃张在韶之方也。亦初看未服,忽然声音,其子跌倒在床,旋又扒起将身弯倒头面,出于两脚后,片刻忽又跌倒,扒起身往后弯头面出两脚前,中腹挺起如桥,亦片刻忽又跌倒,扒起仍靠厨敲环,据其父云前幻象甚多,连日变此样耳。恳赐治法,予曰:此冤孽病也,想此子前生乃教戏法之师父,因教小儿,至于伤命,今此小儿来报冤耳。不然此等翻跟头学且难能,何自然而无苦耶问其眠食如常,惟起床后则有如许异样,盖小鬼头力量有限,尚不能致人于死,全靠医家妄用攻下,伤其正气,乃能索命耳。以后断勿服药,惟多为超度,可望解结也。隔数日遇其父问令郎愈否则曰:连日不翻跟头,逐日打聊叉矣。又隔多日,见其父问连日如何则曰:连日不复打聊叉,起床即逼人将伊倒竖,只得将椅靠板壁,将伊头向下脚向上倒竖起来,从朝至暮,并不难过,且要剪子剪纸作人为乐,惟饮食需人喂之,至晚则安眠如故。予曰:此真冤孽光景,尚不至死,何不请高僧放焰口以解释之。时竹林寺恒赞大和尚颇有道行,予嘱令亲往拜请,又数十日遇其父问令郎如何,伊笑对曰:先生真多情人,小儿不过蒙诊一次,而月余来见面必问,可谓难得,今告先生小儿全愈矣。问何以愈则竹林寺大和尚放焰口之后,一日忽然而愈。此症予初诊病,阅历未深,未敢妄治,而犹记之者,一以见病之奇,一以见冤冤相报,择术不可不慎也。予从来不信释教,自行医后常见鬼神邪祟致成疯魔之病,治无不效,而必嘱服药时放焰口一台,无不即愈,乃知鬼需冥资,竟非诬也。徐父已死,徐子现存,住花巷内。予曾见之,念书未成,年将半百,大有呆形,全非幼少时清秀之貌矣。

缸瓦厂张大兄鼻渊治效

张瑞郊大兄,予世交也。忽得鼻渊症,伊家常延徐医,因请调治两月有余,浊涕浓臭不减,更增鼻塞不通,头昏而痛,徐医自称所用之药,皆古人鼻渊治法,查书可证,奈此症最难治耳。张大兄不得已来就予诊,情形恍惚,予诊脉毕谓之谓之曰:症非难治,但治不得法耳。初诊立方,令服药三帖,鼻涕大减,鼻全不塞,头不昏痛;再诊原方加减,令服七帖,竟全愈矣。照方令加二十倍,熬膏常服,以杜后患。有伊友问予曰:他人医两月余无效,而加病,老翁一见以为无难,一二诊而果全愈,何其神也。予笑应之曰:此非足下所知也,行医必知古方,不知古方有合用者,有不合用者,全在医有灵机,不可泥古也。况鼻渊一症,古方全不合用,予向过浒关适有总办张姓正患鼻渊,诸医不效,托总库黄拙安恳予诊治,予阅所服之方,无非泥古法者。盖古方治此症,大抵用辛夷、苍耳辈通脑之药,殊不思《内经》云:胆移热于脑,则心頞鼻渊。今不知治热之来路,惟用辛热之药上通于脑,脑愈热而臭涕愈多,日久脑虚,头昏头痛所由来也。治不得效,甚有谓之脑寒者,经明云胆移热于脑,何得谓之寒。夫鼻渊由脑热而来,脑热由胆热所致,只须凉胆,使无热可移于脑,脑虽有余,热自由浊涕而去,何愁病之不愈哉!予竟将此理开于脉案,方用犀角地黄汤,以羚角易犀角,清补肝胆。盖胆在肝短叶之下,相为表里,清胆必先清肝,甲乙皆得所养,则不生火而热自清。再合温胆汤,重用竹茹兼清肺胃以化痰,药煎成后入猪胆汁少许以为引,一药得效,数服全愈。今治张兄之病,予若不思而得者,盖有成竹在胸也。其友闻之,称拜服而去。

余泰符子邪祟治效

译徐某是我季秾兄的亲戚。我起初行医时,季秾兄推荐我到徐家诊治他儿子的病。我到了他家,看见那孩子才八九岁,站在大厨房的床榻上,用手不停地敲打厨环,样貌非常清秀,脸上没有病容。我问是什么病,他父亲说:“敲打厨环就是病。” 我笑着不能理解,他父亲说:“请您暂且坐一会儿,病症还会出现。” 我看见桌上有一个方子,用药三味:芫花、牵牛、大戟,是张在韶开的方子。我刚看过方子,他还没有服药,忽然发出声音,孩子跌倒在床上,随即又爬起来,把身体弯下,头脸从两脚后面伸出;片刻后忽然又跌倒,爬起来向后弯腰,头脸从两脚前面伸出,中腹挺起像桥一样;片刻后又忽然跌倒,爬起来仍然靠着厨子敲环。他父亲说,先前出现过很多种幻象,连续几天都变成这个样子。他恳求赐予治疗方法。我说:“这是冤孽病。我想,这孩子前世是教戏法的师父,因为教小孩而造成伤命,如今这个小孩是来报冤的。” “不然的话,这种翻跟头的技艺,即使学习也很难做到,怎么会自然而然地做出来而不感到痛苦呢?”我问他睡眠和饮食是否正常,回答说都正常,只是起床后才出现这些异常。原来小鬼头的力量有限,还不能使人死亡,全靠医生胡乱使用攻下药,损伤他的正气,才有可能索取他的性命。以后千万不要再服药,只要多做超度仪式,希望可以解开这个冤结。过了几天,我遇到他的父亲,问:“令郎痊愈了吗?”他回答说:“这几天不再翻跟头了,每天改为打聊叉。” 又过了很多天,我见到他的父亲,问:“这几天怎么样?”他说:“这几天不再打聊叉了,起床后就逼着人把他倒竖起来,只好把椅子靠在墙壁上,让他头朝下、脚朝上倒竖起来,从早到晚都不难受;还要用剪子剪纸人来取乐,只是吃饭需要人喂,到晚上就像平常一样安睡。” 我说:“这确实是冤孽造成的情形,既然还不至于死亡,为什么不请高僧施放焰口来化解呢?” 当时竹林寺的恒赞大和尚颇有道行,我嘱咐他亲自前去拜请。又过了几十天,我遇到他的父亲,问:“令郎怎么样了?”他笑着回答:“先生真是个多情的人,小儿不过蒙您诊治过一次,但一个多月来每次见面您都要询问,真是难得。现在告诉先生,小儿已经完全痊愈了。” 我问是怎样痊愈的,他说:“竹林寺大和尚施放焰口以后,有一天忽然就痊愈了。” 这种病是我刚开始行医时诊治的,阅历还不深,不敢妄自用药;我至今还记得它,一方面是为了说明病症的奇怪,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说明冤冤相报,选择医术和治疗方法不可不谨慎。我一向不信佛教,自从行医以后,却常见鬼神邪祟导致人发疯发狂的病,治疗没有不见效的;但我一定嘱咐病人在服药时施放一场焰口,无不立即痊愈。由此才知道鬼需要阴间的资财,这件事竟不是虚妄。徐某的父亲已经去世,徐某还活着,住在花巷里面。我曾经见过他。他读书没有成功,年纪将近五十岁,样子十分痴呆,完全没有年幼时的清秀模样了。缸瓦厂张大兄鼻渊病治愈 张瑞郊大兄是我世代交往的朋友。他忽然得了鼻渊病。他家经常请徐医生诊治,请他调治了两个多月,浊涕浓稠而且腥臭不减,鼻塞不通反而加重,头昏痛。徐医生自称所用的药都是古人治疗鼻渊的方法,查阅医书即可证明;只是这种病最难治疗罢了。张大兄不得已来请我诊治,神情恍惚。我诊完脉,对他说:“这个病并不难治,只是治疗没有用对方法。” 初次诊治便开了方子,让他服药三帖,鼻涕大为减少,鼻子完全不堵,头也不昏不痛了;第二次诊治时在原方基础上加减,让他服药七帖,竟然完全痊愈了。按照这个方子增加二十倍的药量,熬成膏剂长期服用,以杜绝后患。有他的朋友问我:“别人给他治了两个多月没有效果,病反而加重;老先生一看就认为不难治,经过一两次诊治果然完全痊愈,怎么会这样神奇?” 我笑着回答:“这不是您所知道的。行医必须懂得古方,但古方有适合使用的,也有不适合使用的,关键全在医生能否灵活运用,不能拘泥于古法。” 况且鼻渊这一病,古方完全不适用。我以前经过浒关时,正好有一位姓张的总办患鼻渊,众医治疗都没有效果,托总库黄拙安恳请我诊治。我查看他所服的方子,无非都是拘泥于古法的方剂。古方治疗这种病,大多使用辛夷、苍耳一类通达脑部的药物,却完全没有想到《内经》说:“胆把热邪移到脑,就会出现心中烦闷、鼻流浊涕的鼻渊病。” 如今不知道热邪是从哪里来的,只是使用辛热药物向上通达脑部,脑部越热,臭浊的鼻涕就越多;日子久了脑部虚弱,头昏头痛也由此产生。治疗不能见效,甚至有人说这是脑寒;医经典籍明明说是胆把热邪移到脑,怎么能说是寒呢?鼻渊是由脑热引起的,脑热又是胆热导致的;只要使胆凉下来,让热邪无法再移到脑部,脑中即使有余热,也会随着浊涕排出,还担心病不会痊愈吗?我于是把这个道理写入脉案,使用犀角地黄汤,以羚角替代犀角,清解并补养肝胆。胆在肝的短叶之下,二者互为表里;清胆必须先清肝,甲木、乙木都得到滋养,就不会生火,热邪自然会清除。又合用温胆汤,重用竹茹,同时清理肺胃以化痰。药煎成后,加入少许猪胆汁作为药引;一剂药便见效,服了几剂就完全痊愈。如今治疗张兄的病,我如果不是经过思考才得到这个方法,实在是因为胸中早已有了成竹。他的朋友听了这话,称赞佩服了一番便离去了。余泰符的儿子邪祟病治愈

余泰符在西湖布业,其子因夷乱后家道中落,心多抑郁,人事改常,曾经自缢,得救未死,嗣后虽不疯,而如痴已数年矣。道光三十年患目羞明起翳,医半载未痊,特诣天长眼科医治,多服发散,目患未愈,转生痰火,曾经半夜投河,救起后更痴呆,不言不语。兹于咸丰元年回里,就医非止一人,大抵清火化痰作疯病治,方以龙胆泻肝汤为主,而痴呆更甚,饮食减少,作呕作干,头痛少寐,目患亦丝毫不减。因来向余求诊,其脉滑数有之,而不甚有力,且疏密不一,询其大疯数年内不过二次,总要自戕,并不惹人,且必避人,现在全无疯象,惟有呆象,多服苦寒,不独伤胃,不思饮食,且胃不和则卧不安,每每夜不能寐,心何以宁,神何以育予知此症乃阴分大亏,沾染邪祟所致。邪祟者,非必有鬼魅,或空房暗室久无人住,阴气甚重,集久成祟。遇气血亏虚之人,祟气即乘虚而入,使人如疯如魔,痴呆不语,病名淹殜。又即《左传》所谓晦淫惑疾也。盖左氏载医和之言有云:天有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过则为灾。内有云:晦淫惑疾,淫者过也,晦太过则中人而成惑疾,有如邪祟。今此子乃中晦气,并无邪鬼依附,治之不难。然有鬼之疯,只要将鬼驱除,即无后患。此无鬼之魔,虽将祟气驱除,而气血两亏,调补不易。且脏腑久为祟气所据,神魂不能自主,加以本身三尸,再喜与外邪结党助虐。今外邪虽去,恐三彭尚不能安静,治愈后仍宜大补气血,使正气充足,邪不能干,即三尸亦寂然不动,而后可能全愈也。于是以煎方养阴育神,另制丸方镇以宝贵之品,通以灵异之品,使祟气逼处不安,而本心之虚灵由渐而复。每日以煎药下丸药三钱,五六服后言笑如常,寝食亦皆安适。其丸方与治戴六兄方大略相同,其药一料,不过三两。予嘱以再合一料,兼服煎方峻补,以杜后患。惜乃翁吝啬,竟不肯从,仅要一膏方而去。现在病已若失,后来反复与否,非予所知也。

《仿寓意草》卷下终

跋

此编外尚有《知医必辨》,林谨遵遗命未敢付梓。先君晚年见医学日杂,多狃于积习,防后人习此亦为所误,特明辨若干条,以除其惑。所辨切中时弊,皆有所见。大抵类吴又可之粗率,则动用攻发,致犯虚虚。不善读《景岳全书》,过信其偏论,则动用温补,致犯实实。其他或误会古方,转致贻害。更有不得不明辨者(如肝阳不敛,认作肾气不纳,妄投金匮肾气汤之类是也),惟误者不察,明辨何益,将徒肆讥评耳。故此卷只合传家,难以问世。数十年来,知己争相传钞,辄云获益,此不梓尤梓矣。至邑乘列我先君知医,不办于书目,而不及《仿寓意草》,是亦传闻失实之一证。闻同人疑之,爰谨陈其颠末云。

男士林敬跋

译余泰符在西湖经营布业。他的儿子因为夷乱以后家道中落,内心多有抑郁,行为举止改变异常;曾经上吊自杀,被救下来没有死。此后虽然没有发疯,却像痴呆一样,已经好几年了。道光三十年,他患眼睛怕光、长翳膜的病,医生治疗半年仍未痊愈,特意到天长请眼科医生治疗。服了很多发散药,眼病没有治好,反而转而产生痰火;曾经在半夜投河,被救起后更加痴呆,不说话也不做声。咸丰元年,他回到家乡,求医的不止一位,大多清火化痰,按照疯病来治疗,方剂以龙胆泻肝汤为主;但他的痴呆更加严重,饮食减少,干呕,头痛,睡眠少,眼病也丝毫没有减轻。于是来向我求诊。他的脉有滑数,但并不很有力,而且疏密不一。我询问得知,他这几年大疯只发作过两次,每次总要自残,却并不招惹别人,而且一定躲避他人;如今完全没有发疯的迹象,只有痴呆的表现。长期服用苦寒药,不仅损伤胃、不想饮食,而且胃气不和就会睡卧不安,常常夜里不能入睡;心神如何安宁,精神如何得到滋养?我知道这种病是阴分大亏,又沾染邪祟所导致的。所谓邪祟,不一定真有鬼魅;有时空房、暗室长久无人居住,阴气很重,积聚日久就形成邪祟。遇到气血亏虚的人,邪祟之气就会乘虚而入,使人像疯癫、狂魔一样,痴呆而不说话,这种病名叫淹殜。这也就是《左传》所说的“晦淫惑疾”。《左传》记载医和的话说:“天有六气,即阴、阳、风、雨、晦、明,过度了就会成为灾害。” 其中又说:“晦淫惑疾。”淫就是过度的意思;晦气过度,就会侵入人体而形成惑疾,表现得像邪祟一样。如今这个孩子是中了晦气,并没有邪鬼依附,治疗并不困难。有鬼附着导致的疯病,只要把鬼驱除,就不会留下后患。这种没有鬼附着的魔病,即使把邪祟之气驱除,气血也已经两亏,调养补益并不容易。而且脏腑长久被邪祟之气占据,神魂不能自主,再加上自身的三尸,还喜欢同外邪结党,一起助长暴虐。如今外邪虽然已经除去,恐怕三彭还不能安静;病愈以后仍然应当大力补益气血,使正气充足,邪气不能侵扰,连三尸也寂然不动,这样之后才可能完全痊愈。于是用煎剂滋养阴液、培育精神,另制丸药,以珍贵药物镇摄,以灵异药物贯通,使邪祟之气受到逼迫而不得安宁,同时使本来心神的虚灵逐渐恢复。每天用煎药送服丸药三钱,服了五六剂以后,说笑恢复正常,睡眠和饮食也都安适了。这个丸药方和治疗戴六兄的方子大致相同,药物合成一料,不过三两。我嘱咐再配制一料,同时服用煎剂,大力补益,以杜绝后患。可惜他的父亲吝啬,竟不肯听从,只要求开一剂膏方便离去了。当时病已经像完全消失了一样,后来是否复发,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仿寓意草》卷下终 跋 这部书之外,还有《知医必辨》,林谨遵照先父的遗命,不敢拿出来刊刻。先父晚年看见医学日益杂乱,很多人拘泥于旧习,担心后人学习这些内容也会受到误导,于是特意明确辨析若干条,以消除他们的疑惑。所辨析的内容切中当时的弊病,都有自己的见解。大体上,有些人像吴又可那样粗率,动不动就使用攻伐、发散之法,以致犯了虚虚之戒。有些人不善于阅读《景岳全书》,过分相信其中偏颇的论说,动不动就使用温补之法,以致犯了实实之戒。其他还有误解古方,反而造成祸害的情况。更有一些道理不得不加以辨明,例如把肝阳不能收敛,误认为肾气不能纳藏,妄自投用《金匮》肾气汤之类。只是犯错的人不会自我察觉,辨明这些又有什么益处呢?只会让他们任意讥讽评论罢了。所以这一卷只适合在家族内部流传,很难公之于世。几十年来,知心的朋友争相传抄,总说从中获益;这样不刊刻它,反而比刊刻它更好。至于地方志把我先父列为懂得医术的人,却没有将其收入书目,也没有提到《仿寓意草》,这也是传闻失实的一个证据。听说同道中有人对此感到疑惑,因此谨慎地陈述事情的始末如下。男士林敬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