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侣山堂类辩 清 张志聪
序
余家胥山之阴，峨嵋之麓，有石累焉纷出。余因其屹然立者，植之为峰；块然枵者，根据之为冈；峭然削、洞然谷者，缀之为曲屈、为深窈。就其上筑数椽，而南则 轩临其山。客有访余者，望其蓊蔚阴秀，咸低徊留之，拟冷泉风况焉。余日坐卧轩中，几三十年，凡所着述，悉于此中得之。去冬《素问》成，渐次问世，偶慨叹曰：既阐圣绪，仍任习讹，譬比倒澜，等同鸥泛，爰是错综尽蕴，参伍考详，随类而辩起焉。
虽然，恶乎辩哉！夫天下有理所同者，同无容辩，天下有理所异者，异亦无容辩。即天下有理之同，而勿为理之所异，理之异，而或为理之所同者，同中异，异中同，又无容辩。惟是理之同矣，而同者竟若异；理之异矣，而异者竟勿同。同之不可为异，异之不可为同，又何容无辩？辩之而使后世知其同，即知其所以异矣；知其异，即知其所以同矣；知其同不为异，异不为同，即知其所以同、所以异矣。无事辩矣！若日予好，岂敢云然！
康熙岁次庚戌正阳月西泠
隐庵张志聪书于岩池之花阑
卷上
辩血
经云：营气之道，内谷为宝。谷入于胃，乃传之肺，流溢于中，布散于外，精专者行于经隧。是血乃中焦之汁，流溢于中以为精，奉心化赤而为血。冲脉与少阴之大络，起于肾上，循背里，为经络之海。其浮而外者，循腹右上行，至胸中而散，充肤热肉，渗皮肤，生毫毛，男子上唇口而生髭须，女子月事以时下。此流溢于中之血，半随冲任而行于经络，半散于脉外而充于肤腠皮毛。卧则归于肝脏，是以热入血室，刺肝之期门。卧出而风吹之，则为血痹，此散于皮肤肌腠，故曰布散于外，乃肝脏所主之血也。故妇人之生，有余于气，不足于血，以其月事，数脱于血也。（时俗皆谓男子血不足，女子血有余）。此血或因表邪太盛，迫其妄行，以致吐衄者；有因肝火盛者，有因暴怒，肝气逆而吐者，吐则必多，虽多不死，盖有余之散血也。又心下包络之血亦多，此从冲任通于心包，为经络之血者，乃少阴所主之血也。如留积于心下，胸中必胀，所吐亦多，而或有成块者，此因焦劳所致。治法宜引血归经。若屡吐不止，或咳嗽而成劳怯，或伤肾脏之原，而后成虚脱，所谓下厥上竭，为难治也。其精专者，行于经隧，心主之血也。中焦蒸水谷之津液，化而为血，独行于经隧，以奉生身，莫贵于此。荣行脉中，如机缄之环转，一丝不续，乃回则不转，而穹壤判矣。是以有吐数口而卒死者，非有伤于血，乃神气之不续也；有因咳嗽而夹痰带血者，肺脏之血也；有因腹满而便血、唾血者，此因脾伤而不能统摄其血也。学者先当审其血气生始出入之源流，分别表里受病之因证，或补或清，以各经所主之药治之，未有不中于窍者矣。近时以吐血多者，谓从胃出，以阳明为多血多气耳！不知阳明之所谓多血多气者，以血气之生于阳明也，而太阳、太阴、厥阴，亦主多血，非独阳明。试观剖诸兽腹中，心下夹脊包络中多血，肝内多血，心中有血，脾中有血，肺中有血，肾中有血，胃实未尝有血，而可谓多乎？
卷上
辩气
或曰：人秉阴阳水火而生，总属一气血耳！余观《伤寒论》注疏，子以皮肤肌腠、五脏六腑，各有所主之气，恐于阴阳之理相背欤！曰：子不明阴阳离合之道，合则为一，离则有三。太阳之气，生于膀胱，而主于肤表。少阳之气，生于肾脏，而通于肌腠，故《灵枢经》曰：三焦膀胱者，腠理毫毛其应。盖太阳之气主皮毛，三焦之气充肌腠。此太少之气，由下焦之所生。若夫阳明之气，乃水谷之悍气，别走阳明，即行阳行阴之卫气，由中焦之所生。此三阳之气各有别也。三阴者，五脏之气也。肺气主皮毛，脾气主肌肉，心气通血脉，肝气主筋，肾气主骨。此五脏之气各有所主也。夫气生于精，阳生于阴。胃腑主化生水谷之精，是以荣、卫二气，生于阳明。膀胱者，州都之官，精液藏焉，而太阳之气，生于膀胱。肾为水脏，受五脏之精而藏之，故少阳之气，发于肾脏。水谷入胃，津液各走其道，五脏主藏精者也。是三阴之气，生于五脏之精，故欲养神气者。先当守其精焉。夫一阴一阳者，先天之道也；分而为三阴三阳者，后天之道也。子不明阴阳之离合，血气之生始，是谓失道。
客曰：三阴三阳，敬闻命矣，请言其合也。曰：所谓合者，乃先天之一气，上通于肺，合宗气而司呼吸者也。
译《侣山堂类辩》，清代张志聪著。序 我家在胥山的北面、峨眉山的山脚下，那里有许多石块层叠而纷纷显露出来。我便把那些高耸挺立的石块竖立起来，布置成山峰；把那些大而中空的石块依着地势安置，布置成山冈；把陡峭如削的、空旷如谷的石块连接起来，布置成曲折深幽的景致。就在上面修筑了几间房屋，朝南的一间轩堂正临着山。有来拜访我的客人，看到这里草木茂盛、浓荫清秀，都流连不去，认为这里很有冷泉的风致。我每天坐卧在轩中，将近三十年，凡是所写的著述，全都是在这里得到的。去年冬天《素问》成书，逐渐流传于世，我偶然感慨说：“既然阐明了圣人的思想，却仍然任由世俗沿袭错误，这就好比波澜倒流，也如同任凭鸥鸟漂浮。因此，我要错综整理其中全部的蕴义，反复参照、详细考察，按类别加以辨析，于是这部书便开始写起来了。” 即便如此，又有什么可辨析的呢？天下有道理相同的地方，相同之处本来无须辨析；天下有道理不同的地方，不同之处也本来无须辨析。即使天下的道理有相同之处，却不应把它看成与道理不同的地方；道理有不同之处，也可能有与道理相同的地方。相同中有不同，不同中有相同，也同样无须辨析。只是道理本来相同，而相同的地方最终却好像不同；道理本来不同，而不同的地方最终却不能混同。相同的不能说成不同，不同的不能说成相同，这又怎么能不加以辨析呢？加以辨析，使后世知道它们相同之处，也就能知道它们为什么不同了；知道它们不同之处，也就能知道它们为什么相同了；知道相同的不能说成不同、不同的不能说成相同，也就知道它们为什么相同、为什么不同了。这样就没有什么可辨析的了！如果说我只是喜欢辨析，哪里敢这样说呢？康熙庚戌年正阳月，西泠 隐庵张志聪书写于岩池的花阑。卷上 辨析血 医经典籍说：营气运行的道路，以进入体内的水谷为最重要的物质。水谷进入胃中，再传送到肺，流布充溢于体内，向外布散；其中精纯专一的部分运行在经脉通道中。所以，血就是中焦的汁液，流布充溢在体内而化为精微，再奉送给心，经过心的化赤而成为血。冲脉和足少阴经的大络，起始于肾的上部，沿脊背内侧运行，是经脉络脉之海。其中浮行于外的部分，沿腹部右侧向上运行，到达胸中后散开，使肌肤温热充实，渗入皮肤，生长毫毛；男子上行到上唇口部，生出髭须；女子则按时下行成为月事。这就是流布充溢于体内的血，其中一半随着冲脉、任脉运行于经络之中，另一半散布在经脉之外，充养肌肤、腠理、皮毛。人睡卧时，血归藏于肝，所以发生热入血室时，应针刺肝经的期门穴。睡卧时血散出体外而被风吹袭，就会形成血痹。这种血散布在皮肤和肌肉腠理之间，所以说它向外布散；这就是肝脏所主管的血。所以妇女天生就气有余而血不足，因为她们每月行经，常常失去血液。（当时的世俗说法都认为男子血不足，女子血有余。） 这种血有时是因为表邪过盛，逼迫血液妄行，以致发生吐血、鼻出血；有的是因为肝火旺盛，有的是因为突然暴怒，导致肝气上逆而吐血；一旦吐血，往往很多，虽然出血量多，却不至于死亡，因为这是有余而散出的血。心下部位包络中的血也很多，这些血由冲脉、任脉通达心包，是运行于经络的血，也就是少阴所主管的血。如果血停留积聚在心下，胸中必然胀满，吐出的血也很多，有时还会凝结成块；这是由于焦劳所导致的。治疗方法应当引导血液归入经脉。如果反复吐血不止，或者咳嗽而逐渐形成劳怯之证，或者损伤肾脏的根本，后来形成虚脱，这就是所谓下部厥逆、上部竭绝，属于难治之证。其中精纯专一的部分运行在经脉通道中，是心所主管的血。中焦蒸化水谷的津液，使它化为血，独自运行于经脉通道中，以供养人的生命，没有什么比它更为宝贵。营气运行在脉中，就像织机的机关循环运转一样；只要有一丝不能连续，循环就会返回而不能运转，天地之间便会发生根本性的分判。所以有的人只吐出几口血就突然死亡，并不是血受到损伤，而是神气不能连续运行了；有的人因为咳嗽而夹杂痰并带血，这是肺脏的血；有的人因为腹部胀满而大便带血、唾液带血，这是由于脾脏受伤，不能统摄血液。学习医道的人首先应当审察血气生成、开始、运行和出入的源流，分别辨明表里受病的原因和证候；或用补法，或用清法，再根据各经所主管的情况选用相应药物治疗，这样就没有不切中要害的了。近来有人认为，吐血多是从胃中出来的，因为阳明经是多血多气的经脉啊！他们不知道，阳明所谓多血多气，是说血气生成于阳明；太阳、太阴、厥阴也同样主管多血，并不只是阳明。试着看看剖开各种兽类的腹部：心下、脊柱两侧的包络中血很多，肝内血很多，心中有血，脾中有血，肺中有血，肾中也有血，而胃中实际上未曾有血，这能说胃是多血吗？卷上 辨析气 有人说：“人禀受阴阳水火而生，总的来说不过是一气一血罢了！” 我看《伤寒论》的注疏，有人把皮肤肌腠、五脏六腑分别说成各有其所主管的气，恐怕这与阴阳的道理相违背吧！回答说：“你不明白阴阳离合的道理，合起来就是一，分开来说就有三。” 太阳之气产生于膀胱，而主管皮肤体表。少阳之气产生于肾脏，而通达肌肉腠理，所以《灵枢经》说：“三焦、膀胱与腠理毫毛相应。” 这是因为太阳之气主管皮毛，三焦之气充养肌肉腠理。这种太阳、少阳之气，是由下焦所产生的。至于阳明之气，是水谷中强悍的一类气，另行进入阳明，便是运行于阳分、阴分的卫气，由中焦所产生。这说明三阳之气各有区别。三阴，是五脏之气。肺气主管皮毛，脾气主管肌肉，心气通行于血脉，肝气主管筋，肾气主管骨。这说明五脏之气各有其所主管的部位。气产生于精，阳产生于阴。胃腑主管化生水谷之精，所以营气、卫气这两种气都产生于阳明。膀胱是主管一州水液的官府，精液藏于其中，而太阳之气产生于膀胱。肾是水脏，接受五脏的精并将其收藏起来，所以少阳之气从肾脏发出。水谷进入胃中，津液各自沿着相应的道路运行；五脏主管收藏精。这三阴之气产生于五脏所藏的精，所以想要养护神气的人，首先应当守护自己的精。一阴一阳，是先天的道理；分为三阴三阳，是后天的道理。你不明白阴阳离合以及血气生成、起始的道理，这就叫失去了医道。客人说：“三阴三阳的道理，我恭敬地听明白了，请再说说它们相合的情况。” 回答说：“所谓相合，就是先天的一气向上通达于肺，与宗气相合而主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