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余来粤数年,目击此辈甚众,辄有慨乎其中。每遇救急良方,不惜捐赀购送。今放癸丑四月,适闻佛山友人有幼子患症,医以风药投之,竟至四肢抽搐,口眼歪斜,命垂旦夕,忽得一良方,一剂稍愈,三服霍然。又有人患半身不遂者十余年,得一良方,行走如故。余甚奇之,再四访求,始知二方皆出自《医林改错》一书。遍求得之,历试多验。因于公余沉潜反复,颇悟其旨。窃叹此书之作,直翻千百年旧案,正其谬误,决其瑕疵,为希世之宝也,岂非术之精而仁之至哉!余不忍秘藏,立刊布以公于世。使今人得悉脏腑经络之实,而免受庸医之误。亦不负王勋臣先生数十年济世之苦心矣。愿同志君子勿视为寻常善书,幸甚幸甚!
咸丰癸丑仲夏顺天张润坡识。
刘序
丁未之秋,寄迹吴门。适同乡焦子浚文来,手执脏腑全图,乃勋臣王先生《医林改错》之稿也。脏腑图汉魏以来,医家所习见,何异乎尔?异乎勋臣先生所绘之图与古人殊也。脏腑人人皆同,勋臣背古以传图,得毋炫奇立异乎?曰否,不然也。古人之图传其误,勋臣之图传其信。天下物理之是非,闻虚而见实,寡见独虚,多见为实。古人窃诸刑余之一犯,勋臣得诸亲见之百人。集数十载之精神,考正乎数千年之遗误。譬诸清夜钟鸣,当头棒喝,梦梦者皆为之唤醒焉。医书汗牛充栋,岂尽可征。然非善读书者,独具只眼,终为古人所牢笼,而潜受其欺。孟子曰:吾于武城取二三策。武城周书也,孟子周人也,当代之书,独且不可尽信,况远者乎!是书绘图文说,定方救逆,理精识卓,绝后空前。可为黄帝之功臣,即可为长沙之畏友。抑又闻之,叶氏指南有久病入络之说。徐氏非之,不知入络即血瘀也。今勋臣痛快言之,而指南入络之说益明,坊友汪子维之,见而悦之,开雕梨枣,以公诸世。斯真能刊录善书者也,是为序。
道光戊申中秋日上元后学小窗氏刘必荣识。
知非子序
余读勋臣先生《医林改错》一书,而叹天下事,有人力为之者,有天意成之者,先生是书,功莫大于图绘脏腑诸形。其所以能绘诸形者,则由于亲见。其所以得亲见者,则由于稻地镇之一游也。此岂非天假之缘,而使数千载之误,由先生而正之哉!惟隔膜一事,留心三十年,未能查验的确。又得恒敬公确示一切,而后脏腑诸形,得以昭晰无疑,此非有无意玉成其间哉!至先生立方医疾,大抵皆以约治博。上卷着五十种血瘀之症,以三方治之。下卷论半身不遂,以一方治之。并审出未病以前四十种气虚之形症,非细心何能至此。论吐泻转筋,治分攻补两途,方由试验中来。论小儿抽风非中风,以大补元气一方治之。
译百年的旧说,纠正了其中的谬误,判明了其中的缺失,真是世间罕见的珍宝,难道不是医术精湛而仁心达到极致吗!我不忍心把它秘藏起来,于是立即刊印传播,使天下人都能看到。让今天的人能够了解脏腑经络的真实情况,从而避免受到庸医的误导。这样也就没有辜负王勋臣先生数十年救济世人的苦心了。愿意与我志同道合的君子,不要把它看作寻常的善书,那就万幸了,万幸了!咸丰癸丑年仲夏,顺天张润坡记。刘氏序言 丁未年秋天,我寄居在吴门。恰好同乡焦子浚文来到这里,手里拿着一幅脏腑全图,原来是勋臣王先生《医林改错》的稿本。自汉魏以来,医家所熟知的脏腑图,和这有什么不同呢?不同之处在于,勋臣先生所绘的图与古人的图大不相同。人的脏腑本来都是相同的,勋臣却背离古说来绘制并流传这幅图,难道不是故意炫耀奇异、标新立异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古人的图流传的是错误,勋臣的图流传的是真实情况。天下万物的道理,是非要从听闻虚说和亲见实情来判断;见闻少而只凭虚说,便会把虚假当成真实,见闻多了才可能接近真实。古人只是从一个受刑后被处置的犯人那里暗中取得材料,勋臣却从亲眼见到的一百多人身上取得材料。他集中数十年的心力,考察并订正几千年来流传下来的错误。这就好比清静的夜里钟声响起,又像当头一棒、当头棒喝,把那些昏昏沉沉的人全都唤醒了。医书多得堆满屋子,难道每一部都可以拿来作为可靠依据吗?然而,如果不是善于读书、能够独具慧眼的人,最终就会被古人的说法束缚,暗中受到他们的欺骗。孟子说:“我对于武城,只取其中两三条记载。” 武城是周代的书,孟子是周代的人,对于当代的书尚且不能全部相信,何况是年代久远的书呢!这部书所绘的图、所写的文字和所作的说明,以及确定方剂、挽救危重病证的内容,医理精深,见识卓越,真是前所未有、后无来者。它可以成为黄帝的功臣,也可以成为长沙张仲景的畏友。另外我又听说,叶氏《指南》中有“久病入络”的说法。徐氏对此加以否定,却不知道所谓入络就是血瘀。如今勋臣把这件事痛快而明确地说了出来,于是《指南》关于入络的说法更加清楚;书坊朋友汪子对此表示赞同,见到后很是高兴,便开版雕印,使它公开流传于世。这才是真正能够刊印传播善书的人,因此作序。道光戊申年中秋日,上元后学小窗氏刘必荣记。知非子序言 我读了勋臣先生的《医林改错》一书,不禁感叹天下的事情,有的是靠人的力量完成的,有的是由天意促成的;先生这部书,功劳最大之处,莫过于绘制各种脏腑形态的图。他之所以能够绘出这些形态,是因为亲眼见过。他之所以能够亲眼见到,是因为曾经到稻地镇一游。这难道不是上天借此机会成全他,使几千年来的错误由先生加以订正吗!唯独关于膈膜这一件事,我留心考察了三十年,仍未能查验确实。后来又得到恒敬公明确的指示,这才使脏腑的各种形态能够清楚明白、没有疑问;这难道不是有意在其中成全此事吗!至于先生创立方剂治疗疾病,大体都是用简约的方法来应对复杂的病情。上卷论述五十种血瘀病证,用三个方剂来治疗。下卷论述半身不遂,用一个方剂来治疗。同时考察出人在尚未患病以前气虚的四十种形态和症状,如果不是用心细致,怎么能够做到这一点呢?论述呕吐、腹泻和转筋,治疗分为攻伐和补益两条途径,所用方剂都是从试验中得来的。论述小儿抽风并非中风,用一个大力补益元气的方剂来治疗。对于不能说话的儿童,考察出气虚的二十种形态和症状,可见先生平时观
以不能言之儿,查出二十种气虚之形症,平素细心,不同可知。论痘非胎毒、痘浆非血化,以六方治古人不治之六十种逆痘,颇有效者。先生之书,大抵补前人之未及,而在气虚血瘀之症为多,今特揭诸篇首。知非子书。
译察得非常细致,这一点不言而喻。论述痘疹并非胎毒所致、痘浆并非由血液变化而来,并用六个方剂治疗古人认为无法医治的六十种危重痘疹,其中颇有疗效。先生这部书,大体上是补充前人没有涉及的内容,其中关于气虚、血瘀病证的内容最多,所以现在特意把它们列在各篇的篇首。知非子书。
自序
余着《医林改错》一书,非治病全书,乃记脏腑之书也。其中当尚有不实不尽之处,后人倘遇机会,亲见脏腑,精察增补,抑又幸矣!记脏腑后,兼记数症,不过示人以规矩,令人知外感内伤,伤人何物;有余不足,是何形状。至篇中文义多粗浅者,因业医者学问有浅深也;前后语句多覆重者,恐心粗者前后不互证也。如半身不遂内有四十种气亏之症,小儿抽风门有二十种气亏之症,如遇杂症,必于六十种内互考参观,庶免谬误。望阅是书者,须详审焉。
玉田王清任书。
■卷上
医林改错脏腑记叙
古人曰:既不能为良相,愿为良医。以良医易而良相难。余曰:不然。治国良相,世代皆有;著书良医,无一全人。其所以无全人者,因前人创着医书,脏腑错误;后人遵行立论,病本先失,病本既失,纵有绣虎雕龙之笔,裁云补月之能,病情与脏腑,绝不相符,此医道无全人之由来也。夫业医诊病,当先明脏腑。尝阅古人脏腑论,及所绘之图,立言处处自相矛盾。如古人论脾胃,脾属土,土主静而不宜动;脾动则不安。既云脾动不安,何得下文又言脾闻声则动,动则磨胃化食,脾不动则食不化?论脾之动静。其错误如是,其论肺,虚如蜂窠,下无透窍,吸之则满,.呼之则虚。既云下无透窍,何得又云肺中有二十四孔,行列分布,以行诸脏之气?论肺之孔窍,其错误又如是。其论肾,有两枚,即腰子。两肾为肾,中间动气为命门。既云中间动气为命门.何得又云左肾为肾,右肾为命门?两肾一体,如何两立其名,有何凭据?若以中间动气为命门,藏动气者,又何物也?其论肾错误又如是。其论肝,左右有两经,即血管,从两胁肋起,上贯头目,下由少腹环绕阴器,至足大指而止,既云肝左右有两经,何得又云肝居于左,左胁属肝?论肝分左右,其错误又如是。其论心,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意藏于心,意是心之机,怠之所专曰志,志之动变曰思,以思谋远曰虑,用虑处物曰智,五者皆藏于心。既藏于心,何得又云脾藏意智,肾主伎巧,肝主谋虑,胆主决断?据所论处处皆有灵机,究竟未说明生灵机者何物?藏灵机者何所?若用灵机,外有何神情?其论心如此含混。其论胃,主腐熟水谷。又云脾动磨胃化食,胃之上口名曰责门.饮食人胃,精气从贲门上输于脾肺,宣播于诸脉。此段议论,无情无理。胃下口名曰幽门.即小肠上口,其论小肠,为受盛之官,化物出焉。言饮食入小肠,化粪下至阑门,即小肠下口,分别清浊,粪归大肠,自肛门出,水归膀胱为尿。如此论尿从粪中渗出,其气当臭。尝用童子小便,并问及自饮小便之人,只言味咸,其气不臭。再者食与水合化为粪,粪必稀溏作泻,在鸡鸭无小便则可,在牛马有小便则不可,何况乎人?看小肠化食,水自阑门出一节,真是千古笑谈。其论心包络,细筋如丝,与心肺相连者,心包络也。又云心外黄脂是心包络。又云心下横膜之上,竖膜之下,黄脂是心包络。又云膻中有名无形者,乃心包络也。既云有名无形,何得又云手中指之经,乃是手厥阴心包络之经也?论心包络竟有如许之多,究竟心包络是何物?何能有如许之多那!其论三焦,更为可笑。《灵枢》曰:手少阴三焦主乎上,足太阳三焦主乎下,已是两三焦也。《难经》三十一难论三焦,上焦在胃之上,主内而下出:中焦在胃中脘,主腐熟水谷;下焦在脐下,主分别清浊,又云三焦者,水谷之道路。此论三焦是有形之物。又云两肾中间动气,是三焦之本。此论三焦是无形之气。在《难经》一有形,一无形,又是两三焦。王叔和所谓有名无状之三焦者,盖由此也。至陈无择以脐下脂膜为三焦,袁淳甫以人身着内一层、形色最赤者为三焦,虞天民指空腔子为三焦,金一龙有前三焦、后三焦之论。论三焦者,不可以指屈。有形无形,诸公尚无定准,何得云手无名指之经,是手少阳三焦之经也?其中有自相矛盾者,有后人议驳而未当者。总之,本源一锗,万虑皆失。
译作者自序 我撰写《医林改错》这部书,并不是一部治疗各种疾病的全书,而是一部记述脏腑的书。其中应当还存在不真实、不完整的地方,后人如果遇到机会,能够亲眼观察脏腑,精细考察并加以增补,那就又是一件幸运的事了!记述脏腑之后,又兼记了几种病证,不过是为了给人指出规矩,使人知道外感和内伤分别会伤害人体的什么部位;以及气血有余或不足时,人体会呈现什么样的形态。至于篇中文字的含义有许多粗浅之处,是因为从事医学的人,学问有深有浅;前后语句有许多重复之处,是担心粗心的人不能前后相互印证。例如半身不遂一篇中有四十种气虚的症状,小儿抽风一门中有二十种气虚的症状;遇到各种复杂病证时,必须在这六十种症状中相互考察、参照,才可以避免错误。希望阅读这部书的人,一定要详细审察。玉田王清任撰写。[原文有缺字]卷上 《医林改错》关于脏腑的记述 古人说:“既然不能做贤良的宰相,就愿意做贤良的医生。” 这是因为做良医容易,做良相困难。我说:不是这样。治理国家的贤相,世世代代都有;著书立说的良医,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正确。之所以没有完全正确的良医,是因为前人创作医书时,对脏腑的记载就有错误;后人遵循这些说法来立论,疾病的根本一开始就错了;根本既然错了,即使有绣虎雕龙般的文笔、裁云补月般的才能,所说的病情和脏腑也绝不相符,这就是医道中没有完全正确之人的原因。从事医学、诊察疾病,首先应当弄清脏腑。我曾阅读古人关于脏腑的论述以及他们绘制的图,发现其中立论处处自相矛盾。例如古人论述脾胃时说,脾属土,土性主静而不适宜运动;脾一活动就会不安。既然说脾活动就会不安,为什么下文又说脾听到声音就会活动,活动就能磨动胃来消化食物,脾不活动食物就不能消化呢?这是关于脾的动与静的论述。他们论述肺也是这样错误:说肺空虚得像蜂巢,下面没有贯通的孔窍,吸气时肺充满,呼气时肺空虚。既然说肺的下面没有贯通的孔窍,为什么又说肺中有二十四个孔,排列分布,用来运行各脏的气呢?他们关于肺的孔窍的论述,错误也正是这样。他们论述肾,说肾有两枚,就是通常所说的腰子。两肾合起来就是肾,两肾中间的活动之气就是命门。既然说两肾中间的活动之气是命门,为什么又说左肾是肾,右肾是命门呢?两肾本来是一体,为什么要分别立两个名称?有什么依据呢?如果把两肾中间的活动之气称为命门,那么藏纳这股活动之气的又是什么东西呢?他们论述肾的错误也正是这样。他们论述肝,说肝的左右各有一条经脉,也就是血管,从两侧胁肋开始,向上贯通头部和眼目,向下从小腹环绕阴器,直到足大趾才终止;既然说肝的左右各有一条经脉,为什么又说肝位于左边,左胁属于肝呢?他们关于肝分为左右的论述,错误也正是这样。他们论述心,说心是君主之官,精神意识都从这里产生。意藏在心中,意是心的机能;专注于某件事叫作志,志的活动变化叫作思,用思考来谋划长远叫作虑,运用谋虑来处理事物叫作智,这五者都藏在心中。既然都藏在心中,为什么又说脾藏意和智,肾主管技巧,肝主管谋虑,胆主管决断呢?按照他们的论述,处处都有灵妙的机能,但始终没有说明产生这种灵妙机能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藏纳这种灵妙机能的地方是什么呢?如果运用了这种灵妙机能,外在会表现出什么神情呢?他们关于心的论述就是这样含混不清。他们论述胃,说胃主管腐熟水谷。又说脾活动就能磨动胃来消化食物,胃的上口名叫“责门”;饮食进入胃后,精气从责门向上输送到脾和肺,再宣发播散到各条脉中。这一段议论,既没有情理,也没有根据。胃的下口名叫幽门,也就是小肠的上口;他们论述小肠,说小肠是承受盛纳之官,食物在这里被化解并排出。他们说饮食进入小肠后化为粪便,向下到达阑门,也就是小肠的下口,在这里分别清浊;粪便进入大肠,从肛门排出,水液进入膀胱成为尿液。这样说来,尿液是从粪便中渗出来的,那么尿液的气味应当是臭的。我曾经尝过童子的尿,又询问过自己饮用尿液的人,他们只说味道咸,而气味并不臭。再说,食物和水混合后化为粪便,粪便必然稀溏而导致腹泻;鸡鸭没有小便,尚且可以这样说,牛马有小便,就不能这样说,何况是人呢?把小肠看成能够消化食物,水从阑门处流出,这真是千古以来的笑谈。他们论述心包络,说像丝一样细的筋,与心和肺相连,这就是心包络。又说心外面的黄色脂肪就是心包络。又说心脏下面横膜的上面、竖膜的下面,那层黄色脂肪就是心包络。又说膻中这个名称有而形体没有的东西,就是心包络。既然说它有名称而没有形体,为什么又说手中指所属的经脉,就是手厥阴心包络经呢?他们关于心包络的论述竟然有这么多说法,那么心包络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种心包络呢!他们论述三焦,更加可笑。《灵枢》说:手少阴三焦主管上部,足太阳三焦主管下部,这已经是两个三焦了。《难经》第三十一难论述三焦说:上焦在胃的上方,主管向内纳入并向下输送;中焦在胃的中脘部位,主管腐熟水谷;下焦在脐的下方,主管分别清浊;又说三焦是水谷运行的道路。这种说法把三焦看成有形的东西。又说两肾中间的活动之气,是三焦的根本。这种说法又把三焦看成无形的气。在《难经》中,三焦一会儿是有形的,一会儿是无形的,这又成了两个三焦。王叔和所谓“有名而没有形状”的三焦,大概就是由此而来的。到了陈无择,把脐下的脂膜看作三焦;袁淳甫把人体内部最里面、颜色最红的一层看作三焦;虞天民指空腔看作三焦;金一龙又有前三焦、后三焦的说法。论述三焦的人,观点多得数不清。三焦究竟是有形还是无形,各位医家尚且没有确定的标准,怎么能说手无名指所属的经脉就是手少阳三焦经呢?其中有些说法彼此矛盾,也有些是后人提出驳议却并不恰当。总而言之,根本一旦错误,各种推论就都会失去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