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五
针灸问对 医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针灸问对》三卷，明汪机撰。机，字省之，祁门人。是书上、中二卷论针法，下卷论灸法及经络穴道，皆设为问答，语简而明。其论针能治有余之病，不能治不足之病，详辨《内经》虚补实泻之説，为指虚邪实邪。又论古人充实病中于外，故针灸有功；今人虚耗病多在内，针灸不如汤液。又论误针误灸之害，与巧立名目之诬，尤术家所讳，不肯言者。其説可谓笃实矣。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针灸问对原序
客有过余者，坐间语及针灸，盛称姑苏之凌汉章、六合之李千户者，皆能驰名两京，延誉数郡，舍此他无闻焉。余曰：“休歙有商于彼者，亦尝从之游而授其业矣，因得闻其详焉。语凌则曰：‘熟于穴法，凡所防穴，不必揣按，虽隔衣针，亦每中其穴也。’语李则曰：‘用意精专，凡所用穴，必须折量以墨防记，方敢始下针也。’余尝论之，凌则尚乎简略，李则尚乎谨宻取穴之法，简略者终不及谨宻者之的确固也。但《素难》所论针灸，必须察脉以审其病之在经在络，又须▯气以察其邪之已至未来，不知二家之术亦皆本于《素难》否乎？”客曰：“皆非吾之所知也。”余因有感，乃取《灵枢》《素难》及诸家针灸之书，穷搜愽览，遇有论及针灸者，日逐笔録，积之盈箧，不忍废弃，因复序次其説，设为问难，以着明之，遂用装潢成帙，名曰《针灸问对》，以便老景之检阅焉，庶或亦有补于针灸之万一也。后之精于此者，尚惟改而正之，幸甚。
嘉靖庚寅冬，长至日，祁门朴墅汪机省之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子部第五类。《针灸问对》，医家类。提要。臣等谨慎考察，《针灸问对》共三卷，是明代汪机所撰。汪机，字省之，是祁门人。这部书上、中两卷讲针法，下卷讲灸法以及经络、穴道，全都采用问答形式，语言简洁明白。书中论述针刺能够治疗有余之病，不能治疗不足之病，并详细辨析《内经》中所说的虚则补、实则泻，说明这里所指的是虚邪和实邪。又论述古人的病多为充实之病，病邪在外，所以针灸能够奏效；现在人的病多因虚损，病在内，所以针灸不如汤液。又论述误针、误灸的危害，以及巧立名目、欺骗世人的弊端，这些尤其是医术之人所忌讳、不肯谈论的。他的这些论述可以说是笃实可信的。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针灸问对》原序。有位客人来拜访我，闲谈间说到针灸，大力称赞姑苏的凌汉章、六合的李千户，说他们都能在两京驰名，在数郡获得声誉，除了这两人之外再没有听说其他人了。我说：“休宁、歙县有个商人曾到过他们那里，也曾跟随他们交游并学习过他们的技艺，因此我得以听到其中的详细情况。说到凌汉章，商人说：‘他精通取穴的方法，凡是所要取的穴位，不必用手揣摸按压，即使隔着衣服针刺，也往往能够准确刺中穴位。’ 说到李千户，商人说：‘他用心精细专一，凡是要取用的穴位，必须先折量身体部位并用墨作标记，然后才敢开始下针。’ 我曾评论这件事：凌汉章崇尚简略，李千户崇尚谨慎周密的取穴方法；简略的方法终究比不上谨慎周密的方法准确可靠。只是《素问》《难经》所论的针灸，必须察看脉象，以审察病在经还是在络；又必须候察经气，以判断邪气已经到达还是尚未到达。不知这两家的技艺是否也都以《素问》《难经》为根本呢？” 客人说：“这些都不是我所知道的。” 我因此有所感触，于是取来《灵枢》《素问》《难经》以及各家针灸著作，广泛搜集、博览群书；遇到论及针灸的内容，就每天逐条抄录，积累得满满一箱，又不忍心废弃，于是重新为这些论述编排次序，设置问难来阐明它们，最后装订成册，命名为《针灸问对》，以便我年老时查阅，希望对针灸之学多少能有一点补益。后世精通这门学问的人，希望能够改正其中的错误，那就十分幸运了。嘉靖庚寅年冬天，冬至日，祁门朴墅汪机省之作序。
钦定四库全书
针灸问对卷上
明 汪机 撰
或曰：《内经》治病，汤液醪醴为甚少，所载服饵之法才一二，而灸者四五，其他则明针法，无虑十八九。厥后方药之説肆行，而针灸之法仅而获存者，何也？
曰：《内经》上古书也。上古之人，其知道乎？劳不至倦，逸不至流，食不肥鲜，以戕其内；衣不蕴热，以伤其外。起居有常，寒暑知避，恬憺虚无，精神内守，病安从生？虽有贼风虚邪，莫能深入，不过凑于皮肤，经滞气郁而已。以针行滞，散郁则病随已，何待于汤液醪醴耶？当今之世，道徳已衰，以酒为浆，以妄为常，纵欲以竭其精，多虑以散其真，不知持满，不解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寒暑不避，故病多从内生，外邪亦易中也。经曰：针刺治其外，汤液治其内。病既属内，非借汤液之荡涤，岂能济乎？此和缓已后，方药盛行，而针灸罕用者，实由世不古若，人非昔比，病有深浅，治有内外，非针灸宜于古而不宜于今，汤液宜于今而不宜于古也。经曰：上古作汤液，为而弗服；中古之时，服之万全；当今之世，必齐毒药攻其中，针灸治其外，虽形弊血尽，而功不立，此之谓也。或曰：针灸宜于古而不宜于今，吾已闻命矣。然今之病，亦有针灸而愈者，何也？
经曰：病之始起者，可刺而已。又曰：邪之新客也，未有定处，推之则前，引之则止，逢而写之，其病立已。葢病之初起，邪之新客，当此之时，元气未伤，邪气尚浅，以针除之，甚得其宜。学者察识于此，而于用针治病，亦可以知其大槩矣。故曰：上工刺其未生者也，其次刺其未盛者也，其次刺其已衰者也，下工刺其方袭者也，与其形之盛者也，与其病之与脉相逆者也。故曰：方其盛也，勿敢毁伤，刺其已衰，事必大昌。
或曰：「九针之所主，皆外伤欤？抑亦有内伤欤？」
经曰：一曰镵针，头大末鋭，令无得深入，主病在皮肤无常者；二曰员针，筩身员末，主无伤肉分，主病在分肉间者；三曰鍉针，大其身，员其末，主病在血脉，按脉取气，令邪出也；四曰锋针，筩其身，锋其末，两三隅，主四时八风客于经络为瘤病者，令可以泄热出血而发痼病也；五曰铍针，末如劒锋，主寒与热争，两气相搏合为痈脓，可以取大脓也；六曰员利针，令尖如▯，且员且鋭，微大其末，反小其身，主虚邪客于经络而为暴痹，令可深内以取之也；七曰毫针，尖如蚊虻喙，长一寸六分，静以徐往，微以乆留，主邪客经络而为寒热痛痹者也；八曰长针，锋利身薄，主深邪逺痹，八风内舍于骨解、腰脊骨凑间也；九曰大针，大如梃，尖微员，主淫邪流溢于节解皮肤之间，以写机关之水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针灸问对》上卷。明代汪机撰。有人问：《内经》治疗疾病时，使用汤液、醪醴的内容很少，所记载的服药方法只有一两条，而讲灸法的有四五条，其余大多讲明针法，大约有十分之八九。后来方剂药物的学说广泛流行，而针灸的方法仅仅得以保存下来，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内经》是上古时代的书。上古时代的人，大概懂得养生之道吧？劳作不会达到疲倦的程度，安逸也不会放纵过度；饮食不求肥美鲜厚，以免损伤内在；衣着不使身体积聚过热，以免损伤外在。作息有规律，懂得躲避寒暑，心情恬静淡泊，精神守持于内，疾病怎么会产生呢？即使有异常的风和虚邪侵袭，也不能深入，只不过聚集在皮肤，使经脉阻滞、气机郁结罢了。用针使阻滞运行起来，疏散郁结，疾病就会随之痊愈，哪里需要使用汤液、醪醴呢？如今的世道，道德已经衰落，把酒当作水浆，把荒唐放纵当作常态；放纵欲望以耗竭精气，思虑过多以耗散真气；不知道保持充盈，也不懂得统摄精神，只求满足自己的心意，违背养生的快乐；起居没有节制，寒暑不加躲避，所以疾病多从内部产生，外来的邪气也容易侵入人体。经书说：针刺治疗外在的病，汤液治疗内在的病。疾病既然属于内在，若不借助汤液来荡涤，怎么能够使它痊愈呢？这就是和缓之后，方剂药物盛行而针灸很少使用的原因。实际上，是因为世道不如古代，人也不同于从前，疾病有深有浅，治疗有内有外，并不是针灸适合古代却不适合今天，汤液适合今天却不适合古代。经书说：上古时代制作汤液，只是为了备用而不服用；中古时代，服用汤液可以万无一失；当今的世道，必须配合毒药从内部攻治，再用针灸从外部治疗；即使身体已经衰败、血液耗尽，仍然不能奏效，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有人问：针灸适合古代而不适合今天，这个道理我已经听明白了。然而今天的疾病，也有用针灸治愈的，这是为什么呢？经书说：疾病刚开始发生时，可以用针刺治愈。又说：邪气刚刚侵入人体时，还没有固定的位置，推动它就向前，牵引它就停止；遇到它便泻去邪气，疾病立即就会痊愈。大概疾病刚开始发生、邪气刚刚侵入时，元气还没有受到损伤，邪气还很浅，用针把它除去，是非常适宜的。学习的人能够在这里观察并认识清楚，那么对于用针治疗疾病，也就可以了解其中的大概了。所以说：高明的医生在疾病尚未发生时就进行针刺；次一等的医生在病邪尚未旺盛时针刺；再次一等的医生在病邪已经衰退时针刺；下等的医生只在病邪刚刚侵袭时针刺，或等到病势已经旺盛时才针刺，或在病情与脉象相反时针刺。所以说：病邪正旺盛时，不要冒险损伤正气；等到病邪已经衰退再针刺，事情一定会大有成效。有人问：九针所主治的，都是外在的损伤吗？还是也有治疗内伤的吗？经书说：第一种叫镵针，针头大、针尖锐利，使它不能刺入过深，主治病在皮肤且病位游移不定的情况；第二种叫员针，针身像竹管一样圆，针尖圆钝，主治不损伤肌肉纹理，适用于病在分肉之间的情况；第三种叫鍉针，针身较大，针尖圆钝，主治病在血脉的情况；按察脉象以取气，使邪气排出；第四种叫锋针，针身呈筒状，针尖锋利，有两三个棱角，主治四时之邪和八方之风侵入经络而形成瘤病的情况，使其能够泄热出血，以发散并治疗痼疾；第五种叫铍针，针尖像剑锋，主治寒邪与热邪相争、两种邪气搏结而形成痈脓的情况，可以用来取出大脓；第六种叫员利针，针尖制成如“▯”的形状，既圆又锐，针尖稍大，针身反而较小，主治虚邪侵入经络而形成突然发作的痹病，使针能够深刺入内以取出邪气。第七种叫毫针，针尖像蚊虻的口器，长一寸六分；进针时安静缓慢，留针时间稍长，主治邪气侵入经络而形成的寒热、疼痛、痹病。第八种叫长针，针锋锐利，针身薄，主治深伏的邪气和久远的痹病，以及八方之风侵入骨节、腰脊骨骼交接处的病。第九种叫大针，针身像棍棒一样粗大，针尖稍圆，主治邪气过盛，流溢于关节、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