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次之。犬槩所书,各取其长,或应入而不入者,亦颇示微意焉。
一、古人于传记中多书名,非特以其尚质,葢亦为文之体当然尔。子孙之于祖考,有称名者,则司马迁自序谓:“昌生毋怿,毋怿生喜,喜生谈。”班固叙传谓:“回生况,况生三子,伯斿、稺、稺生彪。”是也。弟子之于师,有称名者,则子路答长沮之问曰:“为孔丘。”是也。后人之于先圣先师,亦有称名者,则韩愈《石鼓歌》曰:“柄任儒术崇丘轲。”是也。此类甚多,不能枚举。葢古者生无爵,死无谥,虽祖考亦名之,况其它乎?所谓避讳,但不敢面呼之耳。着文欲纪事行逺,未必屑屑为之讳也。后世弥文日盛,往往不能行尊慕之实,徒于名号谬为恭敬。淳佑以降,不惟讳其名,又讳其字,或以号举,或以斋名称。其见之文字间,在当时固有知之者,稍歴一二世,则不识为何人矣。深可一嘅。濓今一依史氏之例,皆以名书,唯于所尝师事者,仿孟子之称仲尼、程伯淳之称周茂叔,以字书之。葢变例也。
译其次。犬槩所写的内容,各自选取其长处,有的应当列入而未列入的,也略微表示了一些用意。
一、古人在传记中大多书写名字,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崇尚质朴,大概也是因为文章的体例本来就是这样。子孙对于祖先,有直呼其名的,比如司马迁在自序中说:“昌生毋怿,毋怿生喜,喜好生谈。”班固在叙传中说:“回生况,况生三个儿子,伯斿、稺、稺生彪”,就是这样的例子。弟子对于老师,有直呼其名的,比如子路回答长沮的问话说:“是孔丘。”就是这样的例子。后人对于先圣先师,也有直呼其名的,比如韩愈《石鼓歌》中说:“柄任儒术崇丘轲”,就是这样的例子。这类情况非常多,不能一一列举。大概古代人生前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即使是祖先也直呼其名,何况其他人呢?所谓的避讳,只是不敢当面直呼其名罢了。写文章想要记载事迹以流传久远,未必会拘泥于避讳。后世繁文缛节日益兴盛,往往不能实行尊师慕道的实质,只在名号上虚作假恭敬。淳佑年间以后,不仅避讳其名,又避讳其字,有的用号来称呼,有的用斋名来称呼。这些出现在文字之间,在当时固然有知道的人,稍微经过一两代,就不认识是谁了。实在令人感叹。我现在完全依照史家的体例,都用名来书写,只有对于曾经师从的人,仿效孟子称呼仲尼、程伯淳称呼周茂叔,用字来书写。这大概是变通的体例。
一祖父书名而子孙或书字,葢仿司马迁《伍子胥传》例。
一知其所自出者,则书曰“自某郡来迁浦阳”;不知者及己见者,则书曰“县人”。至于居在何乡,卒在何年,寿年多少,可考者亦书。
一旧有名无字者,因之不知其事之详,而姓名不可阙者,附诸传中。
一本传所载有与墓铭不同者,而墓铭又有与行状不同者。歴官次第,行事后先,多紊乱难考。今择其理优者载之。
一赞文之设,非欲专如史氏作品评。葢以事有所疑,与当知者不言,则不可。欲杂陈传中,又恐于文体有碍,故藉是以发之耳。
一梅溶六传而絶,执礼四传而絶。傅雱之后居清江,王万之后居常熟。若此之类,既各载谱图,兹不书。唯子若孙可以附丽者,着之。
●钦定四库全书
浦阳人物记卷上
(明)宋濓 撰
○忠义篇
濓尝读隋书,见史臣所载张季珣事,谓季珣家素忠烈,兄弟俱死国难,未尝不窃叹其难也。葢自古忠臣能杀身以狥义者,何代无之?求其一门而再见者,曷其少哉?将父兄子弟之所志有不同耶?抑一死为不易,非大勇者不能全其节也?当宋宣和初,睦州方腊反,攻破六州五十二县,弃官守委城邑,望风而遁者,往往皆是。梅溶以单州助教摄松阳丞,乃能挺身捍御,就死弗悔。靖康末,金人大举入侵,京城失守,辅翼大臣反面事雠,至有拔剑杀攀辂之人而逼上如青城者。溶之从子执礼,不胜其愤,复团结军民十余万,谋夺万胜门,夜捣敌营,以二帝归,谋泄被害。自宣和至靖康七年之间,而梅氏一门杀身狥义者凡二人,岂非难哉?岂非难哉?较之季珣家,其忠烈未必少减之也。夫生者,人之所甚乐,而有家之私,又人之不能遽忘,彼岂甘于颈血溅地而自以为得计哉?第以君上决不可背,名教决不可负,纲常决不可亏忠义,一激虽泰山之髙不见其形,雷霆之鸣不闻其声,刀锯在前不觉其利,鼎镬在后不知其酷,必欲得死然后为安也。今去之虽数百载,忠刚之气充塞乎天地之间,凛然如生,非烈丈夫能如是乎?使当时纵能屈膝受辱,以保其首领,受人唾骂,受人贱恶,虽生百年,又何益也?贾谊有言曰:「守圉捍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梅溶以之;法度之臣,诚死社稷,执礼以之。」濓生也后,慕其气节,欲为之执鞭而不可得,輙书其事,可以劝不忠者,作《忠义篇》第一。
梅溶,其先吴兴人。五代时,有讳耸者,始避地来迁浦阳,寖成大族。在通化者为尤蕃。溶以儒受荐,为单州助教,年七十余,摄松阳丞。宣和二年冬,盗发青溪,据歙、睦,遂破杭。明年春,婺、衢、处相继陷,兵及境,溶势不能敌,死之。从子执礼言于朝,官其二子敦时、敦成。敦时后为遂安令。
执礼字和胜,家故贫,幼又丧父,其母胡氏教以读书,中崇宁五年进士第,调常山尉,未赴,以荐为详定三司勑令删定官,俄迁九域志编修官,秩满除武学博士。或谓执礼文儒,不宜处以武事,执礼欣然就职,陈说大义,间亲挟弧矢为诸生率,大司成强渊明贤之,数为宰相言,相以未尝识面为慊。执礼闻之曰:「以人言而得,必以人言而失,吾求在我而已,卒不往谒。」转重修政和勑令删定官,擢军器监丞,以亲嫌辞,改鸿胪,迁比部员外郎。比部职勾稽财货文牍,山委率不暇经目。苑吏有持茶劵至,为钱三百万者,以杨戬矫旨迫取甚急,执礼一阅知其妄,欲白之长贰,疑不敢,乃独列上,果诈也。改度支吏部,进国子司业,兼资善堂翊善,歴左右二司员外郎,召试中书舍人,移给事中。林摅以前执政赴阙宿留,冀复用,台谏顾望莫敢言,执礼论去之。孟昌龄居郓,质人室庐,尝赎不肯与,而请中旨夺之外郡,卒留役都中者万数,肆不逞为奸,诏悉令还。杨戬占不遣,内侍张佑董葺太庙,僣求赏,皆驳奏不行。拜礼部侍郎,素与王黼善,黼尝置酒其第,夸示园观女乐之盛,有骄色,执礼曰:「公为宰相,当与天下同忧乐,今方腊流毒吴地,疮痏未平,岂歌舞宴
译一、祖父书写名而子孙有的书写字,大概是仿效司马迁《伍子胥传》的体例。
一、知道其迁徙来源的,就书写“从某郡迁徙到浦阳”;不知道来源的以及自己亲眼见到的,就书写“县人”。至于居住在哪个乡,在哪一年去世,享年多少,可以考证的也都书写。
一、旧时只有名没有字的,因为不知道其事迹的详细情况,而姓名又不可省略的,附在传记中。
一、本传所载内容与墓志铭不同的,而墓志铭又有与行状不同的。历任官职的次序,行事的前后,大多混乱难以考证。现在选择其中道理更优的记载下来。
一、设置赞文,并非想要专门像史官那样作评论。而是因为事情有所疑点,以及应当知晓的却不说明,这样是不可以的。想要混杂在传记中陈述,又恐怕对文体有妨碍,所以借用来发表这些意见罢了。
一、梅溶传至第六代而断绝,执礼传至第四代而断绝。傅雱的后代居住在清江,王万的后代居住在常熟。像这类情况,既然各自都记载在谱系图中,这里就不再书写。只有子孙可以依附记载的,才写出来。
钦定四库全书
浦阳人物记卷上
(明)宋濂 撰
忠义篇
我曾读《隋书》,看见史官记载张季珣的事迹,说张季珣家向来忠烈,兄弟都死于国难,未曾不私下感叹其艰难。大概自古以来,忠臣能够牺牲生命来顺从大义的人,哪个朝代没有呢?寻求一个家族中再次出现的,怎么这么少呢?是父兄子弟所志向的不同吗?还是说一死并不容易,不是大勇者不能保全其节操呢?当宋宣和初年,睦州方腊造反,攻破六州五十二县,抛弃官职守卫、委弃城邑,望风而逃的,往往都是这样。梅溶以单州助教的身份代理松阳县丞,却能挺身而出捍卫抵御,赴死也不后悔。靖康末年,金人大举入侵,京城失守,辅佐皇帝的大臣反而侍奉仇敌,甚至有人拔剑杀害攀附车驾的人而逼迫皇帝前往青城。梅溶的侄子执礼,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慨,又团结军民十余万人,谋划夺取万胜门,夜间捣毁敌营,让两位皇帝回归,阴谋泄露而被杀害。从宣和到靖康七年之间,梅氏一门牺牲生命顺从大义的共有两人,难道不艰难吗?难道不艰难吗?与张季珣家相比,其忠烈未必减少。生存,是人们非常快乐的,而有家庭的私情,又是人们不能立刻忘记的,他们难道甘心让颈血溅在地上而自以为得计吗?只是认为君主绝对不可背叛,名教绝对不可辜负,纲常绝对不可亏损忠义,一旦激发,即使是泰山之高也看不见它的形状,雷霆之鸣也听不到它的声音,刀锯在前面也不觉得锋利,鼎镬在后面也不知道残酷,一定要得到死亡然后才安心。现在距离他们虽然几百年,忠刚之气充塞在天地之间,凛然如同活着,不是烈丈夫能这样吗?假使当时即使能够屈膝受辱,以保全自己的头颅,受人唾骂,受人轻贱厌恶,即使活上百年,又有什么益处呢?贾谊有话说:“守卫抵御敌人的臣子,确实死守城郭封疆,梅溶就是这样;法度之臣,确实死守社稷,执礼就是这样。”我出生得晚,仰慕他们的气节,想要为他们执鞭驾车却不可得,于是写下他们的事迹,可以用来劝勉不忠的人,作《忠义篇》第一。
梅溶,他的祖先是吴兴人。五代时,有位叫耸的,开始避乱迁徙到浦阳,逐渐成为大族。在通化乡的尤其繁衍。梅溶凭借儒学被推荐,担任单州助教,七十多岁时,代理松阳县丞。宣和二年冬天,盗贼在青溪起事,占据歙州、睦州,于是攻破杭州。第二年春天,婺州、衢州、处州相继陷落,军队到达边境,梅溶势单力薄不能抵挡,战死。侄子执礼向朝廷陈述,朝廷授予他的两个儿子敦时、敦成官职。敦时后来担任遂安县令。
执礼字和胜,家里本来贫穷,幼年又丧父,他的母亲胡氏教他读书,考中崇宁五年进士,调任常山县尉,没有赴任,因被推荐担任详定三司敕令删定官,不久升任九域志编修官,任期届满除授武学博士。有人说执礼是文儒,不适合安排他处理军事,执礼欣然就职,陈述大义,有时亲自拿着弓箭作为诸生的表率,大司成强渊明认为他贤能,多次向宰相提及,宰相以未曾见过面为遗憾。执礼听说后说:“因为别人的话而得到,必然因为别人的话而失去,我只求在我自己罢了,最终没有去拜见。”转任重修政和敕令删定官,提拔为军器监丞,因亲属嫌疑推辞,改任鸿胪寺,升任比部员外郎。比部的职责是核查财货文书,堆积如山往往来不及过目。苑吏有拿着茶券来的,价值三百万钱,因为杨戬矫诏迫取非常紧急,执礼一看就知道是虚假的,想报告给长官,怀疑不敢,于是独自列出上报,果然是欺诈。改任度支吏部,升任国子司业,兼任资善堂翊善,历任左右二司员外郎,召试中书舍人调任给事中。林摅以前执政赴京住宿停留,希望被重新任用,台谏观望不敢说话,执礼弹劾让他离去。孟昌龄在郓州,抵押别人的房屋,曾经赎回不肯给,而请求中旨夺走外郡,最终留在京城服役的有几万人,肆意作奸犯科,诏书命令全部归还。杨戬占据不遣返,内侍张佑主持修缮太庙,僭越请求赏赐,都驳斥奏章不执行。拜任礼部侍郎,一向与王黼交好,王黼曾在他的府第设酒,夸示园林女乐的盛大,有骄色,执礼说:“您作为宰相,应当与天下同忧同乐,现在方腊流毒吴地,创伤未平,岂能歌舞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