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郑公谏续录卷上
太宗谓侍臣曰:「齐文宣何如人?」公对曰:「非常颠狂,然与人共争道理,自知短屈,即能从之。」臣闻齐时,魏恺先任青州长史,尝使梁还,除光州长史不就,杨遵彦奏之。文宣帝大怒,召而责之。恺曰:「臣先任青州大藩长史,今有使劳,更无罪过,反受小州,所以不就。」乃顾谓遵彦曰:「此汉有理,因令舍之。」太宗曰:「往者卢祖尚不肯受官,朕遂杀之。文宣帝虽颠狂,尚能容止,此事朕所不如也。祖尚不受处分,虽失人臣之礼,朕即杀之,大是伤急,一死不可再生,悔所无及,宜复其官。」防
太宗曰:「周孔儒教,非乱代之所行;商韩刑法,实清平之粃政。道既不同,固不可一槩也。」公对曰:「商鞅、韩非、申不害等,以战国纵横、间谍交错,祸乱易起,谲诈难防,务深法峻刑以遏其患,所以权救于当时,固非致化之通轨。」太宗与贵臣宴于丹霄殿,谓羣臣曰:「为政之要,务全其本。若中国不静,远夷虽至,亦何所益?朕与公辈共理天下,令【令疑作今】中夏乂安,四方静肃,并由公等咸尽忠诚,共康庶绩之所致尔。朕实喜之。然安不忘危,亦兼以惧。朕见隋炀帝纂祚之初,天下彊盛,弃徳穷兵以取颠覆。颉利近者足为彊大,意既盈满,祸乱斯及,丧其大业。为臣于朕,叶防可汗亦大彊盛,自恃富贵,通使求婚,失道怙乱,奄致破灭。其子既立,便肆猜忌,众叛亲离,覆基絶嗣。朕虽不能远纂尧舜禹汤之徳,目覩此辈,何得不诫惧乎?公等辅朕功绩已成,唯当慎以守之,自致长保,并宜勉力。事有不可,则须明言,君臣同心,何得不理?」公对曰:「陛下宏至化,安天下,可谓功巳成矣。然每覩非常之庆,弥切虑危之心。自古致慎,无以加此。臣闻鲍叔牙饮桓公,祝曰:「愿君无忘在莒,管仲无忘于鲁,甯戚无忘饭牛。」陛下居安思危,在治思乱,无忘之念,过叔牙之愿矣。臣闻上之所好,下必从之。明诏奨励,足使懦夫立节【按本传:高昌平帝宴两仪殿,叹曰:「高昌若不失徳,岂至于亡?然朕亦当自戒。」徴曰:「昔齐桓公与管仲、鲍叔牙、甯戚四人饮,叔牙奉觞而起曰:「愿君无忘在莒时」云云,与此异】
太宗问拓设使人曰:「拓设兵马今有防许?」对曰:「见有四千余兵,旧有四万余人。」太宗曰:「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如割胫【按贞观政要,胫作股】以自啖,腹饱而身毙。」又曰:「身安,天下安,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表正而影曲,上理而下乱者。朕毎思,伤其身者不縁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若躭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既多,所须【按贞观政要,须作损】亦大,既妨政事,又搅【按贞观政要,搅作扰】生人,且复出一非理之言,万姓为之解体,怨讟既作,离叛亦兴。朕毎思此,不敢放逸。」公对曰:「古昔圣哲之主,亦近取诸身,远体诸物。昔楚聘詹何曰:『未闻身理而国乱者。』陛下所明,实古之大义【按通鉴武徳九年,太宗谓侍臣曰:「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无拓设使人语,亦各异】
太宗谓侍臣曰:「朕闻西人爱珠,若得好珠,劈身藏之。」侍臣曰:「贪财损已,实为可笑。」太宗曰:「勿唯可笑,今官人贪财,不顾性命,身死之后,子孙被辱,何异西人之爱珠耶?帝王亦然,恣情放逸,劳役无度,信任羣小,疎远忠正,有一于此,岂不灭亡?隋炀帝奢侈自贤,身死匹夫,亦为可笑。」公对曰:「臣闻鲁哀公谓孔子曰:『有人好忘者,移宅乃忘其妻。』孔子曰:『又有好忘者甚于此,丘见桀纣之君乃忘其身。』」太宗曰:「朕与公等既知笑人,今共相匡辅,庶免人笑。」
太宗谓侍臣曰:「朕见胡裴始毕上书论西蕃事,意颇有情理。朕谓【谓疑作与】共语,非常战惧。今奏一事,人亦应如此。」公对曰:「天顔俯临,岂得不惧?臣见在外诸司欲奏事者,先三五日寻思反覆,及其临奏,三分不能道得一分。寻常易事尚难如
译太宗对侍臣说:“齐文宣帝是什么样的人?”魏征回答说:“非常癫狂,然而与人争辩道理时,自己知道理短理亏,就能听从对方。”我听说齐朝时,魏恺先前担任青州长史,曾经出使梁朝回来,被任命为光州长史,他不就任,杨遵彦弹劾他。文宣帝大怒,召他来责备他。魏恺说:“臣先前担任青州大藩的长史,现在又有出使的功劳,更没有罪过,反而被任命去小州,所以不就任。”于是回头对杨遵彦说:“这个人有道理,因此让他免职吧。”太宗说:“过去卢祖尚不肯接受官职,朕就杀了他。文宣帝虽然癫狂,尚能容忍制止,这件事朕不如他。祖尚不接受安排,虽然失掉了人臣的礼节,朕就杀了他,实在是太过急躁,人死不能复生,后悔也来不及了,应当恢复他的官职。”
太宗说:“周公、孔子的儒教,不是乱世所能推行的;商鞅、韩非的刑法,确实是太平清明的弊政。道理既然不同,固然不能一概而论。”魏征回答说:“商鞅、韩非、申不害等人,因为战国时期纵横捭阖、间谍交错,祸乱容易兴起,诡诈难以防备,致力于深法峻刑来遏制祸患,所以权宜救急于当时,固然不是教化天下的通用准则。”太宗与贵臣在丹霄殿宴饮,对群臣说:“为政的关键,务必保全根本。如果中原不安定,远方的夷狄虽然到来,又有什么益处?朕与各位共同治理天下,使中原安定,四方肃静,都是由于各位竭尽忠诚,共同成就各项功业所致。朕实在为此高兴。然而安不忘危,也兼有恐惧。朕看到隋炀帝刚继承皇位时,天下强盛,抛弃德行、穷兵黩武以致颠覆。颉利可汗近来足以强大,心意既然盈满,祸乱就随之而来,丧失了大业。为臣于朕的叶护可汗也非常强盛,自恃富贵,通使求婚,违背道义、依仗混乱,很快导致破灭。他的儿子即位后,便肆意猜忌,众叛亲离,覆灭基业、断绝后嗣。朕虽然不能远远继承尧舜禹汤的德行,亲眼目睹这些人,怎能不告诫恐惧呢?各位辅佐朕的功业已经完成,只应当谨慎地守住它,自然能长久保持,都应当努力。事情有不可行的,就必须明白地说出来,君臣同心,怎能治理不好?”魏征回答说:“陛下推行宏大的教化,安定天下,可以说功业已经完成了。然而每次看到非常喜庆的事,更加深切地忧虑危险。自古以来的谨慎,没有超过这个的。臣听说鲍叔牙给桓公敬酒,祝曰:‘愿君主不要忘记在莒国时的处境,管仲不要忘记在鲁国时的处境,甯戚不要忘记喂牛时的处境。’陛下居安思危,在治世时思考乱世,不忘的意念,超过了鲍叔牙的愿望了。臣听说上面所喜欢的,下面一定跟随。明确的诏书鼓励,足以使懦夫树立节操。”
太宗问拓设的使者说:“拓设现在的兵马有多少?”回答说:“现在有四千多士兵,以前有四万多人。”太宗说:“为君之道,必须先保全百姓。如果损害百姓来奉养自身,就像割断小腿来自我吞食,肚子饱了而身体死亡。”又说:“自身安定,天下就安定,必须先端正自身。没有表率端正而影子弯曲,上面治理好而下面混乱的。朕每次思考,伤害自身的不源于外物,都是由嗜欲造成祸患。如果沉迷于美味,玩乐于声色,欲望既然多,所需也巨大,既妨碍政事,又扰乱百姓,况且再说出一句不合道理的话,万民因此解体,怨恨既起,叛离也兴起。朕每次想到这些,不敢放纵逸乐。”魏征回答说:“古代的圣明君主,也是就近从自身取法,远从外物体察。从前楚国聘请詹何,说:‘没听说过自身治理好而国家混乱的。’陛下所明白的,实在是古代的大义。”
太宗对侍臣说:“朕听说西方人喜爱珍珠,如果得到好珍珠,就剖开身体藏起来。”侍臣说:“贪财损害自己,实在可笑。”太宗说:“不要只说可笑,现在官员贪财,不顾性命,死后子孙受辱,与西方人爱珠有什么不同?帝王也是这样,纵情放逸,劳役无度,信任群小,疏远忠正,有一样这样,难道不灭亡吗?隋炀帝奢侈自以为是,死得像平民一样,也很可笑。”魏征回答说:“臣听说鲁哀公对孔子说:‘有个喜欢忘记的人,搬家竟然忘记了他的妻子。’孔子说:‘又有喜欢忘记的人比这更厉害,我见过夏桀商纣这样的君主竟然忘记了自己。’”太宗说:“朕与各位既然知道笑别人,现在共同互相匡正辅佐,希望避免被别人笑。”
太宗对侍臣说:“朕看到胡裴始毕上书议论西蕃的事,意思很有情理。朕认为与他说话,非常战栗恐惧。现在奏报一件事,人也应当这样。”魏征回答说:“天颜俯临,怎能不恐惧?臣看到在外各衙门想要奏事的人,先三五天反复思考,等到临到奏事时,三分话不能说出一分。平常容易的事尚且难如
太宗曰:「古来帝王皆欲国祚长久,但为威势既高,下情不能上达,加以小人君子杂处其间,用不得人,遂至灭亡。」公对曰:「巧佞忠正,无代不有,但相时君所好而进。若用忠正则理,用邪佞则乱,必然之理也。」太宗曰:「为帝王者,必须慎其所与。只如鹰鹞鞍马声色殊味,朕若欲之,随须即至。如此等事,常败人正道,邪佞忠正亦在时君所好。若任不得贤,何能无灭?」公对曰:「臣闻齐威王问淳于髠曰:『寡人所好与古者圣王同否?』髠对曰:『古者圣王所好有四,今有【有疑作王】所好唯有三种。古者好色,王亦好之;古者好马,王亦好之;古者好味,王亦好之;古者好贤,王独不好。』齐王曰:『今无贤可好也。』髠曰:『古之美色即【即疑作则下同】有西施毛嫱,竒味即有龙肝豹胎,善马即有飞▯騄耳。此等今既无之,王之厨膳后宫外廐今亦备矣。王若以今之无贤,未知前代贤者得与王相见否?」太宗深然之。
太宗尝御瑶池殿,顾谓侍臣曰:「西蕃通来,防时,公对曰:禹贡云『西至流沙』,又曰『西戎即叙』,不明境域所至。汉武帝置炖煌、张掖等郡,自此以后渐通西域。」太宗谓羣臣曰:「朕闻汉武帝时,为通西蕃,中国百姓死者大半,此事着在史籍,不能具道。但隋后主欲开防岭已西,镇守俱未当,死者继于道路。如闻流沙已西,仍有隋破坏车毂,其邉即有白骨狼籍。北筑长城,东渡辽水,征伐不息,人无聊生,天下叛之,聚而为盗。炀帝安然恣其所欲,遂至灭亡,只为不闻其过。朕以此事永为鉴诫,今与诸公共理百姓,但有不可行,即向朕言,勿得面从,茍相悦誉。且朕素无学术,未闻政道,一日万防,不能尽经耳目,所有处断,恐独见不明,致有失所,所以委公等。公等善相辅弼,使兆庶得所,此乃长保富贵,防及子孙。若尸禄旷官,茍贪荣利,必加黜辱,终不容舍。朕既以汉武帝、隋后主为▯镜,公等亦须常将此事相规谏也。」羣臣并拜谢。公进曰:「陛下思宏至化,砥砺羣下,臣等敢不竭股肱之力,但恐识度愚浅,无益万分。臣闻汉武帝承五代之资,天下无事,府库充实,士马强盛,遂思骋其欲,以事四夷。闻蒟醤而开卭僰,贪良马而通大宛,老弱疲于转输,丁壮死乎军旅,海内骚然,戸口减半。至于国用不足,府库空虚,乃▯酤盐铁,征税闗市,课算舟车,告婚卖爵,侵渔百姓,万端俱起,外内困穷,无以给邉费,议以营田代卒,冀以助军,迄于暮年,方始觉悟,下哀痛之诏,封丞相为富民侯,仅以夀终,防及大乱。炀帝恃其强盛,思欲追踪汉武,戎车屡动,人不聊生,十余年间,亡身戮国。陛下威加海外,无远不臻,深惟二主以为殷鉴,所谓一人有庆,兆民赖之。臣等奉以周旋,不敢失坠。」太宗曰:「朕遇千虑一失,必望有犯无隐。」
太宗曰:「百官之内,应有堪用者,朕未能知之,不可造次为天下主,诚亦难。朕今行一事,则为天下所观;出一言,即为天下所听。用得好人,为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诫惧。故知赏罚不可轻行,用人弥须审悉。」公对曰:「举选之事,自古为难,故考绩黜陟,察其善恶。今欲求人,必须先访其行,审知其善,然后任之。假令此人不能济事,只是才力不及,不为大害;误用恶人,假令彊干,为患极多。但乱代为【为疑作惟】求其材,不顾其行。太平必须材行俱兼,始可任用也。」
太宗曰:「铁之为用,无处不须,至于金银玩好而已。不知何意,人皆爱之?」公曰:「兵仗农器,非铁不可;金银珠玉,唯有丰年人以为货。故谚云:『丰年珠玉,俭年谷粟。』」太宗曰:「正为蕃人爱,不可全弃。」
太宗谓孙伏伽曰:「今以公为谏议大夫,必须献可替否。」又谓侍臣曰:「公等全无谏争。」公对曰:「昔者齐景公射不中的,而左右俱称其善,景公曰:『自晏子死,不复闻寡人之过。』▯章对曰:『上之所好,
译太宗说:“自古以来的帝王都想要国家统治长久,但因为权势既已崇高,下情不能上达,再加上小人和君子混杂其中,用人不当,于是导致灭亡。”魏徵回答说:“奸巧谄媚和忠诚正直的人,每个时代都有,只是看当时的君主喜欢什么而进用。如果任用忠诚正直的人就治理得好,任用邪恶谄媚的人就混乱,这是必然的道理。”太宗说:“作为帝王,必须慎重选择所亲近的人。只如鹰鹞、鞍马、声色、珍味,我如果想要,随时就能得到。这类事情,常常败坏人的正道,奸邪谄媚和忠诚正直也在于当时君主的好恶。如果不能任用贤才,怎么能不灭亡呢?”魏徵回答说:“我听说齐威王问淳于髡说:‘我所喜好的与古代圣王相同吗?’淳于髡回答说:‘古代圣王所喜好的有四种,现在大王所喜好的只有三种。古代圣王喜好美色,大王也喜好;古代圣王喜好骏马,大王也喜好;古代圣王喜好美味,大王也喜好;古代圣王喜好贤才,唯独大王不喜好。’齐王说:‘现在没有贤才可供喜好。’淳于髡说:‘古代的美色就有西施、毛嫱,奇异的美味就有龙肝豹胎,良马就有飞黄、騄耳。这些现在既然没有了,大王的厨房膳食、后宫、外马厩现在也具备了。大王如果认为现在没有贤才,不知道前代的贤者能否与大王相见?’太宗非常赞同这个观点。
太宗曾经在瑶池殿,回头对侍臣说:“西蕃通使往来,防备之时,”魏徵回答说:“《禹贡》说‘西至流沙’,又说‘西戎即叙’,没有明确边境所至。汉武帝设置敦煌、张掖等郡,从此以后逐渐通西域。”太宗对群臣说:“我听说汉武帝时,为了通西蕃,中国百姓死掉大半,这件事记载在史籍中,不能详细叙述。只是隋炀帝想要开辟防岭以西,镇守都不得当,死者接连不断在路上。听说流沙以西,仍有隋朝破坏的车毂,那边就有白骨狼藉。北筑长城,东渡辽水,征伐不停,人民无法生活,天下背叛他,聚集成为盗贼。炀帝安然放纵自己的欲望,于是导致灭亡,只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我把这件事永远作为鉴诫,现在与各位共同治理百姓,只要有不可行的,就向我说,不要当面顺从,苟且互相取悦赞誉。况且我向来没有学问,未闻政道,一日万机,不能全部经过耳目,所有的处理决定,恐怕独自见解不明,导致失误,所以委托各位。各位好好辅助,使百姓得到安顿,这才是长保富贵,惠及子孙。如果尸位素餐、荒废官职,苟且贪求荣利,必定加以罢黜羞辱,最终不会宽容。我既然以汉武帝、隋炀帝为镜鉴,各位也必须常常将此事相互规劝谏诤。”群臣都拜谢。魏徵进言说:“陛下思虑宏大的教化,磨砺群臣,臣等怎敢不竭尽股肱之力,只是恐怕见识浅陋,无益于万分。我听说汉武帝继承五代的基业,天下无事,府库充实,士兵马匹强盛,于是想施展自己的欲望,以事奉四夷。听说蒟酱而开辟卭僰,贪求良马而通大宛,老弱疲于转运,丁壮死于军旅,海内骚动,户口减半。以至于国用不足,府库空虚,于是卖酒、盐铁,征收关市税,计算舟车税,告发婚姻、卖爵位,侵扰百姓,万端俱起,内外困穷,无法供给边费,议论以营田代替士兵,希望以助军,直到晚年,才开始觉悟,下哀痛之诏,封丞相为富民侯،仅得以寿终,避免大乱。炀帝倚仗其强盛,想追踪汉武帝,军队屡次出动,人民无法生活,十余年间,亡身戮国。陛下威加海外،无远不臻,深思二主以为殷鉴,所谓一人有庆،兆民赖之。臣等奉以周旋،不敢失坠。”太宗说:“我遇到千虑一失,一定希望有犯无隐。”
太宗说:“百官之内,应该有堪用的人,我不能知道,不可草率做天下之主,确实也很难。我现在做一件事,就被天下所观察;说一句话,就被天下所听闻。用得好人,行善者都受鼓励;误用恶人,不善者竞相进用。赏赐得当于功劳,无功者自然退下;惩罚得当于罪过,为恶者警戒恐惧。所以知道赏罚不可轻率施行,用人更加需要审慎。”魏徵回答说:“选拔人才的事,自古为难,所以考核政绩、升降官员,考察其善恶。现在想要求人,必须先访查其品行,审知其善,然后任用。假使此人不能成事,只是才力不及,不为大害;误用坏人,假使强干,为患极多。只是乱世只求其材,不顾其行。太平必须材行兼备,才可任用。”
太宗说:“铁的用途,无处不需要,至于金银玩好而已。不知何意,人都喜爱它?”魏徵说:“兵器农具,非铁不可;金银珠玉,只有丰年人以为货。所以谚语说:‘丰年珠玉,俭年谷粟。’”太宗说:“正因为蕃人喜爱,不可全弃。”
太宗对孙伏伽说:“现在以你为谏议大夫,必须献可替否。”又对侍臣说:“你们全无谏争。”魏徵回答说:“从前齐景公射箭不中,而左右都称其善,景公说:‘自从晏子死后,不再听到我的过错。’”
下必从之。君若以謇谔为忠,则人皆晏子。陛下每称述忠谏之士,若有事须献替,谁敢不尽其忠?」
译下面的人必定会顺从您。君主如果把直言敢谏当作忠诚,那么人人都会像晏子那样。陛下每次称赞推崇忠诚敢谏的士人,如果有事情需要进献意见、匡正过失,谁敢不竭尽自己的忠诚呢?
太宗问曰:「义宁之初,国家虽有闗中,王世充、李宻各自割据,当此之时,诸君所事之主,谁优谁劣?」公对曰:「李宻智计英拔,而器度局小,戴冑奏称,王世充言议分明,繁而寡要,为化但为一时之利,不堪思其后图。」太宗曰:「平定天下,朕虽有其事,若守之失图,功业亦复难保,秦始皇实可为诫。公等宜念公忘私,荣名高位可以长守。」公对曰:「臣闻之,战胜易,守胜难,陛下深思逺虑,安不忘危,功业既彰,徳教复洽,常以此为政,天下不得不安,四海不得不乐。」
吐谷浑使人请婚,唐俭奏称其使大战惧。太宗曰:“公等以此言虚实?”公对曰:“今四方诸国并为陛下臣妾,若发一使遣诸国征之,立即败亡,何得不惧也!”
太宗曰:「隋炀帝求覔无已,内则淫荡于声色,外则▯人以黩武,遂至灭亡。朕覩此,但以清静抚之。今百姓自言安乐,岂知朕之力也?」公对曰:「尧人击壤而歌,亦云『帝力何有于我哉』?只将此事以为太平,百姓亦不知由主上安之也。」太宗曰:「朕今安养百姓,岂求其知?但论理乱在时君耳。」公对曰:「此事非知之难,终行之难。」
太宗曰:「隋日山东养武马一匹,百余贯钱。」公对曰:「当时官人因自贩马,粟麦既贱,立限令市,非理督责,乃至破其产业。官人马尽,便寛其日月,百姓不堪,所以聚而为盗。」太宗谓侍臣曰:「朕身不下殿堂,而四夷宾服,此之功业,实所重惜。思安其术,未尝一日忘也。朕见隋炀帝都不以官人违法为意,性多猜忌,唯虑有反叛者。朕则不然,但虑公等不遵法式,致有寃滞。毎见告密之徒,殊不挂意。宜体此心,务以徳养人,即是勿毁之道。」公对曰:「陛下平定宇内,实如诏防。今功业既定,天下巳安,而日慎一日,务以徳胜。臣等虽愚,敢不奉职【职疑作体】圣意。太宗又谓萧璟【璟疑作瑀,下同】曰:「卿在隋时,数见皇后否?」璟对曰:「自其儿女不得相见,臣何人也,辄得见之?」公曰:「臣闻炀帝特不信齐王,常有中使察之。奏其饮防,则曰:『经营何事,称意?』若其忧悴,则曰:『彼将有他念故尔。』父子之间,且犹至是,而况他人乎?」太宗曰:「今朕视正道,胜炀帝知齐王远矣。」
太宗谓侍臣曰:「比三两月来,不见公等谠言,未知以朕不可谏争,隐而不言为是,庶事咸得,不须论也?」公对曰:「陛下每见一事,即为鉴诫,臣等深识圣情,必事理有违,岂敢隐而不奏?然比来大使既出,内外无事,所以不论。」太宗曰:「古来虽复时遭丧乱,未有如隋日者,朕皆平之,功何如古人?」公对曰:「前代虽逢丧乱,皆有牧宰割据,不过数嵗,即有所归;至于隋末,天下鼎沸,百姓涂炭,经十余年,陛下应天顺人,一时平定,此乃再造天地,重立区夏,此之功业,古人未有。」
太宗谓右仆射李靖等曰:「人君之道,唯在寛厚,非但刑戮,乃至鞭挞,亦不欲行。比每人嫌朕大寛,未知此言可行否?」公对曰:「古来帝王以杀戮肆威者,实非久安之防。臣等见隋炀帝初有天下,亦大威严,而官人百姓造罪未【未疑作不】一。今陛下仁育天下,万姓获安,臣下虽愚,岂容不识恩造?」太宗曰:「公等假以为非,朕终不改此志。」太宗谓李靖等曰:「今且向晓,后有一星出东方,旧者合昏没,何因更有此星?」又曰:「扫星。」公对曰:「典籍所载,有长星,有孛星,有彗星。长星其形极长,孛星小短,彗星如扫形。今人所谓扫者,即是彗星。」公又奏曰:「臣闻古帝王未有无灾变者,但能修徳,灾变自消。陛下因有天变,遂能诫惧,反覆思量,深自克责,虽有此变,必不为灾【按《贞观政要》贞观八年有彗星见于南方,魏徴进曰云云,与此异】
太宗曰:「夫人之身,假令无病,不免有疥癣;及时有小恶处。用人求备,理实为难。」公对曰:「自古为政,但举大体。尧舜之时,非全无恶,但为恶者少;桀纣之代,非全无善,但为恶者多
译太宗问道:“义宁初年,国家虽然占有关中地区,但王世充、李密各自割据一方。在这个时候,各位所侍奉的主君,谁优谁劣?”房玄龄回答说:“李密智谋英明超拔,但气度狭小;戴胄上奏说,王世充言辞议论分明,但繁杂而缺乏要领,施政只图一时的利益,不值得考虑他的长远规划。”太宗说:“平定天下,我虽然成就了这件事,但如果守成时失去谋略,功业也难以保全,秦始皇实在可以作为警戒。你们应当公而忘私,这样荣誉和地位才能长久保持。”房玄龄回答说:“臣听说,战胜容易,守住胜利难。陛下深思远虑,居安思危,功业已经显著,德教又很融洽,如果常以此作为治国方针,天下不得不安定,四海不得不欢乐。”
吐谷浑派使者请求通婚,唐俭上奏说那个使者在大战时很害怕。太宗说:“你们认为这话虚实如何?”房玄龄回答说:“现在四方各国都成为陛下的臣属,如果派一个使者去各国征讨,他们立即就会败亡,怎么能不害怕呢!”
太宗说:“隋炀帝索取无度,对内沉溺于声色犬马,对外滥用民力穷兵黩武,最终导致灭亡。我目睹这些,只用清静无为的政策来安抚百姓。现在百姓自己说安乐,哪里知道是我的力量呢?”房玄龄回答说:“尧的时候,百姓击壤而歌,也说‘帝王的威力对我有什么呢?’只把这件事当作太平盛世,百姓也不知道是由君主让他们安定的。”太宗说:“我现在安抚养育百姓,难道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吗?只是说治乱在于当时的君主罢了。”房玄龄回答说:“这件事不是知道难,终究是实行难。”
太宗说:“隋朝时,在山东养一匹武马,要花费百余贯钱。”房玄龄回答说:“当时官员趁机自己贩卖马匹,粟麦既然便宜,就设定限期命令百姓购买,不合情理地督促责罚,甚至破坏了百姓的产业。官员的马匹买够了,就放宽期限,百姓无法忍受,所以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太宗对侍臣说:“我身不下殿堂,而四方夷族归顺,这功业,实在值得珍视。思考安定的方法,不曾有一天忘记。我看到隋炀帝完全不在意官员违法,性格多疑猜忌,只担心有人反叛。我则不然,只担心你们不遵守法度,导致冤案积压。每次看到告密的人,完全不放在心上。应当体会我的心意,务必用德行养育百姓,这就是不毁坏国家的方法。”房玄龄回答说:“陛下平定天下,确实如诏书所说。现在功业已经确定,天下已经安定,却一天比一天谨慎,务必以德取胜。我们虽然愚笨,怎敢不奉行圣意。”太宗又对萧瑀说:“你在隋朝时,多次见到皇后吗?”萧瑀回答说:“自从她的儿女不能相见,我是谁,竟然能见到她?”房玄龄说:“臣听说炀帝特别不信任齐王,常有中使去监视他。奏报他饮酒作乐,就说:‘经营什么事,称心如意?’如果他忧愁憔悴,就说:‘他将有其他念头所以这样。’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太宗说:“现在我遵循正道,胜过炀帝了解齐王远了。”
太宗对侍臣说:“近两三个月来,没有听到你们的正直之言,不知道是因为我不可劝谏,你们隐忍不说是对的,还是因为政事都处理得当,不需要议论呢?”房玄龄回答说:“陛下每看到一件事,就作为鉴戒,我们深知圣意,如果事理有违背,怎敢隐瞒不奏报?然而近来大使已经派出,内外无事,所以不议论。”太宗说:“自古以来虽然有时遭遇丧乱,没有像隋朝那样的,我都平定了,功业比起古人如何?”房玄龄回答说:“前代虽然遭遇丧乱,都有地方官割据,不过几年,就有所归属;至于隋末,天下动荡,百姓受苦,经过十多年,陛下顺应天命民心,一时平定,这是再造天地,重新建立华夏,这功业,古人没有。”
太宗对右仆射李靖等人说:“君主的道理,只在于宽厚,不仅刑罚杀戮,甚至鞭打,也不愿实行。近来有人说我过于宽厚,不知道这话可行吗?”房玄龄回答说:“自古以来帝王用杀戮来显示威势的,实在不是长久安定的方法。我们看到隋炀帝刚拥有天下,也非常威严,而官员百姓犯罪不止。现在陛下仁爱养育天下,万民获得安定,臣下虽然愚笨,怎会不识恩德?”太宗说:“你们假使认为不对,我终究不改变这个志向。”太宗对李靖等人说:“现在快要天亮了,后面有一颗星星从东方出来,旧的星星黄昏时消失,为什么还有这颗星星?”又说:“扫星。”房玄龄回答说:“典籍所载,有长星,有孛星,有慧星。长星形状极长,孛星短小,慧星像扫帚形状。现在人所说的扫星,就是慧星。”房玄龄又上奏说:“臣听说古代帝王没有没有灾变的,只要能修德,灾变自然消除。陛下因为天变,就能警戒恐惧,反复思量,深刻自责,虽然有此变,必定不会成为灾难。”
太宗说:“人的身体,假设没有大病,不免有疥癣;及时有小恶的地方。用人求全责备,道理上实在很难。”房玄龄回答说:“自古以来为政,只举大体。尧舜的时候,并非完全没有恶人,只是作恶的人少;桀纣的时代,并非完全没有善人,只是作恶的人多。”
太宗谓房▯龄等曰:「今天下百姓借我抚养,先须令我安稳。今上封者惟道九成,往来百姓辛苦。公对曰:『陛下意存容纳,许其进言,则妄处多不妨时。有可录陛下所有长短,此人多不肯隐,但容纳之,亦是善事。』」
太宗谓长孙无忌等曰:「在外百姓太似信佛,上封人欲我每日将十个大徳共达官同入,令我礼拜。观此乃是道人教其上书,公对曰:佛法本贵清浄,以退浮竞,且道俗事既不同。昔释道安一时名徳,苻永固与之同舆,权翼以为不可。释惠琳非无才俊,宋文引之升殿,顔延之云:『此三台之位,岂可使刑余之人居之』?今陛下若欲崇信佛教,岂须日别见道人?」
吴王恪奉见太宗,谓房▯龄等曰:「朕于儿子,常欲一处,但国家事义,实亦不同,欲令其子孙代代相继,且又絶其觊觎。朕今供养太上皇,与私亦异,以镇抚四海,不贻太上皇忧,为孝则天子之孝也。」公对曰:「臣闻孝行有三,大孝尊亲,其次不辱,其下能养。今陛下立身扬名,富有天下,华夷安泰,此实大孝,岂同进饘粥侍左右之孝也?且以四海之主,岂比庶人?若与子孙同在一处,非所以保根固本之防。」
太上皇幸两仪殿,内外羣臣奉见。太上皇还西宫,太宗从至太安宫,还顾谓长孙无忌等曰:“今天下无事,侍太上皇与公等同宴,可谓至乐。然朕若与公等忘政事,但欢宴,盖非常安之法。”公对曰:“陛下酣宴之后,犹不忘庶政,古者尧、舜、禹、汤所以太平,实用此道。”太宗因曰:“古之人君,处廊庙,居逸乐,臣下一事失所,便弃前功,解免黜放,急处如此。”公对曰:“人君发怒于一臣,将行刑罚,而能念其旧功者,鲜矣。陛下今发徳音,臣等幸甚。”
太宗曰:「朕每思言者,君子之枢机,谈何容易?匹夫之间,出言不善,人或记之,成其耻累。朕则四海之主,出一言失所,亏损岂同匹夫者耶?」公对曰:「人君居四海之尊,若有亏失,古人以为日月之蚀,人皆见之,实如陛下之所诫慎。」
太宗谓房▯龄曰:「朕所居殿,隋文帝造,已经四十余年,损坏处少,唯承干殿是炀帝造,工多覔新竒,斗拱至小,年月虽近,破坏已多。今为政更欲别作意见,亦恐似此屋耳。」公对曰:「昔魏文侯时,租赋嵗倍,有人致贺,文侯曰:「今戸口不加,租赋嵗倍,此由课敛多,譬如皮熟之令大则薄,令小则厚,人当亦如此。」由是魏国大化。臣今量之,陛下为政,百夷宾服,天下已安,但须守今日化道,亦归之于厚,此即是已足也。」
太宗谓公曰:「昨进《周齐史》看,末代之主为恶,莫不相似,俱至灭亡。然两主若为优劣?」公对曰:「二主亡国虽同,其行即【即疑作则】别。齐主懦弱,政出多门,上下相防,遂至亡国。周主立性凶强,威福在已亡国之事皆在其身。以此而论,齐主为劣。」
太宗谓侍臣曰:「计朕平定四方,忧矜百姓,虽不及前代哲王,比炀帝固应万倍。但君臣相须,事同鱼水。然鱼不得水则不立,水无鱼则废。世有理乱,移易风俗,终自如旧。故知国家唯借臣佐,及百姓共相翊戴,方得保其尊荣。」公对曰:「昔楚王召詹何为相,何曰:『唯解修身,不解理国。』王又遣使重请,何曰:『未有身正而国不理者。』今远方慕化,并由陛下克已自修,所以夷狄咸知效命。」
太宗御太极殿,大赦,因谓侍臣曰:「为君极难,法若急,恐滥及善人;法若寛,则不肃奸宄。寛猛之间,若为折衷?」公对曰:「自古为政者,因时设教,若人情似急,则济之以寛;如有寛慢,则纠之以猛。时既不常,所以法令无定。」太宗曰:「朕常思自古有天下者,皆欲子孙万代,政化过于尧舜,及其所行,则与尧舜相反。如秦始皇,亦是英雄之主,平定六国已后,才免其身,至子便失其国。桀纣幽厉,亦皆丧亡。朕为此不得不惧。且天下百姓,倾耳侧目,唯看善恶,朕岂得不自思之?」公对曰:「自古以来,人君为难,祗为出言即成善恶。若人君出言欲闻已
译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如今天下的百姓依靠我来抚养,首先必须让我自己安稳。现在呈递奏章的人只说九成宫的事,往来百姓十分辛苦。”房玄龄回答说:“陛下心存包容,允许他们进言,那么虚妄之处大多不妨碍时局。有可以记录陛下长短之处的人,这些人大多不肯隐瞒,只要包容接纳他们,这也是好事。”
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外面的百姓太迷信佛教,呈递奏章的人想要我每天让十个高僧与达官显贵一同进入,让我礼拜。看这情形是道士教他们上书。”房玄龄回答说:“佛法本来崇尚清净,用来抑制浮华竞争,况且道士与俗人的事务既然不同。从前释道安是一时的名德,苻坚与他同乘一辆车,权翼认为不可以。释惠琳并非没有才俊,宋文帝引他升殿,颜延之说:‘这是三公的位置,怎么能让受过刑的人居住呢?’如今陛下如果想要崇信佛教,难道需要每天单独接见道士吗?”
吴王李恪朝见太宗,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朕对于儿子,常常希望他们在一起,但国家的大义,确实有所不同,想要让他们的子孙代代相继,并且断绝他们的非分之想。朕如今供养太上皇,与私人的供养也不同,为了镇抚四海,不给太上皇留下忧虑,这就是天子的孝道。”房玄龄回答说:“臣听说孝行有三种,最大的孝是尊崇父母,其次是使父母不受辱,最下的是能够供养。如今陛下立身扬名,富有天下,华夏与夷狄安宁太平,这确实是最大的孝,怎么等同于进献粥饭侍奉在左右的孝呢?况且作为四海之主,怎么能与平民相比?如果与子孙同在一处,并不是保全根本的防备之道。”
太上皇驾临两仪殿,内外群臣朝见。太上皇回到西宫,太宗跟随到太安宫,回头对长孙无忌等人说:“如今天下无事,侍奉太上皇与各位一同宴饮,可以说是极大的快乐。然而朕如果与各位忘却政事,只是欢宴,这绝不是长治久安的方法。”房玄龄回答说:“陛下在宴饮之后,仍然不忘政务,古代尧、舜、禹、汤之所以太平,正是实用这种方法。”太宗于是说:“古代的君主,身处朝廷,居于安逸享乐之中,臣下一件事处理不当,便抛弃前功,解除免职放逐,紧急时就是这样。”房玄龄回答说:“君主对一个臣下发怒,将要施行刑罚,而能念及他旧日功劳的,很少了。陛下如今发出德音,臣等非常幸运。”
太宗说:“朕常常思考进言的人,是君子的关键,说话怎么容易?平民之间,说话不善,别人会记住,成为耻辱累赘。朕则是四海之主,说一句话不当,亏损难道与平民相同吗?”房玄龄回答说:“君主居于四海的尊贵地位,如果有亏损过失,古人认为是日食月食,人们都能看见,确实如陛下所告诫谨慎的那样。”
太宗对房玄龄说:“朕所居住的宫殿,是隋文帝建造的,已经四十多年,损坏的地方很少,只有承乾殿是炀帝建造的,工匠多寻求新奇,斗拱太小,年月虽然近,破坏已经很多。如今为政更想另作意见,也恐怕像这屋子一样。”房玄龄回答说:“从前魏文侯时,租赋每年加倍,有人致贺,文侯说:‘如今户口没有增加,租赋每年加倍,这是因为课敛太多,譬如皮革,命令宽大则薄,命令狭小则厚,人也应当如此。’因此魏国大治。臣如今衡量,陛下为政,百夷宾服,天下已经安宁,只需要守住今日的教化之道,也归于宽厚,这就足够了。”
太宗对房玄龄说:“昨天进献《周齐史》看,末代君主作恶,没有不相似的,都到了灭亡的地步。然而两位君主如果比较优劣?”房玄龄回答说:“两位君主亡国虽然相同,其行为则不同。齐主懦弱,政令出自多门,上下互相防备,于是到了亡国。周主立性凶狠强悍,威福在自己身上,亡国之事都在他身上。以此而论,齐主更为低劣。”
太宗对侍臣说:“计算朕平定四方,忧怜百姓,虽然不及前代哲王,比起炀帝应该万倍。但君臣相互需要,事情如同鱼水。然而鱼不得水就不能生存,水没有鱼就废弃。世间有治乱,移易风俗,终究还是如旧。所以知道国家只依靠臣佐,以及百姓共同辅佐拥戴,才能保住尊荣。”房玄龄回答说:“从前楚王召詹何为相,詹何说:‘只懂得修身,不懂得治理国家。’楚王又派遣使者再三请求,詹何说:‘没有自身端正而国家不治理的。’如今远方仰慕教化,都因为陛下克制自己修养自身,所以夷狄都知道效命。”
太宗驾临太极殿,大赦天下,于是对侍臣说:“做君主极其困难,法律如果紧急,恐怕滥及好人;法律如果宽缓,就不能肃清奸邪。宽猛之间,如何折衷?”房玄龄回答说:“自古为政的人,根据时势设立教化,如果人情似乎紧急,就用宽缓来补救;如果有宽缓怠慢,就用严厉来纠正。时势既然不常,所以法令没有定规。”太宗说:“朕常常思考自古拥有天下的人,都希望子孙万代,政教超过尧舜,等到他们实行,却与尧舜相反。如秦始皇,也是英雄之主,平定六国之后,才免除自身的祸患,到了儿子就失去了国家。桀、纣、幽、厉,也都丧亡。朕为此不得不恐惧。况且天下百姓,倾耳侧目,只看善恶,朕怎么能不自我思考呢?”房玄龄回答说:“自古以来,君主为难,只是因为说话就形成善恶。如果君主说话想要听闻已
过,其国即兴;若出言欲人从已,其国即丧。古人云:『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正为如此。但天下人皆自进于陛下,以荣其身,若正人即欲以正道辅佐,佞人即欲以邪道自媚。工巧者则进竒服异器,好鹰犬者即欲劝令畋游。所欲自进者,不觉为非,皆言为是。若陛下常守正道,则奸人不能自效;如开其路,则人人欲遂其心矣。」太宗曰:「然。」太宗问侍臣:「隋大业起居注,今有在者否?」公对曰:「在者极少。」太宗曰:「起居注既无,何因今得成史?」公对曰:「隋家旧史,遗落甚多,比其撰録,皆是采访,或是其子孙自通家传参校,三人所传者从二人为实。」又问:「隋代谁作起居舍人?」公对曰:「崔祖濬、杜之松、蔡允恭、虞世南等。臣毎见虞世南説,祖濬作舎人时,大欲记録,但隋主意不在此,毎须书手纸笔,所司多不即供,为此私将笔抄録。非唯经乱零落,当时亦不悉具。」
译有过失,国家就能兴盛;如果说话想要别人顺从自己,国家就会灭亡。古人说:“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一句话可以使国家灭亡”,正是这个道理。但是天下的人都想通过自我表现来接近陛下,以荣耀自身,正直的人就想用正道辅佐,奸佞的人就想用邪道谄媚。擅长工艺技巧的人就进献奇异的服饰和器物,喜欢鹰犬的人就想劝谏您打猎游玩。那些想要自我表现的人,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都说是对的。如果陛下常常坚守正道,那么奸邪之人就不能施展他们的伎俩;如果给他们开辟道路,那么人人都想实现他们的心愿了。」太宗说:“对。”太宗问侍臣:“隋朝大业年间的起居注,现在还有保存的吗?”魏徵回答说:“保存的极少。”太宗说:“既然起居注没有了,为什么现在还能修成史书?”魏徵回答说:“隋朝的旧史,遗失散落的很多,等到撰写记录时,都是靠采访,或者是他们的子孙自己提供家族传记来参校,三个人所传说的,以两个人说的为真实。”又问:“隋代谁担任起居舍人?”魏徵回答说:“崔祖濬、杜之松、蔡允恭、虞世界南等人。我常听虞世南说,崔祖濬担任舍人时,非常想要记录,只是隋朝皇帝的心思不在这方面,每次都需要书吏准备纸笔,主管部门大多不能立即供给,因此他私自拿笔抄录。不仅因为战乱而零落散失,当时也没有全部具备。」
太宗曰:「隋时百姓,假有财物,岂能自保?自我有天下以来,存心抚养,无所科差,人人皆得营产业,守其资财,即我所赐。向使我徴求无已,虽数赏赐,亦不如不得。」公对曰:「尧舜在上,百姓亦云:『耕田而食,凿井而饮,含哺鼓腹』,而云帝何力于其间哉?今陛下如此含养百姓,可谓日用而不知矣。」又奏曰:「昔晋文公出畋逐兽砀【按《贞观政要》兽下有于字】入大泽,迷不知所出。其中有渔者,文公谓曰:『我若君也,道安从出?我且厚赐汝。』渔者曰:『臣愿有献。』文公曰:『出泽而受之。』于是送出泽。文公命曰:『子之所欲教寡人者何也?愿受之。』渔者曰:『鸿鹄保大海之中,厌而数移徙之小泽,则必有缯丸之忧;鼋鼍保渊【按《贞观政要》保下有深字】厌而出之浅渚,则必有网罗钓射之忧。今君逐兽砀入至此,何行之大远也?』文公曰:「善。」谓从者记渔者名,渔者曰:「君何以名为君?其尊天事地,敬社稷,固四国,慈爱万人,薄赋敛,轻租税者,臣亦与焉。君不尊天事地,不敬社稷,不固四国,外失礼于诸侯,内逆人心一国流亡,渔者虽有厚赐,不得保也。」遂辞不受。太宗曰:「卿言是也。」
太宗谓侍臣曰:「观古来帝王,有盛有衰,犹朝之有暮,皆为蔽其耳目,忠正者不言,邪谄者日进,不见其过,以至于灭亡。朕在九重之中,不能遍览天下,故布之卿等,以为朕之耳目。莫以天下无事,四海安宁,便不存意。」公对曰:「自古亡国之主,皆为居安忘危,处理忘乱,所以不能长久。陛下富有四海,内外清晏,遂能留心政道,常如临深▯薄。国家歴数自然灵长,臣等滥当重任,今又亲防诫勗,唯知自励,敢不尽心【按《贞观政要》太宗谓侍臣尚有可爱非君数语,及徴所对载舟覆舟语,别见后】
太宗谓侍臣曰「月令早晚有公对曰今礼记所载月令起自吕不韦」太宗曰「但为政专依月令善恶复皆如所记否」公对曰「秦汉以来圣主依月令事多矣若一依者亦未有善但古者设教劝人为善所行皆欲顺时善恶亦未必由此」太宗曰「月令既起秦时三皇五帝并是圣主因何不行月令」公对曰「计月令起于上古是以尚书云敬授人时吕不韦止是修古月令未必始起秦代也」太宗问曰「朕比读书所见善事并即行之都无所疑至于用人则善恶难别故知人极为不易朕比任使公等数人何因政化犹不及文景」公对曰「陛下留心正道委任臣等逾于古人正由臣等庸短不能副陛下所寄若论四夷宾服天下无事古来未有似今日者至于文景不足以方圣徳」公又曰「自古人君初为政者皆欲比于尧舜及天下既安即不能终其善事人臣初被委任亦欲尽心竭力及得富贵即欲保全官爵若使君臣常不懈怠岂有天下不安之理」太宗曰「确论至理诚如公言」太宗谓侍臣曰「狄人杀卫懿公尽食其肉独留其肝宏演呼天大哭自出其肝而内懿公之肝今欲求其人不可得也」公对曰「在君待之而已昔豫让为智伯报仇欲刺赵襄子襄子执而获之谓让曰子昔不事范中行乎智伯尽灭之子乃委质智伯不为报仇今为智伯何也让答曰臣昔事范中行中行以众人遇我我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在君之礼而已何患无人」
太宗谓侍臣曰:「朕昨往怀州,有上封事者云:『何为常差山东众丁于苑内营造?即日徭役似不减隋时,怀洛已东凋残人不堪命【按贞观政要作残人不堪其命】而畋猎犹数,骄逸之主也。今者复来怀州游畋,是不得复至洛阳矣。夫四时搜狩,既是帝王常礼,今幸怀州,秋毫不干于百姓。凡上书谏争,自有常凖。臣贵有辞,主贵能改。如斯诋毁,有似咒诅。」公对曰:「国家开正【正疑作直】言之路,所以上封者极多。陛下亲自披阅,或冀片言可取,所以侥幸之士得肆丑辞。臣谏其君甚难【按贞观政要难作须】折衷从容,讽动使行之。孔子曰:『凡谏有五,吾从讽谏。』汉元帝常酧祭宗庙【按贞观政要作以酎祭宗庙】出便门,御楼船。御史大夫薛广徳当乘舆前免冠顿首曰:『宜从桥
译太宗说:“隋朝时百姓,假使有财物,难道能自己保全吗?自从我拥有天下以来,用心抚育,没有征收赋役,人人都能经营产业,守护他们的资财,这就是我所赐予的。假使当初我征取没有止境,虽然多次赏赐,也不如不赐。”魏徵回答说:“尧舜在位,百姓也说:‘耕田而食,凿井而饮,含着食物,鼓起肚子’,还说帝王在其中有什么作为呢?现在陛下这样抚育百姓,可以说是百姓日用而不知了。”又上奏说:“从前晋文公外出打猎,追逐野兽到砀地,进入大泽,迷失了不知道从哪出去。其中有打鱼的人,文公对他说:‘我是君主,道路从哪里出去?我将重重赏赐你。’渔人说:‘臣有进献。’文公说:‘出了沼泽再接受。’于是送出沼泽。文公说:‘你想要教导我的是什么?我愿意接受。’渔人说:‘鸿鹄保全在大海之中,厌恶而多次迁徙到小沼泽,就一定有被箭射中的忧虑;鼋鼍保全在深渊,厌恶而出来到浅滩,就一定有被网罗钓射的忧虑。现在君主追逐野兽到砀地进入到这里,为什么走得太远了呢?’文公说:‘好。’叫随从记下渔人的名字,渔人说:‘君主凭什么叫君主?那尊崇天、侍奉地,敬重社稷,巩固四方,慈爱万民,减轻赋敛,降低租税的,臣也参与其中。君主不尊崇天、侍奉地,不敬重社稷,不巩固四方,对外对诸侯失礼,对内违背人心,国家流亡,渔人虽然有厚赐,也不能保全。’于是推辞不接受。太宗说:‘你说得对。’
太宗对侍臣说:“看古来帝王,有兴盛有衰败,如同早晨有晚上,都是因为蒙蔽耳目,忠正的人不说话,奸邪谄媚的人每天进用,看不到自己的过错,以至于灭亡。我在深宫之中,不能遍览天下,所以委托你们,作为我的耳目。不要因为天下无事,四海安宁,就不放在心上。”魏徵回答说:“自古亡国的君主,都是因为居安忘危,处理太平忘记动乱,所以不能长久。陛下富有四海,内外清明,却能留心政道,常如临深渊、履薄冰。国家气数自然长久,臣等滥担重任,现在又亲自告诫勉励,只知道自我激励,怎敢不尽心。
太宗对侍臣说:“《月令》早晚有,魏徵回答说现在《礼记》所载《月令》起自吕不韦。”太宗说:“但是为政专门依照《月令》,善恶又都像所记载的那样吗?”魏徵回答说:“秦汉以来,圣主依照《月令》做事很多了,如果完全依照,也没有善政,只是古人设教劝人为善,所行都想要顺应时节,善恶也未必由此决定。”太宗说:“《月令》既然起于秦时,三皇五帝都是圣主,为什么不实行《月令》?”魏徵回答说:“计算《月令》起于上古,所以《尚书》说‘敬授人时’,吕不韦只是修习古《月令》,未必开始于秦代。”太宗问说:“我近来读书,所见善事都立即实行,都没有怀疑,至于用人则善恶难分,所以知人极为不易。我近来任用你们数人,为什么政教还不及文景之治?”魏徵回答说:“陛下留心正道,委任臣等超过古人,正由于臣等庸俗短浅,不能符合陛下所寄托的。如果论四夷归服,天下无事,古来没有像今天的。至于文景之治,不足以比拟圣德。”魏徵又说:“自古人君刚开始执政的,都想要比肩尧舜,等到天下安定,就不能始终做好善事。人臣刚开始被委任,也想要尽心竭力,等到得到富贵,就想要保全官爵。如果让君臣常不懈怠,哪有天下不安的道理。”太宗说:“确切的言论,至高的道理,确实如你所说。”太宗对侍臣说:“狄人杀卫懿公,吃尽他的肉,只留下他的肝,弘演呼天大哭,拿出自己的肝而放入懿公的肝中,现在想要寻求这样的人,不可能了。”魏徵回答说:“在于君主对待他们罢了。从前豫让为智伯报仇,想要刺杀赵襄子,襄子抓住他,对豫让说:‘你从前不侍奉范氏、中行氏吗?智伯全部灭掉他们,你却委身智伯,不为他们报仇,现在为智伯,为什么?’豫让回答说:‘臣从前侍奉范氏、中行氏,中行氏以众人对待我,我以众人回报他们;智伯以国士对待我,我以国士回报他。在于君主的礼遇罢了,何必担心没有人。’
太宗对侍臣说:“我昨天去怀州,有上书的人说:‘为什么经常差遣山东众丁在苑内营造?现在徭役似乎不减隋时,怀洛以东凋残,人不堪命,而畋猎还频繁,是骄逸的君主。现在又来到怀州游猎,是不能再到洛阳了。四时搜狩,既是帝王常礼,现在幸临怀州,秋毫不干于百姓。凡是上书谏争,自有常准。臣贵在有辞,主贵在能改。像这样诋毁,有似咒诅。”魏徵回答说:“国家开启直言之路,所以上封的人极多。陛下亲自披阅,或许希望片言可取,所以侥幸之士得以肆意丑辞。臣谏其君很难,折衷从容,讽动使行之。孔子说:‘凡谏有五,吾从讽谏。’汉元帝常酎祭宗庙,出便门,御楼船。御史大夫薛广德当乘舆前免冠顿首说:‘宜从桥’
。』陛下不听臣【按贞观政要臣下有言字】臣自刎以颈血汚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元帝不悦。光禄勲【按贞观政要勲作卿】张猛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广徳言不可不听。』元帝曰:「晓人不当如是耶?」乃从桥。以此而言,张猛可谓能谏其君者也。
译。』陛下如果不听从臣的意见,臣将自刎,用颈血污损车轮,陛下就无法进入宗庙了。”元帝很不高兴。光禄勋张猛进言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敢直言;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冒险,广德的言论不可不听从。”元帝说:“开导人难道不应当像这样吗?”于是改从桥上通过。由此说来,张猛可以说是能够规劝君主的贤臣了。
公拜扫还乡,太宗遣三卫二十人从,仍借殿中马三十匹,赐物七百段,并给传乘,至是还奉见焉。太宗劳之曰:「今日卿至,真可谓喜也。」公再拜谢。太宗乃问所经百姓安否,公对曰:「百姓咸防亭毒之恩,并得安居乐业。」太宗曰:「朕存心爱养,不愧古人,所未免百姓之言,唯猎一事耳。」时桂阳主在坐,奏称:「陛下出游,唯将近亲左右及给使等,何闗百姓?」公曰:「譬如人之故旧,有儿子无赖,破其产,虽不闗,已然心必恶之。」又曰:「去冬暮,从怀州还,有人言陛下复欲幸闗南,在外悉装束讫,而竟不行,因何有此消息?」太宗笑曰:「当时实有此心,但畏卿嗔,遂即不去。」公再拜谢。
太宗谓侍臣曰:「帝王之业,草创与守文孰难?」左仆射房▯龄奏称:「天地草昧,羣雄竞逐,攻破乃降,战败乃服。由此言之,草创为难。」公对曰:「帝王之起,必由仁徳,天下乐推,同心协力,为物除害,天授人与,翻为不难。然既得之后,志趣骄逸,人乐安静,而行役不休;人已凋残,而裒敛不息。有国之▯,常由此起。以斯而言,守文则难。」太宗谓房▯龄曰:「卿所对,不如徴之切也。」
太宗谓侍臣曰:「君乱于上,臣理于下;或臣乱于下,君理于上。二者茍逢【逢原本作违,今从《贞观政要》改正】何者为甚?」公对曰:「君心向理,则照见下非;若诛一劝百,谁敢不畏?若惽暴于上,忠谏不从,虽百里奚、伍子胥之在吴,虞不救其祸。」太宗曰:「必如此也。齐文宣惽暴,杨遵彦以正道扶之,得理如何?」公对曰:「遵彦弥缝暴主,救理人物,才得免乱,亦甚艰辛,与圣主严明,臣下畏法,不同日而语。」
太宗谓侍臣曰:「山崩川竭,自古以为灾。比来水旱不调,抑亦由人事?」公谢曰:「山有朽壤而崩,古人不以为患;唯政教有失,乃以为灾。」太宗曰:「然。」
太宗谓侍臣曰:「朕观隋主文集,博物有才,亦知悦尧舜之风,丑桀纣之行,然而行事即与言相违,何也?」公对曰:「自古称人主之善,在有君人之量,能任使人,智者为之谋,勇者为之战,虽聪明圣哲,以黈纩冕旒埀耳目,隋主虽有俊才,无人君之量,恃才骄物,所以至于灭亡。」太宗曰:「然,昔汉武征役不息,戸口减半,中途能改,还得传祚子孙,向使隋主蚤悟,亦不至灭亡也。」
太宗曰:「往嵗马料甚厚,今唯料麸三升。数年来又放宫人三五千人,出准计所费,与旧当减半。何为往日人多料厚而常足,今日人少料薄反以不供?何也?」公对曰:「往嵗所须,皆于百姓取足;今日所用,皆于仓库出供。所用虽多,不扰百姓,所以用虽少于往时,而供进时有所阙。」太宗曰:「今人与古人同邪?」公对曰:「人多以古人淳朴,今人浇浮,以臣量之势,亦相似。」太宗曰:「今之人固不及古,古之君臣为化,唯以百姓心为心;近代帝王,唯损百姓以适其欲。朕今与公等,虽不及古,然须以百姓为心,不得有损于物而自奉也。」
庆善乐为文舞,破阵乐为武舞。诏公及虞世南、褚亮、李百药等为之词。太宗谓侍臣曰:「昔周公相成王,制礼作乐,久之乃成。逮朕即位,数年之间,成此二乐,五礼又复刋定,未知堪为后代法否?朕观前王有功于人者,作事施令,有即违【违疑作为】法,所贵不忘其徳者也。朕既平定天下,安堵海内,若徳惠不倦,有始善终,自我作古,何虑不法?若遂无徳于物,后代何所遵承?以此而言,后法不法,犹在朕耳。」公对曰:「陛下拨乱反正,功高百王,自开辟以来,未有如陛下者也。更创新乐,兼修大礼,自我作古,万代取法,岂止子孙而已。」
太宗谓侍臣曰:「太子师保,古难其选。成王幼小,以周、召为保,▯左右皆贤,足以长仁致化,称为圣主。及秦之胡亥,始皇所爱,赵高作傅,教以刑法,及其簒也,诛功臣,杀亲戚,酷烈不已,旋踵亦亡。以此而言,人之善恶,诚由近习。朕弱冠交游,唯柴绍、窦诞,然则
译魏征拜祭扫墓后返回家乡,唐太宗派遣三卫二十人随行,并借给殿中马三十匹,赐给物品七百段,同时提供驿传车马,到这时魏征回来朝见太宗。太宗慰劳他说:“今天你到来,真可以说是喜事。”魏征再次拜谢。太宗于是询问沿途百姓是否安好,魏征回答说:“百姓都感念皇上的养育之恩,都能安居乐业。”太宗说:“我用心爱护养育百姓,对得起古人,唯一难免被百姓议论的,只有打猎这一件事罢了。”当时桂阳公主在座,上奏说:“陛下外出游玩,只带着亲近的亲属、左右侍从和供使唤的人,这与百姓有什么关系?”魏征说:“譬如人的老朋友,有儿子不成器,败坏了家产,虽然不直接相关,但心里必定厌恶他。”又说:“去年冬天,从怀州返回时,有人说陛下又要去关南,外面的人都收拾停当,但最终没有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消息?”太宗笑着说:“当时确实有这个念头,只是怕你生气,于是就没有去。”魏征再次拜谢。
太宗对侍臣说:“帝王的事业,开创与守成哪个更难?”左仆射房玄龄上奏说:“天地初开,群雄竞争,攻破才投降,战败才臣服。由此说来,开创更难。”魏征回答说:“帝王的兴起,必定凭借仁德,天下乐于拥戴,同心协力,为万物除害,上天授予,人心归附,反而不难。然而得到天下之后,志趣骄奢放纵,百姓乐于安静,却劳役不止;百姓已经凋敝,却搜刮不停。国家的灭亡,常由此而起。由此说来,守成更难。”太宗对房玄龄说:“你的回答,不如魏征的切中要害。”
太宗对侍臣说:“君主在上作乱,臣子在下治理;或者臣子在下作乱,君主在上治理。这两种情况如果遭遇,哪种更严重?”魏征回答说:“君主的心趋向治理,就能照见下面的过错;如果诛杀一人以劝诫百人,谁敢不畏惧?如果在上昏乱暴虐,不听忠言劝谏,即使有百里奚、伍子胥在吴国,也无法挽救其祸患。”太宗说:“必定是这样。齐文宣帝昏乱暴虐,杨遵彦用正道扶持他,得以治理,结果如何?”魏征回答说:“杨遵彦弥补暴君的过失,拯救治理百姓,才得以免除动乱,也非常艰辛,与圣明君主严明法度,臣下畏惧法律,不可同日而语。”
太宗对侍臣说:“山崩河竭,自古以来被视为灾祸。近来水旱不调,难道也是由于人事吗?”魏征谢罪说:“山有腐朽的土壤而崩塌,古人不认为这是祸患;只有政教有失,才被视为灾祸。”太宗说:“对。”
太宗对侍臣说:“我看隋炀帝的文集,博学多才,也知道喜爱尧舜的风范,厌恶桀纣的行为,然而行事却与言论相违背,为什么呢?”魏征回答说:“自古以来称赞君主的美好,在于有驾驭臣下的度量,能任用人才,让智者为他谋划,勇者为他作战,即使聪明圣哲,也用黄丝绵塞耳、玉珠垂目来遮蔽耳目,隋炀帝虽然有杰出的才能,但没有君主的度量,依仗才能骄傲待人,所以导致灭亡。”太宗说:“对,从前汉武帝征役不止,户口减半,中途能改正,还能将皇位传给子孙,假使隋炀帝早点醒悟,也不至于灭亡。”
太宗说:“往年马料很充足,现在只给麸皮三升。几年来又放出宫女三五千人,计算所花费的,与过去相比应当减半。为什么过去人多料足却常常充足,现在人少料薄反而供应不上?为什么呢?”魏征回答说:“往年所需,都从百姓那里取足;现在所用,都从仓库里支出。所用虽然多,但不扰民,所以用度虽然少于往年,但供应有时却有所欠缺。”太宗说:“现在的人与古人相同吗?”魏征回答说:“人多认为古人淳朴,今人浮薄,以臣推测形势,也差不多。”太宗说:“现在的人固然不及古人,古时的君臣教化,只以百姓的心为心;近代的帝王,只损害百姓以满足自己的欲望。我现在与你们,虽然不及古人,但必须以百姓为心,不能损害万物来供养自己。”
庆善乐是文舞,破阵乐是武舞。诏令魏征及虞世南、褚亮、李百药等人撰写歌词。太宗对侍臣说:“从前周公辅佐成王,制礼作乐,很久才完成。等到我即位,几年之间,完成了这两种乐舞,五礼又再次刊定,不知道能否成为后代的法则?我看前代帝王有功于人的,做事施令,有就违背【疑为“作为”】法度,可贵的是不忘他们的德行。我既然平定天下,安定海内,如果德行恩惠不懈怠,有始有终,自我创立古制,何必担心不合乎法度?如果最终对万物没有德行,后代有什么可遵循继承的?由此说来,后代是否效法,还在于我。”魏征回答说:“陛下拨乱反正,功高百王,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没有像陛下这样的。再创新乐,兼修大礼,自我创立古制,万代取法,岂止是子孙而已。”
太宗对侍臣说:“太子的老师,古代难以选择。成王年幼,以周公、召公为保傅,左右都是贤人,足以培养仁德、达成教化,被称为圣主。等到秦朝的胡亥,是秦始皇所爱的,赵高做太傅,教以刑法,等到他篡位时,诛杀功臣,杀害亲戚,残酷暴烈不止,很快也就灭亡了。由此说来,人的善恶,确实由于亲近习染。我年轻时交往的朋友,只有柴绍、窦诞,然而……
诞等为人,既非三益。及朕居寳位,经理天下,虽不及尧、禹之明,庶免乎孙皓、高纬之暴。以此言之,复不由染,何也?」公对曰:「中人可与为善,亦可与为恶。然上智之人,自无所染。陛下受命自天,平定寇乱,救兆人之命,旋踵致太平,岂绍、诞之徒能累圣徳?但经【经原本作▯,今从《贞观政要》改正】云:『放郑声,远佞人,近习之间,尤宜深慎。』」太宗称善。
译李诞等人品行,本来就不是有益的朋友。等到我登上皇位,治理天下,虽然比不上尧、禹的圣明,但也大致避免了孙皓、高纬那样的暴虐。照这样说,我又没有受到他们的沾染,这是为什么呢?”魏徵回答说:“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引导他向善,也可以诱导他作恶。然而上等智慧的人,自然不会被外界所沾染。陛下受天命统治天下,平定叛乱,拯救亿万百姓的生命,很快便实现了太平盛世,哪里是李绍、李诞这类人能够拖累圣德的?只是《易经》说:‘排斥郑国的靡靡之音,疏远奸佞之人,对于亲近宠幸的人,尤其应当深切谨慎。’”太宗称赞他说得好。
太宗谓侍臣曰:「汉代常以八月选洛阳中子女,姿色端丽者载还后宫,此不可为法。然即日宫内甚多配役之口,使其诞乳诸王,是非所宜。据此论选补宫列,理宜依礼。」公对曰:「人多惑嬖色,乃致败乱。周幽惑褒姒,晋献惑骊姬,躭于宠欲,废嫡立庶。幽王因此身死,遂丧西周。献公身虽获没,祸延数代。嫔御之间,所宜深慎。」
太宗问侍臣曰:「帝王之兴,必有天命,非幸而得之也。」房▯龄对曰:「王者必有天命。」太宗曰:「此言是也。朕观古之帝王,有天命者,其势如神,不行而至;其无天命,终至灭亡。昔周文王、汉高祖,启洪祚,初受命则赤雀来,始发迹则五星聚,此并上天埀示徴验不虚,非天所命,理难妄得。朕若仕隋朝,不过三卫,亦自惰慢,不为时须。」公对曰:「易云:『潜龙勿用』,言圣徳潜藏之时,自不为凡庶所识,所以汉祖仕秦不逾亭长。」
太宗谓房▯龄曰:「封禅是帝王盛事,比表请者不絶,公等以为何如?」公对曰:「帝王在徳不在封禅。自丧乱以来,近泰山州县凋残最甚,若车驾既行,不能全无使役,此便是因封禅而劳役百姓。」太宗曰:「封禅之事,不自取功绩,归之于天。譬如▯龄等功臣,虽有益于国,能自谦让,归之于朕,岂似【似疑作以】不言而欲自取?今向泰山,功归于天,有似于此。然朕意常以嵩高既是中岳,何谢【谢疑作封】太山?」公等评议【按通鉴贞观六年,羣臣表请封禅,徴奏以为不可,语与此异】
太宗问公曰:「朕为人主,实仰止古先帝王。至于积徳累仁,丰功厚利,四者朕皆行之,何等优劣?」公对曰:「徳仁功利,陛下兼行矣。至于功利二善,所益居多。夫平海内之乱,除戎狄之害,是陛下之功;安堵黎元,各复生业,是陛下之利。」
太宗谓侍臣曰「夫贤人出仕,进则利物荣主,退则官达名成,勤【勤疑作近】于此事,闻之益少。唯有见恶如崩,淫酒是务,此皆不学而能,是善人常少,恶人居多。古人称百年一贤,谓之比戸企伫,竒才常不可得。」公对曰「夫贤人居则善其身,达则兼济其物,是以明圣求之不有懈怠。」太宗谓侍臣曰「朕闻自古帝王亦不能常化,假令内安,必有外扰,当令【令疑作今】远夷率服,百谷丰稔,贼盗不作,内外宁静,朕喜得此事故,共公等乐饮。此非朕一人之力,亦由公等共相存【按贞观政要存作匡】辅。然安不忘亡,理不忘乱,虽知今日无事,亦须思虑终始,常得如此,始是可贵。」公对曰「自古以来,元首股肱不能备具,或时君圣臣即不贤,或遇贤臣即无圣主。今陛下圣明,所以致化,臣等驽蹇不称陛下所任。然臣等虽不堪任用,陛下放黜即得。若有贤臣,但令君不思化,亦无所益。今天下大平,臣等【按贞观政要等下有犹未二字】以为喜,此由【按贞观政要此由作惟愿】陛下居安思危,孜孜不怠。」太宗曰「万防事重,岂得不思?」公可语起居郎常书笏上云「居安思危,朕若不思,即向朕道。」
太宗与大将军蔺謩语,謩不对。太宗怒而系之。后知其聋,乃释不问。语侍臣曰:「我昨发怒,蔺謩若遂加其罪,岂不枉滥?」公对曰:「古者帝王多因喜怒遂滥其赏罚,今陛下思怒蔺謩,遂能却更思省。若此心不移,四海之福。」有司奏近臣所荐凌敬乞贷之状。太宗责公等滥进何也?公对曰:「臣等每防顾问,常具言其长短。有学识强谏争,是其所长;爱生产好经营,是其所短。今其为人作碑文,教人读《汉书》,即附托官人回易求利于臣等所悦,事实未乖【按《贞观政要》作与臣等所説不同误】陛下未见其长,唯见其短,以为臣等欺罔,实不甘心。」
高丽等三番僧求学至中国,游莱州以闻。太宗曰:“不须遣来,此非为学问,但觇国家虚实耳。”公对曰:“陛下所为,若善,此等固当取则;若不善,虽拒蛮夷,亦无益也。”太宗曰:“书云:‘可爱非君,可畏非民。’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之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
译太宗对侍臣说:“汉代常在八月挑选洛阳城中的女子,姿色端正美丽的就用车载回后宫,这种做法不可效法。然而如今宫内有很多配役的宫女,让她们为各位皇子生育,这也不合适。据此讨论选拔补充宫女的事,按理应当依照礼制。”魏征回答说:“人们大多被宠爱的女色所迷惑,从而导致败乱。周幽王被褒姒迷惑,晋献公被骊姬迷惑,沉溺于宠爱与欲望,废黜嫡子而立庶子。周幽王因此身死,于是丧失了西周。晋献公虽然得以善终,但祸患延续了几代。在嫔妃侍御之间,应当深深谨慎。”
太宗问侍臣说:“帝王的兴起,必定有天命,不是侥幸得到的。”房玄龄回答说:“王者必定有天命。”太宗说:“这话是对的。我观察古代的帝王,有天命的人,他的气势如同神灵,不用行动就能到达;没有天命的人,最终走向灭亡。从前周文王、汉高祖,开创宏大的国运,刚接受天命时赤雀飞来,刚发迹时五星聚合,这都是上天垂示的征验确实不虚,如果不是上天所命,按理难以妄得。我如果在隋朝做官,不过是个三卫,自己也懒惰轻慢,不被时世所须要。”魏征回答说:“《易经》说:‘潜龙勿用’,是说圣德潜藏的时候,自然不被凡俗之人所认识,所以汉高祖在秦朝做官不超过亭长。”
太宗对房玄龄说:“封禅是帝王的大事,近来请求封禅的表章不断,你们认为怎么样?”房玄龄回答说:“帝王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封禅。自从战乱以来,靠近泰山的州县凋残最严重,如果车驾前往,不能完全没有使役,这就是因为封禅而劳役百姓。”太宗说:“封禅这件事,不自己获取功绩,而是归之于天。譬如玄龄等功臣,虽然对国家有益,能够自我谦让,归之于我,难道像(以)不说话而想要自己获取吗?现在前往泰山,功绩归之于天,类似于这种情况。然而我的意思常常认为嵩高既然是中岳,为何不封(谢)泰山呢?”各位公卿评议(按《资治通鉴》贞观六年,群臣上表请求封禅,魏征上奏认为不可,话语与此不同)。
太宗问魏征说:“我作为人主,确实仰慕古代帝王。至于积累德行、累积仁义、丰厚功绩、厚利百姓,这四点我都实行了,有什么优劣?”魏征回答说:“德行仁义功绩利益,陛下都实行了。至于功绩利益这两点善政,所增加的益处居多。平定海内的战乱,消除戎狄的祸害,这是陛下的功绩;使百姓安居乐业,各自恢复生计,这是陛下的利益。”
太宗对侍臣说:“贤人出仕,进则有利于万物、荣耀君主,退则官位显达、名声成就,勤勉(近)于这件事,听到的却越来越少。只有见到恶行如同山崩般厌恶,沉溺于酒色是所追求的,这些都不学而能,所以善人常常少,恶人居多。古人说百年出一个贤人,称为比户企伫,奇才常常不可得。”魏征回答说:“贤人隐居时修养自身,显达时兼顾万物,所以明圣之君寻求贤才没有懈怠。”太宗对侍臣说:“我听说自古帝王也不能常常教化,假使内部安定,必定有外部骚扰,应当让(今)远方夷族顺服,百谷丰收,贼盗不作,内外宁静,我欢喜得到这些缘故,所以与你们一起饮酒作乐。这不是我一人的力量,也是由于你们共同辅助。然而安定时不忘记危亡,治理时不忘记混乱,虽然知道今天无事,也必须思虑始终,常常能这样,才是可贵的。”魏征回答说:“自古以来,元首和股肱不能完备具备,有时君主圣明臣子就不贤,有时遇到贤臣就没有圣主。现在陛下圣明,所以达到教化,臣等驽钝不称职于陛下所任。然而臣等虽然不堪任用,陛下罢黜即可。如果有贤臣,只让君主不思教化,也没有益处。现在天下太平,臣等(按《贞观政要》等下有犹未二字)认为欢喜,这是由于(按《贞观政要》此由作惟愿)陛下居安思危,孜孜不倦。”太宗说:“万事防备事情重大,怎能不思虑?”魏征可以对起居郎说,常在笏板上写:“居安思危,陛下如果不思虑,就向陛下说。”
太宗与大将军蔺謩说话,蔺謩不回答。太宗发怒把他拘禁。后来知道他耳聋,于是释放不再追究。对侍臣说:“我昨天发怒,蔺謩如果就加罪于他,难道不是冤枉滥罚?”魏征回答说:“古代帝王多因喜怒而滥施赏罚,现在陛下因怒蔺謩,于是能反过来思考反省。如果此心不变,是四海的福气。”有关部门上奏近臣所推荐的凌敬请求宽贷的状子。太宗责备你们为什么滥进?魏征回答说:“臣等每次防备顾问,常详细陈述他的长短。有学识强谏争,是他的长处;爱生产好经营,是他的短处。现在他为人作碑文,教人读《汉书》,就依附官员回易求利于臣等所喜悦,事实未违背(按《贞观政要》作与臣等所说不同误)陛下未见其长,只见到其短,认为臣等欺罔,实在不甘心。”
高丽等三个番国的僧人求学来到中国,游历莱州上报。太宗说:“不需要派遣他们来,这不是为了学问,只是窥探国家虚实罢了。”魏征回答说:“陛下所做的,如果善,这些人固然应当取法;如果不善,虽然拒绝蛮夷,也没有益处。”太宗说:“《尚书》说:‘可爱的是君主,可畏的是百姓。’天子,有道则人们推举他为主,无道则人们抛弃他不用,确实可畏啊。”
。”公对曰:“古语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不畏哉【按《贞观政要》并入前帝王有盛衰节内】
译唐太宗问。魏征回答说:“古语说:‘君主是船,百姓是水,水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怎么能不畏惧呢【按《贞观政要》将此段并入前文“帝王有盛衰”一节内】
权贵疾公,毎言于太宗曰:「魏徴凡所谏争,委曲反覆,不从不止,意以陛下为幼主,不同于长君。」太宗曰:「朕少不学问,唯好弓马,至于起义,即有大功,既封为王,偏防偏爱,理道正术都不留心。及为太子,初入东宫,思安天下,欲克已为政,唯魏徴与王珪导我以礼,宏我以道,勉彊从之,大觉利益,遂力行不息,以致太平,并魏徴等之力,所以特加礼重,毎事听从,非私之也。」言者乃惭而止。霍行斌告变,公预其事。太宗览之,谓侍臣曰:「此言大无由绪,不须鞫问,行斌宜付所司定罪。」公曰:「臣防近侍,未以善闻,而有大逆之名,罪合万死,陛下曲埀矜照,臣将何以自安,请鞫之。」寻仍拜谢。太宗曰:「卿之累仁积行,朕所自知,愚人相谤,岂能由已,不须致谢【按《贞观政要》载有告徴谋反,太宗不问,遽斩所告者,当即此事,但无行斌姓名】
房▯龄、王珪掌内外考绩,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奏其不平,追案勘问。王珪不伏,太宗付侯君集案之。公奏称无阿私,必不可推鞫。太宗大怒,令君集勘当,未奏。太宗问君集,君集奏称:“臣谓魏徴、▯龄、王珪挟私滥考,何得阿党固执,言不可推?”徴答云:“▯龄、王珪俱是国家重臣,并以忠正任使,其所考者既多,或一两人不当,祗是见有左右,终非心有阿私。若即推绳,不相信任,此事便不可信,何以堪当重委?假令错缪有实,未足亏损国家;穷鞫若虚,失委大臣之体。且万纪毎日常在考堂,必有乖违,足得论正。当时鉴见一无陈説,身不得考,方始纠弹。徒发在上嗔怒,非是诚心为国,无益于上,有损于下,所惜伤于政体,不敢有所阿党。”遂释不问。
公频论止足之分,太宗未之许。公曰:「羣臣委任既久,许其避退,权用之次,观其能否。既得预察羣才,又无独任之谤,使善人得进,长防让之风。若能行之于令,足为将来永法。」太宗曰:「信如公言,然论者犹有同异。时至京下,当别议。」
太宗谓羣臣曰:「为政者岂待尧舜之君,龙益之佐?自我驱使魏徴,天下乂安,邉境无事,时和嵗稔,其忠益如此。」先是,将发十六道黜陟大使,畿内道未有其人,太宗亲定之。问房▯龄等曰:「此道事最重,谁可充使?」右仆射李靖对曰:「畿内事非魏徴莫可。」太宗作色曰:「朕欲向九成,事亦不小,宁遣魏徴助朕【按贞观政要作「宁可遣魏徴出使」,「朕」字属下句】每行不欲与其相离者,适谓其见朕是非必无所隐。今从公等语遣去,朕若有得失,公等能止邪?」乃令李靖充使,公从往九成宫。
魏郑公谏续録巻上
<史部,传记类,名人之属,魏郑公谏续录》>
钦定四库全书
魏郑公谏续录巻下
元 翟思忠 撰
太宗坐于丹霄门外之西堂,引公及右仆射李靖、中书令温彦博等入宴。言及羣臣才行,谓靖等曰:「朕自为主至于今日,官人或上书献计,规朕为善者多矣。日月稍久,官职渐大,志意即移,言论渐少,无不衰倦。唯魏徴与朕为善,官职益高,志节弥励,见朕一事失所,甚于已身有过,朝夕孜孜,终始如一。自立以来,唯见此一人而已,是以敬之重之,同于师傅,不以人臣处之。」其后每谓房▯龄等曰:「魏徴被我拔擢,特异其报,我亦深矣。君与我契濶艰辛,多歴年所,劳苦之极,人莫能加。然自即位以来,辅弼我躬,安我社稷,成我今日功业,为天下所称,君不得与魏徴比矣。」
文徳皇后诞公主,月满,宴羣臣于丹霄殿。太宗命公围碁赌,公再拜曰:“臣无可赌之物,不敢烦劳圣躬。”太宗曰:“朕知君有物,不须致辞。”公固言无物堪供进者,太宗曰:“朕知君有大忠,正君若胜朕,与君物;君若不如,莫亏今日。”遂与公碁,才下数十子,太宗曰:“君已胜矣。”赐尚乘马一匹,并金装鞍辔,仍赐绢千疋。
武徳中,公与侍中陈叔达、中书令萧瑀、左仆射封徳彛、太子詹事裴矩等同奉诏,分修魏、梁、陈、周、齐、隋六
译权贵忌恨魏徵,常在太宗面前说:“魏徵凡是进谏争辩,总是委曲反复,不听从就不停止,心里把陛下当作年幼的君主,不同于对待年长的君主。”太宗说:“我年少时不学习学问,只喜好弓马,等到起兵起义,就立下了大功,既然封为王,受到偏护偏爱,治理国家的正道正术都不留心。等到成为太子,刚进入东宫,想着安定天下,想要克制自己来治理政事,只有魏徵和王珪用礼法引导我,用大道宏扬我,我勉强听从他们,大大感觉到利益,于是努力实行不停息,以致达到太平,这都是魏徵等人的力量,所以特别加以礼遇尊重,每件事都听从,并不是偏私他们。”进言的人于是惭愧而停止。霍行斌告发谋反,魏徵预知此事。太宗看了奏章,对侍臣说:“这话完全没有根据,不必审问,霍行斌应当交给有关部门定罪。”魏徵说:“臣在近侍之位,没有以善行闻名,却有谋反的大逆之名,罪该万死,陛下曲意垂怜关照,臣将如何自安,请审问此事。”不久仍然拜谢。太宗说:“你累积仁德品行,朕自己知道,愚人互相诽谤,岂能由你控制,不必致谢。”【按《贞观政要》记载有告发魏徵谋反,太宗不审问,立即斩了告发者,当即就是此事,但没有霍行斌的姓名】
房玄龄、王珪掌管内外官员的考核,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奏说他们不公平,追查案件审问。王珪不服,太宗交给侯君集审理。魏徵上奏称没有徇私,绝对不能推究审问。太宗大怒,命令侯君集审问定罪,尚未上奏。太宗问侯君集,侯君集上奏说:“臣认为魏徵、房玄龄、王珪挟私滥行考核,怎么能结党固执,说不可以推究?”魏徵回答说:“房玄龄、王珪都是国家重臣,都因为忠正被任用,他们考核的人很多,或许有一两个人不当,只是看到有左右亲信,终究不是心里有徇私。如果立即推究,不信任任用,这件事便不可信,怎么能担当重任?假使错误确实存在,不足以损害国家;彻底审问如果是虚假的,就失去了委任大臣的体统。况且权万纪每天常在考核堂,必定有违背之处,足以论说纠正。当时看见却无一陈述,自己不得参与考核,才开始纠举弹劾。白白引发在上位的愤怒,不是诚心为国,对上位者无益,对下位者有损,所惋惜的是伤害了政体,不敢有所结党。”于是释放不审问。
魏徵屡次论述知止知足的分际,太宗没有答应。魏徵说:“群臣委任既久,允许他们避位退让,在权用次序上,观察他们的才能与否。既然得以预先考察群才,又没有独任的诽谤,使善人得以进用,长久保持谦让的风气。如果能够实行于法令,足以成为将来的永久法则。”太宗说:“确实如你所说,然而议论的人还有同异。等到到了京城,应当另外商议。”
太宗对群臣说:“执政的人难道要等待尧舜那样的君主,龙益那样的辅佐?自我驱使魏徵,天下安宁,边境无事,时和年丰,他的忠益如此。”先前,将要派遣十六道黜陟大使,畿内道还没有人选,太宗亲自确定。问房玄龄等人说:“这道事务最重,谁可以充任使者?”右仆射李靖回答说:“畿内事务非魏徵不可。”太宗变了脸色说:“朕想要去九成宫,事情也不小,难道派遣魏徵辅助朕【按《贞观政要》作“宁可派遣魏徵出使”,“朕”字属下句】每次出行不想与他相离的,正说他认为朕的是非必定无所隐瞒。现在听从你们的话派遣他离去,朕如果有得失,你们能制止吗?”于是命令李靖充任使者,魏徵跟随前往九成宫。
魏郑公谏续录卷上
<史部,传记类,名人之属,魏郑公�续录》>
钦定四库全书
魏郑公谏续录卷下
元 翟思忠 撰
太宗坐在丹霄门外西堂,召魏徵及右仆射李靖、中书令温彦博等人入内宴饮。谈到群臣的才能品行,对李靖等人说:“我自从主持国政直到今天,官员有人上书献计,规劝我向善的很多。日月稍久,官职渐大,志向意念就转移,言论渐少,无不衰倦。只有魏徵与我向善,官职越高,志节越勉励,看见我一事失当,甚于自身有过错,朝夕孜孜不倦,始终如一。自立以来,只见到这一人而已,因此敬重他,如同师傅,不以人臣对待他。”此后常对房玄龄等人说:“魏徵被我拔擢,特别异的报答,我也深厚。你与我经历艰难,多年所历,劳苦之极,人莫能加。然而自即位以来,辅弼我自身,安定我社稷,成就我今日功业,为天下所称颂,你不能与魏徵相比了。”
文德皇后生下公主,满月,在丹霄殿宴请群臣。太宗命令魏徵下棋赌注,魏徵再拜说:“臣没有可赌之物,不敢烦劳圣躬。”太宗说:“朕知道你有所物,不必致辞。”魏徵坚持说没有物品堪供进献,太宗说:“朕知道你有大忠,正君若胜朕,给你物品;你若不如,不要亏欠今日。”于是与魏徵下棋,才下数十子,太宗说:“你已经胜了。”赐尚乘马一匹,并金装鞍�,仍赐绢千匹。
武德年间,魏徵与侍中陈叔达、中书令萧�、左仆射封德彝、太子詹事裴矩等同奉诏,分别修撰魏、梁、陈、周、齐、隋六朝
代史。侍中已下各居权要,既不相统摄,撰者无所禀承,歴数年竟无次序。贞观初,公为秘书监,乃奏停后魏,而脩梁以下五代。奉勅遣秘书丞令狐徳棻、秘书郎岑文本撰周史,前中书侍郎顔师古、给事中孔颖达撰隋史,著作郎姚思防撰梁、陈史,中书舎人李百药撰齐史。师古徙职,以许敬宗代之。公受诏总加脩撰,裁定去取,咸资笔削,多所损益,务在简正。隋史序论皆出公手,梁、陈及齐各为总论。梁史六帙五十六巻,陈史四帙三十六巻,周史五帙五十巻,齐史五帙五十巻,隋史六帙五十五巻。奏之,时称良史,加左光禄大夫,进封郑国公,赐物五千段。
译《代史》。侍中以下的官员各自占据权要职位,既然互不统属,修史者无所依从,历经数年竟然没有条理次序。贞观初年,魏征担任秘书监,于是上奏停止修撰后魏史,而修撰梁朝以下五代的历史。奉皇帝诏命,派遣秘书丞令狐德棻、秘书郎岑文本修撰《周史》,前中书侍郎颜师古、给事中孔颖达修撰《隋史》,著作郎姚思廉修撰《梁史》和《陈史》,中书舍人李百药修撰《齐史》。颜师古调任其他职务,由许敬宗代替他。魏征接受诏命总领修撰工作,裁定取舍,全都凭借他的笔削,多有增减,务必做到简练正确。《隋史》的序言和论赞都出自魏征之手,《梁史》《陈史》以及《齐史》各自撰写了总论。《梁史》六帙五十六卷,《陈史》四帙三十六卷,《周史》五帙五十卷,《齐史》五帙五十卷,《隋史》六帙五十五卷。上奏之后,当时人称其为良史,加封左光禄大夫,进封郑国公,赏赐物品五千段。
公诣朝堂抗表譲左光禄大夫,附崔确奏称:“臣在隋朝备经丧乱,如臣流辈死亡略尽,臣得奉太平,又特防拔擢,恩泽既深,唯思报効。但臣先有眼疾,比加风疹,转加増剧,天才隂晦,数步之外全不见人,仓卒转动即觉心识闷乱。方今天下无事,英彦如林,无容痼疾之人久在枢近,非但不可更加二品,仍乞解侍中之职,授臣一二品散官,不离左右,足申愚见,拾遗补缺。非敢虚饰,此实臣志愿。”太宗令崔敦礼谓之曰:“国之安危资于辅弼,得其人则日隆日化,失其人则败不旋踵。公寛以接下,忠以奉上,朕每有乖僻,公未尝不言。社稷安危,唯公是寄。假使公全无两目,犹当舁公置于左右,朝夕谘询。况公所患非重,便欲拂衣高蹈,匪独乖于朕意,佥议以为未可。”
太宗谓侍臣曰:「我疹病移一旧阁,伊乃谤我作望陵台,公等须为我鞫问。」又谓杨师道曰:「卿道姜行本作处用十车铜,闻谁道?」师道奏曰:「魏徴道。」太宗问曰:「何以生此?」公不应。太宗再三问,对曰:「道十车铜是谏争语,臣若道姓名,某即是谤讪,必不益圣徳。」太宗曰:「我有事皆向卿道,今卿乃为在下不向朕道,是朕尽心向卿,卿不尽心向朕也。」因令御史引出鞫问之。乃谓治书侍御史杜正伦曰:「朕于天下亦是有功,每至祠祭,虽不亲行,常心怀▯惧。魏徴于朕非义从府臣,朕于罪人之中擢与富贵,得朕借问,遂有所隐。朕事天即能畏敬,魏徴即事便不尽心。昔萧何有大功于汉家,秪为请上林地,汉高祖尚系械之计。魏徴勲庸,岂得与萧何为等?朕为其能谏,遂宠遇至此,乃恃宠自骄。朕昔问房▯龄事,答云不知,徴当即奏称,岂有人臣报主得有所隐?朕今借问便不尽心,遣御史推问,乃负气如此。行步若朕儿能谏诤,还作此骄慢,亦须扑杀。朕到伊上,岂有顾惜?看伊意况似国家不得伊时,即不得理。古来帝王未有魏徴亦得为化,在朕今日,何借魏徴勅杜正伦▯案问,公附奏称:「此阁初移,臣等面奉勅防,本为避湿所造不多,但众庶无知,或有谤议。臣初闻望陵台名,即欲内奏,仍共杨师道平章,云此名必是浪语,若出阁名,百姓自然不惑。师道语臣有便即奏至尊,听其与説,不愿即显姓名,非是欲私其人,故隐不道。陛下深居九重,细事不可亲见,臣作股肱耳目,非问无由得知。臣数日前见少府监官某乙问访,比来作司事务多少,云更无造作事亦不多,但北门造阁处须钉鐷甚急,恐少便须市供作司,唯恐阙乏获罪。臣即语云,移一旧阁费用防何?报臣云,虽是旧事,料理钉鐷须十车五车。臣即师道説,前日面奉进止所造盖亦不多,役人又是丁匠。」何因人有此语?师道共臣平章。只是至尊每事存养,无所造作。人见小小事即以为多,百姓不可家至戸説,那可彰其言语,遂释不问。太宗御百福殿,公奉谢。太宗令韦挺谓之曰:「卿罪重于千钧,朕任卿使卿逾于管仲。自近代以来,君臣相得未似今日。昨问卿事,遂隐不言。朕今思量,深可怪恨。向若遂即不道,终不与卿相见。若论十年任使,一朝遂失朕意,可不惜邪?」赖卿出外,列其姓名,朕録卿忠诚,所以不责。公对曰:「臣本九泉下人,防陛下拔擢,职在枢近,已经十年,情有所守。昨日遂被闻奏,罪合万死。陛下平一海内,爱养生人,天授明徳,情存至化,军国机务皆出圣躬,臣承受不暇,有何功绩?昨日若死,今日无由奉见圣顔。」皇孙载诞,太宗幸东宫,置酒极欢。羣臣等奏称:「皇子多已长成,而陛下初未有孙。今者东宫先诞首嫡,此卜代之休徴,无疆之美庆也。」率土苍生莫不忭舞,臣等喜跃,特百常情。太宗曰:「君子抱孙不抱子,此是社稷之庆。」公等又助朕尽饮,朕安得不喜?酒酣,太宗召左仆射房▯龄及公于御牀前地席谓曰:「贞观以前,从朕平定天下,夷凶克乱,周旋艰辛,▯龄功勲何所与让?」太宗自解佩刀以赐之。又曰:「贞观以来,尽心于主,献纳忠谠,国安
译太宗皇帝前往朝堂,上表辞让左光禄大夫的职位,并附崔确的奏章称:“臣在隋朝时经历了丧乱,像我这一辈的人死亡殆尽,臣得以侍奉太平盛世,又特别受到提拔,恩泽深厚,只想着报效。但臣先前有眼疾,近来又加上风疹,病情更加严重,天色稍暗,几步之外就完全看不见人,仓促间转动身体就感到心神闷乱。当今天下无事,英才如林,没有理由让患有顽疾的人长久留在皇帝身边,不仅不能再晋升为二品官,还请求解除侍中的职务,授予臣一二品的散官,不离皇帝左右,足以表达愚见,拾遗补缺。并非敢虚饰,这确实是臣的志愿。”太宗让崔敦礼对他说:“国家的安危依靠辅佐的大臣,得到合适的人选则日益兴隆、教化日进,失去合适的人选则失败就在转瞬之间。您宽厚地对待下属,忠诚地侍奉君主,我每当有偏差之处,您没有不直言进谏的。社稷的安危,只寄托在您身上。即使您完全失明,也应当抬着您放在左右,早晚咨询。况且您的病并不严重,就想拂衣而去、隐居不仕,这不仅违背我的意愿,大家也认为不可。”
太宗对侍臣说:“我因疹病搬移一座旧阁,他却诽谤我建造望陵台,你们必须为我审问此事。”又对杨师道说:“你说姜行本说用了十车铜,听谁说的?”杨师道奏道:“魏徵说的。”太宗问:“为什么产生这种说法?”魏徵不回答。太宗再三追问,魏徵回答说:“说十车铜是谏诤的话,臣如果说出姓名,那人就是诽谤,必定不能增益圣德。”太宗说:“我有事都对您说,现在您却替下面的人不向我说,是我尽心对您,您不尽心对我。”于是命令御史引出姜行本审问。太宗对治书侍御史杜正伦说:“朕对天下也有功劳,每次祭祀,虽然不亲自前往,常心怀敬畏。魏徵对我并非义从府的旧臣,我从罪人之中提拔他给予富贵,得到朕的询问,竟然有所隐瞒。朕事奉上天能够敬畏,魏徵事奉朕却不尽心。从前萧何对汉家有大功,只为请求上林苑的土地,汉高祖尚且对他有戴刑具的打算。魏徵的功勋,岂能与萧何相比?朕因为他能进谏,于是宠遇至此,他却倚仗宠幸而骄傲。朕从前问房玄龄的事,回答说不知道,魏徵当即上奏说,哪有臣子报答主君却有所隐瞒的?朕现在询问却不尽心,派御史审问,竟然如此负气。如果像朕的儿子那样能进谏,还做出这种骄慢的样子,也必须打死。朕对他,岂有顾惜?看他的意思,好像国家没有他,就不行。自古以来帝王没有魏徵也能治理天下,在朕今天,何必借重魏徵?命令杜正伦审问,魏徵附奏称:‘这座阁刚搬移,臣等当面奉到诏令,本是为了避湿所造,花费不多,只是百姓无知,或许有诽谤议论。臣刚听到望陵台的名字,就想立即上奏,仍与杨师道商量,说这名字必定是谣言,如果出自阁名,百姓自然不疑惑。杨师道对我说有方便时就上奏至尊,听他解释,不愿就显出姓名,不是想偏私那人,所以隐瞒不说。陛下深居九重,小事不能亲眼看见,臣作为股肱耳目,不问无从得知。臣数日前见到少府监官员某乙询问,近来司务事务多少,说更没有造作,事情也不多,只是北门造阁的地方急需钉铁,恐怕缺少就必须从市场供给作司,唯恐缺乏获罪。臣就说,搬移一座旧阁花费多少?回答说臣,虽然是旧事,料理钉铁需要十车或五车。臣就对杨师道说,前日当面奉到进止所造花费也不多,役使的人又是丁匠。’为什么人有这种话?杨师道与臣商量。只是至尊每件事都存养,无所造作。人们见到小事就以为多,百姓不能家至户说,那能宣扬他的言语,于是释放不审问。太宗驾临百福殿,魏徵奉谢。太宗让韦挺对他说:‘您的罪重于千钧,朕任用您超过管仲。自近代以来,君臣相得未曾像今天这样。昨天问您的事,竟然隐瞒不说。朕现在思量,深可怪恨。先前如果就不说,最终不与您相见。如果论十年任用,一朝就失去朕的意旨,能不惋惜吗?’幸亏您在外,列出姓名,朕记录您的忠诚,所以不责罚。魏徵回答说:‘臣本是九泉下的人,蒙陛下提拔,职务在枢要近侍,已经十年,情有所守。昨天竟然被上奏,罪合万死。陛下平定海内,爱养生人,上天授予明德,情存至化,军国机务都出自圣躬,臣承受不暇,有何功绩?昨天如果死了,今天无从奉见圣颜。’皇孙出生,太宗驾临东宫,置酒极欢。群臣上奏称:‘皇子大多已长成,而陛下起初没有孙子。现在东宫先诞下首嫡,这是卜代的吉兆,无疆的美庆。’天下百姓无不欢舞,臣等喜悦,特别百倍于常情。太宗说:‘君子抱孙不抱子,这是社稷的喜庆。’魏徵等又助朕尽饮,朕安得不喜?酒兴正浓,太宗召左仆射房玄龄及魏徵在御床前地席上说:‘贞观以前,跟随朕平定天下,铲除凶恶、克服动乱,周旋艰辛,房玄龄的功勋何所推让?’太宗亲自解下佩刀赐给他。又说:‘贞观以来,尽心于主,献纳忠言,国安
人利,犯顔正谏,匡朕之违,唯见魏徴一人。古之名臣,何以加此?」又解佩刀以赐之。
译对人有利,敢于冒犯我的脸色进行正直的劝谏,纠正我的过失,只看到魏徵一人。古代的名臣,又能超过他什么呢?」又解下佩刀赐给他。
戴氏礼并为注解二帙二十巻上之诏曰礼经残缺其来巳久汉代戴圣爰记旧闻古今所宗条目杂乱先儒▯授多歴年数咸事因循【按条目杂乱句疑属此处】莫能厘正特进郑国公徴文髙翰林学综册府服膺典礼有志讨论乃依圣所记更事编録以▯相从别为篇第并更注解文义粲然遂得先圣微言因兹重阐后之学者多有宏益宜付秘书仍令缮写赐皇太子及诸王各一本并赐物一千匹
太宗与羣臣论及十六国诸主优劣,太宗曰:“苻永固何独为所称?”房▯龄对曰:“为任使得人,则见称;无其人,则不见称。当时为有王景略。”太宗谓羣臣曰:“此犹朕之有魏徴。”公拜谢焉。
公奏:「自豫章公主薨逝,陛下久着素服,羣情▯栗,咸不自宁。臣闻古之王者,絶于期服,此乃前书典礼,列代旧章。陛下发上圣之慈,深下流之恸,素服以来,遂经旬月,悼往之义,足为加隆。伏愿割无已之痛,从先王之礼,改御常服,以副羣下之心。臣滥防重任,不敢寝黙。」太宗从之。
太宗谓侍臣曰:「魏徴何如诸葛亮?」岑文本对曰:「诸葛亮【按此下疑有脱字】一国之政,内外宁安,又行师用兵,威动勍敌,见称今古。魏徴虽未事事尽兼,至于忧国如家,忠言正谏,朝夕孜孜,古人云亦无以加也。」太宗曰:「魏徴怀忠奉国,蹈▯仁义,唯以道徳为务,无所欺负,执持朕躬,必欲致于尧舜之上。诸葛所行无以过也,所以不如者,行师用兵耳。」
太宗谓侍臣曰:「自知者明,人不能善鉴己过,如善为文章,工诸伎艺,皆自谓已善,他人不及。若良工商,略文匠,诋诃芜音拙句,往往而有。又譬傅母养子,颒面豫饰,乃堪见人。若栉髪,必须明镜,览其形容,以鉴善恶。以此而言,人君亦须得匡谏之臣,道其愆过,即其为政无大乖违。一日万防,一人听断,细微差僻,安能尽无?唯有魏徴随事谏正,多中朕失,其进喻啓沃,有同明镜,分明善恶,了见已形。既数飱嘉言,安得不喜?」太宗因举觞以赐房▯龄、髙士防等,数数励之。
皇太子承干不修徳业,魏王泰宠爱日隆,内外庶僚咸有疑议。太宗闻而恶之,谓侍臣曰:“当今朝臣忠謇无加魏徴,我遣傅皇太子,用絶天下望。”遂命草诏,谓侍臣曰:“其辞乎?”皆曰:“徴昔为侍中,卒以退让,储傅之重,恐必不当。”太宗曰:“徴识吾此意,将不固辞矣。”及诏下,拜为太子太师。公自陈有疾,太宗谓之曰:“太子宗社之本,须有师傅,故选忠正以为辅弼。昔周幽、晋献废嫡立庶,有国行此,国必危;有家行此,家必败。如汉家防废太子,赖四皓来助,乃始得安。我今赖公,即其义也。知公疹病,可卧防之。”公乃就职。
公疾太宗手诏曰:不见数日,忧愤甚深,自顾过已多矣,言已失矣,行已亏矣。古人云:无镜无以鉴须眉,可谓实也。比欲自往,恐劳卿,所以使人来。去若有闻知,此后可以信来具报。公奏曰:尧舜率天下以仁,而人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人从之。下之所行,皆从上之所好。今大臣进一人,则疑其亲故;抑一人,则疑其夺权。欲遣其人,若为展力,所以契濶艰辛,同其生死。闻一人之言,即谓可信,新来言者,何以明其无私?又奏曰:古者虽犯重罪,君上每言寛宥,必不获已,方始加刑。且人君之威甚于雷霆,今欲加其罪,则理外诬造;将宥其过,则法内曲辞。欲求刑必寛平,吏不严酷,不可得也。又奏曰:帝王所重,在乎定君臣,明父子,正夫妇。三者不乱,然后内外安宁。比见弟子凌师,奴婢忽主,下多轻上,皆有为而来,渐不可长。又奏曰:君子有诸已,然后求诸人;无诸已,然后非诸人。所藏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今临朝堂以至公为言,退而行之,乃未免私僻之事,或恐有所不便,闻于在下,即横加威怒以掩塞之。欲人不知,莫若勿为,欲盖弥彰,掩之何益?帝王大如天地,信如四时。诸葛亮小国之臣,犹能开诚心,布公道。今之为政,未能平心,亦亏公道。心所爱则虽僻
译戴氏将《礼》合并注解,共成两帙二十卷,呈献给皇帝。皇帝下诏说:“《礼经》残缺,由来已久。汉代戴圣于是记载旧闻,成为古今所尊崇的典范,但条目杂乱,先儒传授,经历多年,都因循旧例,【按:‘条目杂乱’句疑属此处】没有人能够厘正。特进郑国公魏徵,文辞高古,翰林学识渊博,熟读典籍,信奉典礼,有志于讨论研究,于是依据戴圣所记,重新编录,使内容相互关联,另立篇章次第,并重新注解,文义鲜明,于是先圣的微言大义因此重新阐发,后来的学者多有宏大的益处,应当交付秘书省,仍命令抄写,赐给皇太子及诸王各一本,并赐物一千匹。”
太宗与群臣谈论十六国各位君主的优劣,太宗说:“苻坚为什么唯独被人称道?”房玄龄回答说:“因为任用得人,所以被称道;没有那样的人,就不被称道。当时因为有王景略。”太宗对群臣说:“这就像我有魏徵一样。”魏徵拜谢。
魏徵上奏说:“自从豫章公主去世,陛下长久穿着素服,群臣恐惧,都不安宁。臣听说古代的王者,在期年之丧后就停止服丧,这是前代典籍中的典礼,历代旧有的章程。陛下发扬上圣的慈爱,对下流百姓的哀痛深切,穿素服以来,已经经过几十天,悼念逝者的道义,足以算是加隆了。希望陛下割舍无尽的悲痛,遵从先王的礼制,改穿常服,以符合群臣的心愿。臣滥承重任,不敢沉默。”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太宗对侍臣说:“魏徵怎么样?比得上诸葛亮吗?”岑文本回答说:“诸葛亮【按:此处疑有脱字】治理一国的政务,内外安宁,又行军打仗,威震强敌,被古今所称道。魏徵虽然不能事事都兼备,至于忧国如家,忠言正谏,早晚孜孜不倦,古人说也没有超过他的。”太宗说:“魏徵怀忠奉国,践行仁义,只以道德为务,无所欺侮,扶持朕躬,一定要使朕达到尧舜之上。诸葛亮的作为没有超过他的,所以不如他的,只是行军打仗罢了。”
太宗对侍臣说:“自知者明,人不能善于鉴察自己的过错,就像善于写文章,精通各种技艺,都自以为已经很好,别人比不上。如果好的工匠,略懂文辞的匠人,指责芜杂的音律和拙劣的句子,往往都有。又譬如保姆抚养孩子,洗脸预先装饰,才能见人。如果梳头,必须用明镜,观看其容貌,以鉴察善恶。由此来说,人君也需要得到匡正谏诤的大臣,指出其过错,这样施政就没有大的违背。一天万机,一人听断,细微的偏差,怎么能完全没有?只有魏徵随事谏正,多中朕的过失,他的进喻启沃,如同明镜,分明善恶,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形貌。既然屡次听到嘉言,怎么能不欢喜?”太宗于是举杯赐给房玄龄、高士廉等人,多次勉励他们。
皇太子承干不修德行学业,魏王泰宠爱日益加深,内外群臣都有疑议。太宗听说后厌恶这种情况,对侍臣说:“当今朝臣忠直没有超过魏徵的,我派他辅导皇太子,用来断绝天下的期望。”于是命令起草诏书,对侍臣说:“他的言辞如何?”大家都说:“魏徵过去担任侍中,最终因为退让,储君师傅的重任,恐怕一定不当。”太宗说:“魏徵识破我的意图,将不会坚决推辞了。”等到诏书下达,拜魏徵为太子太师。魏徵自己陈述有病,太宗对他说:“太子是宗社的根本,必须有师傅,所以选择忠正的人作为辅佐。过去周幽王、晋献公废嫡立庶,国家实行这个,国家必定危险;家庭实行这个,家庭必定败亡。像汉家废太子,依靠四皓来助,才开始安定。我现在依靠你,就是这个意思。知道你有病,可以躺着辅导他。”魏徵于是就职。
魏徵生病,太宗手诏说:“不见你几天,忧愤很深,自顾过错已经很多了,言语已经失误了,行为已经亏损了。古人说:没有镜子无法鉴察须眉,可以说确实如此。近来想亲自前往,恐怕劳累你,所以派人来。如果有什么见闻,此后可以信任来人详细报告。”魏徵上奏说:“尧舜率领天下以仁,而人们顺从;桀纣率领天下以暴,而人们顺从。下面所行的,都随从上之所好。现在大臣进用一人,就怀疑他是亲故;抑制一人,就怀疑他夺取权力。想要派遣那人,如何施展力量,所以契阔艰辛,同其生死。听到一人的话,就认为可信,新来说话的人,怎么证明他无私?”又上奏说:“古代虽然犯重罪,君上常说宽宥,不得已,才加刑。而且人君的威严甚于雷霆,现在想要加罪,就理外诬造;想要宽宥过错,就法内曲辞。想要刑罚必定宽平,官吏不严酷,不可能得到。”又上奏说:“帝王所重视的,在于确定君臣,明确父子,端正夫妇。三者不乱,然后内外安宁。近来看到弟子凌驾老师,奴婢忽视主人,下面多轻视上面,都是有原因的,逐渐不可助长。”又上奏说:“君子自己有,然后求之于人;自己没有,然后非议于人。自身所藏不恕,而能晓喻于人的,从来没有过。现在临朝堂以至公为言,退而行之,却难免私僻之事,恐怕有所不便,传到下面,就横加威怒以掩盖。想要别人不知道,不如不做,想要掩盖反而更加明显,掩盖有什么益处?帝王大如天地,信如四时。诸葛亮是小国的臣子,尚且能开诚心,布公道。现在为政,未能平心,也亏损公道。心里所爱的,即使偏颇”
不以为非,心所嫌则虽正不见其是。居人上者,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今每发言,常疾私相请托,或至小事,自所未免,上为下效,理必然也。虽加之以罪,必不心伏。太宗称善。太宗手诏曰:近来疹病何似,渐得可未?卿患日久,言面已賖,理国立家,方知难耳。比日自为劳思,委顿始验。任人则逸,自任则劳,非虚言也。此怀公想知之,可以意得,书何尽心略而言耳。
译不认为那是错的,心里厌恶的话,即使正确也看不出它是对的。居于众人之上的人,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也能推行;自身不端正,即使下命令也不服从。现在每次发言,常常痛恨私下请托,有时甚至涉及小事,自己未能避免,上行下效,道理上必然如此。即使加以惩罚,也一定不会心服。太宗称赞说好。太宗亲手写诏书说:近来病情怎么样,渐渐好转了吗?你患病日久,当面说话已经减少,治理国家、管理家庭,才知道困难啊。近日自己操劳思虑,疲惫衰弱才得到验证。任用他人则安逸,自己承担则劳苦,这不是空话。这道理怀公想必知道,可以意会,书信怎能详尽表达,只是简略而言罢了。
公宅内无堂,太宗常欲为营造,公谦让不受。太宗虑公疾甚,乃以小殿材为造焉。五日而成,仍遣中使赍素屏风、素褥、几案、牀等就赐之,遂其所尚也。公附表陈谢,太宗手诏曰:「观卿书,不如寻常,忧惋之情切朕怀。意处卿至此,当为广济黎元,经图达化耳,岂为朕一人而已?何事果来相谢!」
公疾亟,太宗幸其第,宅因屏人而语。明日降手诏曰:「观卿形甚忧闷,昨语深慰。昨坐久何似?但得眠即无苦。以卿有古人之风,今送被二张,勿辞也。」太宗又幸其第,公命加朝服,拖绅而见。太宗抚之流涕,问所欲言。公对曰:「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亡。」乃拜其子叔玉为朝散大夫,并赐牙,仍遣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夜宿公第,动止辄奏。皇太子亦再幸其第,对之流涕。公薨,夜太宗梦公若平生,及朝而奏之。太宗趍临赴哭之甚恸,废朝五日。皇太子亦于西华堂举哀,悲不自胜。诸王及文武百官,诸州计吏九品以上皆赴丧所。诏赠司空,相、卫、黎、魏、洺、邢、贝七州诸军事,相州刺史【按本▯刺史作都督】諡曰文贞。给羽葆、鼔吹、班剑四十人,赙绢布千段,米粟千石,陪▯昭陵。因车载柩,无文采之饰,申其宿志也。
公葬日,勅京官文武九品以上及计吏并送至开远门外。太宗幸苑西楼望哭尽哀,令晋王宣勅祭之。太宗因望送,作诗曰:「阊阖总金鞍,上林移玉辇。野郊怆新别,河桥非旧饯。惨日映峰沈,愁云随葢转。哀笳时断续,悲旌乍舒巻。望望情何极,浪浪泪空▯。无复昔时人,芳春共谁遣。」御撰碑文及挽歌词,仍亲为书。太宗思之不已,遂登凌烟阁观其画,又赋七言诗送灵座焉。其辞曰:「劲篠逢霜摧,美质台星失位夭。良臣唯当掩泣云台上,空对余形无复人。」
林邑献五色鹦鹉,新罗献美女二人。徴以为不宜受。上喜曰:「林邑鹦鹉犹能自言,苦寒思归其国,况二女远别亲戚乎?」并鹦鹉各付使者而归之。
陈仓折冲都尉鲁宁坐事系狱,自恃髙班,慢骂陈仓尉刘仁轨。仁轨杕杀之,州司以闻。上怒,命斩之。怒犹不解,曰:“何物县尉,敢杀我折冲!”命追至长安面诘之。仁轨曰:“鲁宁对臣百姓,辱臣如此,臣实忿而杀之。”辞色自若。徴侍侧曰:“陛下知隋之所以亡乎?”曰:“何也?”徴曰:“隋末百姓强而凌官吏,如鲁宁之比是也。”上悦,擢仁轨为栎阳丞。徴上疏曰:“臣闻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父不能知其子,则无以睦一家;君不能知其臣,则无以齐万国。万国咸宁,一人有庆,必借惟【按贞观政要惟作忠】良作弼,俊乂在官,则庶绩其凝,无为而化矣。故尧舜文武见称前载,咸以知人则哲,多士盈朝,元凯翼巍巍之功,周召光焕乎之美。然则四岳九官,五臣十乱,岂唯生之于曩代,而独无于当今者哉?在乎求与不求,好与不好耳。何以言之?夫美玉明珠,孔翠犀象,大宛之马,西旅之獒,或无足也,或无情也,生于八荒之表,途遥万里之外,重译入贡,道路不絶者,何哉?盖由中国之所好也。况从仕者,怀君之荣,食君之禄,率之以义,将何往而不至哉?臣以为与之为忠,则可使同乎龙逢、比干矣;与之为孝,则可使同乎曽参、子骞矣;与之为信,则可使同乎尾生、展禽矣;与之为防,则可使同乎伯夷、叔齐矣。然而今之羣臣,罕能贞白卓异者,求之不切,励之未精,故也。若朂之以公忠,期之以远大,各有职分,得行其道,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养,居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因其材以取之,审其能以任之,用其所长,掩其所短,进之以六正,戒之以六邪,则不严而自励,不劝而自勉矣。故説苑曰:‘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则荣,犯六邪则辱。’何谓六正?一曰萌牙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如此者,圣臣也。二曰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
译魏公府邸内没有厅堂,太宗常想为他建造,魏公谦让不接受。太宗担心魏公病重,于是用小殿的材料为他建造。五天建成,仍然派遣宦官带着素屏风、素褥、几案、床等前往赐给他,以顺从他的喜好。魏公上表陈述谢恩,太宗手诏说:“看你的信,不如平常,忧虑惋惜之情深切地触动我的内心。我意想你到了这一步,应当是为了广泛救济百姓,经营谋划通达教化罢了,难道只是为了我一人而已吗?什么事果然来向我谢恩!”
魏公病危,太宗亲临他的府第,在府中屏退旁人而谈话。第二天降下手诏说:“看你的形体非常忧闷,昨天的话深深安慰了你。昨天坐久了感觉如何?只要能够睡觉就没有痛苦。因为你具有古人的风范,现在送被子两张,不要推辞。”太宗又亲临他的府第,魏公命令加上朝服,拖着腰带而接见。太宗抚摸他流下眼泪,问他有什么想说的。魏公回答说:“寡妇不忧虑织纬,却忧虑宗周的灭亡。”于是拜他的儿子魏叔玉为朝散大夫,并赐予象牙笏板,仍然派遣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夜间宿在魏公府第,动静随时奏报。皇太子也再次亲临他的府第,对着他流下眼泪。魏公去世,夜里太宗梦见魏公像生前一样,等到上朝就奏报此事。太宗快步前往哭吊非常悲痛,停止朝政五天。皇太子也在西华堂举哀,悲伤得不能自持。诸王及文武百官,各州计吏九品以上都前往丧所。诏书追赠司空,相、卫、黎、魏、洺邢、贝七州诸军事,相州刺史(按本〇刺史作都督),谥号文贞。给予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赙赠绢布千段,米粟千石,陪葬昭陵。因为用车载灵柩,没有文采的装饰,以申明他平素的志向。
魏公安葬那天,敕令京官文武九品以上及计吏都送到开远门外。太宗亲临苑西楼望哭尽哀,命令晋王宣敕祭祀。太宗于是望送,作诗说:“阊阖总金鞍,上林移玉辇,野郊怆新别,河桥非旧饯,惨日映峰沈,愁云随葢转,哀笳时断续,悲旌乍舒卷,望望情何极,浪浪泪空〇,无复昔时人,芳春共谁遣。”御撰碑文及挽歌词,仍然亲自书写。太宗思念不已,于是登上凌烟阁观看他的画像,又赋七言诗送灵座。其辞说:“劲篠逢霜摧,美质台星失位夭,良臣唯当掩泣云台上,空对余形复无人。”
林邑进献五色鹦鹉,新罗进献美女二人。魏徵认为不应该接受。皇上高兴地说:“林邑的鹦鹉尚且能自己说话,苦寒思念回归它的国家,何况两个女子远离亲戚呢?”连同鹦鹉各交付使者而送还。
陈仓折冲都尉鲁宁因事被关押在监狱,自恃官位高,辱骂陈仓尉刘仁轨。仁轨独自杀了他,州司上报。皇上愤怒,命令斩首。愤怒还未消解,说:“什么县尉,敢杀我的折冲!”命令追到长安当面诘问。仁轨说:“鲁宁对着我的百姓,如此侮辱我,我实在愤怒而杀了他。”言辞神色自然。魏徵在旁边侍立说:“陛下知道隋朝之所以灭亡吗?”回答说:“为什么呢?”魏徵说:“隋末百姓强悍而欺凌官吏,像鲁宁这样的人就是。”皇上高兴,提拔仁轨为栎阳丞。魏徵上疏说:“臣听说了解臣子没有比君主更清楚的,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清楚的。父亲不能了解他的儿子,就无法和睦一家;君主不能了解他的臣子,就无法治理万国。万国安宁,一人有喜庆,必定借助忠诚良善作为辅佐,俊才在官,那么众事就会凝聚,无为而化。所以尧舜文武被称颂于前代,都以知人则哲,多士盈朝,元凯辅佐巍巍之功,周召光大焕乎之美。那么四岳九官,五臣十乱,难道只产生于前代,而唯独当今没有吗?在于求与不求,好与不好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美玉明珠,孔翠犀象,大宛的马,西旅的獒,有的没有脚,有的没有感情,生长在八荒之外,路途遥远万里之外,经过多次翻译进贡,道路不绝,为什么呢?大概因为是中国所喜爱的。何况做官的人,怀着君主的荣耀,吃着君主的俸禄,用义来率领,将去哪里不到呢?臣认为给予他们忠诚,就可以使他们如同龙逢、比干;给予他们孝道,就可以使他们如同曾参、子骞;给予他们信义,就可以使他们如同尾生、展禽;给予他们廉洁,就可以使他们如同伯夷、叔齐。然而现在的群臣,很少能贞白卓异的,是因为求之不切,励之未精。如果以公忠勉励他们,以远大期望他们,各有职分,得以行其道,显贵时看他所举荐的,富有时看他所供养的,闲居时看他所喜好的,学习时看他所言说的,困顿时看他所接受的,卑贱时看他所不做的,依据他的才能来选取,审察他的能力来任用,用他的长处,掩盖他的短处,用六正来进用,用六邪来警戒,那么不严厉而自然勉励,不劝勉而自然努力。所以《说苑》说:‘人臣的行为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则荣,犯六准则辱。’什么叫六正?一是萌芽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在灭亡的机要,得失的关键,预先禁止于未然之前,使君主超然立于显荣之处,像这样的,是圣臣。二是虚心尽意,每日进献善道,勉励君主以礼义,开导君主以长策,顺承他的美德
,匡救其恶,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如此者,忠臣也。四曰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絶其源,转祸以为福,使君终以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辞禄让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六曰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顔,面言主之过失,如此者,直臣也。是谓六正。何谓六邪?一曰安官贪禄,不务公事,与代浮沈,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二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茍容,与主为乐,不顾后害,如此者,谀臣也。三曰内实险诐,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妬善嫉贤,所欲进则明其美,隐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匿其美,使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四曰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説,内离骨肉之亲,外搆乱于朝廷,如此者,谗臣也。五曰専权擅势,以轻为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擅矫主命,以自显贵,如此者,贼臣也。六曰谄主以邪佞,陷主于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使黑白无别,是非无间【按:间原本作门,今从《贞观政要》改正】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隣,如此者,亡国之臣也。是谓六邪。贤臣处六正之道,不行六邪之术,故上安而下理,生则见乐,死则见思,此人臣之术也。《记》曰:权衡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诬以方圆;君子审理,不可诬以奸诈。然则臣之情伪,知之不难矣。又设礼以待之,执法以御之,为善者防赏,为恶者受罚,安敢不企及乎?安敢不尽力乎?国家思欲进忠良,退不肖,十有余载矣,徒闻其语,不见其人,何哉?盖言之是也,行之非也。言之是则出乎公道,行之非则涉乎邪径,是非相乱,好恶。相攻所爱,虽有罪,不及于刑;所恶,虽无辜,不免于罚。此所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者也。或以小恶弃大善,或以小过忘大功。此所谓君之赏,不可以无功求;君之罚,不可以有罪免者也。赏不以劝善,罚不以惩恶,而望邪正不惑,其可得乎?若赏不遗疎远,罚不阿亲贵,以公平为规矩,以仁义为凖绳,考事以正其名,循名以求其实,则邪正莫隐,善恶自分。然后取其实不向【按贞观政要,向作尚】其华处其厚,不居其薄,则不言而化,期月而可知矣。若徒爱美锦而不为人择官,有至公之言,无至公之实,爱而不知其恶,憎而遂忘其善,循私情以近邪佞,背公道而远忠良,夙夜不怠,劳神苦思,将求至理,不可得也。书奏,太宗甚嘉纳之。
译匡正补救君主的过失,像这样的人,是良臣。第三,早起晚睡,举荐贤才不懈怠,屡次称颂古代的事迹,来激励君主的心志,像这样的人,是忠臣。第四,明察事情的成败,及早预防并补救,堵塞漏洞,断绝祸源,将灾祸转化为福分,使君主最终没有忧虑,像这样的人,是智臣。第五,遵守礼法,履行官职职责,不接受馈赠,推辞俸禄和赏赐,饮食节俭,像这样的人,是贞臣。第六,国家昏乱,行为不谄媚,敢于冒犯君主威严的脸色,当面指出君主的过失,像这样的人,是直臣。这叫做“六正”。什么叫“六邪”?第一,安于官位贪图俸禄,不致力于公事,随波逐流,左右观望,像这样的人,是具臣。第二,君主说的都说是好,君主做的都说是可以,暗中探求君主所喜欢的,进而进献以取悦君主的耳目,苟且迎合以容身,与君主一起享乐,不顾后患,像这样的人,是谀臣。第三,内心险恶乖僻,外表稍微谨慎,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嫉妒贤良,想提拔的人就宣扬他的优点,隐瞒他的缺点;想贬退的人就宣扬他的过错,隐藏他的优点,使君主赏罚不当,政令不行,像这样的人,是奸臣。第四,智慧足以掩饰错误,口才足以施行游说,在内离间骨肉亲情,在外扰乱朝廷,像这样的人,是谗臣。第五,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私门结党,以此富其家室,擅自假借君主命令,以此自显尊贵,像这样的人,是贼臣。第六,用邪佞谄媚君主,使君主陷入不义,结党营私,蒙蔽君主的明察,使黑白不分,是非无别,使君主的恶名传播于境内,被四邻听闻,像这样的人,是亡国之臣。这叫做“六邪”。贤臣践行“六正”之道,不施行“六邪”之术,所以上层安定而下层治理,活着时被喜爱,死后被思念,这是人臣的处世方法。《礼记》说:权衡确实悬挂,不能用轻重来欺骗;绳墨确实陈列,不能用曲直来欺骗;规矩确实设立,不能用方圆来诬陷;君子审理案件,不能用奸诈来诬陷。既然这样,那么臣下的真情与虚伪,了解起来就不难了。又设立礼制来对待他们,执行法度来驾驭他们,行善的得到奖赏,作恶的受到惩罚,谁敢不努力向上?谁敢不尽力?国家想要进用忠良,斥退不肖之人,十多年了,只听到这样的话,却看不到这样的人,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言语正确,行为却不对。言语正确就出于公道,行为不对就涉及邪径,是非相混,好恶相攻。所爱的人,即使有罪,也不加刑罚;所厌恶的人,即使无辜,也不免受罚。这就是所说的“喜欢他就想让他活,厌恶他就想让他死”。或者因为小恶而抛弃大善,或者因为小过而忘记大功。这就是所说的君主的奖赏,不能没有功劳而求得;君主的惩罚,不能因为有罪而免除。奖赏不能用来劝勉善行,惩罚不能用来惩戒恶行,却希望邪正不迷惑,这可能吗?如果奖赏不遗漏疏远的人,惩罚不偏袒亲贵,以公平为规矩,以仁义为准绳,考察事情来端正名分,遵循名分来探求实际,那么邪正就无法隐藏,善恶自然分明。然后取其实质而不崇尚浮华,取其厚重而不居其轻薄,那么不用言语就能教化,一年就可以知道了。如果只是喜爱美锦而不为人选官,有至公的言论,没有至公的实质,喜爱却不知其恶,憎恶就忘记其善,循私情而亲近邪佞,背公道而疏远忠良,日夜不怠,劳神苦思,想要求得最好的治理,是不可能的。奏章呈上,太宗非常赞赏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徴上疏曰:「臣闻为人君者,存乎善善恶恶,近君子而远小人。善善明,则君子进矣;恶恶着,则小人退矣。近君子,则朝无粃政;远小人,则听不私邪。小人非无小善,君子非无小过。君子小过,盖白璧之微瑕;小人小善,乃铅刀之一割。铅刀一割,良工之所不重。小善不足以掩众恶也【按原本作良工所重不足以掩众恶,今从《贞观政要》改正】白璧微瑕,善贾之所不弃【按原本无不字,今从《贞观政要》补入】小疵不足以妨大美也。小人之小善【按《贞观政要》作善小人之小善】谓之善善;君子之小过【按《贞观政要》作恶君子之小过】谓之恶恶。此则蒿兰同臭,玉石不分。屈原所以沈江,卞和所以泣血者,既识玉石之分,又辨蒿兰之臭。善而不能进,恶而不能去,此郭氏所以为墟,史鱼所以为恨者也。陛下聪明神武,天姿英睿,志存泛爱,引纳多途。好善而不甚择人,疾恶而未能远佞。又出言无隐,疾恶太深。闻人之善,或未全信;闻人之恶,以为必然。虽有独见之明,犹恐理或未尽。何则?君子▯人之善,小人讦人之恶。闻恶必信,则小人之道长矣;闻善或疑,则君子之道消矣。为国者,急于进君子,退小人。乃使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则君臣失序,上下相隔,乱亡不恤,将何以求?夫以善相成,谓之同徳;以恶相济,谓之朋党。今则清浊共流,善恶无别。以告讦为诚直,以同徳为朋党。以之为朋党,则谓事无可信;以之为诚直,则谓言皆可取。此君恩所以不结于下,臣忠所以不达于上。大臣不能辩正,小臣莫之敢论。近远承风,混然成俗,非国家之福,非为治之道,适足以长奸邪,乱视听,使人君不知所信,臣下不得相安。若不远虑,深絶其源,则后患未之息也。本行之而未败者,由乎君有远虑,虽失之于始,必得之于终。故【按《贞观政要》故下有也字】若时逢」少堕往而不返,虽欲悔之,必无所及。既事失【按《贞观政要》事失作不可】以传之后嗣,复何以埀法将来?且夫进善黜恶,施于人者也;以古作鉴,施于已者也。鉴貌在乎止水,鉴已在乎哲人。能以古之哲王鉴于巳之行事,则貌之妍媸,宛然在目;事之善恶,自得于心。无劳司过之史,不假刍荛之议。巍巍之功,日着;赫赫之名,宏远。为人君,可不务乎?
徴上疏曰:「臣闻君为元首,臣作股肱,齐契同心,合而成体。体或不备,未有成人。然则首虽尊极,必资手足以成体;君虽明哲,必借股肱以致理。故礼云:『臣以君为心,君以臣为体。心荘则体舒,心肃则容敬。』书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然则委弃股肱,独任胸臆,具体成理,非所闻也。夫君臣相遇,自古为难。以石投水,千载一合;以水投石,无时不有。其能开【按:开原本作闻,今从《贞观政要》改正】至公之道,申【按:申字原本作由,今从《贞观政要》改正】天下之用,内尽心膂,外竭股肱,和若盐梅,固同金石者,非唯髙位厚秩,在于礼之而已。昔周文王游于鳯凰之墟,袜系解,顾左右莫可使者,乃自结之。岂周文之朝尽为俊乂?圣明之代,独无君子哉?但知与不知,礼与不礼耳。是以伊尹有莘之媵臣,韩信项氏之亡命,殷汤致礼,定王业于南巢;汉祖登坛,成帝功于垓下。若夏桀不弃于伊尹,项羽埀恩于韩信,宁肯败已成之国,为亡虏乎?又微子骨月也,受茅土于宋;箕子良臣也,陈洪范于周。仲尼称其仁,莫有非之者。《礼记》称鲁缪公问于子思曰:「为旧君反服,古欤?」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也。」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无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有?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如之何?」晏子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公曰:「裂地以封之,疏爵以待之,有难不死,出亡不送,何也?」晏子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谏而见纳,终
译魏徵上奏章说:“我听说做君主的,关键在于喜爱善良、憎恶邪恶,亲近君子而疏远小人。喜爱善良表现得明显,君子就会进用;憎恶邪恶表现得显著,小人就会退避。亲近君子,朝廷就没有败坏的政治;疏远小人,听闻就不会偏私邪曲。小人并非没有小的善行,君子并非没有小的过失。君子的微小过失,好比白璧上的细微瑕疵;小人的微小善行,好比铅刀的一次切割。铅刀的一次切割,优秀的工匠并不看重。微小的善行不足以掩盖众多的恶行;白璧的细微瑕疵,善于经商的人不会因此抛弃它,微小的瑕疵不足以妨碍大的美好。把小人的微小善行称为喜爱善良;把君子的微小过失称为憎恶邪恶。这就好比蒿草与兰花气味相同,玉石与石头无法分辨。屈原之所以投江,卞和之所以泣血,就是因为他们既懂得区分玉石,又能辨别蒿兰的气味。善良的人不能进用,邪恶的人不能去除,这就是郭国之所以成为废墟,史鱼之所以抱恨的原因。陛下聪明神武,天资英明睿智,志向在于博爱,接纳人才的途径很多。喜爱善良但不善于选择人,憎恶邪恶但未能远离奸佞。又说话没有隐瞒,憎恶邪恶太过深切。听到别人的善行,有时不能完全相信;听到别人的恶行,就认为是必然的。虽然有独到的见识,恐怕道理还是没有穷尽。为什么呢?君子宣扬别人的善行,小人揭发别人的恶行。听到恶行必定相信,那么小人的道路就畅通了;听到善行有时怀疑,那么君子的道路就衰落了。治理国家的人,急于进用君子,退避小人。如果让君子的道路衰落,小人的道路畅通,那么君臣秩序丧失,上下隔绝,祸乱灭亡不担忧,将用什么来求得安定呢?用善良互相成就,称为同德;用邪恶互相助长,称为朋党。现在清浊混流,善恶没有区别。把揭发攻讦当作诚实正直,把同德当作朋党。认为是朋党,就说事情没有可信的;认为是诚实正直,就说言论都可以采纳。这就是君主的恩德不能结于下,臣下的忠诚不能达于上的原因。大臣不能辩明纠正,小臣没有人敢议论。远近的人承袭这种风气,混然成为习俗,这不是国家的福气,不是治理国家的方法,正好足以助长奸邪,扰乱视听,使君主不知道相信谁,臣下不能互相安宁。如果不深谋远虑,彻底断绝其根源,那么后患就不会平息。本来实行而没有败坏,是因为君主有远虑,虽然开始时失误,最终必定能得到。所以如果时机遇到……稍微堕落而不再返回,即使想后悔,也一定来不及。既然事情已经失误,不能传给后代,又凭什么垂范将来呢?况且进用善良、斥退邪恶,是施于人;以古人为鉴,是施于己。观察容貌在于静止的水,观察自己在于哲人。能够以古代的哲王作为镜子来审视自己的行为,那么容貌的美丑,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事情的善恶,自然在心中明白。不需要劳烦记录过失的史官,不借助平民的意见。伟大的功业,日益显著;显赫的名声,宏大深远。做君主的,能不致力于此吗?
魏徵上奏章说:“我听说君主是头,臣子是四肢,齐心协力,合成为一体。身体如果不完备,没有成为完整的人。那么头虽然尊贵至极,必须依靠手脚才能成为身体;君主虽然英明,必须借助臣子才能达到治理。所以《礼记》说:‘臣子以君主为心,君主以臣子为身体。心庄重则身体舒展,心严肃则容貌恭敬。’《尚书》说:‘元首英明啊,股肱良善啊,万事安康啊;元首琐碎啊,股肱懈怠啊,万事败坏啊。’那么抛弃股肱,独自依靠胸臆,身体完备而达到治理,是没有听说过的。君臣相遇,自古就很难。像石头投入水中,千年才有一合;像水投入石头,无时不有。那些能够开启至公之道,申张天下之用,对内尽心竭力,对外竭尽股肱,和谐如盐梅,坚固如金石的人,不仅仅在于高位厚禄,在于以礼相待罢了。从前周文王在凤凰墟游玩,袜带解开了,看左右没有人可以让他去系,于是亲自系上。难道周文王的朝廷都是俊才?圣明的时代,唯独没有君子吗?只是知道与不知道,以礼相待与不以礼相待罢了。因此伊尹是有莘国的陪嫁臣子,韩信是项氏的逃亡者,殷汤以礼相待,在南巢奠定王业;汉高祖登坛拜将,在垓下成就帝业。如果夏桀不抛弃伊尹,项羽施恩于韩信,难道肯败坏已经成就的国家,成为亡国的俘虏吗?又微子是骨肉至亲,在宋国接受茅土;箕子是良臣,在周朝陈述洪范。孔子称赞他们的仁德,没有人非议。《礼记》记载鲁缪公问子思说:‘为旧君服丧,是古礼吗?’子思说:‘古代的君子,进用人以礼,退用人以礼,所以有为旧君服丧的礼节。’现在的君子,进用人好像要加在膝上,退用人好像要坠入深渊,不做敌对的首领,不也很好吗?又何必有反服之礼呢?齐景公问晏子说:‘忠臣侍奉君主,应该怎样?’晏子回答说:‘有危难不殉死,出亡不送行。’景公说:‘割地封赏,疏爵以待,有危难不殉死,出亡不送行,为什么呢?’晏子说:‘言论被采纳,终身没有危难,臣子为什么死呢?谏言被采纳,终
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不见纳,出亡而送,是诈忠也。」《春秋左氏▯曰:「崔杼弑齐荘公,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已死,为已亡,非其亲昵,谁敢任之?门啓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孟子曰:“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雠。虽臣之事君,无有二志,至于去就之节,当縁恩之厚薄。然则为人主者,安可以无礼于下哉?”窃观在朝羣臣,当主枢机之寄者,或地邻秦晋,或业预经纶,并立事立功,皆一时之选。处之衡轴,为任重矣。任之虽重,信之未笃。信之未笃,则人或自疑;人或自疑,则心怀茍且;心怀茍且,则节义不立;节义不立,则名教不兴;名教不兴,而可以固太平之基,保七百之祚,未之有也。又闻国家重惜功臣,不念旧恶,方之前圣,一无所间。然但寛于大事,急于小罪,临时责怒,未免爱憎之心,不可以为政。君严其禁,臣或犯之,况上啓其源,下必有甚。川壅而溃,其伤必多。欲使凡百黎元,何所措其手足?此则君开一源,下生百端之变,无不乱者也。《礼记》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若憎而不知其善,则为善者必惧;爱而不知其恶,则为恶者实繁。”《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然则古人之震怒,将以惩恶;当今之威罚,所以长奸。此非尧舜之心也,非禹汤之事也。《书》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孙卿子曰:“君舟也,人水也。水所以载舟,亦以覆舟。”孔子曰:“鱼失水则死,水失鱼犹为水也。”故尧舜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安可不深思之乎?安可不熟虑之乎?夫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为国之常也,为理之道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于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求致治,岂可得乎?又政贵有恒,不求屡易。今或责小臣以大体,或责大臣以小事,乘非其【按《贞观政要》其作所】据大臣失其所守,大臣或以小过获罪【按原本无“大臣”二字,今从《贞观政要》补入】小臣或以大体受罚,职非其位,罚非其辜,欲其无私,求其尽力,不亦难乎?小臣不可委以大事,大臣不可责以小罪,任其大官,求其细过,刀笔之吏,顺防承风,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陈也,则以为心不伏辜;不言也,则以为所犯皆实。进退惟咎,莫能自明,则茍求免祸。大臣茍免,则谲诈萌生;谲诈萌生,则矫伪成俗【按《贞观政要》有“矫伪成俗”句,又不上有则”字】不可以臻至理。又委任大臣,欲其尽力,每官有所避忌,不言则为不尽。若举得其人,何嫌于故旧?若举非其任何贵于疎远?待之不尽诚信,何以责其忠恕哉?臣或有失,君亦未为得也。夫上之不信于下,必以为下无可信矣。若必下无可信,则上亦有可疑矣。《礼》云:“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上下相疑,不可以言至理矣。当今羣臣之内,远在一方,流言三至而不投杼者,臣窃思度,未见其人。夫以四海之广,兆庶之众,岂无一二可信之人哉?盖信之则无不可疑之则无可信者,岂独臣之过乎?一介庸夫,结为交友,以身相许,死且不渝。况君臣契合,寄同鱼水,若君为尧舜,臣为稷契,岂有遇小事则变志,见小利则易心哉?此虽下之立忠,未能明着,亦由上怀不信,待之过薄之所致也。岂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乎?以陛下之圣明,以当今之功业,诚能博求时俊,上下同心,则三皇可追,而四五帝可俯而六矣。夏、殷、周、汉,夫何足数?太宗深嘉纳之。
译如果君主没有死,我为什么要送他呢?如果说因为意见不被采纳,遭遇危难而死,这是白白送死;如果劝谏不被采纳,出逃而送行,这是虚伪的忠诚。」《春秋左氏传》说:「崔杼杀害齐庄公,晏子站在崔氏的家门外。他的人问:『要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有我的君主才值得死吗?我为什么要死呢?』问:『要逃跑吗?』晏子说:『难道是我有罪吗?我为什么要逃跑呢?』所以,君主为了国家而死,臣子就跟着死;君主为了国家而逃亡,臣子就跟着逃亡。如果君主为了私利而死,为了私利而逃亡,除非是亲近的人,谁敢承担这个责任呢?门打开后,晏子进去,枕着尸体的大腿哭泣,起身跳了三次踊礼后出来。孟子说:「君主把臣子看作手足,臣子就把君主看作腹心;君主把臣子看作犬马,臣子就把君主看作路人;君主把臣子看作泥土草芥,臣子就把君主看作仇敌。虽然臣子侍奉君主,没有二心,至于去留的节操,应当根据恩情的厚薄。既然如此,作为君主的人,怎么可以不对下属以礼相待呢?」我私下观察朝廷群臣,那些担任枢机重任的人,有的出身邻近秦晋的世家,有的参与过经纶国事的谋划,都建立了功业,都是一时之选。让他们处于中枢要职,责任已经很重了。责任虽然重,但信任他们却不深厚。信任不深厚,那么人们就会自我怀疑;人们自我怀疑,那么心中就会苟且敷衍;心中苟且敷衍,那么节操义气就不能树立;节操义气不能树立,那么名教就不能兴盛;名教不能兴盛,却想要巩固太平的基础,保持七百年的国运,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又听说国家重视爱惜功臣,不记念旧日的过错,与前代圣君相比,毫无差别。但是只在大事上宽容,在小罪上严厉,临时发作怒气,难免有爱憎之心,这不可以用来治理政事。君主严厉禁止,臣子或许会触犯,何况上面开启了源头,下面必定会有更严重的情况。河流堵塞而溃决,伤害必定很多。想要让百姓,手脚放在哪里才好呢?这就是君主开启一个源头,下面产生百种变化,没有不混乱的。《礼记》说:「喜爱一个人而知道他的恶行,憎恨一个人而知道他的善行。如果憎恨一个人而不知道他的善行,那么行善的人必定恐惧;喜爱一个人而不知道他的恶行,那么作恶的人就会很多。」《诗经》说:「君子如果发怒,祸乱很快就会停止。」既然如此,古人的震怒,是用来惩恶的;当今的威罚,却是用来助长奸邪的。这不是尧舜的心意,不是禹汤的事迹。《尚书》说:「安抚我的人是君主,虐待我的人是仇敌。」荀子说:「君主是船,百姓是水。水既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孔子说:「鱼失去水就会死,水失去鱼仍然是水。」所以尧舜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谨慎,怎么能不深思呢?怎么能不熟虑呢?把大体事务委托给大臣,把小事责成小臣,这是治国的常道,也是治理的道理。现在委托他们职务,就重视大臣而轻视小臣;等到有事时,就信任小臣而怀疑大臣。信任所轻视的,怀疑所重视的,想要求得大治,怎么可能得到呢?又政令贵在恒定,不要求频繁变更。现在有时责成小臣处理大体事务,有时责成大臣处理小事,乘势非议其所据守,大臣失去其所守,大臣或许因为小过获罪,小臣或许因为大体受罚,职务不符合其地位,惩罚不符合其罪过,想要他们无私,要求他们尽力,不也很难吗?小臣不可以委托大事,大臣不可以责以小罪,任用他们担任大官,却追究他们的细过,刀笔吏迎合风向,舞文弄法,曲意成全其罪。自己陈述辩解,就认为他们心中不服罪;不陈述辩解,就认为所犯的罪都是实的。进退都有过错,不能自我辩明,就苟且寻求免祸。大臣苟且免祸,那么诡诈就会萌生;诡诈萌生,那么矫饰虚伪就成为风俗,不可能达到大治。又委任大臣,想要他们尽力,每当官员有所避忌,不说话就认为是不尽力。如果举荐得到合适的人,有什么嫌疑于故旧?如果举荐不是合适的人,有什么贵重于疏远的人?对待他们不极尽诚信,凭什么要求他们忠恕呢?臣子或许有过失,君主也未必就没有过错。上面不信任下面,必定认为下面没有可信的人了。如果下面确实没有可信的人,那么上面也有可疑的人了。《礼记》说:「上面怀疑,那么百姓就会困惑;下面难以了解,那么君主就会劳苦。」上下互相怀疑,不可能达到大治了。当今群臣之中,远在地方,流言三次传来而不投梭子(比喻不因流言而怀疑)的人,我私下思忖,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凭借四海之广,亿万百姓之多,难道没有一两个可信的人吗?大概信任他们就没有不可疑的,不信任他们就没有可信的,难道只是臣子的过错吗?一个平庸的人,结为朋友,以身体相许,死也不改变。何况君臣契合,寄托如同鱼水,如果君主是尧舜,臣子是稷契,难道会有遇到小事就改变志向,见到小利就改变心意吗?这虽然是下面立忠,未能明显,也是由于上面心怀不信,对待他们过于刻薄所导致的。难道不是君主以礼使臣,臣子以忠事君吗?凭借陛下的圣明,凭借当今的功业,如果确实能广泛寻求当时的俊杰,上下同心,那么三皇可以追随,而五帝也可以俯首成为第六位了。夏、殷、周、汉,哪里值得数说呢?太宗深深赞赏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初,上令羣臣议封建。徴以为:若封建诸侯,则卿大夫咸资俸禄,必致厚敛。又京畿赋税不多,所资畿外,若尽以封国邑,经费顿阙。又燕、秦、赵、代俱带外夷,若有警急,追兵内地,难以犇赴。
上谓侍臣曰:「平定天下,朕虽有其事,守之失图,功业亦复难保。秦始皇初平六国,据有四海,末年不能善守,实可为戒。公等宜念公忘私,则荣名髙位可以克终其美。」徴对曰:「臣闻之,战胜易,守胜难。陛下深思远虑,安不忘危,功业既彰,徳教复洽,恒以此为政,宗社无由倾败矣【按此条已见上巻对李宻王世充优劣条内】
上谓侍臣曰:「人言【按通鉴言下有天子二字】至尊无所畏惮,朕则不然。上畏皇天之监临,下惮羣臣之瞻仰,兢兢业业,犹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徴曰:「此诚致治之要,愿陛下慎终如始,则善矣。」
太宗问徴曰:「比来朝臣都不论事,何也?」徴对曰:「陛下虚心采纳,诚宜有言。然古人云:『未信而谏,则谓之谤;巳信而不谏,谓之尸禄。』但人之材器,各有不同。懦弱之人,怀忠直而不能言;疎逺之人,恐不信而不得言;怀禄之人,虑不便身而不敢言。所以相与缄黙,俛仰过日。」太宗曰:「诚如卿言。朕每思之,臣欲进谏,辄惧死亡之祸,与赴鼎镬、冒白刃亦何异哉?故忠贞之臣,非不欲竭诚,乃是极难。所以禹拜昌言,岂不谓此?朕今开怀抱,纳谏诤,卿等无劳怖畏,遂不极言。」
太宗问徴曰:「观近古帝王,有传位十代者,有一代、两代者,亦有身得、身失者。朕所以常怀忧惧,或恐抚养生民,不得其所;或恐心生骄逸,喜怒过度,然不能自知。卿可为朕言之,当以为楷则。」徴对曰:「嗜欲、喜怒之情,贤愚皆同,贤者能节之,不使过度;愚者纵之,多至失所。陛下圣徳▯远,居安思危,常能自制,以保克终之美,则万代永赖。」
上问徴曰:“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对曰:“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昔尧清问下民,故有苗之恶得以上闻;舜明四目,达四聪,故共鲧、驩兜不能避【按:通鉴避作蔽】也。秦二世偏信赵髙,取望夷之祸;梁武帝偏信朱异,取台城之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致彭城之变。是故人君兼听广纳,则贵臣不能壅蔽,而下情得上通也。”
上谓侍臣曰:「治国如治病,病虽愈,尤宜将防,倘遽自放纵,病复作,则不可救矣。今中国肇安,四夷俱服,诚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惧不终,故欲数闻卿辈谏诤也。」徴曰:「内外治安,臣不以为喜,惟喜陛下居安思危耳。」太常少卿祖孝孙奏请所定新乐。太宗曰:「礼乐之设,是圣人象【按贞观政要,象作縁】物设教,以为撙节治政,善恶岂此之由?」御史大夫杜淹对曰:「前代兴亡,实由于乐【按贞观政要,实由于乐下有『陈将亡也,为《玉树后庭花》;齐将亡也,而为《伴侣曲》。行路闻之,莫不悲泣。所谓亡国之音,以是观之,实由于乐』数句,故下文太宗云云此録删之未是】太宗曰:「不然,夫音声岂能感人?欢者闻之则悦,哀者听之则悲,悲悦在于人心,非由乐也。今《玉树伴侣》之曲,其声俱存,朕当为公奏之,知公必不悲耳。」徴对曰:「古人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乐在人和,不由音调。」太宗然之。
太宗谓侍臣曰:「守天下难易?」徴对曰:「甚难。」太宗曰:「任贤能、受谏诤则可。何谓为难?」徴曰:「观自古帝王,在于忧危之间则任贤受谏,及至安乐,必怀寛怠,言事者唯令兢惧,日陵月替,以至危亡。圣人所以居安思危,正为此也。」太宗谓侍臣曰:「朕闻太平后有大乱,大乱后必有太平。能安天下者,惟在用得贤才。公等既不能知贤,朕又不可遍识,日复一日,无得人之理。今欲令人自举于事,何如?」徴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人既以为难,自知诚亦不易。且愚暗之人,皆矜能伐善,恐长浇竞之风,不可令其自举。」
霍王元轨,武徳初封为吴
译起初,皇上命令群臣议论分封诸侯的事。魏徵认为:如果分封诸侯,那么卿大夫都要依靠俸禄,必然导致加重赋税。况且京城附近的赋税不多,所依赖的是京城以外的地区,如果都用来分封给诸侯国,经费就会立刻匮乏。另外,燕、秦、赵、代都毗邻外族,如果有紧急军情,从内地调兵,难以迅速赶到。
皇上对侍臣说:“平定天下,我虽然做了这件事,但守住天下如果不得法,功业也难以保全。秦始皇刚平定六国,占据四海,晚年不能好好守住,实在可以作为警戒。你们应当公而忘私,那么荣耀的名声和崇高的地位就可以始终保全。”魏徵回答说:“我听说,战胜容易,守住胜利难。陛下深思远虑,安不忘危,功绩已经彰显,道德教化又很融洽,如果常以此作为施政方针,国家就不会有倾覆败亡的理由了。”
皇上对侍臣说:“人们说至尊无上的人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我却不是这样。上敬畏皇天的监察,下忌惮群臣的瞻仰,兢兢业业,还担心不符合天意,不能符合人们的期望。”魏徵说:“这确实是治理好国家的关键,希望陛下慎终如始,那就好了。”
太宗问魏徵:“近来朝臣都不议论政事,为什么呢?”魏徵回答说:“陛下虚心采纳意见,确实应该有人进言。然而古人说:‘不被信任就进谏,叫做诽谤;已被信任却不进谏,叫做尸位素餐。’只是人的才能器量,各不相同。懦弱的人,怀着忠直之心却不能进言;疏远的人,担心不被信任而不敢进言;贪图禄位的人,顾虑对自己不利而不敢进言。所以大家都保持沉默,敷衍度日。”太宗说:“确实像你说的那样。我每次想到,臣子想要进谏,就害怕招来死亡的祸患,这与赴汤蹈火、冒着白刃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忠贞的臣子,不是不想竭诚进言,而是极其困难。因此大禹拜谢善言,难道不是说的这个吗?我现在敞开胸怀,采纳谏言,你们不必害怕,于是就不肯极力进言了。”
太宗问魏徵:“观察近古的帝王,有传位十代的,有一代、两代的,也有自己得到天下、自己失去天下的。我所以常怀忧惧,是担心抚养百姓,不能使他们各得其所;又担心心生骄奢安逸,喜怒过度,然而自己不能察觉。你可以对我说,让我把它作为准则。”魏徵回答说:“嗜欲、喜怒的情感,贤人和愚人都相同,贤人能够节制,不使其过度;愚人放纵,大多导致失所。陛下圣德高远,居安思危,常能自我克制,以保全始终如一的美名,那么万代永远依赖。”
皇上问魏徵:“君主怎样做就明察?怎样做就昏庸?”魏徵回答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从前尧向下民询问,所以有苗的恶行得以让上面听到;舜使耳目通达四方,所以共工、鲧、驩兜不能蒙蔽他。秦二世偏信赵高,招致望夷宫的祸患;梁武帝偏信朱异,遭受台城的耻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导致彭城的变乱。所以君主兼听广纳,那么权贵大臣就不能蒙蔽,下情就能上达。”
皇上对侍臣说:“治理国家如同治病,病虽然好了,仍应调养预防,倘若立刻放纵自己,病再发作,那就不可救药了。现在中原初定,四方夷族都归服,确实是自古所罕见的。然而我一天比一天谨慎,只怕不能善终,所以想多次听到你们的谏言。”魏徵说:“内外治安,我不为此欢喜,只欢喜陛下居安思危。”太常少卿祖孝孙奏请审定新乐。太宗说:“礼乐的设立,是圣人根据事物设立教化,用来节制政治,善恶难道由此产生吗?”御史大夫杜淹回答说:“前代的兴亡,确实由于音乐。”太宗说:“不是这样,声音怎么能感动人?欢乐的人听到就喜悦,悲哀的人听到就悲伤,悲喜在于人心,不是由于音乐。现在《玉树后庭花》《伴侣曲》的曲调,声音都还在,我应当为您演奏,知道您一定不悲伤。”魏徵回答说:“古人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钟鼓吗?’乐在于人和,不在于音调。”太宗认为他说得对。
太宗对侍臣说:“守住天下容易还是难?”魏徵回答说:“很难。”太宗说:“任用贤能、接受谏言就可以。为什么说难?”魏徵说:“观察自古帝王,在忧患危险的时候就任用贤能、接受谏言,等到安乐时,一定心怀宽纵懈怠,进言的人只让他们战战兢兢,日积月累,以至于危亡。圣人所以居安思危,正是为了这个。”太宗对侍臣说:“我听说太平之后有大乱,大乱之后必有太平。能安定天下的,只在于任用贤才。你们既然不能识别贤才,我又不能遍识,日复一日,没有得到贤人的道理。现在想让人自我推荐任职,怎么样?”魏徵说:“了解别人是智慧,了解自己是高明。了解别人既然认为难,了解自己确实也不容易。况且愚昧昏暗的人,都夸耀才能、自夸善行,恐怕助长浇薄竞逐的风气,不可以让他们自我推荐。”
霍王李元轨,武德初年封为吴
王,贞观七年为夀州刺史。属髙祖崩,去职毁瘠过礼,自后常服布衣,示有终身之戚。太宗常问侍臣曰:“朕子弟孰贤?”徴对曰:“臣愚暗,不能尽知其能,唯吴王数与臣言,臣未尝不自失。”上曰:“卿以为前代谁比?”徴曰:“经学文雅,亦汉之河间乎【按《贞观政要》河间作献平,注云:汉河间献王徳,东平献王苍也】至于孝行,乃古之曽闵也。”由是宠遇弥厚,因令徴女聘焉。
译吴王,在贞观七年担任寿州刺史。恰逢高祖去世,他离职守丧,因哀痛过度而消瘦憔悴,超过了礼制的规定,从此以后常穿布衣,表示有终身的哀戚。太宗常问侍臣说:“我的子弟中谁更贤能?”魏徵回答说:“臣愚钝昏暗,不能完全了解他们的才能,只是吴王多次与臣交谈,臣没有不感到自愧不如的。”太宗说:“你认为他可以和前代的谁相比?”魏徵说:“在经学文雅方面,大概是汉代的河间王吧【按《贞观政要》中“河间”作“献平”,注云:指汉河间献王刘德、东平献王刘苍】;至于孝行,则是古代的曾参、闵子骞那样的人。”因此太宗对他的宠爱待遇更加深厚,于是让魏徵的女儿嫁给他。
太宗谓侍臣曰:「朕观前代谗佞之徒,皆国之蟊贼。或巧言令色,朋党比周。若暗主庸君,莫不以之迷惑。忠臣孝子所以泣血衔寃,徴曰:『礼云,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诗云:『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又孔子曰:『恶利口之覆邦家。』盖谓此也。臣尝观自古有国有家者,若曲受谗谮,妄害忠良,必宗庙丘墟,市朝霜露矣。陛下深慎之。」
太宗谓侍臣曰:「人言作天子则得自尊崇,无所畏惧。朕则以为正合自守谦恭,常怀畏惧。」徴曰:「古人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愿陛下守此常谦常惧之道,日慎一日,则宗社永固,无倾覆矣。尧舜所以太平,实用此法。」
太宗谓房▯龄曰:「朕每观前代史书,彰善瘅恶,足为将来规诫。不知自古当代国史,何因不令帝王亲见之?」对曰:「国史既善恶必书,庶防人主不为非法,此应畏忤旨,故不得见也。」太宗曰:「卿可撰录进来。」▯龄等遂删略国史为编年体,撰髙祖太宗实录,各二十巻,表上之。太宗见六月四日事,语多微文,谓▯龄曰:「昔周公诛管蔡而周室安,季友鸩叔牙而鲁国宁,朕之所为,义同此▯,盖所以安社稷,利万人耳。史官执笔,何烦有隐?宜即改削浮词,直书其事。」徴奏曰:「臣闻人主位居尊极,无所忌惮,唯有国史,用为惩恶劝善,书不以实,后人何观?陛下今遣史官正其辞,雅合至公之道。」
徴常谒告上冢,还言于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外皆装严已毕,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实有此心,畏卿嗔,故中辍耳【按以上已见上巻拜扫还乡节内】上尝得佳鹞,自臂之,望见徴来,匿怀中。徴奏事固【按通鉴固作故】久不已,鹞竟死怀中。更名破陈乐曰《七徳舞》。徴欲上偃武修文,每侍宴见《七徳舞》,辄俯首不视;见《九功舞》则谛观之。
诏发卒修洛阳之乾元殿,以备巡狩。给事中张元素疏谏:「臣闻阿房宫成,秦人散;章华台就,楚众离。乾元毕工,隋人解体。太宗叹曰:『我不思量,遂至于此。』非其忠直,安能若此?且众人之唯唯,不如一士之谔谔。可赐绢五百疋。」徴叹曰:「张公遂有回天之力,可谓仁人之言,其利博【博疑作溥】哉。」
太宗谓徴曰:「自古侯王能自保全者甚少,皆由生长富贵,好尚骄逸,多不解亲君子,远小人故耳。朕所有子弟,欲使见前言往行,冀其以为规范,因命徴録古来帝王子弟成败事,名为《诸侯王善恶録》,以赐诸王。其序曰:『观夫膺期受命,握图御宇,咸建懿亲,藩屏王室,布在方策,可得而言。自轩辕分二十五子,舜举十六族,爰歴周汉,以逮陈隋,分裂山河,大啓磐石者众矣。保乂王家【按贞观政要,保上有或字】与时升降,或失其土宇,不祀忽诸。然考其盛衰,察其兴灭,功成名立,咸资始封之君;国丧身亡,多因继体之后【按贞观政要,后作后】其故何哉?始封之君,时逢草昧,见王业之艰阻,知父兄之忧勤,是以在上不骄,夙夜匪懈,或设醴而求贤,或吐飱而接士,故甘忠言之逆耳,得百姓之欢心,树至徳于生前,流遗爱于身后。暨乎子孙继体,多属隆平,生自深宫之中,长居妇人之手,不以髙危为忧惧,岂知稼穑之艰难?昵近小人,疎远君子,绸缪哲妇,傲狠明徳,犯义悖礼,滛荒无度,不遵典宪,僣差越等,恃一顾之权宠,便怀匹嫡之心,矜一事之微劳,遂有无厌之望,弃忠贞之正路,蹈奸宄之迷途,愎谏违卜,往而不返。虽梁孝、齐冏之勲庸,淮南、河东之才俊,摧摩霄之逸翮,成穷辙之涸鳞,弃桓文之大功,就梁董之显戮,埀为明戒,可不惜乎!』皇帝以圣哲之资,拯倾危之运,耀七徳以清六合,总万国而朝百灵,怀柔四荒,亲睦九族,念华萼于棠棣,寄维城于宗子,心乎爱矣,靡日不思。爰命下臣考览载籍,博求鉴镜,诒厥孙谋,臣辄竭愚浅,稽诸前训,凡为藩为翰,有国有家者,其兴也必由于积善,其亡也皆在于积恶。故知善不积,
译太宗对侍臣说:“我观察前代的谗佞小人,都是国家的祸害。他们有的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结党营私、互相勾结。如果是昏庸的君主,没有不被他们迷惑的。忠臣孝子之所以泣血含冤,就是因此。魏徵说:‘《礼记》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要谨慎,在没人听见的地方也要敬畏。’《诗经》说:‘平易和乐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扰乱了四方国家。孔子又说:‘厌恶巧言令色颠覆国家的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常看到自古有国有家的人,如果偏听谗言诬陷,胡乱杀害忠良,必定会导致宗庙荒废,朝市冷落。陛下要深深以此为戒。”
太宗对侍臣说:“人们说做天子就能自尊崇高,无所畏惧。我却认为正应该保持谦恭,常怀畏惧之心。”魏徵说:“古人说:‘凡事都有个开头,但很少能坚持到底。’希望陛下坚守这种常谦常惧的道理,一天比一天谨慎,那么国家就能永远稳固,不会倾覆了。尧舜之所以天下太平,正是用了这个方法。”
太宗对房玄龄说:“我每次看前代史书,表彰善行、憎恶恶行,足以作为将来的规诫。不知道自古当代的国史,为什么不让帝王亲自阅览?”房玄龄回答说:“国史既然善恶必定如实记载,大概是用来防止君主不做非法之事,这应当是害怕触犯圣意,所以不让帝王看。”太宗说:“你可以编纂录写进来。”房玄龄等人于是删略国史为编年体,撰写了高祖、太宗的实录,各二十卷,上表进献。太宗看到六月四日的事情,记载多有隐晦之词,对房玄龄说:“从前周公诛杀管叔、蔡叔而周室安定,季友毒死叔牙而鲁国安宁,我所做的,道义上与此相同,大概是为了安定国家,利于万民罢了。史官执笔,何必有什么隐瞒?应当立即删改浮夸的言辞,直书其事。”魏徵上奏说:“我听说君主位居尊极,无所忌惮,只有国史,用来惩恶劝善,如果不以事实记载,后人怎么借鉴?陛下现在让史官修正文辞,很符合至公的道理。”
魏徵常常请假去祭扫祖坟,回来后对太宗说:“人们说陛下想去南山,外面都已整装完毕,却最终没去,为什么呢?”太宗笑着说:“起初确实有这个念头,怕你生气,所以中途停止了。”太宗曾经得到一只好鹞鹰,亲自放在臂上,望见魏徵来了,就藏在怀里。魏徵上奏事情故意很久不停止,鹞鹰最终死在怀里。把《破陈乐》改名为《七德舞》。魏徵想劝谏太宗偃武修文,每次侍宴看到《七德舞》,就低头不看;看到《九功舞》就仔细观看。
下诏征发士卒修缮洛阳的乾元殿,以备巡狩之用。给事中张元素上疏劝谏:“我听说阿房宫建成,秦人离散;章华台建成,楚众背离。乾元殿完工,隋人解体。”太宗感叹说:“我没有思量,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是他忠诚正直,怎么能这样?而且众人的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的直言争辩。可以赐给他绢五百匹。魏徵感叹说:“张公竟然有回天之力,可以说是仁人的言论,其利益广博啊。”
太宗对魏徵说:“自古侯王能保全自己的很少,都是因为生长在富贵之中,喜好骄奢淫逸,大多不懂得亲近君子,远离小人罢了。我所有的子弟,想让他们看看前人的言行,希望他们以此为规范,因此命令魏徵记录古来帝王子弟成败的事,名为《诸侯王善恶录》,赐给各位亲王。序言说:‘观察那些承受天命,掌握图籍统治天下的人,都建立美好的亲属,作为王室的屏障,记载在典籍中,可以说得清楚。自从轩辕分封二十五子,舜举用十六族,历经周汉,直到陈隋,分裂山河,大大开启磐石之固的很多。保卫王家,与时升降,有的失去土地,祭祀忽然断绝。然而考察他们的盛衰,观察他们的兴灭,功成名就,都依靠始封的君主;国家灭亡身亡,多是因为继位的后代。这是什么原因呢?始封的君主,时逢草创,看到王业的艰难险阻,知道父兄的忧虑勤劳,所以在上不骄傲,早晚不懈怠,有的设醴酒求贤,有的吐饭接待士人,所以能忍受忠言的逆耳,得到百姓的欢心,在生前树立至德,在身后留下遗爱。等到子孙继位,多属于太平盛世,生在深宫之中,长在妇人手中,不以高危为忧惧,哪里知道耕种的艰难?亲近小人,疏远君子,纠缠于哲妇,傲慢狠毒,违背道义礼法,淫乱荒淫无度,不遵守典章制度,僭越等级,凭借一时的权宠,就怀有匹嫡之心,自矜微小的功劳,就有无厌的奢望,抛弃忠贞的正路,踏上奸邪的迷途,固执己见违背占卜,一去不返。虽然梁孝王、齐冏的功勋,淮南王、河东王的才俊,摧折了冲霄的翅膀,成了穷途的涸鳞,抛弃了桓文的大功,遭受了梁董的显戮,垂为明戒,能不惋惜吗!’皇帝以圣哲的资质,拯救倾危的时运,发扬七德以澄清天下,统领万国而朝拜百灵,怀柔四方荒远之地,亲睦九族,念及棠棣之华萼,寄托维城于宗子,心中关爱,没有一天不思念。于是命令下臣考察典籍,广泛寻求鉴戒,留给子孙谋略,臣竭尽愚浅,考证前人的训诫,凡是作为藩屏翰卫,有国有家的人,他们的兴盛必定由于积善,他们的灭亡都在于积恶。所以知道善不积累,
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然则祸福无门,吉凶由已,岂徒然哉!今録自古诸王行事得失,分其善恶,各为一篇,名曰《诸王》。」善恶录,欲使见善思齐,扬名不朽;闻恶能改,免乎大过。从善则有誉,改过则无咎。兴亡是系,可不勉欤?太宗览而称善,谓诸王曰:「此宜置于左右,用为立身之本。」
译不足以成就名声;罪恶不积累,不足以毁灭自身。既然如此,灾祸与福分没有固定的门径,吉祥与凶险取决于自己,这难道是徒然的吗!现在记录自古各位诸侯王行事的得失,区分他们的善恶,各自编为一篇,命名为《诸王》。善恶录,是希望人们见到善行就想着看齐,扬名后世而不朽;听闻恶行就能改正,避免犯下大错。顺从善行就有美誉,改正过错就没有灾祸。国家的兴盛与灭亡都系于此,能不努力吗?太宗阅览后称赞其好,对各位诸侯王说:“这应当放在身边,作为立身的根本。”
止尝罢朝,怒曰:“防须杀此田舎翁。”后问:“为谁?”上曰:“魏徴,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于庭。上惊问其故,后曰:“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徴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魏郑公谏续録》巻下
译长孙皇后曾经退朝后,愤怒地说:“一定要杀掉那个乡野老翁。”后来问:“是谁?”皇上说:“魏徵,每次在朝廷上羞辱我。”皇后退下后,穿戴整齐朝服,站在庭院中。皇上惊讶地询问原因,皇后说:“我听说君主英明,臣子就正直。如今魏徵正直,是因为陛下英明的缘故,我怎么敢不祝贺呢。”《魏郑公谏续录》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