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仁卿问舜陵的事情，我回答说：《永州志》说，帝舜陵在九疑山，另一个名称叫永陵。《礼记·檀弓》说，舜葬在苍梧的荒野。《史记》说，舜南巡时死于苍梧荒野，归葬在零陵九疑山。此事又见于《孔子家语》《皇览》《竹书纪年》《太平寰宇记》《零陵志》《挥麈录》《九疑考古》等书，记载内容大致相同。楚灵王曾筑台仿效舜陵；秦始皇、汉武帝也都曾到此遥望祭祀。宋代设置守护陵墓的五户人家，本朝列入祭祀典礼，仍在箫韶峰下修建了庙。我认为舜葬九疑并不是事实。《孟子》说舜死在鸣条，如今安邑有舜墓，又有鸣条陌，这就是证据。郑康成却把鸣条解释为南方夷人的地区，错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舜既然已经把帝位禅让给禹，难道还会到荒远的服属地区之外巡狩吗？《尚书》说“陟方乃死”，解说者把“陟方”解释为巡狩。韩退之说：“大地向东南倾斜，南巡并不是‘陟’；陟，是上升。‘方乃死’，是把‘陟’解释成死亡。”苏子瞻也说：“‘陟方’就像‘升遐乃死’，只是章句的说法。”后世于是把这种解释当成经文，所以《汲冢书》《纪年》记帝王去世，都说“陟”。《尚书》所说“在位五十载，陟”，就是记载舜的死亡，哪里说是南巡呢？其他传说又说舜征伐苗民，死在苍梧。征伐苗民的是禹，苗民已经被流放到三危，怎么会让无为而治的舜在年老之时劳苦奔波呢？欧阳永叔诗中说“虞舜年老而厌倦政事，推荐禹做天子，怎么还会有南巡、迢迢渡过湘水的事”，说的正是这个道理。都玄敬《听雨记谈》说：“史书说舜南巡，死在苍梧荒野。如今舜墓却在零陵九疑山。九疑山距离南岳一千多里，苍梧在广西境内，又距离九疑山数百里。《尚书》说‘舜南巡，守至于南岳’，难道又到了九疑山，竟死在那里并葬在那里吗？” 《孟子》说舜死在鸣条，鸣条在东方夷人的服属地区，如今又听不到那里有舜陵。《孟子》距离古代还不远，传闻尚且免不了如此，何况后世呢？由此可见，都玄敬也对九疑舜陵有所怀疑。罗长源说：“象受封于有鼻，所以墓在始兴。有鼻就是有庳，也就是今天的道州；九疑山的墓，或许只是象的墓。否则，就是商均的墓。《大荒南经》说：‘赤永以东、苍梧的荒野，是舜的儿子商均安葬的地方。’元次山《九疑山图记》也说商均葬在九疑山北面。难道商均迁徙到这里，死后葬在此处，后世于是把它误认为舜陵吗？”汉章帝时，零陵文学奚景在泠道舜祠下得到十二根笙用的白玉管。因此吕氏《春秋》、戴延君《大戴礼》、伏子贱《尚书大传》、许叔重《说文》、应仲远《风俗通》、陈晋之《乐书》、范蔚宗《后汉书》，都说从前西王母献给舜白玉管。注释说：“西王母是神。”曾伯端《集仙录》也说，舜在位时，西王母派人献白玉管，用来调和八方之风。这样看来，白玉管确实是舜的珍贵器物。为什么会收藏在零陵呢？莫非帝舜的诸子分别封在巴陵、上虞、衡山、江华等国，各自得到珍贵器物，就像成周分封时赏赐的制度一样；而商均得到白玉管，后来流传到了零陵？又考察《山海经》所记舜陵，也不止一种说法。《海内南经》说：“苍梧山，帝舜葬在它的南面。”《大荒南经》又说：“帝舜葬在岳山。”《海内北经》又说：“有舜台，舜台就是陵墓。”《海内朝鲜记》又说：“南方苍梧的泉水之中有九疑山，舜安葬在那里，处于长沙、零陵交界之中。”《山海经》世人都说是伯益所作，可是长沙、零陵都是秦汉时期的郡名，由此知道这部书有很多后人增补附会的内容，九疑舜陵也就渺茫而不可信了。又《宝椟记》说：“舜葬在苍梧，有鸟从丹州飞来，吐出一种气，名叫冯霄，能够衔土堆成丘坟，舜墓就是这种鸟营造的。”《集仙录》又说：“舜闭目端坐，腾空来到南方的国土，其中有九疑山。” 历数已经过去，舜归葬于这座山；《集仙录》说：王妙想是苍梧的女道士，居住在黄庭观，看见空中有大仙对她说：“我就是帝舜，从前厌倦操劳于万国，便在这座山中修养道术。”后来大仙命侍臣把《驻景灵九》授给妙想，妙想成仙离去；因为这座山是舜修道的地方，所以称为道州营道县。《真源赋》说：“舜因南巡，骑马追逐鹿，与鹿一同飞到苍梧，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王仲任《论衡·书虚篇》说：“舜葬在苍梧，象替他耕田。”这四种说法尤其荒诞，不值得辩论。舜妃

译仁卿问舜妃墓的事情，我回答说：《一统志》说，舜的两位妃子之墓在黄陵庙西面；又说黄陵庙是汉代荆州牧刘景升所建，用来祭祀舜两位妃子的神灵。从前舜南巡时死去，葬在苍梧；他的两位妃子娥皇、女英，是尧的两个女儿。她们寻找舜没有找到，死在沅水、湘水之间。本朝命有关官员在六月六日举行祭祀。唐代高千里诗说：“帝舜南巡一去不返，二妃在水云之间满怀幽怨。当时她们流了多少珍珠般的泪，竟使竹子直到今天还带有斑痕。”刘文房诗说：“苍梧在什么地方？斑竹自然长成树林。点点斑痕留下残泪，枝枝竹子寄托着这种深情。”大概长沙各郡县有很多斑竹，其实自从天地间产生竹子以来，本来就有这样的品种；只是世间传说舜死后，二妃攀竹悲哀，泪水滴在竹上形成斑痕，所以高千里、刘长卿的诗意都提到了它。然而尧女是舜妃的说法，却始于秦国博士的妄自回答。《史记·秦本纪》记载，始皇二十六年巡行衡山、南郡，乘船渡江到湘山祠，遇到大风，几乎不能渡江，便问博士“湘君是什么神”，博士回答说：“听说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葬在这里。”于是始皇大怒，派三千名刑徒砍伐湘山的树木，把山涂成红色。罗君章、度博平都断定黄陵是尧女、舜妃的墓。郑康成、张茂先、郦善长都说，大舜南巡时，二妃跟随出征，溺死在湘江，神魂游历洞庭山，又出入潇湘水边，于是把《楚辞》中的“湘君”“湘夫人”拿来作为事实依据，这是多么没有深入研究啊！郭景纯说：“两位女子是帝王的后代，配享神灵，怎么会下降到小水之中而成为普通的夫人呢？”王叔师、韩退之也都有辨析。沈存中说：“舜巡行四方时，二妃都已经一百多岁，怎么可能还都活着，却仍称为二女呢？”这个说法确实正确，但他没有考察黄陵舜妃墓以及潇湘二女的缘故。只有《路史·发挥》认为，黄陵是癸比氏的墓，潇湘二女是帝舜的女儿。癸比氏是帝舜的第三妃，两个女儿都由癸比氏所生，一个叫宵明，一个叫烛光。《汲冢竹书》和《世说》都记载了这件事。《山海经》所谓“洞庭之山，帝的两个女儿居住在那里”，说的就是她们。至于《九歌》中的“湘君”“湘夫人”，则是洞庭山的神，难道能说是帝舜的女儿吗？《帝王世纪》说：“舜有三位妃子，娥皇没有儿女，女英生了商均。”如今女英墓在商州，大概是舜死后，女英跟随儿子商均迁往封地，所以死后葬在那里。癸比氏也跟随两个女儿迁居潇湘之间，所以死后葬在这里。《山海经》说：“舜的两个女儿居住在大泽，光芒照耀百里。大泽就是洞庭湖；所谓光芒照耀，是说她们的威灵所及。”直到今天，湘神分风送客，威灵仍及于百里，与《山海经》的说法相合。这样看来，湘祠是祭祀舜的两个女儿，黄陵墓则是癸比氏所葬之处，难道不是有明确证据吗？陆士规《黄陵庙》诗说：“东风吹拂青草，草色繁茂；道路进入黄陵古庙西边。帝王之女不知道春天又将过去，群山杂乱无主，鹧鸪声声啼叫。”所谓“帝子”，大概是指帝舜的女儿。黄长睿却又说帝女是上天帝王的女儿，翁养源听从他的说法，于是把它写入《湘江图志》，这就差得太远了。宛委

译仁卿问宛委圣记的事情，我回答说：高山大川，神灵光明显赫，古人早已记载。《六帖》说：禹因父亲治水没有成功而悲伤，于是巡行衡山，杀马祭祀，仰天叹息，忽然梦见一个男子自称玄夷苍水使者，对禹说：“想得到山神的书，就应当斋戒。”禹于是退居斋戒三天，便得到金简玉字之书；山神托梦显灵，大概就是这样。《澧州志》说：宋代汪安行以武陵郡丞代理澧阳太守，又调任代理巴陵太守，第二年夏天才回到原任官职。他取道安乡，被风阻挡了五天，便派人带着文书到黄山行祠祈祷，立即得到吉卜。当夜梦见一名戴黑帽、穿紫色袍服的人来拜访，说：“明天早晨就可以出行了。”又说：“以后你做我这里的长官，难道能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吗？”醒来后风果然停了，任期届满后终于调任澧州太守，完全如神所说。绍兴改元时，汪安行便把这次灵验之事写在庙中。黄陵庙的灵验尤其奇异，欧阳永叔曾对苏子瞻说：“我从前任西京留守推官、馆阁校勘时，同年丁元珍恰好来到京城。我梦见和欧阳修同船逆流而上进入一座庙，在诏堂下拜见；我在丁元珍之下行列，正要下拜时，神像站了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年、九年、百尺〕 走出庙门后，看见一匹只有一只耳朵的马。醒来后丁元珍把梦告诉欧阳修，两人当然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久丁元珍被任命为峡州判官，欧阳修也被贬为夷陵令。一天，他们同船逆流经过峡州，进黄陵庙参拜，进门后茫然若失，因为眼前情景全是梦中见过的；欧阳修任县令，本来就应排在丁元珍之下，而庙门前的石刻马恰好缺了一只耳朵，两人相视惊愕。欧阳修于是把诗留在庙中，私下记下这件事。后来苏子瞻经过黄陵庙，诗中有“庙前行客拜且舞，击鼓吹箫屠白羊”的句子，可见黄陵庙的灵验。又沙门文莹《玉壶野史》说：宝元元年，朱正基以驾部郎出任峡州太守，一天夜里梦见一名小吏说：“城隍神派我来督促修缮夷陵县衙，不应延误。”朱正基并不十分惊异，但连续三夜都梦见同样的事情。第二天果然收到公文，欧阳永叔被贬为夷陵令，已经到达荆门。朱正基因此认为这个梦是特别灵验的。朱正基任峡州太守时，大概与判官丁元珍同时，而欧阳永叔是宋代著名人物，理应受到鬼神敬重，所以梦中预先显示了这件事。何况大禹承担治理天下的重任，他的山神托梦授书，难道会是偶然的吗？龙潜对僧人说：“我就是龙，在这水中居住多年，如今被张老禁锢，性命危在旦夕，请和尚救我，我愿以一颗宝珠相报。”僧人照他的话告诉张老。张老说：“和尚不要救这条龙；如果收了它的宝珠，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僧人恳求不止，张老于是放出龙，让它迁离潭水。张老离开后，雷雨忽然大作，〔“瓌僧舍夺其珠”疑有脱误，文意不明〕。又据裴铏《传奇》说，西域异僧金刚仙能够把龙摄入瓶中：“开成初年，僧人金刚仙是西域人，居住在清远峡山寺。他能诵梵音，善于拘摄鬼魅、制服蛟螭。锡杖一响，便能召来雷霆，使雷声立即震动。后来他想返回天竺，便在峡山潭边摇动锡杖，对水诵咒；水忽然裂开，可以看见潭底，他用瓶子张在水上，有一条约三寸长的泥鳅跳入瓶中。他对寺僧说：‘这就是龙。我到海门后，用药把它煮成膏，涂在脚上就能渡海，仿佛行走平地。’当夜，龙王化作一位穿白衣的老人，拿黄金一百两馈赠寺僧，恳请放出他的龙。金刚仙便把泥鳅倒回潭中，乘船返回。”何况神禹凭圣德获得神灵治水的秘法，能够驱使天兵、疏通治理地脉呢？不过，水中的龙蛇逞弄妖怪，最难除掉。我曾读《禹穴纪异》《墉城集》和《大禹治水玄奥录》，其中都说大禹从岷山疏导水道直到峡中；那里实际上是上古鬼神、龙蟒居住的地方。它们见大禹到来，便护惜巢穴，变作妖怪，使风沙在白天也昏暗不明，令人迷失道路。大禹于是仰望天空叹息，不久看见一个形貌像天女的神人，授给大禹《太上先天呼召万灵玉篆》一书，并且派他的臣属狂章、黄麾、大医、童律来帮助大禹。于是大禹能够呼吸之间兴起风雷、役使鬼神，驱逐龙蟒，这才得以治理洪水。奇异啊！这就是大禹被称为神人的原因。所以孟子论述大禹治水，既说“掘地导水入海”，又有驱逐龙蛇的文字。所谓驱逐，难道会没有法术吗？古代有豢龙氏、御龙氏，大概都是因为驯养龙而得姓。《左传》中蔡墨〔黯〕回答魏献子〔舒〕的话说得很详细；《周礼》秋官中有壶涿氏这一官职，职责就是主管杀死水神。水神死后，深渊就会变成山陵。又据葛稚川〔洪〕所撰《抱朴子》说：“西域方士能够踏禹步、吹气，龙就会浮出十多丈；再吹它，便立即缩小到几寸，拿起来放入壶中。遇到旱灾时，把龙放入潭中，再踏禹步吹气，龙又会长到十多丈，不一会儿雨就到了。”李重规〔百药〕《北齐书》说：“晋阳有一个通晓法术的人，说：‘我本是恒岳仙人，被贬谪到这里。’ 汾水突然暴涨时，他临近水边踏禹步，把符投入水中，水流便立即断绝；然后慢慢从沙石上渡过去。”这或许是神禹遗留下来的法术。唉！我曾经玩味岣嵝禹碑，却遗憾宛委圣记没有流传到后世，治理水患的使者不能继承大禹的功绩，天意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真令人深深感慨。息壤

译仁卿问江陵的息壤是什么，回答说：“‘息’就是生长的意思，是说土壤不断生长。”《江陵图经》说：子城南门的地面隆起，形状像伏卧的牛马，铲除后过一夜就又恢复原状。《溟洪录》说：唐元和初年，裴宇镇守荆州，向下挖了六尺，得到一块石头，楼橹等形制全都仿照江陵城的制度；石头内部中空，直径六尺八寸，制作十分精巧。裴宇下令把它迁到藩篱之间并毁掉。那年春天淫雨连续下了四个月，水涝上涨无法遏止，人们都担心会被淹成鱼。适逢洛中的道士欧献，博学多闻，来居住在楚山；裴宇急忙派人询问。欧献回答说，事情紧迫，来不及凿毁石头，可以命人制作陶范，形制依照江陵城，内部宽六尺八寸，楼橹、门阙等一点也不能有差错；在南门外八十步处挖深六尺埋下，淫雨就应当停止。裴宇听从了他，当天晚上地面又隆起如初。《一统志》说：裴宇重新埋下旧石，雨便停止了，这与《溟洪录》所说用陶范制作的说法略有不同。后来高遵圣〔从诲〕镇守荆州〔此处“荆□□”有缺字〕，经过那里，询问书记孙孟文〔光宪〕。孙孟文回答说：“大禹治水〔此处“□□□”有缺字〕荆地，安定了那里水源泉穴，担心后世万代或许发生泛滥，于是〔此处“爰□□□□”有缺字〕它罢了。”又据王子融〔旭〕《息壤记》说：庆历甲申年〔此处“庆厯甲申□□□□□”有缺字〕到任荆州，从春天到夏天都没有下雨，遍走各处群祀；五月〔此处“五月□□□□□”有缺字〕经过此地，地面已不再隆起，但石屋的屋檐已经露出。请求挖出〔此处“掘沴□□□□□”有缺字〕，也足以令人快意，于是准备畚箕和铁锹，装填数百担土，以〔此处“以□□□□□”有缺字〕。当天晚上雷雨大作，远近都得到充分滋润，于是赶紧用馨香的祭品和俎豆陈列祭祀，以表示答谢。医博士张若水年过七十，因而说，他小时候见大谏臧梦寿〔丙〕曾因长期干旱把它挖出：露出数尺高的巨石，形状像房屋，四面有柱子和窗户，南面隐约露出门扉，百人也不能移动。于是用粗大的绳索系住它，牵来两头水犀，把石头拉了出来。大雨连下不止，还没来得及把这座石城完全挖出，便修屋覆盖在上面，并画成风雷的形象。陈希元〔尧佐〕又改画为神龙形象。皇祐三年，王子融退休后才记载此事。苏轼《息壤诗序》说：息壤旁有一块石头不能触犯，畚箕铁锹挖到哪里，那里就立即恢复原状，而且还常常招致雷雨；每逢旱灾多次挖掘，都有应验。罗长源也说：江陵的土壤能够镇锁水旱灾害；而高子勉〔荷〕《息石诗序》说：息石在江陵庄严寺，并且说它是蕴藏美玉的石头，那是妄说。又《玉堂闲话》说：江陵南门之外、雍门以内，东墙下有一间小室，高一尺多；询问当地人，他们说：“这就是息壤。大禹填塞洪水，这里有海眼，水势泛滥没有定时；大禹凿刻石头，造作龙宫，放置在穴中，用来堵塞水脉。”刘安《淮南子》也说大禹用息壤填塞洪水；但《山海经》说，洪水滔天，鲧偷取天帝的息壤来填塞洪水，天帝发怒，命祝融在羽山杀死鲧。鲧使用息壤却被诛杀而死，大禹使用息壤却取得成功。后世众说纷纭，互相驳难，没有人能说明其中的道理。朱元晦〔熹〕《楚辞辩证》说：《天问补注》引用《山海经》说，鲧偷取天帝的息壤，天帝命祝融诛杀他。这里所谓“帝”，就是上帝。上帝想让息壤自行生长，不想让人擅自使用它，所以鲧偷取后上帝发怒，派祝融之神诛杀鲧。然而大禹也偷取息壤来治水，上帝却不发怒，为什么上帝的喜怒会如此无常呢？杨用修《丹铅摘录》说：《说文》认为“壤”是松软的土；《山海经》所谓鲧偷取天帝的息壤，大概指桑田、稻田等能够生长繁息的土地，都是君主授予百姓的，所以说是“天帝的息壤”。鲧治水不顺应水性，而是用力量同洪水抗争，毁坏耕桑的田亩和堤防，放任洪水泛滥，所以说他偷取天帝的息壤来填塞洪水。这种说法不同于众说，但《荆州图经》所记载的内容都很简略，没有论述它。又永州也有息壤。《永志》说：城南旧龙兴寺东北角有一块平整高起的土地，高高隆起，形状像鸱吻，颜色像青石；露出地面宽四步，高一尺五寸。起初修建殿堂时，人们把它铲平，但它却越铲越高，凡是拿锹挖它的人全都死了，人们便把它当作神物，从此不敢冒犯。柳子厚〔宗元〕认为，铲平它的人或许只是遭遇不幸而死，石头哪里能成为神？于是撰文加以辨析，说《史记》中有地面生长的占验，甘茂在息壤订立盟约，大概是因为那块土地有这种地面隆起的现象。考察《甘茂传》说，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注释说息壤是秦国的邑名；我认为，息壤与地面生长的占验并不是一回事。班孟坚〔固〕《汉书》说：汉元帝时，临滁地面涌起六里长、二丈高的土丘；汉哀帝时，无盐的危山土层隆起，覆盖着草，形状像驰道。刘昫《唐书》说：垂拱二年，新丰有山从地下涌出；建中初年，魏县有几亩地忽然隆起数尺。柯奇纯〔维骐〕《宋史新编》说：天禧五年，襄州道路旁涌起一座约三丈高、长三丈、宽八尺的土丘。这些都是地面生长的占验，不是息壤。玄夷

译仁卿问：“有南赤龙是什么？”我回答说：“有南赤龙，是商汤的后代。”《路史》说：“有南国由于两位大臣势力相当、争夺权力，于是分裂出去。”《汲冢周书》记载，后来有南仲辅佐周宣王，使周朝中兴。罗苹注说：“商汤第八代孙盘庚的妃子姜氏梦见赤龙进入腹中，怀孕十二个月，生下一个孩子，手上有文字，写着‘南’，于是把他封在南国，号称有南赤龙。”《楚地记》说：“汉江以北是南阳，汉江以南是南郡，都是因古代南国而得名。”《诗经》称“江汉是南国的纲纪”，解说者认为南国在丰镐以南，怎么知道它不是指商代的侯国名称呢？古人出生时手上有文字，有的据此取名，有的据此赐予茅土封地。例如周代不窋生子，手纹写着“鞠”，于是取名鞠陶；唐叔虞、鲁公子友也都因手纹而得名。《世说》说：“周昭王的夫人观看白云而怀孕生子，孩子左手手纹写着‘公’，右手手纹写着‘羽’，于是赐姓翁氏。”《左传》说，鲁桓公的母亲仲子是宋武公的女儿，仲子手上的纹路写着“为鲁夫人”。其他书中记载这类事情的很多，实在微妙幽深，难以测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五日〕 如果确实有神灵之物预先作了安排，就不能用通常的道理去追问它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元元年〕 鬻子 仁卿问鬻子（熊）九十岁时做周文王老师的事情，我回答说：《世说》说，鬻子是楚国的先祖，九十岁时见到文王，文王说：“您已经老了。”鬻子说：“如果让我捕兽追逐麋鹿，那已经老了；如果让我坐下来筹划国家大事，我还年轻。”宋景濂认为，《鬻子》一书有二十二篇，《艺文志》把它归入道家，小说家又另列十九卷；如今世间流传的版本出自祖择之所藏，只剩十四篇。文章质朴，义理弘大，确实是古书无疑。近来沈子所编《百家类纂》则把《鬻子》归入杂家。我认为，周成王把鬻熊的曾孙绎封在楚国丹阳（就是今天的枝江），赐给他子男爵位的田地，大概是因为鬻子曾有功劳，所以封赏他的后代以报答他；这件事在《左传》《国语》《吕览》《风俗通》等书中都有明白记载。然而《孟子》说伯夷、太公这两位老人归附文王，却没有提到鬻子。桓君山《新论》说：“殷代的伊尹、周代的太公、秦代的百里奚，都有杰出才能，都是到了七十岁才升任王霸之师。”桓君山说太公也没有提到鬻子，这是什么缘故呢？韩婴《韩诗外传》说：“文王拜锡畴子斯为师。” 李延寿《南史》说：江陵有九十九洲，古代老人相传，洲数满一百就应验天子之兆。桓玄任荆州刺史时，怀有异志，便毁掉其中一洲来应验这一说法，洲随即漂散。宋文帝还是宜都王、身居藩国时，忽然有一洲自行形成；第二年宋文帝即位。桓温制造祸乱时，原先那一洲又沉没了。梁武帝太清末年，枝江水边又生出一洲；第二年梁文帝即位。承圣末年，这一洲同大岸连接起来，只剩九十九洲。由小处可以推知大处，考察近事可以测知远事。神农的九口井自行穿通，难道还不值得相信吗？无奈后世儒者忌讳谈论符命，即使楚南公所说“三户亡秦”的话，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传授给他的〔三户是地名，项羽渡过三户津，击破章邯的军队，于是灭亡了秦朝〕。这反而使凶恶之人昧于天命，认为只凭智谋和力量就足以篡夺天下，于是甘愿走上叛逆之路，如武陵的张文表、江陵的王延范，以及黄冈的欧普祥、沔阳的陈友谅之流，有的因为一场梦、一个谶言就立即起兵作乱而被诛杀，哪里懂得什么符命呢？自汉代以来，谈论符命的人推演附会、穿凿解释，逐渐流为谶纬之学；王莽、公孙述已经因此招致灾祸，隋炀帝、唐太宗以及武后、韦后也又因之而起事。他们因而滥杀无辜，便怀疑上古帝王所说的符命不足相信。这也属于矫枉过正，没有探究圣人图书中精深的内蕴。神灵能够预知未来、百世以后的事情也可以知晓，这种说法并不是虚妄欺骗。有南 仁卿问：“有南赤龙吗？”回答说：“有南赤龙，是商汤的后代。”《路史》说：“有南国由于两位大臣势力相当，争夺权力，于是分裂出去。”《汲冢周书》说，有南仲辅佐宣王，使周朝中兴。罗苹注释说：“商汤第八代孙盘庚〔从商汤到盘庚共十七世，这里说八世是错误的〕的妃子姜氏梦见赤龙进入腹中，怀孕十二个月，生下一个孩子，手上有文字，写着‘南’，于是把他封在南国，号称有南赤龙。”《楚地记》说：“汉江以北是南阳，汉江以南是南郡，都是因古代南国而得名。”《诗经》称“江汉是南国的纲纪”，解释者认为南国在丰、镐以南，怎么知道它不是指商代的侯国名称呢？古人出生时手上有文字，有的以此作为名或姓，有的用来作为封赐茅土的依据。例如周朝不窋生子时，手纹写着“鞠”，于是取名鞠陶；唐叔虞、鲁公子友也都因手纹而得名。《世说》说：“周昭王的夫人观看白云而怀孕，生下一个孩子，左手手纹是‘公’，右手手纹是‘羽’，于是赐姓翁氏。”《左传》说，鲁桓公的母亲仲子是宋武公的女儿，仲子手上的纹理写着“做鲁国夫人”。其他书中记载这类事情的很多，真是微妙幽深啊！如果确实有神异之物预先作了安排，就不能用通常的道理去诘问它了。鬻子

译仁卿问：“鬻子〔熊〕九十岁时做周文王的老师，这件事是真的吗？”回答说：世说认为，鬻子是楚国的先祖，九十岁时拜见文王。文王说：“您已经老了。”鬻子说：“如果让我捕捉野兽、追逐麋鹿，那确实已经老了；但如果让我坐下来谋划国家大事，我还年轻。”〔《鬻子题辞》也有相同说法〕宋景濂〔濂〕认为，《鬻子》一书原有二十二篇，《艺文志》把它列入道家，而小说家又另列十九卷。如今世间流传的本子，出自祖择之〔无择〕所收藏的版本，只有十四篇；文章质朴，义理宏大，确实是古书无疑。近来沈子〔津〕《百家类纂》则把《鬻子》列入杂家。我认为，周成王把鬻熊的曾孙绎封在楚国丹阳〔就是今天的枝江〕，赐给他子男爵位的田地，大概是因为鬻子曾经有功劳，所以封赏他的后代来报答他；这件事在《左传》《国语》《吕览》《风俗通》等书中都有明确记载。然而孟子称说伯夷、太公两位老人归附文王，却没有提到鬻子。桓君山〔谭〕《新论》说：“殷代的伊尹、周代的太公、秦代的百里奚，都有卓越才能，直到七十岁才被提升为辅佐君王、成就霸业的老师。”桓君山说到太公也没有提鬻子，这是什么缘故呢？韩婴《韩诗外传》说：“文王曾以锡畴子斯为老师。” 刘子政《新序》说：“周文王向时子思学习。”这些事情都没有见于经典，难道可以说鬻子不是文王的老师吗？《战国策》说：“楚丘先生七十岁时去拜见孟尝君田文。孟尝君说：‘先生老了，年岁很高，也多健忘了，凭什么来教导我田文呢？’楚丘先生说：‘您说我老了，是要让我投石、跳远吗？追赶车辆、奔逐马匹吗？追逐麋鹿、搏击虎豹吗？如果是这些事，我确实老了；若是要让我深谋远虑，平定疑惑、决断疑难，发表正确言辞而使诸侯信服，我才刚刚壮年，哪里老了呢？’”这大概是楚丘先生承袭、阐述鬻子的说法。欧阳修、宋祁《新唐书》说：“襄阳人张孟将柬之任荆州长史，狄怀英仁杰推荐他说：‘这个人虽然年老，却有宰相的才干。’后来他果然任宰相，主持政事，辅佐唐中宗复位，八十多岁时封为汉阳郡公。”《长沙志》说：“陈光问在灵岩山中读书，年过六十，才和曹梦征松等人一起考中进士，当时称为‘荆南五老榜’。”如今隆庆辛未科，我的朋友公安人刘惟明珠六十六岁才考中进士。人的禄位和寿命，难道不是早有定命吗？命运既然由上天决定，那么出仕或退隐、年长或年少，都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参与改变的。楚地年少而有名望的人，来不及全部列举，例如江夏黄子琰琬、江陵庾愼之肩吾，都七岁就能作诗；襄阳杜子美甫、湘乡贺德英、桂阳司马李重规，都七岁就能写文章；江陵刘思眞之遴、浏阳欧阳原功玄，都八岁就能写文章；零陵乐成之韶、江陵岑参，都九岁就能写文章。至于茶陵谭珍卿昭宝，七岁便参加童子科考试，考取第一名。他的谢启中有‘七岁远离膝下，九经流出胸中’的句子，文章传入宫禁，宋理宗见后认为奇异。本朝李宾之东阳四岁就能写大字，景帝召见他，把他抱到膝上；六岁时再次召见，试问《尚书》大义，回答符合圣意。后来他做了宰相，死后追赠太师，谥号文正。嘉鱼李茂卿承芳出生刚七个月，就能用筷子在灰上画出‘土地’二字。这些都是禀赋异常的人。隋珠

译仁卿问隋侯得到蛇珠报答的事，回答说：“干令升宝《搜神记》说：隋侯出行时，见一条大蛇受伤未死，便救活了它。蛇衔来明珠报答他。珠子直径一寸，纯白色，夜间像月亮一样发光，这就是隋侯珠，又名明月珠。颜惟乔木《隋志》说：断蛇丘、夜光池在州城西面，就是隋侯得到明珠的地方。我由隋侯救蛇而得到明珠这件事，知道天道喜爱生灵，不只是昆虫有灵异，连鬼神也在暗中相助。这和鱼、鹤报答明珠有什么不同呢？”《三辅黄图·池沼类》引用《三秦记》说：“昆明池中有灵沼，名叫神池。池水通到白鹿原，原上的人钓鱼时，鱼线断了便离去。鱼托梦给汉武帝，请求取掉钩子。武帝在池上游玩，看见一条大鱼衔着鱼线，便说：‘难道不是我昨天梦见的那条鱼吗？’于是取下鱼钩放了它。三天后，武帝又游池，在池边得到一对明珠，便说：‘难道是从前那条鱼来报答的吗？’说完便离去。”咎维新《合璧事类》引用《搜神记》说：“孝子哙参看见一只黑鹤被射鸟人射伤，便收养并为它治疗，伤口痊愈后放它飞走。后来鹤在夜里啄门，哙参拿着蜡烛察看，见雌雄两鹤一同到来，各衔一颗明珠来报答哙参。这件事虽然不是楚地的事情，也可以作为同类事例来证明。又房玄龄乔《晋书》说：咸康年间，毛硕真宝镇守邾城，有个军人在武昌市上买了一只白龟，长四五寸，放在瓮中饲养，后来渐渐长大，便放入江中。后来邾城被石氏军队攻陷，投江逃命的人没有不沉溺的，唯独那个养龟的军人披着铠甲跳入水中，感觉像跌在一块石头上；仔细一看，原来是从前所养的白龟驮着他。到了岸边，龟回头看了看便离去。”《黄州志》说：“府城大江边有白龟渚，就是这件事的地方。”但《百川学海》说是毛亲自放龟，而不是军人放龟，这与《晋书》不同。又阴劲弦时遇《韵府群玉》在“桥渡蚁”条下注说：“宋氏兄弟年轻时，有个胡僧给他们相面，说：‘小宋名祁、字子京，将来会考取天下第一；大宋名庠、字公序，也不会失去甲科。’十年后，胡僧惊讶地问大宋：‘您的神采相貌非同寻常，从前是否做过救活数万人性命的事？请仔细想想。’大宋说：‘堂下近来有蚂蚁穴，被暴雨冲毁，群蚁在穴旁缭乱，我曾开玩笑编竹子给它们架桥渡水而已。’胡僧说：‘就是这件事。’小宋今年考中第一名，大宋也没有比他差。” 到了唱名宣布名次时，祁列第一，庠列第十。章宪太后认为弟弟不应排在哥哥前面，于是提拔庠为第一，把祁置于第十。如今应山城南有渡蚁桥，大概是后人造桥后仿照这件事取名的。又李明远昉《太平广记》说：刘宋文帝元嘉三年，刘枢从江陵返回鄂地，停泊在洲上。月夜饮酒时，忽然有两个人敲船求见，刘枢请他们来一同宴饮。夜深后，两人都醉了，便一起躺在饮酒处。刘枢觉得奇怪，拿被子给他们盖上。天亮后掀开被子，看见两条鱼各长五六尺，虽能动，却非常困乏。刘枢没有杀它们，把它们送入江中。当天晚上，刘枢梦见两个穿白衣的人，各拿一颗明珠放在床榻前离去。天亮时，他看见枕边有两颗明珠，每颗直径一寸。又据《余知古〈渚宫故事〉》说：梁代刘嘉会之亨任南郡太守时，梦见两个人姓李，来向他求命。刘嘉会不明白其中意思。天亮后，有人送来两条活鲤鱼。刘嘉会说：‘一定是梦中事情的感应。’于是把鱼放入江中。当天晚上，他梦见两人来谢恩，说：‘将使您延寿一纪。’李延寿《南史》也记载了这件事。又《常德志》说：李光学是武陵人，永乐年间任兴化县知县。县厅东边的喜鹊巢中有两只雏鸟，一只飞走了，另一只折了翅膀独自留下。李光学用药物喂养它，它后来也飞走了。后来李光学病重，想吃鱼，忽然有只喜鹊衔来一条鳊鱼放在庭院中。李光学煮来吃了，病便痊愈。这些都是暗中积德而得到报答的验证。《江汉丛谈》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江汉丛谈》卷二 子文 仁卿问令尹子文得到老虎哺乳这一祥瑞的事，回答说：《左传》说：“斗榖于莬，谥号子文，是伯比的儿子。当初伯比与[OCR字样：■〈云阝〉]子的女儿私通，生下子文。[OCR字样：■〈云阝〉]夫人把他丢弃在梦中，老虎给他喂奶。[OCR字样：■〈云阝〉]子打猎时看见了，害怕而回去告诉夫人，夫人便派人把他收养起来。楚人把乳谷称为‘于莬’，所以给他取名为斗谷于莬。”这件事与陆鸿渐的出生相类似。《唐书》说：“陆羽字鸿渐，景陵人，不知他的生母是谁。有人说，一位僧人早晨起来，听见湖边群雁喧叫聚集，发现它们用翅膀覆盖着一个婴儿，于是收养了他。长大后，他用《易经》占筮，得到《蹇》卦变《渐》卦，卦辞说‘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于是就以陆为姓，并以‘羽’为名、‘鸿渐’为字。”这样看来，子文大显楚国功勋，鸿渐开创茶业利益，都是有天命的。我曾读《生民》诗，感叹后稷出生时有鸟翼羊腓的祥瑞；又读《左传》说：“齐顷公的母亲，是齐惠公地位卑微的妾。顷公刚出生便被丢弃在野外，所以取名无野。他被丢弃时，也有狸猫给他哺乳、用毛覆盖身体的奇异事情。” 又马贵与端临《四裔考》说：“夫余国王的母亲，是索离国王的侍女。侍女没有丈夫却生下儿子，把孩子丢在猪圈里，后来又丢到马栏中。猪和马都用口气呵护他，使他没有死去，于是把他收养下来，这就是东明。后来他乘着鱼鳖渡过水到达夫余，成为国王。这难道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吗？”孟子说：‘不曾刻意作为却自然成功，不曾招致却自然到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孟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