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明野史二

卷上●卷中●卷下●附录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92 段

升吕大器吏部左侍郎,李沾太常少卿,郭维经应天府丞,进韩赞周司礼监秉笔,余各加恩有差。起徐石麟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国维兵部尚书协理戎政,周堪赓户部尚书,顾锡畴礼部尚书,黄道周、何楷、张有誉、王心一、何应瑞、高倬、解学龙、贺世寿各部侍郎,刘士祯、侯峒曾、郑碹、许誉卿各寺卿。而一时人望建言科道章正宸、熊开元、姜采、庄鳌献、裘恺、马兆羲、杨时化、詹尔选、李模、张碹、郑友玄、乔可聘、李日辅、李长春等原官起用。徐▯、曹勋、吴伟业俱以少詹兼侍读。升左懋第佥都御史,巡抚应安;田仰佥都御史,巡抚淮扬。调总兵官郑鸿逵、黄蜚驻守镇江,郑彩分管水师,吴志葵驻防吴淞,黄斌卿驻防上江。敕御史祁彪佳等分行安抚江浙。

初,史可法等议分江北淮、扬、徐、泗、凤、寿、滁、和为四镇,以总兵刘泽清辖淮、海,驻淮北,海、邳、赣十一州县隶之,经理山东一带。高杰辖徐、泗,驻泅水,徐、泗、宿、亳、丰、砀十四州县隶之,经理开、归一带。刘良佐辖凤、寿,驻临淮,寿、颍等九州县隶之,经理陈、杞一带。靖南伯黄得功辖滁、和,驻庐州,庐、巢、无为十一州县隶之,经理光、固一带。每镇额兵三万人,本色米二十万,折色银四十万,悉听各属自行征取。晋得功侯爵,封杰兴平、泽清东平、良佐广昌俱伯爵。得功素忠勇,建功河北,与宁南伯左良玉先得封。良玉恢复湖广,并晋侯爵。

杰,字英吾,降贼也。有骁勇名,称翻山鹞。旧与闯贼同伙。闯掠得邢氏,貌美,嬖之,属杰护内营。杰与氏通,挈之来降。陕督洪陈畴抚御有恩,能得其用。及孙传庭继任,杰破贼于曾头冢。传庭因令杰与白广恩为前锋,二将各不相下。又一年而郏县溃,潼关不守。杰率其部下李成栋、杨绳武等十三总兵四十万众渡河,大掠晋中,鼓行南下。邳、泗之间惊曰:“高兵至矣。”居人夺魄。时分镇诏未行,而军候报高兵先驱至江浦。颍守将张上仪巨炮遮击之,始却。职方主事万元吉者,故武陵相监军也,亟请行。扁舟径造其垒,曰:“吾欲犒军。”其将出,元吉谕以戢兵听朝命,奈何索渡?其将曰:“吾规虏,欲寄家。”元吉曰:“公等进取淮北,而并孥淮南,甚便。过江逼天子辇毂地,先自溃乱,非公等所以兼为国家意也。”诸将皆佯应曰:“诺。”顾独属意扬州。

杰以徐州苦寒,扬州富丽甲天下。其地有新旧二城,城外列肆,子女瑰宝累万万。杰乃放手剽掠,屠脍日以百数。扬人婴城不纳。淮抚黄家瑞、守道马鸣驿集众议事。江都进士郑元勋雅负才地,为乡里所服,且忧拒守而城未必全,锐然出身为游说,兼以早自异,无随俱死。杰闻元勋至,则大喜。置酒酣饮达巳,厚金帛遗之。且陈所以定居扬州,非有他意。书与扬人约结而后入。郑自诩得高要领,气甚扬,为言于当事曰:“高帅来,敕书召之也。彼手马相国聘札以相示,且言入城当镇慰父老以无动。苟如是,即南京且听之入,况扬州乎?”扬人闻之,叫呼而起,曰:“元勋与高反,卖城以市德。不杀元勋,城不可守。”遂碎其首,脔割之殆尽。高恨,攻益力。

初,四镇分藩,可法独留扬州,为督辅回翔之地,且与四镇交疏。至是,以三千骑渡江誓师。高杰以扬人暴骨载道,虑阁部以为非法,趣其下宵坎而埋之。及阁部至,杰庭谒。阁部平易朴诚,人人慰劳。杰大喜。顷之,杰以元勋死无罪,请公诛首恶,开城门纳其兵。可法弗许。杰乃困可法于军中以要之,悉分可法左右以隶麾下,寄可法于善庆庵,日以亲信者仗刀侍其侧。可法谈笑不为动,徐草奏与以瓜步城。已而可法微服为道者得脱。黄得功亦助之。稍能自立,乃复按部淮安。杰亦服其开款布诚,竟移驻瓜州,恭谨受命,泣陈王事,反成握手之交。杰跋扈非常,一变而为忠勇,亦良将也。

译升任吕大器为吏部左侍郎、李沾为太常少卿、郭维经为应天府丞,升韩赞周为司礼监秉笔;其余各人也分别加恩授职。起用徐石麟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国维为兵部尚书协理戎政、周堪赓为户部尚书、顾锡畴为礼部尚书;黄道周、何楷、张有誉、王心一、何应瑞、高倬、解学龙、贺世寿任各部侍郎;刘士祯、侯峒曾、郑碹、许誉卿任各寺卿。当时人望所归、曾经上疏建言的科道官章正宸、熊开元、姜采、庄鳌献、裘恺、马兆羲、杨时化、詹尔选、李模、张碹、郑友玄、乔可聘、李日辅、李长春等,也都恢复原官起用。徐▯、曹勋、吴伟业都以少詹事兼任侍读。升左懋第为佥都御史,巡抚应安;田仰为佥都御史,巡抚淮扬。调总兵官郑鸿逵、黄蜚驻守镇江,郑彩分管水师,吴志葵驻防吴淞,黄斌卿驻防上江。命御史祁彪佳等分别前往江浙各地安抚。起初,史可法等人商议把江北的淮、扬、徐、泗、凤、寿、滁、和分为四镇:总兵刘泽清管辖淮、海,驻守淮北,海州、邳州以及赣等十一州县隶属他,负责经营山东一带;高杰管辖徐、泗,驻守泗水,徐、泗、宿、亳、丰、砀等十四州县隶属他,负责经营开封、归德一带;刘良佐管辖凤、寿,驻守临淮,寿州、颍州等九州县隶属他,负责经营陈州、杞县一带;靖南伯黄得功管辖滁、和,驻守庐州,庐州、巢县、无为等十一州县隶属他,负责经营光州、固始一带。每镇定额军队三万人,正额米二十万,折色银四十万,全部听任各属地自行征收。晋封黄得功为侯爵,封高杰为兴平伯、刘泽清为东平伯、刘良佐为广昌伯,都是伯爵。黄得功一向忠勇,在河北建立功勋,和宁南伯左良玉先得到封爵。左良玉收复湖广,也晋升为侯爵。高杰,字英吾,是投降贼军的人。他以勇猛著称,人称“翻山鹞”。过去曾同闯贼为伍。闯贼掠得邢氏,因她容貌美丽而宠爱她,让高杰负责护卫内营。高杰同邢氏私通,带着她一起投降。陕西总督洪承畴对他进行抚慰和控制,给予恩惠,能够利用他的力量。孙传庭接任后,高杰在曾头冢击败贼军。传庭于是命高杰和白广恩担任前锋,两位将领互不相让。又过了一年,郏县溃败,潼关失守。高杰率领部下李成栋、杨绳武等十三名总兵和四十万军队渡过黄河,大肆劫掠晋中,擂鼓南下。邳州、泗州之间惊呼:“高兵到了!”当地居民吓得魂不附体。当时分镇的诏令还没有施行,军候报告说高杰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江浦。颍州守将张上仪用巨炮拦击他们,他们才退却。职方主事万元吉,过去是武陵相的监军,急忙请求前往。他乘一叶小船直抵高杰营垒,说:“我想犒劳军队。”高杰的将领出来后,元吉劝告他们收束军队、听从朝廷命令,为什么还要索取渡江呢?将领说:“我们要攻打敌人,还想把家属迁来。”元吉说:“你们进取淮北,同时把家属带到淮南,这很方便。但是过江逼近天子车驾所在之地,先使自己陷入混乱,这不是你们兼顾国家大局的本意。” 众将都假装答应说:“好。”但实际上只有扬州是他们真正想要的地方。高杰认为徐州苦寒,而扬州富丽,天下第一。扬州有新旧两座城,城外商铺排列,妇女和珍宝多得无法计数。于是高杰放手抢掠,每天屠杀剖割的人有数百。扬州人登城防守,不让他入城。淮扬巡抚黄家瑞、守道马鸣驿召集众人商议。江都进士郑元勋素来以才学和门第自负,受到乡里敬服;他又担心即使拒守,城池也未必保全,便果断挺身而出前去游说,并且想先主动表现得与众不同,不愿跟随全城一起死。高杰听说元勋到来,非常高兴,设酒畅饮直到巳时,送给他丰厚的金帛,并说明自己要定居扬州,并没有别的意图。他写信同扬州人约定结盟,然后才入城。郑元勋自夸已经取得高杰的要领,神气非常得意,便对主管此事的人说:“高帅来,是奉敕书召他来的。他拿马相国聘请他的文书给我看,还说进城后应当镇慰父老,使他们不要惊动。如果真是这样,即使南京也会听任他入城,何况扬州呢?”扬州人听后,叫喊着起来说:“郑元勋同高杰勾结,出卖城池来换取自己的恩德。不杀郑元勋,城池就守不住。”于是把他的头砸碎,又把他的身体几乎剁割殆尽。高杰十分怨恨,进攻更加猛烈。当初,四镇分藩时,史可法独自留在扬州,把那里作为督辅往来回旋的地方,并且同四镇关系疏远。到这时,他率三千骑兵渡江,举行誓师。高杰因为扬州人的尸骨暴露在道路上,担心阁部认为这是非法行为,便催促部下连夜挖坑掩埋。阁部到达后,高杰在庭院中拜见。阁部为人平易、朴实、诚恳,对每个人都加以慰劳,高杰非常高兴。不久,高杰以郑元勋死得无罪为由,请求史可法诛杀首恶,打开城门接纳他的军队。可法没有答应。高杰于是把可法困在军营中以此要挟,将可法身边的人全部分隶自己麾下,把可法安置在善庆庵,每天派亲信手持刀剑守在他身旁。可法谈笑自若,不为所动,慢慢起草奏疏,把瓜步城交给高杰。后来可法换上便服,装作道人才得以脱身,黄得功也帮助了他。可法稍微能够自立后,便重新巡视淮安所属各部。高杰也佩服他能够开诚布公,最终移驻瓜州,恭敬谨慎地接受命令,哭着陈说为国效命之事,反而同可法成为握手相交的朋友。高杰原来极其跋扈,却一下转变为忠勇之人,也算是一员良将。

刘良佐开镇临淮,士民不服,亦至互讦。而黄得功初驻仪真,及调庐州,心薄之,将与杰争扬。二镇水火,几成克用、全忠之祸。登莱总兵黄蜚之南调也,道出维扬,惧为杰所胁。蜚素善得功,贻书请以兵迎。得功乃引轻兵三百骑会三叉河。杰闻而愕曰:“是殆将袭我。”遣将卒出半道,别遣千人走袭仪真。而得功不知也,至土桥,解鞍下马作食。杰精骑伏道旁者猝起。得功角巾绂装,出不意,亟擐甲,而飞矢雨集。所乘马值千金,俄中矢,踣。乃腾而上他马以去。杰之遣兵也,曰:“若掠得功,必生致之。”战既合,有十七骑者追且及。注槊未下,黄大呼反斗,发腰间所余七矢,杀七人。矢尽挥长刀,复殪其三。乃及于大军以免,惟从行三百骑皆没。杰所遣袭仪真者,夜至。守将丘钺、马岱侦知设守,令军中且食且休,于城外棋置炬火为疑兵。高兵望见不敢进。又疾趋半夜,力竭矣。马岱开门出击,尽歼之。得功还,闻之益怒,引良佐为之助,誓必与杰一决。杰曰:“曩千人多维扬猾少,吾故驱之。假令吾之士卒,讵至于败?黄不足擒也。”万元吉侧身讲解。令故将张文昌、李栖凤以其众请于阁部曰:“兵交缓,吾属置横阵以止斗。”即阁部亦不得已于一行。会得功有母之丧,可法入吊,立而语之曰:“土桥之衅,无智愚知其不义。今将军以国故亲故而触盛怒,是归其曲于高而将军收名于天下也”。得功色稍和,尚以亡失三百骑为恨。阁部命监纪应廷吉、陆逊之入高营,曰:“靖南听我矣,我何爱数百骑而害大事乎?”高如命入马,马羸,多病死。阁部自以三千金偿之,又令杰出千金为黄母贿。二恨之讲暂以成,睦犹未也。当是时,兴平最强。阁部锐意中原,念非高不足以委任。其人虽抗暴,然慷慨识机变,可说而动。有僧德宗者,谈祸福奇中。高杰亦折节称弟子。常与阁部及陆逊之四人者同坐,杰谓僧曰:“他日弟子得免于祸乎?”僧曰:“居士起扰攘,今归朝为大将,为通侯,此不足为居士重。惟率从史居士,儒家所称圣人,我法所称菩萨,居士与之一心并志,可谓得所归矣。徒以问老僧,无为也。”杰不觉敛容服。杰之妻邢夫人,饶权智。杰尝语人曰:“邢有将略,吾得以自助,非贪其色也。”邢见阁部出至诚,厚为调护,劝杰倾心。阁部喜曰:“吾诚得高而驯扰之,大事集矣。”因命王相业监其军,并奏李成栋、贺大成、王之纲、李本深、胡茂桢为大将,曰:“速驱之,可以专制河南。”杰曰:“杰既以身许公,而将吏妻子暴露野次,非所以安内顾也,敢终用扬城为请。”扬士绅闻之,复震动,守土以未除馆为辞。阁部遽迁于东偏,虚己府以为之舍。邢夫人约其兵听节制。士民安堵无恙。

吏部张慎言疏荐旧辅吴▯、冢宰郑三俊。诏赦▯罪,陛见,三俊候另议。二十二日早朝,刘孔昭约诸勋及九卿科道于廷,大骂慎言,谓“雪奸除凶,防江防河,举朝臣子全副精神宜注于此。乃今日讲推官,明日讲升官,所荐吴▯,有悖成宪。”又言慎言原有二心,告庙定策,阻难奸辨,不可不诛。慎言立班不语。御史王孙蕃讦孔昭曰:“先帝裁文操江,归武操江,亦未见作何事业。且吏部职司用人,除推官、升官外,别无职掌。”喧争殿上。高弘图言:“冢臣自有本末,何遽殿争?”明日,孔昭补疏纠参慎言,具疏求去。李沾又言孔昭拥戴有功,文臣启事屡登,武臣封爵未定,所以有殿上之争。两解之。于是高弘图、姜曰广相继乞休,言:“文武官各有职掌,即文臣中各部不得夺吏部之权。今用人乃慎言事,孔昭一手握定,非其所私,即谓之奸。臣等皆赘员矣。慎言荐▯,勋臣知为不可,臣不能知,票拟实出臣手。又三俊清刚,系五朝人望,臣终以为不可不用,是臣罪不减慎言。窃念朝廷之尊,尊于李勉,天子之贵,贵以叔孙。臣忝辅弼,坐视宸陛,几若讼庭,愧死无地。请赐罢斥。”各奉谕留。由是朋党势成,门户大起,而讨贼之事置之蔑闻。

六月,命礼部铸国玺,以金代之。

史可法、马士英各疏奏吴三桂杀贼功。封三桂蓟国公,世袭。遣海运中书沈廷扬运米十万石、银五万两济其军。既而闻清师南下,始召原任都督陈洪范、应天巡抚左懋第,加洪范太子太傅、懋第兵部侍郎,赍国书至燕京通好,以经理河北,联络关东。给路费银三万两以往。而命佥都御史程世昌巡抚应天。

译刘良佐在临淮开镇,军民不服,甚至彼此互相揭发。黄得功起初驻扎仪真,后来调往庐州,心里轻视这一调动,准备同高杰争夺扬州。两个镇彼此势同水火,几乎酿成类似李克用、朱全忠之间的祸乱。登莱总兵黄蜚南调时,路过维扬,担心被高杰胁迫。黄蜚一向同黄得功交好,便写信请求他带兵迎接。黄得功于是率三百轻骑在三叉河会合。高杰听说后惊愕道:“这大概是要袭击我。”他派将领和士卒在半路出击,又另派一千人连夜奔袭仪真。然而黄得功并不知道此事,到了土桥,便解下马鞍下马做饭。高杰埋伏在道路旁的精锐骑兵突然杀出。黄得功当时戴着角巾、穿着便服,出乎意料,急忙穿上铠甲,飞箭如雨般射来。他所骑的马价值千金,不久便中箭倒地。于是他跳上另一匹马逃走。高杰派兵时说:“如果抓到黄得功,一定要活着押送回来。”交战后,有十七名骑兵追上了黄得功。长矛还没有刺下,黄得功大声呼喊,转身迎战,射出腰间剩下的七支箭,杀死七人。箭射完后挥动长刀,又杀死三人。随后他赶到大军中而获免,只有随行的三百骑兵全部战死。高杰派去袭击仪真的军队到了夜里才抵达。守将丘钺、马岱侦知后设防,让军中一边吃饭一边休息,又在城外错落设置火炬,作为疑兵。高杰的军队看见后不敢前进。后来又快速赶路到半夜,已经筋疲力尽。马岱打开城门出击,将他们全部歼灭。黄得功回来后,听说此事更加愤怒,便带着刘良佐作为援助,发誓一定要同高杰决一胜负。高杰说:“先前那一千人中,维扬人多而狡猾,人数又少,所以我故意驱赶他们。假如是我的士卒,怎么会败到这种地步?黄得功不值得擒拿。”万元吉在旁边从中解释。命旧将张文昌、李栖凤带领部众向阁部请求说:“两军交战应当缓和,我们这些人摆成横阵来制止争斗。”即使阁部也不得不采取行动。正好黄得功遭遇母丧,可法前往吊丧,站着对他说:“土桥的冲突,无论聪明人还是愚笨人,都知道它是不义的。如今将军因为国家大事和私人旧交而触犯盛怒,这样就能把过错归给高杰,而将军自己在天下取得名声。”黄得功的脸色稍稍缓和,但仍然因损失三百骑兵而遗憾。阁部命监纪应廷吉、陆逊之进入高杰营中,说:“靖南伯已经听从我的安排,我难道会吝惜几百骑兵而损害大事吗?”高杰按照命令把马匹送来,但马匹瘦弱,很多病死了。阁部亲自用三千金赔偿,又命高杰拿出一千金送给黄得功的母亲。两人的怨恨暂时因调解而缓和,但关系仍未和睦。当时兴平伯高杰的势力最强。阁部一心经营中原,想到非高杰不能委以重任。高杰这个人虽然抗拒暴虐,但慷慨豪爽,懂得随机应变,可以用言语劝说并使他改变。有个和尚名叫德宗,谈论祸福,常常奇异地应验。高杰也降低身份,尊称他为弟子。高杰常同阁部、陆逊之以及德宗四人一起坐着,他对和尚说:“以后弟子能够免于祸患吗?”和尚说:“居士起于动乱之中,如今归顺朝廷成为大将,成为通侯,这些还不足以成为居士的荣耀。只有跟随史居士;儒家所称的圣人、我佛法所称的菩萨,居士能同他一心一志,可以说找到了最终归宿。只是拿这种事来问老和尚,没有用处。”高杰不知不觉收敛神色,表示敬服。高杰的妻子邢夫人很有权谋才智。高杰曾对人说:“邢氏有将领的谋略,我能够借此自我辅助,并不是贪图她的美色。”邢夫人见阁部出于至诚,便极力从中调和,劝高杰全心归附。阁部高兴地说:“如果我确实得到高杰并使他驯服,大事就可以成功了。”于是命王相业监督他的军队,并上奏任命李成栋、贺大成、王之纲、李本深、胡茂桢为大将,说:“赶快驱兵前进,就可以专门控制河南。”高杰说:“我既然把自身托付给您,而将领、官吏及其妻子儿女却暴露在野外,这不是使我内顾安定的办法,冒昧地始终请求使用扬州城。”扬州士绅听说后,又受到震动,以守土职责尚未解除馆舍为借口。阁部立即把自己的住所迁到东边,腾出府第给高杰居住。邢夫人约束她的军队,听从节制。军民于是安居,没有受到祸害。吏部尚书张慎言上疏推荐旧辅吴▯、冢宰郑三俊。诏令赦免吴▯的罪,让他入朝觐见;郑三俊等待另行议处。二十二日早朝,刘孔昭约集诸位勋臣以及九卿、科道官在朝廷上,大骂张慎言,说:“现在应当为洗雪奸邪、铲除凶恶,防守江河,整个朝廷臣子的全部精神都应该集中在这些事情上。可是今天讨论推官,明天讨论升官;所推荐的吴▯,违背了成法。”他又说张慎言原本就怀有二心,在告祭太庙、确定拥立方案时,阻挠、刁难并为奸人辨解,不可不杀。张慎言站在班列中默不作声。御史王孙蕃揭发刘孔昭说:“先帝裁撤文官操江、归还武官操江,也没有见他们做出什么事业。而且吏部的职责就是任用人员,除授推官、升迁官职之外,难道还有别的职掌吗?”于是殿上喧哗争吵。高弘图说:“冢宰自有事情的先后本末,为什么突然在殿上争吵?”第二天,刘孔昭补充奏疏,弹劾张慎言,并备具奏疏请求离职。李沾又说,刘孔昭拥立皇帝有功,文臣的奏启屡次上呈,武臣的封爵却还没有确定,所以才发生殿上争执。双方于是得到调解。此后高弘图、姜曰广相继请求退休,说:“文官、武官各有职掌,即使在文官中,各部也不得夺取吏部的权力。如今任用官员本来是张慎言的职事,刘孔昭却一手掌握决定,不是他所偏私的人,就说成是奸臣。” 臣等全都成了多余的人员。慎言推荐了〔▯〕,勋臣知道这样做不行,臣却没有看出不行,票拟确实出自臣手。况且三俊清正刚直,是五朝以来士人所仰望的人物,臣始终认为不能不用他;这也是臣的罪过,并不比慎言轻。臣私下想到,朝廷的尊严,比李勉更尊严;天子的尊贵,是因叔孙而更加尊贵。臣忝居辅弼之职,坐视宸陛,几乎如同处在讼庭之中,惭愧得无地自容。请赐准罢免斥退。”众人各自奉诏谕而留任。由此朋党之势形成,门户之争大为兴起,而讨贼之事则被置之不闻。六月,命礼部铸造国玺,以金来代替原来的材料。史可法、马士英分别上疏奏报吴三桂杀贼的功劳。封吴三桂为蓟国公,世袭罔替。派海运中书沈廷扬运送米十万石、银五万两,资助他的军队。不久听说清军南下,才召原任都督陈洪范、应天巡抚左懋第,分别加授陈洪范太子太傅、左懋第兵部侍郎,携带国书到燕京修好,用以经营河北、联络关东。给他们路费银三万两前往。又命佥都御史程世昌巡抚应天。

时山东、河北杀伪响应。德州诸生谢陛与原任辽抚黎玉田、御史卢世淮、贡生马元碌等,杀伪防御使阎杰等十八人,奉宗室朱帅钦权称济王。淮抚路振飞、巡按王燮擒原任河南参议伪官吕弼周、王富,率士民射杀之。又掠伪官胡来贺、宋自成、李魁春,沉之河。又擒癸未进士伪官武愫解京。宿迁百姓杀伪将董学礼。济宁都司李允和杀伪官刘淆、尹宗衡、张问行、傅龙等九人,囚原任兖西道副使叛官王世英,解京献俘。开封府推官陈潜夫、寨勇李遇知、刘洪起等,各杀伪官南附。原任河南劝农兵部尚书丁启俘,命参将丁启光俘献伪官陈奇、贾士俊、尚国俊、许承荫、孙澄、范隽、郭经邦等七人陛见。青州府衡藩率诸生驱杀伪官,请徙内地。四川巡抚刘之渤奏报合江、仁怀掠杀贼杨腾凤、张见阳等。擢王燮佥都御史,巡抚山东;丘磊充山东总兵。加谢升少师,黎玉田兵都尚书,卢世氵▯工部侍郎。时讹传德王起义,以谢陛为谢升也。改潜夫巡按河南,启▯河南安抚。赐遇知、洪起总兵官。敕之渤下部纪录。振飞等寻为马士英论罢。

燮初任祥符令,三守危城,才识胆力,无不超绝。其按淮时,极著劳绩,与振飞鼓舞官民,杀伪使,碎伪牌。贼骑逼河上,踯躅不敢前。民间义兵集至一二十万。声势之壮,有若长城。人共倚之。

初,士英之人也,其心亦欲为君子。而可法一去,天下皆斥为奸雄,吕大器等群起而攻之。于是士英疏荐阮大铖以知兵,谓在廷诸臣无出其右。为阮任咎任怨,无所不可。遂赐冠带陛见。举朝大骇,谓大铖一出,则逆党尽翻,逆党一翻,则上且▯▯问三朝旧事,诸君子将安所置足乎?于是一呼百和,众论沸腾。高弘图请下九卿会议。士英曰:“会议则大铖必不得用。”弘图曰:“臣非阻大铖。旧制,京堂必会议,乃于大铖更光明。”士英曰:“臣非受其贿,何所不光明?”弘图曰:“何必言受贿?一付廷议,国人皆曰贤,然后用之耳。”弘图出,即乞休。士英复为大铖奏辨,言魏忠贤之逆,非闯贼可比。且攻弘图、曰广诸人护持局面,谓于所爱而登之天者,即曰先皇帝原无成心也,于所忌而锢之渊者,即曰先皇帝定案不可翻也,欺罔莫甚。曰广奏言:“臣前见文武纷竞,既惭无术调和。近见钦案掀翻,又愧无能豫寝,遂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顿付逝波。陛下数日前之明诏,竟同覆雨。梓宫未冷,增龙驭之凄凉;制墨未干,骇四方之观听。惜哉维新,遂有此举。臣所惜者朝廷之典章,所畏者千秋之清议而已。”郭维经奏言:“案成先帝之手,今《实录》将修,若将此案抹杀不书,则赫赫英灵恐有余恫,非陛下所以待先帝。若书之,而与今日起用大铖对照,则显显令旨未免少愆,并非辅臣所以爱陛下也。惟愿陛下爱祖宗之法,因爱先帝,并爱先帝之丝纶。”吕大器奏言:“先帝血肉未寒,爰书凛若日星。而士英悍然不顾,请用大铖,不惟视吏部为刍狗,抑且视陛下为弁髦。”御史王孙蕃疏有曰:“枢辅以大铖为知兵乎?则《燕子笺》、《春灯谜》,枕上之阴符而床头之黄石也。”《燕子笺》、《春灯谜》,阮所作传奇,盖亵词也。御史詹兆恒疏言:“钦案诸人久图翻局,幸先帝神明内断,确不可移。陛下跸御龙江,痛心先帝异变,与诸臣抱头号哭。百姓闻之,莫不洒血捶心,愿思一报。近闻燕齐之间,士绅皆白衣冠,吁先帝而呼天,驱杀伪官,各守险隘。此先帝德泽在人,国愤非常,有以激发其忠义耳。今梓宫夜雨,一坏未干。太子诸王,六尺安在?国仇未复而忽召见大铖,还以冠带,岂不上伤在天之灵、下短忠义之气?”怀远侯常延龄、太仆少卿万元吉、御史陈良弼、左光先、兵部郎中尹民兴、给事中罗万象等皆连疏纠之。不听。

大铖召对称旨,用为江防兵部侍郎。初,士英为司礼王坤所参,谪戍。周延儒再召,阮大铖以士英托之,遂起为凤督,故士英德之甚。而大铖之阿▯削逐也,闲住十有七年。尝自署其门曰:“无子一身轻,有官万事足。”及得召,遂觊觎枢席。士英亦即以佐枢处之。大铖尝渭人曰:“我非不愿为君子,他人不许我为君子。且若使金川门下,袖中有刀便当引决。”其诋欺皆此类也。

吏部张慎言、工部程注乞休去。赠慎言子举人履旋为御史。履旋以闯贼拷银,义不受辱,贻书慎言,谓与其亏体以辱亲,不如杀身以明志、投崖而死者也。

译当时山东、河北杀伪官以响应。德州诸生谢陛与原任辽抚黎玉田、御史卢世淮、贡生马元碌等人,杀死伪防御使阎杰等十八人,拥奉宗室朱帅钦,权且称为济王。淮抚路振飞、巡按王燮擒获原任河南参议、伪官吕弼周和王富,率领士民将他们射杀。又抓获伪官胡来贺、宋自成、李魁春,把他们沉入河中。又擒获癸未进士、伪官武愫,解送京师。宿迁百姓杀死伪将董学礼。济宁都司李允和杀死伪官刘淆、尹宗衡、张问行、傅龙等九人,囚禁原任兖西道副使、叛官王世英,押解京师献俘。开封府推官陈潜夫、寨勇李遇知、刘洪起等人,各自杀死南下附贼的伪官。原任河南劝农兵部尚书丁启〔原文疑有脱误〕被俘;命参将丁启光俘获并献上伪官陈奇、贾士俊、尚国俊、许承荫、孙澄、范隽、郭经邦等七人,入朝陛见。青州府衡藩率领诸生驱逐并杀死伪官,请求迁往内地。四川巡抚刘之渤奏报,合江、仁怀等地掠杀了贼人杨腾凤、张见阳等。擢升王燮为佥都御史,巡抚山东。任命丘磊充任山东总兵。加授谢升少师、黎玉田兵部尚书、卢世〔氵▯〕工部侍郎。此时谣传德王起义,把谢陛误认为谢升。改任陈潜夫为巡按河南,任命〔启▯〕为河南安抚。赐予李遇知、刘洪起总兵官职。下敕给刘之渤,交由有关部门记录。路振飞等人不久被马士英论劾罢职。王燮起初任祥符县令,三次守卫危城,才识和胆力无不超群绝伦。他巡按淮地时,尤其显著地建立了功劳;他与路振飞鼓舞官民,杀伪使、砸毁伪牌。贼骑逼近河边,徘徊不敢前进。民间义兵聚集起来,达到一二十万人。声势壮大,仿佛一道长城。人们都共同倚重他。起初,马士英是史可法一派的人,他内心也想做君子。但史可法一离开,天下人都斥责马士英为奸雄,吕大器等人便群起攻击他。于是马士英上疏推荐阮大铖,说他懂得军事,认为在朝诸臣中没有人能超过他。马士英替阮大铖承担罪责、承受怨恨,什么都不在乎。于是阮大铖获赐冠带入朝陛见。满朝大为惊骇,说阮大铖一旦出仕,逆党就会全部翻案;逆党一旦翻案,皇上还将追问三朝旧事,到那时诸位君子将把脚安放在哪里呢?于是众人一呼百应,舆论沸腾。高弘图请求交由九卿会议。马士英说:“交付会议,阮大铖必定不能被任用。”高弘图说:“臣并不是阻止任用阮大铖。按照旧制,京堂官必须经过会议,这样对阮大铖反而更加光明正大。”马士英说:“臣又不是收受了他的贿赂,有什么不光明正大的?”高弘图说:“何必说收受贿赂?只要交付廷议,国人都说他贤能,然后再任用他罢了。”高弘图出朝后,就请求退休。马士英又替阮大铖上疏申辩,说魏忠贤的逆罪,不是闯贼所能相比的。并且攻击高弘图、〔曰广〕等人维护局面,说他们对自己所爱的人就把他捧上天,说先皇帝本来没有成见;对自己所忌恨的人就把他禁锢在深渊,说先皇帝已经定案、不可翻案,欺骗蒙蔽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曰广〕上疏说:“臣从前看到文武百官纷纷争竞,已经惭愧自己没有调和的办法。近来又看到钦案被翻动,更惭愧自己无力预先制止,竟使先帝十七年的定论,顷刻间付诸东流。陛下几日前的明诏,竟然像翻云覆雨一样反复无常。梓宫尚未冷却,反而增加了龙驭归天后的凄凉;诏书的墨迹尚未干,已经使四方闻见惊骇。可惜维新之政,竟有这样的举动。臣所痛惜的,是朝廷的典章制度;臣所畏惧的,只是后世千秋的清议罢了。”郭维经上疏说:“此案是先帝亲手定下的,如今将要修撰《实录》,如果把此案抹去不记,先帝显赫的英灵恐怕仍有余恨,这不是陛下对待先帝的方式。如果记载此案,又同今日起用阮大铖之事相对照,那么显明的诏旨难免有过失,这也不是辅臣爱护陛下的做法。只希望陛下爱护祖宗的法度,因而爱护先帝,也爱护先帝的诏旨。”吕大器上疏说:“先帝的血肉尚未冷却,爰书严明如日星;而马士英悍然不顾,请求任用阮大铖,这不只是把吏部看得如同草芥,也简直把陛下看成无足轻重之人。”御史王孙蕃的奏疏中说:“枢辅认为阮大铖懂军事吗?那么《燕子笺》《春灯谜》就是他枕上所用的兵书、床头所藏的黄石公兵法了。” 《燕子笺》《春灯谜》是阮大铖创作的传奇,大概都是淫亵之词。御史詹兆恒上疏说:“钦案中的那些人很久以来就图谋翻案,幸亏先帝圣明,已在内心作出决断,确实不可更改。陛下车驾到了龙江,因先帝遭逢变故而痛心,与诸臣抱头痛哭。百姓听说后,无不洒血捶胸,想着一定要报仇。近来听说燕、齐之间,士绅都穿白衣戴白冠,为先帝呼号、向上天哭诉,驱逐杀死伪官,各自守卫险要关隘。这是因为先帝的恩德仍在人心,国家的愤恨非同寻常,所以激发了他们的忠义。如今梓宫遭逢夜雨,坟土尚未干。太子、诸王,六尺之身如今在哪里?国仇尚未报,忽然召见阮大铖,还赐给他冠带,这难道不是上伤在天之灵、下挫忠义之气吗?”怀远侯常延龄、太仆少卿万元吉、御史陈良弼、左光先、兵部郎中尹民兴、给事中罗万象等人,都接连上疏弹劾阮大铖。皇帝不听。阮大铖入朝应对,符合皇帝的旨意,于是任命他为江防兵部侍郎。起初,马士英被司礼监王坤参劾,降职戍边。周延儒再次起用时,阮大铖把马士英托付给他,于是马士英被起用为凤阳总督,所以马士英对阮大铖感恩非常深。而阮大铖因阿谀〔▯〕而被削职驱逐,闲居了十七年。他曾经亲自题写门联说:“没有儿子,一身轻松;有了官职,万事满足。”等到获得召用,便觊觎枢密职位。马士英也立即把枢密职位作为安置他的地方。阮大铖曾对人说:“我不是不愿做君子,是别人不允许我做君子。况且如果让我站在金川门下,袖中有刀,我就应当拔刀自杀。”他一类的诋毁欺骗言论,都是这样。吏部张慎言、工部程注请求退休离去。追赠张慎言的儿子举人张履旋为御史。张履旋因闯贼拷掠银两,出于义理不肯受辱,写信给张慎言,说与其损害自己的操守而使父母蒙辱,不如杀身来表明志向;他最终投崖而死。

升何应瑞工部尚书,徐石麟吏部尚书。召刘宗周为左都御史。宗周屡疏论时事,不署职衔,称草莽孤臣。首言大铖进退,关系江左兴亡。又言:“讨贼之法,一曰据形势。江左非偏安之业,请进而图江北。今淮风等处,各立重镇,尤当重在凤阳,而驻以陛下亲征之师。东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顾荆、襄,而南去金陵亦不远。以此渐恢渐进,秦、晋、燕、齐当必响应。兼开一面之网,听其杀贼自效。贼益孤,贼党益尽矣。一日重藩屏。地方之见贼而逃也,总由督抚非才。即如淮、扬数百里之间,有两节钺而不能御乱卒之南下。至淮北一块土,拱手而授之贼。尤可恨者,路振飞坐守淮城,久以家眷浮舟于远地,是倡逃之实也。于是镇臣刘泽清、高杰遂相率有家属寄江南之说。尤而效之,又何诛焉?按军法,临阵脱逃者斩。臣谓一抚二镇,皆可斩也。一曰慎爵赏。今天下兵事不竞极矣。将悍卒骄,已非一日。今请陛下亲征所至,亟问士卒甘苦,而身与共之,乃得渐资腾饱,徐张挞伐。一面分别各帅之封赏,孰应孰滥,轻则量收,重则并夺。军功既核,军法益伸。左之右之,无不用命。夫以左帅恢复也而封,高、刘败逃也而亦封,又谁为不封者?武臣既滥,文臣随之;外廷既滥,中▯从之。臣恐天下闻而解体也。一日核旧官。燕京既破,有受伪官而逃者,有在封守而逃者,有在使命而逃者。于法皆在不赦,急宜分别定罪。而至于伪命南下,徘徊于顺逆之间者,实繁有徒,尤当显示诛绝。行此数者,讨贼复仇,法略具是。若夫邦本之计,贪官当逮,酷吏当诛,循良卓异当破格旌异,则有安抚之役在。而臣更有不忍言者,当此国破君亡之际,普天臣子皆当致死。幸而不死,反膺升级,能无益增天谴?除滥典不宜概行外,此后一切大小铨除,仍请暂称行在,少存臣子负罪引慝之诚。”又疏言:“贼兵入秦逾晋,直逼京师,大江以南,固晏然无恙也。而二三督抚曾不闻遣一人一骑北进,以壮声援。贼遂得长驱犯阙。坐视君父危亡而不之救,则封疆诸臣之坐诛者一。既而大行之凶问确矣,敷天痛愤,奋戈而起,决一战以赎前愆,又当不俟朝食。而方且仰声息于南中,争言固圉之策,卸兵权于阃外,首图定策之功。督抚诸臣仍复安坐地方,不移一步,则封疆诸臣之坐诛者二。然犹或日事无禀承。迨新朝既立,自应立遣北伐之师。不然而亟驰一介使赍蜡丸,间道北进。或檄燕中父老,或起塞上夷王,共激仇耻。哭九庙之灵,奉安梓宫,兼访诸皇子的耗。苟效包胥之义,虽逆贼未始无良心,而诸臣计不出此也。又不然,亟起闽帅郑芝龙,以海师直捣燕都,令九边督镇卷甲衔枚,出其不意,事或可几,而诸臣又不出此也。纷纷制作,尽属体面。天假之灵,仅令吴镇诸臣一奏燕京之捷,将置我南中面目于何地?则举朝谋国不忠之坐诛者三。而更有难解者,先帝升遐,颁行丧诏,何等大典!而迟滞日久,距今月余未至臣乡。在浙如此,远省可知。时移事换,舛谬错出,即成服只成名色,是先帝终无服于天下也。则今日典礼诸臣之坐诛者四。至罪废诸臣,量从昭雪,自应援先帝遗诏而及之。乃一概竟用新恩,即先帝诛▯铁案,前后诏书蒙混,势必彪虎之类尽从平反而后巳。君父一也,三年无改之谓何?嗟乎!已矣。先帝十七年之忧勤,念念可以对皇天而泣后土,一旦身殉社稷,罹古今未有之惨,而食报于臣工,乃如此之薄。仰惟陛下再发哀痛之诏,立兴问罪之师,请自中外诸臣之不职者始:,”于是四镇合疏纠宗周。黄得功又疏辩合疏实未与闻,马士英尼之不得上。帝谕以宪臣平日以议论取重。盖亦刺宗周也。史可法以廷臣论是非、疆臣论功罪,两解之。

起钱谦益、陈子壮、转黄道周各礼部尚书。谦益之起也,以家妓为妻者柳如是自随,冠插雉羽,戎服骑入国门,如昭君出塞状,都人咸笑之。谦益以弥缝大铖得进用,乃出其妾柳氏为阮奉酒。阮赠一珠冠,值千金。谦命柳姬谢,且移席近阮。闻者绝倒。

补华允诚吏部员外,夏允彝吏部主事。允彝尽籍家产,以助饷讨贼。

授黄文焕、杨廷麟翰林院编修。文焕以道周建言,被杖革问。廷麟因忤杨嗣昌,降调军前赞画者也。

译升任何应瑞为工部尚书,徐石麟为吏部尚书。召刘宗周任左都御史。刘宗周多次上疏评论时事,不署官职,只称自己为草莽中的孤臣。他首先说,阮大铖的进退,关系到江左的兴亡。又说:“讨贼的方法,第一是占据有利形势。江左不能只求偏安,应当进取谋划江北。如今淮风等处都设立重镇,尤其应当重视凤阳,并驻扎陛下亲征的军队。向东扼守徐、淮,向北控制豫州,向西顾及荆、襄,向南到金陵也不远。依靠这个形势逐步恢复、逐步进取,秦、晋、燕、齐必然会响应。同时放开一面,允许他们自行杀贼来效力。这样贼势会更加孤立,贼党也会更加穷尽。第二是重新建立藩屏。地方官一见贼人就逃跑,总是因为督抚没有才能。就像淮、扬数百里之间,有两位节钺大臣,却不能抵御乱兵南下。直到淮北一块土地,也拱手交给贼人。尤其可恨的是,路振飞坐守淮城,却早早把家眷用船送到远方,这实际上是在倡导逃跑。于是镇臣刘泽清、高杰便相继提出把家属寄居江南的说法。既然有人带头,别人又跟着效仿,还能责罚谁呢?按照军法,临阵脱逃者斩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臣认为,一位巡抚、两位镇臣,都可以斩首。第三是慎重爵位赏赐。如今天下的战事已经坏到极点。将领强悍、士卒骄纵,已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请陛下亲征所到之处,赶快询问士卒的甘苦,亲身与他们共同承担,这样才能逐渐积蓄力量、使军队饱食,慢慢扩大征讨。另一方面分别考察各位统帅的封赏,哪些应该赏,哪些赏得过滥;轻的酌量收回,重的连爵位一并夺回。军功核实以后,军法更加伸张。无论左边还是右边,都没有不听命效力的。左帅因为恢复失地而受封,高杰、刘泽清败逃却也受封,那么还有谁会不受封呢?武臣的封赏既然泛滥,文臣也会跟着泛滥;外廷已经泛滥,内监也会跟着泛滥。臣恐怕天下听闻后会离心离德。第四是核查旧官。燕京被攻破以后,有接受伪官而逃跑的,有在守封疆时逃跑的,有在奉使任职时逃跑的,按法律都在不赦之列,应当立即分别定罪。至于伪朝命令南下时,在顺逆之间徘徊的人,实在很多,更应当明白宣布诛杀绝不宽赦。实行这些措施,讨贼复仇所需的法令大致都具备了。至于安定国家根本的谋划,贪官应当逮捕,酷吏应当诛杀,清廉善良而政绩卓异的人应当破格表彰,这些属于安抚民众的事务。臣还有更不忍说的:正值国家破亡、君主去世之际,普天下的臣子都应当拼死效命。幸而没有死,反而接受升迁,怎么能不使上天的谴责更加增多?除去不应一概实行的滥赏滥典以外,此后大小一切铨选任用,仍请暂称为行在,以稍微保留臣子获罪自责、引咎自责的诚意。”他又上疏说:“贼兵进入秦地,越过晋地,直逼京师;大江以南本来安然无恙。然而二三位督抚竟没有听说派遣一人一骑向北进军,以壮大声援。于是贼人得以长驱直入侵犯宫阙。坐视君父危亡而不去救援,这是封疆大臣应当坐罪处死的第一项。后来先帝去世的凶信已经确实传来,天下悲痛愤怒,奋起拿起武器,决心以一战赎回先前的过错,本来也应当不等吃早饭就立即行动。然而他们却只向南方朝廷等待消息,争相谈论守卫疆土的策略,把兵权交给外地将领,首先谋求定策拥立的功劳。督抚诸臣仍然安坐地方,一步也不移动,这是封疆大臣应当坐罪处死的第二项。即使如此,有的人还每天只办理请示、等待命令的事务。等到新朝已经建立,本应立即派遣北伐军队;如果做不到,也应赶快派一名使者携带蜡丸密诏,取道北上。或者传檄燕中父老,或者起用关塞以外的夷王,共同激发仇恨和羞耻之心。哭告九庙之灵,奉迎安置梓宫,同时访求诸位皇子的消息。如果能够效法申包胥那样的义举,即使逆贼未必没有良心,而诸臣的谋划也不应当连这一步都想不到。” 再不然,也应赶快起用闽地统帅郑芝龙,率海军直捣燕都;令九边督镇卷起铠甲、衔枚行军,出其不意地进攻,事情或许还有成功的希望,但诸臣又没有这样做。他们纷纷撰写文书,完全只是做表面文章。上天借助神灵,只让吴镇诸臣上奏一篇燕京获捷的奏报,难道要把我们南中的面目置于何地?这样一来,满朝谋划国事而不尽忠的人,便是应当坐罪处死的第三项。还有更难以解释的:先帝升遐后,颁发丧诏,这是何等重大的典礼!可是拖延日久,距今已经一个多月,丧诏还没有送到臣的家乡。在浙江尚且如此,远方各省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时势转移、事情变化,错乱谬误接连出现,即使举行成服,也只成了名义上的形式,这就是先帝最终没有得到天下臣民服丧。这样,今日主持典礼的诸臣便是应当坐罪处死的第四项。至于被定罪废黜的诸臣,酌情予以昭雪,本来应当援引先帝遗诏一并处理。如今却一概依据新恩重新任用,那么先帝诛杀〔▯〕的铁案,以及前后诏书,就会被混淆,势必像彪虎之类的人全都得到平反才会停止。君主和父亲本是一回事,所谓三年之内不改父亲的道理又算什么?唉,罢了!先帝十七年的忧劳勤政,每一念都足以对着皇天哭泣、面对后土落泪;一旦以身殉国,遭逢古今未有的惨祸,而臣工所得的报答竟如此微薄。仰请陛下再次发布哀痛诏书,立即兴师问罪,请从朝廷内外不称职的诸臣开始。”于是四镇联名上疏弹劾刘宗周。黄得功又上疏辩解,说联名上疏一事自己实在没有参与;马士英阻止他,使奏疏不能上达。皇帝谕示说,宪臣平日就是凭借议论而得到重视的。这大概也是在讥刺刘宗周。史可法认为,廷臣应当议论是非,疆臣应当议论功罪,于是对双方都加以解释。起用钱谦益、陈子壮,调任黄道周,都为礼部尚书。钱谦益被起用时,把曾以家妓身份成为自己妻子的柳如是带在身边;她头戴插有雉羽的帽子,穿戎服骑马进入国门,像王昭君出塞一样,京城人都讥笑他们。钱谦益为了弥合关系,使阮大铖得以进用,便让自己的妾柳氏出来为阮大铖敬酒。阮大铖赠给她一顶价值千金的珠冠。钱谦益命柳姬道谢,并且把座席移近阮大铖。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笑倒。补授华允诚为吏部员外郎,夏允彝为吏部主事。夏允彝把家产全部登记出来,用来资助军饷、讨伐贼人。授予黄文焕、杨廷麟翰林院编修之职。黄文焕因黄道周的建言而被杖责,并革职审问。杨廷麟则是因为触犯杨嗣昌,曾被降职调任军前赞画的人。

御史李模疏言:“今日诸臣能刻刻认先帝之罪臣,方能纪常勒卣,蔚为陛下之功臣。夫拥立之事,皇上不以得位为利,诸臣何敢以定策为名?而甚至轻加镇将,于义未安。镇将事先帝,未闻效桑榆之收,事陛下,未闻有汗马之绩,按其罪亦在戴罪之科。倘谓劝进有章,足当夹辅。然而名实之辨,何容轻假?愿陛下敕谕诸大臣,立志以倡率中外,力图赎罪,勿但炫功,必大慰先帝殉国之灵,庶堪膺陛下延世之赏。一概勋爵,俱应辞免,以明臣谊。至丝纶有体,勿因大僚而过繁,拜下宜严,勿因泰交而稍越,繁缨可惜,勿因近侍而稍宽。”

太仆少卿万元吉疏言:“主术无过宽严,道在兼济,官常无过任议,义贵相资。先皇初莅海宇,惩逆▯用事,斫削元气,委任臣工,力引宽大。诸臣狃之,争意见之玄黄,略绸缪之桑土,寇入郊圻,束手无策。先帝震怒,一时宵乏遂乘间抵隙,中以用严之说。凡告密廷杖,加派抽练,新法备行,使在朝者不暇救过,在野者无复聊生,然后号称振作,乃中外不宁,国家多故。十余年来,小人用严之效,彰彰如是。先帝悔之,于是更崇宽大,悉反前规,天下以为太平可致。诸臣复思竞贿赂、恣欺蒙,每趋愈厂,再撄圣怒,诛杀方兴,宗社继殁。盖诸臣之孽,每乘于先帝之宽,而先帝之严,亦每激于诸臣之玩。则以宽严之用偶偏也。昨岁孙传庭拥兵关中,议者俱以为不宜轻出,出则必败,然已有逗挠议之者矣。贼既渡河,臣即谓急撤关宁吴三桂,俾随路迎击,可以胜贼。先帝召对,亦曾及此,然已有蹙地议之者矣。及贼势薰灼,廷臣劝南迁,劝出储监国南都,语不择言,亦权宜应尔,然已有邪妄议之者矣。由事后而观,咸追恨违者之误国,没事幸不败,必共服议者之守经。当局者谁敢违众独行,旁观者必欲强人从我,私意徒滋,实着未讲,国事因之大坏莫救,则以议任之途太畸也。”

又疏言:“贼今被割入秦,挑精选锐,垂涎东南,转盼深秋,出商汉则径抵襄承,出豫宋则直规江北。多处兵民,积怒深怨。于斯时,民必争迎贼以报兵,兵更退疑民而进畏贼,恐将士之在上游者却而趋下,在北岸者急而渡南。金陵重地,武备单弱,何以当此?臣窃窥人情,类皆积薪厝火,安寝其上。居功者思为史册之矫诬,见才者不顾公论之注射,舌战徒纷,实备未讲。一旦有急,不识置陛下于何地?得毋令三桂窃笑江左诸人功非功而才非才乎?”

吏科马嘉植疏陈立国本事:一改葬梓宫,一迎养国母,一访求东宫二王,一祭告燕山陵寝。末言:“今日在君父力自贬损,尊养原非乐受;在臣子痛加悔艾,富贵岂所相期?茅茨虽陋,可勿剪也。有以劳人费财导者,勿听;经武以外,可概节也;有以处优晏ぅ进者,勿听。”

刑侍贺世寿疏言:“刑赏宜慎,如吴三桂奋勇血战,李、郭同功,拜爵方无愧色。若夫口头报国,岂其遂是于城?河上拥兵,曷不以之敌忾?恩数已盈,勋名不立,冒滥莫甚。”

疏上,俱报闻而已。

释凤阳高墙罪宗七十五案,凡三百四十一名为庶人。

遣太监王肇基督催闽、浙金花银两。肇基原名坤,即崇祯朝肆恶淮、扬者。大学士高弘图等谏止之。

上先帝尊号曰思宗烈皇帝,周皇后曰孝节皇后。议者以为周思之后,绝无此谥,周思又非贤王,而忻城伯赵之龙亦言,思非美字,改为毅宗。尊建文君为惠宗让皇帝,景帝为代宗景皇帝,复懿文太子为兴宗孝康皇帝。尊皇考福恭王为恭皇帝,寻改孝皇帝,立专庙。

允礼部顾锡畴议,削温体仁文忠谥,寻复之,谥大学士文震孟文肃、刘一▯文端、贺逢圣文忠、礼侍罗喻义文介、詹事姚希孟文毅、兵部吕维祺忠节、山西巡抚蔡懋德忠襄、随州知州王焘忠愍。懋德谥,寻夺之。

湖广巡按御史黄澍同承天守备太监何志孔入朝,求召对。既入,澍面纠马士英奸贪不法,志孔复言士英无上诸事。士英称疾出直,而以金币馈福邸旧阉田成、张执中等,为言于福王曰:“主上非马公不得立,兹逐马公,天下皆议主上背恩矣。且马公在阁,诸事不烦主上,可以优闲自在,马公去,谁复有念主上者?”帝默然,即赐谕留。澍复连上十疏,称“自古未有奸臣在朝而将帅能成功于外者,必陛下内□精明,外采舆论。国人皆曰可杀,则杀之,毋因一时之才情博辨,误信小人,使党羽既丰,祸患骤至”。又云:“正人君子,乞陛下师事数人以树仪表,使辇毂之下贪污结舌,邪佞闭气,无所容其树党庇奸之私,而后讨国门以外之贼无难。”又云:“自魏▯窥窃神器以来,实酿今祸,附逆之人与荐逆之人皆有贼心。乞陛下悬诸日月,以除魍魉。”帝屡谕趣澍赴楚。乃去。

译御史李模上疏说:“今天诸臣能够时时认清自己是先帝的罪臣,才能书写常典、刻勒彝器,成为陛下的功臣。拥立之事,皇上不把取得帝位当作利益,诸臣又怎么敢把定策拥立当作名声?甚至轻率地加封镇将,在义理上也不安。镇将侍奉先帝,没有听说取得桑榆之功;侍奉陛下,也没有听说有汗马功劳,按照他们的罪行考察,也应列入戴罪之列。假如说劝进有诏章可依据,足以抵得上辅佐拥立的功劳,那么名分与实际的辨析,怎么能轻易授予?希望陛下敕谕诸位大臣,立定志向,率先带动内外臣民,竭力图谋赎罪,不要只夸耀功劳;一定要大大慰藉先帝殉国的英灵,这才差不多可以承受陛下延及后世的赏赐。所有勋爵,都应当辞免,以此表明臣子的情谊。至于诏旨的体制,不要因为大臣而过于繁多;拜受诏命的礼仪应当严格,不要因为上下交好而稍有逾越;繁缛的礼服佩饰值得珍惜,不要因为近侍而稍微宽纵。” 太仆少卿万元吉上疏说:“驾驭臣下的方法,没有比宽严并用更好的;治道在于兼顾各方面。官吏常制没有比任凭众议更好的,但义理贵在彼此资助。先皇刚开始统治天下时,惩治逆〔▯〕当政、削弱国家元气,于是委任臣工,尽力实行宽大政策。诸臣习惯于此,争相发表玄黄纷杂的意见,却略过修筑桑土、预作防备之事,等到贼寇进入郊外,便束手无策。先帝震怒,一时之间夜不能寐,于是小人乘机钻空子,提出严厉统治的主张。凡是告密、廷杖、加派、抽练等新法全部实行,使朝中之人无暇补救过失,使在野之人再也无法勉强生活;然后号称振作,实际上造成内外不宁、国家多难。十多年来,小人实行严政的结果,明明白白就是这样。先帝后悔,于是转而崇尚宽大,全部恢复以前的规制,天下都以为太平可以实现。诸臣又开始竞相收受贿赂、肆意欺骗蒙蔽,越来越放纵,再次触怒圣意,诛杀之事刚刚兴起,宗社便相继覆亡。大概诸臣的罪孽,常常乘先帝宽大之时滋长;而先帝的严厉,也常常是被诸臣的玩忽所激发。也就是说,宽严的运用偶然偏失了。去年孙传庭拥兵关中,议论者都认为不宜轻易出兵,出兵一定失败;然而已经有人提出迟疑不进的议论了。贼人渡过黄河后,臣立即说应当赶快撤出关宁的吴三桂,使他沿途迎击,可以战胜贼人。” 先帝召见对答时,也曾谈到这一点;然而已经有人提出收缩土地的议论了。等到贼势炽盛,廷臣劝皇帝南迁,劝皇帝带着太子监国于南都,言语不加选择,也只是权宜之计;然而已经有人提出这是邪妄的议论了。事后看来,人人都追悔不听从者误国;如果事情没有发生、侥幸没有失败,必定又都佩服议论者坚守常道。当事者谁敢违背众议而独自行动,旁观者又一定要强迫别人听从自己;私意徒然滋长,真正的谋议始终没有形成,国事因此大坏而无法挽救,这就是议政任用的途径太过偏斜了。” 他又上疏说:“贼人如今被割据势力逼入秦地,正在挑选精锐,垂涎东南;转眼到了深秋,他们从商、汉出兵,就会直抵襄、承;从豫、宋出兵,就会直接图谋江北。许多地方的兵民积累了深重的愤怒和怨恨。在这个时候,百姓一定争着迎接贼人来报复军队,军队又会更加退缩、怀疑百姓,进兵时害怕贼人。我恐怕上游的将士会退却而趋向下游,北岸的将士会急忙渡到南岸。金陵是重地,武备单薄,怎么抵挡这种局势?臣私下观察人情,大多像是堆积柴薪、在火上安睡。居功自傲的人想着为史册制造虚假的记载,见到有才能的人又不顾公论的攻击;舌战纷纷,实际的军备却没有安排。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不知道将把陛下置于何地?难道不会让吴三桂暗自嘲笑江左诸人,功劳不成其为功劳,才能也不成其为才能吗?” 吏科马嘉植上疏陈述建国的四件事:一是改葬梓宫,二是迎接奉养老太后,三是访求东宫和二王,四是祭告燕山陵寝。最后说:“如今对君父来说,必须亲自贬损身份,尊敬奉养原本也不是乐于接受的事;对臣子来说,则应当痛切悔过自新,富贵哪里是我们所期待的呢?茅屋虽然简陋,也不要加以修剪装饰。有人以劳民伤财的做法来引导,就不要听从;除练兵习武以外,各项事务都可以一概节省;有人以安逸享乐来引导进用,也不要听从。” 刑部侍郎贺世寿上疏说:“刑罚和赏赐应当慎重。像吴三桂那样奋勇血战,李、郭二人功劳相同,授予爵位才没有愧色。至于只在口头上报效国家,难道这样就能在城中取得成功吗?既然在黄河边拥兵,为什么不以此抗击敌人?恩赏次数已经太多,功勋名望却没有建立,冒滥授予实在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奏疏呈上后,都只得到“知道了”的答复而已。赦免凤阳高墙罪宗七十五案,共三百四十一人,降为庶人。派太监王肇基督促催收闽、浙两地的金花银。王肇基原名王坤,就是崇祯朝在淮、扬一带肆意作恶的人。大学士高弘图等人进谏制止他。给先帝上尊号为思宗烈皇帝,给周皇后上尊号为孝节皇后。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周思帝之后从来没有使用这个谥号;周思帝也不是贤明的君王,忻城伯赵之龙也说,“思”不是美好的字,于是改为毅宗。尊建文君为惠宗让皇帝,尊景帝为代宗景皇帝,又恢复懿文太子为兴宗孝康皇帝。尊皇考福恭王为恭皇帝,不久改为孝皇帝,并为他建立专庙。同意礼部顾锡畴的议论,削去温体仁“文忠”的谥号,不久又恢复。为大学士文震孟谥“文肃”,为刘一▯谥“文端”,为贺逢圣谥“文忠”,为礼部侍郎罗喻义谥“文介”,为詹事姚希孟谥“文毅”,为兵部吕维祺谥“忠节”,为山西巡抚蔡懋德谥“忠襄”,为随州知州王焘谥“忠愍”。蔡懋德的谥号不久又被夺去。湖广巡按御史黄澍与承天守备太监何志孔入朝,请求皇帝召见对答。入内后,黄澍当面指责马士英奸诈贪婪、违法乱纪,何志孔又说了马士英大逆不道的种种事情。马士英称病离开值班处,却把金银财物送给福王府旧太监田成、张执中等人,让他们替自己对福王说:“皇上如果没有马公就不能即位,如今驱逐马公,天下人都会议论皇上忘恩负义了。况且马公在内阁,诸事都不必烦劳皇上,皇上可以优闲自在;马公一走,还有谁会再挂念皇上呢?”皇帝默然不语,随即下谕挽留马士英。黄澍又接连上了十道奏疏,说:“自古以来,从没有奸臣在朝而将帅还能在外面取得成功的。陛下必须在内明察精明,在外采纳舆论。国人都说这个人可以杀,就杀掉他,不要因为一时的才情、博学和能言善辩,就误信小人,使他们的党羽日益壮大,祸患突然到来。”又说:“对于正人君子,请陛下以师礼对待几个人,用来树立仪表和榜样,使京城之内的贪污之徒闭口不言,邪佞之人噤声,不让他们有机会结党庇护奸邪;这样以后,讨伐国门以外的贼寇就没有什么困难了。”又说:“自从魏▯窥伺窃取神器以来,实际上酿成了今天的祸患。附和逆贼的人和荐举逆贼的人都有贼心。请陛下把他们全都昭示于日月之下,以便除掉魑魅魍魉。” 皇帝多次下谕催促黄澍前往楚地,黄澍于是离去。

先是六月初二日,清廷传檄至济宁。一固山额真云为传奉事,奉摄政王令旨,各调兵马前往山东等处,所过地方官民出郭迎接,违者以抗师治罪。一平西王吴云为安抚残黎事,称摄政王简选虎贲数十万南下,牌仰山东等处速速投诚等情。至是七月初二日,又有部文索取册籍。时山东服款,卢世淮降。李建泰、谢陛、冯铨皆附清为大学士。济王走死。而畿辅重地,兵民不辑。镇将于永绶驻镇江,会与浙兵斗杀。浙营守备李大开中矢。死之。边兵焚民居数十里。边兵有言:“四镇以杀抢封伯,吾何惮不为?”事闻。命赴史可法军前核治。

兴平伯高杰疏言:“目今大势,守江北以保江南,人人言之。然从曹、单渡,则黄河无险,自颍归入,则凤、泗可虞。犹或曰有长江天堑在耳。若何而据上游?若何而防海道?岂止瓜、仪、浦、采为江南门户而已乎?伏乞和盘打算,定断速行,中兴大业,庶有可观。”杰发总兵李朝云赴泗州,参将蒋应雄、许占魁、郭茂荣、李玉赴徐州防守。

宁南侯左良玉报称副将苏荐、游击朱国强斩贼四百余级,获伪官江一洪献俘京师。又献贼遣伪将马科,至四川招安保宁一带,原任兵部主事郜献珂起兵战于桃园,贼兵溃,追获伪将宋朝臣斩之。

遣御史陈荩募兵▯南。

广西巡抚方震孺、松江知府陈亨、给事中李维樾与兄佥都御史李光泰,先后各措饷募兵入卫。而建阳知县蒋蔡捐俸资,造火器,募勇士朱千斤、刘铁臂等,三请勤王。其词有曰:“幸而邀天之幸,迅扫狂氛,指日奏凯,社稷之福。否则惟有断ㄕ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以明国家三百年养士之报,以无负三十年读书之志。”论者壮之。

命总兵王之纲迎太后于河南郭家寨常守义家。

以佥都御史刘之渤巡抚四川,范矿巡抚贵州。时献贼在川,陷涪州,再陷泸州,顺流下重庆,破成都。取壮男子去耳鼻及两臂,驱至各州县,言兵至而不下者,视此。但杀王府官绅以待,秋毫无犯,由是所至如破竹。巡抚龙文光及旧抚陈士奇、重庆推官上行俭俱死。瑞王、蜀王阖门遇害。总兵赵光远降贼,士英犹请降敕奖之。

考选游有伦、朱统铨、赵进美、沈宸荃、沈应旦、吴春枝、吴铸、吴适、林冲霄、刘天斗、左光明、蒋鸣玉、汤来贺、李日池、胡时亨为科道部属官。起补张采礼部主事、熊汝霖户科给事、章正宸吏科给事。

正宸疏言:“两月以来,闻大吏锡ひ矣,不闻献俘;武臣私斗矣,不闻公战;老成引遁矣,不闻敌忾;诸生卷堂矣,不闻清缨。如此而曰兴朝气象,臣虽愚,知其未也。臣以进取为第一义,进取不锐,则守御必不坚。比者,河北山左,忠义响应,各结营寨,多杀伪官,为朝廷效死力。不及今电掣星驰,倡义申讨,是靡天下之气,而坐失事机也。宜急檄江北四镇,分渡河、淮,联络诸路,齐心协力,互为声援,使两京血脉通,而后塞井陉,绝孟津,据武关以攻陇右,恐贼不难旦夕殄也。陛下又何不缟素亲率六师于淮上?但陛下亲征,岂必冒矢石、履行阵哉?声灵所震,人切同仇。虎豹貔貅,勇愤百倍也。”

中旨传升吏部侍郎张有誉为户部尚书。中旨用人自此始。盖有誉清望素著,士英借以开幸门也。正宸封还,力争。不听。

魏国公徐弘基等荐起原任吏部侍郎张捷为吏部尚书。封太后弟邹存义为大兴伯、福府千户尝应俊为襄卫伯。补青浦知县陈▯キ为中书舍人。予王铎弟镛子无党世锦衣指挥使。以兵部侍郎解学龙疏荐,内批升原任户部主事叶廷秀为都察院堂上官,监生涂仲吉、生员诸永明为翰林院待诏。应俊者,本革工。值福王出亡,应俊负之履雪中数十里,脱于难,与镛、▯キ、无党各翼卫有功者也。廷秀、仲吉、永明者,皆先帝时申救道周下狱杖戍者也。初,烈皇帝震怒道周,举朝结舌,独涂仲吉以孤童担囊走万里外,上书北阙,以明道周之冤,故学龙疏荐焉。

补陈子龙兵科给事。子龙进《慎名器疏》,曰:“陛下间关南返,从官几何?卫士奄尹,寥寥无几。今大位既登,来者何众,不遏其流,何所底止?必将人夸翼赞之功,家切从龙之念,伤体害政,非国之福。夫劝君诱善,惟在爵赏,一为轻滥,后将无极。丰沛故人,文墨小吏,自昔为嫌。朱紫盈门,貂蝉满座,尤乖国典。立政之始,愿陛下慎持之。嗣后果系服劳有功,但当赏之金帛,不应授以爵位,以贻曹风不称之讥,犯大易负乘之戒。”疏入,不听。

译在此以前,六月初二日,清廷的檄文传到济宁。一名固山额真云,为传达奉行某事,奉摄政王令旨,命令各地调集兵马前往山东等处;军队经过的地方,地方官民都要出城迎接,违抗者按抗拒大军治罪。一名平西王吴云,为安抚残余百姓,声称摄政王选拔数十万精锐虎贲向南进发,传牌命令山东等处赶快投诚等情形。到这年七月初二日,又有清廷部文索取册籍。当时山东已经服从投降,卢世淮投降。李建泰、谢陛、冯铨都依附清朝,成为大学士。济王逃走后死去。而京畿附近的要地,军队和百姓都没有得到整顿。镇将于永绶驻扎镇江,与浙兵交战厮杀。浙营守备李大开被箭射中,死去。边兵焚烧民居,延及数十里。边兵有人说:“四镇因为杀人抢掠就被封为伯爵,我还有什么顾忌而不这样做呢?”事情传到朝廷,命令派人到史可法军前查核治罪。兴平伯高杰上疏说:“当前的大势,守住江北以保全江南,这是人人都在说的。然而如果从曹、单渡口渡河,黄河就没有险要可守;如果从颍水返回进入,凤阳、泗州就值得忧虑。即使有人说还有长江这道天然险阻,那么应当怎样占据上游?应当怎样防守海道?难道仅仅把瓜洲、仪征、浦口、采石作为江南门户就够了吗?恭请陛下全面筹划,果断决定,迅速施行。中兴大业,或许还可以有所成就。”高杰派总兵李朝云前往泗州,派参将蒋应雄、许占魁、郭茂荣、李玉前往徐州防守。宁南侯左良玉报告说,副将苏荐、游击朱国强斩杀贼兵四百多级,俘获伪官江一洪,押送到京师献俘。又报告说,贼军派伪将马科到四川招安保宁一带,原任兵部主事郜献珂起兵在桃园与贼军交战,贼兵溃败,追上并俘获伪将宋朝臣,将他斩杀。派御史陈荩到云南募兵。广西巡抚方震孺、松江知府陈亨、给事中李维樾和他的兄长佥都御史李光泰,先后各自筹措军饷、招募士兵,前来入卫。建阳知县蒋蔡捐出俸禄作军资,制造火器,招募勇士朱千斤、刘铁臂等人,三次请求出兵勤王。他的言辞中有这样的话:“幸而蒙受上天的幸运,迅速扫除狂妄的邪氛,指日奏报凯旋,这是社稷的福分。否则就只有割颈剖腹,一死而永远闭目不再看见世间,以此表明国家三百年养士的报答,使三十年读书的志向不至于落空。”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他壮烈。命令总兵王之纲到河南郭家寨常守义家迎接太后。任命佥都御史刘之渤巡抚四川,任命范矿巡抚贵州。当时献贼在四川,攻陷涪州,又攻陷泸州,顺流而下到重庆,攻破成都。他们抓走壮年男子,割去耳朵、鼻子和两只手臂,把他们驱赶到各州县,并说,军队到达而不投降的人,就照这个样子处置。只要王府官员和绅士出来等候,便不侵犯丝毫,因此所到之处如破竹一般。巡抚龙文光以及原任巡抚陈士奇、重庆推官上行俭都死去。瑞王、蜀王全家遭到杀害。总兵赵光远投降贼军,马士英还请求下敕书奖赏他。考选游有伦、朱统铨、赵进美、沈宸荃、沈应旦、吴春枝、吴铸、吴适、林冲霄、刘天斗、左光明、蒋鸣玉、汤来贺、李日池、胡时亨,任科道和部属官。起用补任张采为礼部主事、熊汝霖为户科给事、章正宸为吏科给事。章正宸上疏说:“两个月以来,只听说高级官员接受赏赐,不曾听说献俘;武臣私下争斗,不曾听说公开作战;老成之士引退逃避,不曾听说奋勇抗敌;诸生集体离开课堂,不曾听说有清正之士挺身而出。这样却说是中兴朝廷的气象,臣虽然愚昧,也知道还不是这样。臣认为进取是第一要务,进取不锐利,防守就一定不坚固。近来河北、山左一带,忠义之士纷纷响应,各自修筑营寨,杀了许多伪官,为朝廷竭尽死力。如果不趁现在迅速行动,像闪电和流星一样疾驰,倡导义举,申明讨伐,就会消磨天下人的士气,坐失时机。应当立即檄令江北四镇,分别渡过黄河、淮河,联络各路,齐心协力,彼此声援,使两京之间的血脉畅通;然后堵塞井陉,截断孟津,占据武关来进攻陇右,我恐怕贼寇不难在早晚之间被消灭。陛下又为什么不穿上缟素,亲自率领六军到淮河之上呢?但陛下亲征,难道一定要冒着箭石、亲自进入战阵吗?君威声望所震慑之处,人人都会切齿同仇;虎豹貔貅般的将士,也会勇气和愤怒增加百倍。” 皇帝以内廷传出的旨意,升任吏部侍郎张有誉为户部尚书。以内旨任用官员从此开始。大概是因为张有誉一向享有清正的声望,马士英借此打开了以私恩求进用的门路。章正宸把诏旨封还,极力争辩,皇帝没有听从。魏国公徐弘基等人推荐起用原任吏部侍郎张捷为吏部尚书。封太后的弟弟邹存义为大兴伯,封福府千户尝应俊为襄卫伯。补任青浦知县陈▯キ为中书舍人。授予王铎的弟弟镛、儿子无党世袭锦衣卫指挥使。因兵部侍郎解学龙上疏推荐,内批升任原任户部主事叶廷秀为都察院堂上官,任监生涂仲吉、生员诸永明为翰林院待诏。尝应俊原本是革工。福王出逃时,尝应俊背着他在雪中走了数十里,使他脱离灾难;他与镛、陈▯キ、无党都是护卫福王有功的人。叶廷秀、涂仲吉、诸永明,都是先帝在位时为申救道周而被下狱、杖责、戍边的人。当初烈皇帝震怒于道周,满朝大臣都闭口不言,只有涂仲吉以一个孤身童子挑着行囊走到万里之外,向宫门上书,申明道周的冤屈,所以解学龙上疏推荐他。补任陈子龙为兵科给事中。陈子龙上呈《慎名器疏》,说:“陛下历尽艰险南返时,随从官员有多少?卫士和宦官寥寥无几。如今大位已经登临,前来投奔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如果不遏制这股流势,将止于何处?必然会有人夸耀自己拥戴辅佐的功劳,家家都怀有追随龙驾的念头,这会损伤国体、危害政事,并非国家的福分。劝导君主、诱导人向善,所凭借的只是爵位和赏赐;一旦授予轻率而泛滥,后来就会没有止境。丰沛旧人、只会舞文弄墨的小吏,自古以来就是令人嫌恶的事情。朱紫官服充满门庭,貂蝉冠帽坐满朝席,更加违背国家典制。国家开始建立政治制度之时,愿陛下慎重坚持。以后如果确实是服劳有功的人,只应赏赐金帛,不应授予爵位,以免留下曹氏风气不相称的讥议,触犯《周易》中‘负乘’的戒条。”奏疏呈上后,皇帝没有听从。

大学士姜曰广疏言:“祖宗会推之典,立法万世无弊。斜封墨敕,覆辙具在。臣观先帝之美政虽多,而以坚持逆案为盛美,先帝之害政亦间出,而以频出中旨为乱阶。用阁臣内传矣,用部臣勋臣内传矣,选大将言官亦内传矣。他无足数,论其尤者。其所得阁臣,则逢君殃民、奸险刻毒之周延儒、温体仁、杨嗣昌,偷生从贼之魏藻德等也。其所得部臣,则阴邪贪猾之陈新甲等也。其所得勋臣,则力阻南迁、尽撤守御、稚狂之李国桢也。其所得大将,则纨绔支离之王朴、倪宠辈也。其所得言官,则贪婪无赖之史{范土}、陈启新也。凡此皆力排众议、简目中旨者也,乃其后效亦可睹矣。且陛下亦知内传之故乎?总由鄙夫热心仕进,一见摈于公论,遂乞哀于内廷。内廷但见其可怜之状,听其一面之辞,遂不能无耸动。间以其事密闻于上,又得上之意旨,转而授之。于是平台召对,片语投机,立谈取官,有若登场之戏。臣昔痛心此弊,亦于讲艺敷陈,但以未及畅语,至今犹存隐恨。先帝既误,陛下岂堪再误哉?天威在上,密勿深严,臣安得事事而争之?但愿陛下深宫有暇,温习经书,间取《大学衍义》、《资治通鉴》视之。如周宣、汉光之何以竟恢远烈?晋元、宋高之何以终狃偏安?武侯之出师征蛮,何▯▯以亲君子必远小人为说?李纲之受命御敌,亦何以切切信君子勿间小人为言?反复思维,必能发明圣性,点破邪谋。陛下与其用臣之身,不若行臣之言。不行其言而但用其身,是犹兽畜之以供人刀俎也。”

御史祁彪佳进《时政疏》曰:“洪武初,官民有犯,或收系锦衣卫。高皇帝因见非法凌虐,二十年遂焚其刑具,移送刑部审理。是祖制原无诏狱也。后乃以锻炼为功,以罗织为事,虽曰朝廷之爪牙,实为权奸之鹰狗。口辞从迫勒而来,罪案听指挥而定,即举朝尽知其枉,而法司谁雪其冤?酷惨等于来、周,平反从无徐、杜,此诏狱之弊也。洪武十五年,改仪銮司为锦衣卫,专掌直驾侍卫等事,未尝有缉事也。迨后东厂设立,始有告密之端。用银而打事件,得贿而鬻刑章。飞诬多及善良,亦棍立成巨万。招承皆出于吊拷,怨愤充塞于京畿。欲绝苞苴而苞苴托之愈盛,欲究奸宄而奸宄未能稍清,此缉事之弊也。若夫刑不加于大夫,原祖宗忠厚立国之本。及于逆瑾用事,始有去衣受杖者。刑章不归司败,扑责多及直臣。本无可杀之罪,乃致必杀之刑。况乎朝廷徒受拒谏之名,天下反归忠义之誉。盖当血溅玉阶,肉飞金陛,班行削色,气短神摇,即恤录随颁,已魂惊骨削矣。是岂明盛之休风,大失君臣之分谊!此廷杖之弊也。伏乞陛下严行禁革。”

马士英、阮大铖授旨于建安王府镇中尉候考吏部朱统[A260],疏诬姜曰广秽迹显有逆谋,词连史可法、张慎言、吕大器等。礼科袁彭年据祖制争之云:“中尉有奏请,先令长史司具启亲王参详可否,然后给批赍奏。若候考吏部,则与外吏等应从通政司封进,今何径何窦直达御前?微刺显攻,捕风捉影,陛下宜加禁戢。臣礼垣也,事涉宗藩,皆得执奏。”吏科熊汝霖、通政使刘士桢皆言:“统[A260]何人?扬波喷血,飞章越奏,此真奸险之尤,岂可容于圣世?”皆不听。高弘图亦揭统[A260]应究治,帝召入,厉声责弘图把持。弘图又具疏辨。寻予告去。

时例转科道陆朗佥事、黄耳鼎为副使,忽内批留用。徐石麟言:“朗、耳鼎交通内臣,幸留非法。”朗、耳鼎疏攻姜曰广、徐石麟、刘宗周结党欺君,把持朝政,无人臣体。曰广、石麟、宗周各予告去。

曰广之去也,陛辞曰:“微臣触怒权奸,自分万死。圣恩宽大,犹许归田。但臣去后,皇上当以国事为重。”帝曰:“先生言良是。”士英詈之曰:“我为权奸,汝且老而贼也。”因叩头言:“臣从满朝异议中拥戴皇上,愿以犬马余生归老贵阳,请避贤路。皇上留臣,臣亦但多一死。”曰广厉声曰:“拥戴是人臣居功之地耶?”士英曰:“曰广定策时,意在潞藩。”帝曰:“潞王,朕之叔父,贤明可立。二先生毋伤国体,内廷之争,不可向外人道也。”姜出,马从之,复于朝堂相诟詈,几至老拳相向。一时喧传二相闹朝。士英尝赋诗曰:“兰蕙才名千古绝,阳台歌舞世间无。若使同房不相妒,也应快杀窦连波。”盖以兰喻姜、刘,阳台喻阮也。

译大学士姜曰广上疏说:“祖宗会推的制度,立法可以使万世没有弊病。斜封墨敕造成的覆辙清楚地摆在那里。臣看先帝的美政虽然很多,但以坚持处理逆案最为盛美;先帝的弊政也间或出现,但以频繁发出内旨作为祸乱的开端。任用阁臣用内传,任用部臣、勋臣用内传,选任大将、言官也用内传。其他的不足以一一列举,只说其中最严重的。他所得到的阁臣,是逢迎君主、祸害百姓、奸险刻毒的周延儒、温体仁、杨嗣昌,以及苟且偷生、跟随贼寇的魏藻德等人;所得到的部臣,是阴险邪恶、贪婪狡猾的陈新甲等人;所得到的勋臣,是竭力阻止南迁、完全撤去守御、幼稚狂妄的李国桢;所得到的大将,是纨绔无能、行事支离的王朴、倪宠之流;所得到的言官,是贪婪无赖的史{范土}、陈启新。这些人都是竭力排斥众议、由内旨选取的,他们后来造成的结果也可以看到了。况且陛下知道内传的缘故吗?总是因为鄙陋之人热衷于求取仕进,一旦被公论排斥,就到内廷去乞求哀怜。内廷只看到他们可怜的样子,听信他们片面的话,于是不能不受到煽动。有时他们把事情秘密报告给皇帝,又得到皇帝的旨意,内廷便转而把官职授给他们。于是平台召见对答,几句话说得投合,立即就能取得官职,简直像登台演戏一样。臣过去对这种弊端痛心疾首,也曾在讲论经艺时陈述过,只是没有来得及畅所欲言,至今仍然遗恨。先帝已经误入歧途,陛下难道还能再次误入吗?皇威在上,朝廷机密深严,臣哪里能对每件事都争辩?只愿陛下在深宫有闲暇时,温习经书,间或取出《大学衍义》《资治通鉴》来阅读。想一想周宣王、汉光武为什么最终能够恢复先世的功业?晋元帝、宋高宗为什么最终习惯于偏安?诸葛武侯出师征讨蛮夷时,为什么反复把亲近君子、远离小人作为论说?李纲奉命抵御敌人时,又为什么一再恳切地说要信任君子、不要让小人离间?反复思考这些,必定能够启发圣明的心性,识破邪恶的谋划。陛下与其任用臣的身体,不如实行臣的言论;不实行臣的言论,却只任用臣的身体,就像豢养禽兽来供人宰割一样。” 御史祁彪佳进呈《时政疏》,说:“洪武初年,官民有犯罪的,有时会被收押在锦衣卫。高皇帝后来看到其中有违法凌虐的情形,到了洪武二十年便烧毁锦衣卫的刑具,改由刑部收送审理。因此,祖宗制度原本没有诏狱。后来却把锻炼罗织当作功劳,把罗织罪名当作事务;锦衣卫虽说是朝廷的爪牙,实际上却成了权奸的鹰犬。口供是由逼迫勒索而来,罪案听凭指挥决定,即使满朝都知道冤枉,法司又有谁替他们平反?残酷惨烈比得上来俊臣、周兴,却从来没有徐有功、杜景俭那样的人来平反,这是诏狱的弊端。洪武十五年,改仪銮司为锦衣卫,专门掌管皇帝出行的侍卫等事务,从未有过侦缉案件的事情。到了后来东厂设立,才开始有告密的端绪。收取银钱便拷打制造案件,得到贿赂便出卖刑法条文。飞扬的诬告多牵连善良之人,甚至用棍棒一打就形成数以万计的财物。口供全都出自吊打拷问,怨愤充满京畿。想要杜绝贿赂,贿赂反而借此更加兴盛;想要追究奸邪,奸邪却没有稍稍得到清除,这就是侦缉事务的弊端。至于刑罚不加于大夫,本来是祖宗以忠厚立国的根本。到了逆瑾专权时,才开始有脱去衣服接受杖责的事情。刑罚不归司法官掌管,杖责却多施加于正直之臣。本来没有应当处死的罪,却导致受到必死的刑罚。何况朝廷只是白白得到拒绝进谏的名声,天下人反而把忠义的声誉归给这些受刑之人。因为当鲜血溅到玉阶上、血肉飞上金阶时,朝班官员都面色变白,意气短沮、精神震摇;即使随后颁发抚恤和录用的恩典,他们也已经魂惊骨寒了。这难道是政治清明昌盛的美好风气吗?这实在大大失去了君臣之间的情谊!这就是廷杖的弊端。恭请陛下严格下令禁止革除。” 马士英、阮大铖授意建安王府镇国中尉候考吏部的朱统[A260],上疏诬告姜曰广明显有污秽行迹和谋反意图,言辞牵连史可法、张慎言、吕大器等人。礼科袁彭年依据祖制据理争辩说:“中尉有奏请之事,应先由长史司具文禀告亲王,参详可否,然后发给批文,携带奏疏上奏。至于候考吏部,则与外地官员一样,应当由通政司封进。如今为什么能径直通过什么门路直接到达御前?这种暗中刺探、公开攻击,完全是捕风捉影,陛下应当加以禁止约束。臣是礼科官员,事情涉及宗藩,都有权据理上奏。”吏科熊汝霖、通政使刘士桢都说:“朱统[A260]是什么人?竟然兴风作浪、喷血诬陷,越级草率上奏,这确实是奸险中的极端,怎么可以容于圣明之世?”皇帝都没有听从。高弘图也揭发朱统[A260]应当追究治罪,皇帝召他入内,厉声责备高弘图把持朝政。高弘图又上疏申辩。不久获准退休离去。当时按惯例应当升任科道官的陆朗、佥事黄耳鼎将升为副使,忽然内批命令留任原职。徐石麟说:“陆朗、黄耳鼎与内臣相互勾结,因受宠幸而被违法留用。”陆朗、黄耳鼎上疏攻击姜曰广、徐石麟、刘宗周结党欺君、把持朝政,没有做人臣的体统。姜曰广、徐石麟、刘宗周各自获准退休离去。姜曰广离任时,辞别皇帝说:“微臣触怒了权奸,自料应当死无数次。承蒙圣恩宽大,还允许我归田;但臣离去以后,皇上应当以国事为重。”皇帝说:“先生说得很对。”马士英骂他说:“我是权奸,你却老了还来作贼。”于是叩头说:“臣从满朝异议之中拥戴皇上,愿以犬马般的余生回贵阳养老,请求避让贤者之路。皇上如果挽留臣,臣也不过是多死一次罢了。”姜曰广厉声说:“拥戴皇上,难道是人臣可以居功自傲的地方吗?”马士英说:“姜曰广当初制定拥立计划时,心意在于拥立潞藩。”皇帝说:“潞王是朕的叔父,贤明而且可以即位。两位先生不要伤害国家体面,内廷的争论,不可以向外人说。”姜曰广出去后,马士英跟在后面,两人又在朝堂上互相辱骂,几乎要挥拳相向。一时之间,纷纷传说两位宰相在朝廷上争闹。马士英曾作诗说:“兰蕙才名千古绝,阳台歌舞世间无。若使同房不相妒,也应快杀窦连波。”大概是以兰蕙比喻姜曰广、刘宗周,以阳台比喻阮大铖。

吏科熊汝霖疏奏:“朝廷之上,玄黄交战,不讲固圉恢境之术,惟舌锋笔锷是务。以匿帖而逐旧臣矣,俄以疏藩而参宰辅矣,继又喧传复厂卫而人心皇皇矣。辅臣日广忠诚正直,海内共钦。乃么麽小臣,为谁驱除?为谁主使?且闻上章不由通政,纳结当在何途?内外交通,神丛互借,飞章告密,墨敕斜封,端自此始。事不严行诘究,用杜将来,必至人人可为叛逆,事事可作营求,缙绅惨祸所不必言,小民鸡犬亦无宁日。先帝十七年忧勤,曾无失德,而一旦受此奇惨,止有厂卫一节,未免府怨臣民,今日缔造之初,如育婴孩,调护为难,岂可便行摧折?陛下试思先朝之何以失,即今日之何以得。始先帝笃念宗藩,而闻寇先逃,谁死社稷?保举换授,尽是殃民,则今何以使跃冶不萌而维城有赖?先帝隆重武臣,而死绥敌忾,十无一二,叛降跋扈,肩背相踵,则今何以使赏罚必当而惠威易行?先帝委任勋臣,而官舍选练,一任饱▯,京营锐卒,徒为寇藉,则今何以使父书有用、客气是屏?先帝简任内臣,而小忠小信,原无足用,开门延敌,且噪传闻,则今何以使柄无旁操而恩有余地?先帝不次擢用文臣,而边才督抚,谁为捍御?超迁宰执,罗拜贼廷,则今何以使用者必贤而贤者必用?”疏入,内批重处。

以祁彪佳巡抚苏、松。

用御史郑友玄言,削故辅周延儒、薛国观、总督熊文灿官衔荫予。复予湖广巡按刘熙祚谥忠毅,宣大总督卢象▯谥忠烈。复御史毛羽健原官,赠吏侍叶盛吏部尚书。

户科钱增疏请修水利,言:“苏、松、常、镇、杭、嘉、湖七郡之水,以太湖为腹,以大海为尾闾,以三江入海为血脉。盖自吴淞淹塞,东江微细,独存娄江一派,而娄江之委七十里曰刘家河,乃娄江入海之道。东南诸水全恃此以归墟,不至横溢泛滥者,则带水灵长之利也。胜国时,刘河深厝,运艘市舶,走集于此。近日涨沙淤塞,于是东流之水逆而向西,涓涓不入,灌溉无资。兼之岁岁苦魃,平畴龟坼,人牛立槁,虽复桔槔如林,何从乞灵海若而救此涸辙之民乎?然此犹就旱▯言耳。万一大浸稽天,七郡洪流倾河倒峡,震泽不能受,散漫横溃,势必以七郡之田庐为壑,而城郭人民盖不可问,东南数百万财赋尽委逝波,其如国计何哉?”苏松巡按周元泰亦疏请浚。工部主事叶国华又疏请浚吴淞。俱下该抚察议。

八月,命锦衣卫都督冯可宗遣役缉事。礼科袁彭年疏言:“高皇帝时,不闻有厂。相传文皇帝十八年始立东厂,命内官主之。此不见正史,惟大学士万安行之,亦不闻特以缉事著。嗣后一盛于成化,然西厂汪直逾年辄罢,东厂尚铭有罪辄斥,当时不得称纯治矣。再盛于正德,丘聚、谷大用等相继用事,皆倚逆瑾煽虐,酿十六年之祸,天下骚然。三盛于天启,逆魏之祸,几危社稷,近事之明鉴也。自此而外,列圣无闻。夫即厂卫之兴废,而世运之治乱因之。顷先帝朝亦尝任厂卫访缉矣,乃当世决无不营而得之官,中外自有不胫而走之贿,故逃网之方,即从密网之地而布,作奸之事,又资发奸之人以行。始犹帕仪交际,为人臣所有之常,后乃赃贿万千,成积重莫返之势,岂非以奥援之途愈秘而专,传送之关愈曲而费乎?究竟刁风所煽,官长不能行法于胥吏,徒隶可以迫胁其尊上,不可不革。”疏入,谪浙江按察司照磨。

时太后来自河南。帝谕户、工部,限三日内搜括万金,以给赏赐。工部何应瑞、侍郎高倬苦点金无术,恳祈崇俭。不听。又谕选内员及宫女。闾巷骚然。科道李维樾、陈子龙、朱国昌各疏谏。亦不听。

加翼戴恩,史可法少保,马士英太子太师,高弘图、姜曰广、王铎太子太保,徐弘基、刘孔昭、朱国弼、柳祚昌、太监韩赞周、卢九德各升赏世荫。又加南临恩,可法少傅,士英少保,弘图、曰广、铎太子太傅。特升李沾左都御史,晋国弼保国公,张文光太常少卿,以定策功多也。换授朱统懒为行人,以自陈逐曰广故。

赦从逆来归兵科时敏开屯大瞿山。中允卫胤文兼兵科给事,监兴平伯军。以原未从逆南来辽蓟总督王永吉经略山东、河北,兵部尚书张缙彦总督河南劝农。

译吏科熊汝霖上疏说:“朝廷之上,黑白相争,却不讲固守疆土、开拓疆域的办法,只专注于逞口舌、舞文笔。先是因为隐藏匿名揭帖而驱逐旧臣,接着又因为上疏弹劾藩王而参劾宰辅,后来又喧传要恢复厂卫,使人心惶惶。辅臣日益增多,忠诚正直,天下人都共同钦敬。可是那些卑微小臣,究竟替谁驱除异己?受谁指使?又听说上疏不经过通政司,那么受纳请托究竟要通过什么途径?内外相互勾连,神秘势力彼此借助,飞递奏章告密,私下颁发敕书,这种局面正是从这里开始的。事情如果不严加查问追究,以杜绝将来,必然会发展到人人都可以成为叛逆,事事都可以拿来谋求私利。缙绅遭受惨祸自不必说,就连小民的鸡犬也将没有安宁的日子。先帝在位十七年忧劳勤政,并没有失德之处,却一旦遭受这样的奇惨,只因厂卫一事,未免使府第和臣民怨恨。如今正是开始缔造新政的时候,就像养育婴孩一样,调养保护十分困难,怎么能立即加以摧折?陛下试想,先朝为什么失掉天下,也就是今日为什么能够取得天下。起初先帝厚念宗藩,然而听说贼寇来临便先逃走,谁肯为国家死难?保举、换授,结果全都成为祸害百姓的措施,那么如今怎样才能使投机钻营之风不萌发,并使藩屏之臣有所依赖?先帝优厚重用武臣,可是临阵退缩、不能奋勇杀敌的,十人中连一两人都不到;叛变投降、骄横跋扈的却接踵而来,那么如今怎样才能使赏罚都恰当,使恩惠和威势容易施行?” 先帝把权力交给勋臣,可是官舍中的选拔训练全任由他们饱食敷衍,京营的精锐士卒徒然成为贼寇的资助,那么如今怎样才能使父亲留下的基业发挥作用,使外来的傲气受到屏除?先帝选用内臣,可是那些小忠小信本来就没有什么用处,他们开门迎接敌人,还喧传流言,那么如今怎样才能使权柄没有旁落他人操持,并使恩惠留有余地?”奏疏送入后,内批命令从重处置。任命祁彪佳巡抚苏州、松江。采纳御史郑友玄的意见,削去原辅臣周延儒、薛国观和总督熊文灿的官衔及荫封。重新赐予湖广巡按刘熙祚谥号“忠毅”,宣大总督卢象▯谥号“忠烈”。恢复御史毛羽健的原官,追赠吏侍叶盛为吏部尚书。户科钱增上疏请求修治水利,说:“苏、松、常、镇、杭、嘉、湖七郡的水,以太湖为腹部,以大海为归宿,以三江入海作为血脉。自从吴淞江淤塞,东江变得细小,只剩下娄江这一支水道,而娄江下游七十里称为刘家河,正是娄江入海的通道。东南各处的水全靠它归入大海,能够不横流泛滥,是水道疏通长久的好处。前朝时,刘河水道深通,运粮船和商船都聚集到这里。近来泥沙上涨淤塞,于是向东流的水反而向西,涓涓细流也无法流入,灌溉没有凭借。加上年年遭受旱灾,平坦的田地龟裂,人和牛都快要干枯,即使辘轳、桔槔多得像树林一样,又怎么能向海神求取神力来救援这些身陷涸辙的百姓呢?然而这还只是就旱灾来说。万一大水漫天而来,七郡的洪水像河流倾泻、山峡倒灌,震泽不能容纳,水势四处漫溢横流,势必把七郡的田地房屋变成沟壑,城郭和百姓也就无法顾及,东南数百万的财赋全都丢入逝去的洪流,这对国家的财政怎么办呢?”苏松巡按周元泰也上疏请求疏浚。工部主事叶国华又上疏请求疏浚吴淞江。奏疏都交给有关巡抚审察议处。八月,命锦衣卫都督冯可宗派遣差役侦缉案件。礼科袁彭年上疏说:“高皇帝时,没有听说设有厂。相传文皇帝十八年才开始设立东厂,命内官主持此事。这件事不见于正史;只是大学士万安实行过,也没有听说特别以侦缉案件著称。后来在成化年间第一次兴盛,然而西厂的汪直过了一年就被罢免,东厂的尚铭一有罪过就被斥退,当时也不能称为纯正的治理。正德年间再次兴盛,丘聚、谷大用等人相继掌权,都倚仗逆瑾煽动暴虐,酿成十六年的祸乱,天下骚动不安。天启年间第三次兴盛,逆魏造成的祸乱几乎危及社稷,这是近事中最明显的鉴戒。除此之外,历代圣君都没有听说过。厂卫的兴废,竟然会随着它而影响世道的治乱。近来先帝朝也曾任用厂卫访查缉捕,但当时世上绝不可能没有钻营而得到官职的人,朝廷内外自然有不用奔走就能流传的贿赂;因此,逃避法网的方法,正是从秘密布设罗网的地方传播出去,作奸犯科的事情,又借助那些侦察奸邪的人来实行。起初还只是馈赠礼物、应酬交际,属于做人臣子的常情,后来却发展到贿赂成千上万,形成积重难返的局势,难道不是因为暗中援助的门路越来越隐秘而专断,传送关节越来越曲折而耗费吗?归根到底,是奸邪风气煽动,使官长不能依法制裁胥吏,徒隶反而可以逼迫胁制他们的上官,这种制度不能不革除。” 奏疏送入后,袁彭年被贬为浙江按察司照磨。当时太后从河南来。皇帝命户部、工部限三日之内搜括一万金,用来供应赏赐。工部何应瑞、侍郎高倬苦于没有办法筹集金钱,恳请崇尚节俭。皇帝不听。又下令选取内员和宫女。民间街巷一片骚动。科道官李维樾、陈子龙、朱国昌分别上疏劝谏,也都不听。加恩褒奖拥戴辅立之功:史可法加少保,马士英加太子太师,高弘图、姜曰广、王铎加太子太保;徐弘基、刘孔昭、朱国弼、柳祚昌、太监韩赞周、卢九德各自升官赏赐,并给予世袭荫封。又加恩褒奖南方临难之功:史可法加少傅,马士英加少保,高弘图、姜曰广、王铎加太子太傅。特升李沾为左都御史,晋朱国弼为保国公,张文光为太常少卿,因为他们在定策中功劳很多。改授朱统懒为行人,因为他自行陈述而导致姜曰广被逐。赦免跟随逆贼后归顺的兵科时敏,命他在大瞿山开屯。中允卫胤文兼任兵科给事中,监督兴平伯的军队。原先没有跟随逆贼而南来的辽蓟总督王永吉,任经略山东、河北;兵部尚书张缙彦任总督河南、劝导农事。

缙彦饶经济,初国破,即自缢死。复苏,贼使牛金星说降,缙彦骂不从,贼乃加刑拷,挟之西行。缙彦潜结义人张一方、蔡元吉,劫之于途,脱身走龙泉关。及太原,贼追之急。缙彦走共城,闻帝立,遂南渡。为贼尉冯国宁盘获于芝麻口,申报李自成,拘之新乡。缙彦召族姓姻友,誓以大义,尽散家财,潜结太行诸雄。是月六日,义旅集矣,而伪将勒马贯矢出门,缙彦疑其有变,乃命张一方刺一人,夺其马,射毙数人,前突之,尽杀其党。擒府县诸伪长,随军缟素,登城歃血,乃举义旗于合河吉岗。同时举事者,有都司苏见乐、泰衍祉等。闻风来归者,有辉县吉士式、郜童阝,修武李之焕、都攀桂,获嘉李青、夏时亨,原任推官解居易,知县李▯、郁英,总兵鲁宗孔。不期而会者万人。其遥为声援,有河南许定国、山东张大翼等。杀贼先锋,贼势颇却。渡河而南,上《举义复仇疏》。畀以原官,力辞不受,惟愿尽杀贼以报先帝。经营诸寨四百八十九处,运筹决胜,心血为枯。拮据无成,君子惜之。

以浮海来归顺天巡抚杨鹗总督川、湖、云、贵、广西。罢浙抚黄鸣俊及按任天成,以许都余党复叛,处分未定故也。并议前任巡按左光先罢。光先,光斗弟也,故与大铖有仇,又首劾士英,故大铖借事陷之。吴抚祁彪佳上疏申辨,于是大铖并切齿彪佳。

升解学龙刑部尚书。改兵部主事凌▯ぁ为御史,巡按山东。起丁魁楚巡抚襄、承。升王潆巡抚登、莱,越其杰巡抚河南,各佥都御史。其杰,士英妹夫也,故起之。

以保国例,晋东平伯刘泽清、诚意伯刘孔昭侯爵。孔昭不受。又封福建总兵郑芝龙为南安伯,赐蟒衣。

钱谦益心艳揆席,阿士英旨,特荐钦案杨维垣为通政使,遂进使过一疏。维恒之起也,马士英借谦益以用群奸,而愈疑谦益,反绝揆望。内批补张捷吏部尚书。起蔡奕琛吏部右侍郎,张孙振掌河南道。孙振劾苏抚祁彪佳贪奸,且定策有异议,词连吴▯、郑三俊、刘宗周等。彪佳罢去。以易应昌为副都御史,郭维经佥都御史。起葛寅亮太常卿,成勇一福建道御史,文安之詹事,刘同升侍讲,赵士春编修,贺世寿督仓尚书,王志道户部侍郎,申绍芳督饷侍郎。以大学士王应熊督川、湖、云、贵,张风翔抚苏、松。

九月,谥北都殉难诸臣。阁臣范景文文贞,户尚倪元璐文正,左都李邦华忠文,副都施邦曜忠介,戎政侍郎王家彦忠端,刑侍孟兆祥忠贞,大理凌义渠忠清,太常吴麟征忠节,庶子周凤翔文节,谕德马世奇文忠,中允刘理顺文正,简讨汪伟文烈,太仆丞申佳胤节愍,给事吴甘来忠节,御史陈良谟恭愍,陈纯德恭节,王章忠烈,吏部员外许直忠节,兵部主事成德忠毅,金铉忠节,观政进士孟章明节愍。立祠,赐名精忠。

赠理顺妻万氏、妾李氏、德母张氏淑人,铉母章氏、妾王氏、伟妻耿氏恭人,世奇妾朱氏、李氏、良谟妾时氏孺人,建坊旌表。

又谥勋戚惠安伯张庆臻忠武,襄城伯李国桢贞武,新乐侯刘文炳忠庄,左都督刘文耀忠果,驸马都尉巩永固贞愍,太监王承恩、王之心忠愍,李风翔恭壮(凤翔以降贼被杀者),大同巡抚卫景瑗忠毅,宣府巡抚朱之冯忠壮,总兵吴襄忠壮。特赠辽国公周遇吉忠武,工部主事王钟彦、经历施溥、中书舍人宋天显各予祭葬。赠刑部郎中李逢申太仆少卿,诸生许琰翰林院五经博士,布衣汤文琼中书舍人。

又补予开国诸臣、正德朝死谏、天启朝死▯难、建文朝死难诸臣谥,皆允给事中李清请也。

又补谥右都沈子木恭靖,工尚沈儆▯介襄敏,副都张玮清忠,礼尚董其昌文敏,阁臣何如宠文端,孙承宗文忠,太常少卿鹿善继忠节。

大理寺卿郑▯疏荐苏松兵备程▯。会▯通乡官彭歌祥妾杜氏,事败互讦,闻于士英,即于疏批重处。杜赠▯诗云:“为怜贵客芳心醉,欲访仙郎帆影迟。”时人传之。

中旨拔福建副使郭之奇詹事。补梁应奇给事中,王忄养、郑瑜御史。召贿降献贼锦衣都督刘侨至京,仍补原官。初,左良玉恢复蕲、黄,侨送马士英赤金三千两、女乐十二人。士英笑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遂诳先帝复职,至是用之。

以谢德溥为礼部右侍郎,余▯文选司主事。晋何腾蛟兵部侍郎,抚湖广。加淮抚刚仰兵部尚书,世荫锦衣指挥使。仰屡疏请饷,帝以东南饷额不满五百万,江北已给三百六十万,岂能以有限之财供无已之求?命仰与刘泽清通融措办。

译张缙彦很有经世济民的才能。最初京城失陷时,他就自缢而死。后来苏醒过来,贼军派牛金星劝他投降,张缙彦怒骂而不从,贼军于是加以刑讯拷打,挟持他向西行进。张缙彦暗中结交义士张一方、蔡元吉,二人在途中劫持他,张缙彦脱身逃到龙泉关。到达太原时,贼军追赶得很急。张缙彦逃到共城,听说皇帝已经即位,于是向南渡行。后来被贼军尉官冯国宁在芝麻口盘问擒获,申报李自成后,将他拘押在新乡。张缙彦召集同族、姻亲和朋友,以大义发誓,把家财全部散发出去,暗中联络太行山各路豪杰。这月六日,义军已经聚集起来,伪将勒马、贯矢出门时,张缙彦怀疑他们将要发生变故,于是命张一方刺死一人,夺取他的马,又射死几人,向前突击,把他们的党羽全部杀死。又擒获府、县各伪官长,随军穿着白色丧服,登城歃血盟誓,于是在合河吉岗举起义旗。同时起兵的还有都司苏见乐、泰衍祉等人。听到消息前来归附的,有辉县吉士式、郜童阝,修武李之焕、都攀桂,获嘉李青、夏时亨,原任推官解居易,知县李▯、郁英,总兵鲁宗孔。未经约定而聚集起来的有一万人。远道为他们声援的,有河南许定国、山东张大翼等人。他们杀死贼军先锋,贼军的气势很是退却。渡过黄河向南后,上呈《举义复仇疏》。朝廷要授予他原来的官职,他竭力推辞不接受,只愿意把贼军全部杀尽,以报答先帝。他经营建立各处营寨共四百八十九处,筹划谋略、争取胜利,心血都耗尽了。处境艰难而没有成功,君子们都为他惋惜。任命渡海来归顺的顺天巡抚杨鹗总督川、湖、云、贵、广西。罢免浙江巡抚黄鸣俊和按察使任天成,因为许都的余党再次反叛,处分尚未确定。并议论罢免前任巡按左光先。左光先是左光斗的弟弟,因此与马大铖有仇,又首先弹劾马士英,所以马大铖借故陷害他。吴地巡抚祁彪佳上疏申辩,于是马大铖也对祁彪佳恨得咬牙切齿。升解学龙为刑部尚书。改兵部主事凌▯ぁ为御史,巡按山东。起用丁魁楚为襄阳、承宣布政使司巡抚。升王潆为登州、莱州巡抚,越其杰为河南巡抚,二人都任佥都御史。越其杰是马士英的妹夫,因此起用他。按照保国的成例,晋封东平伯刘泽清、诚意伯刘孔昭为侯爵。刘孔昭不接受。又封福建总兵郑芝龙为南安伯,赐给蟒衣。钱谦益心里艳羡宰相职位,迎合马士英的旨意,特意推荐钦案中的杨维垣为通政使,于是又进呈一篇使者过失的奏疏。杨维恒被起用时,马士英借助钱谦益任用群奸,却更加怀疑钱谦益,反而断绝了他入阁的希望。内批命张捷补任吏部尚书。起用蔡奕琛为吏部右侍郎,张孙振掌管河南道。张孙振弹劾苏州巡抚祁彪佳贪污奸邪,并且说他在定策问题上有异议,言辞牵连吴▯、郑三俊、刘宗周等人。祁彪佳被罢官离任。任命易应昌为副都御史,郭维经为佥都御史。起用葛寅亮为太常卿,成勇一为福建道御史,文安之为詹事,刘同升为侍讲,赵士春为编修,贺世寿为督仓尚书,王志道为户部侍郎,申绍芳为督饷侍郎。任命大学士王应熊总督川、湖、云、贵,张风翔巡抚苏州、松江。九月,给北都殉难的各位大臣追赐谥号。阁臣范景文谥“文贞”,户部尚书倪元璐谥“文正”,左都御史李邦华谥“忠文”,副都御史施邦曜谥“忠介”,戎政侍郎王家彦谥“忠端”,刑部侍郎孟兆祥谥“忠贞”,大理寺卿凌义渠谥“忠清”,太常寺卿吴麟征谥“忠节”,庶子周凤翔谥“文节”,谕德马世奇谥“文忠”,中允刘理顺谥“文正”,简讨汪伟谥“文烈”,太仆寺丞申佳胤谥“节愍”,给事中吴甘来谥“忠节”,御史陈良谟谥“恭愍”,陈纯德谥“恭节”,王章谥“忠烈”,吏部员外郎许直谥“忠节”,兵部主事成德谥“忠毅”,金铉谥“忠节”,观政进士孟章明谥“节愍”。为他们建立祠堂,赐名“精忠”。追赠刘理顺的妻子万氏、妾李氏、母亲张氏为淑人;金铉的母亲章氏、妾王氏,汪伟的妻子耿氏为恭人;马世奇的妾朱氏、李氏,陈良谟的妾时氏为孺人,并为她们建立牌坊加以表彰。又给勋戚惠安伯张庆臻谥“忠武”,襄城伯李国桢谥“贞武”,新乐侯刘文炳谥“忠庄”,左都督刘文耀谥“忠果”,驸马都尉巩永固谥“贞愍”,太监王承恩、王之心谥“忠愍”,李风翔谥“恭壮”(凤翔是因投降贼军而被杀的人)。大同巡抚卫景瑗谥“忠毅”,宣府巡抚朱之冯谥“忠壮”,总兵吴襄谥“忠壮”。特追赠辽国公周遇吉谥“忠武”;工部主事王钟彦、经历施溥、中书舍人宋天显,各自给予祭祀和安葬的待遇。追赠刑部郎中李逢申为太仆寺少卿,诸生许琰为翰林院五经博士,布衣汤文琼为中书舍人。又补赐开国诸臣、正德朝死谏诸臣、天启朝死于国难的诸臣、建文朝死难诸臣的谥号,这些都同意了给事中李清的请求。又补赐右都御史沈子木谥“恭靖”,工部尚书沈儆▯介谥“襄敏”,副都御史张玮谥“清忠”,礼部尚书董其昌谥“文敏”,阁臣何如宠谥“文端”,孙承宗谥“文忠”,太常少卿鹿善继谥“忠节”。大理寺卿郑▯上疏推荐苏松兵备程▯。正好程▯与乡官彭歌祥的妾杜氏私通,事情败露后双方互相揭发,传到马士英那里,马士英就在奏疏上批示从重处置。杜氏赠给程▯一首诗说:“怜惜贵客已经陶醉于芳心,想去探访仙郎却迟迟望着帆影。”当时人们把这件事传开了。中旨破格提拔福建副使郭之奇为詹事。补任梁应奇为给事中,王忄养、郑瑜为御史。召令贿赂并投降献贼的锦衣卫都督刘侨到京,仍补授原官。当初左良玉收复蕲州、黄州时,刘侨送给马士英赤金三千两、女乐十二人。马士英笑着说:“这一件东西就足以使西伯消除怨恨。”于是欺骗先帝让刘侨复职,到这时又起用他。任命谢德溥为礼部右侍郎,余▯为文选司主事。晋升何腾蛟为兵部侍郎,巡抚湖广。加淮抚刚仰为兵部尚书,给予世袭荫封锦衣卫指挥使。刚仰多次上疏请求军饷,皇帝说东南的饷额还不到五百万,江北已经发给三百六十万,怎么能用有限的财力供应无止境的需求?命刚仰与刘泽清通融筹办。

士英请免府州县童子应试,上户纳银六两,中户四两,下户三两,得赴院试。又诏行纳贡例,廪纳银三百两,增六百两,附七百两。又立开纳助工例,武英殿中书纳银九日两,文华殿中书一千五百两,内阁中书二千两,待诏三千两,拔贡一千两,推知衔一千两,监纪职方万千不等。时为之语曰:“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监纪多如羊,职方贱似狗。荫起千年尘,拔贡一呈首。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又有谚曰:“都督多似狗,职方满街走。相公只受钱,皇帝但吃酒。”又署士英门曰:“两朝丞相此马彼牛同为畜道,二党元魁出刘入阮岂是仙宗。”

奉化布衣方翼明抗疏上言政祈克终,着送刑部问罪。又有布衣何光显疏请诛马士英、刘孔昭,诏戮于市,籍其家。

是月,高杰趣治装行。初十日祭旗,疾风折大纛,西洋炮无故裂。应廷吉私于其友曰:“明年太乙在震,角亢司垣,始击掩迫寿星之次,法当蹶上将。吾惧沮众,不敢言。”

十月朔,命铸弘光钱。时庙门灾,户科吴适疏陈昭事之实,一日讲宜行,一午朝宜举。疏入,不省。

清摄政王遣副将唐起龙招抚江南,致书阁部史可法,云:“予向在沈京,即知燕山物望咸推司马。及入关破贼,与都人士相接见,识介弟于清班,曾托其手勒平安。拳期衷绪,何时得达?比闻道路纷纷,多谓金陵有自立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义,有贼不讨,则故君不得安葬,新君不得即位,所以防乱臣贼子,法至严也。闯贼李自成称兵犯阙,手毒君亲。中国臣民,不闻加遗一矢。平西亲王吴三桂介在东陲,独效包胥之哭。朝廷感其忠义,念累世之夙好,弃近日之小嫌,严整貔貅,驱除枭獍。入京之日,首崇怀宗帝后谥号,卜葬山林,悉如典礼。亲郡王将军以下,仍故旧封号,不加改削。勋戚文臣,咸在朝列,恩典有加。耕市不惊,秋毫无犯。方拟天气秋爽,遣将西征,传檄江南,联兵河朔,陈师鞠旅,戮力同心,以报尔君父之仇,彰我朝廷之德,岂意南州诸君子苟安旦夕,不审事机,聊慕虚名,顿忘实害?予甚惑之。夫国家之定燕都,乃得之于闯贼,非得之于明朝也。贼毁明朝之庙主,辱及先王。国家不惮征缮之劳,悉索敝赋,代为雪耻,仁人君子何以报德耶?乃乘寇稽诛,王师暂息,即欲雄据江南,坐享渔人之利,岂可谓江、淮以为天堑之凭遂不能飞渡也?况闯贼但为明朝寇慝,未尝得罪于国家,徒以薄海同仇,特申大义。今君拥称尊号,便是天有二日,复为▯敌。予将简西征之锐卒,转旆东征,且拟释彼重诛,命为前导。夫以中华全力受制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国,胜负之数,无待蓍龟矣。诸君子果识时知命,切念故主,厚爱贤王,宜劝令削号归藩,永绥福位。朝廷当待以虞宾,盛承礼物,带砺山河,位在诸侯王上,庶不负朝廷伸义讨贼、兴灭继绝之初心也。至于南州请君子贲然来仪,则尔公尔侯列爵分土,有平西王之典例在。惟执事实图利之。晚近士大夫好高树名,不顾国家之急,每有大事,辄相筑舍。昔宋人议论未定,兵已渡河,可为殷鉴。先生领袖名流,主持至计,必能贯察始终,宁忍随俗浮沉?取舍从违,应早审定。兵行在即,可东可西,南国安危,在此一举。愿诸君子同以讨贼为心,无贪瞬息之荣,致令故国有无穷之祸,为乱臣贼子所笑。予尚有厚望焉。记有之,惟善人能受尽言,故敢布腹心,伫闻名教。江天在望,延企为劳。书不尽言。”

译马士英请求免除府、州、县童生参加考试的限制:上户缴纳白银六两,中户四两,下户三两,就可以参加院试。又下诏实行纳贡的条例:廪生缴纳白银三百两,增生六百两,附生七百两。又制定捐纳资助工程的条例:武英殿中书缴纳白银九百两,文华殿中书一千五百两,内阁中书二千两,待诏三千两,拔贡一千两,推知衔一千两,监纪、职方则数额各不相等。当时有人编歌讽刺说:“中书各地都有,都督满街行走。监纪多得像羊,职方卑贱如狗。荫官招来千年尘土,拔贡只须呈上一份首饰。把江南的钱财搜刮干净,填塞马家门口。”又有谚语说:“都督多得像狗,职方满街行走。宰相只接受钱,皇帝只管喝酒。”又有人题写在马士英门上:“两朝丞相,一个姓马、一个姓牛,同走畜生之道;两党的元魁,刘氏而出、阮氏而入,难道是仙人一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奉化布衣方翼明抗疏上言,要求政事有始有终,结果被命令送交刑部治罪。又有布衣何光显上疏请求诛杀马士英、刘孔昭,皇帝下诏将他们在市中处死,并抄没他们的家产。这月,高杰催促整治行装出发。初十日祭旗时,疾风折断了大纛,西洋炮无缘无故裂开。应廷吉私下对他的朋友说:“明年太乙星位于震方,角、亢星宿主管宫垣,开始攻击并逼近寿星所在的星次,按术数应当使上将败退。我害怕动摇众人的心,所以不敢说。” 十月初一,命令铸造弘光钱。当时太庙门发生火灾,户科吴适上疏陈述昭示政事的实际情况,认为一天之中应当举行一次经筵讲学,一次午朝朝会。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省察。清摄政王派副将唐起龙招抚江南,给阁部史可法写信说:“我从前在沈京时,就知道燕山一带的人望都推重司马。等到入关攻破贼军,和都城人士相互会见,在清班中认识了令弟,曾托他亲手书写平安。拳拳的内心情意,什么时候才能传达给你?近来听说道途之间纷纷传言,多说金陵有自行立王的人。父君之仇,不能与仇敌共戴一片天空。《春秋》的大义是,有贼不讨伐,那么故君就不能安葬,新君也不能即位,这是为了防止乱臣贼子,法令极其严厉。闯贼李自成起兵攻打宫阙,亲手残害君亲。中原臣民没有听说有谁发射一箭相助。平西亲王吴三桂处在东部边疆,独自效法申包胥哭泣求救。朝廷感念他的忠义,念及历代的旧交,抛开近来的小嫌隙,整顿精锐军队,驱除如枭獍般的贼人。入京之日,首先尊崇怀宗皇帝及皇后的谥号,选择山林安葬,一切都按照典礼办理。亲王、郡王、将军以下,仍然保留原有的封号,不加以改削。勋戚、文臣,都位列朝班,所受恩典还有增加。耕作和市场都没有受到惊扰,连秋毫也没有侵犯。正打算趁秋天天气清爽,派将领西征,传檄江南,联合黄河以北的军队,陈列军队、整饬武备,齐心协力来报答你们君父的仇、彰显我朝廷的恩德,哪里料到南方诸位君子只图苟且安过一时,不审察事势,姑且羡慕虚名,突然忘记了实际的祸害?” 我对此十分疑惑。国家平定燕都,是从闯贼手中取得的,并不是从明朝手中取得的。贼军毁坏明朝的宗庙神主,侮辱累及先王。国家不怕征战修缮的劳苦,搜尽困乏的赋税,代替明朝雪耻,仁人君子将用什么来报答这份恩德呢?如今却趁贼寇尚未被诛灭、王师暂时停息之时,想要雄踞江南,坐享渔人之利,难道能说凭借江、淮作为天险,就使军队不能飞渡过去吗?何况闯贼只是明朝的寇贼,从未得罪国家,只是因为天下共同仇恨他,才特意申明大义。如今你们拥立人称尊号,就是天下有两个太阳,又成为仇敌。我将选取西征的精锐士卒,调转旗帜向东征讨,并且准备暂时免除对那些人的重罪,命令他们充当前导。凭借中原全部力量尚且受制于地方小寇,却想以江南一隅兼抗大国,胜负的结果,不必再占卜就已经清楚了。诸位君子如果果真识时知命,深切顾念故主,厚爱贤王,就应劝他削去帝号、归还藩国,永远保全福禄地位。朝廷应当把他当作虞宾,以隆重礼物相待,使其盟誓如山河长存,地位列在诸侯王之上,这样或许不辜负朝廷伸张大义、讨伐贼寇、使灭亡的国家复兴、断绝的世系延续的初心。至于南方诸位君子请求贤者盛装前来朝见,那么你们可以按公、侯等爵位分封土地,已有平西王的成例可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只是按照事实办事、图谋有利于国家的事。近来士大夫喜欢追求高尚的名声,不顾国家的急难,每逢有大事,往往彼此筑室自守、各持一端。过去宋人议论尚未确定,敌兵已经渡河,这足以作为殷鉴。先生是名流的领袖,主持国家的重大谋略,一定能够通晓并审察事情的始终,难道忍心随波逐流吗?应当取舍、顺从或违背什么,早日审定。军队即将出动,可以向东,也可以向西,南国的安危就在这一举。希望诸位君子都以讨伐贼人为共同心愿,不要贪图一时的荣耀,以致使故国遭受无穷的祸患,反被乱臣贼子耻笑。我对诸位还寄托着深厚的希望。记载说,只有善人能够接受尽情直言,所以我才敢把内心的话全部说出,等待听到明确的教诲。江天已经在望,远远伸颈盼望,实在辛劳。书信不能把要说的话全部写尽。

可法答书云:“南中自接好音,随遣使讯吴大将军,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谊于草莽也。今倥偬之际,奉琬琰之章,不啻从天而降。讽读再三,殷殷致意。若以逆贼尚稽天讨为贵国忧,法且感且愧。惧左右不察,谓南目臣民偷安江左,顿忘君父之仇,故为殿下一详陈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真尧、舜之主也。以庸臣误国,有三月十九日之事。法待罪南枢,救援无及,师次江上,凶信突来。地坼天崩,川枯海竭。嗟乎!人孰无君?虽肆法于市朝,以为泄泄者戒,奚足慰先帝于地下哉?尔时南中臣民,哀恸如丧考妣,拊膺切齿,愿悉东南之甲立翦凶仇。而二三老臣谓国破君亡,宗社为重,相与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人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犹子、大行皇帝兄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五月朔日,驾临南都,万姓夹道欢呼,声闻数里。群臣劝进,今上退然不自胜,谦让再三,仅允监国。迨臣民伏阙屡请,始于十五日进位南都。从前凤集河清,瑞应非一。即告庙之日,紫气如盖,祝文升霄,万日共瞻,欣传盛事。大江涌出楠梓数万,助修宫殿。是岂非天意哉?越数日,遂命法视师江北,刻日西征。忽传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贵国,破走逆贼。殿下入都,为我先帝后发丧成礼,扫清宫殿,抚辑群黎。且免剃发之令,亦不忘本朝。此举动也,振古铄今。凡为大明臣子,无不长跪地而顶礼加额,岂但如明谕所云感恩图报已哉?谨于八月,薄具筐篚,遣使犒师,请命鸿裁,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乃辱明谕,引春秋大义来相诘责,善哉!推而言之,此又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未讨、不忍死其君者之说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惨变非常,而拘牵不即位之说,坐昧大一统之义,中原鼎沸,仓卒出师,将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紫阳《纲目》,踵事《春秋》,其间特书莽移汉祚,光武中兴;丕废山阳,昭烈践祚;愍怀亡国,晋元嗣基;徽、钦蒙尘,宋高缵统。是皆于国仇未报之日,亟正位号,《纲目》未尝斥为自立,卒以正统与之。至于玄宗幸蜀,太子即位灵武,议者察之,亦未尝不许以行权,幸其光复旧物也。本朝传世十六,正统相承,自治冠带之属,继绝存亡,仁恩遐被。贵国夙膺封号,载在盟府,殿下岂不闻乎?今痛心本朝之难,而驱除乱逆,可谓大义复著《春秋》。昔契丹和宋,多输以金缯,回纥助唐,原不利土地,况贵国念笃世好,兵以义动?万代瞻仰,在此一举。若夫手足膺难,并同秦越,规此幅员,为德不卒,是以义始而以利终,贻贼人窃笑,贵国岂其然乎?先帝轸志潢池,不忍尽戮,剿抚并用,贻误至今。今上天纵聪明,刻刻以复仇为念。庙堂之上,和衷体国;介胄之士,击楫枕戈;忠义民兵,愿为国死;窃以闯贼之灭当不越于斯时矣。《语》有之‘树德务滋,除恶务尽’。今贼未伏天诛,卷土西秦,方图报复,此不独本朝不共戴天之仇,抑亦贵国除恶未尽之忧。伏惟坚同仇之谊,全始终之德,合师进讨,问罪秦中。共枭逆贼之头,以泄敷天之恨,则贵国义闻千秋,传之不穷。不亦千载一时哉?若夫牛耳之盟封,本朝使臣久已载道,不日抵燕,奉盘盂以从事矣。法北望陵庙,无涕可挥,身陷大戮,罪应万死。所以不即从先帝者,实为社稷之故也。《传》曰:”竭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法处今日,鞠躬致命,克尽臣节,所以报也。殿下伏赐垂鉴。“

译史可法答信说:‘南方自从接到友好的消息后,随即派使者去问候吴大将军,只是不敢立即向您通报,并不是要把深厚的情谊抛弃在草野之间。如今正值仓促危急之时,承奉您如美玉般的文章,简直像从天而降。反复诵读三遍,深深感受到您的诚意。如果您因为逆贼还没有受到上天的讨伐而替贵国忧虑,我既感激又惭愧。恐怕您不了解情况,以为南方臣民苟且安居在江左,竟忘了君父之仇,所以特意为殿下详细陈说此事。我大行皇帝敬畏上天、效法祖先,勤于政务、爱护百姓,实在是尧、舜那样的君主。只是因为庸臣误国,才发生了三月十九日的事。我任南枢密之职,救援来不及,军队驻扎在江边时,凶变的消息突然传来。大地崩裂,苍天倾覆,河流干枯,大海竭尽。唉!人谁能没有君主?即使把我在朝廷上处死,用来警戒那些泄漏机密、怠惰误事的人,又怎么足以慰藉先帝于地下呢?当时南方的臣民,悲哀痛哭,如同死了父母,捶胸切齿,希望把东南的军队全部集合起来立即消灭仇敌。但几位老臣认为国家已经破亡、君主已经去世,宗庙社稷最为重要,于是共同迎立今上,以维系中外人心。今上并非旁支之人,而是神宗的孙子、光宗的侄子、大行皇帝的兄长。名分正当,道理顺理成章,是上天和人心共同归附的对象。五月初一日,皇驾来到南都,百姓夹道欢呼,声音传到数里之外。’ 群臣劝今上登基,今上退让而不能胜任的样子,谦让了好几次,只答应暂时监国。等到臣民多次伏在宫阙前请求,才于十五日在南都即位。此前曾有凤凰聚集、黄河水清等祥瑞,瑞应不止一种。就在祭告宗庙那天,紫气像伞盖一样升起,祝文直上云霄,万人共同仰望,欣喜地传颂这件盛事。大江中冲出数万根楠木、梓木,帮助修建宫殿。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过了几天,便命我统率军队巡视江北,限定日期向西征讨。忽然传来消息,说我方大将军吴三桂借贵国兵力,击破并赶走了逆贼。殿下进入京城,替我先帝发丧并完成礼仪,扫清宫殿,安抚并整顿百姓。而且免除剃发的命令,也没有忘记本朝。这一举动,古今罕见。凡是大明的臣民,没有不长跪在地、叩头行礼、加额致敬的,哪里只是像明谕所说的感恩图报而已?谨于八月略备筐篚,派使者犒劳军队,请您裁决,并请求联合出兵向西讨伐。因此王师已经出动,又驻扎在江淮。却承蒙贵国明谕,援引《春秋》的大义来责问我们,实在说得好!推而广之,这又是针对列国君主去世、世子应当继位,而有贼未讨、不能忍心让君主含恨而死这一类情况的说法罢了。至于天下共同的君主以身殉国,青宫皇子遭遇异常惨变,却拘泥于尚未即位的说法,白白昧于大一统的道理;中原沸腾混乱,仓促出兵,又将凭什么维系人心、号召忠义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日〕 紫阳先生的《纲目》继承《春秋》的笔法,其中特意记载王莽篡移汉朝国统、光武中兴,曹丕废黜山阳公、昭烈帝登上帝位,愍怀太子与国同亡、晋元帝继承基业,徽宗、钦宗蒙受劫难、宋高祖继承正统。这些都是在国仇尚未报雪之日,急于正定帝王名号;《纲目》从未斥责他们为自立,最终都承认他们属于正统。至于唐玄宗幸蜀,太子在灵武即位,议论此事的人考察其情势,也未曾不承认这是权宜行事,只是庆幸他能够光复旧有疆土。本朝传承十六世,正统相承;自从统治冠带之民以来,接续断绝的统绪、保存将亡的国家,仁恩远播。贵国早已承受封号,这些都记载在盟府之中,殿下难道没有听说吗?如今痛心本朝的灾难,而驱除乱贼逆党,可以说是再次彰明《春秋》的大义。过去契丹与宋交和,宋朝多次输送金帛;回纥援助唐朝,本来并不谋求土地,何况贵国念及世代友好的情谊,出兵又是为了正义呢?万代仰望的声名,就在这一举。至于兄弟遭受灾难,却把彼此看作秦越之人,只图谋夺取这片疆域,行德行善不能坚持到底,这就是以义开始而以利结束,留下让贼人窃笑的口实,贵国难道会这样吗?先帝忧虑盗贼作乱,不忍把他们全部杀尽,剿抚并用,贻误到今天。今上天资聪明,每时每刻都把复仇放在心上。朝廷之上同心协力、以国家为重;披甲戴胄的将士击楫发誓、枕戈待旦;忠义的民兵愿意为国而死;我私下认为闯贼的灭亡应当就在这个时候。《论语》中说过:‘树立德行务必不断滋长,铲除恶人务必彻底。’如今贼人还没有受到上天的诛罚,又卷土重来进入西秦,正打算报复,这不只是本朝与他不共戴天的仇恨,也是贵国没有把恶人彻底铲除的忧患。恭请您坚定共同仇敌的情谊,成全有始有终的德行,合并军队进军讨伐,到秦中去问罪。共同砍下逆贼的首级,以发泄遍及天下的怨恨,那么贵国的义举将名闻千秋,流传无穷。这不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至于主持结盟和封赏之事,本朝使臣早已在道路上,不久将抵达燕地,奉上盘盂,依礼办理盟誓。史可法向北遥望陵墓宗庙,眼泪已经流尽,自己陷于极大的罪责之中,罪当万死。他之所以没有立即追随先帝而死,实在是为了社稷的缘故。《左传》说:‘竭尽辅佐之臣的力量,再加上忠贞。’我处在今天的情势下,恭敬谨慎,献出生命,能够尽到臣子的节操,这就是报答先帝。恭请殿下俯察。

可法又疏云:“三月以来,陵庙荒芜,山河鼎沸。臣备员督师,而河上之防,百未料理。复仇之师,不及于关陕,讨贼之约,不达于北庭,一似君父之仇置之膜外者。夫我即卑躬菲食,尝胆卧薪,聚才智之精神而枕戈待旦,合方升之物力而破釜沉舟,尚恐无救于事。以臣视庙堂之作用,百执事之精神,殊未尽然。忆北变初传,人心震骇。臣等恭迎圣驾,临莅南都,亿万之欢声动地。陛下初见臣等,言及先帝则泪下沾襟,次谒孝陵,赞及高皇帝、高皇后则泪痕满袖。皇天后土,实式鉴临。曾几何时,可忘前事?先帝以圣明罹惨祸,此千占未有之变也。先帝崩于贼,恭皇帝亦崩于贼,此千古未有之仇也。先帝待臣以礼,驭将以恩。一旦大故,在北诸臣死节者寥寥,东南诸臣讨贼者寥寥,此千古未有之耻也。庶民之家,父兄被杀,尚思穴胸断ㄕ,得而甘心,朝廷顾可漠置?今宜速行讨贼之诏,严责臣与四镇,悉简精锐,直抵秦关,悬上赏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责成效,丝纶之布痛切淋漓,庶海内忠臣义士闻而感奋也。国家遭此大变,陛下嗣承大统,原与前代不同。诸臣但有罪之当诛,实无功之足录。今恩外加恩,纷纷未已,武臣腰玉,直等寻常,名器滥觞,于斯为极。以后似宜慎重,专待真正战功,庶行间猛将劲兵有所激厉也。至兵行讨贼,最苦无粮,似宜将内库本相概行催解,凑济军需。其余不急工役可已,繁费一切报罢。朝夕宴ぅ,左右献谀,一切谢绝。即事关典礼,万不容废,亦宜概从俭约。乞陛下念念思祖宗之洪业,刻刻愤先帝之深仇,振举朝之精神,萃四方之物力,以并于选将练兵一事,庶乎人心犹可救,天意尚可回耳。”疏入,不省。

二十九日,东方长庚见,光芒闪烁,有四角、五角及刀剑旗帜兵马,若战斗之象,且倏大倏小,倏长倏缩。又庙门告灾,凤阳祖陵叠火。地一日三震,有声如吼。有秋徂冬,日烈如火,在在地赤。而帝深居禁中,惟渔幼女,饮大酒,杂伶官演戏为乐。巷谈里唱,流入内廷,梨园子弟、教坊乐人,出入殿陛,诸大臣呼为老神仙。夤缘求进者接踵而至。亦间眷丹青。士英书进沈启南画一卷,帝亲署数事,士英亦跋一行。时羽书仓皇,士英犹与门下僧利根谈禅、斗蟋蟀,人号蟋蟀相公。初,高皇帝时,以修殿余材置诸南工部库,且朽矣。一时佞人称为神木,指为嘉瑞。遂大兴土木,修兴宁宫,建慈禧殿。及赏赐宴乐,皆不以节。国用匮乏,搜括乃兴,佃练湖,放洋船,瓜、仪制盐,芦洲升课。税及酒家,每斤钱一文。盖马士英贪浊乱政,内则田、成两宦,外则杨、阮诸奸,兼以镇臣则兴平、东平遥制内权,勋臣则忻城、抚宁侵挠吏事。边警日逼,而帝不知。大小名流,相继告罢。即宦寺之有人心,如韩赞周四十疏乞休,卢九德殿前恸哭,而群小充庭,以累卵为厝薪。至边事之或和或战,仅委史可法一人而已。

是月,可法进《扫陵疏》,遂统兵抵白洋河。

十一月十二日,清师入宿迁。可法救之,随拔营去。十四日,高杰进疏渡河,抵徐州。

先是,十月十二日,清朝发兵,一往山西,一往徐州,—往河南。豫王将从孟县渡河。杰闻之,乃与刘泽清书曰:“清朝发一王子,领兵号二十万,实七八千,齐驻济宁。近日河南抚镇接踵告警,一夕数至,开封上下北岸,俱是兵众,问渡甚急。惟恐彼一越渡,则天堑失恃,长江以北,尽为战场。时事到此,令人应接不暇,惟有殚心竭力,直前无二,于万难之中求其可济,以报国恩而已。”泽清以杰书闻,且言清朝总河杨方兴屯兵宿迁,铸造铁条为缚筏用。士英称:“清兵虽屯河北,然贼势尚张,不无后虑,岂遂投鞭问渡乎?况强弱何常?赤壁三万,淝水八千,一战而江左以定。况国家全盛,兵力万倍于前。廓清底定,愿诸臣刻励之也。”

译史可法又上疏说:‘三月以来,陵墓宗庙荒芜,山河动荡混乱。我充任督师,而黄河一带的防务,百事中几乎没有一件得到料理。复仇的军队没有到达关陕,讨贼的约定没有传达到北方朝廷,简直像是把君父之仇置之度外。即使我降低身份、节省饮食,卧薪尝胆,聚集才智和精神,枕戈待旦,集合各地刚刚积聚的物力,抱定破釜沉舟的决心,也还恐怕无法挽救大局。以我观察朝廷的作为和各位官员的精神状态,实在还没有做到这样。回想北方事变最初传来时,人心震惊恐惧。我们恭敬地迎接圣驾来到南都,亿万人的欢呼声震动大地。陛下第一次见到我们,谈到先帝便眼泪沾湿衣襟;随后拜谒孝陵,谈到高皇帝、高皇后,便泪痕满袖。皇天后土,实在明察鉴临。才过了多久,怎么能够忘记过去的事情?先帝凭着圣明却遭受惨祸,这是千古未有的变故。先帝死于贼手,恭皇帝也死于贼手,这是千古未有的仇恨。先帝以礼待臣,以恩驾驭将领。一旦发生大变,在北方的臣子中为节义而死的寥寥无几,东南的臣子中讨伐贼人的也寥寥无几,这是千古未有的耻辱。平民百姓之家,父兄被杀,尚且想着剖胸断肢,只有杀死仇人才能甘心,朝廷难道反而可以漠然置之吗?’ 如今应当迅速颁行讨贼诏书,严厉责成我和四镇,全部选取精锐,直抵秦关;悬出重赏等待有功之人,授予临机处置的权力并责令取得成效;诏书的措辞要痛切淋漓,使天下忠臣义士听到后受到感动而奋发。国家遭逢这样的巨变,陛下继承大统,本来就与前代不同。各位臣子只有罪行应当诛杀,实际上没有功劳值得记录。如今在额外施恩之外又不断加恩,纷纷不止;武臣腰佩玉带,与寻常之物没有区别,名器的滥用到了极点。以后似乎应当慎重,只专门等待真正的战功,这样军中的猛将强兵才会有所激励。至于军队出兵讨贼,最困难的是没有粮食,似乎应当把内库的钱财一概催促发解,用来补充军需。其余不紧要的工程和劳役可以停止,一切繁杂费用都报请裁撤。早晚宴饮,身边近臣进献谄媚,一概拒绝。即使事情关系到典礼,万万不能废止,也应当一概从俭从简。请求陛下时时思念祖宗的宏大基业,刻刻痛恨先帝的深仇,振作全朝的精神,集中四方的物力,把力量合用于选将练兵一事,这样人心或许还可以挽救,天意也或许还可以挽回。’奏疏送入后,皇帝没有省察。二十九日,东方长庚星出现,光芒闪烁,有四角、五角以及刀剑、旗帜、兵马的形状,像是战斗的征兆,而且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又有宗庙门发生灾异的报告,凤阳祖陵接连起火。大地一天震动三次,声音像吼叫一样。从秋天进入冬天,太阳炽烈如火,到处地面发红。然而皇帝深居宫禁之中,只顾渔色幼女,饮用大量酒,和伶官混在一起演戏取乐。街巷里的谈论和歌唱传入内廷,梨园子弟、教坊乐人出入宫殿台阶之间,众位大臣称皇帝为老神仙。通过攀附权贵谋求进身的人接踵而来。皇帝也间或喜爱绘画。马士英把沈启南的一卷画进献给皇帝,皇帝亲自题写了几处,马士英也题跋一行。当时军情文书紧急传来,马士英仍然和门下僧人利根谈禅、斗蟋蟀,人们称他为蟋蟀相公。起初,高皇帝时因修建宫殿剩下的木材,放在南工部的仓库里,已经快腐朽了。一时的奸佞之人却称它为神木,指作祥瑞。于是大兴土木,修建兴宁宫,建造慈禧殿。至于赏赐、宴饮和音乐,全都没有节制。国库用度匮乏,于是开始搜刮,开垦练湖为田,放行海船,瓜洲、仪征增收盐课,芦洲提高赋税。连酒家的税也征收,每斤一文钱。大概是马士英贪婪污浊、扰乱政事,内有田、成两名宦官,外有杨、阮等奸臣;加上镇臣中兴平、东平遥相控制内廷权力,勋臣中忻城、抚宁侵扰妨碍吏治。边境的警报一天比一天紧迫,但皇帝却不知道。大小名流接连请求辞职。即使宦官中还有有良知的人,如韩赞周上了四十道奏疏请求退休,卢九德也在殿前痛哭,而群小充斥朝廷,像把累卵放在柴薪上一样危险。至于边境事务究竟和谈还是交战,只交给史可法一个人处理。这个月,史可法上《扫陵疏》,于是统率军队抵达白洋河。十一月十二日,清军进入宿迁。史可法前往救援,清军随即拔营离去。十四日,高杰上疏请求渡河,抵达徐州。此前,十月十二日,清朝出兵,一路前往山西,一路前往徐州,一路前往河南。豫王准备从孟县渡河。高杰听说后,便写信给刘泽清说:‘清朝派出一位王子,号称率兵二十万,实际上只有七八千人,全都驻扎在济宁。近来河南抚臣、镇臣接连告急,一夜之间数次传来;开封上下游北岸全都是敌兵,急切地询问渡河之处。只怕他们一旦渡过河去,天然险阻便失去凭借,长江以北全将成为战场。时局到了这个地步,使人应接不暇,只有竭尽心力,勇往直前、没有第二条路,在万分困难中寻求可以挽救的办法,以报答国家恩典罢了。’刘泽清把高杰的信上报,并且说清朝总河杨方兴在宿迁屯兵,铸造铁条用来捆扎筏子。马士英说:‘清兵虽然驻扎在黄河北岸,但贼人的势力还很强大,不能没有后患,难道就这样投鞭渡河吗?何况强弱并非一成不变。赤壁之战以三万人,淝水之战以八千人,一战便使江左安定。何况国家正处于全盛时期,兵力比从前强大万倍。廓清天下、彻底平定局势,希望诸位臣子刻苦自励。’

杰遗清肃王书云:“逆闯犯阙,危及君父,痛愤于心。大仇未复,山川俱蒙羞色,岂独臣子义不共天?关东大兵能复我神州,葬我先帝,雪我深怨,救我黎民,前有朝使谨赍金帛,稍抒微忱,独念区区一介未足答高厚万一。兹逆闯跳梁西晋,凡系臣子及一时豪杰忠义之士,无不西望泣血,欲食其肉而寝其皮,昼夜卧薪尝胆,惟以杀逆闯、报国仇为汲汲。贵国原有莫大之恩,铭佩不暇,岂敢苟萌异念、自干负义之愆?杰猥以菲劣,奉旨堵河,不揣绵力,急欲会合劲旅,分道入秦,歼闯贼之首,哭奠先帝。则杰之忠血已尽,能事已毕,便当披发入山,不与世间事,一意额祝复我大仇者。兹咫尺光耀,可胜忻仰,一腔积怀,无由面质。若杰本念,千言万语总欲会师剿闯,始终成贵国恤邻之名。且逆闯凶悖,贵国所甚恶也。本朝抵死欲报大仇,亦贵国念其忠义所必许也。本朝列圣相承,原无失德,正朔承统,天意有在。三百年豢养士民,沦肌浃髓,忠君报国,未尽泯灭,亦祈贵国之垂鉴也。”

肃王报书云:“肃王致书高大将军,果能弃暗投明,择主而事,决意躬来,过河面会,将军功名不在寻常中矣。若第欲合兵剿闯,其事不与子言。或差官北来,于令人引奏。”

先是,清朝副将唐起龙,其父唐虞时致书于杰,劝以早断速行。有“大者王,小者侯,不失如带如砺,世世茅土”之语。杰皆不听。身先士卒,沿河筑墙,专力备御。

徐州大盗程继孔者,字肖予,萧县健步也。其仇诬告肖予与宿州乾贼通,官兵不察、往擒激变。肖予不从乾贼,自据所居梧桐山为乱。马士英督凤时,俘之以献,未及诛,京师破。肖予乃南下聚众,以恢复为名。至是,杰受士英旨,过徐州,而肖予斩木编筏,引兵渡河,伪投降。杰诱斩之,收其众。事闻,加杰太子太傅,可法太傅,内外文武晋爵有差。

清师至夏镇,别由济宁南下。又从洛阳渡河,攻海州,围邳州。史可法、高杰、刘泽清等俱告急。不应。

十二月十八日,都督陈洪范南还。先是,洪范与左懋第等至德州。清抚臣方大猷示以摄政王令旨,有来使不必敬语,止许百人赴京朝见。十月初一日至张家湾,懋第欲先谒陵,后进见,摄政王不许。乃遥祭先帝。于十二日入京,馆鸿胪寺。越一日,内院刚林来,登堂上,责懋第等江南不应更立天子。懋第不屈,洪范降。懋第请祭告诸陵,改葬先帝。皆不许。乃陈太牢于寺堂祭之。二十七日,放归。十一月初四日,至沧州。复遣兵追执懋第等北去,改禁太医院。放洪范,至是归,称清师万分紧急,旦夕南下。士英恶之,曰:“有四镇在,何虑焉?”

士英方黩货无厌,贿赂千名百品,日令门下僧利根次其高下。总宪李沾进带,虑士英不重也,嘱利根誉为至宝。士英转以献帝,亦嘱中官赞其非常,帝每束以视朝。始以议和遣使也,士英曰:“和则和耳”。既而和议不成,士英曰:“不和则不和耳。”

时贼窥突禹州、襄城等处。各镇拥兵不进,惟高杰提兵二万,与张缙彦直抵开、雒之间。缙彦联络寨勇,鼓锐进取。乃分宁陵以东属王之纲,宁陵以西属许定国,祥符以西属刘洪起,河洛属李际遇,各斩伪杀贼有差。

洪范请加恩北使劳臣,兵科戴英劾之,言:“洪范出使无功。正使身陷北都,下役群聚晋爵,天下闻之,恐哄然窃笑也。”乃止。

加左良玉太子太傅,予世荫指麾使,开藩武昌。养子梦庚都督佥事,挂平贼将军印。先是,楚宗朱盛浓疏诬监军御史黄澍毁制辱宗,贪赃激变,内批刑部提问,澍不至。及是,士英荐授盛浓池州府推官。

译高杰写信给清肃王说:‘逆闯侵犯京城,危及君主和先帝,我心中极为悲痛愤恨。大仇尚未报雪,山河都蒙受羞辱,难道只有臣子才应与他不共戴天吗?关东的大军如果能够恢复我中原的疆土,安葬我先帝,洗雪我的深仇,拯救我的百姓,先前朝廷使臣已经恭敬地携带金帛前来,略微表达我的微薄心意;只是想到区区一介臣子,实在不足以报答贵国深厚恩德的万分之一。如今逆闯在西晋一带猖獗,凡是臣子以及一时的豪杰、忠义之士,无不向西望着泣血,恨不得吃他的肉、睡他的皮,日夜卧薪尝胆,只把杀死逆闯、报答国仇当作最急迫的事情。贵国本来就有莫大的恩德,我们铭记感佩还来不及,哪里敢妄自产生异心,自取背负不义的罪过?高杰我冒昧凭着浅薄低劣的才能,奉旨防守河道,不自量力,急切希望会合精锐部队,分路进入秦地,消灭闯贼的首领,哭祭先帝。这样我的忠血已经流尽,能做的事情也已经完成,便应当披散头发进入山中,不再参与世间事务,一心额手祝祷贵国恢复我方的大仇。如今相距咫尺而得见光耀,怎能不欢欣仰慕;满腔积蓄的话,却没有机会当面陈述。如果说高杰我的本心,千言万语总是希望会师讨伐闯贼,始终成就贵国体恤邻国的美名。况且逆闯凶暴悖逆,也是贵国极为憎恶的人。本朝至死也要报仇雪恨,这也是贵国念及我方忠义而必定会答应的事。’ 本朝历代圣主相承,本来没有失德之处,正朔和统绪相承,天意自有所在。三百年来养育士人和百姓,忠君报国的思想深入肌肤骨髓,尚未完全泯灭,也请贵国明察。肃王回信说:‘肃王写信给高大将军。果真能够弃暗投明,选择明主而侍奉,决意亲自前来,渡河与我会面,将军的功名就不在寻常之列了。若只是想要合兵讨伐闯贼,这件事就不必同您说了。或者派官员到北方来,我将让人引见上奏。’ 此前,清朝副将唐起龙的父亲唐虞时写信给高杰,劝他早日决断、迅速行动。信中有‘大的封王,小的封侯,不失去如带如砺的封赏,世世代代享有茅土’这样的话。高杰都没有听从。他身先士卒,沿河修筑墙垒,专心致力于防守。徐州有个大盗叫程继孔,字肖予,是萧县的健步。其仇家诬告肖予与宿州的乾贼相通,官兵没有查察清楚,前往捉拿,结果激成变乱。肖予不愿跟从乾贼,便占据自己所居的梧桐山作乱。马士英督理凤阳、淮安时,将他俘获进献;还没来得及处死,京城就被攻破了。肖予于是南下聚集人众,以恢复国家为名义。到这时,高杰接受马士英的旨意,经过徐州,肖予砍伐树木编成筏子,带兵渡河,假装投降。高杰诱骗并斩杀了他,收编了他的部众。事情上报后,加授高杰太子太傅,史可法太傅,内外文武官员分别晋爵。清军到达夏镇,另一路从济宁向南进军;又从洛阳渡河,进攻海州,包围邳州。史可法、高杰、刘泽清等都告急求援。朝廷没有回应。十二月十八日,都督陈洪范返回南方。此前,陈洪范与左懋第等人到达德州。清朝抚臣方大猷拿摄政王的令旨给他们看,说来使不必使用敬辞,只准一百人进京朝见。十月初一日到达张家湾,左懋第想先拜谒陵墓,再进京见摄政王,摄政王不答应。于是他们遥祭先帝。十二日进入京城,住在鸿胪寺。过了一天,内院刚林来到,登上堂屋,责备左懋第等人说江南不应另立天子。左懋第不屈服,陈洪范投降。左懋第请求祭告各陵,改葬先帝,都没有获准。于是便在寺堂陈设太牢祭祀先帝。二十七日,清廷放他们回去。十一月初四日,到达沧州。清廷又派兵追上并拘执左懋第等人,押往北方,改禁于太医院。释放陈洪范,他到这时返回南方,声称清军万分紧急,早晚就要南下。马士英厌恶这话,说:‘有四镇在,还担心什么?’ 马士英当时正贪财受贿而不知满足,各种名目、各类财物的贿赂纷纷而来,每天都让门下僧人利根按高低次序排列。总宪李沾进献玉带,担心马士英不看重它,便嘱咐利根称赞这是至宝。马士英转而把它献给皇帝,也嘱咐宦官称赞它非同寻常,皇帝每次上朝都系着它。起初因为有人提议议和而派遣使者,马士英说:‘和谈就和谈罢了。’后来和谈没有成功,马士英又说:‘不和就不和罢了。’ 当时贼人窥伺并突袭禹州、襄城等地。各镇拥兵不进,只有高杰率领两万军队,和张缙彦一直抵达开封、洛阳之间。张缙彦联络各寨的勇士,鼓舞锐气进攻。于是把宁陵以东划归王之纲,宁陵以西划归许定国,祥符以西划归刘洪起,河洛地区划归李际遇,各自斩杀伪军和贼兵,功劳各有等差。陈洪范请求给北方使者和慰劳使臣加恩,兵科戴英弹劾他,说:‘陈洪范出使没有功劳。正使本人陷在北都,随行属官却成群地获得晋爵,天下人听说此事,恐怕会哄然暗中发笑。’于是此事作罢。加授左良玉太子太傅,给予世袭荫任指挥使的资格,在武昌开设藩府。其养子左梦庚任都督佥事,悬挂平贼将军印。此前,楚宗朱盛浓上疏诬告监军御史黄澍毁坏制度、侮辱宗室、贪污受赃并激成变乱,皇帝以内批命刑部提审,黄澍没有到案。到这时,马士英推荐授予朱盛浓池州府推官。

二十日,刑部尚书解学龙上从逆诸臣六等罪,除在北京何瑞征等二十二人俟三年后定夺,一等应磔,宋企郊等十一人;二等应斩,拟长系秋决,光时亨等四人;三等应绞,拟赎,陈名夏等七人;四等应戍,拟赎,王孙蕙等十五人;五等应徒,拟赎,沈元龙等十人;六等应杖,拟赎,潘同春等八人。存疑另拟,翁元益等二十八人。朱国弼等合疏纠刑官六失。御史张孙振又言刑官卖法侮文。革学龙职,以高倬代之。是时,张捷秉铨,阮大铖把持部务,而选郎以贪秽济之,独科道吴适抄驳侃佩。庆远知府郭仪凤疏言挂冠勤王,且诬巡抚方震孺贪状,科参:“郡守无勤王之例,挂冠非入援之名。仪风不候宪檄,非奉明纶,擅离职守,饰词妄渎。察抚臣清执有素,仪凤秽迹著闻。必惧题参,先行反噬。自应严究,以杜刁风。”光禄署丞张星疏求考选,科参:“张星初以县令躁进降处,又挂察典。不惟望断清华之梦,亦已身绝仕进之阶。乃无端幻想,侥幸上赏,欺君孰甚?若不一为点破,辟门大典不几为燃灰之地、向跃之门耶?”保定侯勋卫梁世烈请袭祖爵,科参:“国难以来,虽王侯贵戚咸喂虎狼,华贯重臣悉罹锋刃,而其脱身图存埋名溷俗者,固亦不乏。该勋何以逆料其家之必歼而忍以子嗣乎?万一本宗匹马来归,将夺诸该勋以授乎?抑姑仍之且两封之乎?恐无此法纪也。该勋世受国恩,诚恢复有志,何难倡诸勋旧、破产从军?自当直捣燕云,上为先帝复仇,次为诸勋雪耻。尔时访问本支有无存否,然后请诸朝命,光复祖爵,不亦休乎?昔李晟收复长安,下令军中曰:”五日内无得辄通家信。‘今长安未复,殊非诸臣问家之日也。“遂安伯勋卫陈溶疏请袭爵,科参:”自都邑变迁,河山阻绝,世次无凭,单词莫信,业奉明旨严核。该勋一请再请,若不能待,直视五等之封只同土块之乞。亦与菜佣都督一醉告身,为可乘时拾芥而攘取乎?况遂安勋卫今或遁迹闾阎,或从容归国,安可悬坐鬼录,使后来鞍马遗裔执途人而可称,攀髯孤忠裂本支而他续也?“中书舍人张钟龄请给部衔,科参:”职方何官?监军何事?妄行陈请。若果报国有心,何官不可自效?而藉口赞画,辄请部衔,躁进尤甚。“余或疏劾,或抄参,不少假借。而铨部竟置高阁,旋驳旋用,使职掌扫地,而宵小盈廷矣。

除夕,福王在兴宁宫,色忽不怡。韩赞周言新宫宜权。福王曰:“梨园殊少佳者。”赞周泣曰:“臣以陛下令节,或思皇考,或念先帝,乃作此想耶。”

弘光兀年(清顺治二年)乙酉正月朔,日有蚀之。吴适上言维新五事:信诏旨,核人才,储边才,伸国法,明言责。疏入,不省。

都督李际遇降清。

译二十日,刑部尚书解学龙上报参与叛逆的各位臣僚分六等定罪:除在北京的何瑞征等二十二人暂候三年后再行定夺外,一等应处磔刑,为宋企郊等十一人;二等应斩,拟暂长期监禁,候秋后处决,为光时亨等四人;三等应绞,拟准赎罪,为陈名夏等七人;四等应戍,拟准赎罪,为王孙蕙等十五人;五等应徒,拟准赎罪,为沈元龙等十人;六等应杖,拟准赎罪,为潘同春等八人。另有案情存疑、另行拟议的翁元益等二十八人。朱国弼等联名上疏弹劾刑官有六项过失。御史张孙振又说刑官卖法、轻侮文法。于是革去解学龙的职务,以高倬代替他。当时,张捷掌管铨选,阮大铖把持部务,而选郎又以贪污秽行助成其事,只有科道官吴适抄录驳斥,直言不讳。庆远知府郭仪凤上疏说要辞官勤王,并且诬告巡抚方震孺贪污。科道官弹劾说:‘郡守没有勤王的先例,辞官也不是入援的名义。郭仪凤不等候宪檄,也没有奉行明令,擅自离开职守,还粉饰言辞妄自渎扰朝廷。考察巡抚方震孺一向清廉持正,郭仪凤的污秽行迹却早已闻名。他一定是害怕被题参,所以先发制人反咬。应当严加查究,以杜绝这种刁诈风气。’光禄署丞张星上疏请求参加考选,科道官弹劾说:‘张星起初任县令时急于求进,因而被降职处置,又被列入考察处分。这不只是清华显要之职的梦想已经破灭,也已经断绝了本人仕进的阶梯。如今竟无缘无故妄想侥幸求得上级赏拔,还有什么比欺骗君主更严重的呢?如果不把这一点揭破,开设科举、广泛选士的大典,岂不是几乎要变成焚烧灰烬的场所、供人攀跃求进的门路吗?’保定侯勋卫梁世烈请求承袭祖爵,科道官弹劾说:‘自从国难以来,即使王侯贵戚都被虎狼吞噬,显贵重臣也全都遭受刀兵杀害;而那些逃脱性命、图谋生存、隐姓埋名混迹民间的人,也确实不少。这个勋卫怎么能预料他的家族一定会被全部消灭,却忍心凭借子嗣来承袭爵位呢?万一本宗骑一匹马前来归顺,难道要从这个勋卫手中夺取爵位授给本宗吗?还是暂且仍旧保留,并同时封授两个爵位吗?恐怕没有这样的法纪。这个勋卫世代承受国家恩典,如果确实有恢复故国的志向,又有什么困难不能号召勋旧、倾家破产从军呢?自然应当直捣燕云,上为先帝报仇,下为各位勋臣雪耻。到那时再查访本支是否还有后人存留,然后请求朝廷下诏,恢复祖传爵位,不也是很好的事吗?从前李晟收复长安时,曾下令军中说:‘五日之内不得擅自与家中通信。’如今长安还没有收复,实在不是诸位臣子询问家中情况的时候。’遂安伯勋卫陈溶上疏请求承袭爵位,科道官弹劾说:‘自从都城变迁,山河阻隔,世系次序没有凭据,单凭一面之词不能相信,朝廷已经奉行明旨严加核查。这个勋卫一次请求、两次请求,如果不能等待,简直是把五等爵位看得只同路边乞讨来的土块一样。难道也要和菜佣都督喝一顿酒,便可以趁机把告身像拾取芥草一样攫取到手吗?何况遂安勋卫如今有的可能隐迹民间,有的可能从容归国,怎么可以把他们悬空定罪,列入鬼籍,使后来者骑马携带遗裔便能冒称其后,攀附皇帝而死的孤忠之名,撕裂本支而另立后嗣呢?’中书舍人张钟龄请求发给部衔,科道官弹劾说:‘职方是什么官?监军又是做什么事?竟然妄自上陈请求。如果果真有报国之心,什么官职不能自行效力?却借口担任赞画,动辄请求部衔,急于求进更加严重。’其余的人,有的上疏弹劾,有的抄录参劾,毫不宽贷。然而铨部竟把这些意见搁置不理,驳回后又重新任用,使职掌荡然无存,而宵小之徒充满朝廷。除夕,福王在兴宁宫,脸色忽然不愉快。韩赞周说,新宫应该暂时权宜使用。福王说:‘梨园中实在很少有好的艺人。’ 韩赞周哭着说:‘臣以为陛下在这个节令里,或许是在思念皇考,或许是在怀念先帝,难道竟然是因为想到了这些吗?’ 弘光兀年(清顺治二年)乙酉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吴适上疏提出革新五事:相信诏旨,考核人才,储备边防人才,伸张国法,明确臣下进言的责任。奏疏送入后,皇帝没有省察。都督李际遇投降了清朝。

高杰冒雪防河,疏请重兵驻归德,东西兼顾,联络睢州许定国,以奠中原。杰遗定国银千两,币百疋。许定国者,太原人,以故总兵赦罪出狱,收兵纵掠。至是,以总兵驻睢州,毁家养士。负其功不得封,上书诋高为赋。高由是怨许,常曰:“吾见许,必手刃之。”可法之遣高图中原也,争之经年,始见从。定国惧讨,贻书阁部求自全计。阁部语其使曰:“许总兵何地不可居,而必睢州乎?”十一日,高兵至睢州,定国先数十里跪迎马首。高扶起之曰:“若总兵,奈何行此礼?顾尔众焉在?”许故隳其军,以羸见。高嗤之曰:“尔有此军,何不以此开藩乎?”居明日,召询之,曰:“若岂不知我之将杀汝,而不去何也?”许顿首曰:“定国故知公之怒也,然不知其罪。”高曰:“若累疏名我为贼,安得无罪?”许曰:“此定国之所以不去也。定国目不知书,仓皇中假手记室而代者,误入公名,定国不知疏中何等语也。若以此杀定国,不亦冤乎?”高索记室者姓名,许曰:“彼知公之怒也,先期遁,迹之不获。彼先去而定国不去,以明向名公者非定国意也。”高为人戆,见其屈服,且怜之。闻谩语,以为信。无何,有千户者遮马投牒,云:“定国谋公。”杰故以示勿贰,马前笞之六十,送许诛之。遂刑牲约为兄弟。定国饰美姝进,杰屏不御,笑谓之曰:“军行无所事女子,第畜之,俟我功成后以娱老乎。”定国唯唯退。时杰大营去城二十里,悬王命旗于城▯曰:“非有令不得入。”从杰入者,止左右骁健三百人。十三日夜,定国开宴张灯,厚具乐以饮杰。令其少弟饮杰亲将于别所。妇女宾客皆杂坐。酒半酣,许弟动静失常度,坐者觉,起而耳语杰曰:“今日之宴,视其弟志意有非常,得无谋我?”杰推之以手曰:“去,夫何敢?”亲将退,而意亦安之。三百人皆沾醉。杰所居为睢人甲第,垣高,且重廊复室绕四周。定国于壁后置人。将卒俱休息别所,杰卧榻畔止二三治文书者及传事小儿。漏将残,闻屋瓦历然有声,惊出视,则壮士逾垣屋者数十辈。杰有备身铁杖,亟索之,已失,犹夺他人枪刀,斗而后就执。从者三百人皆同毙。一人床下伏,值床箦陷而免。定国喋血向南坐,曰:“三日来,受汝屈辱已尽,今定何如?”杰大笑曰:“吾乃为竖子所算,呼酒来,当痛饮死。”遂遇害。明日日中,城门不启。李本深、王之纲、郭虎攻东门而入,定国已渡河北去。睢人知其事,皆已行。诸将致疾于睢人,环睢旁二百里,皆屠之。可法至徐,闻而大哭曰:“中原不可复图乎?”乃还师以救根本。扬人闻杰之死也,酌酒相贺。

初,定国守河南,贼奄至,矢如雨。定国立敌楼以刀左右挥之,矢皆中断,高与身等,笑向贼曰:“若乏乎?急归,人障一版来,受洒家箭。”贼挟版至,定国射以铁箭,枝皆贯人于版死焉。贼惊遁。定国尝与众少年饮,众请曰:“欲观公神勇。”许曰:“可”。忽跃起悬身,手攀檐前椽,左右换手,走长檐殆遍,而颜色自若。至是杀杰,乃奔降于清师。

杰妻邢夫人率子元爵请恤,帝命所部将士仍听邢氏统辖。史可法请以杰部将李本深为提督,帝不允,曰:“兴平有子,朕岂以兵马汛地遽授他人?”乃赠杰太子太保,许其子袭爵,再荫一子锦衣卫百户,从优议与祭葬。

黄得功攘袂而起曰:“固当以此州还我。”引师临扬。适可法自徐州还,令同知曲从真、中军马应魁入得功营问故。得功曰:“吾为国大将,功最多,僻处濒江一小邑。高杰有何功绩而食数城?姑念其不终,割以三县足矣,余地非高有也。”阁部曰:“吾岂不知将军功?又非爱高而故右之也。彼士马多而令不一,今日骤夺,而明日必乱。乱且曰首难自将军始。”其争之也,黄挥其兵始少却,会帝遣高、卢二监谕之曰:“大臣当先国事而后私恨。得功若向扬州,致高营兵将弃汛东归,设敌渡河,罪将谁任?”命可法镇抚之,得功乃还。

译高杰冒着大雪防守黄河,上疏请求派重兵驻守归德,兼顾东西两面,并联络睢州的许定国,以安定中原。高杰赠给许定国白银一千两、币帛一百匹。许定国是太原人,原任总兵,因获罪被赦出狱后,收集军队并纵兵掳掠。到这时,他以总兵身份驻守睢州,毁掉家产供养士卒。他自负功劳却没有得到封赏,便上书诋毁高杰为赋。高杰因此怨恨许定国,常说:‘我见到许定国,一定亲手杀了他。’史可法派高杰谋取中原时,同许定国争论了多年,才开始得到他的听从。许定国害怕被讨伐,写信给阁部,请求谋求保全自己的办法。阁部对他的使者说:‘许总兵什么地方不能居住,为什么偏偏要在睢州呢?’十一日,高杰的军队到达睢州,许定国先在城外数十里跪着迎接到马前。高杰扶起他说:‘你是总兵,为什么行这样的礼?不过,你的军队在哪里?’许定国故意毁坏自己的军队,以军容羸弱来示人。高杰嘲笑他说:‘你有这样的军队,为什么不凭它开设藩镇呢?’第二天,高杰召见并询问他,说:‘你难道不知道我将要杀你,却不逃走,这是为什么?’许定国叩头说:‘我本来知道您在生我的气,却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高杰说:‘你屡次上疏把我称为贼,怎么能没有罪?’许定国说:‘这正是我不逃走的原因。’ 许定国目不识丁,仓促之间借助手下书记代他起草奏疏,误把您的名字写了进去,许定国根本不知道奏疏中写了些什么。如果因为这件事杀许定国,不也太冤枉了吗?’高杰追问那名书记的姓名,许定国说:‘他知道您在发怒,已经提前逃走了,追查也没有找到。他先逃走而我没有逃走,正好说明奏疏中称您为贼并不是我的本意。’高杰为人鲁直,见许定国屈服,又怜悯他;听到这些欺骗之语,竟认为是真的。不久,有个千户拦住高杰的马,投递文书,说:‘许定国正在谋害您。’高杰故意借此表示不可怀有二心,在马前将这个千户杖打六十下,送交许定国处置。于是两人杀牲歃血,约为兄弟。许定国打扮一名美丽女子送来,高杰拒绝不受,笑着对他说:‘行军时没有什么用得着女子的地方,只管把她养着,等我功成以后拿来供我养老取乐吗?’许定国连声答应后退下。当时高杰的大营距城二十里,在城门▯处悬挂王命旗,说:‘没有命令不得入内。’跟随高杰入城的,只有左右亲近的骁勇健卒三百人。十三日夜,许定国设宴张灯,准备丰盛的音乐饮食来款待高杰;又命自己的弟弟在另一处陪高杰的亲将饮酒。妇女和宾客都混杂同席而坐。酒喝到一半,许定国的弟弟举止失常,席间有人察觉,起身靠近高杰耳边说:‘今天的宴席上,看他的弟弟神情意志很不正常,莫非是在谋害我们?’ 高杰用手推开他说:‘走开,怎么会有这种事?’亲将退下,心里也安定下来。三百人全都喝醉了。高杰住在睢州人家的高大宅院里,墙高,而且有重廊、复室环绕四周。许定国在墙后安排了人手。将士都在别处休息,高杰卧榻旁只有二三名处理文书的人和传递事务的小童。更漏将尽时,听到屋瓦上清楚传来声响,惊起出门查看,原来有几十名壮士翻墙登屋。高杰身边备有铁杖,急忙寻找,却已经不见了;他仍然夺取别人的枪刀,搏斗后才被擒住。随从的三百人也全部遇害。有一个人伏在床下,恰好因为床席下陷而幸免。许定国满身鲜血,面向南坐着,说:‘这三天来,我所受的屈辱已经够多了,现在高杰你觉得怎么样?’高杰大笑说:‘我竟被小人算计了,拿酒来,我要痛饮后死。’于是被杀。第二天中午,城门没有打开。李本深、王之纲、郭虎攻入东门,许定国已经渡过黄河北逃。睢州人知道这件事,也都已经逃走。各位将领把祸患归咎于睢州人,于是围绕睢州二百里以内的地方全部屠杀。史可法到徐州后,听说此事大哭说:‘中原难道不能再谋求恢复了吗?’于是撤回军队以救根本。扬州人听说高杰死亡,斟酒互相庆贺。起初,许定国守卫河南,贼兵突然到来,箭像雨一样射来。许定国站在敌楼上,用刀向左右挥砍,箭全被砍断,断箭堆得和他的身体一样高;他笑着对贼兵说:‘你们缺箭了吗?赶快回去,每人带一块盾牌来,让我许某给你们射箭。’贼兵夹着盾牌来到,许定国用铁箭射去,箭枝全都贯穿人和盾牌,把人钉死在盾牌上。贼兵惊恐逃走。许定国曾经和一群少年喝酒,众人请求说:‘想看看您的神勇。’许定国说:‘可以。’忽然跃起悬在空中,手攀屋檐前的椽木,左右交换双手,几乎走遍长长的屋檐,脸色神态却和平常一样。到了这时,他杀死高杰后,便逃奔投降了清军。高杰的妻子邢夫人带着儿子元爵请求抚恤,皇帝命令所属将士仍然听从邢氏统辖。史可法请求任命高杰部将李本深为提督,皇帝不答应,说:‘兴平侯有儿子,朕难道能因为兵马和防区的事情就立即授给别人吗?’于是追赠高杰为太子太保,准许他的儿子承袭爵位,再荫封一人为锦衣卫百户,并从优议定祭祀和安葬事宜。黄得功挽起衣袖站起来说:‘本来就应当把这个州还给我。’于是率军逼近扬州。恰逢史可法从徐州回来,便命同知曲从真、中军马应魁进入得功营中询问缘故。得功说:‘我是国家的大将,功劳最多,却偏处江边一个小城。高杰有什么功绩,竟然占有数城的供给?姑且念在他没有善终,割给他三县也就够了,其余土地并非高杰所有。’阁部说:‘我难道不知道将军的功劳吗?也不是偏爱高杰而故意袒护他。只是他的士马很多,号令却不统一,今天突然夺取,明天必定发生混乱。一旦混乱,又会说最先起事的是将军。’双方争执时,黄得功挥军进逼,军队才稍稍退却;恰好皇帝派高、卢二位监军前来劝谕,说:‘大臣应当先顾国事,后计个人仇恨。得功如果进攻扬州,导致高杰营中的兵将放弃东部防地返回,假如敌人渡过黄河,罪责将由谁承担?’皇帝命史可法镇抚此事,黄得功才退兵。

得功,字浒山,京营名将也。初起,徒步为商人执鞭。入都经山东,值响马儿,商人俱逃,得功独手持两驴蹄御贼,所向披靡。后立功河北,封靖南伯。尝败张献忠于潜山之方岭,杀万人,献忠几获而逸。得功为人戆而忠,所部不过三万,每战身先冲突,劲疾若飞。江淮人诧为无敌,呼曰“闯子”。得功爱将林报国,每用兵,报国辄为前驱。左金王、老回回、革里眼等,畏之亚于得功。革贼设伏以待报国,贼有赵虎者,佯北。报国恃勇深入,堕其伏中,杀之,提报国首,登山骂诱得功。得功单骑突阵斩虎,将首级祭报国。贼有少年勇将号无敌将军,呼于阵曰:“汝曹何怯也?吾为汝曹擒黄得功以来。”贼皆按辔观之。无敌将军大呼驰至得功前,得功立擒之,横置马上,左手按其肩,右手策马驰去。群贼丧气,相戒曰:“须避黄闯。”休宁汪耐庵曾拜得功门下,当高杰引兵争扬,汪时从得功饮。盘列生彘肩,割啖之。帐下骁将能饮者以次坐,人浮巨觞。有丘总兵弟辞不能饮,得功怒,欲杖之。总兵目汪,汪大笑,得功问故。汪曰:“生笑丘守备腿不及杖粗也。”得功笑而止。俄报高兵在十里外,将至矣,得功笑饮自若。又报距五里,又报仅三里,饮如故。又报抵城下,得功乃上马,傍一卒授之弓,执在手。又一卒授之枪,挂于肘。又一卒授之鞭,跨左腿下。一卒授之锏,跨右腿下。背后五骑,骑负一箭筒,筒箭百,随之往。抽箭射,疾于雨。箭尽,掷弓,继以枪,枪贯二骑,折旋,又击死二骑。须臾掷枪,用鞭锏双挥之,肉雨坠,众军已歌凯矣。归而豪饮如平时。

广昌伯刘良佐字明宇,故东抚朱大典之旧将。后督淮、扬,再隶麾下,从护祖陵,御革左贼,再后收永城,号花马刘者也。

东平侯刘泽清字鹤洲,家在曹县。幼时曾习举子业。试时适拳死一隶,遂跳应兵部将材,举天下第一。后渡河救汴,壁垒未成辄遁走。其人好声色,将略本无所长。初,科臣韩如愈纠泽清,泽清持金帛贿之,如愈呼使诮让,反其币。泽清衔之。后上遣如愈督江浙饷,泽清遣兵狙击之于东平戴家庙。韩挺挺不挠,惟以幼子不宜见杀。劫者曰:“无与小儿事。”舍之去。泽清自云先帝已行封而诏不达,故与广昌、兴平拜独进侯,人莫得而辨也。及驻节淮▯,乃大治邸第,备四时之室,壮拟皇居,取美人、钟鼓以充之。尝构一水榭,费千金。诸生争献歌诗颂功德。泽清晏然休兵淮水,置讨贼事于不问。尝夸于其客曰:“我二十一投笔,三十一登坛,四十一列土,竟不知二十年中所作何事?”泽清向特以计厚兴平,闻其死,乃与二镇谋曰:“我维孺子不足立,固当分其众将之。”马士英持不可,曰:“彼所部恶肯轻属人?亟假诸将以军号,待元爵长而还之。”当泽清进侯时,值其母贾初开八秩,称觞极一时之盛。后泽清之降而戮也,贾乃流离道旁,无以朝哺云。

进吏侍蔡奕琛东阁大学士。

通政使杨维垣请重定钦案,又请重颁《三朝要典》。左良五疏言:“要典,治乱所关,勿听邪言,致兴大狱。”袁继咸亦以为言。帝曰:“皇祖妣皇考无妄之诬,岂可不雪?事关青史,非存宿憾,群臣当体朕意。”吴孔嘉又奏:“《三朝要典》须备列当日奏议,以存其实。”允之。升维垣副都御史。

监生陆▯源又借题三案,疏纠光禄少卿许誉卿。誉卿疏言:“当日诸臣以翊戴光庙为正,今日诸臣以翊戴陛下为正,俱从伦序起见。光宗母子无间,先帝身殉社稷,何嫌何疑?而小人无端播弄,假手▯源。先帝久任体仁、养寇酿祸,使得生荣死宠,窃谥文忠。陛下追削,万口称快。▯源满口颂其平章之功,甚矣!若辈之取于党奸,欺上也。”

升阮大铖兵部尚书,赐蟒服。

中书舍人林翘疏称,正月十六日雷声自北至西,占在赵、晋之野有兵。日在庚寅,主口角妖言。

翘,江浦人,善星术。马士英在戍日,卜其大用。士英荐授中书。寻躐一品武衔,蟒玉趋事。

二月,妖僧大悲夜叩洪武门,自称烈皇帝。关人擒之,以隶戎政张国维。国维以为此等妄男子,但当速毙之。若一经穷究,国体不无少损。而都人遂讹传国维且杖死烈皇帝,于是国维遂以妖僧属三法司。既而复言潞邸之第,尝受封郡公。本朝从无郡公,其妄明矣。而大铖等欲借此锻炼拥戴潞藩一案,将尽杀诸君子,于是有十八罗汉、五十三参、七十二菩萨之说。马士英奋然沮之,仅以大悲所供钱谦益、申绍芳二人上闻。二人疏辨,旋亦解。盖大悲者,非真大悲,乃吴僧大悲之行童,从大悲往来钱谦益、申绍芳家者也,故折对但知有牧斋青门而已。乃于晦日斩于通衢。

译黄得功,字浒山,是京营名将。起初出身时,他徒步替商人执鞭赶车。进入都城、经过山东时,遇到响马,商人都逃走,只有黄得功手持两头驴的蹄子抵御贼寇,所向无敌。后来在河北立功,被封为靖南伯。他曾在潜山的方岭击败张献忠,杀死万人,张献忠几乎被擒获,最后逃走。黄得功为人鲁直而忠诚,所统部队不过三万人,每次作战都亲自冲锋陷阵,强劲迅疾如飞。江淮人惊叹他无敌,称他为‘闯子’。黄得功爱将林报国,每次用兵,林报国总是担任前锋。左金王、老回回、革里眼等贼寇,害怕他仅次于害怕黄得功。革贼设下埋伏等待林报国,贼中有个叫赵虎的人假装败逃。林报国自恃勇猛深入,落入埋伏,被杀;赵虎提着林报国的首级登山辱骂,诱使黄得功前来。黄得功单骑冲入敌阵,斩杀赵虎,用他的首级祭奠林报国。贼中有个少年勇将,号称无敌将军,在阵前喊道:‘你们为什么这样胆怯?我替你们把黄得功擒来。’贼兵都勒马观看。无敌将军大喊着奔驰到黄得功面前,黄得功立即将他擒住,横放在马上,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策马奔驰而去。群贼丧失斗志,互相告诫说:‘必须躲避黄闯。’ 休宁人汪耐庵曾拜在黄得功门下。高杰带兵争夺扬州时,汪耐庵当时跟随黄得功饮酒。席上摆着一只生猪的肩肉,割下来分食。帐下能饮酒的骁将依次入座,每人都斟满大酒杯。有个丘总兵的弟弟推辞不能饮,黄得功发怒,想要杖打他。总兵看了看汪耐庵,汪耐庵大笑,黄得功问他缘故。汪耐庵说:‘我笑丘守备的腿还没有杖子粗。’黄得功笑着作罢。不久有人报告高杰的军队在十里之外,马上就要到了,黄得功仍然笑着自若饮酒。又报告相距五里,又报告仅三里,他仍照样饮酒。又报告敌军已经抵达城下,黄得功才上马;旁边一名士卒递给他弓,他拿在手中;又一名士卒递给他枪,他挂在肘下;又一名士卒递给他鞭,他夹在左腿下;又一名士卒递给他锏,他夹在右腿下。身后跟着五名骑兵,每匹马背负一个箭筒,筒中有箭一百支,随他前往。他抽箭射击,快得像暴雨。箭射完后,便扔掉弓,接着使用长枪,长枪刺穿两名骑兵;他回转身来,又击杀两名骑兵。不一会儿,他扔掉长枪,双手挥舞鞭和锏,敌兵的血肉纷纷落下,众军已经唱起凯歌。回来后,他像平常一样豪饮。广昌伯刘良佐,字明宇,是从前东抚朱大典的旧部将。后来督率淮、扬军务,再次隶属于朱大典麾下,跟随守护祖陵,抵御革左贼;后来又收复永城,就是那个号称‘花马刘’的人。东平侯刘泽清,字鹤洲,家在曹县。幼年时曾学习举子业。参加考试时,恰好一拳打死了一名差役,于是改投兵部应试将材,被评为天下第一。后来渡过黄河救援汴州,营垒还没有修成就逃跑了。他这个人喜好声色,本来没有什么将略才能。起初,科臣韩如愈弹劾刘泽清,刘泽清拿金帛贿赂他,韩如愈叫人把金帛拿来责骂他,并退还了财物。刘泽清因此怀恨。后来皇帝派韩如愈督运江浙粮饷,刘泽清派兵在东平戴家庙伏击他。韩如愈刚强正直,不屈服,只说幼子不应该被杀。劫持者说:‘这与小孩子无关。’便放掉他离开。刘泽清自己说先帝已经下令封他为侯,只是诏书没有送到,所以和广昌伯、兴平侯一起被封为独进侯,别人无法辨明真假。等到他驻节淮▯,便大规模营建府第,修建供四时居住的房屋,壮丽程度仿佛皇宫,又搜罗美人和钟鼓来充实其中。曾经建造一座水榭,耗费千金。各地生员争相献上歌诗,歌颂他的功德。刘泽清安然在淮水边休兵,把讨伐贼寇的事情置之不问。他曾向宾客夸耀说:‘我二十一岁弃笔从军,三十一岁登坛拜将,四十一岁列土封侯,竟然不知道这二十年里究竟做了什么。’刘泽清过去特别用计厚待兴平侯,听说兴平侯死亡后,便同另外两镇谋划说:‘我认为这个小孩子不足以统领军队,本来就应该把他的部众分割了来统领。’ 马士英不同意,说:‘他的部属哪里肯轻易归属别人?赶快暂借各位将领的军号给他们,等元爵长大后再把军队归还给他。’刘泽清进封侯爵时,正赶上他的母亲贾氏初次庆祝八十寿辰,举觞祝寿,盛况一时无两。后来刘泽清投降并被杀,贾氏便流离在道路旁,连早晚饭食也没有着落。晋升吏部侍郎蔡奕琛为东阁大学士。通政使杨维垣请求重新审定钦案,又请求重新颁行《三朝要典》。左良上了五道奏疏说:‘《三朝要典》关系国家治乱,不要听信邪说,以致兴起大狱。’袁继咸也这样进言。皇帝说:‘皇祖妣和皇考所受的无端诬陷,难道可以不为他们昭雪吗?这件事关系青史,并不是要保存旧日怨恨,群臣应当体察朕的心意。’吴孔嘉又奏请:‘《三朝要典》必须完整列出当日的奏议,以保存事实。’皇帝答应了。升杨维垣为副都御史。监生陆▯源又借三案之题,上疏弹劾光禄少卿许誉卿。许誉卿上疏说:‘当日的群臣把拥立光庙看作正当,今日的群臣把拥戴陛下看作正当,都是从伦理次序出发来考虑的。光宗母子之间没有嫌隙,先帝又以身殉国,哪里有什么可疑可嫌的地方?可是小人无端播弄是非,借陆▯源之手来进行。先帝长期任用体仁,养成寇患、酿成祸乱,使他生前享受荣耀、死后得到恩宠,私自谥为文忠。陛下追夺他的谥号,众人都拍手称快。陆▯源却满口称颂他平章军国大事的功劳,这些人投靠奸党、欺骗皇上的行为,实在太过分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升任阮大铖为兵部尚书,赐给他蟒服。中书舍人林翘上疏说,正月十六日雷声从北方传到西方,占候显示赵、晋之地将有战争。太阳运行在庚寅日,主有口角争端和妖言。林翘是江浦人,精通星象之术。马士英在戍日时,曾占卜说林翘将受到重用。马士英推荐他授任中书舍人。不久,他越级取得一品武职衔,穿蟒服、佩玉,奔走办事。二月,妖僧大悲夜里敲击洪武门,自称是烈皇帝。守门人将他擒住,把他交给隶属戎政的张国维。张国维认为,这种狂妄之人只应当赶快杀掉;如果一经彻底追究,国家体面难免会受到一点损害。然而都城中于是讹传说,张国维还要把烈皇帝杖打致死。张国维因此便把妖僧交给三法司审理。随后又有人说,潞王府的宅第曾经受封为郡公。可是本朝从来没有郡公这一爵位,他的荒谬也就很清楚了。阮大铖等人却想借此罗织拥戴潞藩的案件,把各位君子全部杀掉,于是出现了‘十八罗汉、五十三参、七十二菩萨’的说法。马士英奋力阻止此事,最后只把大悲供出的钱谦益、申绍芳二人上报皇帝。两人上疏申辩,不久也得到释放。原来这个大悲并不是真正的大悲,而是吴地僧人大悲的行童,曾跟随大悲往来于钱谦益、申绍芳家中,所以在当面对质时,只知道有牧斋、青门这些称号。最终,大悲在月底被斩于通衢。

遣太监李国辅开采云雾山。给事中吴适疏言:“云雾山即名封禁山,纵横数百里,北通徽、池,南连八闽,东抵衢、严,西界信州。唐宋以来每为盗薮。其间深谷穷渊,虎狼接迹,险阻极目,无径可攀。且地接祖陵龙脉,为神京右臂。历朝禁止樵牧,封禁所由名也。英宗初年,遣官采木。于是地方讹棍互相煽惑,而狐假之辈因之攘夺小民,招引匪类,大肆劫掠。兼多内外官属供亿之费,数邑坐困,民不聊生,近山良民遂鸟兽散。大盗邓茂七等聚众数万,藉以为窟,攻城杀令,合四省兵力讨之,十四年乃戡定。奉旨照旧封禁。往祸盖可鉴矣。臣窃以为不便。”国辅亦疏请中撤。俱不听。既而驰视如适言,报罢。国辅系韩赞周养子。赞周,阉寺中正人也,伤心时事,杜门休沐。国辅时在宫中,每有匡救。士英视为眼中钉,因属所私以开采事诳国辅,具疏请往。其实士英意不在开采也。国辅提督勇卫营,操练禁旅,及奉命往浙,士英竟夺营篆,授其子马锡。以乳臭儿绾兵柄,时事可知矣。适疏出,士英遂切恨之。

起瞿式耜抚广西。

刘良佐等荐朱大典为兵部侍郎。大典久任凤督,毁家起兵,屡著战功。御史郑瑜劾其侵赃百万。帝以大典创立军府,所养士马,岂容枵腹?诏勿问。

张国维予告归。

御史张孙振劾在告礼部尚书顾锡畴险邪有玷秩宗,以其请削温体仁谥而谥文震孟也。命锡畴致仕去。

禁宗室入京师。

礼部侍郎管绍宁请上先帝太子谥曰献愍皇太子,永王曰永悼王,定王曰定哀王。

未几,鸿胪少卿高梦箕密奏先帝太子在浙。命太监李继周密往绍兴观音寺诱取王之明。三月初一日至京,寓僧寺。令内员迎入宫。寻命移寓锦衣卫都督冯可宗家。士英疏有云:“臣已遣大铖密谕诸讲官矣。”乃诏传文武官识认。各冠带往。大学士王铎指原任讲官方拱乾问曰:“此何人?”东宫指称髯而秃者方先生也。铎遽呼曰:“妄男子耳。”方遂掩耳疾走,不列名疏尾。其时,士英使大铖谓方曰:“若一列名,原官便可尽复”。方趋出国门,不复应命。原任讲官刘正宗回奏,疏云:“臣细细察视,披其鬓间,眉目微异,问其讲读何殿,则曰文华。勤政,非文华也。先讲何书,则曰《尚书》。《孟子》,非《尚书》也。问其讲至若有一个臣,有问难否,则曰忘之矣。所言不对,面目非真,恐为假冒。乞皇上细察真太子下落。”三法司称其山东人声口。又奏据供称高阳人王之明,系附马王▯侄孙,家破南奔,遇高梦箕家人穆虎,教以诈冒东宫。又于东宫行囊中得周公辅成王五字。群奸遂借此为狱端。帝谕:“王之明自南京取道苏、杭,直至浙东,是何主使?”盖指诸清流也。刘正宗、给事戴英各具奏王之明伪假太子,非稚年所能办,必有大奸挟为奇货,宜敕法司根究。御史陈以瑞奏愚民观听易惑,道路藉藉,皆以诸臣有意倾先帝之血胤。帝谕将王之明好生护养,勿骤加刑,俟正告天下愚夫愚妇皆已明白,然后申法。越三日,集文武百官举监生员耆老于午门外,鞫之。梦箕、穆虎皆具服如之明育,遂下之明刑部狱。或题诗于皇城曰:“百神拥护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复开。海上扶苏原未死,狱中病己又谁猜。安危定自关宗社,忠义何曾到鼎台。烈烈大行何处遇,普天同向棘围哀。”

初三日,又有故妃童氏自越其杰所来。命付锦衣卫监候。初,帝为郡王,娶妃黄氏,早逝。既为世子,又娶李氏,洛阳之变又亡。童氏本周府宫人,逃乱至尉氏县,遇帝于旅邸,相依生一子,已六岁。贼破京师,帝南奔,各不相顾,太妃与妃各依人自活。太妃之南,陈潜夫奏妃故在。弗召。至是,妃自诣越其杰所来,帝弗悦,也。童氏在狱,细书入宫月日、相离情事,甚悉,求冯可宗呈览。帝弃去弗视。寻命屈尚忠严刑酷拷。氏号呼诅骂。士英为元妃进揭,称童氏供有金哥,一妇人不足惜,然皇嗣甚重。苟非至情所关,谁敢与陛下称敌体?宜迎童氏归内,密谕河南抚按迎致皇子,以慰臣民之望,以消奸宄之心。不纳。

译派太监李国辅开采云雾山。给事中吴适上疏说:“云雾山就是有名的封禁山,纵横数百里,北面通向徽州、池州,南面连接八闽,东面抵达衢州、严州,西面与信州交界。唐、宋以来,这里常常成为盗匪聚集的地方。山中深谷幽壑,虎狼踪迹相接,满眼都是险阻,没有道路可以攀登。而且此地连接祖陵的龙脉,是神京的右臂。历朝都禁止在这里砍柴放牧,所以称为封禁山。英宗初年,曾派官员来采伐木材。于是地方上的奸猾之徒互相煽动,而那些狐假虎威的人便借机侵夺小民,招引盗匪,大肆抢掠。再加上内外官属供给费用繁重,几个州县因此困顿不堪,百姓无法生活,靠近山地的良民也纷纷像鸟兽一样逃散。大盗邓茂七等聚集数万人,把这里作为巢穴,攻打城池,杀害县令,四省合兵讨伐,到了十四年才平定。奉旨仍按旧例封禁。过去的祸患大可作为鉴戒。臣私下认为这样做不便。”李国辅也上疏请求中止开采。都没有被采纳。不久派人驰往查看,果然如吴适所说,于是上报停止开采。李国辅是韩赞周的养子。韩赞周是宦官中的正直之人,因时事而伤心,闭门休假。李国辅当时在宫中,遇事常常进言匡救。马士英把他视为眼中钉,于是指使自己的亲信以开采之事欺骗李国辅,准备奏疏请他前往。其实马士英的意图并不在开采。李国辅提督勇卫营,负责操练禁军;等到奉命前往浙江,马士英竟夺取勇卫营的印信,授给自己的儿子马锡。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掌握兵权,当时的形势就可想而知了。吴适的奏疏发出后,马士英更加痛恨他。起用瞿式耜任广西巡抚。刘良佐等人推荐朱大典任兵部侍郎。朱大典长期担任凤阳总督,倾尽家产起兵,多次建立战功。御史郑瑜弹劾他侵吞赃款百万。皇帝认为朱大典创建军府,所养的将士和马匹,难道能让他们空着肚子吗?于是下诏不再追究。张国维获准退休回乡。御史张孙振弹劾正在休假中的礼部尚书顾锡畴,说他阴险邪曲,使掌管宗庙礼制的官职蒙受玷污;又因为顾锡畴请求削去温体仁的谥号,却给文震孟加谥。命顾锡畴退休离职。禁止宗室进入京师。礼部侍郎管绍宁请求给先帝太子上谥号为“献愍皇太子”,给永王上谥号为“永悼王”,给定王上谥号为“定哀王”。没过多久,鸿胪少卿高梦箕秘密上奏,说先帝的太子还在浙江。命太监李继周秘密前往绍兴观音寺,把王之明诱骗带来。三月初一日到达京城,暂住在僧寺。命内官迎入宫中。不久又命他迁住到锦衣卫都督冯可宗家。马士英的奏疏中有这样的话:“臣已经派阮大铖秘密通知各位讲官了。”于是下诏让文武官员前去辨认。各人都穿戴朝服前往。大学士王铎指着原任讲官方拱乾问道:“这是什么人?”东宫指认那个有胡须而秃顶的人,说是方先生。王铎急忙喊道:“不过是个妄人罢了。”方拱乾于是捂住耳朵快步离开,没有在奏疏末尾署名。当时马士英派阮大铖对方拱乾说:“只要你署名,原来的官职就可以全部恢复。”方拱乾快步走出国门,不再听从命令。原任讲官刘正宗回奏,奏疏说:“臣仔细观察,拨开他的鬓发查看,他的眉目略有不同;问他在哪一座殿讲读,他说是文华殿,实际应是勤政殿,不是文华殿;问他先讲过什么书,他说是《尚书》,实际应是《孟子》,不是《尚书》;问他讲到‘若有一个臣’时是否有人提出疑问,他说已经忘了。他所说的都不相符,面貌也不像本人,恐怕是假冒的。请求皇上仔细查明真正太子的下落。” 三法司称王之明的口音像山东人。又上奏说,据王之明供称,他是高阳人王【原文疑字:▯】的侄孙,家破后向南逃走,遇到高梦箕的家人穆虎,穆虎教他冒充东宫。又在东宫的行囊中发现“周公辅成王”五个字。群奸于是借此作为制造冤狱的端由。皇帝问道:“王之明从南京取道苏州、杭州,直到浙东,是什么人指使的?”这显然是在指那些清流。刘正宗、给事中戴英分别上奏,称王之明是假冒的太子;这不是一个幼童所能办到的,必定有大奸之人把他当作奇货,应当命法司彻底追查。御史陈以瑞上奏说,愚民容易被传闻迷惑,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认为大臣们有意倾害先帝的血脉。皇帝下谕,命令好好保护抚养王之明,不要突然对他用刑,等到正式告知天下的愚夫愚妇,使他们都明白以后,再依法处理。过了三天,召集文武百官、举监生员和年长者到午门外审问王之明。高梦箕、穆虎都详细供认,和王之明的供词相同,于是把王之明交付刑部监狱。有人在皇城题诗说:“威烈的先帝如今在哪里安葬?天下人都朝着荆棘围成的牢狱悲哀。” 威烈的先帝如今在哪里安葬?天下人都朝着荆棘围成的牢狱悲哀。初三日,又有已故妃嫔童氏从越其杰那里来到。命令交给锦衣卫监候。起初,皇帝还是郡王时,娶妃黄氏,黄氏早逝。后来成为世子,又娶李氏,李氏在洛阳之变中又死去。童氏本是周府的宫人,因逃避战乱到了尉氏县,在旅舍遇见皇帝,两人相依为生,生下一个儿子,已经六岁。贼军攻破京师,皇帝向南逃奔,两人彼此失去联系;太妃和童妃也各自依靠别人生活。太妃南下后,陈潜夫上奏说童妃还活着,皇帝没有召见她。到这时,童妃亲自来到越其杰那里,皇帝也不高兴。童氏在狱中详细写下入宫的月份日期以及离散的经过,十分详尽,请求冯可宗呈给皇帝阅览。皇帝丢到一旁,不肯看。不久命屈尚忠严刑拷打她。童氏号哭叫骂。马士英替元妃进呈奏揭,说童氏供出了金哥;一个妇人并不值得珍惜,但皇嗣关系重大。如果不是关系到至亲之情,谁敢和陛下平等相对?应当迎童氏回宫,秘密传谕河南巡抚、巡按迎接带来皇子,以安慰臣民的期望,消除奸人的图谋。皇帝不接受。

既而左良玉具疏,请保全东宫,以安臣民之心。谓“东宫之来,吴三桂实有符验。史可法明知之而不敢言,此岂大臣之道?满朝诸臣但知逢君,不惜大体。前者李贼逆乱,尚锡王封,不忍遽加刑害,何至一家反视为仇?明知穷究,并无别情,必欲辗转诛求,遂使陛下忘屋乌之德,臣下绝委裘之义。普天同怨,陛下独与二三奸臣保守天下,无是理也。亲亲而仁民,愿陛下省之”。有旨:“东宫果真,当不失王封。但王之明被穆虎使冒太子,正在根究奸党。其吴三桂、史可法等语,尤系讹传。法司将审明略节,先谕该藩。”黄得功疏言:“东宫未必假冒,各官逢迎,不知的系何人辨明?何人定为奸伪?先帝之子即陛下之子,未有不明不白付之刑狱。人臣之义谓何?恐在廷诸臣谄徇者多,抗颜者少,即使明白识认,谁敢出头取祸乎?不杀则东宫为假,杀之则东宫为真。皇上虽以大公至正为心,恐臣下逢君之恶。臣受先帝知遇之恩,不敢不言。”刘良佐疏言:“王之明、童氏两案,未协舆情,恳求曲全两朝伦典,毋贻天下后世口实。”工部侍郎何楷言:“镇疏东宫甚明。”湖抚何腾蛟奏言:“太子到南,何人奏闻?何人物色取召至京?马士英何以独知其伪?既是王▯侄孙,何人举发?内官公侯多北来之人,何无一人确认而泛云自供?高梦箕前后二疏,何以不发抄传?此事关天下万世是非,不可不慎。”江督袁继咸疏言:“太子居移气养,必非外间儿童所能假袭。王▯原系富族,高阳未闻屠害,岂无父兄群众?何事只身流转到南?既走绍兴,于朝廷有何关系?遣人踪迹召来,诈冒从何因起?望陛下勿信偏词,使一人免向隅之恨,则宇宙享荡平之福。”帝终以王之明自供甚明,命法司将审明略节各谕之。童氏寻亦瘐死狱中。

初五日,南都皮佣詹有道闻空中有声曰:“汝可至宫中寻子”。忽若为物所凭。遂直叩东华门,冒称恭皇帝。立杖毙之。又有刘祥者,神附其身,自称玄天大帝。

御史刘光斗阿旨,疏称:“臣闻东宫两王,尚在人间,不胜大骇。今已知真殁,臣心始安。”

十九日,设坛太平门外,百官素服望祭先帝。独阮大铖后至,哭呼先帝而来,曰:“致先帝殉社稷者,东林诸臣也。不尽杀东林诸臣,不足以谢先帝。今陈名夏、徐▯等俱北走矣。”马士英急止之曰:“徐九一现有人在。”

大铖日与维垣谋,必欲尽杀东林复社诸人。大狱将兴,寻以上游告警,姑缓须臾。或夜半书士英堂中云:“闯贼无门,匹马横行天下;元凶有耳,一人直捣中原。”求其人不得。

仓场尚书贺世寿、佥都御史郭维经告病去。维经,江右正人,群小指为南昌私党,大铖密遣兵于江中劫之。

以何腾蛟总督川、湖、云、贵、广西。

时杨鹗抚湖南,士英诈言虑其人情不调,疏令回部。鹗抗疏言:“人情极调,且臣与良玉旗鼓相当。英雄本色,丈夫肝肠,青天白日。伏乞以后申饬臣工,收敛精神,用之剿御,释此不必然之疑,省此不必然之事。若知之不明,处之不当,听细人之言,薄劳苦功高之士,识者灰心,人人解体,殆非所以巩朝廷而鼓忠勇也。”科臣吴适亦以为言。皆不省。

许定国引清师入仪封,复入考城,寻破归睢。按臣凌▯ぁ死之,侄润生自缢。▯ぁ遗书于清师云:“愿坚盟好,勿轻南下。否则扬子江头凌御史,即钱塘江上吴相国也。”事闻,赠▯ぁ兵部侍郎,润生御史。

清师逼江北,下徐、颍。总兵李成栋南遁。

四月初一日,命尽去各衙门印文“南京”二字。初,南都有拥戴潞藩之议,列名苦无符印,遂窃南礼部印印之。及士英既入,欲执议以起大狱,议乃止。后管绍宁署礼部事,大索三月,印卒不获。至是,士英乃请改铸另给焉。

译后来左良玉上疏,请求保全东宫,以安定臣民之心。他说:“东宫来到这里,吴三桂确实有凭据可以证明。史可法明明知道却不敢说,这难道是大臣应有的做法吗?满朝大臣只知道迎合皇帝,不顾国家大局。以前李贼作乱,尚且赐给他王爵,不忍心立即对他施加刑罚伤害,为什么对这一家人反而视为仇敌?明明知道彻底追查也没有别的情况,却一定要反复追究诛杀,竟使陛下忘掉爱屋及乌的恩德,使臣下断绝了委裘之义。天下人都怨恨,陛下却只和二三个奸臣共同保守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亲近亲族而仁爱百姓,愿陛下省察。”有诏旨说:“东宫如果确实是真的,自然不会失去王爵。但王之明被穆虎指使冒充太子,目前正在追查奸党。至于涉及吴三桂、史可法等人的话,更是讹传。法司将审理查明大概情节,先把这些话传谕给有关藩王。”黄得功上疏说:“东宫未必是假冒的,各位官员一味逢迎,究竟不知道是谁来辨明,又由谁认定是奸伪吗?先帝的儿子就是陛下的儿子,没有不明不白地把他交付刑狱的道理。做人臣子的义务究竟是什么?恐怕朝廷中的大臣阿谀顺从者多,敢于抗颜直言者少;即使已经明白辨认出来,又有谁敢出头招祸呢?” 不杀他,东宫就会被认定为假;杀了他,东宫就会被认定为真。皇上虽然以大公至正为本心,恐怕臣下会迎合皇上的错误。臣受先帝知遇之恩,不敢不说。”刘良佐上疏说:“王之明、童氏两案,都不符合舆情,恳请完整保全两朝的伦理典制,不要给天下后世留下口实。”工部侍郎何楷说:“镇疏中为东宫辩护得十分明白。”湖广巡抚何腾蛟上奏说:“太子到了南方,是谁上奏报告的?又是谁查访并把他召到京城的?马士英为什么唯独知道他是假冒的?既然说他是王【原文疑字:▯】的侄孙,又是谁揭发的?内官、公侯中有许多是从北方来的,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确认,却泛泛地说是他自己供认?高梦箕前后两次奏疏,为什么不发下抄传?这件事关系天下万世的是非,不能不谨慎。”江督袁继咸上疏说:“太子所受的居处熏陶和养育影响,绝不是外间儿童所能假冒的。王【原文疑字:▯】本来是富裕家族,高阳又没有听说遭到屠杀,难道会没有父兄和族众吗?为什么只身辗转来到南方?既然逃到绍兴,与朝廷有什么关系?派人追踪查访并召来后,诈冒之事又是从什么原因开始的?希望陛下不要听信片面之词,使一个人免受孤苦无告之恨,那么天下就能享受太平之福。” 皇帝最终认为王之明自己的供词已经说得很清楚,命法司把审明的大概情节分别传谕各方。童氏不久也死在狱中。初五日,南京的皮货佣工詹有道听见空中有声音说:“你可以到宫中去寻找儿子。”他忽然像被某种东西附身一样,于是径直敲东华门,冒充恭皇帝。立即用杖刑打死了他。又有个叫刘祥的人,声称神灵附在自己身上,自称玄天大帝。御史刘光斗迎合皇帝旨意,上疏说:“臣听说东宫和两位王爷还在人世,十分惊骇。如今已经知道他们确实死了,臣心里才安定。” 十九日,在太平门外设坛,百官穿白色丧服遥祭先帝。只有阮大铖最后到来,哭喊着先帝走来,说:“导致先帝为社稷殉难的,是东林诸臣。不把东林诸臣全部杀掉,不足以向先帝谢罪。如今陈名夏、徐【原文疑字:▯】等人都向北逃走了。”马士英急忙制止他说:“徐九一现在还在这里。” 阮大铖每天都和杨维垣谋划,一定要把东林、复社的人全部杀掉。大狱即将兴起时,不久因上游传来警报,暂且拖延了一会儿。有人半夜在马士英堂中写道:“闯贼没有门户,也能单骑横行天下;元凶却有耳朵,有一个人直捣中原。”查找那个人却没有找到。仓场尚书贺世寿、佥都御史郭维经称病离职。郭维经是江右的正直之士,群小把他指为南昌私党,阮大铖秘密派兵在江中劫持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任命何腾蛟为川、湖、云、贵、广西总督。当时杨鹗任湖南巡抚,马士英假称担心他与当地人情不合,上疏命他回部。杨鹗抗疏说:“人情非常和谐,而且臣与左良玉旗鼓相当。英雄自有本色,丈夫自有肝胆,事情光明正大。伏望以后告诫群臣,收敛心神,把精力用于剿灭和防御,消除这种没有必要的疑虑,省去这件没有必要的事情。如果了解得不明白,处理得不恰当,听信小人的话,轻视劳苦功高的人,知情者会灰心,人人会离心离德,这恐怕不是巩固朝廷、鼓励忠勇的办法。”科臣吴适也这样进言。都没有被采纳。许定国引清军进入仪封,又进入考城,不久攻破归德、睢州。巡按凌【原文疑字:▯ぁ】被杀,他的侄子润生上吊自杀。凌【原文疑字:▯ぁ】给清军留下遗书说:“希望坚定盟好,不要轻易南下。否则,扬子江头的凌御史,就会成为钱塘江上的吴相国。”事情传到朝廷后,追赠凌【原文疑字:▯ぁ】为兵部侍郎,追赠润生为御史。清军逼近江北,攻下徐州、颍州。总兵李成栋向南逃走。四月初一日,命令各衙门的印文全部去掉“南京”二字。起初,南京有拥立潞藩的议论,因为列名后苦于没有符印,于是偷取南京礼部的印信加盖。等到马士英入朝后,想借此抓捕议论拥立之人,制造大狱,议论于是停止。后来管绍宁代理礼部事务,大规模搜查三个月,印信最终也没有找到。到这时,马士英才请求改铸印信,另行颁发。

初四日,宁南侯左良玉举兵东下。初,左客胡以宁献计,令伪太子手书血诏付左。左佯受诏,为坛而哭,洒血誓师。心惮江督袁继咸在九江。胡以宁旧与袁游,即遣以宁持伪太子旨绐袁会师。部署三十六总兵而东,以江西属其部将金声桓。良玉乃驰疏列士英罪状,又传檄各镇云:“盖闻大义之垂,炳于星日,无礼之逐,严于鹰▯。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奸臣马士英根原赤身,种类蓝面。昔冒九死之罪,业已侨妾作奴,屠发为僧。重荷三代之恩,徒尔狐窟白门,狼吞泗上。会当国家多难之日,侈言拥戴劝进之功。以今上历数之归,为私家携赠之物。窃弄威福,炀蔽聪明。持兵力以胁人,致天子闭目拱手;张伪旨以▯俗,俾兵民重足寒心。本为报仇而立君,乃事事与先帝为仇,不祗矫诬圣德;初因民愿而择主,乃事事拂兆民之愿,何由奠丽民生?幻蜃蔽天,妖蟆障日。卖官必先姻娅,试看七十老囚,三木败类,居然节钺监军;渔色罔识君亲,托言六宫备选,二八红颜,变为桑间濮上。苏、松、常、镇,横征之使肆行;▯李、会稽,妙选之音日下。江南无夜安之枕,言马家便尔杀人;北斗有朝慧之星,谓英名实应图谶。除诰命赠荫之余无朝政,自私怨旧仇而外无功能。类此之为,何其亟也!而乃冰山发焰,鳄水兴波。群小充斥于朝端,贤良窜逐于崖谷。同己者,性侔豺虎,行列猪▯,如阮大铖某某等数十巨憝,皆引之为羽翼,以张杀人媚人之赤帜;异己者,德并苏黄,才媲房杜,如刘宗周、姜曰广、高弘图数十大贤,皆诬之为朋党,以快如蛇如虺之狼心。道路有口,空怜职方如狗、都督满街之谣;神明难欺,最痛立君由我、杀人何妨之句。呜呼!江汉长流,潇湘尽竹,罄此之罪,岂有极欤?若鲍鱼蓄而日膻,若火木重而愈烈。放崔、魏之▯狗,遽敢灭伦,收闯、献之弥猴,教以升木。用腹心出镇,太尉朱Г之故智,几几殆有甚焉;募死士入宫,宇文化及之所为,人人而知之矣。是诚河山为之削色,日月倏以无光。又况皇嗣幽囚,烈祖悲恫。海内怀忠之臣,谁不愿食其肉?敌国向风之士,咸思操盾其家。本藩先帝旧臣,招讨重任。频年痛心疾首,愿为鼎边鸡犬以无从;此日履地戴天,誓与君侧豺狼而并命。在昔陶八州靖石头之难,大义于今炳然;迄乎韩蕲王除苗氏之奸,臣职如斯乃尽。是用厉兵秣马,讨罪兴师。当郑畋讨贼之军,忆裴度闲邪之语。谓朝中奸党尽去,则诸贼不讨自平;倘左右凶恶未除,则河北虽平无用(上七字原缺,校者据《明李遗闻》补)。三军之士,戮力同仇。申明仁义之令闻,首严焚戮之隐祸。不敢妄杀一人,以伤天心;不敢荒忽一日,以忘王室。义旗所指,正明为人臣子不忘君父之心;天意中兴,必有间世英灵矢翼皇明之运。泣告先帝,揭此心肝,愿斩贼臣之首以复九京,还收阮奴之党以报四望。倘惑于邪说,诖误流言,或受奸臣之指挥,或树义兵之仇敌,本藩一腔热血,郁为轮困离奇,势必百万雄兵,化作蛟螭妖孽。玉石俱焚之祸,近在目前,水火无情之时,追维心痛。敬布苦衷,愿言共事。呜呼!朝无直臣,谁斥李林甫之奸邪?国有同心,尚怀郑虎臣之素志。我祖宗三百年养士之德,岂决裂于佥壬?大明十五朝忠义之心,正宜暴白于魂魄。速张殪虎之机,勿作逋猿之薮。燃董卓之腹,膏溢三旬;籍元载之厨,椒盈八百。国人尽快,中外甘心。谨檄。”又沿途张示,称本藩奉太子密旨,率师赴救。士英等大惧,京师戒严。江督袁继咸疏请赦太子以遏止之。中旨切责。

时左兵由九江、安庆至建德,顺流而下。士英调黄得功、刘良佐离汛,遣刘孔昭、阮大铖、方国安、朱大典同御之。大铖誓师江上,衣素蟒,围碧玉,见者诧为梨园装束。升大典兵部尚书,国安挂镇南将军印。刘泽清亦托勤王,率兵大掠南行,扬、泗、徐、邳,势同鼎沸。

史可法连疏告警。帝曰:“上游急则赴上游,北兵急则赴北兵,自是长策。”可法曰:“上游不过欲除君侧之奸,原不敢与君父为难。若北兵一至,宗社可虞。不知辅臣何意蒙蔽至此?”乃移书士英,恳其选将添兵,大声疾呼。士英惟以左兵为虑,不应。可法又请面朝处分东宫,以息群嚣。帝谕:“西警方急,卿专心料理,待奏凯复见。”可法叹曰:“奏凯二字,谈何容易?诚如上言,面君不知在何日矣。”又连上二疏,一劾各镇拥兵糜饷,一劾李成栋避敌南奔。士英亦不应。

帝惟以选淑女为急。先是,应天府选进三名及司礼监选进六名,俱无可意者,特遣内监田壮国往杭州,选到陈氏、王氏、李氏三人,著于十五日进元晖殿,命户、工部各委官一员,采办中宫珠冠、礼冠三万两,常冠一万两。

译初四日,宁南侯左良玉起兵向东进发。起初,左良玉的门客胡以宁献计,让伪太子亲笔写血诏交给左良玉。左良玉假装接受诏书,筑坛哭祭,洒血发誓起兵。他心里忌惮江督袁继咸在九江。胡以宁过去曾与袁继咸交游,于是派胡以宁拿着伪太子的旨意欺骗袁继咸,约他会师。左良玉部署三十六名总兵向东进发,把江西交给部将金声桓统辖。左良玉随即飞驰上疏,列举马士英的罪状,又向各镇发布檄文说:“听说大义的流传,光明如星辰日月;无礼之人的驱逐,比鹰鹯捕杀更严厉。天地之间有至公之理,臣民不能被欺骗。奸臣马士英本是赤身出身,族类却如蓝面恶鬼。过去他冒犯九死之罪,已经以寄居之妾为奴,剃发做了和尚;如今重受三代皇恩,却只在白门狐居狼吞,吞食泗上的地方。恰逢国家多难之时,他夸大宣称自己有拥立劝进之功,把当今皇帝归于天命的帝位,当作私人家族可以携带赠送的东西。他私自玩弄威福,蒙蔽皇帝的聪明;凭借兵力胁迫他人,使天子闭目拱手;发布伪造的诏旨来迷惑民俗,使军民都因恐惧而不敢行动。本来是为了报仇而拥立君主,却事事与先帝为敌,不仅是伪造诬蔑圣德;起初因为百姓的愿望而选择君主,如今却事事违背万民的愿望,怎么能安定百姓的生活?” 幻化的蜃气遮蔽天空,妖蟆挡住太阳。卖官时必先照顾姻亲,请看七十岁的老囚犯、戴着三木刑具的败类,竟然成了节钺监军;贪恋女色而不知君亲大义,假托六宫选妃,十六岁的红颜少女,变成了桑间濮上的淫乱之事。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横征暴敛的使者肆意横行;吴【原文疑字:▯】、会稽,选取美人的声音每天传来。江南没有一夜可以安睡,人人都说马家随即就要杀人;北斗星有早晨出现的慧星,却说英名已经确实应验图谶。除了诰命、赠荫之外没有朝政,除了私怨旧仇之外没有功业。像这样的事情,何其急迫啊!可是他们却让冰山燃起火焰,使鳄鱼之水掀起波涛。群小充斥朝廷,贤良之士逃窜山谷。同党之人,性情像豺狼虎豹,行径如猪狗,例如阮大铖等数十名巨恶,都被引为羽翼,张开杀人媚人的赤旗;与他们意见不同的人,品德可比苏轼、黄庭坚,才华可比房玄龄、杜如晦,例如刘宗周、姜曰广、高弘图等数十名大贤,却都被诬陷为朋党,以满足他们如蛇如虺般的狼心。道路上有百姓议论,只能空自哀怜“职方司像狗一样、都督满街都是”的歌谣;神明难以欺骗,最令人痛心的是“立君是我,杀人又何妨”这类话。唉!长江、汉水长流,潇湘竹子即使被写尽,用来数说这些罪行,难道有尽头吗?就像鲍鱼积存起来,日子越久腥味越重;又像木柴越堆越多,火势越烧越烈。放纵崔、魏手下的恶犬,竟敢灭绝伦理;收容闯、献的猕猴,教它们爬树。这是任用心腹出镇,和太尉朱【原文疑字:Г】当年的计策相比,几乎已经更加危险;招募死士进入宫中,正是宇文化及所做的事情,人人都看得明白。这实在使河山为之失色,日月突然无光。何况皇嗣被幽禁,烈祖悲痛。天下怀有忠心的大臣,谁不想吃他们的肉?敌国中仰慕我朝的人,都想着拿盾牌攻打他们的家。本藩是先帝的旧臣,负有招讨的重任。多年来痛心疾首,只愿成为鼎边的鸡犬却无从实现;今日脚踏大地、头顶苍天,发誓与君王身边的豺狼同归于尽。从前陶侃平定石头城之难,大义至今仍然光明;直到韩蕲王除掉苗氏的奸党,臣子的职责才算完成。因此整顿兵器、喂饱战马,出兵讨伐罪人。想起郑畋讨贼的军队,也记得裴度斥退邪恶的话:如果朝廷中的奸党全部清除,那么各处贼寇即使不去讨伐也会自行平定;倘若身边的凶恶之人没有除掉,那么河北即使平定也没有用(以上七字原文缺失,校者据《明李遗闻》补)。三军将士同心协力,共同对敌。申明仁义的美名,首先严防焚烧杀戮所隐藏的祸患。不敢妄杀一人,以免伤害上天之心;不敢荒废一天,以免忘记王室。义旗所指,正是大明臣民不忘君父的心意;上天要使国家中兴,必定会有隔世罕见的英灵来辅佐大明的国运。我哭着向先帝禀告,揭示自己的真心,愿意斩下贼臣的首级以使先帝在九泉之下复仇,还要收拾阮奴一党,以报答天下四方。倘若有人被邪说迷惑、被流言误导,或者接受奸臣指挥,或者树立义兵的仇敌,那么本藩的一腔热血就会郁结成困厄离奇的局面,势必使百万雄兵化为蛟龙螭魅和妖孽。玉石俱焚的灾祸已经近在眼前,水火无情的时刻令人回想起来便心痛。谨此陈述苦衷,愿意与诸位共同办事。唉!朝廷没有正直的大臣,谁来斥责李林甫的奸邪?国家如果同心协力,还应当记得郑虎臣当年的志愿。我祖宗三百年养士的恩德,难道要断送在那些奸邪小人手中吗?大明十五朝的忠义之心,正应当向先帝英灵昭明。赶快布置诛杀猛虎的机会,不要让这里成为逃猿藏身的巢穴。剖开董卓的肚腹,让油脂流溢三十天;抄没元载的厨房,使胡椒堆满八百斛。全国人民都痛快,朝廷内外都称心。谨此发布檄文。”又在沿途张贴檄文,声称本藩奉太子秘密旨意,率领军队前去救援。马士英等人非常恐惧,京师实行戒严。江督袁继咸上疏请求赦免太子,以此遏止左良玉的进兵。宫中传出的旨意严厉斥责了他。当时左良玉的军队从九江、安庆到达建德,顺流而下。马士英调黄得功、刘良佐离开防区,派刘孔昭、阮大铖、方国安、朱大典共同抵御。阮大铖在江上誓师,穿着白色蟒袍,围着碧玉带,见到的人都惊讶于他像戏班子的装束。晋升朱大典为兵部尚书,给方国安加挂镇南将军印。刘泽清也假托勤王,率兵一路大肆掠夺,扬州、泗州、徐州、邳州一带,形势像沸腾的鼎一样混乱。史可法接连上疏告警。皇帝说:“上游紧急就赶赴上游,北方清兵紧急就赶赴北方清兵,这是长远之策。”史可法说:“上游不过是想除掉君主身边的奸臣,本来不敢与君主和父亲为难。如果北方清兵一到,国家社稷就危险了。不知辅臣有什么意图,竟蒙蔽皇上到这种地步?”于是写信给马士英,恳请他选派将领、增添兵力,并大声疾呼。马士英只担心左兵,没有答复。史可法又请求面见皇帝,请皇帝处置东宫之事,以平息众人的喧嚣。皇帝谕示说:“西边战事正紧急,你专心处理此事,等奏报胜利后再相见。”史可法叹道:“奏凯这两个字,谈何容易?果真如上奏所说,我还不知道哪一天能见到皇上。”又连续上了两道奏疏,一道弹劾各镇拥兵自重、浪费军饷,一道弹劾李成栋逃避敌军、向南逃奔。马士英也没有答复。皇帝只把选取淑女当作急务。此前,应天府选送三人、司礼监选送六人,都没有合意的,于是特意派内监田壮国前往杭州,选得陈氏、王氏、李氏三人,命令她们于十五日进入元晖殿,并命户部、工部各派一名官员,采办中宫珠冠三万两、礼冠一万两。

杀从逆光时亨、周钟、武愫。又杀武德道佥事雷缤祚、礼部主事周镳。镳与钟,从兄弟也,负时誉,与阮大铖有隙。士英参钟从逆,谓镳当坐。纟寅祚亦与大铖有怨。光时亨者,阻驾南迁者也,故与四人同死。

时清师已徇徐、砀,下亳、泗,乘势渡淮,如入无人之境。

十九日,召对。马士英力请亟御左良玉。大理卿姚思孝、尚宝卿李之椿、工科吴希哲等俱请备淮、扬。帝谕士英曰:“左良玉虽不该兴兵以逼南京,然看他本上意思,原不曾反叛。如今该守淮、扬,不可撤江防兵。”士英厉声指诸臣对曰:“此皆良玉死党,为游说,其言不可听。臣已调得功、良佐渡江矣。宁可君臣皆死于清,不可死于左良玉手。”▯目大呼有异议者当斩。帝默然。

礼部钱谦益言:“陈洪范还,该收他。”帝谕曰:“国家何尝不收人,只是收来不得其用。”希哲退曰:“贾似道弃淮、扬矣。”

给事吴适疏参:“牟文绶本无寸功,骤列大帅,乃复缴兵哗掠,摧陷建德、东流,大属非法。方国安受国厚恩,乃铜陵西关、南陵城外聚兵攻击。赤子何辜,遭兹涂炭,益之深热?其与叛逆何异?陛下宜加禁戢。”蔡奕琛等矫旨:“文绶久在南康,国安现在剿逆,吴适讹言乱政,为逆臣出脱,是何肺肝?”次日,奕琛具疏特纠,逮适下狱。

先是,左光先按浙,会鞫奕琛一案。适时为衢州司理,与绍兴司理陈子龙共成是狱。及奕琛入相,与阮大铖同心排挤光先,以致褫逮,并及于适。御史张孙振疏纠适为东林嫡派,复社渠魁,宜速正两观之诛。

二十四日,清师攻扬州。史可法御之,薄有斩获。攻益急,血奏请救,不报。其明日,可法开门出战。清师破之,屠扬州。可法死之。原任兵部尚书张伯鲸被执不屈,身被数创,自刭死。妻杨氏、媳郝氏从之。

左兵下破安庆,尽杀阮氏。大铖遂谓:“与其左兵之来,不若清师之来,我且用清师以杀左氏。”欲杀王之明以绝左兵之望,闻扬州急,遂不得行。

明日,帝召群臣问迁都计。钱谦益言不可。马士英请调黔兵入卫,备走贵阳。工科吴希哲等力谏乃止。召黔兵一千二百名入城,命住鸡鸣山房。

初,左兵至九江,袁部将郝效忠、郭云等大掠,左兵附之。良玉见城中火起,闻报曰左兵也,即其舟中顿足呕血而死。左死,军益乱。其养子梦庚劫袁共破安庆,东下采石,为黄得功、方国安所败,遂引兵还。捷闻,封得功靖国公,并晋大铖、大典太子太保,余加级有差。

五月,以巡漕御吏霍达、监军佥事杨文骢分设苏、松、常、镇巡抚。初,祁彪佳抚吴,裕军储八万,以二万充可法军饷,而贮六万于京口库中。及文骢监军京口,欲漏其赋而无词,遂为筑城金山之说。由是京口无军储。

高杰溃卒之渡江也,郑鸿逵掩而杀之,不下万人,余卒北走降清。鸿逵乃露章告捷。玺书褒封靖虏(校者据《海上见闻录》补“虏”字)伯,世袭。赐蟒衣、金币。京口民皆顶祝,且为建寺峙碑。自前月二十五日至是月之朔,日报虚捷。军门鼓角,将士凯歌,声沸江滨。鸿逵开藩京口,民争以牛酒犒师。

午日,百官进贺。帝以演戏不视朝。忽有中旨命乞子捕虾蟆为房中药。时目为虾蟆天子。

士英传令各门下闸,辰开申闭。

清师既破扬州,沿江问渡。初七日,鸿逵军中大宴,歌舞喧阗,而清师乘间遣二百余人潜入金山寺。初八日夜,大雾四塞,清师编筏张灯向京口,而别由上游大宁洲老鹳河渡。黎明尽抵南岸,遂袭破镇江。郑兵尽弃军实,扬帆东遁。

初十日,都门昼闭。大风猛雨。午后犹集梨园入内演戏,帝与群小杂坐酣饮。二鼓,乃与屈、张二阉单骑出奔黄得功营。五鼓,士英入朝,驾已先出矣。遂召黔兵奉太妃走浙。平明,宫门洞启,宫女杂走。于是各官争窜。

十一日,忻城伯赵之龙闭各城门以待清师。居民竞杀城内外黔兵,无有遗者。午刻,有监生赵某率市人出王之明于狱,拥入宫中,登殿鸣钟。百官莫有至者。吏部尚书张捷死之。副都御史扬维垣以重案之明狱,闻都城人拥立之明,遂胆战自经。妾朱氏、孔氏从之。王之明黏示皇城,略云:“先皇帝丕承大鼎,惟兹臣庶同共甘苦,胡天不▯,惨罹奇祸。凡有血气,裂眦痛心。泣子小子,分宜殉国。思以君父大仇,不共戴天,皇祖基业,汗血匪易,忍垢匿避,图雪国耻。幸文武先生迎立福藩。予惟先帝之哀,奔投南都,实欲哭陈大义,不意巨奸障蔽,至撄桎梏。予虽幽狱,无日不痛绝也。福王闻兵远遁,先为民望,其如高皇帝之陵寝何?泣予小子,父老人民围抱出狱,拥入皇宫。予身负重冤,岂称尊南面之日乎?谨此布告在京勋旧文武先生士庶人等,念此痛怀,勿惜会议。予当恭听,共抒皇猷。勿以前日有不识予之嫌,惜尔经纶之教也。”

十二日,钦天监挈壶官陈于阶自经。

译杀死了参与叛逆的光时亨、周钟、武愫。又杀死武德道佥事雷缤祚、礼部主事周镳。周镳与周钟是堂兄弟,素有声誉,并且与阮大铖有嫌隙。马士英弹劾周钟参与叛逆,说周镳也应当连坐。雷缤祚也与阮大铖有怨。光时亨曾阻止皇帝南迁,所以与这四人一同被杀。当时清军已经攻取徐州、砀山,攻下亳州、泗州,乘势渡过淮河,如入无人之境。十九日,皇帝召见群臣问对。马士英竭力请求立即抵御左良玉。大理卿姚思孝、尚宝卿李之椿、工科吴希哲等都请求防备淮安、扬州。皇帝对马士英说:“左良玉虽然不该发兵逼近南京,但看他的奏本意思,本来没有反叛。如今应当守住淮安、扬州,不可撤去长江防务的军队。”马士英厉声指着群臣说:“这些人都是左良玉的死党,是来游说的,他们的话不能听。我已经调功、良佐渡江了。宁可君臣都死在清军手里,也不能死在左良玉手中。”他瞪眼大喊,有异议的人应当斩首。皇帝默然不语。礼部的钱谦益说:“陈洪范回来了,应当收用他。”皇帝谕示说:“国家什么时候不收用人才?只是收来以后未必能发挥作用。”吴希哲退下来说:“贾似道已经放弃淮安、扬州了。” 给事中吴适上疏弹劾说:“牟文绶本来没有丝毫功劳,却突然位列大帅,后来又扣留军队、纵容喧哗抢掠,摧毁攻陷建德、东流,极其违法。方国安受到国家深厚恩典,却在铜陵西关、南陵城外聚集军队发动攻击。百姓有什么罪,竟遭受这样的战乱涂炭,使他们更加深受痛苦?这与叛逆有什么不同?陛下应当加以禁止约束。”蔡奕琛等人假传圣旨说:“牟文绶长期驻在南康,方国安正在讨伐叛逆;吴适散布谣言、扰乱政局,为逆臣开脱,这是什么心肠?”第二天,蔡奕琛具疏专门弹劾吴适,将吴适逮捕下狱。此前,左光先巡按浙江,会同审讯蔡奕琛一案。当时吴适任衢州司理,与绍兴司理陈子龙共同办成此案。等到蔡奕琛入朝为相后,便与阮大铖同心排挤左光先,以致左光先被夺职逮捕,也牵连到吴适。御史张孙振上疏弹劾吴适,说他是东林党的嫡系、复社的首领,应当迅速按“两观之诛”处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两〕 二十四日,清军进攻扬州。史可法抵御清军,略有斩获。清军攻势更加急迫,史可法上血书请求救援,没有得到答复。第二天,史可法打开城门出战。清军击败明军,屠杀扬州。史可法为国而死。原任兵部尚书张伯鲸被擒后不屈,身上中了几处创伤,最终自刎而死。他的妻子杨氏、儿媳郝氏也跟随他而死。左兵攻下安庆,杀尽阮氏家族的人。阮大铖于是说:“左兵来,还不如清军来;我还要借清军来杀掉姓左的。”他想杀王之明,以断绝左兵的希望;听说扬州危急,最终没有来得及实行。第二天,皇帝召集群臣询问迁都的计策。钱谦益说不可迁都。马士英请求调黔兵入京护卫,并准备逃往贵阳。工科吴希哲等竭力进谏,皇帝才停止此议。于是召黔兵一千二百人入城,命令他们驻在鸡鸣山房。起初,左兵到达九江,袁部将郝效忠、郭云等大肆掠夺,左兵也附和他们。左良玉看见城中起火,听到报告说是左兵,立即在船中跺脚吐血而死。左良玉死后,军队更加混乱。他的养子左梦庚劫持袁军,一同攻破安庆,向东进军到采石,被黄得功、方国安击败,于是带兵返回。捷报传来后,封黄得功为靖国公,并晋升阮大铖、朱大典为太子太保,其余人按不同等级加官。五月,任命巡漕御史霍达、监军佥事杨文骢,分别设置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巡抚。起初,祁彪佳巡抚吴地,充实军储八万,其中拿出二万充作史可法的军饷,另外六万储存在京口库中。等到杨文骢在京口监军时,想侵吞这笔赋税却找不到借口,于是提出在金山筑城的说法。由此,京口便没有了军储。高杰的溃兵渡江时,郑鸿逵乘机截击并杀死他们,人数不下万人,其余士卒向北逃走投降清军。郑鸿逵于是公开上奏报捷。皇帝下诏褒奖,封他为靖虏伯,世袭。又赐给蟒衣、金银。京口百姓都为之欢呼,并且为他建寺立碑。从前月二十五日到本月初一,每天都报告虚假的捷报。军门擂鼓吹角,将士们唱着凯歌,声音震响江边。郑鸿逵在京口开府,百姓争相用牛肉和酒慰劳军队。端午这天,百官入朝祝贺。皇帝因为看戏而不上朝。忽然有内廷传出的旨意,命人乞取虾蟆作为宫中药物。当时人们把皇帝称作“虾蟆天子”。马士英传令各城门放下闸门,辰时开门,申时关闭。清军攻破扬州后,沿江寻找渡口。初七日,郑鸿逵军中大摆宴席,歌舞喧闹,清军乘机派二百多人偷偷进入金山寺。初八日夜,大雾四处弥漫,清军编扎木筏、点着灯向京口进发,同时另一路从上游的大宁洲老鹳河渡江。天亮时清军全部抵达南岸,随即袭击攻破镇江。郑鸿逵的军队全部丢弃军用物资,扬帆向东逃走。初十日,京城白天关闭城门。大风暴雨不断。午后仍然召集戏班入宫演戏,皇帝与一群小人杂坐在一起纵情饮酒。二更时,皇帝才与宦官屈、张二人骑一匹马逃奔黄得功军营。五更时,马士英入朝,皇帝已经先行出去了。于是召集黔兵护送太妃逃往浙江。天刚亮,宫门完全敞开,宫女纷纷逃散。于是各级官员争相逃窜。十一日,忻城伯赵之龙关闭各城门等待清军。居民争相杀死城内外的黔兵,没有留下一个。午时,有一名监生赵某带领市民把王之明从狱中救出,拥入宫中,登上殿堂敲钟。百官没有一个到场。吏部尚书张捷为此而死。副都御史杨维垣因为王之明所涉重案而入狱,听说京城百姓拥立王之明,便胆战心惊,自缢而死。他的妾朱氏、孔氏也跟随而死。王之明在皇城张贴告示,大意说:“先皇帝继承皇位,只有臣民与他共同甘苦。为什么上天不保佑,竟遭遇这样的惨祸?凡是有血性的人,无不睁裂双眼、痛心疾首。哭泣着说,我这个小子实在应当为国殉难。我想到君父的大仇,与仇敌不共戴天;皇祖创立的基业,流汗流血得来并不容易,怎能忍受耻辱、躲藏逃避,而不图谋洗雪国耻?幸亏文武先生迎立福藩。我只想到先帝的悲痛,奔赴南都,本来实在是想哭诉陈明大义,没想到被巨奸阻挠蒙蔽,以至于遭受拘禁。我虽然被关在狱中,没有一天不痛苦欲绝。福王听说兵变便远逃,先前已经辜负百姓的期望,他又如何对得起高皇帝的陵寝?哭泣着说,我这个小子被父老百姓围护着救出监狱,拥入皇宫。我身负深重冤屈,哪里是称尊南面、登上帝位的日子呢?谨此告示在京的功臣旧臣、文武先生以及士人百姓,请念及这番痛苦心情,不要吝惜商议。” 我一定恭敬听取意见,与大家共同施展治理皇家的谋略。不要因为前些日子有不认识我的嫌疑,就吝惜你们治理国家的教诲。” 十二日,钦天监挈壶官陈于阶自缢而死。

是日,帝驻太平府二十里外。黄得功、阮大铖、朱大典、方国安等来见,欲入太平。太平民不纳。十三日,往芜湖。总兵官黄斌卿遁登中军翁之琪舟。十四日,将往浙。

时清豫王已薄都城,赵之龙挟王之明出降。豫王加之龙兴国公,赐金镫鞍马、貂裘宝帽,设牛酒于军中宴之。王铎、钱谦益、张孙振等皆降。

十六日,清豫王入京,百官朝见。王铎等南面而坐。点诸降臣名。至邹之麟,不应。王铎急欲参之。张孙振谓钱谦益曰:“此系老先生同乡同籍,宜为周旋。”钱颔之,邹得无恙。张孙振每对人夸云:“非我,邹衣老几弄出来。”邹厚酬之。而邹犹扬扬自称不屈。

清豫王出示晓谕,略曰:“福王僭号称尊,沉湎酒色,信任佥壬,民生日悴。文臣弄权,只知作恶纳贿,武臣要君,惟思假威跋扈。上下离心,远近仇恨。”云云。

时刘孔昭走浙,刘泽清入海。惟刘良佐降清,奉豫王命,引兵追帝至芜湖,于十五日及之。且召黄得功。得功不从,良佐伏弩射中得功喉。得功创甚,拔剑自刎。后金陵有人忽奔真武庙中者,跳舞大呼曰:“我靖南侯也。上帝命我代岳武穆王为四将,岳已升矣。”言毕,手提右廊岳像于中,而己立其位,作握鞭状,良久乃苏云。是日,良佐挟帝去。之琪投水死。

帝见清豫王于内守备府。豫王责其僭位称尊、荒酒好色及谋害太子等事,帝默然。随囚于江宁县。

刑部尚书高倬、户部侍郎刘成治署中自经。十八日,国子监生吴可箕鸡鸣山关庙中经死。二十三日,中书舍人龚廷祥投秦淮河死。其死不知日者,中书舍人陈▯キ及子举人陈伯瑜、户部主事吴佳胤。死不知名者,投秦淮河中冯小挡、百川桥下乞儿也。小▯以色幸,卒以身殉。乞儿题诗桥畔曰:“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

礼部郎中刘万春、主事黄端伯以不朝遇害。

清豫王分兵略定各属,而命御史王忄养、刘光斗、鸿胪丞黄家▯等分往招抚。家▯至苏,被杀。

苏州诸生顾所受服儒服,哭文庙,投泮池死。原任少詹徐▯沉虎丘后溪死。玄庙观前,卖面人夫妇对经死。

常州石生及卖扇欧姓者投西庙池中死。又一乡民鬻薪入城,闻安抚使至,跃入文城坝南龙游河死。五牧畜鹈鸟者薛叟以剃发自经死。

常熟诸生徐怿以剃发自经死。诸生项志宁不食死。

武进诸生董元哲痛哭死。

至各处起兵见杀,则贵池诸生吴应箕、宣城诸生麻三衡、武弁陈有功、余元宣、万会、吴国桢。而苏州原任游击鲁之▯及武韦韬俱战死。嘉定原任通政使侯峒曾城破与子诸生玄演、玄洁被杀。进士黄淳耀与兄渊耀及举人张锡眉、龚用圆俱死。常熟诸生徐守质战死。昆山贡生朱集璜城破被执,不屈死。故将王公扬年七十战死。诸生陶琰城破自刎。原任狼山总兵王佐才为乱兵所杀,一门被害。松江原任中书李待问、博罗知县章简城破被杀。吏部主事夏允彝投水死。总兵吴志葵、黄蜚驻兵豆腐浜,被擒,解至南京,死之。华亭教谕眭明永被执不屈死。常州诸生吴福之、徐安远入太湖从黄兵,兵败,福之投水死,安远被杀。诸生张龙文率乡兵薄郡城,见杀。

江阴屡攻不下,至三月乃陷,遂屠其城。典史陈明遇ト门投火。阎应元不屈见杀。训导冯某缢明伦堂。中书戚勋全家焚死。

及清兵下嘉湖,吏部郎中钱楝战殁于震泽。原任吏部尚书徐石麟自缢。其仆祖敏、徐锦从死。

南都之陷也,潞王监国于杭州。及清师至杭,潞王即以城降。杭州原任行人陆培缢死。钱塘知县顾成建不屈被杀。某县知县梁于▯亦死。

其前遣使臣左懋第在北,闻江南陷,七日不食。清摄政王召见,麻衣、孝巾、草屦,向上长揖,南面而坐。摄政王数以伪立福王、勾引土寇、不投国书、擅杀总兵、当廷抗礼五大罪。懋第抗词,惟请一死。命剃发,坚不肯,于闰六月十九日被害。题绝命诗云:“峡坼巢封归路迥,行▯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难尽,荡作烟云总不磨。”参谋兵部主事陈用极、游击王一斌、张良佐、王廷佐、刘统等五人从死。忽风沙四起,卷市棚于云际,屋瓦皆飞。一时罢市。

清豫王既定江浙,寻挟帝及王之明、潞王北去。袁继咸随帝北行,其中军都督邓林奇死之,而梦庚以三十六将降于清英王。随命梦庚以父官率诸将入朝。金声桓不欲行,乃自请愿取江西以献。英王许之。

郑鸿逵道海东奔,奉唐王监国,建号隆武,于是有闽中之事。马士英由广德与镇东伯方国安兵二万入浙,奉鲁王监国,于是有浙东之事。

译这一天,皇帝驻扎在太平府二十里以外。黄得功、阮大铖、朱大典、方国安等人前来会见,想进入太平府。太平府百姓不接纳他们。十三日,前往芜湖。总兵官黄斌卿逃走,登上中军翁之琪的船。十四日,准备前往浙江。当时清豫王已经逼近京城,赵之龙挟持王之明出城投降。清豫王加封赵之龙为兴国公,赐给金镫、鞍马、貂裘、宝帽,并在军中摆设牛肉和酒宴请他。王铎、钱谦益、张孙振等人也都投降。十六日,清豫王进入京城,百官前来朝见。王铎等人面向南坐着。清军点名各个投降的官员。点到邹之麟时,他没有答应。王铎急忙想要参劾他。张孙振对钱谦益说:“这人与老先生同乡同籍,应当替他周旋。”钱谦益点头,邹之麟才得以无事。张孙振常常对人夸耀说:“不是我,邹衣老哪能被弄出来。”邹之麟重重酬谢他。但邹之麟仍然得意洋洋,自称没有屈服。清豫王发布晓谕,大意说:“福王僭越称号、尊居帝位,沉溺酒色,信任奸邪小人,百姓生活日益困苦。文臣玩弄权力,只知道作恶受贿;武臣要挟君主,只想着借助威势横行跋扈。上下离心,远近的人都仇恨他。”等等。当时刘孔昭逃往浙江,刘泽清逃入海中。只有刘良佐投降清军,奉清豫王的命令,带兵追赶皇帝到芜湖,于十五日追上。刘良佐还召黄得功前来。黄得功不听从,刘良佐埋伏弩箭,射中黄得功的喉咙。黄得功伤势很重,拔剑自刎。后来金陵有人忽然跑进真武庙,手舞足蹈大喊:“我是靖南侯。上帝命令我代替岳武穆王做四将,岳武穆已经升天了。”说完,他用手把右廊中的岳飞像提到中间,自己站在原来的位置,摆出手握马鞭的姿势,过了很久才醒来,自称如此。当天,刘良佐挟持皇帝离去。翁之琪投水而死。皇帝在内守备府会见清豫王。清豫王责备他僭越帝位、沉溺酒色以及谋害太子等罪行,皇帝默然不语。随后被囚禁在江宁县。刑部尚书高倬、户部侍郎刘成治在官署中自缢。十八日,国子监生吴可箕在鸡鸣山关帝庙中上吊而死。二十三日,中书舍人龚廷祥投秦淮河而死。至于死亡日期不明的,有中书舍人陈▯キ及其子、举人陈伯瑜、户部主事吴佳胤。姓名不详而投秦淮河死去的,还有冯小挡和百川桥下的乞丐。小▯因姿色得到宠幸,最终也以身殉死。乞丐在桥边题诗说:“三百年来朝廷养士,为什么文武官员全都逃走?纲常伦理还留在卑田院,乞丐都羞于苟且留下性命。” 礼部郎中刘万春、主事黄端伯因为不去朝见而被杀。清豫王分兵逐步平定各属地,并命御史王忄养、刘光斗、鸿胪丞黄家▯等人分别前往招抚。黄家▯到达苏州后被杀。苏州各位诸生顾所受穿着儒服,哭祭文庙,投泮池而死。原任少詹徐▯沉入虎丘后溪而死。玄妙观前,卖面人的夫妻二人相对自缢而死。常州石生和卖扇子的欧姓人都投西庙池中而死。又有一个乡民挑柴进城,听说安抚使到了,便跳入文城坝南面的龙游河而死。五牧替人放养鹈鸟的薛老,因为剃发而自缢身亡。常熟诸生徐怿因为剃发而自缢身亡。诸生项志宁绝食而死。武进诸生董元哲因悲痛哭泣而死。至于各地起兵后被杀的,有贵池诸生吴应箕、宣城诸生麻三衡、武弁陈有功、余元宣、万会、吴国桢。苏州原任游击鲁之▯和武韦韬都战死。嘉定原任通政使侯峒曾在城破时与儿子、诸生侯玄演、侯玄洁一同被杀。进士黄淳耀与兄长黄渊耀,以及举人张锡眉、龚用圆都死了。常熟诸生徐守质战死。昆山贡生朱集璜城破后被擒,不屈而死。故将王公扬七十岁时战死。诸生陶琰城破后自刎。原任狼山总兵王佐才被乱兵杀死,全家遭到杀害。松江原任中书李待问、博罗知县章简在城破时被杀。吏部主事夏允彝投水而死。总兵吴志葵、黄蜚驻兵豆腐浜,被擒后押解到南京,死在那里。华亭教谕眭明永被捕后不屈而死。常州诸生吴福之、徐安远进入太湖跟随黄兵,军队失败后,吴福之投水而死,徐安远被杀。诸生张龙文率领乡兵逼近郡城,被杀。江阴多次攻打都不能攻下,到三月才陷落,于是清军屠杀全城。典史陈明遇在[原文“ト门”,字样有误]投火而死。阎应元不屈,被杀。训导冯某在明伦堂上吊。中书戚勋全家被烧死。等到清军攻下嘉兴、湖州时,吏部郎中钱楝在震泽战死。原任吏部尚书徐石麟自缢。他的仆人祖敏、徐锦也跟随他而死。南京陷落时,潞王在杭州监国。等到清军到达杭州,潞王立即献城投降。杭州原任行人陆培上吊而死。钱塘知县顾成建不屈,被杀。某县知县梁于▯也死了。此前,明朝派出的使臣左懋第正在北方,听说江南陷落,七天不吃饭。清摄政王召见他时,他穿麻衣、戴孝巾、穿草鞋,向上长揖,然后面向南坐下。摄政王列举他伪立福王、勾引土寇、不递交国书、擅自杀害总兵、在朝廷上抗拒礼节五大罪状。左懋第据理抗辩,只请求一死。清廷命令他剃发,他坚决不肯,于闰六月十九日被杀。临刑题写绝命诗说:“峡谷崩裂、巢穴被封,归路遥远;南行的云啊,你的心意如何?一片赤诚的冷魂难以消散,荡成烟云也终究不会磨灭。”他的参谋兵部主事陈用极、游击王一斌、张良佐、王廷佐、刘统等五人也跟随他而死。忽然风沙四起,把市集的棚子卷到云间,房屋瓦片全都飞起。一时间市场停止营业。清豫王平定江浙后,不久便挟持皇帝、王之明、潞王向北而去。袁继咸随皇帝北行,他的中军都督邓林奇为此而死;而左梦庚率三十六名将领投降清英王。清廷随即命令左梦庚凭借其父的官职,率领各将领入朝。金声桓不想前往,于是主动请求攻取江西献给清军。英王答应了。郑鸿逵从海上向东逃奔,拥奉唐王监国,建立年号为隆武,于是发生了闽中之事。马士英从广德带领镇东伯方国安的二万军队进入浙江,拥奉鲁王监国,于是发生了浙东之事。

三余氏曰:南枢电发金陵,匡赞之诚可并日月。于时俊▯,表从而景骛,麟师而凤仪,庶几桑榆之收焉尔。乃高张罗尉,纵彼穷饕。逮维扬一出,则鸱▯集林,归昌铩羽,祷杌入囿,驺虞败趾。此姜、刘诸人所以接踵而去也。卒之宁南东指,淮甸一空,士鲜晨炊,军无夕燧。南枢授命,阙烬城芜。士英之肉,其足食乎?当日幅员小矣而官愈大,郡县少矣而官愈多,财赋贫矣而官愈富。三反之政,古人切戒。彼昏不知,淫酗而已。呜呼!

●卷中。绍宗皇帝纪绍宗襄皇帝(校者案:《清史纪事本末》卷八载,永历十四年夏四月,上思文皇帝谥号曰绍宗襄皇帝。今据以补入)讳聿键,小字长寿,高皇帝九世孙也。父义,以唐世子追封裕王,国于南阳府。母毛氏。聿键生三岁,祖端王惑于嬖妾,囚世子承奉所,聿键从之囚。稍长,读书即能识大义。年十八,尚未请名。世子为其弟毒死,端王讳之,将传国于次子。守道陈奇瑜入吊,谓端王曰:“世子薨逝不明,若又不立其子,事必发觉。”端王惧,始为聿键请名,立为世孙。

崇祯五年,聿键年三十有一。袭王位。选妃曾氏,诸生曾文彦女也。

七年,流寇披猖,南阳当其冲。又其城庳薄,王捐千金谋修筑。太守陈振豪不受功,王疏参之。烈皇帝震怒,逮振豪置理。王又援潞王近事,乞增兵三千人,设参将一员。不许。

八年冬,贼再犯南阳。王上疏云:“臣府护卫一千二百人,近制以其半为汴梁班军,给抚臣以下徭役。无谓。惟明诏念臣困厄,以全军见还。”诏报曰:“南阳班军番直,祖制已久,朕不敢变。”时烈皇帝欲行宗室换授之法,陈子壮署礼部事,执不可。王贻书子壮,称说典训,援据经传,以相驳难。上乃下子壮狱。王每薄公卿为不足重,而争宗藩体统。劾总督卢象▯不朝其所。建请烦多,廷臣忌之。

会九年京师戒严,王率护军勤王。汝南道周以典止之,不听。至裕州,巡抚杨绳武以闻。严旨切责以擅离南阳。十一月下礼部议。给事冯可宾、钟▯介议废为庶人,安置风阳高墙。押发官同知张有度欲以槛车行。王自裁,不殊。至凤阳,守陵奄人索贿不得,墩锁以困苦之。病几殆,曾妃割股以进,始愈。有司廪禄不时,资用乏绝。

时有望气者曰:“高墙中有天子气。”言于淮抚路振飞。因假赈罪宗,入墙见王,心独异之。王告以吏虐状。振飞疏请加恩罪宗,赡以私钱,且谪其吏之无状者。

南都建号,大赦,得出。封南阳王。遣官送寓广西。道杭州而南都陷。王劝潞王监国。三日而潞王出降。

初,清师屠扬州,乘胜至瓜州。时郑鸿逵镇京口,与清帅张天禄相距。天禄,故史可法爱将也。鸿逵阵伤其一目。而清师编筏向京口,别由上流暗渡,遂袭破郑师。鸿逵扬帆东遁。而户部主事苏观生亦自南都走浙,与郑胥会于杭,遂奉王入闽。

弘光元年(清顺治二年)乙酉六月二十六日,次建安。王下令曰:“昔我太祖高皇帝扫荡群氛,统一区宇。成祖文皇帝燕都定鼎,威震华夷。仁涵义育,累洽重熙。何期数当阳九,天降鞠凶?昔年蓟北独深蒙难之悲,此日金陵复有南辕之恨。孤愁凉德,雪耻未遑,念切同仇,请缨有志。今尔臣民连笺劝进,至再至三。谓寇迫杭城,人无固志,贼臣有屈膝之议,举国同蒙面之羞。孤览斯言,抚膺陨涕,痛统绪之几坠,怅天下之无君。孤不得已,俯顺舆情,允从监国,谨于六月二十八日朝见臣民于建安。收拾余烬,恢复南都。张皇六师,迎还玉辂。萃皇灵于涣散之后,出百姓于汤火之余。”

又谕郑鸿逵出示安民于八府一州,曰:“寡人布素十年,毫无烦扰。今除下程小饭该县官备办外,一切供亿并毡彩无益等事,俱各免行。当百姓剥膏见骸之日,寡人誓约己以安天下。违旨者治以不忠扰民之罪。随侍官校不过十人,敢擅取民间根薪粒米,即时察启请究,定然捆打八十,割耳游示。寡人生平真性实心,字字真诚。尔各官一体遵行,毋负寡人倦倦至意。”

翰林学士黄道周进誓师文、监国谕、祭告文、登极诏共四通,并缴赐劳银三两。手敕答云:“所进撰文俱能写孤意中事,且典核有体。孤心嘉悦,留至日备用。孤今昼夜焦劳,新创诸事,方盼先生速至,便议战守并监国礼仪。至在途之费,上下所共需也,同艰分济,典非溢格,不准再辞。着即祗受,称孤轸恤至意。”

译三余氏说:南都枢臣如电光般发动,匡扶辅佐的忠诚可以与日月并存。当时俊杰才士,纷纷跟随、争相奔赴,麒麟般的军队、凤凰般的仪容,或许还可以收到晚年的成效。可是却高高张开罗网,放纵那些贪婪凶暴的人。等到扬州出兵一次,便如鸱鸮聚集树林,归昌铩羽而归,祷杌进入园囿,驺虞折断了脚。这就是姜、刘等人接踵离去的原因。最终宁南侯向东进军,淮河流域空无一人,士人很少能吃上早饭,军队晚上连点火照明都没有。南都枢臣奉命而死,宫阙化为灰烬,城池荒芜。马士英的肉,难道足以让人充饥吗?当时疆域已经很小了,官职却更加庞大;郡县已经减少了,官员却更加增多;财赋已经贫乏了,官员却更加富有。反复实行这三种做法,是古人特别告诫要戒除的。他们昏昧无知,只顾纵情酗酒罢了。唉!” ●卷中。绍宗皇帝纪。绍宗襄皇帝,讳聿键,小字长寿,是高皇帝的第九代孙。(校者按:《清史纪事本末》卷八记载,永历十四年夏四月,上思文皇帝谥号为绍宗襄皇帝。今据此补入。)他的父亲名义,原为唐世子,追封为裕王,封国在南阳府。母亲姓毛。聿键出生三岁时,祖父端王被宠妾迷惑,把世子囚禁在承奉所,聿键也跟随父亲一同被囚。稍稍长大后,他读书便能懂得大义。十八岁时,还没有请赐名字。世子被弟弟毒死,端王隐瞒此事,准备把封国传给次子。守道陈奇瑜前往吊唁,对端王说:“世子死得不明不白,如果又不立他的儿子,事情一定会败露。”端王害怕了,这才为聿键请赐名,立他为世孙。崇祯五年,聿键三十一岁。承袭王位。选曾氏为王妃,曾氏是诸生曾文彦的女儿。崇祯七年,流寇猖獗,南阳正处在他们进攻的要冲。又因为南阳城低矮单薄,聿键捐出千金筹划修筑城墙。太守陈振豪不接受这项功劳,聿键上疏弹劾他。烈皇帝震怒,逮捕陈振豪交司法审理。聿键又援引潞王的近例,请求增加兵力三千人,设置一名参将。皇帝没有答应。八年冬天,贼军再次侵犯南阳。王上疏说:“臣府中的护卫有一千二百人,近来按制度将其中一半编为汴梁班军,供抚臣以下官员差役使用。这是不合理的。只希望明诏体念臣的困厄,把全军归还给臣。”诏书答道:“南阳班军轮番值守,是祖制,已经实行很久了,朕不敢改变。”当时烈皇帝想实行宗室换授之法,陈子壮代理礼部事务,坚持认为不可。王写信给陈子壮,称引典训,援引经传,与他辩驳。皇上于是把陈子壮下狱。王常常轻视公卿,认为他们不值得尊重,却争论宗藩的体统。他弹劾总督卢象▯没有到他的住处朝见。王屡次提出请求,朝廷大臣都忌惮他。恰逢九年京师戒严,王率领护军前往勤王。汝南道周以典据制度加以劝止,他不听。到达裕州后,巡抚杨绳武把此事上报。皇帝下严厉诏旨,切责他擅自离开南阳。十一月交给礼部议处。给事中冯可宾、钟▯介建议废为庶人,安置在凤阳高墙。押送官同知张有度想用囚车押送。王自杀,未能死去。到了凤阳,守陵的宦官索贿未得,便用墩锁禁锢他,使他受尽困苦。他病得几乎垂危,曾妃割下大腿肉给他进食,这才痊愈。有关部门发放的廪禄不按时,生活资用完全断绝。当时有望气者说:“高墙中有天子之气。”他把这话告诉淮抚路振飞。路振飞于是借赈济罪宗之名进入高墙见王,心中独自认为王非同寻常。王把官吏虐待自己的情状告诉他。路振飞上疏请求对罪宗加恩,用自己的钱供养他们,并且贬斥那些行为无状的官吏。南都建立年号后实行大赦,王得以出狱。封为南阳王。朝廷派官员护送他寄居广西。行经杭州时,南都陷落。王劝潞王监国。三天后,潞王出城投降。起初,清军屠杀扬州,乘胜到达瓜州。当时郑鸿逵镇守京口,与清军统帅张天禄相抗。张天禄原是史可法所器重的将领。郑鸿逵在交战中射伤了他的一只眼睛。清军编扎木筏进攻京口,又另从上游暗中渡江,于是袭击并击溃郑军。郑鸿逵扬帆向东逃走。户部主事苏观生也从南都逃往浙江,在杭州与郑鸿逵会合,于是拥奉王进入福建。弘光元年(清顺治二年)乙酉六月二十六日,王驻军建安。王下令说:“从前我太祖高皇帝扫荡群雄,统一天下;成祖文皇帝在燕都定鼎,威震华夷。仁德涵养万民,义理教化天下,历代相承,屡次实现太平。哪里料到气数正逢阳九之厄,上天降下极大的灾祸?当年蓟北独自深受国难之悲,今日金陵又有南辕之恨。孤才德浅薄,忧愁不已,洗雪耻辱尚且来不及,但同仇敌忾之心迫切,已有请缨报国的志向。如今你们臣民接连上笺劝进,再三请求。说贼寇逼近杭州城,百姓没有固守的意志,贼臣又有屈膝投降的主张,全国都将共同蒙受屈辱。孤读到这些话,抚胸流泪,痛惜帝统几乎坠落,惆怅天下没有君主。孤不得已,只好俯顺舆情,答应监国,谨定于六月二十八日在建安接受臣民朝见。收拾残余力量,恢复南都;整顿壮大六军,迎回皇帝的车驾;在离散之后重新聚集皇室威灵,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 又命郑鸿逵向八府一州发布安民告示,说:“寡人布衣素食十年,丝毫没有扰民。如今除了下程时的一顿饭由所在县官备办外,其余一切供应,以及毡彩等无益之事,全部免除。在百姓被榨干膏血、暴露尸骨的日子里,寡人发誓约束自己来安定天下。违抗诏旨的人,按不忠和扰民之罪治罪。随从的官员和校尉不过十人,谁敢擅自取用民间柴薪米粮,立即查明上报请求追究,必定捆打八十下,割去耳朵游街示众。寡人平生真性实心,字字都是真诚的。你们各位官员一体遵行,不要辜负寡人恳切至极的心意。” 翰林学士黄道周进呈誓师文、监国谕、祭告文、登极诏共四篇,同时退还所赐的劳银三两。王亲笔敕书答道:“所进的文章都能写出孤心中要说的事情,而且典雅翔实,体制完备。孤心中嘉赏喜悦,留到日期到来时备用。孤如今日夜焦虑劳苦,正在创办各项事务,正盼先生快些到来,以便商议战守以及监国礼仪。至于途中所需费用,是上下共同需要的。大家共同艰难、分别承担,合乎典制,并非超出规格,不准再推辞。立即恭敬接受,以表达孤体恤先生的至意。”

又谕郑鸿逵敕曰:“昨据先生启请中标黄将官领兵二千,各令把守仙岭等关,业即俞允,兼令发犒矣。孤发旨后,思念兵将跋涉之苦,孤目亲睹。今使兵将把关;必要先足其月饷,然后好责其成功。兹谕先生各兵将一概应支粮饷,除前欠粮支并先生捐资代给者,通算欠数,俟孤到省陆续照补外,今将现令把关兵将二千名,即将浦城县现存正项银两,每名先给与现月六月一月,并再预支闰六月一月,示孤轸念兵将至意。其额兵二千,传谕该将,一不许兵冒领,二不许纵兵淫酗赌博等弊。抖擞精神,一意防守外,仰先生即将标下大小将领年龄、籍贯、履历速造简明文册一本。再历来各将照给支饷数目,各兵行坐每名支饷数目,并自今年正月起至六月各饷支过几月,通共领过银数若干,现欠几月,每月欠银若干,通共欠饷若干,先生赔应若干,曾那应补公家别项若干,某饷断宜急补,某宜稍缓补给,俱一—速造简明文册一本。共册二本,一二日即造进来。其发过犒银并支过该县两月饷银,给发后再行造册。一面具启,一面移部,以凭开销。孤以困顿之余,宫内生长,不谙军国大事,惟先生竭力辅孤不逮,以全奉孤南来精忠大节。”

时闽广军门刘若金欲驻福宁州,以抽洋税。州中士民及铺户恐致骚扰,粘帖拒之,遂罢市激变。

二十九日,总兵南安伯郑芝龙进冰纱十端,漳纱、葛纱、软纱、永春布各五端。启曰:“芝龙盥手跪诵唐王殿下赐谕,如丝如纶,感高厚之恩。惟是天步艰难,正望荡平之日。幸殿下神圣,尤为中兴之主。芝龙前得胞弟鸿逵手信,慎重之过,恐武备未周,致有窥伺,故意从迂远之行。兹奉令旨谕示,芝龙即亟会抚按司道及缙绅孝廉贡监生员,无不欢欣鼓舞,共庆升平。人心如此,天意可知。祸乱之作,皇天所以开圣人也,其在斯乎?然众议亦云只先监国而后登极,此与芝龙之愚见暗合矣。又据差官邹泰传谕欲居贡院。察贡院系山腋,稍雨即患水,当以布政司为行宫。若布政司一时未便搬移,芝龙总兵衙门亦可驻跸。即与抚按各官议妥,不敢有烦睿虑。其谕旨赐芝龙胞弟芝豹者,因芝龙在省督船,彼在安平练兵,相去六日路程,方差人赍去,未及取启回报,统惟慈宥。芝龙一味拙直,心口如一。苟有率误,更望天涵到底,方信芝龙之无他肠也。”手敕答云:“自古英雄相遇,凡功业之巨细,正在相信之浅深。启内一切慎举动,择行在,识虑周详,任事坚决,孤更感激。另启,所进衣著,孤即受用,以昭与卿一体之忠爱云尔。”

芝龙随进笺劝以监国,恢复中兴。手敕答云:“汉唐中兴,各有成资。今止一隅,势非昔比。况孤庸质,恐羞祖烈,惟是先生兄敬弟忠,勋猷夙著。前靖虏(校者据《海上见闻录》补”虏“字)伯奉孤南来,实惟先生是奔是依。自孤勉允监国之后,专望先生兄弟,在朝则孤之心胆也,在边则孤之左右臂膊也。孤占先生等才,不愧太祖臣子。至于诸将,则均有安危之寄。一统告庙,功成封侯,孤必不负。”

又谕芝龙云:“把守关隘一切急务,先生业豫料理有绪,孤不胜嘉慰。措饷之难,其来已久。孤今惟实至俭至劳,布素外朝,以先天下。余俟监国之后,与先生等面议而行。至委先生兄弟守巡总督重任,出孤独断倚任之专,先生不可辞此官,即孤不可辞监国。闰六月初一日当过建宁,一切监国事宜俱要豫备。一统所基,关系甚重,勉之慎之。”(校者案:此谕与《思文大纪》所载小异。)

译又敕谕郑鸿逵说:“昨天据先生启奏,请求由标下黄将官统领二千名士兵,分别把守仙岭等关隘,孤已经准许,并且命令发给犒赏。孤下旨以后,想到士兵将领跋涉的辛苦,仿佛亲眼看见。如今让士兵将领把守关隘,必须先足额发给他们月饷,然后才好责成他们取得成效。现谕令先生:各兵将应得的粮饷,除以前拖欠的粮饷和先生捐资代发的部分,全部核算欠数,等孤到省后陆续按数补发;现在命令把守关隘的二千名士兵,立即从浦城县现存的正项银两中,每人先发六月一个月的现月饷,再预支闰六月一个月,以表示孤对兵将的极度体恤。这二千名额兵,传谕该将:一不许士兵冒领,二不许纵容士兵奸淫、酗酒、赌博等弊端。除振作精神、一心防守外,望先生立即把标下大小将领的年龄、籍贯、履历,编成一本简明文册。还要把历来各将按规定发给的饷银数目、各兵每人行军和驻军时应发的饷银数目,以及从今年正月到六月各项军饷已经发了几个月、共领过多少银、现在还欠几个月、每月欠银多少、共欠军饷多少、先生代为赔补多少、曾经挪用应补给公家的其他款项多少、哪些军饷应当急补、哪些可以稍缓补发,全部编成一本简明文册。” 总共编成两本册子,一两天内就造好呈上来。已经发出的犒赏银和已经支取的该县两个月饷银,发放以后再另行造册。一面具文启奏,一面移交户部,以便据此报销。孤在困顿之余长于宫中,不熟悉军国大事,只希望先生竭力辅佐孤的不足,以成全孤奉命南来的精忠大节。” 当时闽广军门刘若金想驻扎福宁州,以便抽收海洋税。州中的士人百姓和店铺商户担心因此受到骚扰,便张贴告示拒绝,终于停止营业并引发变乱。二十九日,总兵南安伯郑芝龙进献冰纱十端,漳纱、葛纱、软纱、永春布各五端。启奏说:“芝龙洗手跪读唐王殿下的赐谕,恩意如丝如纶,感激深厚高大的恩德。只是如今国运艰难,正盼着扫平祸乱的日子。幸而殿下神圣英明,尤其应当成为中兴之主。芝龙先前收到胞弟鸿逵的信,因过于慎重,担心武备没有周全,导致有人窥伺,所以有意采取迂回遥远的行程。如今奉到令旨晓谕,芝龙立即赶快会同抚按、司道各官以及缙绅、孝廉、贡生、监生和生员,无不欢欣鼓舞,共同庆贺太平。人心如此,天意也就可以知道了。祸乱发生,正是上天用来开启圣人的机会,或许就在此时吧?不过众人的意见也说,应当先监国而后登极,这与芝龙的愚见暗中相合。又据差官邹泰传谕,殿下想居住贡院。考察贡院位于山脚,稍一下雨就担心水患,应当以布政司作为行宫。如果布政司一时不便搬迁,芝龙的总兵衙门也可以供殿下驻跸。芝龙立即与抚按各官商议妥当,不敢烦劳殿下圣虑。至于谕旨赐给芝龙胞弟芝豹的那一份,因为芝龙正在省城督运船只,芝豹在安平练兵,两地相距六日路程,才派人带去,还没来得及取回启奏答复,统请殿下慈悲宽宥。” 芝龙一向质朴率直,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完全一致。如果有率直而造成的错误,还希望殿下始终宽容体谅,这样才能相信芝龙没有别的心思。”亲笔敕书答道:“自古英雄相遇,凡是功业大小,关键就在于彼此信任的深浅。启奏中所说的各项事情,慎重行事,选择行在,见识谋虑周详,任事坚定果断,孤更加感激。另启:所进献的衣服,孤立即收用,以此表明孤与卿同心一体的忠诚和亲爱。” 郑芝龙随即进笺劝王监国,以恢复中兴。亲笔敕书答道:“汉、唐中兴,各自都有成就事业的基础。如今只占据一隅,形势已非昔日可比。何况孤资质平庸,恐怕有辱祖宗功业;只是先生兄长恭敬、弟弟忠诚,功勋谋略一向显著。此前靖虏(校者据《海上见闻录》补‘虏’字)伯护送孤南来,实在是孤奔向先生、依靠先生。自从孤勉强答应监国以后,专门希望先生兄弟二人,在朝廷就是孤的心腹和胆气,在边疆就是孤的左右臂膀。孤任用先生等人,才不愧为太祖的臣子。至于各位将领,则都寄托着国家安危。等到统一天下、告祭太庙,功成之后封为侯爵,孤一定不会辜负你们。” 又谕告郑芝龙说:“把守关隘以及一切进取事务,绝对不能没有兵;有兵绝对不能没有粮饷。粮饷出自百姓,有百姓才有粮饷。要安定百姓来充裕粮饷,必须由户部得到合适的人才。如今众卿都在朝廷,立即共同选出合适的人。至于军饷困难,已经由来很久了。孤如今只求切实做到极度节俭、极度劳苦,穿布衣在外朝处理政务,以此为天下先。其余事情等监国以后,再与先生等当面商议施行。至于委任先生兄弟二人担负守巡总督的重任,是孤独自决断、专门倚重你们,先生不可推辞这个官职,就像孤不能推辞监国一样。闰六月初一日应当经过建宁,一切监国事宜都要预先准备好。统一天下的基础,关系极其重大,务必勉励,务必谨慎。”

初二日,福建布政使周汝玑、参议傅云龙、张文辉、副使佥事柴世埏、陆怀玉、李长倩、罗万爵、张▯、刘柱国、张晋征、王芋、都司陈绩、郭轲、杨升诚具笺迎贺。有云:“分班(校者案:《思文大纪》作”▯“)锡宠,宗支首重于维城;压(校者案:《大纪》作”嘉“)纽储祥,嗣服莫先于监国。殷忧启圣,式聆基命之歌;多难兴邦,载辑景山之颂。(校者案:是下《大纪》尚有两联)恭惟殿下忠怀帝室,孝笃天经。国号从唐,化治顺尧天之则;藩封移秀,派演流涓水之芳。锡玉辂以疏荣,执桐▯而作宝。岂谓遭家不造,遂俾国步多艰?念主上之播迁,敷天疾首;痛臣民之流散,率土寒心。苟非白马之盟,孰系紫宸之重?爰揆神异,允叶祯符。是用师锡佥同,天人交与。金枝干叶,独推一本之向阳;玉水万流,共仰朝宗之入海。闽封虽褊,负水凭山;闽众虽孱,本忠依孝。一成一旅,少康王自有仍;三让三推,孝文来于代邸。精克励于胆尝薪卧,势终充于泉达火然。保四海而非难,王天下其再见。汝玑等涕泪余生遭逢盛举,悲已深于集蓼,喜忽动于开熙。朝上国之麟图,ム仅有光赤社;歌高皇之龙种,行将继美朱陵。伏愿持危以虑,雪耻勿忘,世德作求,荣(校者案:《大纪》作”永“)怀安辑。一新君臣上下之往辙,尝思光武中兴;亟回东西南北之人心,必奏昆阳大捷。想片时时运(校者案:《大纪》作”胡运“),不过腐鼠孤雏;计一统皇舆,伫庆游麟巢凤。”手敕答云:“孤允藩院公启,定于本月初七日驾临布政司监国矣。切望文武协恭,各捐夙谬,共图恢复,仰慰高庙。彝典酬功,孤必不靳。”

初三日,舟次水口驿。驿乃古田县地,为入省之噤喉。先时,驿递有坐驾大船祗候水次。王却之不御,惟乘民间小舫仅载数人者,宫眷在焉。不设彩缦及鼓吹。观者举手加额,以为俭素如此,吾民其有瘳乎?郑芝龙迎于舟次,即赐接见。传谕各官俱候登驿朝参。及登驿,各官恭迎道左。至驿,阶下行四拜礼。王谦抑赐答两拜。传谕各官暂退,仍亲标二十员名进。在东者,南安伯臣郑芝龙、靖虏伯臣郑鸿逵、巡抚佥都御史臣张肯堂、闽广总督臣刘若金、巡按御史臣吴春枝、屯盐道臣罗万爵、福兵备道臣张▯、分巡道臣王芋、都司佥书臣陈绩、内臣王承恩。在西者,户部侍郎臣何楷、大理寺卿臣郑▯、通政司左通政臣马思理、光禄寺少卿臣林铭鼎、尚宝司少卿臣郑昆贞、四川按察司按察使臣曹学▯、科臣陈燕翼、臣张利民、道臣郭贞一、黄锡衮。时郑▯、马思理、曹学▯俱在籍,穿吉服。何楷等俱自南京来,穿素服待罪。监国宽仁,怜其不得已之故,有旨勿问。赐坐赐茶。即面谕云:“省城闻行在择布政司,一时官吏搬移并修理,未能猝办,暂于总兵府驻跸。各宜仍旧,勿得营造,致滋劳费。”随谕跟役捧出御用剩银一百五十两(系淮阳巡抚呈进者),除在途犒赏买办外,即充修葺丹垩之施,勿取诸民。

时有议修理宫费酌派各属者。曹学▯言于芝龙曰:“仁声仁闻,王政之先,岂宜睿驾未临而先派多金修理?是播侈风于下里也。不肖有司藉此而括库藏,科百姓,增美之谓何?而彰其过乎?”芝龙即示禁止之。

又谕:“守关进取,决不可无兵,有兵决不可无饷。饷出之民,有民而后有饷。安民以裕饷,必须户部得人。兹众卿在廷,即佥择其可者。”于是咸举侍郎臣何楷。楷力辞,曰:“臣尚负罪,俟明法诛戮,奚敢肩兹重任?”叩头恳辞贤者。监国以举出诸公,俯答其拜,而坚欲用之。又谕吏部曰:“天步方艰,饷为兵命。户部重任,得人甚难。兹特面允文武公举户部侍郎何楷,廉而能计(校者案:此下《大纪》有”巨以识微“句)。孤于崇祯乙亥亲阅邸报,亦服其侃侃掖垣。危难仗义之人,必于直言敢谏中求之。古人成说,孤奉为范。何楷升户部尚书,即日到任理事,慎勿再辞,致耽急务。该部即会同何楷确议推择清吏司郎中一员,以便呈堂行事。并即推摄文选司郎中事一员。”(校者案:此谕与《大纪》所载颇有异同)又命巡按都御史张肯堂速铸大小衙门印,印文俱冠以“行在”二字。

特授浦城训导王兆熊翰林院待诏,专理睿览书籍事务。兆熊字念葛,福宁州人。岁贡,任浦城训导。监国入关,即为扈从,后出使温、台。监国称其真忠如金石,真清如冰玉,故有是授。

是晚,命于水口驿下关泰山庙议推各要紧衙门职员,次早至芋原驿始定,具疏以闻。

初四日,日午,舟次洪塘,登岸。择吉入城监国,乃暂憩民家。庭无供张,市不易肆。愚民以为天子来,更静于县吏。

译初二日,福建布政使周汝玑、参议傅云龙、张文辉,副使佥事柴世埏、陆怀玉、李长倩、罗万爵、张▯、刘柱国、张晋征、王芋,都司陈绩、郭轲、杨升诚,一同具笺迎接祝贺。笺中说:“按班次分别赐予恩宠,宗室支派中首先应当重视维城之亲;压(校者案:《思文大纪》作‘▯’)纽储祥,继承帝业没有比监国更优先的。深重忧患开启圣明,正可听到奠定基业的颂歌;多灾多难使国家兴盛,正当编集景山的颂诗。恭敬地思量,殿下忠于帝室,孝道笃厚而合乎天经。国号沿用唐,教化政治遵循尧天的法则;藩封迁到秀地,宗派像涓水一样流衍芳泽。赐予玉辂以显示荣耀,执持桐珪而成为宝器。哪里料到遭逢家国不幸,竟使国运如此艰难?想到主上流离迁徙,天下都为之疾首;痛惜臣民流散,四海都因此寒心。如果不是白马之盟,谁能维系紫宸之重?于是考察神异,确实符合祥瑞的征兆。因此众人共同推举,天意与人心相互交付。金枝干叶,独自推尊同一本根向阳而生;玉水万流,共同仰望百川归海。” 福建的封地虽然狭小,却背靠水、凭依山;福建的民众虽然弱小,却本来忠诚而依循孝道。凭一成之地、一旅之众,少康王也有凭借;经过三次辞让、三次推辞,孝文帝从代邸而来。精气神可以因卧薪尝胆而奋发,形势终将像泉水涌出、火势燃烧一样充盛。保有四海并不困难,称王天下将再次实现。我们周汝玑等人含着眼泪,以残年余生遇逢这盛大事业,悲痛一度深于聚集蓼草,喜悦忽然随着光明开启而涌动。朝向上国的麒麟图,必将使赤色社稷重新有光;歌颂高皇帝的龙种,将要继承朱陵的光辉。恭敬希望殿下扶持危局而深思,勿忘雪耻,寻求继承世代德业,永远(校者案:《思文大纪》作‘永’)心怀安定和辑睦。把君臣上下旧有的道路全部更新,应当想到光武中兴;赶快挽回东西南北的人心,必定取得昆阳大捷。想来片刻之间的时运(校者案:《思文大纪》作‘胡运’),不过是腐鼠孤雏;筹划统一皇舆,等待庆贺麒麟游、凤凰集。”亲笔敕书答道:“孤已经批准藩院诸公的启奏,定于本月初七日驾临布政司监国。切望文武百官协力恭敬,各自捐弃以往的谬误,共同谋求恢复,以仰慰高皇帝。按彝典酬赏功劳,孤一定不会吝惜。” 初三日,船停在水口驿。水口驿是古田县辖地,是进入省城的咽喉。此前驿站中有供皇帝乘坐、在水边恭候的大船。王拒绝乘坐,只乘民间那种仅能载数人的小船,宫眷也在船上。不设置彩缦,也不使用鼓吹。观看的人都举手加额,认为节俭朴素到这种程度,我们百姓大概有救了吧?郑芝龙在船停处迎接,王立即赐见。王传谕各官都等候登驿朝参。登上驿站后,各官在道路左侧恭敬迎接。到了驿站,在台阶下行四拜礼。王谦逊地回赐两拜。王传谕各官暂且退下,又亲自点名二十人进见。东边站着:南安伯臣郑芝龙、靖虏伯臣郑鸿逵、巡抚佥都御史臣张肯堂、闽广总督臣刘若金、巡按御史臣吴春枝、屯盐道臣罗万爵、福兵备道臣张▯、分巡道臣王芋、都司佥书臣陈绩、内臣王承恩。西边站着:户部侍郎臣何楷、大理寺卿臣郑▯、通政司左通政臣马思理、光禄寺少卿臣林铭鼎、尚宝司少卿臣郑昆贞、四川按察司按察使臣曹学▯、科臣陈燕翼、臣张利民、道臣郭贞一、黄锡衮。当时郑▯、马思理、曹学▯都在籍,穿着吉服;何楷等人都从南京来,穿着素服等待治罪。监国宽仁,怜悯他们出于不得已的缘故,下旨不予追问。赐座、赐茶。王当面谕告说:“听说省城已经决定把行在设在布政司,一时之间官吏搬迁和修缮还不能仓促办妥,暂且驻跸在总兵府。各项都应保持原状,不得营造,以免增添劳费。”随即命随从差役捧出御用剩银一百五十两(是淮阳巡抚进献的),除去途中犒赏、采买的费用外,就用来修葺和粉刷,不得向百姓征取。当时有人提议把修理宫室的费用酌情摊派给各属。曹学▯对郑芝龙说:“仁慈的声誉和仁爱的德政,是王政的首要之务,怎么可以在圣驾尚未到达之前,先行摊派大量钱财修理?这就是向民间传播奢侈风气。无能的有关官员借此搜刮库藏、摊派百姓,难道还要称赞这种增加美饰的做法吗?这反而会彰显他们的过失吧?”郑芝龙立即发布告示禁止此事。又谕告说:“守关和进取等一切紧急事务,决不能没有兵;有兵决不能没有粮饷。粮饷出自百姓,有百姓然后才有粮饷。要安定百姓、充裕粮饷,必须由户部任用合适的人才。如今众卿都在朝廷,立即共同推选其中合适的人。”于是众人都推举侍郎臣何楷。何楷极力推辞,说:“臣还背负罪责,等待依法诛戮,哪里敢承担这样的重任?”他叩头恳切推辞贤能之职。监国认为这是各位公卿共同推举的,俯身答拜,却仍坚决要任用他。又谕告吏部说:“国家气运正处于艰难之时,粮饷关系军队的性命。户部重任,找到合适的人极难。如今特意当面批准文武官员共同推举的户部侍郎何楷。他廉洁而能筹划(校者案:此下《思文大纪》有‘巨以识微’句)。孤在崇祯乙亥年亲自阅看邸报,也佩服他在掖垣中正直敢言。危难之中能够仗义的人,必定要从敢于直言进谏者中寻找。古人的成说,孤奉为准则。何楷升任户部尚书,立即到任处理事务,谨慎地不要再推辞,以免耽误紧急事务。户部立即会同何楷,确实议定并推选一名清吏司郎中,以便呈报堂官办理;并立即推选一人代理文选司郎中的事务。”又命巡按都御史张肯堂赶快铸造各大小衙门的印信,印文都加上“行在”二字。特授浦城训导王兆熊为翰林院待诏,专门掌理供圣上阅览的书籍事务。王兆熊字念葛,是福宁州人。以岁贡身份出仕,任浦城训导。监国进入关隘时,他便随从护驾,后来出使温州、台州。监国称赞他真正忠贞如金石,真正清白如冰玉,因此有这次授官。这天晚上,命令在水口驿下的关泰山庙商议推选各个重要衙门的职员,第二天早晨到芋原驿才确定下来,具疏上报。初四日,中午,船停在洪塘,登岸。选择吉日入城监国,于是暂时休息在民家。庭院中没有陈设供张,市场也没有更换店铺。愚民认为天子到来,比县吏到来时还要更加安静。

戌时,奉令旨云:“孤今监国闽省,遵照祖制,举用阁部等官,虚心听纳,惟慎惟公。除不忠先帝皇上负国害民者概不录用外,藩院诸衙门既会议确当,即允所启分别摄事还职。”

初五日,敕司礼监传谕:“天气炎暑,公件紧极。各启朝者概从简便。在任文武及大小绅衿百姓俱止行一拜三叩头礼,续到者免朝。”

福州知府熊经启请冕服式。敕照依会典。

太常寺少卿曹学▯朝见,启进三款。一为福建解京钱粮,俱宜属兵饷项下,祈勿他用,恐防不继。一为礼成之后,即宜遣靖虏伯郑鸿逵抵关、相度防守进取事宜以闻。一禁戢逃兵沿途抢掠害民,似宜急谕逃将,令其识认部下之兵,收拾什伍,示以赦辜复用之意,暂纾民患。三者皆实着可行。监国目之曰:“此海内名儒也。孤在唐国,闻名久矣。兹幸在此得见,以慰数年景慕之意。”因赐坐赐茶。

传谕礼部:初七日入城监国,先祭告天地、太庙、唐国宗庙,俱用太牢,设陈▯簋笾豆如礼。仍拟祭文三篇,摄礼部臣刘若金会太常寺少卿曹学撰述陈设。俱遵谕行。

初六日,谕布政司速造诸祖神位,设太庙。曰:“自古忠臣孝子,未备居室,宗庙为先。今孤瞻仰孝陵,不胜愤痛。既议监国于兹,必先祭祖,方敢摄政。速于该省择一公所,匾曰行太庙,届期行礼。”

初七日,监国入城。以南安伯府为行在。群臣庆贺如礼。

特授贡生薛瑞泰司经局正字。瑞泰字幼安,侯官人,娴掌故,大中丞鸣宇公子也。闻监国右文稽古,以家藏《御览》、《玉篇》、《太平广记》、《资治通鉴》各书计五百余本,疏献之。敕授此官。旋以年老不任仕进辞。监国温旨慰之,曰:“瑞泰以乔木世臣之家,敦礼义廉耻之节,巍然如鲁殿灵光。所进书籍,雅体孤心。如此京职,原敦怙(校者案:此字疑有讹,《大纪》缺)劝,不准辞。仍候登极后即行召对,全孤爱重老成之意。”后瑞泰因饷额不足,复捐助五百金,即进翰林院五经博士。

监国特颁亲制便览序文。一日戎政。略曰:孤惟人君能以至公待天下,方可责人臣以无私,苞苴不入司马门,天下始得真将之用。将真,六军之命安矣。盖文武一刚柔也,刚柔一动静也。譬之身,文筋而武骨也,文背而武胸也,分则体用,合则一身。文蔑武,武蔑文,亦必不能独立矣。论者谓文以节武(校者案:此句《大纪》衍为一节),此自寻常之将言耳。若夫唐之李、郭,宋之岳、韩,我朝之徐、常,今奉孤之两郑,皆大将也。将大不待节制,相大不妨专擅。不妨不待,皆得自靖(校者案:《大纪》作“师”)其心,此天地之间气,必有为而生也(校者案:此下《大纪》尚有数语)。目今札弁满天下(校者案:此下《大纪》亦有数语),孤必求真大将,亲拜而授之钺。以立见孝陵、复东南泽国为半功,再复西北以报烈宗深仇为全功,半则以徐魏国处之,全则以郭汾阳酬之。诏列甚明,惟天下英雄速图自奋(校者案:此下《大纪》尚有数语),成孤中兴之烈。二曰缙绅。略曰:孤惟帝王之御世也(校者案:此下《大纪》有十四字),必与文武之贤者共之。始于得贤将相,终于得贤百职。四海兆民,方有攸赖,民安则华强夷服矣。然历稽世道之污隆,机握于帝王之宇量。宇量必包乎天下,始可以总统乎千官。千官当而民治,民大治而帝王始安(校者案:“始安”《大纪》作“安矣”)。帝王量狭,一统必割据,帝王量大,割据必一统(校者案:此下取与《大纪》比看多节去)。盖量大则识必高,识高始能用彼声色货利,又何有于东林门户、魏党、马党之纷纷哉?呜乎!三党成,偏安矣,四党成,一隅矣。今孤卧薪而望孝陵,尝胆以图一统,焦劳昕夜,惟贤是求。追维洪武二十四年,王祖分封唐国,祖训命名诗曰《嘉历协铭图》。往时未详,于今有悟。我天我祖,既预兆之,敢不孜孜敬天法祖、与我文武誓复旧疆、仰答我上帝之休命乎?彝典酬功,信如皎日。

命参将金锖赍监国赦款,宣谕金衢。

译戌时,奉令旨说:“孤如今在福建省监国,遵照祖制,选用阁部等官,虚心听取意见,务必谨慎,务必公正。除了不忠于先帝、负国害民的人一概不予录用之外,藩院各衙门既然已经议定确当,就准许按照奏请分别代理事务或恢复原职。” 初五日,敕令司礼监传谕:“天气炎热,公文事务又极为紧急。各位前来朝见的官员一概从简办理。在任的文武官员以及大小绅士、百姓,都只行一拜三叩头礼,后来到达的人免于朝见。” 福州知府熊经上奏请求确定冕服的式样。敕令依照《会典》办理。太常寺少卿曹学▯前来朝见,奏报三件事:一是福建解送京城的钱粮,都应归入兵饷项目,希望不要挪作他用,以免供应不能接续;二是礼仪完成后,应立即派靖虏伯郑鸿逵到关隘,察看防守和进取的事宜,再上报朝廷;三是严禁逃兵沿途抢掠、危害百姓,似乎应赶紧谕告逃亡将领,让他们辨认并收拢部下,编成什伍,向他们表示赦免罪过、重新任用的意思,暂时缓解百姓的祸患。这三件事都确实可行。监国看着他说:“这是海内闻名的大儒。我在唐国时,早就听说你的名声了。如今有幸在这里见到你,也算慰藉我数年来仰慕你的心意。”于是赐他座位和茶。传谕礼部:初七日监国入城,先祭告天地、太庙和唐国宗庙,都使用太牢,并依礼陈设簠簋笾豆等祭器。仍拟定三篇祭文,由礼部代理官员刘若金会同太常寺少卿曹学▯撰写并安排陈设。全部遵照谕令执行。初六日,谕令布政司赶快制作各位祖先的神位,设置太庙。说:“自古以来,忠臣孝子即使还没有置办居室,也总是把宗庙放在首位。如今我瞻仰孝陵,悲愤痛苦难以承受。既然已经议定在这里监国,就必须先祭祀祖先,才敢代理政务。赶快在该省选择一所公署,悬匾称为行太庙,届时举行祭礼。” 初七日,监国入城。以南安伯府作为行在。群臣依礼庆贺。特授贡生薛瑞泰为司经局正字。薛瑞泰字幼安,是侯官人,熟悉掌故,是大中丞鸣宇公的公子。他听说监国尊重文教、考求古事,便把家藏的《御览》《玉篇》《太平广记》《资治通鉴》等书共五百余本上疏献上。朝廷下敕授予他这个官职。不久他以年老不能任职为由辞谢。监国用温和的诏旨安慰他说:“瑞泰出自世代为臣的乔木之家,笃守礼义廉耻的操守,巍然如鲁殿灵光。你所进献的书籍,体现了高雅的情操和孤忠的心意。像这样的京职,本来就是敦劝和重用你的,不准辞职。仍等朕登极后立即召见你,以完全体现朕爱重老成之臣的心意。”后来薛瑞泰因为军饷数额不足,又捐助五百金,于是晋升为翰林院五经博士。监国特意颁发亲自撰写的《便览》序文。其中《戎政》一篇大略说:我认为,君主只有能够以至公之心对待天下,才可以要求臣下做到无私;如果苞苴不进入司马门,天下才会真正得到任用良将的机会。将领真正贤能,六军的性命就安稳了。文与武大体是一刚一柔,刚与柔又是一动一静。譬如人的身体,文是筋,武是骨;文是背,武是胸。分开来说是体和用,合起来就是一个整体。轻视文臣而轻视武将,或轻视武将而轻视文臣,也一定不能独立成事。评论者说文臣可以节制武将,这只是针对普通将领而言。至于唐代的李、郭,宋代的岳、韩,我朝的徐、常,以及如今奉侍我的两位郑氏,都是大将。将领地位高大,就不必受制于节制;宰相地位高大,也不妨专擅行事。不必受到妨碍,也不必等待命令,都能自行安定自己的心志;这就是天地之间的气,必然有所作为才会产生。如今札弁遍布天下,我一定要寻求真正的大将,亲自授予他斧钺。能够立即收复孝陵、恢复东南泽国,算半功;再收复西北、报答烈宗的深仇,算全功。半功就以徐魏国来安排,全功就以郭汾阳来酬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诏令中列举得非常明白,只希望天下英雄赶快谋求自强奋发,成就我中兴的大业。第二篇是《缙绅》,大略说:我认为,帝王统治天下,必须和文武百官中的贤能之士共同治理。开始于得到贤能的将相,最后达到各部门都得到贤能之臣。这样四海的百姓才有所依靠;百姓安定,华夏才能强盛,夷狄才会归服。然而考察历代世道的盛衰,关键在于帝王的器量。器量必须包容天下,才可以总领百官。百官称职,百姓才能得到治理;百姓得到大治,帝王才会安定。帝王器量狭小,统一的天下必然分裂割据;帝王器量广大,割据的局面必然重新统一。这是因为器量大,见识必然高;见识高,才会使用那些声色货利,又哪里会在意东林党、魏党、马党之间纷纷争斗呢?唉!三个党派形成,就只能偏安;四个党派形成,就只能据守一隅。如今我卧薪尝胆,遥望孝陵,忍辱图谋统一,日夜焦劳,只求贤能之士。我追念洪武二十四年,王祖分封于唐国,祖训中命名的诗叫《嘉历协铭图》。过去我还没有弄明白,如今才有所领悟。上天和我的祖先既然已经预先作出征兆,我岂敢不勤勉地敬天法祖,和我的文武臣民发誓收复旧疆,仰报上帝美好的命令呢?古代典制中酬报功劳的道理,确实如同明亮的太阳。命令参将金锖携带监国的赦免条款,前往金衢宣谕。

又谕吏、兵二部起大学士蒋德▯于泉州。敕曰:“今中兴伊始,孤志切亲征。密勿必得匡赞之臣,始可分任从行居守之重。旧辅蒋德▯,简重于先帝,久钦(校者案:《大纪》作”饫“)其经纶。况学博古今,度具忠亮。着以原官起用佐理。着新任行人司张廷榜星速敦聘,即来行在,与孤分劳。”德▯辞以足疾。复敕云:“卿宏才伟度,海内具瞻。孤昔奉藩,闻之尤悉。先帝简任既至,孤实眷倚非轻(校者案:”非轻“《大纪》作”旧臣“)。南京之召未起,是卿进退节全。孤虽莫当明主,志清陵庙(校者案:此句《大纪》作”坚志自信,清我陵庙“)。焦劳榜徨,盼卿如渴。昨虚传卿奉召至,孤喜而不寐,随谕侍臣不必拘套,即着速至便殿召对。既而寂杳,孤心惘然。孤望卿之切如此。乃复往还,动淹旬月。辞奏一到,大悲孤心。足恙未痊,自有体裁之法。经济名臣,坚不我顾。孤诚薄德,还念先帝念高皇,定不准辞。十日之内,断望即到,慰孤至怀。”

时郑鸿逵疏请正位号,不然,恐无以压众心而杜后起。芝龙意别有在。诸大臣多言监国名正,出关尺寸,建号未迟。而李长倩有急出关、缓正位、示监国无富天下心一疏。不报。而拥立者艳翊戴功,竞劝登极。乃于是年(清顺冶二年乙酉)闰六月二十七日,祭告天地祖宗,即位于福州。诏曰:“朕以天步多艰,皇家末造,忧劳监国,又阅月于兹矣。天下勤王之师既以渐集,向义之心亦以渐起,匡复之谋亦渐有次第。朕方亲履行间,鼓舞率励,以观厥成。而文武臣僚咸称萃涣之义,贵于立君。宠绥之方,本乎天作。时哉不可失,天定靡不胜。朕自顾缺然,未有丕绩,以仰对上帝,克慰祖宗。而临安委辔,尊攘无期,大小泛泛,如河中之木,朕敢不黾勉以副众志而慰群望?朕稽载籍,汉光武闻子婴之信,以六月即位高阝南,即以是年为建武元年,诞膺天命。昭烈闻山阳之信,以四月即位汉中,即以是年为章武元年,立宗庙社稷。艰危之中,岂利大宝?亦惟是兴义执言,系我臣庶之望故也。以今揆古,即以是年为元年。其承天翊运定难功臣,悉以次第进爵行赏。分茅胙土,稍俟恢复,以勒勋庸。其翊运宣猷守正文臣,亦以次进级,别需来章(校者案:”来章“《大纪》作”表章“,属下句似当)。孝秀耆宿军民人等俱依前谕优给。行在所山川鬼神除淫祠外,皆遣正官精▯祭告,以示朕缵绪为天下请命之意。”大赦。改是年七月一日以后为隆武元年。颁诏于八府一州,有一十八款。时于行在午门外宣读,臣民跪听者数千人。

先是,五鼓,驾自南安伯府移入布政司。庭燎辉煌,军容壮丽。各官咸以次入。芝龙戎装骑马行于驾前,鸿逵率禁军殿其后。至司,即入行宫。百官鹄立,始闻环佩之声。寅时,驾用衮冕朝服,升殿受朝贺,初行五拜三叩头礼,继又行二十四拜。

以布政司为行殿,额鼓楼门为行在大明门。以福建省为福京,以福州府为天兴府。

追尊唐国高、曾祖考谥号。遥上弘光帝尊号曰圣安皇帝。

进封靖虏(校者据《海上见闻录》补“虏”字)伯郑鸿逵为定清(校者据《思文大纪》补“清”字)侯,南安伯郑芝龙为平夷(校者据思文大纪补“夷”字)侯,并赐号承天翊运定难功臣。郑芝豹为澄济伯,郑彩为永胜伯。以按司为芝龙第,都司为锦衣卫,盐运司为通政司,巡抚署为吏部,海道署为户部,提学署为都察院,税课司为南察院。余各官皆僦民房受事。

封弟聿钅粤为唐王,主唐国祀。叔器▯鼎为邓王。

设六部九卿,并赐号翊运宣猷守正文臣。以张肯堂为吏部,李长倩为户部、曹学▯为礼部,吴春枝为兵部,周应期为刑部,郑▯为工部,马思理为通政使,郑广英为锦衣卫都督。

以天、建、延、兴四府为上游,汀、邵、漳、泉四府为下游,各设抚按。县升府,府升道,道转内卿。一命以上,咸与宠锡。

是时敷求耆硕。自何楷、蒋德▯、黄景▯、黄道周、苏观生、陈洪谧、林欲楫、朱继祚、黄鸣俊、姜曰广、吴▯、高弘图、路振飞、陈奇瑜、郑三俊、熊开元、黄士俊、林增志、李先春、顾锡畴、陈子壮、王应熊、杨廷麟等皆起为大学士。然或至或不至。其远不能至者,仅列其名遥授而已。阁臣至三十余人,俱闲无事,不令票旨,皆帝亲为之,德▯、欲楫、景▯皆力疏辞。行人以死请之,乃至。

隆武元年七月初六日,诛清朝使人马得厂。

改天兴府学为国子监。先是,飓风坏学宫,郡绅马思理与诸生郑泽等谋重修之,至此落成。因命郑泽等准贡入监,马思理升级有差。

设五城巡视御史及兵马司。

特旌钱塘令昆山人顾咸建死节。

谕司经局正字薛瑞泰:“搜访遗书,不论新旧,朱蓝批阅。至十六朝实录,尤为要典。著尔留心,朕不负此忠款。”

译又谕令吏部、兵部起用泉州的大学士蒋德▯。敕令说:“如今中兴刚刚开始,我的志向急切在于亲自出征。机密政务之中,必须有匡正辅佐的大臣,才可以分担随行和留守的重任。旧辅蒋德▯,受到先帝简拔重用,我久已钦佩他的经纶才干。何况他博学古今,器度又具备忠诚正直。着令以原官起用,辅佐处理政务。着令新任行人司张廷榜立即恭敬聘请,速来行在,与我分担劳苦。”蒋德▯以脚疾为由推辞。又下敕说:“卿有宏大的才华和伟岸的器度,海内都仰望你。我过去奉藩时,对此尤其了解。先帝对你的简拔任用已经达到极点,我实在对你眷顾倚重非同一般。南京征召你而你没有出仕,是你进退都保全了节操。我虽然未必能成为明主,但立志要清理陵庙。焦虑劳苦、徘徊不定,盼望卿如同口渴盼水。昨天误传卿奉召已经到来,我高兴得不能入睡,随即告诉侍臣,不必拘泥常规,立即到便殿召见。后来却音信全无,我心中惘然。我盼望卿的心情就是这样。可是往来周折,动辄耽搁十天一个月。你的辞奏一到,使我的心大为悲痛。脚疾还没有痊愈,自有应对的办法。像卿这样有经世济民之才的名臣,却坚决不肯顾念我。我确实德行浅薄,但请你仍念及先帝和高皇帝,决不准你推辞。十天之内,我断然希望你立即到来,以慰藉我至为恳切的心意。” 当时郑鸿逵上疏请求确定帝位名号,否则恐怕无法压服众人的心愿,堵住后来者的图谋。郑芝龙的意图则另有所在。许多大臣说,监国名分已经正当,出关不过尺寸之间,建立年号也不迟。但李长倩上疏主张急于出关、暂缓正位,以表示监国没有把天下据为己有的心意。奏疏没有得到答复。而拥立监国的人贪图拥戴辅佐的功劳,争相劝他登极。于是这一年(清顺治二年乙酉)闰六月二十七日,祭告天地和祖宗,在福州即位。诏书说:“朕因为天命多艰,皇家处于末世,忧劳监国,到今天又已经过了几个月。天下勤王的军队已经逐渐聚集,归向正义的心也逐渐兴起,匡救复兴的谋划也逐渐有了次序。朕正准备亲自到军中,鼓舞并率领勉励他们,以观察事情的成败。然而文武臣僚都说,离散的人重新聚合,贵在先立君主。施加恩宠、安抚众人的办法,本来就由上天安排。时机不可错过,天意既定,没有不能战胜的。朕自顾惭愧,尚未建立伟大的功绩,不能仰面对答上帝,也不能真正慰藉祖宗。但临安失去缰绳,尊王攘夷遥遥无期;大小事务都漫无定准,如同河中的浮木。朕岂敢不勉力而行,以符合众人的心愿、慰藉群臣百姓的期望?朕查考史籍,汉光武听到子婴的消息后,于六月在高阝南即位,便以这一年为建武元年,广大地承受天命。昭烈帝听到山阳的消息后,于四月在汉中即位,便以这一年为章武元年,建立宗庙社稷。在艰难危急之中,难道是贪图帝位吗?也只是因为要兴举义兵、坚持正义,寄托着我臣民的希望罢了。以今天衡量古代,就以这一年为元年。凡是承受天命、辅佐国运、平定祸难的功臣,都依次进爵并给予赏赐。分封土地、赐予茅土,稍等恢复之后再行,以刻立功勋。那些辅佐国运、宣扬谋略、守持正道的文臣,也依次晋级,另等他们的表章到来。孝子、秀才、年高德劭者、军士和百姓等,都依照先前的谕令优厚供给。行在所在地的山川鬼神,除淫祠外,都派遣正官精心祭告,以表示朕承继帝统、替天下请命的心意。”于是大赦天下。把这一年七月一日以后改为隆武元年。诏书颁发到八府一州,在行在午门外宣读,跪着听诏的臣民有几千人。此前,五更时分,皇帝的车驾从南安伯府迁入布政司。庭院中的火炬光辉灿烂,军容壮盛威严。各官都依次入内。郑芝龙穿着戎装骑马走在车驾前面,郑鸿逵率领禁军殿后。到达布政司后,车驾立即进入行宫。百官像鸿雁一样直立等候,才听到环佩的声音。寅时,车驾使用衮冕朝服,皇帝登殿接受朝贺,开始行五拜三叩头礼,随后又行二十四拜。以布政司作为行殿,把额鼓楼门作为行在的大明门。把福建省改为福京,把福州府改为天兴府。追尊唐国高祖、曾祖的谥号。遥尊弘光帝为圣安皇帝。进封靖虏伯郑鸿逵为定清侯,南安伯郑芝龙为平夷侯,并赐号承天翊运定难功臣。郑芝豹为澄济伯,郑彩为永胜伯。把按司改为郑芝龙的府第,都司改为锦衣卫,盐运司改为通政司,巡抚署改为吏部,海道署改为户部,提学署改为都察院,税课司改为南察院。其余各官都租用民房办理政务。封弟弟聿钅粤为唐王,主持唐国的祭祀。封叔父器▯鼎为邓王。设置六部九卿,并赐号翊运宣猷守正文臣。任命张肯堂为吏部尚书,李长倩为户部尚书,曹学▯为礼部尚书,吴春枝为兵部尚书,周应期为刑部尚书,郑▯为工部尚书,马思理为通政使,郑广英为锦衣卫都督。把天、建、延、兴四府列为上游,汀、邵、漳、泉四府列为下游,各设置抚按。县升为府,府升为道,道转为内卿。一命以上的官员,都给予恩宠赏赐。这时广泛征求年高有才德的人。何楷、蒋德▯、黄景▯、黄道周、苏观生、陈洪谧、林欲楫、朱继祚、黄鸣俊、姜曰广、吴▯、高弘图、路振飞、陈奇瑜、郑三俊、熊开元、黄士俊、林增志、李先春、顾锡畴、陈子壮、王应熊、杨廷麟等人,都被起用为大学士。不过有的到任,有的没有到任。那些远在外地无法到达的人,只列出姓名,遥授官职而已。阁臣达到三十多人,全都闲置无事,不让他们票拟诏旨,全部由皇帝亲自处理;蒋德▯、林欲楫、黄景▯都极力上疏辞谢。行人以死相请,他们才到任。隆武元年七月初六日,诛杀清朝使者马得厂。把天兴府学改为国子监。此前,飓风毁坏了学宫,郡中士绅马思理与诸生郑泽等谋划重新修建,到这时竣工。于是命郑泽等人按贡生资格进入国子监,马思理则分别予以升职。设置五城巡视御史和兵马司。特意表彰钱塘县令、昆山人顾咸建为守节而死。谕令司经局正字薛瑞泰:“搜寻访问遗留下来的书籍,不论新旧,都要用朱笔、蓝笔批阅。至于十六朝实录,更是重要典籍。你务必留心办理,朕不会辜负你这份忠诚。”

谕文武臣民:“朕誓择于八月十八日午时,亲率御营中军,平夷(校者据《思文大纪》补)侯郑芝龙御营左先锋,定清(校者据《大纪》补)侯郑鸿逵统率六师,御驾亲征。尚赖文武臣民勇效智力,谋富才能,同报祖宗以救百姓。有功者,朕必重赏,再无食言。”(校者案:此谕开首斥清数语,备载《思文大纪》)即日发示安民。

司礼监太监庞天寿传谕:“行在合用物件,惟以俭朴为本。有司官不得违旨阿奉,以害民生。”口敕谕:“行宫中不许备金银玉各器用,止用磁瓦铜锡等件。并不许用锦绣洒线绒花帐幔衾褥,止用布帛。件件俱从减省,称朕恬淡爱民至意。违者即以不敬不忠治罪。”

时帝长斋布素,日与大臣讲求政治于便殿。又性好书籍,搜阅不丙夜不休。自叙曰:“朕始祖唐定王,高皇帝二十二子,母李贵妃出。洪武二十四年受封,永乐六年之国。传子靖王,早逝无嗣。弟继为宪王。王长子悼简世子,早薨,次子夭,第三子舞阴王袭封为庄王。王子成王,无嗣,二弟浙阳王亦绝,三弟文城恭靖王长子入继为敬王。追封恭靖为唐恭王。王继统三十余年,寿七十有一,子顺王。顺王子端王。端王子追封裕王。裕王万历二十二年封世子。长子,即朕也。家庭多难,端不悦裕。在内官宅,母毛娘娘生朕于万历三十年四月初五日申时,先有云神拥送之兆,后有遍身鳞锦之祥。祖不悦而曾祖母魏悦之。八岁延师,仅辨句读。十二岁曾祖母薨,祖即将朕与父同禁。篝佛灯,日夜苦读。禁十六年。朕二十八岁,尚未报生焉。崇祯二年二月,父为叔鸩,朕誓报仇。赖有司持之公,天启祖考心,请于烈庙。奉敕准封。本年十二月十二日,祖考亦薨,朕乃奉藩。五年六月初三日,受封。九年六月初一日,请觐。七月初一日,报仇。二十日,请勤王。八月初一日,起行。十一日,见部咨。寇梗回国。十一月廿一日,奉降迁之命,责朕以越关擅毙。十年三月二十二日,到风阳高墙。五月,大病,中宫割股。十二年,朱大典请宥。十四年,韩赞周请宥。十六年,路振飞请宥更切。十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奉旨该部即与议覆,而有三月十九日之事,不及全受先帝恩矣。痛哉!今朕四十四岁,共分四节:一节二十八岁为家难。二节自二十八岁至三十五岁十一月为治国。九年十一月奉谴,三十六岁至四十三岁八月,皆高墙囚禁八年事。第三节、第四节则上年至今年也。”

翰林院学士黄道周至自衢州。即日召对便殿,谈恢复事宜。称旨。帝誉之曰:“真朕中兴名相也。”即拜大学士,入阁赞助机务。

时永定土寇劣生王叔光、王中庆、王凤来等因南都之变,招集亡命数千,攻大埔等县,屯锦风窑地方,去城三十里而阵。又闻武平失守,势益鸱张。攻围永定县七日。知县徐可久陈乡勇,严保甲,用间设奇,直捣其巢,擒斩二百余人。余党解散,叔光仅以身免。

汀州大旱,斗米银三钱。

敕禁各关兵将,毋得放逆辅马士英入关。初,士英在金陵卖官纳贿,颠倒贤奸,三尺童子,咸为唾骂。及金陵之变,圣安出奔,士英不顾,独奉慈禧太后至杭。杭人不能相容。势逼,又弃去,独拥重赀与部下将士数千奔逃各处。方国安、朱大典咸数其误国之罪而驱逐之。闻帝即位闽海,又谋入关。芝龙素善士英,独以为士英不即叛降而亟亟求太祖子孙而立之,一念可嘉。帝下其议于庙堂。议云:“士英蠹国偾师,祸延宗社,擅权纳贿,怨结生灵。养私兵以致寇,为凶暴于国门,拥天子以出居,遂卖君于中道。由昔言之,误我圣安皇帝,误我慈禧太后,蒙尘播迁,罪在天下,当为天下之所共诛。由今言之,不奉隆武之朔,不请藁街之辜,矫虔狼戾,罪在兴朝,当为兴朝之所共讨。今江右有马兵象兵,皆云滇南遗孽,湖东有惠登相、金声桓,亦旧与奸辅关通。士英若能图功自赎,以黔人收滇兵,为功甚易,以马兵收象贼,奏效非难。仅有桑榆之勋,略宽衔橛之路,亦诸臣所以曲体天心、弘开法网者也。”帝以为然,故行文于各关,凛奉确遵。

以李世奇为左春坊左庶子,赖垓为右春坊右庶子,俱兼翰林院侍读。

十三日,召对永胜伯郑彩于便殿。以唐王为监国,邓王为协守。改都察院为唐王府,南察院为邓王府。命工部造御前令箭三十枝,备亲征用。

帝亲出芋江,父老遮道恳留,乘舆复返。议者谓东南仰望王师,急如拯溺。迟出关一日,则人心一日瓦解。国家之失,在此著也。

改庶吉士为庶萃士。特开储贤馆,定取士以十二科。命苏观生为翰林学士以领之,考课无虚旦。既而▯▯似玉,鱼目混珠,招徕者多羊质虎皮。帝亦厌而罢之。

浦城令施▯▯以贪酷被劾。帝方恨贪官之失人心也,欲以高皇帝之法行之。中有罗织之者,兼以问官挟仇,遂斩之。

命副总兵施福守崇安关。

译谕告文武臣民:“朕发誓选定八月十八日午时,亲自率领御营中军出征;平夷侯郑芝龙担任御营左先锋,定清侯郑鸿逵统率六军,朕亲自出征。还要依靠文武臣民勇敢地贡献力量,运用谋略,发挥才能,共同报答祖宗,以拯救百姓。有功的人,朕一定重重赏赐,决不食言。”当天就发布文告,以安定百姓。司礼监太监庞天寿传达谕令:“行在所需使用的物件,只以俭朴为根本。有关官员不得违背旨意阿谀奉承,以致损害民生。”口头敕谕说:“行宫中不许准备金、银、玉制的各种器物,只使用磁器、瓦器、铜器、锡器等物。也不许使用锦绣、洒线、绒花制的帐幔和被褥,只使用布帛。每一件都要尽量节省,以符合朕恬淡爱民的本意。违犯者立即以不敬不忠论罪。” 当时皇帝长期吃斋,穿布衣,每天在便殿与大臣讲求政治。他又喜爱书籍,搜寻阅读,直到丙夜也不停歇。皇帝自述说:“我的始祖唐定王,是高皇帝的第二十二子,由李贵妃所生。洪武二十四年受封,永乐六年就藩唐国。传位给儿子靖王,靖王早逝,没有子嗣;他的弟弟继位为宪王。宪王的长子悼简世子早死,次子夭折,第三子舞阴王继承王位,成为庄王。庄王的儿子成王没有子嗣,第二个弟弟浙阳王也绝嗣,第三个弟弟文城恭靖王的长子入继为敬王。追封恭靖王为唐恭王。敬王继承王统三十多年,享年七十一岁,儿子为顺王。顺王的儿子为端王。端王的儿子追封为裕王。裕王在万历二十二年被封为世子。裕王的长子就是朕。家庭中灾难很多,端王始终不喜欢裕王。朕在内官宅出生,母亲毛娘娘于万历三十年四月初五日申时生下朕;出生前先有云神拥送的征兆,后来又有遍身鳞锦的祥瑞。祖父不喜欢朕,曾祖母魏氏却喜欢朕。八岁时延请老师,只能辨认句读。十二岁时曾祖母去世,祖父就把朕和父亲一起囚禁起来。朕点着篝火和佛灯,日夜苦读。被禁了十六年。朕二十八岁时,还没有得到报生的机会。” 崇祯二年二月,父亲被叔父用鸩毒杀害,朕发誓报仇。幸亏有关官员秉公办事,体察天启帝祖考的心意,向烈庙请示,奉敕准许册封。本年十二月十二日,祖考也去世,朕于是奉藩。崇祯五年六月初三日,接受册封。九年六月初一日,请求入朝觐见。七月初一日,为父报仇。二十日,请求出兵勤王。八月初一日,起程。十一日,见到兵部咨文。盗寇阻断道路,只得返回封国。十一月二十一日,奉到降等迁徙的命令,被责备越过关隘擅自杀人。崇祯十年三月二十二日,到达凤阳高墙。五月,身患重病,中宫割取自己的股肉救治。十二年,朱大典请求宽宥。十四年,韩赞周请求宽宥。十六年,路振飞请求宽宥,态度更加恳切。十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奉旨令有关部门立即议覆,但已经发生了三月十九日的事,来不及完全接受先帝的恩典了。痛苦啊!如今朕四十四岁,总共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二十八岁以前,是家庭灾难;第二阶段,从二十八岁到三十五岁十一月,是治理国家;崇祯九年十一月受到谴责后,从三十六岁到四十三岁八月,都是被囚禁在高墙内八年的经历。” 第三阶段、第四阶段,就是从上一年到今年的事情。” 翰林院学士黄道周从衢州来到。当天就在便殿召见他,商谈恢复失地的事宜。皇帝认为符合旨意,称赞他说:“真是朕中兴事业的名相啊!”立即授任他为大学士,入阁辅佐处理机务。当时永定的土寇劣生王叔光、王中庆、王凤来等人,因南都发生变乱,招集亡命之徒数千人,攻打大埔等县,驻扎在锦风窑一带,在距城三十里的地方列阵。又听说武平失守,气势更加嚣张。他们围攻永定县七天。知县徐可久组织乡勇,严格实行保甲制度,使用间谍并设置奇兵,直接捣毁他们的巢穴,擒获、斩杀二百多人。其余党羽解散,只有王叔光一人逃脱。汀州发生大旱,一斗米要价银三钱。下令禁止各关的兵将放逆臣马士英入关。当初,士英在金陵卖官受贿,颠倒是非、混淆贤奸,连三尺童子都对他唾骂。等到金陵发生变故,圣安帝出逃,士英不顾圣安帝,独自护送慈禧太后到杭州。杭州人不能容纳他。形势所迫,他又抛弃太后,只带着大量财物和部下将士数千人逃往各处。方国安、朱大典都数说他误国的罪行并驱逐他。听说皇帝在闽海即位后,他又图谋入关。郑芝龙一向与士英交好,独自认为士英没有立即叛变投降,而是急于寻找太祖的子孙拥立,这一点可以嘉许。皇帝把这项意见交给朝廷讨论。议论说:“士英蛀蚀国政、败坏军队,祸害延及宗庙社稷;擅权受贿,使百姓结怨。豢养私兵以招致寇乱,在国门制造凶暴之事;挟持天子出居在外,终于在半途中出卖君主。从过去说,他误了圣安皇帝,也误了慈禧太后,使他们蒙受尘土、辗转播迁,罪责在天下,应该受到天下共同诛讨。从现在说,他不奉行隆武的正朔,不请求将罪人送往藁街示众,狂妄凶悍,罪责在兴朝,应该受到兴朝共同讨伐。如今江右有马兵、象兵,都说是滇南残余势力;湖东有惠登相、金声桓,也曾与奸臣马士英相互勾通。” 如果士英能够立功赎罪,用黔地人收编滇兵,立功很容易;用马兵收服象贼,取得成效也不难。只要有一点晚年建立的功勋,稍微放宽对他的惩处之路,也是诸臣用来委曲体察天心、广开法网的办法。”皇帝认为有道理,于是行文各关,命令他们严肃奉行、确实遵守。任命李世奇为左春坊左庶子,赖垓为右春坊右庶子,两人都兼任翰林院侍读。十三日,召永胜伯郑彩到便殿问对。以唐王为监国,以邓王为协守。改都察院为唐王府,南察院为邓王府。命工部制造御前令箭三十枝,准备亲征使用。皇帝亲自出到芋江,父老拦在道路上恳求他留下,皇帝乘舆于是返回。议论的人说,东南仰望王师,急迫得如同等待救援的溺水者。出关迟一天,人心就会瓦解一天。国家的失误,在这里显露得最明显。改庶吉士为庶萃士。特意开设储贤馆,规定按照十二科选取士人。命苏观生为翰林学士主持此事,考核任用不留空缺。不久,所荐之人中出现了[疑似缺损文字],鱼目混珠,招徕来的人多是外表像虎、实际如羊。皇帝也感到厌烦,于是停止了此事。浦城县令施▯▯因贪婪残酷被弹劾。皇帝正痛恨贪官使人心丧失,想要按照高皇帝的法令处置他。其中有人罗织罪名,又有负责审问的官员挟带私仇,于是将他斩首。命副总兵施福守卫崇安关。

十九日,广寇攻陷武平。时城内犹于西街演戏。有奸人为内应,打口号三声,贼遂攻入。百姓自相践踏而死者无算。

江西广信府永丰县原任大理寺少卿詹兆恒、上饶县原任广西南宁府知府杨闻中上贺表推戴。温旨答之。

时内外文武济济,而兵饷战守机宜专委芝龙一人。芝龙,泉州南安县石井巡司人,所居地名东石,即泉州郡城南三十里安平镇也。父绍祖,为泉州库吏。蔡善继为泉州守,府治后衙与库街相望。芝龙时十岁,戏投石子,误中善继。擒治之,见其秀丽,笑曰:“法当贵而封。”遂释之。安平滨海,有李习者以商舶往来日本,芝龙以父事之。习授芝龙万金,寄其妻子。会习死,芝龙乾没之。与弟芝虎流入颜振泉党中为海盗。振泉死,其伙遂推为长。久之而所得不资。崇祯中,受巡抚沈犹龙招抚。芝龙娶日本长崎王族女为妻。凡为日本赘婿者,例不得归。就抚后,芝龙乃挈其妻还东石。当是时,海舶不得郑氏令旗不能往来。每一舶例入三千金,岁入千万计,芝龙以此富堪敌国。乃筑城于安平。宫室纵横数里,海梢直通卧内,可泊船,径达海。其守城兵饷自给,不取于官。旗帜鲜明,戈甲坚利。凡贼遁入海者,檄付芝龙,取之若寄。故八闽以郑氏为长城。犹龙母诞日,芝龙进珊瑚高尺余,饰以珠龙金盒。犹龙叹赏。复进一株。制生犀黄金为甲,每出则百余人如一人,莫辨其孰为芝龙也。芝龙有弟芝虎,次鸿逵,次芝豹。一门声势,ピ赫东南。时南安有苟憨,惠安有刘香,皆称富强。苟憨先亡,刘香恃众不就抚,朝命芝龙讨之。战于五虎门之定海所。芝龙力不敌香,而弟芝虎勇甚,望见香乘大舰指挥兵士,以轻舟超舰而上,直前取香。左右惶急,莫敢纵兵。香亦勇,格虎,兵器堕,遂徒手而搏,相持入海而死。芝龙遂并其众,势益强。南都建号,封芝龙南安伯。及拥立帝,遂进爵为侯,开府于福州。坐见九卿,入不揖,出不送。

时廷议战守兵额二十万,自仙霞关外,宜守者一百七十处,守兵计十万。其十万今冬精练,明春出关,一枝出浙江,一枝出江西。统二十万之兵,合两浙两粤之饷,尚犹不足。芝龙乃奏请两税内,一名预借银一两。分遣侍郎科道各府征发。以浦城训导王兆熊为吏部主事兼御史,管义饷。兆熊沿门搜括,不输者,榜其门曰不义。义饷者,抚按以下皆捐俸助饷,名官助。官助外,有绅助,有大户助也。于是东南鼎沸。

又察括府县库积年存银未解者,厘毫必解。

又大鬻官爵。部司价银三百两,后减至百两。武札仅数十两或数两。于是倡优厮隶,尽列冠裳。然无俸无衙,空名而已。其黠者,倩轩盖,雇仆役,拜谒官府,鞭挞里邻。晋江令金允治莅讼,两造皆称职官,则立而语,互殴于庭,竟不可制。民不堪其苦,反望清师之至,谣曰:“清行如蟹,曷迟其来?”

芝龙又请清理寺囚,纳赎可得八十万。帝不听。

户部李长倩请开事例,从之。

旧辅傅冠入朝,自请恢剿江右,帝允其请。既而迁延邵武,为谏官所劾而罢。

帝赐大臣宴,郑芝龙以侯爵位宰相上。首辅黄道周谓祖制武职无班文官右者,相与争执。终先道周,而芝龙不悦。诸生佞芝龙者,上疏言道周迂腐无能,不可居相位。帝敕督学御史按之。

初,芝龙、鸿逵恃援立功,汲引姻娅,要地清流,口授帝前。如吏科给事朱作楫、户部主事叶正法,皆门下也。帝不尽从,颇怀怨望。及郊天于南台,二郑皆称疾不出。阁部何楷劾之,言朝廷大典无过郊天,而二勋不出陪祭,无人臣礼。帝重其风裁,令掌都察院事。已而鸿逵扇于殿上,楷呵止之。二郑益怒。楷知不为二郑所容,请告再三。帝欲两全之,暂令回籍。谕以收复两京,即召总宪。楷出都甫四十里,遇盗,戕其一耳。盖芝龙使其部曲杨耿为之也。

时旷昭巡抚江西,而清将刘一鹏统数百骑至南昌。牌先至,昭即命士民出迎,而身自扁舟遁去。江省风靡,独赣州不下。帝命太仆少卿万元吉、左春坊左庶子杨廷麟等协力守赣,措置有方。苏观生请帝出关,幸赣州。廷臣亦章满公车,佥谓赣居山川上游,豫不能仰面攻。且左为楚,右为闽浙,背为粤东,足以控制三面,使四方豪杰知朝廷有恢复大计也。帝亦欲躬履行间。郑氏方欲挟帝以自重,力以缺饷沮之。不报。观生遂先赴南安,帝亲于殿门祖之。

译十九日,广寇攻陷武平。当时城内还在西街演戏。有奸人做内应,喊了三声口号,贼兵就攻入城中。百姓相互践踏而死的,不计其数。江西广信府永丰县原任大理寺少卿詹兆恒、上饶县原任广西南宁府知府杨闻中上贺表拥戴皇帝。皇帝用温和的诏旨答复他们。当时朝廷内外文武官员人才济济,但军队、粮饷以及战守机宜全都专门委托给郑芝龙一人。芝龙是泉州南安县石井巡司人,居住地名为东石,就是泉州郡城南面三十里的安平镇。父亲郑绍祖,是泉州的库吏。蔡善继担任泉州守时,府治后衙与库街相对。芝龙当时十岁,嬉戏投掷石子,误中蔡善继。蔡善继把他抓来治罪,见他相貌秀美,笑着说:“依法应当富贵并受封爵。”于是释放了他。安平濒临大海,有个叫李习的人凭借商船往来日本,芝龙把他当作父亲侍奉。李习给芝龙万金,把妻子儿女托付给他。适逢李习去世,芝龙侵吞了这笔财产。后来他与弟弟芝虎流入颜振泉的党羽中做海盗。颜振泉死后,同伙就推举芝龙为首领。过了很久,所得财物仍不多。崇祯年间,他接受巡抚沈犹龙的招抚。芝龙娶日本长崎王族女子为妻。凡是做日本赘婿的人,按例不得回国。接受招抚后,芝龙便带着妻子回到东石。当时海船如果没有郑氏的令旗,就不能往来。每艘船按例缴纳三千金,一年收入以千万计,芝龙因此富可敌国。于是他在安平筑城。宫室纵横数里,海边水道直通卧室,船只可以停泊,直接通到大海。他守城的兵饷由自己供给,不向官府领取。旗帜鲜明,戈矛铠甲坚固锋利。凡是逃入海中的贼寇,官府发檄文交给芝龙,他捕捉他们就像从自己家中取物一样容易。因此八闽把郑氏当作长城。沈犹龙母亲生日时,芝龙进献一株一尺多高的珊瑚,用珍珠和金盒装饰。沈犹龙赞叹欣赏,又进献一株。芝龙用生犀和黄金制成铠甲,每次出行就有一百多人穿戴相同,使人无法分辨谁是芝龙。芝龙有弟弟芝虎,其次是鸿逵,再次是芝豹。一门的声势,[疑似“赫”字前有乱码]震动东南。当时南安有苟憨,惠安有刘香,都以富强著称。苟憨先死,刘香依仗人多势众不肯接受招抚,朝廷命芝龙讨伐他。两军在五虎门的定海所交战。芝龙的力量敌不过刘香,但弟弟芝虎非常勇猛。他看见刘香乘坐大船指挥士兵,便驾轻舟越上大船,径直上前擒取刘香。刘香左右的人惊慌急迫,不敢放箭或出兵。刘香也很勇猛,与芝虎格斗,兵器掉落后便徒手搏斗,二人相持着落入海中而死。芝龙于是兼并了刘香的部众,势力更加壮大。南都建立年号后,封芝龙为南安伯。等到他拥立皇帝,又进爵为侯,在福州开设府署。他与九卿相见时,入门不作揖,出门也不送行。当时朝廷商议战守兵额二十万,从仙霞关以外计算,适宜防守的地方有一百七十处,守军共十万人。这十万人今冬进行精练,明年春天出关,一支从浙江出兵,一支从江西出兵。统率二十万军队,再合并两浙、两粤的粮饷,仍然不够。芝龙于是上奏请求,在两税之中每名预借银一两。分别派遣侍郎、科道官员到各府征收。任命浦城训导王兆熊为吏部主事兼御史,主管义饷。王兆熊挨家挨户搜刮,拒不缴纳的人,便在门上张贴“不义”二字。所谓义饷,就是抚按以下的官员都捐出俸禄帮助军饷,称为官助。官助之外,还有绅助和大户助。于是东南地区沸腾不安。又清查、搜括府县库中多年积存而尚未解送的银两,哪怕一厘一毫也必须解送。又大规模出售官爵。部司的价格是银三百两,后来减到一百两。武官札付只要几十两或几两。于是倡优、仆役和奴隶全都穿上冠服列入官员行列。但他们没有俸禄,也没有衙署,只是空有名义而已。其中狡猾的人借来轩盖,雇用仆役,拜访官府,鞭打乡里邻人。晋江县令金允治审理诉讼时,双方都自称是有职官员,于是站着争吵,互相在公堂上殴打,竟无法制止。百姓不堪其苦,反而盼望清军到来,唱谣说:“清军行进像螃蟹,为什么还迟迟不来?” 芝龙又请求清理寺狱中的囚犯,说收取赎金可以得到八十万。皇帝没有同意。户部李长倩请求实行事例,皇帝同意了。原任首辅傅冠入朝,自请前往江右收复、讨剿,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后来他在邵武迁延不进,被谏官弹劾而罢职。皇帝赐大臣宴,郑芝龙凭侯爵身份位列宰相之上。首辅黄道周说,按照祖制,武职没有班次在文官右边的,于是双方争执起来。最终黄道周位列前面,芝龙因此不高兴。有些生员谄媚芝龙,上疏说黄道周迂腐无能,不可以居于相位。皇帝命督学御史查办此事。当初,芝龙、鸿逵倚仗拥立皇帝的功劳,提拔任用姻亲,甚至在皇帝面前口头指定要害职位和清流官员。例如吏科给事朱作楫、户部主事叶正法,都是他们的门下。皇帝没有全部听从,因此他们很有怨言。等到在南台举行郊天礼时,郑氏兄弟二人都称病不出。阁部何楷弹劾他们,说朝廷大典没有比郊天更重要的,而两位勋臣不出来陪祭,没有人臣之礼。皇帝看重他的风骨,命他掌管都察院事务。不久鸿逵在殿上扇扇子,何楷呵斥制止他。郑氏兄弟更加恼怒。何楷知道自己不为郑氏兄弟所容,多次请求告假。皇帝想要两全其美,暂时命他回原籍,并告诉他收复两京后就召他回来担任总宪。何楷离开都城才四十里,遇到盗贼,被砍掉一只耳朵。大概是芝龙派部下杨耿干的。当时旷昭巡抚江西,清军将领刘一鹏率数百骑兵到达南昌。清军的牌文先到,旷昭立即命令士民出城迎接,自己却乘一叶小舟逃走。江西全省随风倒向清军,只有赣州没有投降。皇帝命太仆少卿万元吉、左春坊左庶子杨廷麟等协力守卫赣州,安排部署很有方法。苏观生请求皇帝出关,前往赣州。廷臣上疏的奏章也塞满公车,众人都说赣州处在山川上游,豫地军队不能仰攻;左边是楚地,右边是闽浙,背后是粤东,足以控制三面,使四方豪杰知道朝廷有恢复大业的计划。皇帝也想亲自到军中行动。郑氏正想挟持皇帝来抬高自己的地位,便竭力以粮饷不足为理由加以阻止。奏请没有得到答复。苏观生于是先到南安,皇帝亲自到殿门为他饯行。

帝幸国学,祭酒赖垓进讲,三品以上官坐听,其余侍圆桥。观者如堵。时郑氏无经略之志,而江西义旅响应。二十二日,遂命黄道周以师相出关募兵,联络江西,救徽援衢。道周慨然自任曰:“立君以救民,吾之素志。今主上观征在即,分道而进,灭寇复仇,机会难失。我为大臣,宁惜以身先之?庶人心有知,不至泄泄也。”当时饷缺,自办一月之粮而往,芝龙竟不与一钱,帝惟给以空札付百函为行资而已。因加鸿胪寺序班赵士超兵部职方司主事,赴黄辅臣军前监纪。士超字玄卿,闽县人。祖荣,正统初授中书。英宗北狩,两使沙漠,历任二部尚书。后以讨曹贼功,荫一子,世袭。士超虽诸生起家,夙有才干。辅臣一见,深相器重,故特疏荐之。士超见兵饷寡少,遂倾余橐,得千金,募壮士百余人。其父璧,官防海参戎,且力赞成之。士超遂偕壮士而行。

道周既出,何吾驺至自广东,用为首揆。锡以银章,文曰辅佐中兴。

八月初四日,颁刻《皇明祖训》及自制登极、亲征、监国三诏于各郡王、镇国将军。赐白金十两。

初五日,命天兴府重铸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之印。

初六日,命中书颁敕书一道、旗牌八面于前军都督府左都督郑芝豹。

命礼部颁祖训五十七本于内阁六部诸臣工,务令熟记遵行。大学士林欲楫等表谢云:“圣祖开天,方策轶鼎彝之重;神孙继统,羹墙凭琬琰之垂。用孝作忠,昭哉嗣服;以守为创,允矣中兴。恭惟皇帝陛下(校者据《思文大纪》补)天符握赤,圣略凝玄。炼五色石而补鳌巅,白水启宛城之驾;起半壁天以息龙火,黄衣耀闽海之祥。世统上缵高皇,并道统亦同一揆;治法远绍开代,即心法可以万年。刻成《祖训》一书,遍赐臣工百职。或治内,或制外,篇篇蕊笈琅函;若纬武,若经文,字字禹图轩鼎。宣威布德,白宫禁以逮夷蛮;杜渐防微,由藩封而及政府。煌煌大册,晔晔洪谟。九重方且率祖训以攸行,多士亦用秉文而觌德。此真凝兴朝之永命,而肇一统之洪休者也。臣等念切宪章,身惭文献。图呈金镜,欲勒《贞观政要》之编;名企玉书,窃陋汾水大风之制。伏愿圣不自圣,新又日新,因时制宜,声为律而身为度,得意忘象,口成文而笔成书,则训行且遍臣民,而显承益光谟烈矣。臣等云云。”

敕锦衣卫堂上官曰:国家新创,禁门启闭,一以更定(校者案:据《大纪》当补“漏尽”二字)为期。朝日,大臣许带三人,小臣许带一人。其直科抄疏诸臣,各带十人。钟鸣之时,俱于午门外伺候。如有青衣小帽,杂于班联之后,或借用僭戴冠帽者,即行拿究。各官护短争执者,并究。各官应带牙牌,工部察奏。

又敕工部修理后殿垣墙低缺处,以肃清禁地。

时,浙江塘报靖□伯黄蜚在湖州,屡经破敌。特改造银印赐之。

初八日,丁祭。先期,命太常寺卿曹学▯诣文庙供办陈设各项事宜,恭进祝版,候填御名。至期,遣大学士行礼。启圣公祠提学御史行礼。

通政司左通政周汝玑恭进二祖圣容暨勋臣六人真像。温旨答之。

戊子,礼部请例应致祭太社太稷。时以大雨故,宫中具衣冠遥拜。命定清(校者据《思文大纪》补)侯郑鸿逵恭行代摄。

谕太常寺设鼓于宫门。如遇祭期,鸣鼓三通,以示诸臣齐集班联。

钦天监恭择十八日丁酉,与圣诞壬寅乙巳丙申丙申,丁与壬合,乙丙丁相会为日月星三奇照耀大明之象,允宜圣驾亲征,大张九伐。

著礼部给事中陈履贞至郊外,钦迎平夷(校者据《大纪》补)侯郑芝龙,问其途中劳苦。准休沐一日,即来勤政殿召对。

以兵部右侍郎唐显悦协理戎政,给以敕谕关防。

钦天监奏进新历,敕下礼部速刻颁行。

惠州流贼袁王总残破武平、上杭二邑。檄定清(校者据《大纪》补)侯标下将官黄廷等统兵(校者案:《大纪》作“平夷侯标下将官黄延等领官兵二千八百名”)前往协剿,仍敕抚臣刘柱国相机调度,毋致蔓延。事平破格酬功。

是月,粤西靖江王亨嘉自称监国于桂林,号桂林为西京。初,靖江篡位自立,其后嫡嗣及其宗二十余人上疏告讦。天、崇两朝,迄无宁岁。王厚赂朝贵,以故辄直王而下讦者于狱。南都建号,王表贺登极。因伪奏全、永、连三州皆为土贼所据,抚按匿不以闻。及南都陷,王遂睥睨神器,以总兵杨国威为大将军,推官顾弈为吏科给事,臬司曹烨等皆俯首听命,推置僚属。会闽诏至,不受。将发兵至梧州,抚臣瞿式耜移书总制丁魁楚为备,且檄思恩参将陈邦传防梧,又止狼兵勿应靖。于是以大义启靖江曰:“两京相继陷,大统悬于一发,豪杰睨睨逐鹿。闽诏既颁,何可自兴内难为渔人利?”靖江怒,遣桂平道井济促式耜入桂。弗应。

译皇帝临幸国学,祭酒赖垓进讲,三品以上官员坐着听讲,其余官员侍立在圆桥[疑似“圆桥”文字有误]。围观的人多得像墙一样。当时郑氏没有经营谋划的志向,而江西的义军纷纷响应。二十二日,于是命黄道周以师相身份出关招募兵员,联络江西,救援徽州、支援衢州。黄道周慨然承担任务,说:“拥立君主是为了救民,这是我的一贯志愿。如今主上亲自出征即将成行,如果分道前进,消灭贼寇、报仇雪恨,这个机会难以错过。我身为大臣,难道还吝惜以自身率先承担吗?希望人心有所知觉,不至于松懈怠惰。”当时粮饷缺乏,他只准备了一个月的粮食就出发,芝龙竟然一文钱也不给;皇帝只给了他空白札付一百函作为出行凭证而已。于是加授鸿胪寺序班赵士超为兵部职方司主事,赴黄辅臣军中监察军纪。士超字玄卿,是闽县人。祖父赵荣,在正统初年授任中书。英宗北狩时,两次出使沙漠,历任两个部的尚书。后来因讨伐曹贼有功,荫封一个儿子,世袭其职。士超虽从生员出身,早有才干。黄辅臣一见到他,就非常器重,因此特意上疏推荐他。士超见兵饷很少,便拿出自己的全部余财,得到千金,招募壮士一百多人。他的父亲赵璧,官任防海参戎,也极力赞成此事。士超于是带着壮士一同出发。黄道周出发后,何吾驺从广东来到朝廷,任命他为首揆。赐给他银印,印文是“辅佐中兴”。八月初四日,颁刻《皇明祖训》以及亲自制定的登极、亲征、监国三道诏书,发给各郡王、镇国将军。赐白金十两。初五日,命天兴府重新铸造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的印章。初六日,命中书把一道敕书、八面旗牌颁给前军都督府左都督郑芝豹。命礼部向内阁和六部的各位臣工颁发《祖训》五十七本,务必让他们熟记并遵照实行。大学士林欲楫等上表称谢说:“圣祖开创天下,典册的厚重超过鼎彝;神圣的后嗣继承统绪,如同面对羹墙而依凭美玉。以孝行作忠行,继承事业多么光明;以守成作为创始,确实是中兴之道。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校者据《思文大纪》补)承握上天符命、统御赤县,圣明谋略凝聚深远。炼五色石来补鳌山之顶,白水开启宛城的车驾;重新振起半壁江山以平息龙火,黄衣在闽海照耀出祥瑞。世代统绪向上继承高皇帝,道统也同样归于一途;治理的法度远承开国时代,心传之法可以流传万年。如今刻成《祖训》一书,普遍赐给臣工百官。或用于治理内部,或用于控制外部,篇篇都是珍贵的书册;或讲武略,或讲文治,字字都如大禹的地图和轩皇的鼎器。宣扬威严、布施恩德,从白宫禁之内一直达到夷蛮之地;防止事变于未然,从藩封一直涉及政府。光辉灿烂的大册,明亮盛大的谋略。皇帝正要率先按照祖训实行,众多士人也将秉持典文来显见圣德。这实在是凝聚兴朝长久命运、开创一统广大福祉的事业。臣等心系法度典章,自身却有愧于文献。我们绘制金镜图,想要编成《贞观政要》那样的著作;又想要仿照玉书,私下里认为自己远不如汾水大风歌的制作。恭伏祈愿陛下不要自以为圣,日日更新;顺应时势、因时制宜,使声音成为律令、身体成为尺度,领会旨意而忘却外在形象,出口便成文章、落笔便成书册,那么祖训就将遍及臣民,显扬继承也会更加光大先人的功业了。臣等如此如此。” 下敕给锦衣卫堂上官说:“国家刚刚创立,禁门的开启和关闭,一律以更定[校者案:据《大纪》应补“漏尽”二字]为期限。早朝时,大臣允许带三人,小臣允许带一人。那些值班抄录奏疏的诸臣,各自允许带十人。钟声响起时,都要在午门外等候。如果有穿青衣、戴小帽的人混杂在班列后面,或者有人借用他人的冠帽而越制戴用,立即捉拿查究。各官为部下包庇而争执的,也一并查究。各官都应携带牙牌,由工部查察上奏。” 又下令给工部,修理后殿宫墙低矮、残缺的地方,以严肃清理禁地。当时,浙江塘报说,靖□伯黄蜚在湖州,多次击破敌军。特意改铸银印赐给他。初八日,举行丁祭。此前,命太常寺卿曹学▯前往文庙,供办陈设各项事宜,恭敬地进呈祝版,等候填写御名。到了举行仪式的日期,派大学士代行礼仪;启圣公祠由提学御史行礼。通政司左通政周汝玑恭敬地进献二祖圣容以及六位勋臣的画像。皇帝用温和的诏旨答复他。戊子日,礼部请求按照惯例祭祀太社、太稷。当时因为下大雨,宫中准备好衣冠,遥行拜礼。命定清[校者据《思文大纪》补]侯郑鸿逵恭敬代行摄祭。谕令太常寺在宫门设置鼓。遇到祭祀日期,击鼓三通,以表示众臣集合到班列中。钦天监恭敬择定十八日丁酉,与圣诞壬寅乙巳丙申丙申相合;丁与壬相合,乙、丙、丁会合,形成日、月、星三奇照耀大明的征象,确实适宜皇帝亲自出征,大规模施行九伐。着令礼部给事中陈履贞到郊外,恭敬迎接平夷[校者据《大纪》补]侯郑芝龙,询问他在途中是否劳苦。准许他休沐一天,随后立即到勤政殿召见问对。任命兵部右侍郎唐显悦协助处理军政,给他敕谕和关防。钦天监上奏进呈新历,命令交给礼部迅速刊刻颁行。惠州流贼袁王总残害攻破武平、上杭两个县。下檄命定清[校者据《大纪》补]侯麾下将官黄廷等统率军队前往协同围剿,仍命巡抚刘柱国根据情况调度,不要使祸乱蔓延。事情平定后,破格酬赏功劳。这个月,粤西靖江王亨嘉在桂林自称监国,把桂林称为西京。当初,靖江王篡位自立,此后他的嫡系后嗣以及宗族二十多人上疏告发他。天启、崇祯两朝,一直没有安宁的年份。靖江王用厚重的贿赂买通朝廷显贵,因此他们总是替靖江王说话,把告发者交入狱中。南都建立年号后,靖江王上表庆贺皇帝即位。于是他假称全州、永州、连州三州都被土贼占据,巡抚和按察使隐瞒不报。等到南都陷落,靖江王便觊觎皇位,以总兵杨国威为大将军,任推官顾弈为吏科给事,臬司曹烨等人也低头听命,推举设置属官。适逢闽地诏书到达,他不接受。将要发兵到梧州时,巡抚瞿式耜写信通知总制丁魁楚准备防备,又发檄文命思恩参将陈邦传防守梧州,同时阻止狼兵响应靖江王。于是以大义劝告靖江王说:“两京相继陷落,大统悬于一线,豪杰们虎视眈眈地争逐天下。闽地诏书既已颁布,怎么可以自行制造内乱,让渔翁得利?”靖江王大怒,派桂平道井济催促瞿式耜入桂。瞿式耜没有答应。

未几,靖江提兵至梧,式耜坚坐梧城。靖江谒者促式耜朝,式耜曰:“王也而朝,礼也。”谒者曰:“易朝服。”式耜曰:“王乌用朝服,以常服朝,礼也。”靖江知式耜不可夺,一日迓式耜语。式耜未及靖江舟,忽拽上一小艇,靖江宦官门正刘应科、罗之护、卫指挥曹升持刃加式耜颈,逼巡抚敕印。式耜曰:“敕印可刃求耶?”桂推官顾奕遮式耜项,拽过数舟。数仆数起。式耜坐,神稍定,曰:“我朝廷开府重臣,若欲为帝,曾卢陵渔户之不若矣。”靖江假抚军令入署,索敕印。抚军家人疑有变,奉敕印惟谨。靖江实虑西抚与东督应,而西抚情形已达数周,促兵之羽飙驰矣。清江乃用小艇挽式耜上桂,塞其舱窦,不令见人,但听水石氵▯々声。至桂,闭于王邸。式耜日凝坐,不与诸靖人语。王邸人进食,式耜未尝食也。先是五月,式耜知靖江必有变,先遣标官徐高至桂,察王动静。高幼子得出入宫中,至是得进饣▯粥云。高后为坐营,挂制胜将军印。永历四年(清顺治七年)殉始安王难者也。

式耜以隆武之立也非序,故不劝进。且素防靖江有变,处之泰然。而式耜夫人邵昼夜啼泣,因遣家人周文赍疏至闽,贺帝即位,并乞师。曰:“岭表居楚、豫上游,岭表失,则豫无所惮,楚未得通,天下事益不可为矣。臣式耜朝以死,则粤中夕以亡。岂惟一省之忧?”因陈靖江形势有必败状,及靖江挟式耜而西,将逼广东。九月,丁魁楚、陈邦传讨靖江,败之。靖江返桂。时已深秋,式耜犹著单纱衣。靖江送饮食及衣,俱不受。一日,趣式耜抚军令调狼兵。式耜曰:“戴罪之臣,曷可莅戎事?”瞑目不食,求自毙。诸靖人畏之,送居刘仙岩,距桂城五里许。靖江以符调狼,狼不应。外兵且急。复迓式耜入,请还抚军治。式耜曰:“戴罪之臣,曷可再还抚军治?”送敕印至,式耜免冠南面拜而受之。诸靖人为慑然。复请莅抚军事。不答。日使数往返,薄暮,还抚军治。城中人士始帖然。

时湖南列校宣国公焦琏为总镇杨国威旗鼓,知所事非正,阴归抚军。抚军授之计。会陈邦传兵亦应檄至,琏夜缒城下,入邦传军。复ㄌ邦传上城,陴守皆琏兵。随擒国威、顾奕等。五鼓攻靖邸。戒军士第擒靖江,以安人心,他无扰。厥明,大定。诫兵将除蛊惑靖江者数人外,无侵株。

特谕:“守困恩官路振飞,非仅一时豆粥麦饭之感,察访莫遇,昼夜为思。能访致者赏千金,与五品京官。”于是吴江县诸生孙可久(校者案:“可久”,《大纪》作“久中”)上言:“昔曾闻其寓于洞庭,踪迹可据,愿往访之。”是冬,访而得之。立授可久都督府经历。振飞入阁办事。振飞第三子,年十七,入朝。赐名太平,授锦衣百户,改兵部职方主事,寻转广西按察司佥事。后奉敕升抚,适丁父艰南归,与其兄居洞庭东西两山之间。

十一月,原太子少保、礼部尚书翁正春孙男进伊祖所藏《国朝实录》一部,自高皇至庄皇帝十有二朝。

帝亲饯太子太师肃虏(校者据《思文大纪》补)伯黄斌卿,授以印剑敕书,复赐银币。文武罗列郊外饯送,军容整肃,观者夹道。敕书有云:“一统不全,即朕不孝;三吴未复,即卿不忠。盼望我孝陵,羹墙如见;可怜我百姓,汤火曷归?”复制诗以送之,曰:“朕今伸大义,卿任董恢征。寸心达圣祖,一德壮留(校者案:《大纪》作”神“)京。将廉天地▯,恩遍事功成。终始封劳报,君臣共治平。”郑鸿逵于饯送时,解所束玉带赠之。

译不久,靖江王带兵到达梧州,瞿式耜坚决坐守梧州城。靖江王的使者催促瞿式耜入朝,瞿式耜说:“以王的身份入朝,这是礼制。”使者说:“换上朝服。”瞿式耜说:“王何必穿朝服?穿常服入朝,也是礼制。”靖江王知道无法强迫瞿式耜,便有一天迎接他并与他交谈。瞿式耜还没走到靖江王的船边,忽然被拽上一只小船。靖江王的宦官门正刘应科、罗之护,以及卫指挥曹升持刀架在瞿式耜脖子上,逼他交出巡抚敕印。瞿式耜说:“敕印难道可以用刀逼取吗?”桂林推官顾奕遮护着瞿式耜的脖子,把他拽过几只船。几名仆人几次将他扶起。瞿式耜坐下,神色稍稍安定,说:“我是朝廷开府的重臣,如果想要做皇帝,反而还不如庐陵的渔户了。”靖江王假借巡抚的军令进入官署,索取敕印。巡抚府的家人怀疑有变故,十分谨慎地捧出敕印。靖江王其实担心西抚与东督响应,而西抚的情势已经传达数周,催促出兵的文书快如飞鸟。清江于是用小船把瞿式耜拉上桂江,堵塞船舱的孔隙,不让他见人,只能听见水流和石头[此处“氵▯々”疑似水声文字有误]的声响。到了桂林,把他关在王府。瞿式耜每天凝神端坐,不与靖江王的人交谈。王府的人送来食物,瞿式耜从未进食。此前五月,瞿式耜知道靖江王那里一定会发生变故,便先派标官徐高到桂林,察看靖江王的动静。徐高的小儿子能够出入宫中,到这时得以进宫送上饣▯粥。徐高后来担任坐营,挂制胜将军印。他就是永历四年(清顺治七年)为始安王之难而殉难的人。瞿式耜认为隆武帝的即位不合次序,所以没有劝进;而且他一向防备靖江王发生变故,因此处之泰然。但瞿式耜的夫人邵氏日夜哭泣,于是派家人周文携带奏疏到闽地,祝贺皇帝即位,并请求出兵援助。奏疏说:“岭表地区处在楚、豫的上游,岭表一旦失守,豫地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楚地尚未打通,天下大事就更加无法挽救了。臣瞿式耜早晨死去,粤中晚上就会灭亡。难道只是一个省的忧患吗?”随后陈述靖江的形势已有必败的迹象,以及靖江王挟持瞿式耜向西,将要逼近广东。九月,丁魁楚、陈邦传讨伐靖江王,打败了他。靖江王退回桂林。当时已经深秋,瞿式耜还穿着单层纱衣。靖江王送来饮食和衣服,他都不接受。一天,靖江王催促瞿式耜发布抚军令,调发狼兵。瞿式耜说:“戴罪之臣,怎么可以主持军事事务?”于是闭目不食,求得自尽。靖江人都畏惧他,把他送到刘仙岩居住,那里距桂城约五里。靖江王发符调遣狼兵,狼兵不响应。外来的军队又逼近了。靖江王再次迎接瞿式耜入城,请他回来主持抚军事务。瞿式耜说:“戴罪之臣,怎么可以再次回来主持抚军事务?”诏敕和印信送到后,瞿式耜脱帽面向南方拜受。靖江人都十分震慑。靖江王又请他主持抚军事务。瞿式耜没有回答。靖江王每天派人往返数次,到傍晚,瞿式耜才回到抚军治所。城中的人士这才安定下来。当时湖南各营的宣国公焦琏任总镇杨国威的旗鼓官,知道杨国威所做的事不正,暗中归附抚军。抚军把计策授予他。适逢陈邦传的军队也接到檄文赶到,焦琏夜间用绳索从城上缒下,进入陈邦传的军营。又〔原文“复ㄌ”疑有脱误〕陈邦传登城,城墙上的守军都是焦琏的部下。随即擒获杨国威、顾奕等人。五更时攻打靖王府。告诫军士只管擒拿靖江王,以安定人心,其他一概不得骚扰。第二天,事情完全平定。又告诫士兵将领,除了除掉蛊惑靖江王的几个人以外,不得侵扰株连。特地下谕说:“守困中的恩官路振飞,不只是因为一时得到豆粥麦饭的感激,我一直访求却没有遇到,日夜都在思念。能够访找到他并带来的人,赏赐千金,授予五品京官。”于是吴江县诸生孙可久(校者案:“可久”,《大纪》作“久中”)上言说:“过去曾听说他寄居在洞庭,踪迹有据可查,愿意前往寻找他。”这年冬天,孙可久寻访并找到了路振飞。朝廷立即授予孙可久都督府经历。路振飞入阁办事。路振飞的第三个儿子,十七岁,入朝觐见。皇帝赐名太平,授锦衣百户,改任兵部职方主事,不久转任广西按察司佥事。后来奉诏提升为抚军,恰逢父亲去世,回南方服丧,和他的兄长住在洞庭东西两山之间。十一月,原太子少保、礼部尚书翁正春的孙子进献他祖父收藏的一部《国朝实录》,记载自高皇帝至庄皇帝共十二朝。皇帝亲自为太子太师、肃虏伯黄斌卿饯行,授给他印、剑和敕书,又赏赐银币。文武百官排列在郊外送行,军容整肃,观看的人挤满道路两旁。敕书中说:“天下没有统一,朕就是不孝;三吴没有收复,卿就是不忠。朕盼望着孝陵,仿佛在羹墙之间就能看见先帝;可怜我的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脱离水深火热?”又作诗送给他〔原文“复制诗”疑有脱误〕,诗说:“朕如今伸张大义,卿承担董率恢复之任。一片忠心通达圣祖,齐心协力壮大留京(校者案:《大纪》作“神”)之地。将要使功业廉正而天地佑护,恩泽遍及,功业终将成就。始终以功劳封赏报答,君臣共同治理天下,使之太平。”郑鸿逵在饯行时解下所系的玉带送给他。

十三日,册立皇后曾氏。诏曰:“朕惟乾坤合德,风化之方圆攸在;日月俪体,生物之健顺所彰。自古君必立后,所以承祖庙,裕后昆,建极于万方者也。朕赖文武臣民不忘高皇帝圣泽,劝进绍统中兴,于前闰六月二十七日卯时即皇帝位于天兴府南郊。恭即祭告祖宗,谥唐国高曾祖考四代。亲上洪号后,即于是日谨遵祖制,钦命朕元妃曾氏为皇后于宫中。顾念时事倥偬,册宝冠服未备。同朕登极之日,虽加中宫之称,然立后大典,朕亦何敢草率而行?于是申令礼部爰稽旧章,择吉于今日辰时,朕亲御冕衮,祭告天地祖宗、御殿。遣差勋辅大臣平夷(校者据《大纪》补)侯郑芝龙持节,定清(校者据《大纪》补)侯郑鸿逵、内阁辅臣苏观生、朱继祚各捧册宝冠服,立元妃曾氏为皇后。即于是日追封后父江西南昌府府学廪膳生员曾文彦为吉水伯,后母何氏为吉水伯夫人。皇后自十九龄作配朕躬,荷蒙毅宗皇帝于崇祯五年六月初三日,遣官扬武侯薛濂、兵科左给事中许世荩持节捧册宝封朕为唐王,皇后为王妃,同日拜命。十余年来,皇后忠敬贞淑,与朕同喜修行。朕性时有过刚,皇后婉赞,补益弘多。至同困苦八年,割股再延朕命。皇后之贤,远不愧高、曹、向、孟,近无忝于孝慈祖后。朕今恭承天序,明运中兴。朕为天下报祖之君父,皇后为天下忠君之母仪。朕托内助于法宫,并示懿轨于亿兆。《传》不云乎?‘阴阳和而雨泽降,夫妇和而家道成。’皇后(校者案:”皇后“《大纪》作”大臣“)其明敷五教,播训三从。四海同遵王化,万方共仰皇风,华夷随唱,称朕意焉。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十四日,百官进《贺中宫表》。百官命妇进贺中宫,礼官引进,行在宫外,候驾到风辉堂升座,请旨,乃允进宫。于内勤政殿依序行一拜三叩头礼,名曰拜殿,才到内太和殿朝见中宫。一品、二品赐宴,三品赐茶,四品以下免待(校者案:《大纪》“待”作“侍”)。

赐平夷(校者据《大纪》补)侯郑芝龙长子国姓名成功,即芝龙妻日本女出也。成功原名森,于弘光时入南都太学,闻钱谦益名,执贽为弟子。谦益字之曰大木。丰彩掩映。及帝建号,成功时年二十有一,入朝。帝奇之。芝龙因是唆帝赐今姓名,总督禁旅,以驸马体统行事,封忠孝伯。每帝意所向,成功辄先得以告芝龙,由是廷臣无敢异同者。

初,帝之未至闽也,建昌告警,邵武知府吴文炜、推官朱健咸移眷属出署。至是彼此不和,乃互讦。帝以其守土之官,不能安辑讹言,反至倡逃,罪不可原。吴杀而朱绞。

广信知府解立敬碎牌拒敌,铅山典史周寅生死守孤城,咸加级衔以旌异之。

谥榆林佥事郭应响为忠烈,赠太常卿,附祀西郊二周忠烈祠。

敕礼部铸靖夷伯印赐方国安。

追谥学士陶安为文端,少卿李习为忠恪,从内阁中书舍人陶光翔请也。

午时,召对淡溪王并诸子及奉新王四侄。

始议行保甲法。闽县一百八铺,侯官一百三十二铺,令各户自备利器,以戒不虞。并互察奸宄。逐铺换补栅隘。十家设一储水具,以防火患。张肯堂为巡抚时,尝行是法。至是再重申之,故有是命。

工部营缮司造宝纛一座,中绣文曰天子之命。

敕上游抚臣吴春枝速移驻邵武,以确探虔中消息。时传闻虔抚李永茂先具舟移眷属驻粤东境内,且与军民不协。讹横日闻。宣言寇至之日,反戈相向。阁臣林欲楫、朱继祚、苏观生密以为言。令吏、户、兵、工四部会议虔事。吏部尚书张肯堂上疏救之。寻得温旨。

台州鲁王不受诏,相见陈兵。赐肃虏(校者据《大纪》补)伯黄斌卿上方剑,令统水师于八月初二日从福宁出宁、绍、金、衢等处,合兵进剿。斌卿,莆田人,先以御倭功叨世荫,旋以水战功又叨世荫。临行恳请移荫。乃敕谕之曰:“功成且带砺茅土之是酬,乃先朝应与之恩荫而不与卿乎?卿两弟准即袭职金吾。卿子二人,朕为改与钦名,长曰世爵,次曰世勋,以兆卿家世世昌盛,为我中兴世臣之意。”

译十三日,册立曾氏为皇后。诏书说:“朕认为,天地阴阳合德,风俗教化的方圆都由此而定;日月相配,万物生长的刚健与柔顺由此彰显。自古以来,君主一定要册立皇后,是为了奉承祖庙、使后代昌盛,并在天下建立准则。朕依靠文武臣民不忘高皇帝的恩泽,劝朕即位以继承正统、振兴国家,于前一年闰六月二十七日卯时在天兴府南郊即皇帝位。恭敬地举行祭告祖宗的仪式,给唐国高祖、高曾祖、曾祖、祖父四代上谥号。亲自奉上尊号后,就在当天谨遵祖制,恭敬地命朕的元妃曾氏在宫中为皇后。只是想到时局匆忙,册宝、冠服尚未备齐。朕在登极之日,虽然已经加上中宫的称号,但册立皇后的大典,朕又怎么敢草率举行?于是再次命令礼部考察旧章,选择吉日,于今日辰时,朕亲自穿戴冕服、衮服,祭告天地祖宗,登殿行礼。派勋辅大臣、平夷(校者据《大纪》补)侯郑芝龙持节,命定清(校者据《大纪》补)侯郑鸿逵、内阁辅臣苏观生、朱继祚分别捧持册、宝、冠服,册立元妃曾氏为皇后。又在当天追封皇后的父亲、江西南昌府府学廪膳生员曾文彦为吉水伯,皇后的母亲何氏为吉水伯夫人。皇后十九岁时嫁给朕,承蒙毅宗皇帝于崇祯五年六月初三日派遣官员扬武侯薛濂、兵科左给事中许世荩持节捧册宝,册封朕为唐王,皇后为王妃,并于同日接受册命。十多年来,皇后忠诚、恭敬、贞洁、贤淑,和朕共同喜爱修行。朕的性情有时过于刚强,皇后委婉劝导,对朕的补益非常多。直到共同困苦八年,皇后割下自己的股肉,再次延续了朕的性命。皇后的贤德,远不逊于高皇后、曹皇后、向皇后、孟皇后,近来也不愧于孝慈祖后。朕如今恭敬承受上天的秩序,昭明国运,使国家中兴。朕是为天下报答祖宗、父亲的君主,皇后是天下忠于君主的母仪。朕把内助之责托付给后宫,也向亿万百姓显示美好的法则。《传》不是说过吗?“阴阳和谐,雨水就会降下;夫妻和睦,家道就会成就。”皇后〔校者案:“皇后”《大纪》作“大臣”〕应当彰明地施行五教,传播三从的训诫。四海共同遵奉王化,万方共同仰望皇帝的教化,华夏与夷狄都随声应和,这才符合朕的心意。布告天下,使所有人都知道。” 十四日,百官进呈《贺中宫表》。百官和命妇进宫祝贺中宫,礼官引导他们在行在宫外等候,等皇帝驾临风辉堂升座,请示圣旨,得到允许后才进宫。在内勤政殿依次行一拜三叩头礼,称为“拜殿”,随后到内太和殿朝见皇后。一品、二品官赐宴,三品官赐茶,四品以下免于等候(校者案:《大纪》“待”作“侍”)。赐肃虏伯郑芝龙的长子姓名为郑成功,即郑芝龙与日本女子所生的儿子。郑成功原名森,弘光年间进入南都太学,听说钱谦益有名望,便带着拜师礼成为他的弟子。钱谦益给他取字“大木”。他容貌丰美,光彩照人。皇帝建号后,郑成功当时二十一岁,入朝觐见。皇帝认为他很奇异。郑芝龙因此唆使皇帝赐给他现在的姓名,统领禁军,按照驸马的体统行事,封为忠孝伯。每当皇帝心意有所趋向,郑成功总能先得知并告知郑芝龙,因此朝廷大臣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起初,皇帝还没有到闽地时,建昌告急,邵武知府吴文炜、推官朱健都把家眷迁出了官署。到这时两人彼此不和,便互相揭发。皇帝认为他们身为守土官员,不能安抚平息谣言,反而导致倡导逃跑,罪不可赦。吴文炜被杀,朱健被绞死。广信知府解立敬击碎官牌拒绝敌人,铅山典史周寅生死守孤城,两人都加授官阶以表彰他们的奇异功绩。追谥榆林佥事郭应响为“忠烈”,追赠太常卿,附祀于西郊二周忠烈祠。命令礼部铸造靖夷伯印,赐给方国安。追谥学士陶安为“文端”,少卿李习为“忠恪”,这是听从内阁中书舍人陶光翔的请求。午时,召见淡溪王及其诸子,以及奉新王的四个侄子。开始议行保甲法。闽县有一百零八铺,侯官有一百三十二铺,命令各户自行准备锋利武器,以防意外;同时互相察看奸邪。各铺轮流更换、修补栅栏和险隘。每十家设置一套储水用具,以防火灾。张肯堂任巡抚时,曾经实行过这项制度。到这时再次郑重申明,所以有这道命令。工部营缮司制造一面宝纛,旗上绣着“天子之命”四字。命令上游抚臣吴春枝迅速移驻邵武,以便确切侦察虔中的消息。当时传闻虔抚李永茂已经准备船只,把家眷迁到粤东境内居住,而且与军民关系不和。关于他的谣言每天都有。有人公开说,敌寇到来之日,他反而会倒戈相向。阁臣林欲楫、朱继祚、苏观生秘密把这些情况报告皇帝。皇帝命令吏、户、兵、工四部会商虔地事务。吏部尚书张肯堂上疏为李永茂解救。不久得到皇帝温和的批示。台州的鲁王不接受诏令,双方相见时陈兵对峙。皇帝赐肃虏伯黄斌卿上方剑,命令他统领水师,于八月初二日从福宁出发,经过宁、绍、金、衢等地,会合军队进剿。黄斌卿是莆田人,先因抵御倭寇有功而承蒙世袭荫职,后来又因水战有功而承蒙世袭荫职。临行时,他恳请转授荫职。于是皇帝下敕谕说:“功业成功之后,尚且可以用封给土地、赐予茅土来酬答,先朝本来应当给予的恩荫,难道会不给卿吗?卿的两个弟弟,准许立即袭任金吾之职。卿的两个儿子,朕为他们改赐钦定姓名,长子叫世爵,次子叫世勋,用来预示卿家世世代代昌盛,也表达朕要使你成为中兴世臣的意思。”

以兵科给事张家玉监永胜伯郑彩军。命兵部多给札付以为家玉鼓舞人材之用,不宜吝亦不宜滥,滥则人视之太轻,弊且有甚于吝也。家玉,东莞人,号芷园,崇祯癸未进士,改庶常。甲申,闯贼破京师,家玉抵书骂贼。贼缚之,使两武士夹之,问以故。家玉年少貌秀拔,声巨辞辩。贼叹曰:“吾杀此曹多矣。临死澌战不能作一语,未有若此人者。”竟释不杀。家玉虑不得脱,乃伪为文誉贼,乘间南走金陵。会柄国者方借周钟等案以倾东林,而家玉与钟同馆,又出周文忠凤翔之门。益恶之,竟罗织削籍,居钱塘。及与总兵郑鸿逵副使苏观生等奉帝入闽监国,以家玉为侍讲。至是遂兼兵科,使监彩军。彩驻邵武,家玉先驱抵广信。时益藩方溃围而出,建昌遂陷于贼。南丰、广昌亦献册投降。抚臣具疏认罪,且言:“楚督何腾蛟集兵三十万,拓地数千里,已至荆、岳。怜臣夙昔之交、联络之义,以见地见兵待陛下之用。然陛下之所以用腾蛟者,必由建、赣始达星沙。若不亟出劲兵,救还建、赣,为通达湘、楚之路,使贼得袭二郡而据之,则腾蛟隔在异域,即有强兵壮马、广地丰粮,声教不及,何由为陛下用乎?一丝千金,所关极重,惟勿以臣言之渎,遂弃天下重也。”帝遂于二十八日先发御营右先锋永胜伯郑彩统大兵,由杉关援应虔、抚。

斌卿既出,道遇抚臣杨文骢庆贺登极章疏,并缴镇东伯方国安、总督朱大典、东阳县诸生赵忠桢各札与文骢者,斌卿为上之。乃谕内阁撰敕书各一道,礼部铸关防各一颗,与抚臣杨文骢及子鼎卿。敕谕文曰:“尔夙负英才,博综多艺。朕在京口,屡相接对,深所面悉。数月以来,顿成奇变(校者案:此下《大纪》尚有数语)。靖虏奉朕间关至闽,监国登极,力肩危统。誓惟勤民雪祖,焦劳昼夜不遑。钱塘遇鼎卿,朕以故人之子待之。元勋鸿逵前后奏朕,浙东赖尔先弭未萌之隐害,复振久泛之人心。朕大悦慰,业即钦授尔以兵部侍郎,职理浙东,鼎卿亦进宫衔(校者案:《大纪》作”官衔“)。今览奏贺,并详叙吴越情形,则尔父子即朕之大耿小耿矣。云龙风虎,各有其时,丈夫相厚,岂有已乎?其益懋厥绩,协同勋辅,先清东浙之尘,继扫临安之寇。朕若早见孝陵,定许破格酬报。”文骢贺表有云:“一人有庆,新开一统之祥;八郡无疆,大普八▯之瑞。正值隆华之伊始,宁云劫运之方终。庆洽华夷,欢腾朝野。盖自统肇神尧,必以陶唐为祖;功开神禹,还从明德兴基。淮水戈横,宝剑直开新日月;滁阳鞭指,铁衣重换旧江山。扫电轰雷,当年奏捷,栉风沐雨,屡世辛勤。三百年德泽在人心,比于商周,咸谓过矣;十三宗太阿由己手,贤于尧舜,不亦远乎?兵农礼乐,本朝之轨则实详;内外华夷,大明之疆界自整。时当末季,边防撤而胡马渡彼阴山;祸至近郊,朝政浊而蛇虺噬乎上国。抱有君无臣之痛,三策何人?深出此入彼之悲,两京胥没。王纲扫地,帝统在天。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校者据《大纪》补)乘乾御宇,拨乱救民。万载瞻依,兆协白水真人之地;六龙骖服,祥起赤休帝子之灵。日生沧海浴玻璃,九万里而神龙出;云幞武夷开锦绣,五百年而王者兴。地裂天崩翻圣水,几至于六字无民;云兴霞蔚过钱塘,因之而八方得主。克勤克俭,大禹之无间然;至孝至仁,周文之有敬止。似三犁倏清夷(校者据《大纪》补)穴,向北挥鞭;如百川争赴谷王,在东立极。黄龙痛饮,腥膻扫净,比周武王之甲子,更自昭明;白凤鸣岐,肃穆重临,想汉光武之乙酉,于今为烈。臣质本驽骀之贱,谬司虎豹之关。然志本报韩,子房之椎未坠;奈天不祚汉,曹沫之耻空存。念此膝一屈不复伸,敢斩贼(校者据《大纪》补)头南走越;虽寸心既枯犹不死,愿随马足北吞胡(校者据《大纪》补)。况春从天上,衮衣曾锡翠云裘;香自日边,琼食共分青玉案。当此弥天负罪,赖龙文待以不死之科;若使随地自全,俾羊裘得遂再生之日。感极而十行俱下,春深而五体齐捐。伏愿乾坤再造,水犀百万下蛟门;南北并收,熊罴一声还风阙。采薇作颂(校者案:《大纪》作”诵“),庆中国之有圣人。天保兴歌,即外夷知戴天子。卜年卜世,从兹为有道之长;永福永康,自此贺无穷之历矣。”

十五日,帝于午门外以亲征事祭告天地。驾回,升殿,行常朝礼。

十六日,祭告太庙。

十七日,杩祭。命工部造大银斧钺四把,柄端龙头,柄末龙尾,钺端龙口吞珠,柄缠金龙,其长五尺。

译任命兵科给事张家玉监军永胜伯郑彩的军队。命令兵部多给札付,作为张家玉鼓励和任用人才的凭借;不应吝惜,也不应滥发,滥发就会使人把札付看得太轻,其弊病甚至会比吝惜更严重。张家玉是东莞人,号芷园,崇祯癸未进士,改任庶常。甲申年,闯贼攻破京师,张家玉写信斥骂闯贼。闯贼把他捆起来,让两个武士夹着他,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张家玉当时年轻,容貌俊秀挺拔,声音洪亮,言辞善辩。闯贼感叹说:“我杀这种人多了。到了临死时,即使拼死挣扎也说不出一句话,从来没有像这个人这样的。”最终释放了他,没有杀他。张家玉担心不能逃脱,于是假装写文章称誉闯贼,乘机向南逃到金陵。适逢掌权者正借周钟等案件倾轧东林党,而张家玉与周钟同在馆中任职,又出自周文忠、凤翔的门下,因此更加厌恶他,终于罗织罪名削去他的名籍,使他居住在钱塘。后来他与总兵郑鸿逵、副使苏观生等奉皇帝入闽监国,朝廷任命张家玉为侍讲。到这时又兼任兵科,负责监军郑彩的军队。郑彩驻扎邵武,张家玉先行到达广信。当时益藩刚刚突围逃出,建昌便陷入闯贼之手。南丰、广昌也献上册籍投降。抚臣上疏认罪,并且说:“楚督何腾蛟聚集军队三十万,开拓土地数千里,已经到达荆、岳。他怜悯臣过去的交情和联络之义,想凭借土地和军队等待陛下使用。然而陛下任用何腾蛟,必定要从建、赣开始,才能到达星沙。如果不赶快派出精锐军队,救回建、赣,打通通往湘、楚的道路,使贼军得以袭取两郡并占据它们,那么何腾蛟就会隔绝在异域;即使有强兵壮马、广阔土地和充足粮食,声威教化也无法到达,凭什么为陛下所用呢?一丝一毫的关系都价值千金,所涉及的事情极其重大,只希望陛下不要因为臣的话烦琐,便因此放弃天下大事。”皇帝于是于二十八日先派御营右先锋永胜伯郑彩统领大军,由杉关出发,援助虔、抚。黄斌卿出发后,途中遇到抚臣杨文骢祝贺皇帝登极的奏章,并把镇东伯方国安、总督朱大典、东阳县诸生赵忠桢分别写给杨文骢的札子一并交上,黄斌卿将它们进呈皇帝。于是皇帝命内阁分别撰写敕书一道,命礼部各铸关防一颗,赐给抚臣杨文骢及其子鼎卿。给杨文骢的敕谕说:“你一向具有杰出才华,广泛通晓多种技艺。朕在京口时,曾多次与你接见交谈,对你本人十分了解。几个月以来,突然发生奇异的变故(校者案:此下《大纪》尚有数语)。靖虏奉护朕历经艰险来到闽地,朕在此监国并登极,竭力承担危急的正统。朕发誓只勤勉爱民、为祖宗雪耻,日夜焦虑操劳,不敢停息。朕在钱塘遇到鼎卿,把他当作故人之子看待。元勋鸿逵前后上奏说,浙东依靠你先行消除了尚未显露的隐患,又重新振奋了长期涣散的人心。朕非常欣慰,已经特意授予你兵部侍郎,负责治理浙东;鼎卿也晋升宫衔(校者案:《大纪》作“官衔”)。如今朕看了你的贺表,又详细了解吴越的情形,那么你们父子就是朕的大耿和小耿了。云龙风虎,各自都有相逢的时机;丈夫之间相互厚待,难道会有止境吗?你要更加努力建立功绩,协同勋辅,先清除东浙的尘垢,接着扫除临安的贼寇。朕如果能早日拜见孝陵,一定允许破格酬报。”杨文骢的贺表说:“一人有值得庆贺之事,重新开启统一天下的祥瑞;八郡疆域完整,普遍降临八▯〔原文疑字〕的祥瑞。正值隆华开创之初,怎么能说劫运已经走到尽头?华夏与夷狄都得到庆贺,朝廷内外一片欢腾。自从统绪由神尧开创,必定以陶唐为祖;功业由神禹开辟,也仍然依靠明德奠定根基。淮水一带戈矛纵横,宝剑直指,开辟新的日月;滁阳挥鞭指挥,铁衣重新换回旧日江山。扫荡如雷电轰鸣,当年屡次奏报捷音;栉风沐雨,几代人辛勤不息。三百年的德泽存在于人心,比起商、周,人们都说已经超过了;十三宗的太阿剑掌握在自己手中,贤明胜过尧、舜,难道不是远远超过吗?兵、农、礼、乐,本朝的制度确实完备;内外华夷,大明的疆界自然整齐明确。时逢末世,边防撤除,胡人的战马渡过那阴山;灾祸逼近京郊,朝政污浊,毒蛇猛兽在上国肆虐。怀抱有君无臣的痛苦,谁能提出三策?深切感受此进彼退的悲哀,两京全都沦陷。王纲被扫落在地,帝统仍在上天。现在恭敬地遇到皇帝陛下〔校者据《大纪》补〕承受天命统治天下,拨乱反正、拯救百姓。万世仰望依靠,众人都与白水真人之地相应;六龙驾车侍从,祥瑞从赤休帝子的神灵中兴起。太阳在沧海中升起,如浴于琉璃;经过九万里,神龙便出现。云彩覆盖武夷山,锦绣般的景象展开;经过五百年,王者于是兴起。大地裂开、苍天崩塌,圣水翻腾,几乎到了六字无民的地步;云气升腾、霞光灿烂越过钱塘,因此八方得到了君主。勤劳节俭,是大禹也无可指责之处;极其孝顺仁慈,是周文王所敬重并止于至善之处。好像三犁突然清除夷穴〔校者据《大纪》补,原文“清夷穴”疑有脱误〕,向北挥鞭;又如百川争相奔向谷王,在东方建立皇极。黄龙痛饮,腥膻之气一扫而净,比周武王甲子日的功业更加光明显著;白凤在岐山鸣叫,肃穆之象重新降临,想来汉光武帝乙酉年的功业,如今更加显赫。臣的资质本来如劣马般卑贱,却错误地掌管虎豹之关。然而臣的志向本来是报韩,子房的铁椎还没有坠落;只是上天不保佑汉室,曹沫的耻辱徒然留存。想到这双膝一旦屈下便再也不能伸直,怎敢斩下贼首向南逃往越地;即使一片忠心已经枯竭,仍然不会死去,愿意跟随马蹄向北吞灭胡人。何况春意来自天上,衮衣曾经裁剪自翠云裘;香气从太阳边传来,美玉般的食物共同分置在青玉案上。在这漫天罪责之中,幸赖龙文把我按照不杀之罪相待;如果能够随处保全自己,就让我这个羊裘之人得以实现再生之日。感动到了极点,眼泪成行流下;春意正深,愿以五体全部捐弃。恭敬地希望天地重新创造,百万水犀军队攻下蛟门;南北一并收复,熊罴般的军队一声号令便回到宫阙。采薇作颂,庆祝中原有了圣人。歌咏《天保》,使外夷也知道拥戴天子。祝愿国祚绵长、世代延续,从此成为有道之世而长久存在;祝愿永远幸福安康,从此庆贺无穷无尽的历数。” 十五日,皇帝在午门外因亲自出征之事祭告天地。车驾回来后,登殿,举行通常的朝会礼。十六日,祭告太庙。十七日,举行杩祭。命工部制造四把大银斧钺,柄端是龙头,柄末是龙尾,钺端为龙口吞珠,柄上缠绕金龙,长五尺。

十八日,驾出洪山桥,饯正先锋郑鸿逵、副先锋郑彩。帝亲御甲胄,登坛授钺。先锋率诸将士跪听号令。叩头毕,遂按部伍,建旌旗,鸣金鼓,扬兵就道。执钺官在先锋前行。帝乃解甲胄,御翼善冠袍,回驾。是日方授钺而大风雨,吹台上所悬匾,堕中钺柄,折为二,太祖神牌亦倒。三军失色。而先锋启行,更有堕马之兆。

中宫懿旨,令司礼监觅女厨十口,务要选备精洁妇女,用价平买,不许勒骗。帝竟却之,曰:“不可轻选,失朕大信。朕宁自苦,以慰民心。”

十九日,遣平夷(校者据《大纪》补)侯郑芝龙诣太庙、宗庙行礼。会典皇后将谒宗庙,致斋三日。斋满,皇帝先遣官用牲牢行事,告以皇后将祗见之意。兹立后已五日矣。

二十日,皇后庙见。

二十七日,丙午,祀天于南郊。

严禁水口驿立膳夫名目、令居民津贴。

监察御史吴春枝纠劾不职邵武通判陈王谟、古田知县吴士耀、汀州(校者据《大纪》补“汀州”二字)知府王国冕。奉旨:“各官赃私可恨,皆纱帽下虎狼也。若不严惩,民生何赖?都革了职,该抚速解来京究问,追赃充饷。”

命兵部主事徐州彦颁诏于四川。州彦,重庆人,初为光泽令,以墨声下狱。登极宥罪,授以驾部,捧诏人川。

赠川抚陈士奇兵部左侍郎,荫一子,人监读书。士奇,漳浦人,字弓甫,号平人,富于文艺,言论侃侃。天启乙丑成进士。当成都破时,士奇已交代出署,犹骂贼不屈,身被百创,磔死阶前。与蜀王同日被难。至是赠恤焉。

浦城百姓请留县令郑为虹,有“十不可去浦”之疏。命御史察议。后以为虹为御史,巡仙霞关。

敕吏部云:“方今中兴事重,政务繁多。惟旧辅黄景▯受简先帝,敏慎弘亮,才堪救时。旧辅高弘图直道壮节,望重具瞻,即着该部补本起用。仍著中书舍人陈翔遵旨敦聘。”

命御史林兰友巡按江西。敕书关防谕之曰:“尔此行著显破情面,明竖担当,大展忠猷。令人指之曰,如此行事,方是中兴之骢马;如此激扬,方是天子之法臣。尔是朕亲简之臣,尔之不善,即朕不明,尔之有为,亦朕善用。江民憔悴于贪政久矣,切切以朕‘先教后刑、先情后法’八字行之,又八字曰:”小贪必杖,大贪必杀。‘真能代朕行此十六字,始不负人君耳目之寄。根心而行,休说谎话。至谕切谕,想着汜着。“

敕谕内阁:“陈燕翼既改翰苑,朕身监国登极,两月政令全无纪载,后世何征?即着燕翼专理中兴史职。同协理史事刘以修轮直和衷堂,与闻机务,以便编摩。即日传行入直。”

吏部左侍郎王志道进本朝实录。

发银牌一面,令吏科都给事陈燕翼颁与本科给事中掌印朱作楫,旌其直言。

以何九云为编修。九云字舅悌,晋江人,癸未进士,选庶常。大司空乔远之子。文行俱优。王兆熊劾其从逆。冢臣曾樱疏荐之。有旨云:“九云名家子弟,有品有学。两京日期甚明,何得一概牵诋?即着湔洗冤情,速令前来供职,纂修威庙实录,不得再有托陈。不许人言再为诬蔑。”

召对闽县八十五岁老人周良屏于便殿,访地方利病。称旨。

考选推官周之夔,御批其对策云:“之夔此作,毕竟是老作家,学识两到,尤堪词林之选。”即以之夔为翰林院编修。

以太常卿曹学▯署翰林院事,国史总裁,专设兰台馆以处之。

吏部主事王兆熊举十义士林化熙、张伦、黄弘光、姚毓灵、梁春晖、张伯彦、姚毓震、薛滨、陈邦良、陈洪谟等往富室大家倡义劝输。帝以国用不足,从之。再谕十人当体王兆熊为国真诚,不得一毫错负,功成日,从优议叙。

赠川抚邵捷春兵部左侍郎,予祭葬。捷春字肇复,号剑津,侯官人。万历己未进士。历官四川副使。时献贼作乱,省城有谋内应者。捷春缉获奸细宗人某某,保全阖省。蜀王疏荐之,遂超授巡抚。适与同年督辅杨嗣昌议论不合,索饷甚力。答曰:“吾兵吾饷,仅足办蜀。”遂失嗣昌意,特疏纠之。缇骑入蜀,蜀民拥泣,不与开读者月余。复率百余人伏阙。蜀王公疏继之。捷春面谕百姓曰:“岂有王命而可以私意请者?尔辈为此,吾罪愈大矣。”乃与缇骑谋约私遁。至半路,始得开读就逮。缇骑亦怜其冤。抵京,下狱,遂饮药卒。是时,长子明俊上疏鸣情,特加赠恤。明俊因助饷银三千两,帝锡以金匾曰“义冠闽臣。”复拜官武选郎。谕吏部曰:“公道,天地之元气,无时不流注于两间。惟在朝廷则治,在草野则乱,好恶合则安,是非分则危。朕览邵捷春抚蜀,群情号呼事节,为之怆然。虽近来饰说纷纭,究竟真假难昧。奏内捐助三千,并求雪父冤,虽孝子之用心,岂古今之通义?邵捷春若情真罪当,则虽百万赤金,岂可翻案一字?若实蒙冤,则朕为天地神人之主,前后百世之公道,亦朕分所当明。况近事乎?况明臣乎?”

译十八日,皇帝车驾出洪山桥,为正先锋郑鸿逵、副先锋郑彩饯行。皇帝亲自穿戴甲胄,登坛授予斧钺。先锋率领各位将士跪下听令。叩头完毕,便整顿部伍,竖起旌旗,鸣金击鼓,扬兵上路。执钺官走在先锋前面。皇帝于是解下甲胄,改穿翼善冠袍,回驾。当日刚授予斧钺就刮起大风、下起暴雨,把台上悬挂的匾额吹落,砸中钺柄,钺柄断成两截,太祖神牌也倒了。三军都大惊失色。而先锋出发时,又有坠马的征兆。中宫下懿旨,命司礼监寻找十名女厨,务必要选用精细洁净的妇女,按公平价格购买,不许强行勒索欺骗。皇帝最终拒绝了,说:“不可轻率选用,以免失去朕的大信用。朕宁可让自己受苦,以安慰百姓之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 十九日,派平夷侯郑芝龙到太庙、宗庙行礼(校者据《大纪》补)。《会典》规定,皇后将要谒见宗庙时,应斋戒三日。斋戒期满,皇帝先派官员用牲牢举行祭祀,告知皇后将要恭敬谒见宗庙的意思。如今册立皇后已经五日了。二十日,皇后到宗庙行谒见礼。二十七日,丙午,在南郊祭祀上天。严格禁止水口驿另立膳夫名目,命令居民贴补供给。监察御史吴春枝弹劾不称职的邵武通判陈王谟、古田知县吴士耀、汀州(校者据《大纪》补“汀州”二字)知府王国冕。皇帝下旨说:“这些官员贪赃枉法,实在可恨,都是戴着纱帽的虎狼。如果不严厉惩处,百姓的生活还能依靠什么?全部革职,由该省巡抚赶快押解来京审问,追缴赃款充作军饷。” 命兵部主事徐州彦到四川颁布诏书。徐州彦是重庆人,起初任光泽县令,因贪墨之名声而下狱。皇帝即位后赦免其罪,授予他驾部职务,他捧诏书入川。追赠四川巡抚陈士奇为兵部左侍郎,荫封一子入监读书。陈士奇,漳浦人,字弓甫,号平人,富有文学才艺,说话正直畅达。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成都被攻破时,陈士奇已经交接事务离开官署,仍然痛骂贼人、宁死不屈,身上中了上百处创伤,被肢解而死在台阶前。他与蜀王在同一天遭难。到此时,朝廷追赠并加以抚恤。浦城县百姓请求挽留县令郑为虹,上了一道题为“十不可去浦”的奏疏。命御史察访议处。后来任命郑为虹为御史,巡察仙霞关。皇帝给吏部下敕书说:“如今国家中兴,事情重大,政务繁多。只有旧辅黄景▯受先帝遗命,敏捷谨慎、宽弘明达,才干足以挽救时局。旧辅高弘图坚持正道、气节壮烈,声望很高,为众人所瞻仰,立即着令该部补授原职并起用。仍着中书舍人陈翔遵旨敦促聘请。” 命御史林兰友巡按江西。敕书并关防谕示他说:“你这次出行,要显明地破除情面,明确树立担当,大力施展忠诚的谋略。要让人指着你说:像这样办事,才是中兴时期的骢马;像这样激励扬善,才是天子的法臣。你是朕亲自选拔的大臣,你做得不好,就是朕识人不明;你有所作为,也是朕善于用人。江南百姓长期困苦于贪腐政治,你一定要按照朕所说的‘先教后刑、先情后法’八个字去做;又有八个字说:‘小贪必杖,大贪必杀。’真正能够代朕实行这十六个字,才没有辜负君主耳目之臣的寄托。要从内心遵行,不要说假话。特别谕告,切实谕告,要牢记在心,努力实行。” 皇帝给内阁下敕书说:“陈燕翼既然改任翰林,朕亲自监国并即位以来,两个月的政令竟然完全没有记载,后世凭什么考察?立即着令陈燕翼专门负责中兴史的职务。同协理史事刘以修轮流值班于和衷堂,参与机要政务,以便编纂。即日起传令其入内阁值班。” 吏部左侍郎王志道进呈本朝实录。发给银牌一面,命吏科都给事陈燕翼颁给本科给事中、掌印朱作楫,以表彰他的直言。任命何九云为编修。何九云字舅悌,晋江人,癸未年进士,选入庶常馆,是大司空乔远的儿子。他文才和品行都很优秀。王兆熊曾弹劾他跟从逆贼,吏部尚书曾樱上疏推荐他。皇帝下旨说:“何九云是名门子弟,有品德、有学问。两京时期的事情有明确记载,怎么能一概牵连诋毁?立即洗清他的冤情,赶快命他前来任职,编纂威庙实录,不得再找借口推托,也不许再让人以言论诬蔑他。” 在便殿召见闽县八十五岁的老人周良屏,询问地方上的利弊得失。他的回答符合皇帝的旨意。考选推官周之夔,皇帝在他的对策上批示说:“周之夔这篇文章,毕竟是老作家的手笔,学问和见识都很成熟,尤其适合选入词林。”随即任命周之夔为翰林院编修。让太常卿曹学▯代理翰林院事务,充任国史总裁,专门设置兰台馆安置他。吏部主事王兆熊举荐十名义士林化熙、张伦、黄弘光、姚毓灵、梁春晖、张伯彦、姚毓震、薛滨、陈邦良、陈洪谟等人,前往富室大家中倡导义举、劝其捐输。皇帝因国库用度不足,准许了这一请求。又谕告这十人,应当体会王兆熊为国尽心尽力的真诚,不得有丝毫辜负;事情成功之日,将从优议叙功劳。追赠四川巡抚邵捷春为兵部左侍郎,准予祭祀并安葬。邵捷春字肇复,号剑津,侯官人。万历己未年进士,历任四川副使。当时献贼作乱,省城中有人谋划内应。邵捷春侦捕了奸细宗人某某,保全了全省。蜀王上疏推荐他,于是越级授任巡抚。恰好他与同年、督辅杨嗣昌议论不合,而杨嗣昌又极力索要军饷。邵捷春回答说:“我的军队和我的军饷,仅仅够办理四川的事务。”于是失去杨嗣昌的欢心,杨嗣昌特意上疏弹劾他。缇骑进入四川时,蜀地百姓拥挤哭泣,一个多月不肯让他们宣读诏书。后来又率领一百多人伏在宫阙前。蜀王的公疏也接连上奏。邵捷春当面告诫百姓说:“哪里有奉王命而可以凭私人意愿请求的道理?你们这样做,使我的罪过更加严重了。”于是他与缇骑谋划,约定私下逃走。走到半路,才得到诏书宣读并被逮捕。缇骑也怜悯他的冤屈。抵达京城后,他被关进监狱,最终服药而死。当时,他的长子明俊上疏申诉父亲的实情,朝廷特意加以追赠抚恤。明俊又因捐助军饷银三千两,皇帝赐给他一块题为“义冠闽臣”的金匾,并重新授予他武选郎官职。皇帝谕告吏部说:“公道,是天地间的元气,无时无刻不在天地之间流动。它在朝廷,就表现为治理;在民间,就表现为秩序或混乱。好恶相合,国家就安定;是非混淆,国家就危险。” 朕看到邵捷春治理四川时,众人呼号申诉他的事情和遭遇,感到十分悲伤。虽然近来各种粉饰之说纷纷出现,但究竟是真是假,不能轻易混淆。奏疏中捐助三千两,并请求为父亲洗雪冤屈,虽是孝子的用心,难道不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吗?如果邵捷春确实罪当其罚,那么即使有百万两赤金,难道能因此改动案件的一字吗?如果他确实蒙受冤屈,那么朕作为天地神人共同尊奉的君主,作为前后百世公道的主持者,也有责任把事实说明白。何况是近来的事情呢?何况涉及明朝臣子呢?”

吏科都给事陈燕翼因赐旌直银牌于朱作楫,遂陈十事疏,曰:“臣以崇祯甲戌进士筮仕广东程乡县。六年行取,苦无资斧,不得抵京,不得已乞丐于一二同事故人,逡巡后至,遂稽初次考期。壬午十一月,寇薄都门,始获先帝召对于德政殿。寒月霜夜,灯烛荧煌。遭遇先帝耸身案外,视臣者再,问臣者二。果脯茗酪,捧出大内。至今念之,五情空热。然犹为权奸所扼,仅循次补工垣。时周延儒柄政,爵列恩幸,咸出其门。臣疾其所为,自春徂冬,不肯投刺一谒其面。入垣,即极言其卖官鬻爵,并羁縻蓟督,阴脱门生范志完纵寇入口之罪。同列咋舌。闻诸阁臣,先帝曰置臣劾疏袖中,径不发票。其念臣至此!其得不与熊开元杖者,开元言显而臣言隐耳。然终以建言决汴不应叙功,力驳台臣黄澍之疏,票拟处分。计臣尔时在垣不过五月,然臣虽谪而先帝犹手臣疏,目视延儒。尔时,阁臣吴▯等、冢臣郑三俊、宪臣刘宗周等咸是臣议,或有谓慷慨陈言、亟摅忠愤者,或有谓其真孤凤之鸣、胜读出师表者。臣奉使抵家,塞胸直气,道路荣之。无何,里中缙绅之祸起,通国缩肭。臣以谏垣余气,折衷直言,几遭捃摭。今顾瞻里中,尚不免谈虎色变。是臣之直言,不敢行于臣里者,一也。臣以癸未仲春抵里。甲申之变,天地反覆,岂意自全?无何,南中台省祁彪佳、李沾等交章荐臣,荷圣安皇帝起臣原官。臣赐环于七月,入朝于十一月。先后局面,判若隔世。遥想当年论澍,偶出一时意气,岂复意澍后来有借题翻身、回身皈正、抗阻王命一事?前后公案,各分两重。闻今岁举兵东下,过师滁阳(校者案:《大纪》作”池阳“),搜索旧铨郑三俊不遗余力。盖三俊亦尝劾澍者。观其搜索三俊,计必不肯忘臣。言官论事,自其职掌,岂意当年殿上之争遂贻后来舟中之敌?亲识家族,相持为戒。是臣之直言,所不敢行于朝廷者,二也。陛下龙飞海甸,每事留意,臣科凡奉该科记着再会核议之旨屡矣。臣虽顽钝,人非木石,宁不感奋?然其所连者,率强半臣里中人。宦情如火,媒(校者案:《大纪》作”躁“)进如饴,片言弹驳,即恨深寇仇者也。犹忆赍捧之役,陛下欲核用一人,臣听凭部议,半字未加。迩来蒙恩得意之后,遽修前郄,扯臣殿廷,裂带批颊。臣于此举未着片字,犹横遭侮辱若此,若其(校者案:《大纪》作”真“)言之,祸起旋踵。是臣之直言,所不敢行于朝廷者,三也。然虽如是,臣窃观陛下两月来用人行政,臣未尝不顷刻忧心及之。出止游衍,未尝一刻不在陛下左右而冀效忠于万一也。臣犹忆宋臣苏轼之告其君曰:”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用人太骤。‘臣少学苏氏,师其忠鲠,窃不自揣,亦以此言进。陛下精神意量可以囊括海内,学问文章可以灌注百王,机权驱驾可以罗络高光。所愿少进者,重之一字耳。《论语》曰:“君子不重则不威。’老氏亦云:”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周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校者案:此下《大纪》有”君子知微知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十四字)凡若是者,言皆不贵示人以太尽,而使邪佞辈为可测也。陛下抚有六合,权借闽中为汉中耳。普天推戴,悉主悉臣,何分厚薄?何论远近先后?凡为人臣斤斤道推戴者,为梯荣计耳,君子薄之。臣窃意此后凡拥戴与同盟字面,虽陛下厚恩,不忘故人私语。然规模已狭,且近文士习气,不宜数出帝王口中。臣之欲效忠者,一也。定清(校者据《大纪》补”定清“二字)勋侯一见决圣(校者案:《大纪》作”策“),奉驾来闽,使明朝再造,海国奠安,不受兵革。功在社稷,伊谁之力?然尚余后来一步,为恢疆复仇之举,始觉竿头着(校者案:《大纪》作”更“)进,圆满无恨。今日报功,似当稍留余地,微寓持盈保泰之意,使延世勋臣有百年亿世之量,而后气局悠长,可与带砺同久。臣之欲效忠者,二也。祖宗用人,必由部铨。而陛下自行票拟,铨部反觉无权。一人之身,倏用倏舍,倏重倏轻。夫人之材质,生下已定,非有里背旁侧,可任那移涂改之理。今一官安顿,或至数易,果其为人择官,抑真如不得已?使营进者咸起躁心,而抡材者转无持操。遐迩观听,所窥至微。臣之欲效忠者,三也。古之帝王或起徒步,或起中叶。

译吏科都给事陈燕翼因皇帝赐银牌表彰朱作楫的直言,便上疏陈述十件事情,说:“臣在崇祯甲戌年考中进士,开始任职于广东程乡县。六年后奉诏选调,却苦于没有路费,不能到京城,只好向一两个同僚故旧乞求资助,迟疑周转之后才到达,于是耽误了第一次考核的日期。壬午年十一月,贼寇逼近都城,臣才得以奉先帝召见,在德政殿答对。寒月霜夜,灯烛辉煌。先帝接见臣时挺身离开御案,先后看了臣两次,问了臣两次;果脯、茶和乳酪,都是从大内端出来的。至今想起这件事,五内仍然空自发热。然而臣仍被权奸压制,只按次序补任工部给事中。当时周延儒掌握政权,爵位和恩宠都集中在他门下。臣痛恨他的所作所为,从春天到冬天,不肯投递名帖去拜见他。进入都察院后,臣极力指责他卖官鬻爵,并且羁縻蓟辽总督,暗中替他的门生范志完脱去纵容寇贼入境的罪责。同僚们都惊得咋舌。臣从阁臣那里听说,先帝把臣的弹劾奏疏放在袖中,直接不发票拟。先帝对臣的恩念竟到了这种程度!臣之所以没有遭受与熊开元一样的廷杖,只是因为熊开元的言论显露在外,而臣的言论较为隐晦罢了。然而最终又因臣提出建议使汴河决口之事不能议叙功劳,臣极力驳斥御史黄澍的奏疏,皇帝据票拟作出处分。算起来,臣当时在都察院不过五个月;但臣虽被贬谪,先帝仍亲手拿着臣的奏疏,注视周延儒。” 当时,阁臣吴▯等、吏部尚书郑三俊、都察院长官刘宗周等人都赞同臣的意见;有人说臣慷慨陈述意见,急切抒发忠愤;有人说这真是孤凤的鸣叫,胜过读《出师表》。臣奉命出使回到家乡,胸中充满正直之气,沿途的人都以此为荣。不久,乡里的缙绅之祸发生,全国都畏缩不前。臣凭借在谏垣任职时留下的正气,折中直言,几乎遭到搜罗摘取罪名。如今回望乡里,仍然免不了谈虎色变。这是臣的直言不敢在乡里施行的第一件事。臣于癸未年仲春回到家乡。甲申之变,天地翻覆,哪里还敢想着保全自己?不久,南方台省官员祁彪佳、李沾等人交章荐举臣,承蒙圣安皇帝起用臣原来的官职。臣于七月获赐还职,十一月入朝。前后的局势,简直如同隔了一个世界。遥想当年议论黄澍,只是偶然出于一时意气,哪里料到黄澍后来会借题发挥、借机翻身,转而归附正道,并做出抗拒王命的事情?前后的案件,应该分别看作两回事。听说今年发兵东下,军队经过滁阳(校者案:《大纪》作“池阳”),对曾任铨部的郑三俊极力搜捕,毫不遗漏。大概郑三俊也曾弹劾过黄澍。看他们这样搜捕郑三俊,料想一定不会忘记臣。言官论列政事,本来就是职责所在,哪里料到当年殿上的争论,竟会给后来船中的敌人留下借口?亲友和家族都彼此以此为戒。这是臣的直言不敢在朝廷施行的第二件事。陛下在海疆即位以来,对每件事情都留心,臣在吏科多次奉本部记着再次核议的旨意。臣虽然愚钝,却不是木石,难道会不感动奋发吗?然而这些事情所牵连的,大多是臣乡里的人。他们的仕宦欲望像火一样旺盛,钻营进取像吃甜食一样容易;只要有片言弹劾驳斥,便把人恨得如同深仇大敌。臣还记得那次奉命持捧文书办事,陛下想核查任用一个人,臣听凭吏部议论,一个字也没有增加。近来那人蒙受恩宠、得意之后,突然追究旧怨,把臣拉到殿廷上,撕裂衣带,批打臣的脸。臣对此举一个字也没有说,尚且横遭这样的侮辱;如果真正发表言论,灾祸马上就会发生。这是臣的直言不敢在朝廷施行的第三件事。然而即使如此,臣私下观察陛下这两个月来任用人员、处理政务的情况,没有一刻不为之忧心。臣出行、停留、游乐,都没有一刻不在陛下左右,希望能稍稍效忠。臣还记得宋朝大臣苏轼劝告他的君主说:‘陛下求治过于急切,听取言论过于广泛,任用人过于仓促。’ 臣年轻时学习苏氏,敬仰他的忠诚耿直;臣私下不自量力,也以这句话进谏。陛下的精神、气度和器量可以包容海内,学问文章可以贯通百王,运用权术和驾驭机变的能力可以网罗高祖、光武那样的英主。臣所希望陛下稍稍增加的,只是“重”这个字。《论语》说:“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老子也说:“厚重是轻率的根本,安静是躁动的主宰。君子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辎重;即使有华美的景观,安居时仍能超然。”《周易》说:“君主不保守秘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保守秘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之事不保密,就会使事情失败。”(校者案:此下《大纪》有“君子知微知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十四字。)凡是这些道理,都是说言语不可把一切都轻易示人,以免让邪佞之徒能够窥测。陛下拥有天下,只是暂借闽中作为汉中罢了。天下人共同拥戴,都是君都是臣,哪里有厚薄之分?哪里还要谈远近先后?凡是作为臣子而斤斤计较地宣说拥戴的人,不过是在谋求登上荣华的阶梯,君子是鄙薄他们的。臣私下认为,从今以后,凡是“拥戴”“同盟”之类的字眼,即使是陛下深厚的恩情,也不过是不忘故人的私下言语。可是这种称谓使格局变窄,而且接近文人的习气,不宜屡屡从帝王口中说出。臣想要效忠的第一件事,是定清勋侯一见面便决定圣策,奉驾来到福建,使明朝重新建立,海国安定,不遭受兵革。功劳关系到社稷,这是谁的力量?然而后来还剩下一步,就是实行扩大疆土、报仇雪恨的举动;这样才算在竿头更进一步,圆满而无所遗憾。今天论功行赏,似乎应当稍微留下余地,暗中寓含持盈保泰的意思,使世代功臣具有百年、亿世的气量;这样以后气势和局面才能长久,可以与带砺之誓同样长存。臣想要效忠的第二件事,是祖宗任用人才,必定经过吏部铨选;而陛下自行票拟,铨部反而显得没有权力。一个人的任用和弃置、受重视和被轻视,转眼之间就会改变。人的才质,生来便已基本确定,不会因为里外、旁侧而任意迁移涂改。如今一个官职的安排,有时竟然屡次更改,这究竟是根据人的才干选择官职,还是确实出于不得已?这样会使钻营求进的人都产生浮躁之心,使选拔人才的人反而不能坚持操守。远近的人看在眼里,所窥见的影响极其细微。臣想要效忠的第三件事,是古代帝王有的从平民起兵,有的在中途兴起。

然其初政大端,率不过发一二言,行一二事,用一二人,传之中外,而天下已服矣。源源来归,络绎踵至,不在多也。今陛下新政,美不胜书。仰窥圣意,直欲以三五盛王数百年所不及措手之大业而数月了之,其▯专扌完规局,真可目空今古。然时会机缘,缓急先后,讵能一一应手?如一事未当,多益为累。臣之欲效忠者,四也。在昔光武起事南阳,肃宗即位灵武,虑皆于草莽中立国。惟是君臣上下抟心戢志,专意治兵,度于他务,亦皆不暇旁及。今漫漶数时,似皆以升官杂务耗其专营,而于用兵吃紧时日,反坐无事。甲里匪颁,物力亦为减汰。臣之欲效忠者,五也。先帝励精十七年,值边寇交讧,中外多故,属望廷臣,鲜有当意者,于是不得已而旁求之。保举换授,特用副榜等科。明经选举,几半天下,钦授破格,差拟国初,而究竟边腹行间赐剑秉钺、俄顷骤贵之徒,迄未有半人只士出手奇杰,如古班超、陈汤等辈翻空(校者据《大纪》补)绝域、塞应明诏者,而反以苦心轻信之过,为人所用。方面大耳、美髯丰下者,即为将材;舌滑唇油、走空如骛者,即为边料(校者案:”料“,《大纪》作”材“)。金缯显列,糜费无算,言之痛心。陛下试观:从古皇皇汲汲乞官求进之中,岂有真品?南阳高卧,惟恐人知,东山捉鼻,相戒不免,尚能勉强一出,差有所立。今流品混淆,搅同油面,辨析切(校者案:《大纪》作”穷)研,如镂空彩。无已,亦惟择精良无伪、踏实硬做者,假以岁月,宽以文网,庶几积久自见成功。其纸上铺张、口中夸大者,悉不可听。臣之欲效忠者,六也。吏道以贪廉为归,臣节以顺逆为案。计典间杂私怨,是矣,而祖宗深意,岂因以一二概许全翻?北案或有传疑,似矣,而先皇精爽,决不忍以贼孽重污圣化。近日南都马士英、阮大铖、张孙振辈(校者案:《大纪》作马士英、阮大铖、陈鉴、张振、刘应宾辈)借四镇以挟制朝廷,翻尽计典,用尽从逆者,而国随之。当时臣具有《中兴政自可为,人心不容坏尽》一疏,丑诋已甚,而若辈掩耳盗铃,不恤也。已事无及,可为哽噎。若是者,非欲陛下诛既往,但欲惧将来耳。不然,是乾坤之两番改易倒置,而只为群奸诸不逞者燃灰起用之地,无怪乎有识痛恨者谓南北两陷,皆诸奸党怨望失职,利其深入,以为自己出头伸眉之日,非过论也。臣之欲效忠者,七也。自五月逆寇(校者据《大纪》补“逆寇”二字)渡江以来,虽所在蹂躏,而浙直江右等处士绅百姓亦皆各有义声,发愤破产,募兵举动,差足振醒群情,倡激忠义。而闽以乘舆所在,自二勋二伯阁部先声之外,别无一旅足以佐发中军。一锱一颗皆仰给朝廷,简发而栉,数米而炊,窃窃然几成市道。夫江右之与两越,譬之人身,则亦今日行在京师之两臂也。一臂痿痹,则置之而若罔闻。一臂灵活,则用之而惟恐不敝。万一右臂不仁,左臂其能起乎?臣窃以今日团练乡兵一着,在在郡县所宜专责一人,著实举行。而上游与近京城乡,尤宜全力饬治,以纬官兵所不及。凡所在街巷村落,贵令公举一头目人,自连结布置,如捍怨敌。庶几先声可夺奸魄。不然,贪目前官爵近便之可乐,乡居室家三窟之可恋,而先后糜烂,究竟同观,淫掠焚屠,遐迩不免。此在眉睫,顾诸臣不察耳。先臣董应举有云:“杀运将至,人心先愚,惟大圣人起而救之。‘臣之欲效忠者,八也。桐江一丝,系汉九鼎。计其时高风未播,亦不过富春一钓徒耳,试之以事,安知不与樊英、殷浩同讥?惟尔时汉祖容之,列诸外臣,使之高睨千仞,以阴助王化。夫以帝王之势,屈官一故人,何啻雀之适羿?而孰知东汉之所得者,为已多乎?方今废籍白丁,所在成市,乞埔登垄,投拜门墙,苟负人形,粗识句读,或能雇倩代笔上疏者,咸思撺掇做官。一隅几何,堪此横溢?即如中书舍人,唐制以为宰相宣麻先兆,何等贵重!而今贩夫佣隶皆得随意滥叨。诸如此类,不可枚举。尔时南京有’都督量成斗,职方满街走‘之谣,可为痛戒(校者案:此下《大纪》尚有两联)。士人惟负此一具骨气顶天立地,若其平居不能自胜于利禄富贵,又何怪其一遇寇贼靡然屈膝?目今开国之初,承两朝末流廉耻颓丧之后,似宜首以濯磨士大夫气骨为复仇先务。不然,未有不能有耻而能不辱者。臣之欲效忠者,九也。我朝(校者案:”我朝“下”尊礼“上《大纪》尚有十八字)尊礼孔、孟,使人缘帖括之陋,以亲见圣贤,阶制科之荣,以担荷学脉。所以列圣朝真儒辈出,如河东、崇仁、余干、新会、姚江、泰州、盱江、吉水诸贤(校者案:此下《大纪》有”间出于时“句)鼓吹休明,扬挖圣化。

译然而他们施政初期的大要,通常不过是发布一两句话,办理一两件事,任用一两个人,把这些传达于朝廷内外,天下就已经归服了。各方接连前来归附,络绎不绝,并不在于事情多。如今陛下的新政,美好得无法尽数书写。仰观圣意,简直想把三五位盛王数百年都来不及着手的大业,在几个月内完成;这种超越常规格局的气魄,确实可以目空今古。然而时势、机缘、缓急、先后,哪里能够每一件都随手应对?一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当,反而会增加许多牵累。臣想要效忠的第四件事,是从前光武帝在南阳起事,肃宗在灵武即位,都曾考虑在草莽中建立国家。只是君臣上下同心合意、收敛心志,专心治兵,对于其他事务也无暇旁及。如今岁月虚耗,似乎都把升官等杂务混入专门经营的事务中,而在用兵的紧要时日,反而坐失时机。甲里匪颁(校者据《大纪》补“甲里匪颁”四字),物力也因此被削减。臣想要效忠的第五件事,是先帝励精图治十七年,正逢边寇交相侵扰,中外多事,对朝廷大臣寄予厚望,却很少有合乎心意的人,于是不得已从旁求取人才,采用保举换授、特用副榜等科名。明经选举的人几乎遍布天下,钦授和破格任用的规模,差不多赶得上国初;但最终在边疆、腹地和军队中获得赐剑、掌钺、顷刻骤然显贵的人,直到现在还没有哪怕一半是真正由士人中脱颖而出的奇才,像古代班超、陈汤那样横跨绝域、响应明诏;反而因为先帝苦心求才而轻信人的过失,被人利用。面方耳大、胡须浓密、下颌丰满的人,就被认为是将帅之才;舌头圆滑、嘴唇油滑、奔走钻营如同野马的人,就被认为是边疆人才(校者案:“料”,《大纪》作“材”)。赏赐金帛、显列高位,耗费无法计算,说起来令人痛心。陛下试着看一看:自古以来那些急急忙忙求官求进的人中,哪里有真正的品德才干?南阳高卧的诸葛亮,只怕别人知道自己;东山捉鼻的谢安,也相互告诫说不得不出仕,但他们尚且勉强出山,多少能有所建树。如今流品混杂,搅得像油面一样,想要辨析穷究,简直像雕镂空彩。如果不得已,也只应选择精良而不虚伪、踏实而肯实干的人,给他们时间,放宽文法束缚,这样或许日久之后自然能显出成效。那些只会在纸面上铺张、口头上夸大的人,一概不能听信。臣想要效忠的第六件事,是吏治以贪廉为归宿,臣节以顺逆为评判。考核制度中夹杂私人怨恨,确实如此;但祖宗的深意,难道能因此根据一两件事便全部推翻吗?北方案件中或许有流传而未经证实的说法,这似乎也有可能;但先皇的英灵,决不忍心让贼孽再次严重玷污圣明教化。近来南都的马士英、阮大铖、张孙振等人(校者案:《大纪》作马士英、阮大铖、陈鉴、张振、刘应宾等)借助四镇挟制朝廷,完全推翻考核制度,把所有跟从逆贼的人都任用起来,国家也随之败坏。当时臣已经写有一篇《中兴政自可为,人心不容坏尽》的奏疏,措辞极其严厉,而那些人却像掩耳盗铃一样置之不理。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实在令人哽咽。这些话并不是要陛下诛罚已经过去的人,只是想使后来的人有所畏惧罢了。否则,这就会成为乾坤两次改易倒置,只为让群奸和那些不得志的人死灰复燃、重新起用的地方。难怪有见识的人痛恨地说,南北两次陷落,都是因为各奸党怨恨失职,利用形势深入,以此作为自己出头扬眉的日子;这并不是过分的评论。臣想要效忠的第七件事,是自五月逆寇(校者据《大纪》补“逆寇”二字)渡江以来,各地虽然遭受蹂躏,但浙江、直隶、江西等地的士绅百姓也都各自发出义声,愤而倾家破产,招募军队、发动行动,多少足以振奋人心,倡导激发忠义。然而福建因为乘舆所在,除了二勋、二伯和阁部发出的号召之外,竟没有一支军队足以帮助发动中军。每一锱一粒都仰赖朝廷供给,征调得像梳头一样密集,计算米粮来做饭,偷偷摸摸地几乎成了市井交易。江西与两越,如果比作人的身体,也就是今天行在京师的两条手臂。一条手臂麻痹了,却置之不理,仿佛没有听见看见。一条手臂灵活,就会使用它,唯恐它不能尽其功效。万一右臂麻木不仁,左臂难道还能举起来吗?臣私下认为,今天实行团练乡兵这一措施,各郡县都应当专门责成一人,切实推行。上游地区以及靠近京城的城乡,尤其应当竭尽全力整顿治理,用来弥补官兵力量所达不到的地方。凡是各地的街巷村落,都应责令推举一名头目,自己组织联络、布置防务,如同抵御仇敌。这样或许可以先声夺人,使奸邪之徒丧胆。不然,贪图眼前官爵和近便安逸的快乐,留恋乡居家庭以及三窟之安,而前后相继陷于糜烂,最终所看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淫掠、焚烧、屠杀,远近都不能幸免。这些祸患已经迫在眉睫,只是各位大臣没有察觉罢了。先臣董应举曾说:“杀劫将要到来时,人心先变得愚昧,只有大圣人出来挽救他们。‘臣想要报效忠诚的事,是第八项。桐江的一条钓丝,系着汉家的九鼎。推想当时高尚的风气还没有传播开来,他也不过是富春江边的一个钓鱼人罢了;拿事情来考验他,怎么知道不会和樊英、殷浩一样受到讥讽呢?只是当时汉祖能够容纳他,把他列为外臣,使他能够高瞻远瞩,暗中辅助王化。凭帝王的权势,使一个官员屈身于一位故人,岂止像麻雀飞到后羿面前那样危险?但谁知道东汉所得到的好处,已经很多了呢?如今被废除名籍的白丁,到处成群结市;乞丐登上田垄,投拜于权门,只要有人的形体,粗略认识一些句读,或者能够雇人代笔上疏的,全都想要钻营谋求做官。这样一小块地方,能容得下这种泛滥吗?就拿中书舍人来说,唐代制度把它看作宰相宣读麻制诏书的先兆,是何等尊贵重要!可是如今贩夫役隶也都能随意滥竽充数地窃取这个职位。类似这样的事情,数也数不清。当时南京有“都督量成斗,职方满街走”的歌谣,实在可以作为痛切的警戒(校者案:此句以下《大纪》还有两联)。士人只不过凭着这一身骨气,才能顶天立地;如果平时不能战胜利禄富贵的诱惑,那么一旦遇到寇贼,怎么能怪他软弱地屈膝投降呢?如今正值开国之初,承受两朝末流、廉耻败坏之后的局面,似乎应当首先以洗濯磨砺士大夫的气节骨气作为复仇的首要事务。不然,就没有既不能知耻却能不受辱的人。臣想要报效忠诚的事,是第九项。我朝尊崇礼敬孔子、孟子,使人通过帖括之学的浅陋形式来亲自见到圣贤,借由科举制度的荣耀来承担和延续学术源流。所以列代圣朝都不断有真正的儒者成批出现,如河东、崇仁、余干、新会、姚江、泰州、盱江、吉水诸位贤人(校者案:此处以下《大纪》有“间出于时”一句),宣扬太平盛世,发扬圣人的教化。

其服官居乡,一切不苟,而超然自能胜于尘垢之外,出处穷达,各成本领。神宗中叶已后,学脉寝微,然犹若晓焰辰星,耿然未散。自魏忠贤焚弃书院之后,士大夫相戒不谈,而断然以濡首利欲为安心立命之奥,其高者乃以气魄闻见空慧杂毒当之。然施之世道人心,远不相中。臣窃观陛下洞达昭融,淡泊确苦,安如穷士,诚有得于光明缉熙之学(校者案:此下《大纪》尚有数语)。此时人间机械沉溺蔽锢已深,一旦骤与之证颜、思之传,格格难入。第于孟子浩然、曾氏反身处,指其入路,揭之以一诚,庶有救正。昔刘安世学于司马张九成,致于孝宗,惟此一字。朱熹亦云:吾平生所学,惟正心诚意四字,岂隐默不以告君?后世迂之。然当时张德远辈实用此四字不着。嗟呼!今日君臣上下皆能克己去私,实实体此四字,而有不能灭贼(校者案:灭贼下《大纪》有”破逆“二字)者,臣不信也。臣之欲效忠者,十也。凡此十事,臣怀之两月来,积诚欲献。徒以日不暇给,愤郁至今。兹因陛下旌直之举,内愧不安,集而上之。伏惟陛下赦臣字数逾格冗长之罪。”御批答之曰:“所奏十事,国势(校者案:《大纪》作”是“)人心,无不洞悉,直中兴第一名疏也。朕录一通,置之座右,朝夕省览(校者案:此下《大纪》尚有数语)。着加升一级,以劝直言。”

十二月初二日,帝亲征,以唐、邓二王监国。郑芝龙留守,料理兵饷。王戎服登舟,百官鳞集,号令严明。泊芋江之渚。五日,乃发。

南平县民张安礼、林中柱、张孝直数百里躬进米豆酒浆,远迎王师。帝嘉纳之,命御营兵部分赐诸将,且给与序班冠带,赐号忠良处士,各赐银牌一面,以旌义举。古田县一都水口驿民有输助者,亦以银牌赏之。

河南兵备副使邵起遣官入贺。敕命起为总理豫、楚、直、陕、晋、齐六省提督军务,兼理粮饷,讨逆安顺,便宜行事。

十五日,命周▯鼎新赍亲征诏四通,往温、台、宁、赣四处开读。并顺赍手敕与辅臣黄鸣俊曰:“自卿辞朝,朕切盼出关之信,乃闻今日尚滞福宁,殊可异也。况卿不由衢而从温,廷议不然。倚卿甚重,何逗留如此?朕今亲征行矣,朕若至建宁,卿必至衢州,朕若出关,卿必至江上。不然,公议无私,甚可畏也。亲征诏及谕鲁王书并示于卿,其善宣朕意焉。余与周▯鼎新议之。特谕。”

先是七月,徽州起义师,右佥都御史金声于绩溪山中立十有三寨,各以副将主之。绩溪四围皆山,如壁立,止前一路可通。声等以大木为前营,坚不可拔。会乡官黄澍时已降清,来说声以天命,声艴然叱之。澍阳为婉顺而阴间其上下,由是各寨稍稍离心。是月,清师从宁国山中间道袭绩溪,执声至南都,不屈被杀,阖门十余口皆自缢。徽州遂陷。时洪承畴为南都内院,招抚江南,莅杀金声。声既死,尸犹立不仆。比洪还署,见声俨然危坐堂上,洪大惊,入内恍惚,不敢出者数日。

初,道周之救徽也,军无见粮。苦心联络,激劝忠勇,给札为功赏。得之者,荣于诰敕。至有僧军锄▯棘荆以随其后者,名曰扁担兵。纠合九千余人,从广信抵金衢。安插残黎,孤城捍卫。前后擒斩以百计,救徽援衙,厥有成绩。适衢抚与道周议论不合,忌其屯师境上,遂密疏其短于朝,道周初未之知也。既而请兵不至,请饷不给,始知其由。乃与监纪赵士超议曰:“朝廷遣郑兵各路,七月于兹矣,未见与敌一矢相加遗。敌势愈猖,不几笑朝廷无人耶?我辈为天下倚重,必先声一举为诸路倡。”遂决意长驱,将入婺源。婺源令,道周门人也,驰书诱道周,许为内应。道周信之,遂深入谷中,至明堂里而清师四合。道周亲冒矢石,誓不俱生。兵尽矢穷,遂为张天禄所擒。以道周忠烈,不忍加害,曰:“当生致于南京洪内院,得一忠义人,胜于得数十州郡也。”遂及监纪赵士超、中书毛玄水、蔡时培、赖叔儒四人,并械送金陵。道周作诗四章,大骂不屈,绝粒积十有四日,不死。洪承畴,故道周同乡也,一见恐为所诟,乃托故不与通,命操江陈姓者说之。道周闭目掩鼻不言。洪乃疏救,言:“道周清节夙学,负有重望。今罪在不赦,而臣察江南人情无不怜悯惜道周者,伏望皇上赦其重罪,待以不死。”清廷不允。寻同土超四人骈斩于市。士超临刑时,数承畴之罪而骂之,曰:“误国老贼,夷我宗社,害我赤子,吾恨不生啖其肉。”复嘱道周曰:“吾师神魂勿乱,同去孝陵见太祖,当为厉鬼阴歼之。”

二郑既出关,疏称候饷,驻师不进。内檄切责如雨,乃逾关行四五百里而还,仍疏言饷绝,留滞如故。帝乃遣锦衣卫康永宁航海乞师安南。风逆,自崖而返。

是岁,安南入贡。使人衣冠颇类中国,但椎髻跣足。所贡惟金龟、银鹤、银炉、香绢,无异物也。

译他们做官或居乡,一切都不苟且,超然自能胜过尘俗污垢之外;无论出仕还是退处,无论困穷还是显达,都各自成就了自己的本领。神宗中叶以后,学术源流渐渐衰微,但仍像将晓时的灯火、星辰一样,明亮地没有消散。自从魏忠贤焚毁废弃书院以后,士大夫彼此告诫不再谈论学术,断然把沉溺于利欲之中当作安身立命的奥妙;其中境界较高的人,甚至以气魄、见闻、空疏的智慧以及各种毒害来代替它。然而把这些施用于世道人心,却远远不能相合。臣私下观察陛下通达明察,淡泊坚苦,安贫自守如同穷士,确实是从光明而不断兴盛的学问中有所获得的。如今人世间机心、沉溺、蒙蔽、禁锢已经很深,一旦突然拿颜、思的传承来与他们印证,就会格格不入。只是可以从孟子的浩然之气、曾子的反身自省之处指出入门路径,用一片真诚来揭示它,或许还有挽救和纠正的希望。从前刘安世向司马光、张九成学习,后来把这些道理进呈给孝宗,只有“诚”这一个字。朱熹也说:我一生所学,只有“正心诚意”四个字,难道能默默隐藏而不告诉君主吗?后世反而认为这迂阔。然而当时张德远等人实际上正是运用了这四个字,只是不加以彰显。唉!如果今天君臣上下都能够克制自己、去除私欲,切实实践这四个字,却还有不能消灭贼寇的,臣不相信。臣想要报效忠诚的事,是第十项。这十件事,臣在两个月来一直放在心中,积聚诚意想要献上,只是每天忙碌不暇,愤懑郁结至今。现在因陛下表彰直言的举动,内心惭愧不安,便汇集这些意见上奏。伏望陛下宽赦臣文字超过规定、冗长繁琐的罪过。”皇帝批示答复说:“你所奏的十件事,对于国势和人心,无不洞察清楚,确实是中兴以来第一名直言奏疏。朕抄录一份,放在座位右边,早晚省察阅览(校者案:此处以下《大纪》还有几句话)。着令给你升一级,以劝勉直言。” 十二月初二日,皇帝亲自出征,命唐王、邓王监国。郑芝龙留守,负责办理军粮和军饷。皇帝穿着戎服登船,百官像鱼鳞般聚集,号令严明。船停泊在芋江的沙洲边。初五日,才出发。南平县百姓张安礼、林中柱、张孝直等人,从数百里外亲自送来米、豆、酒、浆,远道迎接王师。皇帝嘉奖并接受了他们的礼物,命御营军按编制分赐给各位将领;又赐给他们序班的冠带,赐号“忠良处士”,每人各赐银牌一面,以表彰他们的义举。古田县一都水口驿的百姓中有输送资助物资的人,也用银牌奖赏。河南兵备副使邵起派遣官员入朝祝贺。皇帝下令任命邵起为总理豫、楚、直、陕、晋、齐六省提督军务,兼管粮饷,讨伐叛逆、安定顺民,并准许其便宜行事。十五日,命周鼎新携带亲征诏书四道,前往温、台、宁、赣四处宣读。又顺便带去手敕给辅臣黄鸣俊说:“自从卿辞别朝廷,朕急切盼望听到你出关的消息,没想到今天还滞留在福宁,实在令人惊异。况且卿不经过衢州而从温州方向走,朝廷的意见并不是这样。朕对卿倚重很深,为什么这样逗留呢?朕如今已经亲自出征了;朕如果到达建宁,卿一定要到衢州;朕如果出关,卿一定要到江上。否则,公议不讲私情,是非常可怕的。亲征诏书以及谕告鲁王的诏书一并给卿看,卿应当好好传达朕的意思。其余事情朕再和周鼎新商议。特此谕告。” 此前七月,徽州发动义师,右佥都御史金声在绩溪山中建立了十三座寨子,各寨分别由副将主持。绩溪四面都是山,像墙壁一样陡立,只有前方一条道路可以通行。金声等人用大木材构筑前营,坚固得难以攻拔。正逢乡官黄澍当时已经投降清朝,便来以天命劝说金声,金声愤怒地斥责他。黄澍表面上装作婉转顺从,暗中却离间金声与各部上下,因此各寨渐渐离心。这个月,清军从宁国山中抄小路袭击绩溪,擒获金声押往南都。金声不屈而被杀,全家十多人都自缢身亡。徽州于是陷落。当时洪承畴任南都内院,负责招抚江南,亲临监杀金声。金声死后,尸体仍然站立不倒。等到洪承畴返回官署,看见金声端端正正地坐在堂上,洪承畴大惊,进入内室后神情恍惚,几天都不敢出来。起初,黄道周救援徽州时,军中没有现成的粮食。他苦心联络各方,激励劝勉忠勇之士,发给札书作为功劳和赏赐。得到札书的人,感到比获得诰敕还荣耀。甚至有僧兵拿着锄头清除荆棘跟随在他军队后面,因此名叫“扁担兵”。他聚合九千多人,从广信到达金衢,安置残存百姓,守卫孤城。前后擒获、斩杀敌人以百计,救援徽州、援助衙州,都取得了成绩。正好衢州巡抚与黄道周议论不合,忌惮他的军队驻扎在辖境之上,于是暗中上疏朝廷揭发他的短处;黄道周起初并不知道。后来他请求援兵却没有到,请求粮饷也得不到,这才知道其中缘故。于是他与监纪赵士超商议说:“朝廷派郑氏军队到各路,已经七个月了,却没有见他们和敌人交锋一箭。敌势越来越猖獗,难道不是在讥笑朝廷无人吗?我们这些人受到天下倚重,必须先发动一次进攻,为各路倡导。”于是决意长驱直入,将要进入婺源。婺源县令是黄道周的门生,写信诱骗黄道周,答应作为内应。黄道周相信了他,于是深入山谷,到了明堂里,清军从四面合围。黄道周亲自冒着箭石,发誓决不与敌人共存。兵器用尽、箭也射完后,终于被张天禄擒获。张天禄认为黄道周忠贞刚烈,不忍心加害,说:“应当活着把他送到南京洪内院那里,得到一个忠义之人,胜过得到数十个州郡。” 于是连同监纪赵士超、中书毛玄水、蔡时培、赖叔儒四人,一起戴着刑具押送到金陵。黄道周作诗四章,大肆痛骂而不屈服,绝食累计十四天,仍然没有死。洪承畴原本与黄道周是同乡,第一次见面便害怕被他辱骂,于是借故不与他相通,命操江陈姓官员去劝说他。黄道周闭目捂鼻,一言不发。洪承畴于是上疏营救,说:“黄道周清正的节操和素日的学问,素来负有很高声望。如今他的罪过确实不可赦免,但臣察看江南人情,没有不怜悯爱惜黄道周的。伏望皇上赦免他的重罪,留他不死。”清廷没有答应。不久,黄道周与赵士超等四人一起在市中被处斩。赵士超临刑时,数说洪承畴的罪行并痛骂他,说:“误国的老贼,毁灭我的宗社,残害我的百姓,我恨不得生吃你的肉。”又嘱咐黄道周说:“我的老师,神魂不要乱,我们一同到孝陵去见太祖,应当做厉鬼在暗中消灭他。” 两位郑王出关后,上疏称正在等待粮饷,驻军不前。朝廷内部接连不断地下令严厉责备,二郑才越过关隘行军四五百里又返回,仍然上疏说粮饷断绝,像以前一样滞留不进。皇帝于是派锦衣卫康永宁渡海到安南请求援兵。由于风向相逆,他从海崖返回。这一年,安南入朝进贡。使者的衣冠很像中国人,只是梳椎形发髻,赤脚行走。他们进贡的只有金龟、银鹤、银炉、香绢,没有其他奇异物品。

其冬,滇中亦有沙定洲之乱。定洲者,临安蒙自土司也。父源,崇祯初与阿迷州土人普明声、吾必奎等奉调江西,破水乌之贼。既而京营御史傅宗龙受命按黔,知明声勇黠,特请随行。滇抚闵洪学入奏,言自明声东行,滇土司兵益弱。其为时所重如此。明声至黔,水西贼随就抚。明声回滇,授阿迷土知州,日益骄蹇。崇祯五年,巡按赵洪范至临安,明声率兵迓之,戈甲旗帜列数里。洪范恶之,贻书抚军王伉,谓其养痈。伉亦习闻明声不法,遂列奏请调黔蜀兵会讨。是年冬,三省汉土兵俱集,以黔镇商士杰掌兵政。伉自出临安督粮。布政使周士昌监军。击明声,败之,进围阿迷。明声使其下伪约降,阴使人以重贿诱吾必奎曰:“君不闻兔死狐悲乎?阿迷平,兵行及元谋矣。”既而官军与贼战,必奎卖阵先走,官军大败。事闻,大司马熊明遇以起衅为伉罪,遂与洪范俱被逮。士昌阵殁。明声仍巧词乞抚。广西郡守张继孟奉委抚明声,思以计杀之。每称明声才武,且有功,不宜摧毁,以致变乱,皆有司之过也。明声闻之,喜。一日,继孟将谒兵备道于临安,先诫其下必取途阿迷,见明声将至,故熟睡舆中,其下不得请。醒而问所次,已逾其境数里矣。佯怒,责其从行者,且曰:“我有事,须急至临郡,往返恐后期,可沿途置骑俟我,我今回见普公。”遂尽屏舆盖先行,独与从者驰数骑趋阿迷。明声先已有人侦继孟,闻其言,益大喜,出迎谒,语甚欢。方持茶饷客,继孟戏曰:“常闻南中土司善药人,我不敢饮。”明声惊遽,指天誓曰:“方德公,无以报,何有此?公果疑,明声请先饮。”竟易盏饮之。不知继孟执茶时,手中预藏毒药置茶内矣。明声留治馔,辞以有事谒兵备急,俟回,当痛饮。明声闻其途中言,信之,因别去。继孟疾驰易数马,即夕达临安。明声药发始觉,命其党率兵追之,不能及。明声竟死。明声妻,沙源女也,无子。江右贾人万姓者,有女,故伎也。明声嬖之,狡而淫。明声死,万氏据其众,选部下壮而美者,更番入侍。沙源诸子定海、定洲、如琦等,皆与之私。既久,觉无以服人,乃招定海为赘婿。已复嫌其朴陋,而定洲年少白皙,更窃杀定海,而赘定洲。定洲之年,与其子服远相若也。服远耻之,与万分寨而居。后服远病死,定洲乃兼蒙自阿迷之众,遂轻黔国公沐天波,以为可取而代也。是年八月,定洲约吾必奎聚众反,连陷武定、禄丰、楚雄诸郡县。吾必奎者,其先元谋土知县,久绝不嗣矣。至必奎,以战功得官,仍居故地。自阿迷卖阵后,桀骜日甚。至是,沐天波檄官军及土官禄永命、龙在田等击败必奎,擒之。永命,宁州土知州。在田,石屏州土人。俱以水乌之乱有战功者也。十一月,定洲兵至,而必奎已伏诛,遂大失望。会奸人饶希之、余锡朋等逋骗天波金宝无以偿,以贸易往来各土司营中,夸天波家饶富。定洲心动,阴结都司阮韵嘉、张国用、袁士弘等为内应,以十二月朔入城辞行。天波以家忌未出见。定洲入门大呼,其下蜂起焚劫。天波由小窦出西城。时禄永命在省,方巷战拒贼。从官周鼎止天波留讨贼,天波疑鼎见诱,杀之。遂走楚雄。其女陈氏、妻焦氏亦走城北普吉村之金井巷,即夕自焚死。天波弟天泽、天润皆遇害。定洲因尽得沐氏所有,盘踞省城,劫巡抚吴兆元为题请,言“天波叛,沙定洲起兵定之,应以定洲代天波镇滇”。兆元不可,拘之别室,夺其印,以伪疏入告福京。定洲遂行府事。又至禄丰,执家居大学士王锡衮置贡院,胁之与兆元传檄各郡县。龙在田在安宁,与禄永命等各引所部归。万氏在阿迷,闻变,惊曰:“吾家当为此贼败矣。”谋至省执定洲以投诚。既至,见定洲气焰赫然,资用饶给,更喜过望。夫妇坐八人舆,持刺与抚按往来,欣然自得也。沐天波至楚雄,定洲率众追之。是时,楚雄新为吾必奎所破。金沧道副使杨畏知奉调监军至楚雄,楚人留之。畏知遂驻楚。闻定洲西出,与天波计守西御之具,未集,曰:“公在楚,贼以全力聚攻,城必破。公不如西走永昌,使楚得为备。贼即西追,恐楚塞其后,留攻楚,又恐公从西来。首尾牵制,上策也。”天波从之。定洲至楚雄,城闭不得入。为畏知所绐,遂去。遣其党王朔、李日芳等分攻大理蒙化,陷之,屠杀以万计。畏知乘间撤城外居民尽入城,清四野,筑隍陴,檄调汉土兵。郡县多遥应之。

隆武二年(清顺治三年)丙戌春正月己酉朔,帝不受朝贺,以三大罪自责,布衣蔬食。诸臣各戴罪。

敕上游巡抚吴春枝选募健丁,精勤训练,曰:“上游关系,不减关中河内。朕方倚卿以萧何、寇恂之任,幸自勉施旃,以膺重赏。新募兵粮,准照各营例给。”

译这年冬天,滇中也发生了沙定洲之乱。沙定洲是临安蒙自的土司。其父沙源,崇祯初年曾与阿迷州土人普明声、吾必奎等奉调前往江西,击破水乌的贼寇。后来京营御史傅宗龙奉命巡按贵州,知道普明声勇敢而狡黠,特意请求让他随行。云南巡抚闵洪学入朝奏报,说自从普明声东行以后,云南土司的军队日益衰弱。他受到当时重视,到了这种程度。普明声到贵州后,水西的贼寇随即接受招抚。普明声回到云南后,被授予阿迷土知州,日益骄横傲慢。崇祯五年,巡按赵洪范到临安,普明声率兵迎接他,兵器、铠甲、旗帜排列了数里。赵洪范厌恶这种情形,写信给巡抚王伉,说这是在养痈遗患。王伉也早已听说普明声违法不法,于是联名上奏,请求调集贵州、四川军队会同征讨。这年冬天,三省汉兵、土兵全部集结,由贵州镇商士杰掌管军政。王伉亲自到临安督运粮食,布政使周士昌负责监军。官军进攻普明声,击败了他,继续进兵包围阿迷。普明声让部下假装约定投降,暗中派人用重金诱使吾必奎说:“你难道没听过兔死狐悲吗?阿迷一旦平定,军队就要进攻元谋了。”后来官军与贼军交战,吾必奎出卖军阵,先行逃跑,官军大败。事情传到朝廷,大司马熊明遇认为王伉挑起事端有罪,于是王伉和赵洪范一同被逮捕。周士昌战死。普明声仍然用巧言请求招抚。广西郡守张继孟奉命招抚普明声,打算用计谋杀掉他。他常常称赞普明声有才干武略,而且有功劳,不应当逼迫毁灭他,以免导致变乱;如果发生变乱,都是有关官吏的过错。普明声听说后很高兴。一天,张继孟将要到临安拜见兵备道,先告诫部下必须经过阿迷;看到普明声将要到来,故意在轿中熟睡,部下无法请示。醒来后他问走到哪里,才知道已经越过阿迷境内数里了。他假装发怒,责备随行人员,并说:“我有事情,必须赶快到临郡去,往返恐怕会耽误期限,你们可以沿途安排骑马的人等候我;我这次先回去拜见普公。”于是把轿子的帷盖全部撤去,先行出发,只带着随从骑了几匹马直奔阿迷。普明声早已派人侦察张继孟,听到这些话后更加高兴,出来迎接拜见,交谈十分欢洽。正拿茶招待客人时,张继孟开玩笑说:“常听说南方土司善于用药,我不敢喝。”普明声惊慌,指天发誓说:“方德公,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您如果怀疑,普明声请先喝。”说完便交换茶盏喝了下去。他不知道张继孟拿茶时,手中早已藏好毒药,放进了茶里。普明声留下张继孟准备饭菜,张继孟推说有急事要去拜见兵备道,等回来后再痛快饮酒。普明声听信了他在路上所说的话,于是告别离去。张继孟快马奔驰,连续换了几匹马,当晚便到达临安。普明声的毒性发作后才察觉,命同党率兵追赶,但没有追上。普明声最终死去。普明声的妻子是沙源的女儿,没有儿子。江右有个姓万的商人,有一个女儿,原来是歌伎。普明声宠爱她,她狡猾而淫荡。普明声死后,万氏控制了他的部众,挑选部下中强壮英俊的人,轮流入内侍奉。沙源的几个儿子定海、定洲、如琦等人,也都与她私通。时间久了,她觉得没有办法使众人服从,于是招定海做赘婿。后来又嫌定海粗朴丑陋,而定洲年少白皙,便暗中杀死定海,改招定洲为赘婿。定洲的年纪与她的儿子服远相仿。服远以此为耻,与万氏分开寨居住。后来服远病死,定洲便兼并蒙自、阿迷两地的部众,于是轻视黔国公沐天波,认为自己可以夺取他的地位而代替他。这年八月,定洲约同吾必奎聚众反叛,接连攻陷武定、禄丰、楚雄各郡县。吾必奎的祖先原是元谋土知县,后来长期断绝后嗣。到了吾必奎这一代,凭战功获得官职,仍居住在旧地。自从在阿迷出卖军阵后,他日益桀骜不驯。此时,沐天波发布檄文,命官军以及土官禄永命、龙在田等人进攻,击败并擒获吾必奎。禄永命是宁州土知州,龙在田是石屏州土人,两人都是因水乌之乱立有战功的人。十一月,沙定洲的军队到来,但吾必奎已经被诛杀,沙定洲于是大失所望。正逢奸人饶希之、余锡朋等人拖欠诈骗沐天波的金银财宝,无力偿还,便以贸易往来为名出入各土司营中,夸耀沐天波家财丰厚。定洲心中动摇,暗中结交都司阮韵嘉、张国用、袁士弘等人为内应,在十二月初一以辞行为名入城。沐天波因家中忌讳没有出来见他。定洲一进门就大声呼喊,他的部下蜂拥而起,焚烧抢掠。沐天波从小门逃出西城。当时禄永命正在省城,正要进行巷战抵抗贼军。随从官员周鼎劝止沐天波,叫他留下来讨伐贼军;沐天波怀疑周鼎想诱骗自己,便杀了周鼎。随后逃往楚雄。他的女儿陈氏、妻子焦氏也逃到城北普吉村的金井巷,当晚自焚而死。沐天波的弟弟天泽、天润也都遇害。定洲因此完全夺得沐氏的所有财产,占据省城,劫持巡抚吴兆元替他题奏,请求说:“沐天波反叛,沙定洲起兵平定了他,应当以定洲代替天波镇守云南。”吴兆元不肯,定洲便把他拘禁在另一处房间,夺取他的官印,用伪造的奏疏向福京报告。定洲于是代行府中政务。又到禄丰,拘捕闲居的大学士王锡衮,把他安置在贡院,胁迫他与吴兆元一起向各郡县发布檄文。龙在田当时在安宁,与禄永命等人各自带领部众归附。万氏在阿迷听到变乱,惊叫说:“我家一定要被这个贼人败坏了!”她打算到省城擒拿定洲,以此投诚。到了那里,见定洲气焰显赫,资财用度充足,更加喜出望外。夫妇二人坐着八人抬的轿子,拿着名刺,与巡抚、巡按往来,欣然自得。沐天波到了楚雄,定洲率众追赶他。当时楚雄刚被吾必奎攻破。金沧道副使杨畏知奉调到楚雄监军,楚地百姓挽留他。杨畏知于是驻守楚地。听说定洲向西出兵,便与沐天波商议守城和向西防御的措施,但还没有准备完毕,他说:“您在楚雄,贼军如果全力聚集进攻,城一定会被攻破。您不如向西逃往永昌,使楚雄能够有所准备。贼军如果向西追赶,恐怕楚雄会堵住它的后路;如果留下来攻打楚雄,又恐怕您从西面赶来。这样首尾牵制,是上策。”沐天波听从了他。定洲到楚雄后,城门关闭,无法进入;又被杨畏知欺骗,于是离去。他派同党王朔、李日芳等人分别进攻大理、蒙化,攻陷之后,屠杀百姓达数万人。杨畏知趁机把城外居民全部撤入城中,清空四野,修筑城壕和城墙,发布檄文调集汉兵、土兵。许多郡县在远方响应他。隆武二年(清顺治三年)丙戌春正月己酉朔,皇帝不接受朝贺,以三大罪责备自己,穿布衣、吃蔬食。各位大臣也都各自戴罪任职。皇帝下敕给上游巡抚吴春枝,命他选拔招募健壮男丁,精心勤勉地训练,说:“上游的关系重大,不亚于关中、河内。朕正倚靠卿承担萧何、寇恂那样的责任,希望卿自行勉励,努力施行,以接受重赏。新招募士兵的粮饷,准照各营的惯例发给。”

平夷(校者据《大纪》补)侯郑芝龙僭用“监国留后”四字,诏改正之,曰:“福京任二王为居守。卿以勋辅为留后,原无‘监国’字面。卿还将题奏文移照敕填注,不可错误。”

罚旧粮道夏尚纟▯万金,以助兵饷。复命御史陆清源核其素行,不得一毫含隐,以广惩贪劝廉之风。尚纟▯贪声载道,时吏部主事王兆熊以为言。尚纟▯有死灰再燃之意,故乐助云。

左都督杨鼎卿细陈起义情由。诏答之曰:“人君大柄止在知人善任,人臣大义惟是勿欺至公。朕久历艰难,稍识情伪,朝廷坏于朋党,祖庙由此两危。北京之失,东林之罪何辞?南都之陷,魏党之咎莫谢。其余门户声气,朕自有万古鉴衡以御天下(校者案:此下《大纪》尚有数语),诸臣万疏千章,岂能夺朕心公断?靖夷侯方国安力扼江干,大功实在宗社。朕今亲征在迩,指日相见,未尽之情还俟面奏。杨鼎卿父子还终始调联,以待王师之至。”

御营吏部尚书路振飞进《奋练义勇说》,帝曰:“此真安攘大略,书策留览,暇当为卿序之。”

时天兴府贡生郑献可谋立生祠以祝万寿。诏责之曰:“朕绍大统七月,祖陵不见,疆土不复,臣子因循不能变,百姓汤火不能援。擢朕之发,不足数朕之罪。惟此一念身殉太祖,天地临之。自登极八闽,上无血性担当之依,下无爱民如子之臣。出饷之微,累我百姓,朕实痛心,有何功德而作此无妄建祠之事?且即中兴一统,亦断不学丧心文武,剥了民,还受谀献。生祠之事,郑献可速速行(校者案:《大纪》作”停“)止,无重累吾民,增朕之罪过。御营该部速行文与该抚按传示。”

是月,沙定州攻楚雄,不能下。一日,杨畏知坐城楼,贼发巨炮击之。烟焰所指,正罩畏知,贼谓必死。须臾烟散,畏知端坐如故,惟击去左帻耳。因惊叹以为神。畏知视贼懈,辄出奇兵奋击,前后所杀甚伙。贼引去,东攻石屏。石屏守亦坚。复攻宁州,破之,永命死。龙在田在石屏,与其党许名臣窜大理。定洲既定迤东,复西攻楚雄,分兵为七十二营,环城圪濠为久困计。畏知守益坚,终不能入。未几而四将军之师自黔入滇,定洲解楚雄之围,陈兵革泥关以拒。四将军以兵五万突之,沙兵大败。四将军者,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是也,皆献贼义男。献贼伏诛,去伪号,欲迎黔国以辅王室。会闽中遣太监孙兴祖调沙兵入卫,四人谓孙兴祖曰:“朝廷远不知滇事始末,今若征之,是奖乱也。不如讨平沙逆,迎还沐爵,使之引兵东向。”兴祖然之,传檄至▯南。定洲杀故大学士王锡衮以宵遁。

郑芝龙、方国安合疏荐旧辅马士英。两人故士英门下也。时国安营钱塘江上,士英在其营。诏即充为办事官,军前办事,许以图功自赎,俟恢复杭城复官。

敕谕楚督何腾蛟曰:“国运中微,朕勉继统。云龙风虎,舍卿其谁?今朕亲征,暂驻建水,先遣辅臣苏观生瞻奉山陵,宣安兵将,与卿同心,先复江省,继靖南京。并抚镇刘广胤(校者案:《大纪》作”承胤“)等,复江省者封世伯,复南京者封世公,复北京者封真王,具如明诏。卿其勉之。”(校者案:此下《大纪》尚有“先遣精甲一万,迎朕湖东”等十数语)又谕云:“楚、粤、云、贵,近有异闻。卿可挽(校者案:《大纪》作”援“)天无二日之义,以全朕骨肉之情,尤所殷望。”

提学御史毛协恭进同乡各臣书疏。帝读毕感痛,云:“江南士绅无不洒涕思明,枕戈待举。朕必亲提黄钺,张皇六师,以慰臣民之望。大小文武,当时时刻励尔志,毋狃偏安。”

谕督剿蜀寇兵部尚书王应熊曰:“辅臣密勿重任,出总军旅,原非常之艰难,托非常之亲信。当使万里之外,宛如咫尺纶扉。朕以臣民拥戴,继统危微,倚卿元老,如身有臂。祖宗疆宇凡有未复,即朕躬之有罪,亦耆辅之深羞。朕或用人行政之不善,卿当有闻即告。况四川为卿之桑梓,朕之版图。大小文武举用一以委卿,一切军民机务即假卿便宜。”

应熊又疏陈西南形势。复手敕答之曰:“览卿奏,详陈兴复次第、天下形势,朕意豁然,深嘉卿硕画。朕自惭虚薄,何能负荷多难?但稍秉仁孝之性,切励除雪之诚,一誓清孝陵,二誓葬烈庙,三誓迎圣安。半载恨无寸功,亲征暂跸建水。天以元老留辅朕躬,将以中兴全功托卿,岂但西南倚赖?饷济维艰,朕必从长力行抚措。朝廷时切兵行饷设(校者案:《大纪》”饷设“作”粮随“)之筹,卿亦预申老师匮财之戒。上下交警,不日功成矣。切望切望。”

敕江西辅臣杨廷麟、督臣万元吉、ぁ臣曾之遴(校者案:《大纪》作“曾应遴”)、陈泰来速备兵迎驾。

译平夷侯郑芝龙僭越使用“监国留后”四个字,皇帝下诏令他改正,说:“福京任命二王留守。卿凭功勋辅政,担任留后,原本没有‘监国’这两个字。卿今后呈递奏章和公文,都要按照敕令填写注明,不可错误。” 罚旧粮道夏尚絅一万金,用来资助军饷。又命御史陆清源核查他的平日操行,不得有一丝隐瞒,以此扩大惩治贪污、劝勉廉洁的风气。夏尚絅贪污的声名到处流传,当时吏部主事王兆熊曾以此上言。夏尚絅有东山再起之意,所以乐于捐助军饷。左都督杨鼎卿详细陈述起义的缘由。诏书答复说:“君主掌握的根本权柄,只在于知人善任;臣下的大义,最重要的是不欺瞒、秉持至公。朕久经艰难,稍稍能够识别真情与伪诈。朝廷因朋党而败坏,祖宗的宗庙也因此两度陷于危难。北京失守,东林党的罪责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南都陷落,魏党的罪过又有什么可谢罪的?至于其他门户声气之争,朕自有万古不变的鉴戒和衡量天下的标准来处理。诸臣上万封奏疏、千篇奏章,难道能够改变朕公正的裁断吗?靖夷侯方国安奋力扼守江防,功劳确实关系到宗社。朕如今亲自出征的日期已经临近,很快就能相见;未尽的话,等见面后再奏陈。杨鼎卿父子还应始终协调联络,等待王师到来。” 御营吏部尚书路振飞进呈《奋练义勇说》,皇帝说:“这确实是安定内乱、抵御外患的大略。把书留下来供朕阅览,有空时朕当为你作序。” 当时天兴府贡生郑献可谋划建立生祠,为皇帝祝贺万寿。诏书责备他说:“朕继承大统已经七个月,祖陵还没有见到,失去的疆土还没有收复,臣子们因循苟且、不能改变,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却不能救援。即使拔尽朕的头发,也不足以计算朕的罪过。朕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以身殉太祖,天地都将鉴察此事。自朕登极以来,八闽之地,上面没有有血性、敢担当的依靠,下面没有爱民如子的臣子。征发来的军饷微薄,却一再加重百姓负担,朕实在痛心;朕有什么功德,值得做这种无端建立生祠的事?即使实现中兴、统一天下,朕也决不会学那些丧心病狂的文武官员,剥削百姓之后还接受谄媚献礼。建立生祠这件事,郑献可应立即停止(校者按:《大纪》作‘停’),不要再加重百姓负担,增加朕的罪过。御营有关部门应立即发文,交给有关抚按官传达。” 这个月,沙定州进攻楚雄,未能攻下。有一天,杨畏知坐在城楼上,贼军发射巨炮攻击他。炮烟火焰所指的方向正好罩住杨畏知,贼军以为他必死无疑。不一会儿烟雾散去,杨畏知仍端坐如常,只是左边的头巾被炮打掉了。贼军因此惊叹,认为他如同神人。杨畏知看到贼军松懈,便不断派出奇兵奋力攻击,前后杀伤贼军很多。贼军退走,向东进攻石屏。石屏守军也坚守不退。贼军又进攻宁州,攻破宁州,永命战死。龙在田当时在石屏,与同党许名臣逃往大理。沙定洲平定迤东后,又向西进攻楚雄,分兵为七十二营,围绕城池挖掘壕沟,打算长期围困。杨畏知防守更加坚固,贼军始终不能入城。不久,四将军的军队从黔地进入云南,沙定洲解楚雄之围,陈兵于革泥关抵抗。四将军率五万军队冲击,沙军大败。所谓四将军,就是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都是献贼的义子。献贼被诛杀后,他们去掉伪号,打算迎接黔国公来辅佐王室。恰逢闽中派太监孙兴祖征调沙军入卫,四人对孙兴祖说:‘朝廷远在外地,不知道云南事情的始末;如今如果征调我们,这是在奖赏叛乱。不如讨平沙逆,迎回沐爵,使他率兵向东进发。’ 孙兴祖认为他们说得对,便传檄文到[原文作“▯南”,疑为“云南”]。定洲杀死前大学士王锡衮,连夜逃走。郑芝龙、方国安联名上疏推荐前任辅臣马士英。两人原来都是马士英的门生。当时方国安驻营于钱塘江上,马士英正在他的营中。诏令立即任命马士英充任办事官,在军前办理事务,允许他以建立功勋来赎罪,等收复杭州城后恢复他的官职。皇帝敕谕楚督何腾蛟说:“国运衰微,朕勉强继承大统。云龙风虎,除了卿还有谁能担当?如今朕亲自出征,暂时驻扎建水,先派辅臣苏观生去瞻奉山陵、宣抚安定兵将,与你同心协力,先收复江西,接着平定南京。并且抚慰镇守刘广胤(校者按:《大纪》作‘承胤’)等人:收复江西的封为世伯,收复南京的封为世公,收复北京的封为真王,全部都如明诏所定。卿要努力。”(校者按:此下《大纪》还有“先遣精甲一万,迎朕湖东”等十多句话。)又谕令说:“楚、粤、云、贵近来有异常消息。卿可以挽回(校者按:《大纪》作‘援’)天无二日的大义,以保全朕骨肉亲情,这是朕尤其殷切盼望的。” 提学御史毛协恭进呈同乡各位臣子的书信奏疏。皇帝读完后感动悲痛,说:“江南士绅无不流泪思念明朝,枕戈待旦,等待起兵。朕一定亲自执掌黄钺,整饬、扩张六军,以慰藉臣民的期望。无论大小文武官员,都应时时刻刻激励自己的志向,不要满足于偏安。” 皇帝谕令督剿蜀寇的兵部尚书王应熊说:“辅臣承担机密、勤勉辅政的重任,又出任统领军队的官职,本来就是非同寻常的艰难任务,也是朕托付非同寻常信任的人。应当使万里之外如同近在咫尺,能够直接通达宫门。朕因臣民拥戴而继承危急微弱的大统,倚仗卿这位元老,如同身体有了手臂。祖宗疆土凡有尚未收复的地方,就是朕自身的罪过,也是老辅臣的深重羞耻。朕如果用人行政不当,卿一旦听闻就应立即告诉朕。何况四川是卿的桑梓,也是朕的版图。大小文武官员的举荐任用,一概委托给卿;一切军民机要事务,都授予卿便宜行事之权。” 王应熊又上疏陈述西南的形势。皇帝再次亲笔下敕答复说:“阅览卿的奏疏,详细陈述了兴复的步骤和天下形势,朕的心意顿时豁然开朗,深深赞赏卿宏大的谋划。朕自己惭愧才德浅薄,怎么能够承担这么多艰难?只是稍稍秉持仁孝的本性,迫切勉励自己怀有洗雪耻辱的诚意:第一,发誓清扫孝陵;第二,发誓安葬烈庙;第三,发誓迎回圣安。半年以来遗憾的是没有建立一丝功劳,亲自出征时暂驻建水。上天让元老留下来辅佐朕自身,是要把中兴的大功全部托付给卿,难道只是依靠西南而已吗?军饷供给十分艰难,朕一定从长计议,努力抚恤安置。朝廷时刻忧虑出兵和设置军饷(校者按:《大纪》‘饷设’作‘粮随’)的筹划,卿也应预先说明军队缺粮、国家缺财的警戒。上下共同警戒,不久就能成功了。朕对此十分盼望,十分盼望。” 敕令江西辅臣杨廷麟、督臣万元吉、[原文作“ぁ臣”,疑为官职名称缺字]曾之遴(校者按:《大纪》作“曾应遴”)、陈泰来迅速准备军队迎接皇帝驾临。

手敕辅臣苏观生曰:“朕以卿与楚督定兴伯(校者据《大纪》补封爵)何腾蛟为左右两臂,卿两人必无一毫矛盾,百事一德一心,以释朕虑,以佐中兴。两美必合,预防宵小交构。戒之记之。”(校者案:《大纪》此谕尚有“发印”等一大节)。

时王应熊上疏言恢复蜀中诸郡县。帝答云:“卿力恢残败封疆,屡胜猖狂逆寇,用饷仅十五万,不取空城伪印为功。信从前覆京弊端,赖我元臣一洗。朕志削平天下,闻此大慰于心。至献贼之残忍,手砍数十万生灵,朕实不胜痛愤。若不速救斯民,何赖(校者案:《大纪》作”颜“)对我太祖?望卿力任平贼,朕必有请立应。至摇黄诸寇,罪原轻于献贼,卿还善用戎索,俾为我用。若能以摇平献,释过赏功,必不失信。卿以不杀止杀,图机出之仁恻,尤足嘉悦。”

粤督丁魁楚辞封伯爵。不允。谕之曰:“朕当艰危继统,全赖闽、粤合济中兴。卿有闻檄拥戴之大忠,又有迅平逆寇之巨绩。王守仁当全盛之时,无推奉之事。以卿比之,功实为过。世伯之颁,卿当钦受。乃奏引四咎,愈见奇勋(校者案:《大纪》尚有”若不拜表擒逆,高庙神灵何倚“语)。况朕继统半载,寸功未立,倚卿两粤,如臂护身。还宜勉奉恩纶,仍旧督理,俟朕得拜孝陵,另敕召卿入觐,誓成中兴君臣始终。言出真切,不可再辞,负朕激望至意。”

特禁云山禅寺僧宗德聚众建醮、诵诸天菩萨宝号。

大理寺少卿熊化疏请恢复之策,必先首定江西。且历陈关外隐(校者案:《大纪》作“急”)着。帝答谕曰:“恢复始江西,自是正着。但随机应变,亦难执定一局。其锡玺书与永宁,授阎罗宋等以官职,俱已行了。至批答咨度二事,关切朕躬,朕深嘉纳。条陈泛滥,希冀得官,实效罔闻,徒开幸窦,俱近日弊习,允当一一裁汰。熊化老成沉静,无党无偏,朕所孚鉴。”

川陕总督樊一蘅遣官入贺,帝答之曰:“太祖栉沐之天下,两都武陵,三误而有今日。朕勉答群请,继统艰危(校者案:《大纪》此下尚有”夷寇草窃“等数语)。我君臣当尽改覆辙,打起精神,实实爱民,实实治兵。人心天意,兴复可必。樊一蘅才名久著,万里投诚,亟当勉佐中兴,与云台之列云耳。”

瓯宁县知县赵庾陈政事疏。帝嘉之曰:“赵庾此疏,言兵言将,言饷言战守,包括已尽,即可为今日闽疆御备之要着。下部看议,着实举行,毋忽。”

益阳王私授县官。诏禁之曰:“国家敦厚懿亲,自有典制。朕复天性笃爱宗枝。王借受慈禧之命,又借勋镇方国安之推奉。近日表奏虽来,公然用监国之宝。不知此宝授自何人?勋辅士英、国安疏王本末甚明,朕正不必显戮(校者案:《大纪》作”示“)。乃到处骚扰,妄行升授。复闻播害龙游,民苦不堪。又图遂昌,尤碍法纪。着地方抚按官速速止王回严,以明大义。”

敕广督丁魁楚、按臣王化澄、镇臣周仕凤曰:“朕因兵力未厚,致稽出关。卿等仍照前旨,募兵五千,不可为浮议疑阻。再召狼兵七千(校者案:此下《大纪》有”七千之兵“语),俱准支销正项钱粮(校者案:此下《大纪》有”三月之内,朕要见卿之兵到“语)。仍命大将周仕凤督至御营,随驾征剿。朕亲至虔入楚,以收天下全局。卿其力赞成功焉。”

敕两广事例银五万两付何腾蛟,为收拾降兵、取江克京之用。

联络恢剿兵部尚书杨廷麟疏留粤饷以备大兵。帝以粤饷为御营急需,万不可留。但念卿剿事方殷,量留五万,凑前五万,以成剿局。速复江省,以迓乘舆。俟地方恢复,动支正项,并行劝输的(校者案:《大纪》作“酌”)用。

二月,广督丁魁楚俘逆藩亨嘉及从逆顾奕、杨国威等,遣总兵马吉翔械至建宁行在。帝命楚、淮诸王会议,免为庶人,于连江安置。敕奉新王严加钤束,不许令见一人,透出一字。若有毫厘疏虞,地方官从重加法,王责亦无所辞。靖庶寻病死。顾奕等弃市。会册封桂王,并封丁魁楚平粤伯,予世袭及铁券。陈邦传富川伯。晋瞿式耜司马兼副都。式耜辞曰:“国家祸变,构难同室,讵臣子称功地?西臣办西,奚以功为?”不听。乃复授兵部右侍郎。

是时浙东亦奉鲁藩监国绍兴。

辅臣曾樱荐晏日曙巡抚广西。式耜得代,遂放舟东下,山水诗文自娱。

升马吉翔都督同知管锦衣卫事,寻领敕招抚流贼李锦。锦即自成嗣侄也,号一只虎。

译皇帝亲笔下敕给辅臣苏观生说:“朕把卿和楚督、定兴伯(校者据《大纪》补封爵)何腾蛟看作左右两条手臂。你们两人必须没有一丝矛盾,凡事同心同德,以解除朕的忧虑,辅佐中兴。两位贤能必须联合起来,预先防备小人相互挑拨。要警戒,要记住。”(校者按:《大纪》此谕还有“发印”等一大段。) 当时王应熊上疏说要收复蜀中的各郡县。皇帝答复说:“卿奋力收复残破的疆土,多次战胜猖狂的叛贼,所用军饷只有十五万,没有把空城和伪造的印信当作功劳。确实洗刷了从前京城覆亡的弊端,依靠我朝元老一举革除。朕有削平天下的志向,听到这些,内心非常欣慰。至于献贼的残忍,亲手砍杀了数十万生灵,朕实在无法抑制痛恨。如果不赶快救援这些百姓,拿什么去面对我的太祖?希望卿尽力负责平定贼寇,朕一定会为卿请立功名。至于摇黄诸贼,他们的罪过本来轻于献贼,卿还应善于使用军事手段,使他们为我所用。如果能够借摇黄来平定献贼,赦免过错、奖赏功劳,朕一定不会失信。卿以不杀来制止杀戮,设法从机变中体现仁慈怜悯,更值得嘉奖欣慰。” 粤督丁魁楚辞让伯爵封号。皇帝不准许,谕令他说:“朕在艰难危急中继承大统,全靠闽、粤合力帮助实现中兴。卿有听到檄文便拥戴朕的大忠,也有迅速平定叛贼的大功。王守仁处在明朝全盛时期,尚且没有推辞奉行之事。拿卿与他相比,卿的功劳实际上超过了他。颁授世伯爵位,卿应当恭敬接受。卿却上奏列举四条罪过,这反而更显出卿的奇功。(校者按:《大纪》还有‘若不拜表擒逆,高庙神灵何倚’的话。)况且朕继承大统已经半年,寸功未立,依靠卿统领两粤,就像手臂保护身体。卿还应努力接受恩诏,仍旧督理地方;等朕能够拜谒孝陵,再另下敕令召卿入朝觐见,共同发誓完成中兴,善始善终地做君臣。朕的话出于真心,十分恳切,不可再推辞,以辜负朕激切期望的深意。” 特别禁止云山禅寺僧人宗德聚集众人举行建醮仪式、诵念诸天菩萨的宝号。大理寺少卿熊化上疏请求恢复的策略,认为必须首先确定江西为首要目标,并且逐条陈述关外的[“隐着”一词有疑,校者按《大纪》作“急”]。皇帝答谕说:“从江西开始恢复,这自然是正确的策略。但也要随机应变,也很难拘泥于一个固定方案。赐给永宁玺书、授予阎罗宋等官职的事,都已经办了。至于批答和咨度这两件事,关系到朕自身,朕深深赞赏并采纳。奏疏条陈泛滥,希图得到官职,实际成效却听不到,只是白白打开侥幸求进的门路,都是近来的弊病习气,应当全部逐一裁减淘汰。熊化老成沉静,没有党派偏私,是朕所信任并洞察的人。” 川陕总督樊一蘅派官员入朝祝贺,皇帝答复说:“太祖栉风沐雨打下的天下,经历两都、武陵之变,三次失误,才有今天的局面。朕勉强答应群臣请求,在艰难危急中继承大统。(校者按:《大纪》此下还有‘夷寇草窃’等几句话。)我们君臣应当彻底改正覆亡的旧路,振作精神,切实爱护百姓,切实整治军队。只要人心和天意都归向我们,兴复大业就一定可以实现。樊一蘅的才名早已著称,如今从万里之外投诚,应该赶快努力辅佐中兴,位列云台而已。” 瓯宁县知县赵庾上疏陈述政事。皇帝嘉奖他说:“赵庾这篇奏疏,谈兵、谈将,谈军饷、谈攻守,已经全部包括,可以作为今天闽疆防御准备的重要策略。交给有关部门审议,务必切实施行,不得忽视。” 益阳王私自授予县官。诏令禁止他说:“国家厚待亲近宗室,自有典章制度。朕又出于天性,深深爱护宗族。益阳王借口奉受慈禧的命令,又借口得到勋镇方国安的推戴。近日虽然有奏表送来,却公然使用监国之宝。不知道这方宝印是由谁授予他的?勋辅士英、国安上疏说明益阳王事情的始末,已经非常清楚,朕本来不必公开诛戮(校者按:《大纪》作‘示’)。他却到处骚扰,妄自升迁授官。又听说他在龙游播弄祸害,百姓苦不堪言;又图谋遂昌,更加妨碍法纪。着令地方抚按官迅速严厉制止益阳王,彰明大义。” 敕令广督丁魁楚、按臣王化澄、镇臣周仕凤说:“朕因为兵力还不雄厚,以致出关之事拖延。卿等仍按此前的旨意,招募五千士兵,不可被浮泛的议论疑惑阻挠。再征召狼兵七千(校者按:此下《大纪》有‘七千之兵’的话),所需费用都准许从正项钱粮中支取(校者按:此下《大纪》有‘三月之内,朕要见卿之兵到’的话)。仍命大将周仕凤将军队带到御营,随驾出征讨剿。朕亲自到虔州进入楚地,以收拾天下全局。卿要尽力辅佐,促成成功。” 敕令把两广事例银五万两交给何腾蛟,用于收编降兵、攻取长江流域和攻克京城。负责联络、收复和讨剿事务的兵部尚书杨廷麟上疏请求留下粤地军饷,以备大军使用。皇帝认为粤地军饷是御营的紧急需要,绝对不能留下;但考虑到卿正在全力督剿,酌量留下五万两,再凑足前面的五万两,以完成讨剿大局。迅速收复江西,迎接皇帝车驾。等地方恢复后,再支取正项钱粮,并且一并劝导捐输,酌情使用(校者按:《大纪》作‘酌’)。” 二月,广督丁魁楚俘获叛藩亨嘉以及参与叛乱的顾奕、杨国威等人,派总兵马吉翔给他们戴上刑具,押送到建宁行在。皇帝命楚、淮诸王会审,免去亨嘉的宗室身份,降为庶人,安置在连江。敕令奉新王严加约束,不许让他见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如果有一丝疏忽,地方官从重治罪,奉新王也不能推卸责任。靖庶不久因病去世。顾奕等人在市集处死。适逢册封桂王,同时封丁魁楚为平粤伯,给予世袭和铁券;封陈邦传为富川伯;晋升瞿式耜为司马兼副都。瞿式耜辞谢说:“国家遭遇祸乱,同室之间构成灾难,哪里是臣子可以称功的地方?西部臣子办理西部事务,为什么要以功劳自居?”皇帝不听,于是又授予他兵部右侍郎之职。这时,浙东也奉鲁藩在绍兴监国。辅臣曾樱推荐晏日曙巡抚广西。瞿式耜得到接替他的人,于是放船向东而下,以山水诗文自娱。升任马吉翔为都督同知,掌管锦衣卫事务;不久又奉敕招抚流贼李锦。李锦就是李自成的嗣侄,号称一只虎。

初,自成陷京师,沿边镇将望风披靡,独关宁吴三桂乞师往征之。三桂美丰姿,善骑射。躯干中人耳,而勇力绝人,沈鸷善谋。弱冠,中翘关高选,裘马清狂,风流自豪。尝嬖一玉峰妓曰陈沅者,即俗所传陈圆圆也。年十八,籍梨园,每一登场,花明雪艳,冠绝当时。三桂欲娶之而未果。崇祯末,田妃擅宠,两宫不协。而流氛日炽,羽书仓皇,宸居不怡。戚畹嘉定伯以营葬归苏,将求色艺兼绝者,由母后进之,以分西宫之宠。因出重赀购圆圆,载之以北,纳于椒庭。一日侍后侧,上见之,问所从来。后对“左右供御,鲜同里顺意者。兹女吴人,且娴昆伎,令侍栉盥耳”。上制于田妃,复忧国事,不甚顾,遂命遣还。故圆圆仍入周邸。

时三桂已累迁节镇,方奉诏出驻山海。嘉定伯饯之甲第,出女乐侑觞。圆圆适在列,轻鬟纤履,绰约凌云,每至迟声,则歌珠累累。三桂黯然魂消,停卮不语。诘朝,使人道意,有紫云见惠之请。嘉定欲拒之。或说之曰:“方今四方多事,寄命干城,严关锁钥,尤称重任。天子尚隆推毂之仪,将军独专受▯之柄?他日成功奏凯,则二八之赐,降自上方,犹非所吝。君侯以田窦之戚,坐膺绂冕。燕、赵芳脂,吴、越媚黛皆得致之下陈,何惜一女子以结其欢耶?”嘉定许诺。三桂陛辞,上赐金三千。三桂分千金为聘,师行期迫,未及娶也。嘉定具奁饰媵,送其父▯家。十七年二月,贼势孔亟。给事吴麟征请弃山海关外,召三入桂人卫。三月,始弃宁远。诏封三桂平西伯,率兵入卫。以道梗不得达。十九日,贼陷京师,执三桂父▯,勒令作书招之。随遣使赏银十万,犒三桂军。贼素畏三桂故也。三桂得▯书,欣然从贼矣。既而询使以陈姬安在,使以籍入告。乃按剑而起曰:“大丈夫不能保其室,何用生为?”作书以绝其父曰:“李贼猖獗,我国无人,遂致京城失守,圣主晏驾。意父奋椎一击,誓不俱生,否则刎颈以殉国难,亦分也。何乃隐忍偷生而又训以非义?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请从此诀。”勒军入关,缟素发丧。

贼得书,怒戮其家三十八口,系▯东行。三桂妻亦遇害。而圆圆翻以籍入无恙。

四月十九日,贼从一片石出口,东突外城,遂薄关门。三桂窘甚,乃乞师于清,随清军南下。三桂为前锋,清九王(即摄政王太宗文皇帝弟也)为殿,英王为左翼,统万骑从西水关入。豫王亦统万骑,张右翼,从东水关入。

先是,贼军师宋矮子谏自成云:“皇爷去,皇爷不利;三桂来,三桂不利。”自成不听,出师至山海关,与三桂接战。三桂兵败。宋矮子云:“明日午时,数当大凶,宜收兵回京。”又不听。是晚宋矮子忽失所在。次日日中,忽见尘沙山起,声如雷鸣,军士色战。自成方错愕间,而清师突至击之。自成大败,尽委辎重妇女而奔。立枭▯首,悬之于纛。将杀圆圆,圆圆谓闯曰:“妾闻吴将军已卷甲来归矣,徒以妾故,又复兴师。今杀妾,何足惜?恐妾死而不利于王,奈何?为大王计,宜留妾以系其心,当说彼不追以报大王之恩遇也。”贼亦不能复战。幸三桂之不即图己也,乃弃圆圆而去。

三桂方度关,至山西,昼夜不息,尚未知圆圆之存否也。其部将已搜访得之,飞骑传送。时三桂驻师绛州,将欲渡河。闻之,大喜。遂结彩楼,备翟佛,列旌旗箫鼓亘三十里,乘香舆以亲迎焉。既成婚,三桂遂置讨贼事于不问。辛未进士吴伟业乃作《圆圆曲》以讥之,有“恸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之句。

译当初,李自成攻陷京师,沿边各镇将领听到风声便望风披靡,只有关宁的吴三桂请求出兵征讨他。吴三桂容貌俊美,擅长骑马射箭。身材只是中等,但勇力超过常人,沉着果断而且善于谋划。二十岁时,他在翘关科中考取高等名次,穿轻裘、乘骏马,放荡不羁,以风流自负。他曾宠爱一名玉峰妓女,名叫陈沅,就是民间所传的陈圆圆。她十八岁时入籍梨园,每次登台,容貌如花般明艳、如雪般洁白,艳冠当时。吴三桂想娶她,却没有成功。崇祯末年,田妃独受宠爱,两宫关系不和。同时流贼声势日益炽盛,军情文书纷纷告急,宫中也不得安宁。外戚嘉定伯以营葬为名回到苏州,想寻找一名色艺俱佳的女子,由母后进献给皇帝,以分减西宫的宠爱。于是拿出重金买下圆圆,载她北上,送入椒房。有一天她侍奉在皇后身旁,皇帝看见她,问她是从哪里来的。皇后回答说:‘宫中侍奉皇上、供给御用的人,很少有同乡且合意的。这女子是吴地人,而且熟悉昆曲,让她侍奉梳洗罢了。’皇帝受田妃牵制,又忧虑国事,没有特别在意她,于是命令把她送还。所以圆圆仍然进入周王府。当时吴三桂已经多次升迁为镇守一方的将领,正奉诏出兵驻守山海关。嘉定伯在自己的宅第为他饯行,安排歌舞伎陪酒。圆圆恰好也在其中,她发髻轻挽、鞋履纤巧,姿态柔美凌云;每当她放慢歌声时,歌声便如连串珍珠般圆润。吴三桂黯然神魂颠倒,停杯不语。第二天早晨,他派人表达心意,请求以紫云相赠。嘉定伯想拒绝。有人劝他说:‘如今四方多事,寄托性命于守卫国家的干城之臣,严守关隘、掌握锁钥,更是重大责任。天子尚且隆重举行推毂礼,将军难道独自专有接受美人的权柄吗?将来功成凯旋,即使天子赐给你二八佳人,也不会吝惜。君侯凭借田氏、窦氏这样的外戚关系,安坐便获得高官显位;燕、赵的美人,吴、越的美女,都能送到你的后庭,何必吝惜一个女子来成全他的欢心呢?’嘉定伯答应了。吴三桂入朝辞行,皇帝赏赐黄金三千两。吴三桂拿出一千两作聘礼,但出师日期紧迫,还没来得及迎娶。嘉定伯准备好嫁妆和陪嫁,送她到[原文作“▯家”,人名缺字]父亲家中。十七年二月,贼军形势十分危急。给事中吴麟征请求放弃山海关以外的地方,召吴三桂入京护卫。三月,才放弃宁远。诏令封吴三桂为平西伯,率兵入京护卫。但因道路阻塞,军队不能到达。十九日,贼军攻陷京师,捉住吴三桂的父亲[原文作“▯”,人名缺字],强迫他写信招降吴三桂。贼军随即派使者送去十万两赏银,犒劳吴三桂的军队,因为贼军一向畏惧吴三桂。吴三桂收到[原文作“▯书”,疑为其父名下书信],欣然准备投降贼军。随后他向使者询问陈姬在哪里,使者把她已经登记入籍的情况报告给他。吴三桂于是按剑起身说:“大丈夫连自己的妻室都不能保全,还活着有什么用?”他写信与父亲断绝关系,说:“李贼猖獗,我国中无人,以至京城失守,圣主驾崩。我本来以为父亲会奋力一击,发誓不与贼人同生;否则就割喉殉国难,这也是应当的。为什么反而隐忍苟生,又教训我做不义之事?父亲既然不能做忠臣,我又怎么能做孝子?请从此诀别。”于是命令军队进入关内,穿着丧服发丧。贼军收到书信后,愤怒地杀害了吴三桂全家三十八人,并把[原文作“▯”,人名缺字]押往东边。吴三桂的妻子也遭到杀害。可是圆圆反而因为已经登记入籍而平安无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八口〕 四月十九日,贼军从一片石出口向东冲击外城,逼近关门。吴三桂十分窘迫,于是向清军请求援助,跟随清军南下。吴三桂担任前锋,清军九王(就是摄政王、太宗文皇帝的弟弟)殿后,英王任左翼,率领一万骑兵从西水关进入;豫王也率领一万骑兵,布置右翼,从东水关进入。在此以前,贼军军师宋矮子曾劝李自成说:“皇爷离开,皇爷不利;吴三桂来,吴三桂不利。”李自成不听,出兵到山海关,与吴三桂交战。吴三桂兵败。宋矮子说:“明天午时,命数将有大凶,应当收兵返回京城。”李自成又不听。当天晚上,宋矮子忽然不知去向。第二天中午,忽然看见尘沙像山一样升起,声音如雷鸣,军士们面露惊恐。李自成正在错愕之间,清军突然赶到并发动攻击。李自成大败,丢弃全部辎重和妇女逃走。清军立即砍下[原文作“▯首”,人名缺字]的首级,悬挂在大旗上。贼军要杀圆圆,圆圆对李自成说:“我听说吴将军已经带兵归顺了,只是因为我的缘故,又重新兴师。现在杀我,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只是恐怕我死了会对大王不利,那怎么办?替大王考虑,应该留下我来牵制他的心,我可以劝他不要追击,以报答大王的恩遇。”贼军也已不能再战。李自成庆幸吴三桂没有立即图谋自己,于是丢下圆圆离去。”}], 吴三桂正要过关,到了山西,日夜不停赶路,还不知道陈圆圆是否活着。他的部将已经寻访到她,便派快马把她送来。当时吴三桂驻军绛州,将要渡河,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于是搭起彩楼,准备好翟车,排列旌旗、箫和鼓,绵延三十里,乘坐香车亲自迎接她。婚礼办成后,吴三桂便把讨贼的事置之不问。辛未进士吴伟业于是作《圆圆曲》讥讽他,其中有“恸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句子。

自成奔至紫荆关,遣降贼将唐通守之。通复降于清师。自成复至陕西,部署残兵,尚余五十万。而清师三千卒至。自成曰:“来何神也。”遂发兵围之。三日夜人马寂然。自成不敢击,欲伺其动静,方剿灭之。而清兵复至,三千骑从中奋起,金鼓齐鸣,左右冲突,内外夹攻。自成复大奔。追至黄州,自成单骑先奔,及通城九宫山,乡寨王氏兄弟击杀之。时自成余众尚三十万,锦代领之,与自成妻高氏、氏弟一功并左营郝永忠等渡洞庭,窜踞山寨。吉翔招之,不从。而督师何腾蛟与堵胤锡往抚,乃受封号。封锦为左军侯,挂龙虎将军印,赐名赤心;高一功右军侯,赐名必正。其他部将皆通侯,号忠贞营。并封高氏贞淑夫人。颁敕谕云:“朕念赤心昔日托身非所,乃今翻然悔悟,竭奉中兴。虽名臣必待真主,亦赖其有贤母而端慈训也。据督抚连章报其至诚归戴,已挂印封侯。俟朕驻跸武昌,然后面锡铁券,再允督抚之奏,钦旌母德之贞。尔以善教为慈,赤心以遵母为孝,慈孝既萃于尔门,忠义必恒于功业。特赐尔封,给与恩诏。仍著有司竖坊,敕文用淑赞中兴,朝廷风标万方,尔门芳留百世。皇后闻之,再三嘉叹,面请加恩。赐尔珠冠一顶,表里四疋。令闻远被,以显恩纶。尔高氏当时以大义训赤心,俾其一德明良于终始。全恢江省,立复金陵,一统功成,尔子拜爵于奉天殿,尔身奉恩于坤宁宫。史册昭然,岂不伟欤!尔母子其钦承朕命。”时楚督何腾蛟疏:“闻闯贼既灭,其党郝摇旗有指示之功。”故特赐郝名曰永忠。

时严州告急,三衢震惊,督辅黄鸣俊具疏入告。特敕行在兵部连发兵三千,应援衢州。

敕处州道臣董振秀以丽水、青田、缙云、宣平、景宁五县饷银给勋臣刘孔昭,以龙泉、遂昌、松阳、庆元、云和五县饷银给杨文骢。时二臣互有争执。复手谕之曰:“师饱在饷,师克在和。与其同饷而涉于争,不如分饷而归于和。今复两臣同心协复,勿再争竞。近闻年荒饷急,民困难支,仍将民粮分限催征,以息民力。两臣亦不许差人至县,辱官虐民。违者该管官具疏参奏。”

金衢道臣疏陈衢州士民惊窜,库藏空虚,藩宗乌合之兵盘踞于内,淳遂鸱张之寇蹂躏于外。如此艰危,速宜救援。乃敕都督同知施福提兵出关,以壮声势。

归化县复征十七年已免之粮,以备王师。诏禁止之。

谕兵部尚书郭必昌曰:“朕自登极以来,诸臣未有催发事件者,今始于卿见之。具见慎重关切,朕心嘉悦。每日文书甚多,俱经朕之手眼方行。此后卿部凡有要紧本章,即于封上搭一红签,上书六字曰‘要本乞速批行’,庶即先批发。以后卿切记着。”

兵部尚书朱大典拥重兵于金华,与方国安势不相下。帝敕其协心和气,共济时艰。至是赍和本至,乃加阁衔。大典疏辞,帝谕之曰:“卿忠勤干济,劳苦功高(校者案:《大纪》此下有”在辅臣振飞,固有同心“语)。朕衷实切眷倚,宜祗承明命,以慰朕远怀。”大典因疏荐使臣兵科给事刘中藻思苦虑深,学纯力定。帝召对,称旨。

松江捷书至。赐督臣荆本彻、镇臣黄斌卿、张名振各银二十四两、表里四端,以示激劝。余将帅各升级有差。

命户科给事李日炜督催汀、邵、惠、潮四府粮饷。其借助过者,准作三年预征。

帝欲不次用人。镇江诸生钱邦芑者,芝龙门下也,召对中旨,擢为监察御史。熊开元执不可。不听。已而邦芑论开元。开元辞去。

中旨以王期▯为总督,彭遇觊为佥都御史。路振飞、曾樱封还内降。帝曰:“方今多事,用人必欲循调,非休休之度。”振飞言:“遇凯新进士,降贼西南。乞怜马士英,巡抚浙江,搜括民财,至于激变。期升在太湖,奉剑州知州朱盛征,始称通城王,继称皇帝。卖官夺女,两山百姓不容。故尔逃来,非臣等之私隙也。”帝乃罢二人。

先是,建宁行在即巡方署,阁臣蒋▯所营也。以湫隘喧哗,屡形责让,乃于三月初一日移驻城外伽蓝。初六日,登舟。十一日,抵延平,以府署为行宫。

兵侍东阁陈洪谧在籍。遣内官邓金趣之,不至。

马金岭兵变。命路振飞至浦城告抚。

广东布政使汤来贺运粤饷十万,由海道至,擢兵部右侍郎,督师江右。御史艾南英言:“来贺奸忄佥小人。周钟自北逃回,来贺匿之扬署。其解饷之任,指挥僚佐所优为,岂曰能贤?遽膺显擢,何以示后?”不听。

敕黄斌卿曰:“卿孤军久处舟山,援饷不继,朕每以为念。今得张名振资助万金,克复苏、松可望。其大鸟镜、硝磺、枪刀、铅弹等项,一并给发。”

郑芝龙进浙江(校者案:《大纪》作“浙直”)水陆图。帝曰:“观斯图,备悉奇正之著。五路并出,与合太湖义兵为策应,使西兴将士为我出力,俱是全著急务。卿其速规进取,毋但仅托条陈。”

总兵胡来贡纵兵抄粮焚劫,特诏禁之。

译李自成逃到紫荆关,派降将唐通守关。唐通又向清军投降。李自成再次到了陕西,部署残余部队,还剩五十万人。清军三千名士卒却抵达了。李自成说:“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神兵?”于是发兵包围清军。三天三夜,清军人马都寂然无声。李自成不敢进攻,想等待他们的动静后再将其剿灭。然而清兵再次来到,三千骑兵从中奋起,金鼓齐鸣,向左右冲击,内外夹攻。李自成又大败逃奔。清军追到黄州,李自成单骑先逃,到了通城九宫山,被乡寨王氏兄弟击杀。当时李自成的余部还有三十万人,由李锦统领,他和李自成的妻子高氏、高氏之弟高一功,以及左营郝永忠等人渡过洞庭湖,逃入并占据山寨。瞿式耜招抚他们,他们不服从。督师何腾蛟和堵胤锡前往抚慰招纳,他们才接受封号。封李锦为左军侯,授予龙虎将军印,赐名赤心;封高一功为右军侯,赐名必正。其他部将都封为通侯,称为忠贞营。并封高氏为贞淑夫人。颁发敕谕说:“朕想到赤心过去托身于不应托身之处,如今彻底悔悟,竭力奉行中兴大业。名臣虽一定要遇到真正的君主,也有赖于他有贤德的母亲,以端正慈爱的教训来教导他。根据督抚接连上章报告他至诚归顺拥戴,已经授予印信并封为侯爵。等朕驻跸武昌后,再当面赐给铁券,并准许督抚的奏请,郑重表彰他母亲贞正的德行。你以善于教子为慈爱,赤心以遵从母亲为孝顺;慈爱和孝顺都集中在你们家门,忠义必定长久体现在功业之中。特此赐给你封号,发给恩诏。仍命有关官署为你竖立牌坊,敕文将用淑德赞助中兴、成为朝廷风范以示天下;你家的芳名将流传百世。皇后听说后,再三称赞感叹,亲自请求加恩。赐给你一顶珠冠,表里四匹。命令把这个声誉传播远方,以彰显恩典。你高氏当时以大义教训赤心,使他始终以一德辅佐明主。全部收复江省,很快恢复金陵,等一统天下的功业完成后,你的儿子将在奉天殿受封爵位,你本人将在坤宁宫承受恩典。史册记载得明明白白,难道不是伟大的事吗!你们母子要恭敬接受朕的命令。”当时楚督何腾蛟上疏说:“听说闯贼已经被消灭,他的党羽郝摇旗有指示引导的功劳。”因此特赐郝摇旗名为永忠。当时严州告急,三衢震动惊恐,督辅黄鸣俊具疏上报。特意下敕命行在兵部接连发兵三千,救援衢州。敕令处州道臣董振秀把丽水、青田、缙云、宣平、景宁五县的饷银给勋臣刘孔昭,把龙泉、遂昌、松阳、庆元、云和五县的饷银给杨文骢。当时这两位大臣彼此发生争执。皇帝又亲自写手谕给他们说:“军队要吃饱,靠的是饷银;军队要取胜,靠的是和睦。与其共同支取饷银而陷入争执,不如分开支取饷银而归于和睦。现在你们两位大臣要同心协力共同恢复,不要再争竞。近来听说年成荒歉、饷银紧缺,百姓难以承受,仍应把民粮分期催征,以减轻百姓负担。两位大臣也不许派人到县里,侮辱官员、虐待百姓。违犯者,由主管官员具疏参奏。” 金衢道臣上疏陈述,衢州士民惊慌逃散,府库空虚;藩王宗室拼凑的军队盘踞城内,淳安、遂安一带猖獗的贼寇在城外蹂躏。形势如此艰难危急,应当迅速救援。于是下敕命都督同知施福率兵出关,以壮大声势。归化县又征收已经免除的十七年粮税,用来供给王师。皇帝下诏禁止此事。皇帝谕告兵部尚书郭必昌说:“朕自登基以来,诸位大臣从未有人催促发下处理事务的文书,今天才在你这里看到。足见你慎重而且关切,朕心中很是嘉许欣悦。每天的文书很多,都要经过朕亲自阅览后才能发出。今后你们兵部凡有紧要本章,就在封面上贴一张红签,上面写六个字:‘要本乞速批行’,这样或许就能优先批发。以后你一定要记住。” 兵部尚书朱大典在金华拥重兵,和方国安势力相当。皇帝下敕命他同心和睦,共同渡过时局艰难。到这时,他带着表示和睦的奏本来到,于是加授阁衔。朱大典上疏辞谢,皇帝谕告他说:“你忠诚勤勉,能任事济务,劳苦功高,朕内心实在深切地信任倚重你,应当敬谨接受明命,以慰藉朕对你的远方挂念。”朱大典于是上疏推荐使臣、兵科给事中刘中藻,说他思虑深远、学问纯正、意志坚定。皇帝召见问对,认为符合旨意。松江的捷报送到。赏赐督臣荆本彻、镇臣黄斌卿、张名振每人白银二十四两、表里四端,以表示激励劝勉。其他将帅分别晋升等级,赏赐各有差别。命户科给事中李日炜督促催收汀州、邵州、惠州、潮州四府的粮饷。其中已经借用、超过应收数额的,准许作为三年预征的粮饷。皇帝想要破格任用人才。镇江诸生钱邦芑是郑芝龙门下的人,皇帝召见问对后,依内廷旨意擢升为监察御史。熊开元坚持认为不可以。皇帝没有听从。不久钱邦芑便弹劾熊开元,熊开元辞职离去。内廷旨意任命王期▯为总督,彭遇觊为佥都御史。路振飞、曾樱将这两道内降封还。皇帝说:“如今事情很多,任用人才却一定要按照常规调补,这不是宽宏从容的做法。”路振飞说:“彭遇觊是新进士,曾向西南投降贼军。后来乞求马士英怜悯,出任浙江巡抚,搜刮百姓财物,以至于激起变乱。王期▯在太湖,奉剑州知州朱盛征为主,起初自称通城王,后来又自称皇帝。他卖官鬻爵,抢夺女子,两山百姓不能容忍。因此他逃到这里,并不是臣等与他有私怨。”皇帝于是罢免了这两人。此前,建宁行在就是巡方署,是阁臣蒋▯营建的。因为地方狭小低洼而且喧闹,屡次受到责备,于是在三月初一日迁到城外伽蓝。初六日登船,十一日抵达延平,以府署作为行宫。兵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陈洪谧当时在原籍。皇帝派内官邓金催促他,他没有来。马金岭发生兵变。命令路振飞到浦城宣布招抚。广东布政使汤来贺运送广东饷银十万,经海道抵达,于是擢升为兵部右侍郎,督师江右。御史艾南英说:“汤来贺是奸诈险恶的小人。周钟从北方逃回,汤来贺把他藏在布政使署中。至于解送饷银的职务,只要指挥僚佐就能胜任,难道就说他有才能吗?却突然受到显要擢升,将来如何示范?”皇帝没有听从。敕告黄斌卿说:“你率领孤军长期驻守舟山,援助和饷银接济不上,朕常常对此挂念。如今得到张名振资助的万金,收复苏州、松江就有希望了。大鸟镜、硝磺、枪刀、铅弹等物资,一并发给你。” 郑芝龙进献浙江(校者按:《大纪》作“浙直”)水陆地图。皇帝说:“看这幅图,奇兵正兵的部署要点全都清楚了。五路军队一同出动,并和太湖义兵互相策应,使西兴的将士为我们出力,这些都是当前最急迫的完整部署。你要赶快谋划进取,不要只是寄托在条陈上。” 总兵胡来贡纵容士兵抄掠粮食、焚烧抢劫,皇帝特地下诏禁止。

敕朱成功招置郑彩逃兵,毋得令其惊扰地方百姓。

下游巡抚吴之屏疏陈时事孔亟,内防宜周。帝曰:“泉州新旧兵额一千一百余名,岁需饷银七千余两。除绅衿每田一顷助银一钱及典铺、车铺、湾(校者案:《大纪》”澳“)船、海船资助外,可足岁支之额。足见尔用心料理。务使兵民相安为要。”

谕唐、邓二王曰:“京中民情安堵,市肆不迁,朕心慰悦,亲征原以安民。闽都根本重地,王等还多方晓榆,禁戢逃兵。朕若早觐孝陵,自有蠲免恩诏。”

帝将取道于汀。饷部侍郎李长倩以汀属空虚,请留饷三万,以训练土著而备缓急。帝可其议。楚兵复霄粤饷,以前十万两不足用。李长倩以为言。帝云:“留饷已有前旨。该镇共事一方,著与通融接济。俟朕至军前,再行酌处,毋得纷争。”

谕大学士熊开元曰:“卿以聪敏执持,受知简用。朕昔不以人言而用,今岂以人言而舍?著调理安痊日,即来行在办事。马借人乘,尚为厚谊。岂君臣之际任重纶扉,何必缴进?著留为病愈入朝之用。”

敕浙东巡按御史郭贞一赈恤驿递曰:“祖制,地方设立驿递,原为上下通达道路,流贯血脉,事关非细。近日文武诸臣忠上之心既微,恤民之念更短,累我百姓,苦窜驿官。先帝屡下明禁,诸臣欺蔽相仍。今日残疆,驿骚尤甚,朕所痛恨。温、处、衢之免应副,已奉明旨。其金、严、绍、宁、台五府,所当一体恩恤。非是紧急军机,一切不许应副。如有抗旨害民,三尺俱在。该抚恪体,以苏吾民。”

马士英叩关来朝。先是,曹学▯以罪辅不可入关揭士英,故帝数其罪,不许,谕守关官兵毋纳士英。士英前后七疏,列件自理。帝命付史馆存案,以俟公论。

监国鲁王遣柯夏卿、曹惟才来聘。帝加夏卿兵部尚书,惟才光禄寺少卿。手敕谕监国曰:“朕无子。王为皇太侄。同心戮力,共拜孝陵。朕有天下,终致于王。取浙东所用职官,同列朝籍,不分彼此。”寻遣佥都御史陆清源解饷十万给东浙。清源散饷不平,兵哗而遁。或曰士英唆方国安斩之。

左都督杨鼎卿固却鲁藩令印,王手敕嘉之曰:“若鼎卿者,可谓忠荩能明大义矣。朕与鲁王,原无嫌疑,前付柯、曹二使臣启答王书,或未之见乎?”

谕左都御史熊开元曰:“宣德达情,全藉巡方御史。近来积弊因仍,贪者工攫取,傲者喜逢迎,以致民穷无告,盗贼繁兴。殊可痛恨。卿还严访详谕,务令激扬得法,吏畏民怀。有不称职的,即参来重处。”特设建言簿以壮敢言者之气。从开元请也。

广西抚按报一僧自称弘光,谓黄得功营所获者,非真也。帝召九卿科道议迎请。群臣曰:“即真弘光,甫经失国,有遵奉而无迎请。”抚按续报,有侍弘光者验之,果伪。下狱究之,妄人假托以惑众耳。即时处决。

十四日,清师下吉安,又下抚州。初,汀、韶间有大帽山,洞蛮强甚,屡征不伏。永宁王诱之出降,遂与清师屡战屡捷,因复抚州。清师围抚,郑彩屯广信,永宁请救。其监军给事中张家玉以三营往,抚围暂解。已而复合。彩遂弃广信入关。抚州复陷,永宁王死之。洞蛮亦散。帝削彩爵,戴罪立功。

楚督何腾蛟遣长沙知府周二南诱降李贼余众四十八部。二南中流矢死。贼帅欲得腾蛟亲至乃降,腾蛟即往,贼帅皆惊喜下拜,至军前听用。一时骤增兵马数万。帝喜,告太庙。封腾蛟为定兴侯兼东阁大学士,降帅皆授总兵。而长沙饷缺,降者稍稍解体,贼帅袁宗第及田、高诸部掠舟而去,独郝永忠、王进才留麾下。

有泉人蔡鼎者,多言,李▯密疏荐为前知。召至,以方外服见,封国师。然所言庸鄙,试以占策,亦无验。彩既败回,鼎请自试。一战而蹶,逃回。帝谓国家元气之削,由于靖难。命礼臣追复建文帝年号,忠臣方孝孺祠设姚广孝像,跪于阶下。

自吉安失守,督师万元吉、都宪陈赓、兵曹王其宦议列栅守张家渡。而溃兵势不可止。陈赓收散亡入赣,万元吉退守皂口,惟安远江起龙兵三百人。时苏观生以阁部督师于赣,同乡李陈玉、杨仁愿、丘埙、杨文荐、范六吉、周待诏、刘李矿皆请发师援皂口,观生发新威营二百人。元吉以监纪程亮督之,下守端津滩。楚帅曹志建以二千人至,一夕即噪而去。

四月初一日,关警频传,人心惑乱。敕唐、邓二王力行保甲法,以固根本地方。

太仆寺少卿凌超疏陈“急做实做,不出‘君谋臣断’四字”。帝称其要言不烦,下部议之。

兵部主事张俨上《定庙算而后动疏》,帝览之,叹曰:“此疏洞晰军国事机,朕三复之,不忍释手。行在该部,其力行之。”

滇抚吴兆元疏辞敕书印剑。帝谕其加意料理,曰:“卿久抚滇疆,弘宣猷绩。正资善后,毋贻朕南顾忧。扫除沐天波,业有成命。不准辞。务令南人不反,以成一统丰功。朕复另有酬叙。”

译敕令朱成功招募安置郑彩的逃兵,不得让他们惊扰地方百姓。下游巡抚吴之屏上疏陈述时局非常危急,内部防守应当周密。皇帝说:“泉州新旧兵额一千一百余名,每年需要饷银七千余两。除去绅士生员按每田一顷助银一钱,以及典铺、车铺、湾(校者按:《大纪》作‘澳’)船、海船资助之外,就可以达到每年支用的数额。这足以看出你用心办理事务。务必使军队和百姓相安,这是最重要的。” 谕告唐、邓二王说:“京城中百姓安居,商铺没有迁移,朕心中欣慰喜悦。朕亲自出征,原本就是为了使百姓安定。福建都城是根本重地,王等还要多方晓谕,禁止约束逃兵。朕如果早日拜谒孝陵,自然会颁发免除赋税的恩诏。” 皇帝将要取道汀州。饷部侍郎李长倩认为汀州所属地区空虚,请求留下饷银三万,用来训练当地土著并防备紧急情况。皇帝批准了他的建议。楚军又催取广东饷银,认为先前的十万两不够使用。李长倩把这件事上奏。皇帝说:“留下饷银一事已有先前的旨意。有关镇守官员共同负责一方事务,命令他们相互通融接济。等朕到了军前,再酌情处理,不得争执。” 谕告大学士熊开元说:“你凭借聪敏而坚持操守,得到朕的了解和选用。朕过去不因别人议论而任用你,如今难道会因别人议论而舍弃你吗?等你调养痊愈之日,就来行在办事。马借给人骑,尚且是深厚的情谊;何况君臣之间承担着内阁重任,何必上缴印信?命令你留下,作为病愈后入朝办事之用。” 敕令浙东巡按御史郭贞一赈济抚恤驿递,诏书说:“祖制规定,地方设置驿递,原本是为了使上下道路相通,如同血脉流贯,所关系的事情并不小。近来文武诸臣忠于皇上的心意已经微薄,体恤百姓的念头更加短浅,因而使我的百姓劳累,使驿官困苦逃散。先帝多次下达明确禁令,诸臣却相互欺瞒隐蔽,积弊延续至今。如今残破的疆土上,驿递骚扰尤其严重,这是朕所痛恨的。温州、处州、衢州免除应办供应一事,已经奉有明旨;金华、严州、绍兴、宁波、台州五府,也应一体加以恩恤。不是紧急军务,一切都不许应办供应。如有抗旨害民之事,国法俱在。你应当恭敬体察此意,以使我的百姓得到缓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马士英叩关请求入朝。此前,曹学▯曾以马士英有罪、辅政不可而上疏揭发他,因此皇帝数说马士英的罪过,不准他入关,并谕告守关官兵不得接纳马士英。马士英前后上了七道疏,逐项为自己申辩。皇帝命令交给史馆存案,等待公论。监国鲁王派柯夏卿、曹惟才前来聘问。皇帝加授柯夏卿为兵部尚书,曹惟才为光禄寺少卿。皇帝亲自写手敕谕告监国鲁王说:“朕没有儿子。王是皇太侄。我们同心协力,共同拜谒孝陵。朕拥有的天下,最终交给王。浙东所任用的职官,都列入朝廷官籍,不分彼此。”不久又派佥都御史陆清源解送饷银十万给东浙。陆清源分发饷银不公平,士兵喧哗逃散。有人说是马士英唆使方国安将他斩杀。左都督杨鼎卿坚决推辞鲁藩的令印,鲁王亲自写手敕嘉奖他说:“像杨鼎卿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诚尽责而且能够明白大义。朕和鲁王原本没有嫌疑,先前派柯、曹两位使臣启奏答复王的书信,你或许没有见到吗?” 谕告左都御史熊开元说:“宣扬德行、通达民情,全都依靠巡方御史。近来的积弊一再延续,贪婪的人擅长攫取,傲慢的人喜欢逢迎,以致百姓贫困而无处申诉,盗贼不断兴起,实在令人痛恨。你回去后要严格访察、详细晓谕,务必使巡察弹劾和表扬都合乎法度,使官吏畏惧、百姓感怀。有不称职的,立即参奏上来严惩。”特意设置建言簿,以壮大敢于进言者的气势。这是依从熊开元的请求。广西巡抚、巡按报告说,有一个和尚自称弘光帝,说黄得功军营所俘获的那个人不是真的弘光帝。皇帝召集九卿、科道官员商议迎接请入。群臣说:“即使真是弘光帝,刚刚经历亡国,也只能遵奉,而不能迎接请入。”巡抚、巡按随后报告说,有侍奉弘光帝的人来验看,果然是假的。于是把此人下狱审究,原来只是狂妄之人假冒名义来迷惑众人。随即处决。十四日,清军攻下吉安,又攻下抚州。起初,汀州、韶州之间有大帽山,山洞蛮族势力强盛,多次征讨都不肯服从。永宁王诱使他们出山投降,于是带着他们和清军多次交战并多次取胜,因而又收复抚州。清军包围抚州,郑彩驻军广信,永宁王请求救援。他的监军、给事中张家玉率三营前往,抚州的包围暂时解除。不久清军又合围。郑彩于是放弃广信进入关内。抚州再次陷落,永宁王死于此战。洞蛮也解散了。皇帝削去郑彩的爵位,令他戴罪立功。楚督何腾蛟派长沙知府周二南诱降李自成余部四十八部。周二南中流箭而死。贼军首领要求何腾蛟亲自到来才投降,何腾蛟立即前往,贼军首领都惊喜地下拜,到军前听候任用。一时之间兵马骤增数万人。皇帝高兴,向太庙报告。封何腾蛟为定兴侯兼东阁大学士,投降的首领都授予总兵之职。然而长沙饷银缺乏,投降者逐渐离心离散,贼帅袁宗第以及田、高等部众抢夺船只离去,只有郝永忠、王进才留在何腾蛟麾下。有个泉州人蔡鼎,喜欢夸夸其谈,李▯秘密上疏推荐他担任前知。皇帝召他来到,他穿着方外服装觐见,便封为国师。然而他说的话平庸鄙陋,用占卜之术试验,也没有应验。郑彩战败回来后,蔡鼎请求亲自试验。结果一战就失败,逃了回来。皇帝认为国家元气之所以削弱,是由于靖难之役。于是命礼部大臣追复建文帝年号,并在忠臣方孝孺的祠中设置姚广孝的像,让他跪在台阶下。自从吉安失守,督师万元吉、都宪陈赓、兵曹王其宦商议设置栅栏,守卫张家渡。但溃兵的势头无法止住。陈赓收拢散亡士卒进入赣州,万元吉退守皂口,只有安远的江起龙还有三百名士兵。当时苏观生以阁部身份在赣州督师,同乡李陈玉、杨仁愿、丘埙、杨文荐、范六吉、周待诏、刘李矿都请求发兵援救皂口,苏观生派出新威营二百人。万元吉让监纪程亮督率他们,向下驻守端津滩。楚帅曹志建率二千人到达,过了一夜就喧闹着离去了。四月初一日,关塞的警报频繁传来,人心疑惑混乱。皇帝敕令唐、邓二王大力实行保甲法,以巩固根本之地。太仆寺少卿凌超上疏陈述:“应当赶快做、切实做,不能超出‘君谋臣断’四个字。”皇帝称赞他的话简要切中要害,交给有关部门议处。兵部主事张俨上呈《定庙算而后动疏》。皇帝阅览后感叹说:“这篇奏疏洞察明晰地分析了军国大事的关键,朕反复阅读,舍不得放下。行在兵部,应当竭力实行。” 滇地巡抚吴兆元上疏辞谢敕书、印信和宝剑。皇帝谕告他要更加用心办理事务,说:“你长期治理滇地,弘扬宣示功业。现在正要依靠你做好善后,不要给朕留下南方的忧虑。扫除沐天波一事,已经有成命。不准辞谢。务必使南方人不再反叛,以成就统一天下的丰功伟业。朕还会另行酬劳评叙。”

谕德兴王由▯兮(校者案:《大纪》作“枵”)曰:“江民苦兵,甘为夷用,情罪可原。赦过之条,已括于‘有发为义民、无发为难民’十字中。”

敕谕阁部诸臣曰:“国家虽当抢攘,乃文事武备,两难偏废。近据两广、云、贵俱已开科,岂福京八府劝进全节、守关措饷之人不在大比之例?江浙绅衿向风,尤不可不俯答其望(校者案:《大纪》此:下有”宜定五月内,阁中乡试,浙东附试另卷,以便各省同来会试“等语),行在礼科确议奏行。”

先是,靖庶颁伪诏至贵州,巡抚范矿固却之,且厉兵固圉。至是,矿进拱戴疏。帝以其忠义,加右都督。

黄斌卿久托舟山,未有寸功,虚糜廪饷,乃削伯爵。

鲁监国以公爵封芝龙兄弟,遣左军都督裘兆锦、行人林必达奉命而来。帝以其惑众欺侮,兼以芝龙兄弟愧愤不出,谕令囚之,以候常朝日面质。后兆锦以金赎刑,必达亦复原官。

谕辅臣黄景▯曰:“福京讹传惊避,溃兵窜逸,山寇乘机抄掠。兵单饷绌。根本之地,动摇如此,深为可忧。所议归并事权,以宪臣兼制二抚及兵道移驻福清等事,卿其确议力行之。”

答谕吏部主事郑赓唐曰:“朕独居不御酒肉,力行已久,岂为难事?若王言屡易,时势使然,朕岂得已哉?至求治过速,止为心切觐陵。尔言言药石,远识深心,朕心嘉悦。”

谓侍臣曰:“近日两京覆后,武臣冒滥骄贪已极。怯御夷而勇杀民,巧凌蹿而无法纪。何能破其积习?”

初五日,帝诞辰,诸臣先一日请贺。帝不受,曰:“朕奉大统,已近十月。孝陵不见,百姓不安。文因循于内,武扰害于外。中兴事业,茫无端绪。蔬菜自勉,岂可晏然自居以听群工庆祝耶?惟于行在所总用太牢一分,遥祭二祖列宗,唐国祖宗另设于旁。”

清师逼崇安。帝敕施福速统兵出关驱剿,命辅臣蒋德▯督之。福顾迁延,德▯复疏趣之。帝叹曰:“如此情景,与郑彩进关、张家玉守新城何异乎?”

工部尚书郑▯为国姓成功请发鸟铳,帝曰:“国姓图功,虽是急务,御营兵器关朕躬命身,鸟铳岂可全发?如此等事,该部以司空大臣全无执裁,惟请朕躬为推卸之地,郑▯何无骨力至此!姑且不究。”

郑芝龙疏陈闽省守关兵饷器械衣甲,共用银一百五十六万。帝谕之曰:“卿兄弟纯忠大节,拥戴朕躬。中兴大事,非卿谁托?据奏即竭三省之物力,亦不能不穷于接济。地方钱粮,只有此数。若不内外兼顾,剿守并行,大害大祸必然飙至,中兴事业必不忍言。从未有藩篱不顾(校者案:《大纪》作”固“)、止靠家门堵贼者。此理至明,不待再计也。前卿两次议奏用兵四万,犹恐用饷难继。今必先议守,后议兵,以三万守关口,一万守腹里。此数之外,再不可增。若持议不决,旷延时日,即朕自误高皇也。卿当遵依,以全守关之事。若复再有争执,再有推卸,是彼苍不欲中兴,朕亦只有避贤路而已。”(校者案:《大纪》此下尚有“分配兵饷,和盘打算”等十数语)。

是月六日,清师至皂口。新威营先溃,江兵次之。万元吉亦遂入赣。赣城民仓皇争窜,元吉欲杀其妾之出署者,人心乃定。十一日,杨文荐自任城守。命中书康范生乞师于南雄。旧赣督李永茂遣副将吴之蕃、游击张国祚率兵五千人至。十四日,清师临赣。苏观生率所部退守南康。滇粤诸军先后至南康者以数万计,皆惴惴莫敢下。二十九日,阁部杨廷麟自雩都力促新抚阎总及张安各营兵四万余至赣。江抚刘广胤自宁都召募二千人亦至。然皆未敢逆战。

帝命建祠祀江西死难曾亨应、黄端伯、萧汉、李大觉,名曰四忠。以曾筠、徐蜚英配享。时有王锡者,亦同死难。并敕礼部予谥以表之。

处州府贡生李瑞庚(校者案:《大纪》作“唐”)疏陈恢剿三策、治安五要。帝览其疏曰:“以捣淮为恢金陵、复江浙之神著,以出兵九江为破南昌、固岭南之急著,以奇兵袭江口、以偏师复徽为上下应援之紧著,三策俱说得是。治安五要,于养民、任贤、生财节用、奖廉惩贪诸务,深明洞晓,应是通才学古”(校者案:《大纪》作“学古通才”)。

译谕告德兴王由▯兮(校者按:《大纪》作“枵”)说:“江南百姓苦于战争,甘愿被夷人利用,情理上可以原谅,罪责上也可以宽宥。赦免过错的条文,已经概括在‘有发为义民、无发为难民’十个字中了。” 敕谕阁部诸臣说:“国家虽然正处于纷乱之中,但文事和武备同样不可偏废。近来据报两广、云、贵都已经开科,难道福京八府中劝进、全节、守关、筹措饷银的人,不在大比取士的范围内吗?江浙绅士生员倾心归附,更不能不屈意答复他们的愿望(校者按:《大纪》此下有‘宜定五月内,阁中乡试,浙东附试另卷,以便各省同来会试’等语)。命行在礼科确实议定后上奏施行。” 此前,靖庶颁发的伪诏送到了贵州,巡抚范矿坚决拒绝接受,并且整顿军队、巩固边防。到这时,范矿上疏进献拱戴之意。皇帝认为他忠义,加授右都督。黄斌卿长期托身舟山,没有取得一点功劳,白白耗费仓廪饷银,于是削去伯爵。鲁监国以公爵封赏郑芝龙的兄弟,派左军都督裘兆锦、行人林必达奉命前来。皇帝认为此举惑乱众人、欺侮朝廷,又因为郑芝龙兄弟惭愧愤懑而不肯出面,便谕令将裘兆锦、林必达囚禁,等候常朝之日当面质问。后来裘兆锦用金钱赎刑,林必达也恢复原官。谕告辅臣黄景▯说:“福京流传讹言,百姓惊慌逃避;溃兵逃窜,山贼乘机抄掠。兵力单薄,饷银匮乏。根本之地动摇到如此程度,实在令人深为忧虑。关于合并事权、由宪臣兼管两位巡抚,以及兵道移驻福清等事,你要确实议定并竭力实行。” 答复并谕告吏部主事郑赓唐说:“朕独居而不享用酒肉,努力实行这件事已经很久了,难道是什么难事吗?至于王命屡次改变,是时势造成的,朕难道能够自行决定吗?至于求治过于急切,只是因为朕急于拜谒皇陵。你的每句话都像药石一样有益,见识深远、内心深厚,朕心中很是嘉许欣悦。” 皇帝对侍臣说:“近来两京覆亡之后,武臣冒滥任用、骄横贪婪已经到了极点。他们面对夷人怯懦,杀害百姓却勇猛;巧于欺凌钻营,却没有法纪。怎样才能破除他们积久形成的恶习呢?” 初五日是皇帝的诞辰,群臣提前一天请求祝贺。皇帝不接受,说:“朕奉承大统,已经将近十个月,却还没有见到孝陵,百姓也不得安宁。文臣在内因循敷衍,武臣在外扰害百姓。中兴大业茫然没有头绪。朕以蔬菜粗食自我勉励,怎么能安然自居,听任群臣来庆祝呢?只在行在处所总共使用一份太牢,遥祭二祖列宗;唐国祖宗另行设置在旁边祭祀。” 清军逼近崇安。帝命施福迅速统率军队出关驱逐围剿,命辅臣蒋德▯督率此事。施福却顾虑拖延,蒋德▯再次上疏催促他。帝叹息说:“如今这种情形,和郑彩进关、张家玉守新城有什么不同呢?” 工部尚书郑▯替国姓成功请求发给鸟铳,帝说:“国姓谋求建立功业,虽然是当务之急,但御营兵器关系到朕亲自统辖的军队,鸟铳怎么能全部发给他?像这样的事情,该部作为掌管工程的大臣,竟完全没有裁断主张,只把朕本人当作推卸责任的地方,郑▯为什么竟没有骨气力量到这种地步!暂且不追究。” 郑芝龙上疏陈述福建省守卫关隘所需的兵员、粮饷、器械、衣甲,共需白银一百五十六万。帝谕示他说:“你们兄弟纯忠守大节,拥戴朕。中兴大事,除了你还能托付给谁?按你的奏报,即使竭尽三省的物力,也不能不在接济方面陷于困窘。地方的钱粮,只有这个数目。如果不能兼顾内外,剿贼和守御同时进行,大害大祸必然迅速到来,中兴事业就不忍再说了。从来没有不顾藩篱,只靠家门堵住贼寇的。这个道理极其明白,不必再作考虑。此前你两次议奏用兵四万,还担心粮饷难以接续。如今必须先议定守御,再议定出兵,用三万人守关口,一万人守腹里。这些数目之外,再不能增加。如果持议不决,拖延时日,就是朕自己耽误了高皇帝。你应当遵照执行,以完成守关之事。如果再有争执,再有推卸,就是上天不想让中兴实现,朕也只有退避贤者之路罢了。” 这月六日,清军抵达皂口。新威营首先溃败,江兵随后也溃败。万元吉于是进入赣州。赣州城中百姓仓皇争相逃窜,元吉想杀掉从官署出来的妾,民心才安定下来。十一日,杨文荐自愿担任守城官。命中书康范生到南雄请求援兵。原赣督李永茂派副将吴之蕃、游击张国祚率五千兵到达。十四日,清军逼临赣州。苏观生率领所部退守南康。滇、粤各军先后到达南康的以数万人计,都惴惴不安,不敢出战。二十九日,阁部杨廷麟从雩都竭力催促新抚阎总以及张安所属各营四万多兵力到达赣州。江抚刘广胤从宁都召募二千人也到达了。然而他们都不敢迎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帝命建祠祭祀在江西死难的曾亨应、黄端伯、萧汉、李大觉,祠名叫“四忠”。让曾筠、徐蜚英配享。此时还有王锡,也一同死难。帝一并命礼部给他们追谥,以此表彰他们。处州府贡生李瑞庚上疏陈述恢复剿灭的三条策略、治理安定的五项要领。帝看了他的奏疏说:“以进攻淮地作为恢复金陵、收复江浙的关键,以出兵九江作为攻破南昌、巩固岭南的紧要措施,以用奇兵袭击江口、用偏师收复徽州作为上下呼应支援的紧要措施,这三条策略都说得对。治理安定的五项要领,对于养育百姓、任用贤能、增加财源并节省用度、奖励廉洁惩治贪婪等各项事务,都深刻明白、洞察透彻,应当是通晓学问并熟悉古今的才士。”

敕谕杨文骢曰:“大明宝祚,启自太祖,两遭覆陷。凡为太祖亲孙,有能攘臂先立,则太祖神灵有依,大明国祚斯立。朕与鲁王,大义正在于先后,名分尤在于叔侄。鲁王先立,朕虽叔辈,断当北面鲁王,以存太祖。若复后立,是名为争。总一立也,先立以存太祖为孝,后立以坏祖宗为不孝。今朕先监国登极四十日,在万古自有至公,岂今日一二佞舌可以颠倒?杨文骢受知最早,杀苏寇以明大义,劝鲁藩而笃尊亲,本末甚明。人言虽如其面,朕心自有鉴裁。所进陈函辉启稿,不堪一笑,鬼蜮满纸,宜靖夷侯参奏以为食肉寝皮之可恨也。朕爱侄王,万不得已,业允勋镇所请,以明太祖大法。该督尚慎终如始,善保地方,善行宣抚。得觐孝陵,朕必不负元功”。

赠松江死难原任长乐令夏允彝右春坊右中允,给祭葬,谥文忠。

帝览户科给事黄周星疏,曰:“奏内三寒心处,真可寒心。盗贼公行,民生凋敝,兵将退缩,左藏罄悬,罪訾蜩沸,角户分门,全不以国恤为念者,大小文武诸臣之罪也。政教不行,威令不信,举措刑罚失中,廷议纷纭狡窃者,是则朕躬之过也。从今君务改弦,臣亦须猛省”。

敕谕御营内阁传示臣民曰:“臣民拥立朕躬,朕志誓救民雪祖。外(校者案:《大纪》作”逆“)寇虽狂,尚可暂守而养战锐。诸臣议论纷纭,殊为道旁筑舍。今征士蔡鼎回报关上情形甚确。国姓成功巡关回来,迎驾暂至邵武,相机出关。二十八日之行且止。总之,自古创业中兴,谁不危而后济?朕惟以宁进死不退生六字自誓,并以六字察验臣工。此后除战守驻跸一听条陈外,若有敢请驾回天兴并请退避广东者,诸臣必从重议罢,余必立斩以徇。朕心通于上帝,臣民仰体钦承。”

副都御史荆本彻疏请小踞(校者案:《大纪》作“船”)可资战胜。帝谕以闽中方用水师,览此奏诚为要著。下部议之。

闽县、侯官县耆老诣延津请驾回福京。帝感叹曰:“即位十有一月,无时不思靖祖救民。飞跸既久,岂得回銮?固知入虔岚险艰辛之状,但恨在闽不能安闽,闽民不负朕,朕负闽实多矣。”

建宁诸生请驾再临建水。帝曰:“朕进取之念,甚坚甚切,万无转跸之理。但谓农家力作,征役宜宽,朕亦耿耿于中。”

敕于华玉迎驾兵须严加约束,曰:“朕之焦劳日夜,誓救汤火之民。于华玉豪爽忠敏,才敌万夫,受朕深知重倚。必要严约兵将,令民间草木不惊,方为扈驾时雨之师。”

江抚刘广胤以行宫刻期告竣,疏请驾临。帝答之曰:“朕跸位(校者案:《大纪》作”驻跸“)虔南,收复江右,即移师入北,庙谟久定矣。只以闽省三关严商守御,乃尔耽延时日。太庙奉先,肃修备举,诸臣分任功次,俟到日议酬。”

礼部右侍郎曹学▯疏陈驾驻延津,所有关切四事:一浚延河堤防,一汰随征冗役,一通福京米船,一事例银两许以生铁准债。帝嘉纳之。

谕户部侍郎梁应奇曰:“览尔所陈祛衙蠹、清隐匿、革火耗、禁牌票、去飞诡、除陪税六事,皆去其害足以裕国者。着逐款力行,遍为严饬。有踵前弊者,监司守令府佐立行纠参,以副委任至意。”

上游巡抚吴闻礼纠内臣戴照贪婪蔑法。帝命辅臣黄鸣复先行提问后奏。

命兵部多给奖功释罪榜文,星驰军前宣布。

敕顺德知县蔡楠曰:“顺德系东粤巨邑,地方多故,亟当轸恤民隐,加意抚绥。况履残酷之后,倍宜施恩者乎?惠良兴治,以俟报绩。”

礼科给事龚善选进大势攸归疏,有曰:“楚留辰州,蜀留遵义,江留赣州、南安,浙留金华、温州。信天意之有归,人心之有待者乎?”帝然之。

嘉兴起义旧冢臣徐石麟殉难死,其子尔谷疏称先臣起义独先,殉难独苦。帝伤悼之,官尔谷为中书。敕再从厚加恤,与同难侯峒曾一体。

礼部主事吴峦(校者案:《大纪》作“吴钟峦”)请首克南昌,选锋锐进,最为上策。倘舍此他图,关门一有骚动,全闽震惊矣。往虔非时,且人力舟车俱有未便。帝然之。谕饷部侍郎李长倩曰:“大师飞挽方亟,中兴事业尤仗转输。该部一力担承,以副倚畀至意。”

江督万元吉、御史黄赓(校者案:《大纪》作“黄广”)疏请再召滇黔兵马,以图恢复。帝曰:“东南只此幅员,生民只此膏血。不难于调兵,难于措饷。虽土司官兵忠义勇敢,必先议饷银出于何处,然后召兵不难也。”

工部左侍郎葛寅亮疏言务去饰治繁文,必收近取实局。帝目为“老成格言,朕当书铭座右”。

敕督辅苏观生曰:“自卿行后,朕拟即幸虔州,以慰▯待。奈闽、浙士民恋恋难释,不得不少为迟留,安此赤子。迎驾各兵,卿暂令其并力齐心,克复湖东。清道之功,与扈跸等。至措饷艰难,卿所久知。切戒以兵无扰民,勇必堪战,勿致虚耗粮糗。湖西正在战守,著于梁应奇饷内发三万两接济。”

译帝敕谕杨文骢说:“大明的帝位基业由太祖开创,却两次遭到覆亡陷落。凡是太祖的亲孙,有人能够奋臂率先建立基业,那么太祖的神灵便有了依托,大明的国运也就由此建立。朕和鲁王之间,大义在于先后,名分尤其在于叔侄。鲁王先即位,朕虽然是叔辈,也必定应当面向北方称臣于鲁王,以保存太祖的基业。如果后来再即位,就名义上成了争夺。总之只有一个即位者,先即位以保存太祖基业是孝,后即位而破坏祖宗基业是不孝。如今朕先监国登极已经四十日,这在万古之中自有至公至正的道理,难道是今日一两个奸佞的言语能够颠倒的吗?杨文骢最早受到朕的知遇,杀苏寇以表明大义,劝鲁藩以笃定尊亲之义,事情的本末非常清楚。人们的议论虽然各如其面貌,朕心中自有鉴别裁断。你所进呈的陈函辉启稿,实在不值得一笑,满纸都是鬼蜮伎俩,应该让靖夷侯参奏,使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朕爱护侄王,万不得已,已经答应勋镇的请求,以彰明太祖的大法。该督还应当始终如一,妥善保卫地方,妥善实行宣抚。等能够拜谒孝陵时,朕一定不会辜负元功。” 追赠在松江死难的原任长乐令夏允彝为右春坊右中允,赐给祭祀和安葬费用,谥号为文忠。帝看了户科给事黄周星的奏疏,说:“奏疏中所说的三件令人寒心的事,确实令人寒心。盗贼公然横行,民生凋敝,兵将退缩,国库空虚,罪责和非议像蝉鸣一样沸腾,彼此分立门户,完全不把国家的忧患放在心上的,这是大小文武诸臣的罪过。政教不能推行,威令不能取信,举措和刑罚失当,朝廷议论纷乱而又相互狡诈推脱,这就是朕自身的过错。从今以后,君主要改弦更张,臣下也必须猛然反省。” 帝敕谕御营和内阁,传示臣民说:“臣民拥立朕,朕的志向是发誓拯救百姓、为祖宗雪耻。外部寇敌虽然猖狂,仍然可以暂时守御,积蓄战斗力量。诸臣议论纷纷,实在像在道路旁各自筑屋,意见互不相同。如今征士蔡鼎回来报告关上的情形,非常确实。国姓成功巡查关隘回来,迎接圣驾暂时到邵武,再相机出关。二十八日出行的计划暂且停止。总之,自古以来创业中兴,谁不是经历危难之后才成功?朕只以‘宁进死不退生’六个字自誓,也用这六个字考察臣工。此后除了战守和驻跸之事听取条陈外,如果有人敢请求圣驾返回天兴,或者请求退避广东,诸臣必定从重议处罢免,其余的人一定立即斩首示众。朕的心意上通于上帝,臣民应当仰体并敬慎承受。” 副都御史荆本彻上疏请求采用小踞作为有助于战胜的器具。帝谕示说,福建正要使用水师,看了这份奏疏,确实是重要的主张。将此事交给有关部门议论。闽县、侯官县的老人到延津请求圣驾返回福京。帝感叹说:“即位十一月以来,没有一刻不想着靖平祖业、拯救百姓。巡行在外已经很久,怎么能够返回京城?我本来知道进入虔南山岚险阻、艰苦辛劳的情形,只是遗憾身在福建却不能使福建安定。福建百姓没有辜负朕,朕辜负福建实在太多了。” 建宁的诸生请求圣驾再次来到建水。帝说:“朕进取的念头非常坚定、非常迫切,绝没有改变行驾方向的道理。只是想到农民从事耕作,征发和劳役应当宽缓,朕对此也一直忧念在心。” 帝敕令于华玉严格约束迎驾的军队,说:“朕日夜焦虑劳苦,发誓拯救处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于华玉豪爽、忠诚而机敏,才能足以抵敌万人,深受朕的知晓和倚重。必须严格约束兵将,使民间草木都不受惊扰,这才是护卫圣驾、及时救助百姓的军队。” 江抚刘广胤以行宫按期完工为由,上疏请求圣驾驾临。帝答复说:“朕驻跸虔南,收复江右后,就调兵进入北方,朝廷的谋划早已确定。只是因为福建省三关严加商议守御,才因此耽误了时日。太庙奉先殿的事务,已经恭敬修整、准备完毕,诸臣分别承担功劳次序,等到达后再议定奖赏。” 礼部右侍郎曹学▯上疏陈述圣驾驻在延津期间所关切的四件事:一是疏浚延河堤防;二是裁汰随征的冗余差役;三是疏通运往福京的米船;四是准许按事例应缴的银两用生铁折抵债务。帝嘉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帝谕示户部侍郎梁应奇说:“我看了你所陈述的清除衙门蠹虫、清理隐匿、革除火耗、禁止牌票、除去飞诡、免除陪税六件事,都是去除弊害、足以使国家富裕的措施。应当逐项努力推行,普遍严加督责。如果有人沿袭过去的弊病,监司、守令、府佐立即予以纠劾参奏,以符合朕委任你的至意。” 上游巡抚吴闻礼弹劾内臣戴照贪婪违法。帝命辅臣黄鸣复先行提讯审问,然后上奏。命兵部多印发奖赏有功、赦免罪过的榜文,迅速送到军前宣布。帝敕谕顺德知县蔡楠说:“顺德是东粤的大郡,地方多有变故,应当赶快体恤百姓的隐忧,更加用心安抚。何况是在遭受残酷破坏之后,不更应该加倍施恩吗?应当施惠于百姓、兴举治理,等待你报告政绩。” 礼科给事龚善选进呈关于大势归向的奏疏,其中说:“楚地保留辰州,蜀地保留遵义,江南保留赣州、南安,浙江保留金华、温州。这难道确实是天意有所归依、人心有所等待吗?”帝认为他说得对。嘉兴起义的旧冢臣徐石麟殉难而死,他的儿子尔谷上疏称,先臣起义最早,殉难也最为惨苦。帝为此悲伤悼念,授尔谷为中书。帝敕令再从优厚加以抚恤,与同难者侯峒曾同样办理。礼部主事吴峦请求首先攻克南昌,选拔精锐部队迅速推进,这是上策。如果放弃这件事而另作打算,关门一旦发生骚动,整个福建都会震惊。前往虔州不合时宜,而且人力、舟船、车马也都有不便。帝认为他说得对。帝谕示饷部侍郎李长倩说:“大军的运输供应正十分紧急,中兴事业尤其要依靠转运。该部要全力承担,以符合朕对你的倚重和委托。” 江督万元吉、御史黄赓上疏请求再次召集滇、黔兵马,以图谋恢复。帝说:“东南只有这些疆域,百姓也只有这些血汗财富。调兵并不难,难的是筹措粮饷。即使土司的官兵忠义勇敢,也必须先议定粮饷银两从哪里出,然后召集军队就不难了。” 工部左侍郎葛寅亮上疏说,务必要去掉粉饰治理的繁琐文辞,必须收到切近实际、求取实效的结果。帝把这句话看作“老成持重的格言,朕应当写下来置于座右”。帝敕谕督辅苏观生说:“自从你出发以后,朕本想立即前往虔州,以慰劳和等待你。无奈闽、浙士民依恋不舍,不能不稍作停留,安抚这些百姓。迎接圣驾的各路军队,暂且命令他们齐心协力,攻克湖东。扫清道路的功劳,与护卫圣驾相同。至于筹措粮饷困难,这是你早已知道的。务必告诫军队不得扰民,勇猛必须能够用于作战,不要造成粮食和军需的空耗。湖西正处于战守之中,应从梁应奇所掌管的粮饷中拨出三万两接济。”

郑芝龙于泉州建寺,名曰报恩。帝赐名敕建报恩禅寺,僧官赡田,俱如议遴选置买,以永梵修。

江南布衣翟翠疏进直言。帝曰:“此疏于古今得失之局,亦有所窥。至规切朕躬处,言言药石,诚可嘉尚。准随便候对。”

谕兵部侍郎于华玉曰:“朕痛两京继覆(校者案:《大纪》此下有”全非夷寇之能“句),止因兵民扛恨,致危宗社。今日仅有弹丸,资此民生,以期恢复一统。若复伤民,即促国脉。卿宜仰体朕意,实令民安。新兵哗噪扰民,乃未经节制者,卿当亟振刷陋规,毋徒忧畏谗谤。”

谕户部曰:“纳贡事例,原非得已。大县量准四名,中县三名,小县二名,不得滥收,事平即止。”

时清师逼湖东,乱民逃窜。有致恨于政令不一者。帝敕揭重熙与辅臣傅冠同事,何三省与督臣汤来贺同事,诚恐权任太分,翻多掣肘,号令重出,莫知适从也。

衢、广警报狎至。御史郑耀星疏陈诸臣虚声多,实际少。帝深以为然,曰:“尔既知之,自当力挽之,毋仅托空谈可也。”

谕兵部尚书吕大器曰:“卿所言用人太滥,所用之人又转相援引,虐民丛盗。望治何由?所见甚是。朕自今当急省改。”

谕辅臣曰:“朕为天下臣(校者案:《大纪》作”生“)民之主,未能拯救苍生,心实恻(校者案:《大纪》作”歉“)然。况可令官兵肆虐,小民受害乎?闻沿途阎兵抢掠终日,所议招抚,是为何用?还着该督抚各官申严约束,毋得任其骄纵害民。”

御史朱盛浓疏请实行训练兵卒。帝曰:“兵宜练,必练心,练胆,练力,练气,练忠义,方成劲旅。不可徒放炮呐喊,如儿戏故态。着申饬行。”

太仆寺少卿凌超疏称急举、实做、密察三言及谨慎二字,与以浙人办浙事,用奇用正,时至机动等语。帝曰:“览尔疏,俱有成算于胸中。吾久不见凌生矣,着即召对。”

山西道御史林兰友疏陈仙城酿乱激变、贼党聚众焚劫事。帝曰:“仙邑壬午之寇,由邑令残酷,署官贪黩。岂惟仙邑,古今天下之乱,那一非守令不肖所致?据奏李芳馨之竖旗,群盗之响应,祸始于无良胥役,县官岂能无罪?除县官有无赃迹实际别议外,今当先拿猾胥,以服潢池之心;次部署官兵,以为戡剿之用。”

王谓首辅何吾驺曰:“文章之气,可销甲兵,多士奋庸,务收俊▯。朕念福京士子,亟宜宾醮,兹定期六月开科,锁闱三试。彻棘放榜,不许游移一日。监临照两京旧制,定用御史两员,提调则布政司,监试则按察司。一应科场事宜,即于五月杪报竣,不许苟简滋玩。分考官务用甲科。推知不足,即就甲科中行官礼聘。其江西、浙江、湖广及各省来试者,跋涉可念,着地方官给与文书路引,以御盘诘。现在流寓的,就赴福京督学考选。一应赴京恩岁贡,照旧例着礼部考选。”

时三衢告急。兵部司务徐心箴疏陈三可惜四可忧。帝目其切中时弊。

大学士曾樱荐同乡刘逵堪为御史。帝曰:“御史为朝廷法官,若不清勤激切,何以明目达聪?从来巡方积弊积玩,朕所亲见。这所举用刘逵,堪巡粤左,即着允行。”

五月一日,清师围广信。诸军先后溃散。江抚刘广胤退避雩都,援兵益不敢前,广信遂陷。

兵部主事徐州彦疏陈间关入蜀、宣布皇恩、目击情形等事,胪列督辅抚按在事诸臣王应熊、樊一蘅、李乾德、马象乾、米寿图、刘鳞长、王芝瑞、万年策、郑逢元、刘泌、范文光、牟道行、田华国、曾英、曹勋、莫宗文、杨展、贾登联、谭诣等戮力残疆,奉扬威命。帝曰:“川蜀频年苦寇,民不聊生。闻诸臣提挈赞襄,朕心甚喜。州彦克尽使职,着即前来复命。”

谕靖夷侯方国安曰:“卿威望绩劳为江上诸帅之冠,至矢心奉戴,忠诚无二,朕尤鉴孚。卿无可间之嫌,朕岂听谗之主?中外大小诸臣须同心一德,乃能办敌。切勿妄分彼此,使敌人(校者案:《大纪》作”丑夷“)闻之得计。卿其晓示将士,善体朕意。”(校者案:《大纪》此下尚有提及马、阮诸人数语)。

方国安奏富、德、源三县大捷,斩获甚众,由镇臣方元科竭力支撑,傅明德、田胜、涂有声协助。帝大悦。

初九日,廷试贡生。敕礼部各察正身年貌,严核混冒怀挟等弊,以作人文,上隆治典。

广西桂林等府州进贺监国登极表四十六道。王念其路远迟延,不罪。

黄斌卿疏陈:“古今多一精忠,中兴少一名相”。帝览奏曰:“辅臣道周精忠大节,就义从容,真足感动天人,争光日月。朕方恢中兴大业,而一代纯臣先殉国难。抚念今昔,倍为怆怀。翁龙楠现在何处?着该部再行察访,务得实信回奏,以凭从优恤录。其毛玄水四员,并与察恤。”

译郑芝龙在泉州建寺,取名为报恩。帝赐名为“敕建报恩禅寺”,僧官和赡田都依照议定的办法遴选、置办购买,以使佛事长久进行。江南布衣翟翠上疏进呈直言。帝说:“这份奏疏对于古今得失的形势,也有所观察。至于规劝切责朕本人的地方,句句都是可以治病救命的良药,确实值得嘉奖。准许他随时等候召对。” 帝谕示兵部侍郎于华玉说:“朕痛惜两京相继覆亡,只是因为兵民心怀怨恨,以致危及宗庙社稷。如今仅剩这弹丸之地,凭借这里的百姓和财力,以期恢复统一。如果再伤害百姓,就是在加速国家命脉的断绝。你应当体察朕的心意,切实使百姓安定。新兵喧哗扰民,是因为没有受到节制,你应当立即整顿革除陋规,不要只是担心害怕谗言诽谤。” 帝谕示户部说:“纳贡作为一种事例,本来就是不得已。大县酌情准许四名,中县三名,小县二名,不得滥行收取,事情平定后立即停止。” 当时清军逼近湖东,乱民逃窜。有人因此对政令不统一而心怀怨恨。帝命揭重熙与辅臣傅冠共同办事,命何三省与督臣汤来贺共同办事,确实是担心权力和职责分得过于分散,反而产生更多牵制,号令重复发布,使人不知道听从哪一道命令。衢州、广州的警报接连传来。御史郑耀星上疏陈述,诸臣虚张声势的多,实际作为的少。帝深以为然,说:“你既然知道这一点,就应当竭力挽救,不要只是寄托于空谈。” 帝谕示兵部尚书吕大器说:“你所说的用人过于泛滥,而所任用的人又互相援引,虐待百姓、聚集盗贼。这样还想求得治理,从何而来?你看得非常对。朕从今以后应当赶快反省改正。” 帝谕示辅臣说:“朕作为天下臣民的君主,不能拯救百姓,内心实在悲痛惭愧。何况怎么能让官兵肆意暴虐,使小民受到伤害呢?听说沿途阎兵整日抢掠,所议定的招抚又有什么用?还应命令有关督抚和各官重新严加约束,不得任由他们骄纵害民。” 御史朱盛浓上疏请求切实训练士卒。帝说:“军队应当训练,而且必须训练心志、胆量、力量、气势和忠义,这样才会成为精锐部队。不能只是放炮呐喊,像儿戏一样沿袭旧态。应当再次申令告诫并执行。” 太仆寺少卿凌超上疏称说急切举措、务实办理、秘密察访三句话,以及谨慎二字,并提出用浙江人办理浙江事务、奇正并用、时机到了便灵活行动等话。帝说:“看了你的奏疏,胸中都有成熟的谋划。我很久没有见到凌生了,应当立即召来对答。” 山西道御史林兰友上疏陈述仙城酿成叛乱、激起变故,以及贼党聚众焚烧抢劫的事情。帝说:“仙邑壬午年发生的盗寇,是由于县令残酷、署理官员贪污。哪里只是仙邑如此,古今天下的动乱,哪一次不是守令不贤所导致的?根据奏报,李芳馨竖旗起事、群盗响应,祸乱始于没有良知的胥役,县官难道能没有罪吗?除县官是否有贪赃事实另行议处外,现在应先捉拿狡猾的胥役,以安定百姓之心;其次部署官兵,以便用于平定剿灭。” 王对首辅何吾驺说:“文章的气势可以消解甲兵,多士应当奋发建功,务必收罗俊杰。朕想到福京的士子,应当赶快举行宾醮礼;现在定于六月举行科举,实行锁闱三场考试。撤去棘闱、公布榜名,不许拖延一天。监临依照两京旧制,确定使用御史两员;提调由布政司担任,监试由按察司担任。所有科场事务,都要在五月月底报告办竣,不许苟且简略而滋生玩忽。分考官务必任用甲科出身者。如果推举的人才不足,就在甲科中按官礼延请。江西、浙江、湖广以及各省前来应试的人,长途跋涉值得体恤,应命地方官给他们文书和路引,以便应付盘查。现在流寓在外的人,就到福京由督学考选。所有赴京的恩贡、岁贡,依照旧例由礼部考选。” 当时三衢告急。兵部司务徐心箴上疏陈述三件可惜、四件可忧。帝认为他的意见切中当时的弊病。大学士曾樱推荐同乡刘逵,说他可以担任御史。帝说:“御史是朝廷的执法官,如果不能清廉勤勉、激切敢言,凭什么明察事理、广听民情?历来巡察地方积累的弊病和玩忽职守,我亲眼见过。这次所举荐的刘逵,能够巡察粤左,就立即准许实行。” 五月一日,清军包围广信。各路军队先后溃散。江抚刘广胤退避到雩都,援兵更加不敢前进,广信于是陷落。兵部主事徐州彦上疏陈述跋涉险阻进入蜀地、宣扬皇恩、亲眼见到当地情形等事,逐一列举督辅、巡抚、巡按等在事诸臣王应熊、樊一蘅、李乾德、马象乾、米寿图、刘鳞长、王芝瑞、万年策、郑逢元、刘泌、范文光、牟道行、田华国、曾英、曹勋、莫宗文、杨展、贾登联、谭诣等竭力保卫残存疆土,奉行宣扬皇帝的威命。帝说:“川蜀多年遭受寇乱,百姓无法生活。听说诸臣提携辅佐、共同襄助,朕心中非常高兴。徐州彦能够完全履行使者职责,应当立即前来复命。” 帝谕示靖夷侯方国安说:“你的威望、功绩和劳勋,是江上各位统帅中最突出的;至于你发誓尽心奉戴,忠诚没有二心,朕尤其明察并深信不疑。你没有可以离间的嫌疑,朕难道是会听信谗言的君主吗?朝廷内外大小诸臣必须同心同德,才能对付敌人。千万不要无端区分彼此,使敌人听到后得到可乘之机。你应当把朕的意思晓谕将士。” 方国安奏报富县、德县、源县三县取得大捷,斩获很多,这是由于镇臣方元科竭力支撑,傅明德、田胜、涂有声协助作战。帝非常高兴。初九日,举行贡生廷试。帝敕令礼部各自查验贡生的真实身份、年龄和相貌,严格核查冒名顶替、夹带等弊病,以此培养人才,进一步提高治理制度。广西桂林等府、州进呈庆贺监国登极的表文四十六道。王念及他们路远而来迟,没有治罪。黄斌卿上疏陈述:“古今多一个精忠之臣,中兴就少一个名相。”帝看了奏疏说:“辅臣道周有精忠大节,从容就义,确实足以感动天地人神,与日月争辉。朕正要恢复中兴大业,而一代纯正的臣子却先为国难殉身。抚念今昔,更加悲怆。翁龙楠现在在哪里?应命有关部门再次查访,务必得到确实消息回奏,以便依据此从优抚恤、录用。毛玄水等四员,也一并查访抚恤。”

禁地方官官买。曰:“府州县之行户,实地方害民之恶政。官之稍有良心者,尚以官价买之,比市价十去五六;全无良心者,直票取如寄。胥吏缘之,奸孔百出。朕昔潜邸,久知此弊。宜行永革。”(校者案:此下《大纪》尚有数语。)

帝谓群臣曰:“辅臣道周,委身殉难,其子子中备述之,镇臣黄斌卿亦有此奏。读绝命诗有‘支天千古事、失语一朝人’之句,朕亦不觉泣数行下。恤典著于五日内察例具奏。其子子中年俱幼稚,更可怜悯。准给银二十两以助书资。”

赐吏科给事朱作楫旌廉天字银牌二面,曰:“作楫以羁旅之臣,直言受知。身处掖垣,能却暮金,真浊世之灵光也。”

帝曰:“天气炎蒸,轻犯岂宜淹禁(校者案:《大纪》此下尚有数语)?军徒以下,准俱保释,以迓天和。”

福京监察御史王孙蕃、韩元勋疏陈减篇恤士,推一时之恩。惟是二书三经,不若三书二经为合式。其题目仍照七篇俱出,二场亦然。庶镌之试录,传之天下后世,皆信为不刊之章程,兴朝之盛美也。帝准如议行。

监军兵部主事黄师正进督师史可法遗表。帝曰:“可法名重山河,光争日月。至今儿童走卒,咸知其名。方当击节(校者案:《大纪》作”楫“)渡江,速图恢复,乃为强镇力阻,奸党横行,竟赍志以殁也。惜哉!读遗表,令人愤恨。应得赠恤祭葬易名未尽事宜,行在该部即从(校者案:《大纪》作”行“)详议具奏闻。其母妻犹陷寇(校者据:《大纪》补”寇“字)穴,一子未知存亡。作何获寻,黄师正多方图之。”

时泸溪危急,揭重熙参督辅傅冠身任督师,日午未起,未尝至关上一步,人言啧啧。帝怒其有负委托,准以原衔归里。

帝谓诸辅臣曰:“临民之官,岂可以银而得?朕于闽、浙近地,凡有捐饷至二三千而求为知县者,朕断不允。盖为生民计,不可不周。况抚戢凋残,有所未便耶?”

复谕首辅何吾驺曰:“朕在延多日,漫云兼顾江、浙,终于江、浙何补?不如实实出关,拿定一件做去,尚为得力。且今地方止有闽、广、江、楚,四省咽喉,全在一虔,彼(校者案:《大纪》作”清“)所必争,我所必守。今不自出,负祖负民,朕之存亡,犹其小者。今还要催林咨兵并陈天榜兵到,决意初一日必行。”

赠诸生翟▯翰林院待诏。▯,江南人,雅以复仇雪耻自负。闻监国登极,匍匐入闽。建言谏诤,不遗余力。帝特官之,不受。至是病故。御史钱邦芑为陈其本末。帝怜其才,赠以是官,并赐银二十两为葬资。邦芑为缴还之。帝曰:“朕视忠臣,过于骨肉。一臣之亡,即少一助。翟▯赐金着与制一碑碣,不必缴进”。仍赐四语,俾勒于石,曰:“生既尽君臣之义,死亦凛夷夏(校者案:《大纪》作”华夷“)之防,名称大明正士,实关天地纲常。”钱邦芑等奉行。

礼部缴进贵州试录二十册。

初,有曲周县生员韩雄都者,与帝遇于淮扬,颇有献纳。继乃与路振飞等起义太湖,同副总兵王羽、参将王奋武、中书路泽溥、泽淳、举人杨廷枢等同仇敌忾,大挫敌锋。至是,雄都入闽。帝称为佳士,超拜兵部职方司主事。

帝闻江督万元吉死守赣州,特加枢衔;江抚刘广胤退避雩都,着革职听勘。

谕吏部验封司员外曹元芳曰:“东南为朕一人故,三遭寇虐。览奏如恫▯在躬。义师所在云集,乘其怨而激励之,因其势而利导之,真恢剿一大机。元芳为国仇家难惊心,慷慨请缨,具见忠孝。但勇往难,往而有济更难也。”

郑芝龙疏陈孤臣督辅黄道周矢志尽忠。帝特赠道周文明伯,谥忠烈,祭葬即照伯爵例行。妻封一品夫人,四子长为锦衣卫,世袭指挥;次为锦衣卫,世袭正千户;三子着任行在尚宝寺丞;四子任中书舍人。仍敕有司一立庙于本乡,名曰报忠,一立庙于福京,名曰悯忠,春秋致祭。并与立坊于家,篆额曰中兴荩辅。其遗诗即立碑于庙门。

特议加福京乡试解额三十名,以示龙兴首善、广开薪▯▯至意。

督辅杨廷麟疏陈虔事危在旦夕,援兵半已溃亡。帝曰:“吉州失守,督臣万元吉诸兵皆付一掷,抚臣刘广胤先出雩都,副总陈丹、张琮、李源氵符五月一日失机。成何法纪?此番功罪宜明,卿即详悉入奏。惟虚惟公,勿僭勿▯。见在收拾残败,亦即中兴根本。粤兵狼兵三万余人准卿召募,但作何招集,作何约束,必先议定。近日地方苦兵尤甚于贼,经过不慎,号令不严,驱虎进狼,绿林四起,岂必寇作戎首哉?包象乾、张家玉兵,卿还严谕,不得收聚凶徒,终成溃散。朕十日内一定亲跸汀州,面议方略。”(校者案:《大纪》此下尚有“誓在必行,决不失信”语)。

谕吏部尚书郭维经曰:“官员贤否,关民生之荣悴,切宗社之安危。若吏部有满堂清官,天下必少呻吟百姓。朕于此选,至虚至公,力拔其尤而后已焉。”

译禁止地方官府强行买取物品。诏令说:“府、州、县的行户,实际上是危害地方百姓的恶政。官员稍有良心的,还按官价购买,比市价低去五六成;完全没有良心的,直接凭票取用,像取寄存之物一样。胥吏因此上下其手,奸弊层出不穷。朕过去居于潜邸时,早已久知这一弊端。应当永远革除。”(校者按:这以下《大纪》还有几句话。) 皇帝对群臣说:“辅臣道周,舍身殉难,他的儿子子中详细叙述了此事,镇臣黄斌卿也有这样的奏疏。读到绝命诗中‘支天千古事、失语一朝人’的句子,朕也不知不觉流下了几行眼泪。抚恤、赠恤等典礼,应在五日以内查照成例具奏。况且他的儿子子中年纪都还幼小,更值得怜悯。准许赏给银二十两,帮助他们办理读书费用。” 赐给吏科给事朱作楫两面“旌廉天”字银牌,并说:“作楫以羁旅在外之臣的身份,因直言而受到知遇。身处掖垣之中,能够拒绝晚间送来的贿金,真是浊世中的光明。” 皇帝说:“天气炎热蒸闷,轻微犯罪的人怎么适宜长期拘禁?(校者按:《大纪》这里以下还有几句话。)军徒以下的罪犯,准许全部保释,以迎合上天的和气。” 福京监察御史王孙蕃、韩元勋上疏陈述减少考试篇数、抚恤士人的意见,以推行一时的恩典。只是考《二书三经》,不如考《三书二经》更合规制。题目仍按七篇全部命出,第二场也这样办理。这样或许可以刻入试录,流传给天下后世,都确实当作不可更改的章程,也是兴朝的盛大美事。皇帝准许按这个意见施行。监军、兵部主事黄师正进呈督师史可法的遗表。皇帝说:“可法的声名重于山河,光辉可与日月争辉。直到今天,儿童和普通役卒都知道他的名字。他正要击节渡江,迅速谋求恢复,却被强镇竭力阻挠,奸党横行,最终怀着未酬的志愿死去。可惜啊!读到他的遗表,令人愤恨。他应当获得的赠官、抚恤、祭祀、安葬和改谥等未尽事宜,行在有关部门立即详细议定后具奏。(校者按:《大纪》作‘行’。)他的母亲、妻子还陷在敌寇的巢穴中,有一个儿子也不知生死。至于如何设法找回他们,黄师正要多方谋划办理。” 当时泸溪形势危急,揭重熙参赞督辅傅冠,身任督师,却每天到了中午还不起身,从未到关上一步,舆论纷纷指责。皇帝恼怒他辜负委托,准许他以原来的官衔退归故里。皇帝对各位辅臣说:“治理百姓的官员,哪里可以用银钱买到?朕对于闽、浙附近地区,凡是捐纳军饷达到二三千而要求做知县的人,朕一概不准许。因为替百姓谋生计,不能不周全。何况安抚、收拾凋敝残破的地方,难道还能有什么不便吗?” 皇帝又告诫首辅何吾驺说:“朕在延平已经多日,空谈兼顾江、浙,最终对江、浙有什么补益?不如实实在在出关,选定一件事情坚决去做,这样还算得力。况且如今地方上只有闽、广、江、楚四省,四省的咽喉全在赣州一处;那边是他们必争之地,也是我们必须守住的地方。现在如果不亲自出动,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百姓;朕个人的生死,反而还是小事。现在还要催促林咨的军队和陈天榜的军队到达,决定初一日一定出发。” 赠诸生翟▯为翰林院待诏。翟▯是江南人,平素以复仇雪耻自负。听说监国登极后,便匍匐进入闽地。他提出建议、进谏诤言,竭尽全力。皇帝特意授给他官职,他没有接受。到这时他因病去世。御史钱邦芑替他陈述了事情的始末。皇帝怜惜他的才华,赠给他这一官职,并赏银二十两作为安葬费用。钱邦芑上缴退还了这笔银子。皇帝说:“朕看待忠臣,超过看待骨肉亲属。一个臣子去世,就少了一个助力。翟▯所赐的金钱,应当与制立碑碣一并办理,不必上缴。”仍然赐下四句话,让人刻在石碑上,说:“活着已经尽到了君臣之义,死后也仍然严守夷夏的界限;名义上是大明的正士,实际上关系到天地间的纲常。”钱邦芑等奉命办理。礼部上缴进呈贵州试录二十册。起初,曲周县生员韩雄都曾在淮扬与皇帝相遇,颇有进献和建议。后来他又与路振飞等人在太湖起义,和副总兵王羽、参将王奋武、中书路泽溥、路泽淳、举人杨廷枢等同仇敌忾,大大挫败敌军锋芒。到这时,韩雄都进入闽地。皇帝称赞他是优秀士人,破格授任兵部职方司主事。皇帝听说江督万元吉坚守赣州,特意加授枢密衔;江抚刘广胤退避到雩都,明令革职,听候审查。皇帝告谕吏部验封司员外曹元芳说:“东南地区为了朕一人,三次遭受敌寇虐害。看到奏疏,就像痛苦切身一样。义军所在之处纷纷云集,应当利用他们的怨恨来激励他们,顺着他们的势力加以引导,这确实是恢复、剿灭敌寇的一大机会。元芳因国仇家难而震动忧心,慷慨请求出征,充分显示了忠孝之心。但勇敢前往已经很难,前往之后还能取得成功就更难了。” 郑芝龙上疏陈述孤臣、督辅黄道周立志竭尽忠诚。皇帝特意赠黄道周为文明伯,谥号忠烈,祭祀、安葬一律按伯爵的礼例办理。其妻封为一品夫人;四个儿子中,长子任锦衣卫,世袭指挥;次子任锦衣卫,世袭正千户;三子授任行在尚宝寺丞;四子任中书舍人。又命有关部门在他的本乡建一座庙,名为“报忠”,在福京建一座庙,名为“悯忠”,春秋两季举行祭祀。还在他家门前建牌坊,匾额篆题为“中兴荩辅”。把他的遗诗立碑刻在庙门。特意议定增加福京乡试解额三十名,以表示这是龙兴之地和首善之区,并表达广泛开辟人才进用渠道的意思。督辅杨廷麟上疏陈述赣州的事情危在旦夕,援兵已经有一半溃散死亡。皇帝说:“吉州失守,督臣万元吉的各路军队都孤注一掷;抚臣刘广胤先出雩都,副总兵陈丹、张琮、李源氵符在五月一日失误贻误战机。这成什么法纪?这一次应当明辨功罪,你立即详细查明后入奏。只准实事求是,只准公正,不要越职,也不要隐瞒。现在收拾残余败军,也是中兴的根本。粤兵、狼兵三万多人,准许你招募;但如何招集、如何约束,必须先议定。近来地方上苦于军队骚扰尤其超过苦于贼寇;军队经过时如果不谨慎,号令不严,就会驱虎进来、引狼入室,绿林盗贼四处兴起,难道一定要等到敌寇成为祸首吗?包象乾、张家玉的军队,你还要严加告谕,不得收聚凶徒,最终造成溃散。朕十日以内一定亲自驻跸汀州,当面商议方略。”(校者按:《大纪》这里以下还有“誓在必行,决不失信”的话。) 皇帝告谕吏部尚书郭维经说:“官员贤能还是不贤能,关系到百姓生活的兴盛或困苦,紧系国家社稷的安危。如果吏部满堂都是清正官员,天下必定会少一些呻吟的百姓。朕办理这次选任,极其虚心,极其公正,非要尽力拔擢其中最优秀的人才罢休。”

又谓兵部试司务蒋平阶曰:“览尔奏,多发人所未发。如一官五月而更易数人,一人数日而更三命,百里而督抚并设,巡方与中使并差,皆害政之大者。至谓疑人复留用,募兵不问饷,有听言之名而未收其用,去铺张而存实意,相天下机而务持重,皆切要语。朕所嘉尚焉。”

吏部尚书郭维经疏列三吴起义死难土绅。各赠官有差:葛麟赠兵部郎中,钱振先赠参政,顾▯赠兵部主事,王日如赠兵部员外,冯翥赠副使,钱圭赠参政,王有容赠佥事,麻三衡赠国子监学正,凌宏焕、张明光、谢球俱赠训导。

大田县贡士乐英进《册府元龟》一部。

琉球世子遣官航海入贺,并贡方物。

镇臣黄蜚一家殉难。予祭葬,并行原籍建坊旌表。

敕郑芝龙拨兵遣将守江山,壮衢声势,未可卸远调之担,自撤藩篱。时海师议久不成。朝廷兵饷尚缺。礼部侍郎曹学▯谓恢复之策,舟师直捣金陵,或可冀其万一。故罄竭家赀及盐本诸项,勉成一万以济之。

左都御史张肯堂疏荐崔芝善于用海,有船五十余号,有兵二千余名,乞释罪图功,置臣标下。帝曰:“前杨耿纠其募贼入港,因发兵捕剿。卿既信其无他,即准随卿前进。定限夏至前到,以便卿乘风吉行。崔芝俟再立功,即与挂印”。

翰林院检讨何九云进家藏书四百八十四种,计三千五百本,令弟九禄赍投。帝曰:“朕性喜图书,所进者缣缃殊富(校者案:《大纪》此下有”颇快案愿“语),着即收进。内有重的,仍发与九禄领回。九禄着任国子监学正,以示酬劳。”

四川参政刘鳞长疏称恢复重、夔二府三州二十三县,以川饷赡川兵,不敢虚糜破冒。帝嘉其不避艰危,尽抒方略,忠劳懋著。特升太仆寺少卿,俾其前来陛见供职。

时有讹言驾回天兴者,帝闻之怒,曰:“朕以进战自誓,岂有复回之理?谁为此言以惑乱耳目?即应立刻察明斩首,以警其余。”

行人司瞿昶疏陈楚、滇、蜀、黔事情。楚在一事权,专任使,预敕重臣以待南昌、荆、襄之复,即遣大将以镇之。蜀在结将士,收民心,用蜀人办蜀事。摇黄则剿抚并用,献贼则歼厥渠魁。滇、黔则在外援邻邦,内顾门户。但近日勋臣土司议论未定。其地近蜀之遵永、楚之接界,平溪、铜仁,俱宜防援。种种皆扼要实着。帝嘉纳之。

帝谓近臣曰:“信抚五易而得周损,今又说损不可用。才能试而后见。俟到任后不效,另议未晚。信乎!用人之难也。”

礼部拟会试,定用十月,移催各省各府。

有恩贡生陈元纶赴廷试,进所著《豳风保治全书》、《五经涉录》各一部。敕谕留览,以启所学。

六月,以杨鹗总督偏沅。何腾蛟因进敕印一齐交付疏。帝谕之曰:“卿宣劳江汉,功在社稷。复楚恢豫,长驱燕代,业以全担付卿。杨鹗之推升,因彼时未审舆图,偶为错举。岂有一柄两操之事?今中枢需人,业召鹗入佐矣。朕与卿分则君臣,谊同父子,何不因疑奏明,遂为是举?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尚惟始终一心,力任危地,以必见孝陵、必葬威宗为任。朕与卿当共勉之。”后有两奉君命出江,百念回思顾楚之疏,中有“愿为愚,不愿为智,不敢弃,不忍弃,不能以两年死挣之城弃之他人之手”云云。帝始欣然曰:“阃外之事,悉以赖卿。惟有早开云台以待。”

帝命翰林院新选萃士万荆等十二名,随庶吉士后,入阁拜先师。复敕翰林院官时其教习,毋得作辍。其服色比庶常,而冠袍角带焉。后兵部主事万曰吉劾其非制,且有赝鼎见售之疏。帝曰:“拔士于贡中,作养人材,事关特典。名为萃士,原不同于庶吉士,毋得慷慨(校者案:《大纪》作”愤激“)不平,暗行诋诽。”

敕台臣艾南英将其生平著作刊刻成帙者进览。

时钱塘江上战功,惟方元科为能用命。封为定胡伯,并发手敕以示优异。帝曰:“天下之坏,不坏于寇而坏于兵,不坏于兵而坏于官,殊可痛念。浙中无所事事之官,逍遥于家,骚驿于途,渔猎细民的,通着抚按清察撤回,安辑地方。”

时清师数万逼楚疆。李赤心等怯不敢前。监军道章旷独逾岭督榆兵血战,斩获甚众。清师屡却。督部何腾蛟疏闻。特升旷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恢抚湖北地方。

巡关御史郑为虹叱责芝龙标下将官陈俊、邹太争舟,芝龙密诉于帝。帝曰:“干戈宁谧,全藉文武和衷。为虹叱责,亦是代卿约束。卿幸勿芥蒂,仍以王臣王事视为一体,等于虚(校者案:《大纪》作”同“)舟,尤所殷望。”

衢州知府伍经正不奉鲁藩,帝以其义凛一尊,秉节不二,再与实加一级示劝。

福京太仆寺卿甘惟▯荣上疏乞休。帝谓之曰:“同一去国,太平无事,人竞进而己独退,则为恬;国运多艰,人致身而己思去,则为避。此义诸臣所素知者。惟▯荣仍降一级,以警偷惰。”

译皇帝又对兵部试司务蒋平阶说:“看你的奏疏,很多是发明了别人没有发明的意见。比如一个官职在五月内更换数人,一个人在几天内连续更换三种任命;方圆百里之内督抚同时设置,巡方与中使同时派遣,这些都是严重危害政事的事情。至于你所说的对可疑之人仍然留用,招募军队却不询问军饷,有听取意见的名声却没有收到实际效果,去掉铺张而保留实际意图,观察天下的时机而务求持重,这些都是切中要害的话。朕很赞许。” 吏部尚书郭维经上疏列举三吴起义而死难的士绅。分别赠予官职:葛麟赠兵部郎中,钱振先赠参政,顾▯赠兵部主事,王日如赠兵部员外,冯翥赠副使,钱圭赠参政,王有容赠佥事,麻三衡赠国子监学正,凌宏焕、张明光、谢球都赠训导。大田县贡士乐英进呈《册府元龟》一部。琉球世子派遣官员渡海前来庆贺,并进贡地方物产。镇臣黄蜚全家殉难。赐予祭祀、安葬,并命令在其原籍建立牌坊加以旌表。命令郑芝龙调拨军队、派遣将领守卫江山,壮大衢州的声势,不可以卸下远调军队的责任,自行撤去藩篱。当时海军的议论很久没有定下来,朝廷的军饷也还缺乏。礼部侍郎曹学▯认为,恢复之策在于水师直捣金陵,或许可以希望取得万分之一的机会。因此竭尽家产以及盐本等各项钱财,勉强筹成一万,用来救济这件事。左都御史张肯堂上疏推荐崔芝,称他善于使用海军,有船五十多艘,有士兵二千多人,请求赦免他的罪过,让他立功,安置在自己的部下。皇帝说:“先前杨耿弹劾他招募贼寇入港,因此发兵捕剿。你既然相信他没有其他问题,就准许他跟随你前进。限定在夏至以前到达,以便你乘顺风吉日出行。崔芝等再次立功后,就给他挂印。” 翰林院检讨何九云进呈家中收藏的书四百八十四种,共计三千五百本,命他的弟弟九禄携带进献。皇帝说:“朕生性爱好图书,所进献的书籍绢帛装潢十分丰富。(校者按:《大纪》这里以下有‘颇快案愿’几字。)立即收进。其中有重复的,仍发还给九禄领回。九禄授任国子监学正,以表示酬劳。” 四川参政刘鳞长上疏说,准备恢复重庆、夔州二府、三州、二十三县,用四川的粮饷供养四川的军队,不敢虚耗、侵冒。皇帝赞许他不回避艰难危险,尽力陈述方略,忠勤功劳显著。特意升任太仆寺少卿,让他前来朝见皇帝并任职。当时有谣言说皇帝车驾要返回天兴。皇帝听说后大怒,说:“朕已经发誓要进军作战,哪里有再返回的道理?是谁散布这种话来惑乱视听?应立即查明,将其斩首,以警戒其他人。” 行人司瞿昶上疏陈述楚、滇、蜀、黔的情况。楚地的关键在于集中事权,专一任用;预先命令重臣,等南昌、荆州、襄阳恢复后,就派大将镇守。蜀地的关键在于团结将士、收取民心,用蜀人办理蜀地的事务。对摇黄,应当剿抚并用;对献贼,应当消灭他们的首领。滇、黔的关键在于对外援助邻近邦国,对内顾守门户。只是近来勋臣、土司的意见还没有确定。当地靠近蜀地的遵义、永宁,也接近楚地交界的平溪、铜仁,都应当防守和援助。这些意见都切中要害而且切实可行。皇帝赞许并采纳了它们。皇帝对近臣说:“信抚五次更换才得到周损,如今又有人说周损不能任用。人的才能要经过试用才能看出来。等他到任后如果没有成效,再另行议处也不迟。可见啊!任用人才真是困难。” 礼部拟定会试,确定在十月举行,并移文催促各省、各府。有恩贡生陈元纶参加廷试,进呈自己所著的《豳风保治全书》和《五经涉录》各一部。皇帝下令留在宫中阅览,以便启发他所学的知识。六月,任命杨鹗总督偏沅。何腾蛟因此上疏请求将敕书和印信一并交付给他。皇帝谕告他说:“卿为江汉地区宣扬国威、辛劳效力,功劳关系社稷。恢复楚地、收复豫地,长驱进取燕、代,已经把全部重任交给卿了。杨鹗的推升,是因为当时没有审察清楚地图,偶然作出了错误的举荐。哪里有一件权柄由两个人掌握的事?如今中枢需要人才,已经召杨鹗入朝辅佐了。朕和卿在名分上是君臣,在情谊上如同父子,为什么不因有所疑虑而上奏说明,却竟然作出这样的举动?况且将领在外,有些君命是可以不接受的。还希望始终一心,尽力担当危急的地方,把一定要见到孝陵、一定要安葬威宗作为自己的责任。朕和卿应当共同勉励。”后来有两次奉君命出兵江上,百般思量回顾楚地的奏疏,其中有“愿意做愚者,不愿做智者;不敢放弃,也不忍放弃;不能把苦苦支撑了两年的城池丢到别人手里”等话。皇帝这才欣然说:“关外的事情,全都要依赖卿了。只等早日开设云台来等待卿的功劳。” 皇帝命令翰林院新选的萃士万荆等十二人,跟在庶吉士之后入阁拜谒先师。又命翰林院官员按时教习他们,不得中断。他们的服色与庶常相同,但戴冠、穿袍、系角带。后来兵部主事万曰吉弹劾说这不合制度,并上疏说有人出售伪造的鼎。皇帝说:“从贡士中选拔士人,加以培养,这是关系到特别恩典的事情。名为萃士,本来就不同于庶吉士,不得慷慨激愤、不平不满,暗中诋毁讥讽。” 命令台臣艾南英把他一生的著作中已经刊刻成集的作品进呈阅览。当时钱塘江上的战功,只有方元科能够奋勇效命。封他为定胡伯,并颁发亲笔敕书,以表示优厚和特别。皇帝说:“天下的败坏,不是败坏在敌寇手里,而是败坏在军队手里;不是败坏在军队手里,而是败坏在官员手里,实在令人痛心。浙江中部那些无所事事的官员,逍遥在家;骚扰驿站、在路上作威作福;渔猎百姓的,都一律交给抚按官员清查撤回,以安定地方。” 当时清军数万人逼近楚地边境。李赤心等人畏怯不敢前进。监军道章旷独自越过山岭,督率榆林兵血战,斩获很多。清军多次退却。督部何腾蛟上疏报告此事。特意升章旷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负责恢复、抚治湖北地方。巡关御史郑为虹斥责郑芝龙部下的将官陈俊、邹太争夺船只,郑芝龙秘密向皇帝诉说。皇帝说:“使战争平息、天下安宁,全靠文臣武将同心协力。郑为虹斥责他们,也是替卿约束部下。卿千万不要因此介意,仍然把王臣、王事看作一体;至于共同使用船只,更是朕殷切的希望。” 衢州知府伍经正不奉从鲁藩,皇帝认为他大义凛然、尊奉唯一的君主,守持节操不改,因而又实授加一级官阶,以表示劝勉。福京太仆寺卿甘惟▯荣上疏请求退休。皇帝对他说:“同样是离开国家,在太平无事时,别人都争着进取而唯独自己退避,就是安于闲适;国家命运多艰时,别人都挺身而出而自己却想离开,就是逃避。这种道理是各位臣子一向都知道的。甘惟▯荣仍然降一级官阶,以警戒偷安懒惰。”

命黄斌卿曰:“荆本彻虽非贼寇,乃尔骚扰地方,民恨实甚,杀了便罢。所招降将士,善为约束,勿令流毒,致重民怨。”

郑芝龙制油扇五千五百握有奇,分给闽中应试生儒,以为却暑。帝破例允行。

改十五日乡试首场,《四书》三篇,经二篇。十七日二场,策三道,判二条。从减篇节省之旨也。是时,吴炳从江右单骑入关,帝命为布政司,提调棘闱,而以编修刘以修为主试。以修字懋卿,号九一,阆中人,庚辰进士。先是,以修进《文昌化书》,帝曰:“《化书》劝人忠孝,朕甚嘉之。以修生长其乡,即与门人较定,更当广布成书,以襄上治。”

福京吏部司务王士和疏陈六事:文职广而脱卸者多,武弁盛而立功者少,升迁骤而责任益轻,议论烦而实用益寡,听纳博而精神愈纷(校者案:《大纪》作“棼”),移跸频而民生日苦。帝叹为苦口良药。随以士和为延平守。

是时,苏观生、陈赓多方鼓舞援军将士。吴之蕃、张国祚两营奋勇出战,与清师遇于李家山、九牛之间,数战皆捷。清师疑援兵至,撤围退屯水西。之蕃、国祚亦退守南康。时赣守已阅两月,奉诏劳苦,改名忠诚府。加杨文荐右都御史。二十四日,江起龙、赵印选、胡一清率师三千,南安同知刘清容引兵三百,苏观生部下遣师三千,粤帅余卒三千,杨廷麟收散亡数千,大司马郭维经、侍御姚奇胤召募滇闽兵八千,阁部丁魁楚部下遣师四千,先后皆至。营于城外,不下四万余人,皆欲一当敌。先时,中书袁从谔出募砂兵三千,铨曹龚蔡、兵曹黎遂球出募水师四千,留滞南安。万元吉以为必待水师之至,并力一战,安危在此一举。王其玄曰:“今水涸不能泛巨舟,且其帅罗明受故海盗也,桀骜不驯。龚、黎二公如慈母之奉骄子,岂能如约?”

是月朔,皇子琳原诞生。群臣表贺,有“日月为明,止戈为武”语。帝叹赏。大赦。覃恩。手诏封芝龙泉国公、鸿逵漳国公,寻改芝龙平国公、鸿逵定国公。郑氏厮养俱得三代诰。撰敕及织轴者,日不暇给。

阁部顾锡畴流寓温州。有镇将与督学相结,取事例银供饷。诸生鼓噪,镇将缚一二人杀之。锡畴欲疏劾,镇将乃乘夜缚锡畴投之于江。子蓥遁免。镇将者,贺君尧也。顾为佟邦年门生,邦年子为清朝嘉湖道。蓥在署中,适君尧以赂佟入官,蓥见之,以告。乃置之死。

时清师陷萧山,遂围诸暨及绍兴、严州。关门震动。

二十七日,发榜,取中叶瓒等一百七十五名,副榜六十五名。钱邦芑请一榜尽赐登科,以成旷典。而是科弊中甚多。榜内李枚文理大谬,编修周之夔、御史刘霖懋取布政司原卷不通处疏纠之。帝即命黜革,逮房考推官王三俊,追赃一万两以助水师饷。其余另旨。令南城御史方元令覆试。黜落四名。仍发续榜,俱准为举人。继而三俊之赃甫完而清师已至,幸免株连。

秋七月,都督陈谦奉鲁藩使,与行人林{次土}至关,超趄不进。芝龙以书招之,乃入陛见。启函,称皇叔父而不称陛下。帝大怒,下廷议禁狱。陈谦者,武进人。乙酉春,赍南都诏封芝龙为南安伯。比启读,券乃误书安南。谦谓芝龙曰:“安南则兼两广,南安仅一邑耳,请留券而易诏,更晋伯为侯。”芝龙大喜,厚赠而别。半道而南都失守。故芝龙素德谦,御史钱邦芑乃密启谦为鲁藩心腹,与郑深交,不急除,恐有内患。或以告芝龙。芝龙谓刑所必经其门,临期救之未晚。至夜半,内传片纸,别移谦斩之。芝龙闻,伏尸哭,极哀。以千金百布葬谦,为文祭之,有“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之语。因疏“海寇狎至,今三关饷取之臣,臣取之海,无海则无家,非遄征不可,拜表即行”。中使手敕云:“先生稍迟,朕与先生同行。”及之河,则飞帆过延平矣。芝龙既去,守关将施福尽撤兵还安平,声言饷缺。盖微闻钱塘信也。

雷州守将杀清知府赵最、推官李宣国。高州府乡兵逐清所置官,复其城。

诏以皇子恩释佥都御史田辟于狱。辟,河南人,甲戌进士。南都时以户部榷税虔州。是年春,募兵入卫,改署都察院事。疏纠阁臣曾樱,语连中宫,帝含怒未发也。既而遣锦衣卫王之臣往阅其师,并发月饷。之臣迎合意旨,疏纠诡兵冒饷。遂下诏狱。然兵籍俱实,饷又未发,班行多申救者。帝怒不解。至是乃释。后辟崎岖楚、粤间,卒抗节而死。

督师黄鸣俊久驻衢州。八月,忽退入仙霞关。帝怒。适鸣俊子职方主事天复从驾,诏逮狱,而命建宁府羁鸣俊。鸣俊惧,请奋勇自效。寻统兵出关。

王子琳原薨,谥庄敬。

郑鸿逵驻关外,传言清师至,则徒跣疾行三日夜而抵浦城。询及后至者,则兵哗也。事闻,削其封爵。

译命令黄斌卿说:“荆本彻虽然不是贼寇,却骚扰地方,百姓的怨恨实在很深,杀掉他就算了。对于招降的将士,要妥善加以约束,不要让他们流毒地方,以免加重百姓的怨恨。” 郑芝龙制作油扇五千五百把有余,分发给闽中参加考试的生员、儒生,用来避暑。皇帝破例准许施行。将乡试首场改为十五日举行,考《四书》三篇、经书二篇;十七日举行第二场,考策论三道、判语二条。这是按照减少篇数、节省费用的旨意办理的。当时,吴炳从江右单骑进入关内,皇帝任命他为布政司,提调棘闱,并任编修刘以修为主考。刘以修字懋卿,号九一,是阆中人,庚辰进士。在这以前,刘以修进呈《文昌化书》,皇帝说:“《化书》劝人忠孝,朕非常赞许。以修生长在他的家乡,就让他与门人校订确定,还应当广泛刊布成书,以辅助上面的治理。” 福京吏部司务王士和上疏陈述六件事:文职设置过多而能够推卸责任的人很多,武官声势很盛而真正立功的人很少;升迁过于迅速而责任更加轻忽,议论繁多而实际用途更加少;听取意见范围很广而精神反而更加纷乱(校者按:《大纪》作“棼”);迁移车驾过于频繁而百姓生活日益困苦。皇帝感叹说这是苦口的良药。随后任命王士和为延平守。这时,苏观生、陈赓多方鼓舞援军将士。吴之蕃、张国祚两营奋勇出战,在李家山、九牛之间与清军交战,多次作战都获胜。清军怀疑援兵已经到来,撤去包围,退屯水西。吴之蕃、张国祚也退守南康。当时赣州已经坚守两个多月,奉诏慰劳守军的辛苦,并改名为忠诚府。加授杨文荐为右都御史。二十四日,江起龙、赵印选、胡一清率军三千人,南安同知刘清容带领士兵三百人,苏观生部下派出军队三千人,粤帅的余部三千人,杨廷麟收集的逃散士卒数千人,大司马郭维经、侍御姚奇胤招募的滇、闽兵八千人,阁部丁魁楚部下派出的军队四千人,先后都到达。军队驻扎在城外,不下四万多人,都想同敌军决一死战。此前,中书袁从谔外出招募砂兵三千人,铨曹龚蔡、兵曹黎遂球外出招募水师四千人,滞留在南安。万元吉认为必须等水师到达,合力决战,成败安危在此一举。王其玄说:“如今水浅不能让大船航行,而且那位统帅罗明受原本就是海盗,桀骜不驯。龚公、黎公像慈母侍奉骄子一样对待他,哪里能按约定办事呢?” 这月初一,皇子琳原出生。群臣上表庆贺,其中有“日月为明,止戈为武”的话。皇帝感叹并赞赏。大赦天下,广施恩典。亲笔诏书封郑芝龙为泉国公,封郑鸿逵为漳国公,不久又改封郑芝龙为平国公、郑鸿逵为定国公。郑氏的厮役、仆从都获得三代诰命。撰写诏敕和织造诰轴的人,每天都忙得没有空闲。阁部顾锡畴寄居温州。有一名镇将同督学勾结,收取事例银供给军饷。诸生喧闹,镇将捆绑一两人将其杀死。锡畴想上疏弹劾,镇将便趁夜把锡畴捆起来,投入江中。其子蓥逃脱。这个镇将就是贺君尧。顾锡畴是佟邦年的门生,邦年的儿子是清朝嘉湖道。蓥在署中,正好君尧用贿赂佟邦年的办法取得官职,蓥看见了这件事,便把它告发。因此君尧将蓥置于死地。当时清军攻陷萧山,于是包围诸暨以及绍兴、严州,关门一带震动不安。二十七日,发榜,录取叶瓒等一百七十五名,副榜六十五名。钱邦芑请求一榜全部赐予登科资格,以成就空前的典制。但这一科考试作弊的很多。榜内李枚的文章文理十分荒谬,编修周之夔、御史刘霖懋取布政司的原卷,查出其中有文理不通之处,上疏弹劾。皇帝立即下令黜退革除李枚,逮捕房考推官王三俊,追缴赃银一万两,用来补助水师军饷。其余人员另行降旨处理。命南城御史方元令复核考试,黜落四人。仍然发布续榜,全部准许作为举人。后来王三俊的赃银刚刚缴清,清军已经到来,因而幸免于株连。秋季七月,都督陈谦奉鲁藩之命,和行人林{次土}来到关口,却迟疑不前。郑芝龙写信招他,他才入朝觐见。打开诏书,他称郑芝龙为皇叔父,却不称陛下。皇帝大怒,将此事交廷议,并下狱禁锢。陈谦是武进人。乙酉年春天,他带着南都诏书,册封郑芝龙为南安伯。等到打开诏书宣读时,券书却误写成了安南。陈谦对郑芝龙说:“封为安南,就兼辖两广;封为南安,不过只有一个县邑罢了。请留下这张券书而改换诏书,再把伯爵晋升为侯爵。”郑芝龙大喜,赠给他厚礼后分别。陈谦走到半路,南都已经失守。因此郑芝龙一向感念陈谦。御史钱邦芑便密奏说陈谦是鲁藩的心腹,同郑芝龙交情很深,如果不赶快除掉,恐怕会有内患。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郑芝龙。郑芝龙说,刑讯处置一定要经过他的门下,到临刑时再救他也不晚。到了半夜,宫中传出一张纸条,把陈谦另行押去斩首。郑芝龙听说后,伏在尸体上痛哭,悲哀至极。他用千金和百匹布安葬陈谦,写文祭奠,其中有“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话。于是上疏说:“海寇即将逼近,现在三关都在等待臣去取用兵饷;臣到海上取饷,没有海上就没有臣的家业,不能缓慢征集,必须立即出发,拜表之后就动身。”宫中使者亲手传下敕书说:“先生稍微迟一步,朕和先生一同前往。” 等到走到河边,郑芝龙已经扬帆经过延平了。郑芝龙离开后,守关将领施福把兵力全部撤回安平,对外声称军饷缺乏。这大概是稍微听到了钱塘方面的消息。雷州守将杀死清朝知府赵最、推官李宣国。高州府的乡兵驱逐清朝设置的官员,收复了城池。皇帝因皇子出生之恩,下诏释放被关在狱中的佥都御史田辟。田辟是河南人,甲戌年进士。南都时期,他在虔州任户部榷税官。这年春天,他招募兵员入京卫护,改任署理都察院事务。他上疏弹劾阁臣曾樱,言语牵涉中宫,皇帝心中含怒,但没有发作。后来皇帝派锦衣卫王之臣去检阅他的军队,并发放每月军饷。王之臣迎合皇帝的旨意,上疏弹劾田辟虚报兵员、冒领军饷。于是田辟被押入诏狱。然而兵籍都是真实的,军饷又还没有发下去,朝班中有很多人上书申救。皇帝的怒气仍未消解。到这时才把他释放。后来田辟奔走在楚、粤之间,最终抗节而死。督师黄鸣俊长期驻守衢州。八月,忽然退入仙霞关。皇帝大怒。正好黄鸣俊的儿子、职方主事黄天复跟随皇帝,于是下诏逮捕入狱,并命建宁府拘留黄鸣俊。黄鸣俊害怕了,请求奋勇效力赎罪。不久便统率军队出关。王子琳原去世,谥号庄敬。郑鸿逵驻扎在关外,听说清军到来,便赤着脚急行三天三夜,到达浦城。询问后来到达的人,才知道是士兵哗变。事情传到朝廷,削夺了他的封爵。

帝因首辅何吾驺言,决意幸汀入粤。而芝龙力请旋跸福京,且云:“倾家相助,可四百万。关门固守,决难飞渡。”帝不听。芝龙归,又令继母赴行在,力向中宫言。又不听。时清师已辐凑关外,帝尚在延平,将幸赣州。特诏宣芝龙商留守事宜。芝龙不至。清内院洪承畴先绐芝龙,啖以闽粤王官爵。凡关隘水陆之兵,二月时俱早撤回。浙东既溃,清师从容入闽。而或由建,或由汀,或由福宁,俱走山谷间道出不意,不尽由仙霞也。

十七日,清师将至浦。百姓请出降,按臣郑为虹不可。再请行,又不可。及清师至,拥见贝勒。为虹不屈。贝勒嘉其节,不忍杀,且劝剃发。为虹曰:“负国不忠,辱先不孝,忠孝俱亏,我生何用?宁求速死,发不可断也。”明日复召见,责输饷。为虹曰:“清白吏何处得金?”百姓争欲代输,赎以不死。为虹以民穷财尽,持不可,喷血大骂,贝勒下令斩之。为虹字天玉,扬州人,癸未进士。年少美丰姿。初令浦城,洁己爱民。帝入关闻其廉,欲置之左右。浦民留之,有“十不可去浦”之疏。遂宠其任为巡关御史,亦以恤浦民也。关将不法,为虹绳之。有曲护关将者,反露章弹为虹市恩邀誉。帝知其忠,不问。复命巡按上游。关将颇为敛手。清师入关,为虹叹曰:“文武不睦,势不可为也。”竟不屈死。科臣黄大鹏同日殉难。为虹义仆陈龙,与标下中军游击原某、浦城千户张万明及子都司张翘鸾、都督洪祖烈从死。百姓为之祠焉。

清师破延平,帝出狩,犹载书十车以从。时随行者,止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数人。已而何与郭亦遁去。辅臣路振飞追驾不及,缢于邵武山寺。礼部侍郎马思理、工部尚书郑▯俱扈驾,中途逃归。思理诈死,遁至海上,拥戴鲁藩。▯则争先屈首而已。

上游巡抚吴闻礼遁入山寺。人有劝之者曰:“岂有堂堂抚臣而怕死耶?”后率乡勇赴敌死。

延平府王士和矢志不移,曰:“吾受国厚恩,以守此土。不能持寸铁与斗,死有余愧,可与之俱生哉!”乃正衣冠经于堂皇。士和,临川人,富经术。崇祯朝领乡荐。初为吏部试司务。帝入关,疏陈六事,帝嘉其直,升知府事。清正不阿,延人德之,痛哭如丧所亲,鸠金敛焉。

永福降绅黄文焕男琪逐县令起兵,伐山开道至延平,朝清贝勒。

时有贡生齐巽、中书张份、医僧不空等,鸠众起兵。清师之遣挂示安民者,辄杀之。仓卒无饷,曹能始学俭助以千金,始克招募。黄琪密报贝勒王下福州,遂各逃散。

时讹传清师入闽,有“留发不留人,留棺不留屋”之语,省城巨室移棺郊外,城中如洗。

二十八日,帝抵汀州,清师踵至。建宁知府杨三瞿、延平道赵秉枢一路迎降。随征御史王国翰以警急闻,帝怒,欲杖之。扈从皆遁。次日有十余骑叩城,曰扈跸者,乃追骑也。遂执帝及曾后去。国翰及子都督同知凉武、礼侍曹学▯、通政使马思理俱缢死。后至九龙潭投水。帝崩于福京。或曰:“代死者为唐王聿钊,帝实未崩。”其从亡之臣,则戊辰进士赖垓、河南丙子解元熊纬也。后粤中建号,尊帝曰思文皇帝。

是月,罗明受率水师至赣。清师截之于江。明受遁走,弃巨舟八十余,兵士被获者数百。赣城内外列营丧气。清师于二十八日破广营,二十九日破滇营。自是,东南城外无一卒。

九月三日,清师围赣。城中留者,江起龙罢卒三千,汪国泰、金昌振四百余,徐日彩新招虔人二百余,郭维经部下三千余。城外惟水师后营黄志忠二千余而已。赣人登陴日久,勉强支持旦夕。

清师既下汀州,别遣李成栋、韩固山略定兴、泉、邵、漳等处。九月八日,入泉州。德化县令陈元青迎降。大学士蒋德▯绝粒死之。

十九日,清师至福州,从北门而入。城中百姓十留一二。父老仍鸠各铺羊酒郊迎。贝勒王驻札洪塘沙洲,出谕安民。禁兵士毋得入城肆掠。分职任官,悉如旧制。福州缙绅俱遁山谷,首至者某部尚书某一人而已,跪沙中竟日。贝勒不为礼,徐乃令去曰:“尔官在明朝若是大乎!兹不便用也,速去。”

时剃发令下。有闽县人赵卯,生三子矣。妻时已丧。卯乃多市鱼肉与父母畅饮,酒酣,请父母拜之。日暮,卯俟父母安寝,徘徊中庭,忾叹数四。呼其子曰:“尔读书笔砚可简出,吾有用。”随命三子先寝。乃濡浓墨大书于壁曰:“男子赵卯,不肯剃头死。”掷笔,缢于中堂,时年三十有六。

译皇帝因首辅何吾驺进言,决定前往汀州进入广东。郑芝龙竭力请求皇帝回驾福京,并且说:“倾尽家产相助,可以有四百万。只要坚守关门,清军决难飞越过去。”皇帝不听。郑芝龙回去后,又让继母前往行在,竭力向中宫进言,皇帝仍然不听。当时清军已经从四面聚集在关外,皇帝还在延平,准备前往赣州。皇帝特地下诏召郑芝龙商议留守事宜,郑芝龙没有来。清朝内院洪承畴先欺骗郑芝龙,用闽粤王的官爵引诱他。各处关隘的水陆军队,在二月时都已经早早撤回。浙东溃败后,清军从容进入福建。有的从建州来,有的从汀州来,有的从福宁来,都从山谷间的小路出其不意地进入,并不全是经过仙霞关。十七日,清军将要到达浦城。百姓请求出城投降,按察使郑为虹不同意。再次请求出降,他仍不同意。等清军到来,百姓拥着他去见贝勒。郑为虹不屈。贝勒赞赏他的气节,不忍杀他,并且劝他剃发。郑为虹说:“背负国家就是不忠,辱没先人就是不孝,忠孝两方面都亏欠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宁可请求快点死,头发不能剪断。”第二天又召见他,责问他为什么不缴纳军饷。郑为虹说:“清白的官吏到哪里去得到金钱?”百姓争着想代他缴纳,用钱赎他不死。郑为虹认为百姓已经贫困、财物已经耗尽,坚持不肯接受,吐血大骂,贝勒下令斩杀他。郑为虹字天玉,扬州人,癸未年进士。年轻时容貌俊美。起初任浦城县令,洁身自持,爱护百姓。皇帝入关后听说他的廉洁,想把他安置在身边。浦城百姓挽留他,上疏说有“十条不可离开浦城”的理由。于是皇帝特意让他继续任职,任为巡关御史,也是为了体恤浦城百姓。关将有不法行为,郑为虹便依法惩治。有一个人曲意包庇关将,反而揭发奏章,弹劾郑为虹买恩邀誉。皇帝知道郑为虹忠诚,没有追问。又命他巡按上游地区,关将因此颇为收敛。清军进入关内后,郑为虹叹息说:“文臣武将不和,形势已经无可挽回了。”最终不屈而死。科臣黄大鹏在同一天殉难。郑为虹的义仆陈龙,以及标下中军游击原某、浦城千户张万明和他的儿子都司张翘鸾、都督洪祖烈,都跟随郑为虹而死。百姓为他们建立祠堂。清军攻破延平,皇帝出外巡行,仍然带着十车书籍随行。当时跟随的人,只有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几人。不久何吾驺和郭维经也逃走了。辅臣路振飞追赶皇帝没有赶上,在邵武山寺上吊而死。礼部侍郎马思理、工部尚书郑▯都随驾,中途逃回。马思理诈称死亡,逃到海上,拥立鲁藩;郑▯只是争先低头屈服罢了。上游巡抚吴闻礼逃入山寺。有人劝他说:“哪有堂堂的巡抚大臣却怕死的呢?”后来他率领乡勇迎战敌军而死。延平府王士和立志不移,说:“我受到国家深厚的恩惠,应该守住这片土地。不能拿着一寸铁器同敌人战斗,死后还会有余愧,难道能和他们一起活着吗!”于是整理好衣冠,在正堂上吊死。王士和是临川人,精通经学。崇祯朝曾领乡荐。起初任吏部试司务。皇帝入关后,他上疏陈述六件事,皇帝赞赏他的正直,升任他为知府。王士和清正不阿,延平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痛哭得如同失去了亲人,凑钱为他收殓。永福县投降清朝的乡绅黄文焕的儿子黄琪驱逐县令,起兵反抗,砍伐山林、开通道路到达延平,前往朝见清朝贝勒。当时有贡生齐巽、中书张份、医僧不空等人,聚集众人起兵。清军派来张贴告示、安抚百姓的人,他们就立即杀掉。仓促起兵没有军饷,曹能始节俭度日,拿出千金资助,他们才得以招募士兵。黄琪秘密向贝勒报告,贝勒王下令前往福州,于是各人都逃散了。当时讹传清军进入福建,有“留头发不留人,留下棺材不留下房屋”的说法,省城的大户人家把棺材搬到城外,城中像被洗劫一空。二十八日,皇帝到达汀州,清军随后赶到。建宁知府杨三瞿、延平道赵秉枢一路迎接投降。随征御史王国翰把紧急军情报告给皇帝,皇帝大怒,想杖打他。随驾人员全都逃走了。第二天,有十多名骑兵敲城门,说是护卫皇帝车驾的人,其实是追赶而来的骑兵。于是他们擒住皇帝和曾皇后离去。王国翰及其儿子都督同知王凉武、礼部侍郎曹学▯、通政使马思理都上吊而死。后来王国翰又到九龙潭投水。皇帝在福京去世。有人说:“代替皇帝去死的是唐王朱聿钊,皇帝其实没有去世。”跟随皇帝逃亡而死的臣子,是戊辰进士赖垓和河南丙子解元熊纬。后来粤中建立年号,尊皇帝为思文皇帝。这个月,罗明受率领水师到达赣州,清军在江上截击他们。罗明受逃走,丢弃大船八十多艘,被俘的士兵有几百人。赣州城内外的营伍都士气低落。清军二十八日攻破广营,二十九日攻破滇营。从此,东南一带城外没有一名士兵。九月三日,清军包围赣州。城中留下的兵力,有江起龙的退伍兵三千人,汪国泰、金昌振部下四百多人,徐日彩新招募的虔州人二百多人,以及郭维经部下三千多人。城外只有水师后营黄志忠部下二千多人。赣州人登城守卫已经很久,只能勉强支撑到早晚。清军攻下汀州后,另派李成栋、韩固山逐步平定兴州、泉州、邵州、漳州等地。九月八日,清军进入泉州。德化县令陈元青迎接清军投降。大学士蒋德▯绝食而死。十九日,清军到达福州,从北门进入。城中百姓十家只剩一两家。父老仍然召集各铺商户,带着羊和酒到郊外迎接。贝勒王驻扎在洪塘沙洲,发布告示安抚百姓,禁止士兵进城抢掠。分派职务、任用官员,都照旧制办理。福州的缙绅全都逃入山谷,最先到达的只有某部尚书某人,跪在沙地上一整天。贝勒不以礼相待,过了很久才让他离开,说:“你在明朝的官职难道有这么大吗!现在不便任用,快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当时剃发令已经下达。闽县人赵卯已经生了三个儿子,妻子当时也已经去世。赵卯便买了许多鱼肉,同父母尽情饮酒。酒喝到兴浓时,请父母向他行拜礼。天黑后,赵卯等父母睡下,在庭院中来回徘徊,叹息了好几次。他叫儿子们说:“你们读书用的笔墨纸砚可以拿出来,我有用处。”随即命三个儿子先睡下。于是蘸满浓墨,在墙上大字写道:“男子赵卯,不肯剃头而死。”扔下笔,在正堂上吊死,当时三十六岁。

礼部尚书曹学▯,字能始,号雁峰,年十八举于乡,二十一成进士。宦辙所至,兴利除害。工古文词赋,富于著述。尤喜临池,入晋魏之室。熹宗朝以序何总制士晋所著书,谈及阉寺三案,削职追夺,几陷不测。归来闭户,著天下名胜志,选古今十二代诗,撰《五经说》。继乃旁通天文、禅悦、字说、语录、二十一史,皆有纂缉。威宗朝屡诏起之,不就。帝夙知其名,初入闽,即起为太常,寻进少宗伯。特设兰台令,修《威宗实录》。闻驾已离延津,即削发入山寺为僧。有不知时势者四人,思为恢复计,乃率里中无赖三十余人,直抵寺中而强之。学▯曰:“千金,予不惮倾囊以应。奈时势已至此何?”四人苦恳之,学▯恻然曰:“与其留为儿孙用,不如先为国家用。成败利钝,非予所知。诸君勉之。”翌日下山,予之如其数。四人者延学▯至帅府,时即九月十六日也。至十九日清师入城,学▯乃呼家人,告曰:“吾志已定,今日正吾尽节之日也。”遂沐浴正衣冠缢于中堂,年七十有三。语不及后事。后五日,始得入棺。次年二月十九日,移榇西郊二忠祠,葬祭成礼。

右卫指挥胡上琛,字逢圣,号席公,直隶人。伊祖以功授燕山卫,后升福州右卫,遂占籍焉。上琛幼孤,依母家田氏。少长,娴礼义文词。年十八,赴京袭祖职。折节读书,耽于赋咏。多蓄书画,有当意者,辄典衣购之。帝入闽,升锦衣卫,扈从延平。及帝出狩,上琛徒步归,闭户不出。清师将入城,上琛密令人入山觅毒草。其爱妾刘蕙闻而笑曰:“君岂以我妇人不知节义事而不与闻耶?吾有志久矣,特虑君志未决耳。”上琛喜动颜色,遂服冠裳,与妾拜天地祖宗,并坐中堂,饮药酒而卒。上琛时年三十有八,蕙年二十有一。子四人,先时嘱母氏抚养。

十月三日,赣城中有缒城而出者,清师获之以为乡导。夜泊小东门而上,乡勇犹巷战刃之。四日黎明,清师四集,遂破忠诚府。万元吉、杨廷麟投水死。郭维经入嵯峨寺焚死。兵科给事万发祥、守道彭期生、吏部主事龚▯、御史姚奇胤、兵部主事于斯昌、王其{宀弘}、黎遂球、柳昂霄、鲁嗣宗、钱谦亨、户部主事杜▯、中书舍人袁从谔、刘孟钓、刘应驷、赣州推官署府事吴国球、同知王明俊、临江推官胡缜、知县林逢吉、监纪通判郭登宁、乡官卢象观、举人刘曰▯、万与升、马芝、贡生杨述鸿、黄尚实、胡国伟、王明、管声元、戴绂、段之辉、朱长应、赖尚佐、刘期锡等数十人,不死于兵,即自尽投水耳。

十九日,清师入漳州。漳州道傅从龙、知府金丽泽以城降,皆仍旧职任事。不三日而乡民兵起,杀从龙、丽泽。

当清师之未入泉州也,郑芝豹先至,闭城索饷。诸绅不应者,即枭其首,缚亲家母于庭。抵暮,得数万。又具火手五百,将尽焚城中宫室。以饷未足,迟至明日。俄报清固山兵将至,乃奔安平。

芝龙保安平时,楼船尚五六百艘。军容ピ赫,战舰齐备,炮声不绝,震动天地。以前约南都洪内院信未通,故犹豫未敢迎师。又自念早撤关兵,清师得通行无所累,有大功。而两广素属部下,若招两广以自效,闽广总督可得,犹南面王也。清贝勒令泉绅与芝龙最厚者郭必昌招之。芝龙曰:“我非不忠于清,恐以立王为罪耳。”会固山兵逼安平,芝龙怒曰:“既招我,何相逼也?”贝勒闻,乃切责固山,令离安平三十里勿驻军。而遣内院二人持书至安平,其略曰:“吾所以重将军者,以将军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为,必竭其力。力尽不胜天,则投明而事,乘时建不世之功,此豪杰事也。若将军不辅立,吾何用将军哉?且两粤未平,今铸闽粤总督印以相待。吾所以欲将军来见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芝龙得书,大喜,必欲降附。诸将多不从。其子成功痛哭而谏,劝之入海。而芝龙念田园遍闽、广,秉政以来,增置庄仓五百余所。驽马恋栈,遂进降表,单骑以五百人自随而降。成功母自缢死。

芝龙过泉州,大张播告,夸投诚之勋。犹持贝勒书招摇,得官者就议价。十一月十五日,至福州,朝见贝勒,握手甚欢,折箭为誓。遂命酒痛饮。饮三日,夜半,忽拔营起,挟之而北。从者五百人皆别营,不得见,惟狎客陈鼎随之。亦不许通家信。芝龙乃面作家书数封,皆嘱无忘清朝大恩语。而谓贝勒曰:“北上面君,乃芝龙本愿,但子弟多不肖,今拥兵海上,倘有不测,奈何?”贝勒曰:“此与尔无与,亦非吾所虑也。”

芝龙既行,郑彩、郑鸿逵、郑成功皆率所部入海,成功树旗曰“杀父报国”。张肯堂、沈犹龙等亦往舟山依鲁王。芝豹独奉母居安平。

芝龙至京,陛见,奉朝请。

十二月朔,成功会文武群臣于烈屿。设高皇帝神位,定盟恢复。仍改明年丁亥为隆武三年。移于南澳。勤王者远近至,军声颇振。

译礼部尚书曹学▯,字能始,号雁峰,十八岁中乡试,二十一岁成为进士。他任官所到之处,都兴利除害。擅长古文、辞赋,著述丰富。尤其喜爱书法,书法造诣进入晋魏名家之境。熹宗朝,他因为给何总制士晋所著的书作序,谈到宦官三案,被削职并追夺官衔,几乎遭遇不测。回乡后闭门不出,撰写《天下名胜志》,选编古今十二代诗歌,撰成《五经说》。后来又旁通天文、禅学、字说、语录、二十一史,都有编纂辑录。威宗朝多次下诏起用他,他都不肯出仕。皇帝早已知道他的名声,刚进入福建,就起用他为太常,不久升为少宗伯。皇帝特意设置兰台令,让他编修《威宗实录》。听说皇帝已经离开延津,他便剃发进入山寺做和尚。有四个不了解时势的人,想筹划复兴明朝,于是率领乡里的无赖三十多人,直接来到寺中强迫他出山。曹学▯说:“一千金,我不怕倾尽囊中资财来响应。只是时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又能怎么办呢?”四人苦苦请求,曹学▯悲悯地说:“与其留下来给子孙使用,不如先为国家使用。成败得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诸位努力吧。”第二天下山,把数目如数交给他们。这四个人把曹学▯请到帅府,当时正是九月十六日。到了十九日清军进入城中,曹学▯便叫来家人,告诉他们说:“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今天正是我尽节的日子。”于是沐浴后整理衣冠,在正堂上吊死,享年七十三岁。没有谈及后事。过了五天,才得以入棺。第二年二月十九日,把棺柩迁到西郊二忠祠,安葬祭祀按礼完成。右卫指挥胡上琛,字逢圣,号席公,直隶人。他的祖先因功被授予燕山卫,后来升任福州右卫,于是就在福州入籍。胡上琛幼年丧父,依靠母亲的娘家田氏生活。稍长后,熟悉礼义和文章。十八岁时赴京承袭祖先的官职。他降低身份读书,沉迷于作赋吟诗。家中收藏了很多书画,遇到合意的,常常典当衣物购买。皇帝进入福建后,胡上琛升任锦衣卫,随驾到延平。等皇帝出外巡行,胡上琛徒步回家,闭门不出。清军将要进城时,胡上琛秘密派人进山寻找毒草。他的宠妾刘蕙听说后笑着说:“难道您以为我是妇人,不懂忠节义理的事情,所以不让我知道吗?我早就有这个志向,只是担心您的志向还没有决定罢了。”胡上琛面露喜色,于是穿戴好冠帽衣裳,和刘蕙一起拜天地、拜祖宗,并肩坐在正堂,喝下毒酒而死。胡上琛当时三十八岁,刘蕙二十一岁。他们有四个儿子,先前已经嘱咐母亲抚养。十月三日,赣州城中有人用绳索缒下城墙逃出,清军俘获他,把他作为向导。清军夜间停泊在小东门,然后登城,乡勇仍在街巷中与他们搏斗,用刀杀敌。四日黎明,清军从四面会合,于是攻破忠诚府。万元吉、杨廷麟投水而死。郭维经进入嵯峨寺,焚烧而死。兵科给事万发祥、守道彭期生、吏部主事龚▯、御史姚奇胤、兵部主事于斯昌、王其{宀弘}、黎遂球、柳昂霄、鲁嗣宗、钱谦亨、户部主事杜▯、中书舍人袁从谔、刘孟钓、刘应驷、赣州推官署府事吴国球、同知王明俊、临江推官胡缜、知县林逢吉、监纪通判郭登宁、乡官卢象观、举人刘曰▯、万与升、马芝、贡生杨述鸿、黄尚实、胡国伟、王明、管声元、戴绂、段之辉、朱长应、赖尚佐、刘期锡等几十人,不是死于兵乱,就是自尽投水。十九日,清军进入漳州。漳州道傅从龙、知府金丽泽献城投降,都仍然保留原职办事。不到三天,乡民起兵,杀死傅从龙和金丽泽。清军还没有进入泉州时,郑芝豹先到,关闭城门索取军饷。各位绅士中不肯答应的,他就砍下其首级示众,并把亲家母捆在庭院里。到傍晚,弄到几万钱。又准备了五百名火手,准备把城中的宫室全部烧毁。因为军饷还不够,拖到第二天再行动。突然有人报告清军固山兵将要到来,于是郑芝豹逃往安平。郑芝龙保守安平时,还有楼船五六百艘。军容威盛,战舰齐备,炮声不断,震动天地。由于先前同南都洪内院约定的信件没有互通,所以他仍然犹豫,不敢迎接清军。他又想到,自己早早撤回关兵,使清军能够畅通无阻地通过,立下了大功。而两广一向属于自己的部下,如果招募两广来为自己效力,就可以得到闽广总督一职,仍然可以像面南称王一样。清贝勒命令泉州绅士中同郑芝龙最亲厚的郭必昌去招降他。郑芝龙说:“我并不是不忠于清朝,只是害怕因拥立藩王而获罪。”正好固山兵逼近安平,郑芝龙发怒说:“既然招降我,为什么又来逼迫我?”贝勒听说后,便严厉责备固山,命令他们离安平三十里,不得驻军。又派内院两人带着书信到安平,信的大意说:“我之所以看重将军,是因为将军能够拥立唐藩。臣子侍奉君主,如果有事情可以做,就一定竭尽力量;力量用尽仍不能胜过天命,就投向明朝侍奉,乘时建立不世之功,这是豪杰所为。如果将军不辅佐拥立藩王,我还要将军做什么?况且两粤尚未平定,如今我铸造了闽粤总督印,等待交给将军。我之所以想让将军来见面,是想商议地方人才的事情。”郑芝龙收到书信,大喜,决意投降归附。各位将领大多不听从。郑芝龙的儿子郑成功痛哭劝谏,劝他入海。但郑芝龙想到自己的田园遍布闽、广,自从掌权以来,又增置了五百多处庄园和粮仓。他像劣马留恋马槽一样,于是上降表,单骑出发,只带五百人跟随,前去投降。郑成功的母亲自缢而死。郑芝龙经过泉州时,大肆张贴告示,夸耀投诚的功劳。他还拿着贝勒的书信招摇,凡是可以得到官职的人,都要先商议价钱。十一月十五日,到达福州,朝见贝勒,双方握手,十分欢洽,并折断箭杆作为誓约。于是命人摆酒痛饮。饮酒三天后,半夜里忽然拔营起行,把郑芝龙挟持向北带走。跟随他的五百人都另行驻营,不能相见,只有亲近的门客陈鼎跟随他。也不许他同家人通信。郑芝龙于是当面写了几封家书,都嘱咐家人不要忘记清朝的大恩。他又对贝勒说:“向北去面见皇帝,本来就是芝龙的愿望,只是子弟大多不肖,如今又拥兵在海上,倘若发生意外,怎么办呢?”贝勒说:“这同你无关,也不是我所担心的事情。” 郑芝龙离开后,郑彩、郑鸿逵、郑成功都率领各自部众入海,郑成功树起旗帜,写着“杀父报国”。张肯堂、沈犹龙等人也前往舟山依附鲁王。只有郑芝豹奉养母亲,住在安平。郑芝龙到达京城,入朝觐见,接受朝廷召请。十二月初一,郑成功在烈屿会合文武群臣,设置高皇帝的神位,订立恢复明朝的盟约。仍然把明年丁亥改为隆武三年。随后迁往南澳。各地远近前来勤王的人陆续到达,军威颇为振作。

永历元年,即郑氏所奉之隆武三年(清顺治四年)丁亥,四月十八日,黔国城中人执阮韵嘉、袁士弘槛送楚雄,伏诛。二十四日,孙、李诸军入城,秋毫无犯。定洲据省凡五百五十日。

五月,李定国帅师向临安,庚申至壬戌拔之。改阿迷州曰开远,蒙自曰乐新。遣使至楚雄、永昌。杨畏知犹以流贼目之。

是月,郑成功于厦门中左所设演武场。

六月,四将军入迤西,杨畏知迎战,被执。四将军解其缚,坐之上座,以为同奖王室,非有他也。俾作书通意于天波。畏知曰:“果尔,当从我三事:一不用献伪号,二不杀百姓,三不掳妇女。”可望皆许之,即折箭对誓。迤西得免屠戮,畏知之力也。

七月,土司龙在田、许名臣降清。

郑成功合郑鸿逵军围泉州于桃花山,不克。

八月十八日,四将军兵入鹤庆,又分兵入丽江。土知府木懿迎降。天波得畏知书,犹不敢信,遣其子中显至营曰:“但得守永昌足矣,不敢复望故位”。刘文秀谓诸人曰:“沐世子来,犹国公也。请以国公之礼礼世子。”世子归,以二十骑送之,悉反所得沐氏世宝。天波大喜过望。二十骑中有两人历阶而上,中显视之愕然,谓其人曰:“此即抚南刘将军及王将军某也。”天波乃与两将军还成都。车裂余锡朋、徐中和等,以谢国人。

文秀随引兵讨佴革龙。佴革龙者,定洲之老巢也,有九山,最险。峒名溪乌,其外巢曰大庄,夷蛮黑老虎踞之。其战,口衔双刀,手舞大刀,所向无前。文秀围之久不下。定国益师往,诛黑老虎。

定国之攻临安也,定洲部目李阿楚拒战甚力。定国穴地道置炮,炮发而城陷。阿楚赴火死,兵犹巷战。定国怒,执城中绅衿兵民尽戮之。所杀七万八千余人,而阵亡与自焚自缢者不与焉。又屠晋宁及昆阳、呈贡、归化,又杀数十万人。迤东被戮之惨,几与蜀同。而迤西独免,宜楚雄人至今尸祝杨畏知不衰也。

十月四日,峒人多出降。破之,执万氏、定洲以归。沙乱由于万氏,滇人疑其如夏姬,及献俘,▯黑奇丑,莫不大笑。

是月,朱成功(即郑成功,用国姓也)从大学士曾樱议,颁明年闽中正朔,号戊子大统历,用文渊阁印印之。

永历二年(清顺治五年)戊子闰三月,成功攻同安、安溪,皆下,以吏部主事叶翼云署同安事。五月,围南安县七十日,不克而还。八月,清师破同安,叶翼云及镇将丘进、金裕皆死之。遣光禄寺卿陈士京入朝于肇庆。

永历三年(清顺治六年)己丑,士京还白肇庆。晋封成功为延平王。始奉粤中正朔(校者案:即永历,以前皆称隆武也)。六月,清漳浦守将归降于成功。

永历四年(清顺治七年)庚寅,成功率师南征。

永历五年(清顺治八年)辛卯二月,清守泉州镇将某侦厦门单薄,袭破之。曾樱自缢。诸绅咸避于浯屿。成功自南返泉州,攻者始退。十二月,成功攻漳浦,其令来降。

永历六年(清顺治九年)壬辰正月,清海澄守将赫文兴举城来降。成功围长泰县,清督帅陈锦来援,败之。二月,成功复克平和、诏安、南靖三县,进围漳州府。七月七日,陈锦为其内司李进忠等五人所刺,以其首来降。八月,刑部侍郎王灵石至自五指山,言思文在彼为僧。继而敕使至厦门。一时故臣皆不能决。九月,清金帅(校者案:即固山金励)援漳,郑师失利。

永历七年(清顺治十年)癸巳三月,五指山复遣使来存问诸臣。使言思文今离五指,驻平远县,将起兵。故臣乃具公疏,请敕验视。卒不可得。五月,金帅以万骑攻海澄,遇伏,大败。六月,郑师南下。会潮州守将郝尚文来降,以定海李孟▯署太守事。其属县潮阳、惠来相抗,成功赴剿。

永历八年(清顺治十一年)甲午四月,清廷议割漳、泉、惠、潮四郡地,令郑氏剃发,不受。清师复陷潮州。十一月,成功发水陆师,应西宁王李定国于粤东。十二月朔,成功克漳州。漳属十县,而降者九,独龙岩不下。十二日,泉州属七县,而降者六。

永历九年(清顺治十二年)乙未正月,郑师克仙游,攻凡半月。四月,郑师援粤之师失利,统军黄梧降级。五月,郑师祭旗,大演陆师,戈甲耀日。集缙绅观之。六月,郑师祭海,大演水师。九月,南克揭阳、澄海、普宁三县,命峻揭阳,毁澄、普。十一月,守舟山清将巴臣兴举城来降于郑师。发师已三月,阻风,至是始抵城下。十六日,清师再遣使议和。

译永历元年,即郑氏奉行的隆武三年(清顺治四年)丁亥,四月十八日,黔国城中的人将阮韵嘉、袁士弘关在囚车里押送到楚雄,处死。二十四日,孙、李各军入城,连一丝一毫也没有侵犯。定洲占据云南省共五百五十天。五月,李定国率军进攻临安,庚申日到达,壬戌日攻克。将阿迷州改名为开远,将蒙自改名为乐新。派使者前往楚雄、永昌。杨畏知仍把他们看作流贼。这个月,郑成功在厦门中左所设置演武场。六月,四位将军进入迤西,杨畏知迎战,被擒。四位将军解开他的捆绑,请他坐在上座,认为他也是共同奖助王室,并没有别的意思。让他写信向天波表明意图。畏知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应听从我的三件事:一是不使用伪号,二是不杀百姓,三是不掳掠妇女。”可望全都答应了,立即折断箭矢当面对天发誓。迤西因此免遭屠杀,这是杨畏知的功劳。七月,土司龙在田、许名臣投降清朝。郑成功联合郑鸿逵的军队,在桃花山包围泉州,没有攻克。八月十八日,四位将军的军队进入鹤庆,又分兵进入丽江。土知府木懿迎接并投降。天波收到畏知的信,仍然不敢相信,派他的儿子中显到军营说:“只要能守住永昌就足够了,不敢再希望恢复原来的职位。”刘文秀对众人说:“沐世子前来,仍然是国公。请按国公的礼仪礼待世子。”世子回去时,派二十名骑兵护送他,把得到的沐氏世代珍宝全部归还。天波高兴得出乎意料。二十名骑兵中有两人登阶而上,中显看见后惊讶不已,对那两人说:“这就是抚南刘将军和王将军某。”天波于是和两位将军一起返回成都。将余锡朋、徐中和等人车裂处死,以向国人谢罪。刘文秀随后带兵讨伐佴革龙。佴革龙是定洲的老巢,有九座山,地势最为险要。山洞名叫溪乌,外面的巢寨叫大庄,由夷蛮黑老虎占据。他作战时口衔双刀,手舞大刀,所向无敌。文秀围攻很久也没有攻下。定国增派军队前往,诛杀了黑老虎。李定国进攻临安时,定洲的部目李阿楚抵抗得非常顽强。定国挖掘地道安置火炮,火炮发射后城池陷落。阿楚投入火中而死,士兵仍在街巷中作战。定国大怒,逮捕城中的士绅、官员、士兵和百姓,将他们全部杀死。被杀的有七万八千多人,战死以及自焚、自缢的人还不包括在内。又屠杀晋宁以及昆阳、呈贡、归化,又杀死数十万人。迤东遭受杀戮的惨状,几乎和蜀地相同。唯独迤西免于屠杀,所以楚雄人直到今天仍不衰地祭祀杨畏知。十月四日,洞中居民大多出来投降。攻破那里后,擒获万氏和定洲带回。沙乱是由万氏引起的,滇人怀疑她像夏姬;等到献俘时,她面黑而且非常丑陋,众人无不大笑。这个月,朱成功(就是郑成功,因使用国姓)听从大学士曾樱的建议,颁布明年闽中的正朔,定名为戊子大统历,并用文渊阁印加盖印章。永历二年(清顺治五年)戊子闰三月,郑成功攻克同安、安溪,任命吏部主事叶翼云代理同安事务。五月,包围南安县七十天,没有攻下便撤回。八月,清军攻陷同安,叶翼云以及镇将丘进、金裕都为此战死。派光禄寺卿陈士京入朝肇庆。永历三年(清顺治六年)己丑,陈士京回来报告肇庆的情况。晋封郑成功为延平王。开始奉行粤中的正朔(校者案:就是永历,在此以前都称隆武)。六月,清朝驻守漳浦的将领投降郑成功。永历四年(清顺治七年)庚寅,郑成功率军南征。永历五年(清顺治八年)辛卯二月,清朝守泉州的镇将某探知厦门防守薄弱,袭击并攻破厦门。曾樱自缢。各位士绅都躲到浯屿。郑成功从南方返回泉州,进攻者才撤退。十二月,郑成功进攻漳浦,漳浦县令前来投降。永历六年(清顺治九年)壬辰正月,清朝守海澄的将领赫文兴率全城投降。郑成功包围长泰县,清朝督帅陈锦前来救援,郑成功将其击败。二月,郑成功又攻克平和、诏安、南靖三县,进而包围漳州府。七月七日,陈锦被他的内司李进忠等五人刺杀,五人带着他的首级前来投降。八月,刑部侍郎王灵石从五指山来到这里,说思文在那里做和尚。随后敕使到达厦门。一时之间,旧臣们都无法作出决定。九月,清朝金帅(校者案:即固山金励)援救漳州,郑军失利。永历七年(清顺治十年)癸巳三月,五指山再次派使者来慰问各位旧臣。使者说思文如今已经离开五指山,驻扎在平远县,准备起兵。旧臣于是共同上公疏,请求下敕派人查验。最终还是未能见到他。五月,金帅率一万骑兵进攻海澄,遭到伏击,大败。六月,郑军南下。适逢潮州守将郝尚文前来投降,任命定海的李孟▯代理太守事务。他管辖的潮阳、惠来两县抵抗,郑成功前往讨伐。永历八年(清顺治十一年)甲午四月,清廷商议割让漳、泉、惠、潮四郡的土地,命令郑氏剃发,郑氏不接受。清军再次攻陷潮州。十一月,郑成功调动水陆军队,响应西宁王李定国于粤东的行动。十二月初一,郑成功攻克漳州。漳州所属十县中,有九县投降,只有龙岩没有攻下。十二日,泉州所属七县中,有六县投降。永历九年(清顺治十二年)乙未正月,郑军攻克仙游,进攻总共用了半个月。四月,郑军援助广东的军队失利,统军黄梧被降级。五月,郑军祭旗,大规模检阅陆军,兵器铠甲映照日光。召集士绅观看。六月,郑军祭海,大规模检阅水军。九月,向南攻克揭阳、澄海、普宁三县,命令加固揭阳,毁掉澄海、普宁。十一月,清朝守舟山的将领巴臣兴率全城向郑军投降。郑成功发兵已经三个月,因风势受阻,到这时才抵达城下。十六日,清军再次派使者商议和谈。

永历十年(清顺治十三年)丙申正月十一日,始颁粤中正朔十年大统历,以前年有军事也。守台州将清马信弃其城降于舟山。二月,马信及冯用、张洪德俱抵厦门,谒成功。五月,粤师失和,归斩其将苏茂。闰五月,改厦门中左所为思明州。六月二十四日,黄梧以海澄降清,县令王元士从之。协将康雄不从,断其手,得坠城出。七月五日,以陈忠勇侯留守思明州,成功率师北伐。夺闽安镇,斩清将胡希孔,生擒百七十余人。二十三日,战于南台,夺桥。又明日,战于桥北,再胜。二十八日,战于教场,夺马二十五匹,擒延平援将张礼。八月四日,成功克连江。二十六日,清师陷舟山。总制陈雪之、英义伯阮进俱赴海死。

永历十一年(清顺治十四年)丁酉十二月,思明火药局火。

永历十二年(清顺治十五年)戊戌正月,粤中以玺书通问于思明。二月,徐孚远觐粤中行在,泛海取道安南入滇。成功会师浙海,以前少司马张煌言为监军,北上抵羊山。羊山故有龙祠,海舶过者致祭必以生羊,即放羊于山,久而孳息日繁,见人恬不畏避。军士竞执之。时天朗波平,怪风猝至。海舶自相枞击,义阳王溺焉。于是返旆。

永历十三年(清顺治十六年)己亥五月,郑师悉众北指。张煌言以所部亡命为前驱,入江,抵瓜州城下。明日,成功至,清师御之,满汉兵死者千余。郑师乘胜,遂克其城。成功南渡攻镇江。煌言溯长江,未至仪真五十里,吏民迎降。六月二十八日,煌言抵观音门。成功已克镇江,水师毕至。七月朔,哨卒七人略江浦,取之。五日,芜湖以降书至。成功谓煌言:“芜湖上游门户,倘留都不旦夕下,则江楚之援日至。控扼要害,非公不可。”七日,煌言至芜湖,传檄郡邑。江之南北相率来降,郡则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则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宁、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泾县、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阳、建平,州则广德、无为、和,凡四府三州二十三县。而下流之常、镇属县亦皆待时为迎降计。时有清大帅单骑东奔,饭于村店。店惟一老妪。大帅皇遽问曰:“今待何如?”老妪不知其为大帅也,合掌向天而谢曰:“闻杀北人尽矣。”大帅不敢饭而去。金陵亦窃议迎降,未定而谍知郑师疏放,樵苏四出,营垒为空,士且释兵而嬉。用轻骑袭破其前屯。成功仓卒移帐。质明,军灶未就,清师罄城出战。郑师大败。成功遂乘流出海,并撤镇江之师。煌言趋铜陵,与楚师遇。兵溃,变姓名从建德、祁门山中出天台以入海。

成功之败而归也,以厦门单弱,方谋所向。中途遇红夷船。其通事乃南安人,谓成功曰:“公何不取台湾?台湾,公家之故土也,有台湾则不患无饷矣。”

台湾,海中荒岛也。崇祯间熊文灿抚闽,值大旱,民饥,上下无策。文灿向郑芝龙谋之,芝龙曰:“公第听某所为。”文灿曰:“诺。”乃招饥民数万人,人给银三两,三人给牛一头,用海舶载至台湾,令其茇舍开垦荒田为生。厥田惟上上,秋成所获,倍于中土。其人以衣食之余纳租郑民。后为红夷所夺,筑城数处:曰台湾,曰鸡笼,曰淡水。此外又有土城数十处。台湾之城,叠乱石高数丈,厚丈余。用火煅之,石化为灰,融结成块。其门户为澎湖。澎湖淡水,地势低下,海舶至此,须易船而入,故险而易守。

成功往攻台湾。至澎湖,适遇水涨,竟以海舶渡之,直抵城下。城中红夷不过千余人,余则皆郑氏所迁之民也。以大炮击城,坚不受炮。湾民导之曰:“城外高山有水,自上而下,绕于城濠,贯城而过。城中无泉井,所饮惟此水。若塞其源,三日而告困矣”。成功从之。红夷乞降。遂以大舶迁其家。

成功据其地数年,卒,子郑锦(案:即郑经)嗣。后至甲寅,耿精忠反于闽,郑氏人犹奉粤中正朔曰二十八年(校者案:台湾直至永历三十七年始降清,时已清康熙二十二年矣)。

三余氏曰:郑氏以盗贼之智,习海岛无君之俗。委身而托之,祭则寡人,亦云幸矣,藉之谋国,不已慎乎?黄道周辈号称心膂,在承平固曰能贤,毕竟迂远不达事变,其于弘济时艰全无影响。赣即后亡,而万则自用颇专,杨亦迟于见事,岂所称扶危定倾者耶?卒之君逃臣死,俱归孟浪。适以速郑氏之负箧担囊而趋已耳!可慨矣夫!

译永历十年(清顺治十三年)丙申正月十一日,才开始颁行粤中正朔十年大统历,因为前些年一直有军事行动。清朝守台州的将领马信放弃城池,向舟山投降。二月,马信、冯用、张洪德一同抵达厦门,拜见郑成功。五月,粤军失和,回来斩杀了他们的将领苏茂。闰五月,将厦门中左所改为思明州。六月二十四日,黄梧带海澄投降清朝,县令王元士跟随他。协将康雄不肯跟从,黄梧砍断他的手,他得以坠出城外逃走。七月五日,任命陈忠勇侯留守思明州,郑成功率军北伐。夺取闽安镇,斩杀清将胡希孔,生擒一百七十多人。二十三日,在南台交战,夺取桥梁。第二天,又在桥北交战,再次取胜。二十八日,在教场交战,夺取战马二十五匹,擒获延平援将张礼。八月四日,郑成功攻克连江。二十六日,清军攻陷舟山。总制陈雪之、英义伯阮进都投海而死。永历十一年(清顺治十四年)丁酉十二月,思明火药局发生火灾。永历十二年(清顺治十五年)戊戌正月,粤中用玺书向思明通报问候。二月,徐孚远到粤中行在朝见,渡海取道安南进入云南。郑成功在浙江海面会师,任命以前的少司马张煌言为监军,向北进军到达羊山。羊山过去有龙祠,海船经过的人祭祀时一定要用活羊,便把羊放在山上,时间久了繁殖越来越多,见到人也安然不躲避。士兵争相捕捉它们。当时天空晴朗、海面平静,突然刮起怪风。海船互相撞击,义阳王溺水而死。于是军队掉头返回。永历十三年(清顺治十六年)己亥五月,郑军全军向北进发。张煌言把所属部队中的亡命之徒作为前锋,进入长江,到达瓜州城下。第二天,郑成功到达,清军抵抗,满汉士兵死了一千多人。郑军乘胜前进,于是攻克瓜州城。郑成功渡江向南进攻镇江。张煌言溯长江而上,尚未到达仪真五十里,官吏和百姓便迎接投降。六月二十八日,张煌言抵达观音门。郑成功已经攻克镇江,水军全部到达。七月初一,七名哨兵袭取江浦,将其攻占。五日,芜湖的降书送到。郑成功对张煌言说:“芜湖是上游的门户,假如留都不能在早晚之间攻下,江楚的援军就会接连到达。控制扼守这一要害,非您不可。”七日,张煌言到达芜湖,向各郡县传檄。长江南北相继前来投降,郡有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有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宁、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泾县、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阳、建平,州有广德、无为、和,共计四府、三州、二十三县。而下游的常州、镇江所属各县,也都等待时机,打算迎接投降。当时有一名清朝大帅单独骑马向东逃奔,在村店吃饭。店里只有一位老妇人。大帅惊慌地问:“如今情况怎么样?”老妇人不知道他是大帅,合掌向天致谢说:“听说北方人已经全被杀光了。”大帅不敢吃饭,便离开了。金陵也暗中商议迎接投降,还没有决定,间谍便得知郑军防守松散,士兵纷纷外出砍柴取草,营垒空虚,士兵甚至放下兵器嬉戏。清军用轻骑兵袭击并攻破了郑军的前屯。郑成功仓促转移营帐。天刚亮时,郑军的炉灶还没有准备好,清军倾城出战。郑军大败。郑成功于是顺流出海,同时撤回镇江的军队。张煌言奔赴铜陵,与楚军相遇。军队溃败,他改换姓名,经过建德、祁门山中,从天台出海。郑成功战败返回后,因为厦门兵力单薄,正在谋划下一步进攻的方向。途中遇到红夷船。船上的通事是南安人,对郑成功说:“您为什么不夺取台湾?台湾是您家的旧土,有了台湾,就不用担心没有军饷了。” 台湾是海中的荒岛。崇祯年间熊文灿任福建巡抚时,正赶上大旱,百姓饥饿,官府上下都没有办法。熊文灿向郑芝龙谋划此事,郑芝龙说:“您只管听任我来办理。”文灿说:“好。”于是招募数万饥民,每人发给银三两,每三人发给牛一头,用海船载到台湾,让他们搭建茅舍、开垦荒田来谋生。那里的田地都是上上等,秋收所得是中原土地的两倍。他们用衣食有余的钱粮向郑氏缴纳租税。后来台湾被红夷夺取,修筑了几座城:一座叫台湾,一座叫鸡笼,一座叫淡水。此外还有几十处土城。台湾城用乱石层层垒成,高数丈,厚一丈多。用火煅烧后,石头化成灰,熔融凝结成块。它的门户是澎湖。澎湖、淡水一带地势低下,海船到这里必须换船才能进入,因此地势险要而容易防守。郑成功前往进攻台湾。到达澎湖时,正好遇到涨潮,竟然乘海船渡过,直接抵达城下。城中的红夷不过一千多人,其余都是郑氏迁来的百姓。用大炮轰击城池,城池坚固,炮火不能摧毁。湾中居民引导他说:“城外的高山上有水,从山上流下来,绕过城濠,贯穿城中。城里没有泉水和井,饮用的只有这股水。如果堵住水源,三天之内他们就会困乏。”郑成功听从了这个建议。红夷请求投降。于是郑成功用大船把他们一家一户迁走。郑成功占据这个地方数年后去世,儿子郑锦(案:就是郑经)继承。后来到甲寅年,耿精忠在福建反叛,郑氏的人仍然奉行粤中的正朔,称为二十八年(校者案:台湾直到永历三十七年才投降清朝,当时已经是清康熙二十二年)。三余氏说:郑氏凭借盗贼的智谋,沿袭海岛上没有君主的习俗。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祭祀时还能自称“寡人”,也可以说是幸运了;借助这样的人来谋划国家大事,难道不是太不谨慎了吗?黄道周等人号称是心腹重臣,在太平时期固然可以说是贤能,但归根到底迂腐疏远,不能通达事变;他们对于挽救时局的艰难,完全没有作用。赣王后来就是灭亡了,而万王则任性专断,杨王又迟迟不能看清事势,难道这就是所谓扶危定倾的人吗?最后君主逃亡,臣子死亡,全都归于轻率荒唐。只是正好加速了郑氏背着箱子、挑着担子逃走罢了!真是令人慨叹啊!

●卷下。永历皇帝纪帝讳由榔,神宗之孙,桂恭王常瀛第四子也。常瀛最少,与惠王常润同李贵妃出。万历二十九年冬十月己卯,与福、瑞、惠三王俱受封。四十二年,福王先就国洛阳。天启七年,瑞、惠、桂三王始各就国。瑞国汉中,惠国荆州,桂国衡州,地皆荒瘠。而衡在江湖之表,尤为僻远。常瀛静守藩封,号称贤王。正妃王氏,贵人范氏,以选侍孙氏妖媚见幸,故王、范俱不见容。后数年,选侍坐巫蛊事死,王始亲二宫。生四子,长、次俱夭。崇祯十五年,三子及四子皆冠。会督抚题请,发宗人府序名玉牒。咨礼部会题,册封三子为安仁王,四子为永明王。

十六年,献贼陷衡州,蹂躏全楚。桂王由永州入粤西得脱,而世子宫监宫人等阻永州浮桥下,贼悉掳之。安仁、永明俱禁永州卫,以木柙笼之。令伪湖南道徐姓者,督兵押赴衡阳。伪道即衡阳人,壬午乡荐也。密启王云:“臣系新科举人,为贼所迫至此。今幸臣起发王驾,虽一面拨夫支吾,预已遣报桂殿下,自有兵来救驾”。又嘱守者都司王有成,毋令贼来惊扰。徐亦问候日数次。

桂王既脱走桂林,即密遣人侦视,得伪道启报,遂谋诸征蛮将军杨国威。国威遣中军焦琏飞调狼兵数千,兼程而下。十二月,复永州,二王以出,而贼兵复合。琏负永明徒行一日,觅肩舆入粤。安仁亦免。凡桂藩内外人等,俱给路费送归藩下。而徐姓者已死于乱军中,竟失其名。献贼知粤西有备,乃毁桂邸木石,至长沙建伪殿,遂由楚入蜀。十七年春,桂藩父子君臣相会于桂林。广西巡抚瞿式耜、巡抚郑封、总兵杨国威等会议:桂藩系朝廷亲王,今遭贼难至此,宜条处钱粮安置。但桂林有靖藩,不便同城。惟梧州仓库充实,请王先行迁跸,就近支粮应饷,然后会题请旨。

桂藩乃顺流而下。六月始至梧州。沿江安跸,文武咸朝。忽报福王监国南都,喜诏方到,哀诏继至。及开读,宣言本年三月十九日流贼李自成陷京师,大行皇帝殉社稷。桂藩伏地大哭,自辰至酉,绝而复苏,遂致疾。八月,薨于苍梧。葬于藤县城北,号曰兴陵。守陵官每见五色云覆之,因启贺。且传童谣云:五色云,照王坟。归南土,永自明。

时藩府宫眷僚属尚有千余。二王资囊已尽,寅支卯粮,犹不足用。而安仁素残刻,凡永明衣食所需,仰给王兄、恒多所缺。一日安仁遣内监周明押衣箧四送永明舟中。王大喜,启视,皆赭黄袍,别无可常御者。王为不怿。周明前启曰:“愿王勿烦恼,暂用收贮,静俟天命有归,自有服御之日。”

弘光元年(清顺治二年)乙酉夏五月,清师下江南。六月,唐王监国福州。八月,诏至桂林,封永明为桂王。

时靖江王亨嘉密与参谋孙金鼎议以勤王为辞,遍檄四方,调集汉土官兵。又强劫抚镇三司瞿式耜、于元烨、张同敞、郑封及杨国威等劝进监国表文。诸臣力谏,不听。又虑迟疑生变,于是即将藩卫及先至狼兵共万余人,立谕藩府文武于靖江府临朝称贺。是日,加孙金鼎为参赞军机大学士;加参赞严天凤、范友贤为将军,总统左右前锋;留杨国威为城守。即日誓众兴师,由水路出平乐抵梧州,杀官劫库。

于时桂府两王舟泊梧江,方在危急,而广督丁魁楚已飞奏闽中,即发兵西上梧江。靖藩见所调兵不至,彷徨无计。西兵小棹,东师巨舰,一鼓之间,全军丧没。魁楚传令收兵,恐惊桂府,亲宋朝慰。

靖藩既败,与前锋严天风等十余人驾小塘舟飞渡桂林,坚壁不出,令孙金鼎上浔州催兵应援。及抵浔州,遇参将陈邦传等奉调勤王,率师东指。邦传与金鼎为儿女姻,金鼎以为救援有人矣,乃告以靖江败状。邦传宴之。时参划胡执恭、毛可求同席。酒半,邦传起更衣,招执恭进密室,谓曰:“今者靖江无谋,动取败衄。我等若少依违,祸不旋踵矣。幸金鼎自来送死。乘此擒戮,以邀大功,何愁富贵耶?”计定,复即席,谓金鼎曰:“今日之事,大人知之乎?”金鼎曰:“已知之,不必言。”再饮,沉醉,投金鼎于水。邦传秘之,取其尸,擦灰包扎,讫,即传谕各兵艘悉改剿逆红旗。即夕解功至梧州。魁楚大喜,叙以首功,委镇征蛮将军,协同东师,前定桂林。

临城之日,杨国威旗鼓焦琏者,与国威不协,乃密令所部缚国威及严天凤等,械送军前。囚至两广,魁楚即命传赴福京。后得旨,严天凤、杨国威处斩,贬靖江为庶人,安置广东博罗县。未几病死。封邦传富川伯,晋焦琏都司使。

译●卷下。永历皇帝纪。皇帝名由榔,是神宗的孙子,桂恭王常瀛的第四个儿子。常瀛年纪最小,与惠王常润都是李贵妃所生。万历二十九年冬十月己卯,和福王、瑞王、惠王一起接受册封。四十二年,福王先到洛阳就藩。天启七年,瑞王、惠王、桂王才分别到封国就藩。瑞王的封国在汉中,惠王的封国在荆州,桂王的封国在衡州,土地都荒芜贫瘠。而衡州处在江湖之外,尤其偏僻遥远。常瀛安静地守着藩封,号称贤王。正妃是王氏,贵人是范氏;由于选侍孙氏妖媚而得到宠幸,所以王氏、范氏都不受容纳。几年以后,选侍因巫蛊之事获罪而死,王氏才亲近两宫。生了四个儿子,长子、次子都早夭。崇祯十五年,第三子和第四子都已成年。正逢督抚上疏请求,宗人府于是编排名次、登记玉牒。又咨询礼部共同上题本,册封第三子为安仁王,第四子为永明王。十六年,献贼攻陷衡州,蹂躏整个楚地。桂王由永州进入粤西而得以逃脱,但世子、宫监、宫人等被阻在永州浮桥下面,献贼把他们全部掳走。安仁王、永明王都被关押在永州卫,用木制的囚笼把他们关起来。献贼命令伪湖南道徐姓官员,督率军队押送他们前往衡阳。这个伪道是衡阳人,是壬午年乡试中被推荐的人。他秘密写信向桂王报告说:“臣是新科举人,被贼军逼迫到了这里。如今幸好由臣押送王驾,虽然表面上调拨民夫敷衍应付,但已经预先派人向桂王殿下报信,自然会有军队来救驾。”他又嘱咐守卫者都司王有成,不要让贼军前来惊扰。徐姓官员每天还数次前来问候。桂王逃到桂林后,秘密派人侦察,得知伪道已经发出报告,于是和征蛮将军杨国威商议。杨国威派中军焦琏飞速调集数千名狼兵,日夜兼程向下游进发。十二月,收复永州,救出二王,但贼兵又重新聚集。焦琏背着永明王步行了一天,找到肩舆,进入粤地。安仁王也得以脱身。桂藩内外所有人,都发给路费,送回藩地。那个徐姓官员已经死在乱军中,最终连名字也没有留下。献贼知道粤西已有防备,于是毁掉桂王府的木石材料,到长沙修建伪殿,随后从楚地进入蜀地。十七年春,桂藩父子、君臣在桂林会合。广西巡抚瞿式耜、巡抚郑封、总兵杨国威等人商议:桂藩是朝廷的亲王,如今遭遇贼难来到这里,应该制定办法,安排钱粮供给。但桂林已有靖藩,不便同城居住。只有梧州仓库充实,请桂王先迁往那里,就近支取粮食、供应军饷,然后共同上题本请旨。桂藩于是顺流而下。六月才到达梧州。在江边安排住处,文武官员都来朝见。忽然报告说福王在南都监国,欣喜的诏书刚到,哀痛的诏书接着送来。等到打开宣读,诏书宣布本年三月十九日流贼李自成攻陷京师,大行皇帝为社稷殉难。桂王伏在地上大哭,从辰时一直哭到酉时,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于是得病。八月,在苍梧去世。葬在藤县城北,称为兴陵。守陵官每次看见五色云彩覆盖陵墓,便因此上表祝贺。又流传一首童谣说:“五色云,照王坟。归南土,永自明。” 当时藩府的宫眷、僚属还有一千多人。二王的资财和行囊已经用尽,寅时支取卯时的粮食,仍然不够使用。而安仁王一向残酷刻薄,永明王衣食所需全都依赖王兄供给,常常有很多缺少。有一天,安仁王派内监周明押送四箱衣服到永明王的船中。永明王非常高兴,打开查看,里面全是赭黄色的袍服,再没有其他可以平常穿用的衣服。永明王因此不高兴。周明上前禀告说:“希望大王不要烦恼,暂且把这些收存起来,安静等待天命归属,自然会有穿用它们的日子。” 弘光元年(清顺治二年)乙酉夏五月,清军渡过长江进入江南。六月,唐王在福州监国。八月,诏书到达桂林,册封永明王为桂王。当时,靖江王亨嘉秘密同参谋孙金鼎商议,以“勤王”为借口,向四方发布檄文,调集汉人和土官的军队。又强行劫取抚镇三司瞿式耜、于元烨、张同敞、郑封以及杨国威等人劝进、推戴自己监国的表文。众臣竭力劝谏,他不听。又担心迟疑会发生变故,于是立即把藩卫和先到的狼兵共一万多人召集起来,下令藩府文武官员在靖江府临朝称贺。这一天,加授孙金鼎为参赞军机大学士;加授参赞严天凤、范友贤为将军,统领左右前锋;留下杨国威守城。当日发誓集合军队起兵,从水路出发,经平乐抵达梧州,杀官劫掠府库。这时,桂府两位王爷的船停泊在梧江,正处于危急之中,而广督丁魁楚已经把消息飞报闽中,随即发兵西上梧江。靖藩见调集的军队没有到达,徘徊不知所措。西面的军队乘小船,东面的军队乘大船,一阵交战之间,靖藩全军覆没。丁魁楚传令收兵,担心惊扰桂府,亲自前往宋朝慰问。靖藩战败后,便和前锋严天凤等十多人驾着小塘舟迅速渡江到桂林,坚守营垒不出战,命孙金鼎到浔州催促军队前来救援。孙金鼎抵达浔州后,遇到参将陈邦传等奉命勤王,率军向东进发。陈邦传和孙金鼎是儿女亲家,孙金鼎以为救援已经有人了,于是把靖江战败的情况告诉他。陈邦传设宴款待孙金鼎。当时参划胡执恭、毛可求也在席。酒喝到一半,陈邦传起身更衣,招呼胡执恭进入密室,对他说:“如今靖江没有谋略,动不动就遭受失败。我们如果稍有迟疑,灾祸很快就会到来。幸好孙金鼎自己前来送死,趁此机会把他擒杀,以求建立大功,还愁什么富贵呢?”计策定下后,他又回到席上,对孙金鼎说:“今天的事情,大人知道了吗?”孙金鼎说:“我已经知道了,不必说。”又喝了一阵,孙金鼎沉醉,陈邦传便把他投入水中。陈邦传把这件事秘密处理,取出他的尸体,擦去灰尘并包扎好,随后传令所有兵船都改挂、改攻逆军的红旗。当晚便把功劳报送到梧州。丁魁楚大喜,把陈邦传列为首功,任命他为镇征蛮将军,协同东面军队,先行平定桂林。到攻临城池那天,杨国威部下的旗鼓焦琏因为和杨国威不和,便秘密命令部下捆绑杨国威以及严天凤等人,戴上刑具押送到军前。囚徒押到两广后,丁魁楚立即命令把他们押送福京。后来得到诏旨,严天凤、杨国威处斩,贬靖江王亨嘉为庶人,安置在广东博罗县。不久,亨嘉病死。封陈邦传为富川伯,晋升焦琏为都司使。

隆武元年(清顺治三年)丙戌秋八月,福州不守。丁魁楚闻报,密会湖督何腾蛟、西抚瞿式耜、巡按王化澄等,议推监国。而阁学兵部尚书吕大器自闽至,原任兵部尚书李永茂以守制并至。时安仁王于九月病卒于梧,式耜首言永明王贤,且神宗嫡孙,应立。桂太妃王氏曰:“诸君子何患乎无君?吾儿仁柔,非拨乱才也。愿更择可者”。魁楚等请之坚,遂以十月十四日于衰▯中监国肇庆,推置僚属。魁楚、大器为大学士,式耜以吏部右侍郎兼阁学掌铨事,魁楚兼戎政,大器兼中枢,永茂请终制,化澄以下皆晋爵。溢隆武帝曰思文皇帝。

福京旧辅苏观生,粤人也,督师援赣。赣破,撤兵度岭。魁楚故与观生有隙,兼闻赣败,仓卒与司礼监王坤趣监国走梧避之。式耜曰:“今日之立,为祖宗雪仇耻,为生民援涂炭,正宜奋大勇以号令远近。今强敌日迫,东人复不靖。苟自懦外弃门户,内衅萧墙,国何以立!”争之不听。已而,观生使给事陈邦彦劝进,复回肇庆。

十一月,唐王聿钅粤浮海至广州。观生虽劝进,终忌魁楚,不欲过肇庆,径回广州。适聿钅粤至,遂与旧辅何吾驺、布政司顾元镜、总兵林察等谋立之。曰:“吾,君之弟也。”乃自立,置六卿,年号绍武。召海上郑、石、马、徐四姓盗,授总兵等官,以拒肇庆。

是月十八日,监国即帝位。取藩封永字,又以神宗孙取历字,改明年丁亥为永历元年。以前署为行在。尊父桂王为兴宗(校者据《行在阳秋》补庙号)端皇帝,太妃王氏为孝正皇太后,马氏曰慈宁皇太后,立妃王氏为皇后。大赦。升赏有差。特谕不立东殿(校者案:疑是“厂”宇。下同),不选宫人。诸臣朝罢,喜相谓曰:“风准龙颜,果中兴主也。不设东殿宫人,可谓美政之始。”加魁楚兵部尚书,式耜吏部尚书并东阁大学士;封浔梧总兵李明忠武靖伯。太后复召对诸臣,谕曰:“今朱家皇帝仅存此一线缵承大统,愿诸先生尽忠竭力相辅之。”文武拜谢。

遣给事中彭耀赴广谕观生,被杀。广州进兵至三水,帝乃以兵部侍郎林佳鼎督总兵李明忠、龙伦、苏聘等御之。佳鼎,故粤中监司,与林察同姓相善。察使四姓盗诈降迎佳鼎,佳鼎信之。舟至三山口,乱作,全军俱没,佳鼎赴水死。肇庆大震。

式耜疏言:“草昧之初,惟养圣德,修纪纲,慎政教、挽人心、布威武、起用人望、招徕贤俊为首务。”

王坤者,旧北阉,自南都失而入闽。思文遣出,乃入肇庆,秉笔司礼监。内批改户部郎中周鼎瀚为给事中。式耜力言不可。不听。吕大器以病辞入蜀,内批升粤巡使王化澄为大司马。式耜疏言:“化澄诚贤,有廷论。斜封墨敕,何可为例?请补部疏,尚得体。”

晋李永茂大学士,知经筵,不入直。疏荐十五人,为十五省乡望。疏上,王坤启视不悦。未几,十四人皆朱之,山西道御史刘湘客独斥。永茂怫然曰:“朝廷方以经筵责茂,茂以十五省人进,非私也。斥湘客者,斥茂也。”即日解舟去。式耜疏言:“大臣论荐,新朝盛事。司礼辄去取其间,无以服御史,何以安大臣?”王坤复疏荐海内硕卿数十人。式耜又言:“司礼抑人不可,荐人更不可。”吏科给事刘▯等疏论坤内臣,不得荐人。帝怒,叱逐▯等。式耜力持之,得复用。

十二月,清师由闽趋潮、惠,俱下之,潜师袭广州。望日,唐王方视学,警报至,观生叱曰:“潮州公文昨夕到,兵何自来耶?”清师先以数骑抵东郭门。守门者犹以为招来海上盗也,呼问之。比觉,而城不及闭。先锋入,反据城以引外骑。执唐王。观生自缢,祭酒梁朝钟、太仆卿霍子衡等死之。唐王与周、益、辽等二十四王俱及于难。顾元镜、何吾驺降。

二十五日,报至肇庆。瞿式耜请守峡口。司礼王坤趣帝西避之。式耜夜棹小舟留驾曰:“我兵水陆凫至三水,可上下扼也。”争之不得,请身留肇庆。宗人府朱容藩曰:“左右所恃,惟式耜一人,式耜留守,上行益孤”。亦不许。帝遂驾小艇上西峡,走梧州。丁魁楚以朱治▯间为总制,守肇庆。

永历元年(清顺治四年)丁亥正月,降清将李成栋分兵徇南韶,自率兵向肇庆。帝由梧州北走平乐。而魁楚惑于奸弁苏聘,从梧西走岑溪。式耜随行,而妾媵众多,逗留梧江。惟大司马王化澄、户部尚书吴炳、翰林方以智、文选郎吴贞毓、给事中唐钅咸、御史程源、中书吴其雷、洪士彭、掌锦衣卫马吉翔扈跸。李成栋入肇庆,朱治▯间走。治▯间字子晦,浙人也,举乡试,有文誉。崇祯时为肇庆同知,骤升此职,至是剃发云。成栋别遣副将杨大福、张月等取高、雷、廉三郡。

译隆武元年(清顺治三年)丙戌秋八月,福州失守。丁魁楚听到消息后,秘密会见湖督何腾蛟、西抚瞿式耜、巡按王化澄等人,商议推举监国。此时阁学兵部尚书吕大器从闽地来到,原任兵部尚书李永茂也因守制来到。安仁王于九月在梧州病逝,瞿式耜首先说李永茂贤能,而且是神宗的嫡孙,应当拥立。桂太妃王氏说:“诸位君子何必担心没有君主?我的儿子仁厚柔弱,不是能够拨乱反正的人才。希望另选合适的人。”丁魁楚等人坚决请求,于是于十月十四日在服丧期间于肇庆监国,并推选、设置属官。丁魁楚、吕大器任大学士,瞿式耜任吏部右侍郎兼阁学,掌管铨选事务;丁魁楚兼管戎政,吕大器兼管中枢;李永茂请求服满丧制,王化澄以下的人都晋升爵位。谥隆武帝为思文皇帝。福京原来的辅臣苏观生是粤人,正在督师援救江西。江西失守后,他撤兵越过山岭。丁魁楚过去和苏观生有嫌隙,又听说江西战败,便仓促同司礼监王坤催促监国逃往梧州躲避。瞿式耜说:“今天拥立监国,是为了替祖宗洗雪仇耻,为百姓救脱于水深火热,正应当振奋大勇,向远近发号施令。如今强敌一天天逼近,东面的人又不安定。如果对外自己怯懦而放弃门户,对内又发生内讧,国家凭什么建立!”他争辩劝阻,但没有被听从。不久,苏观生派给事中陈邦彦劝进,监国又返回肇庆。十一月,唐王聿钅粤渡海到达广州。苏观生虽然劝进,最终仍忌惮丁魁楚,不愿经过肇庆,直接返回广州。正好聿钅粤到达,于是苏观生同旧辅臣何吾驺、布政司顾元镜、总兵林察等谋划拥立他,说:“我是君王的弟弟。”于是自行即位,设置六卿,年号绍武。召集海上的郑、石、马、徐四姓海盗,授予总兵等官职,用来抵抗肇庆。这月十八日,监国即皇帝位。取藩王封号中的“永”字,又因为他是神宗的孙子而取“历”字,把明年丁亥改为永历元年。以从前的署所作为行在。尊奉父亲桂王为兴宗(校者据《行在阳秋》补庙号)端皇帝,太妃王氏为孝正皇太后,马氏为慈宁皇太后,立王氏为皇后。大赦天下,按等级升官赏赐。特别下令不设东殿(校者按:疑为“东厂”,下同),不选宫女。众臣退朝后,欣喜地互相说道:“风姿准似龙颜,果然是中兴之主。不设东殿和宫人,可以说是美政的开始。”加授丁魁楚为兵部尚书,瞿式耜为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封浔梧总兵李明为忠武靖伯。太后又召见众臣,对他们说:“如今朱家皇帝只剩这一线血脉承继大统,希望诸位先生尽忠竭力辅佐他。”文武百官拜谢。派给事中彭耀到广州传谕苏观生,彭耀被杀。广州军队进兵到三水,皇帝于是命兵部侍郎林佳鼎督率总兵李明忠、龙伦、苏聘等人抵御。林佳鼎过去是粤中的监司,和林察同姓且关系亲善。林察派四姓海盗假装投降,迎接林佳鼎,林佳鼎相信了他们。船到三山口,叛乱突然发生,全军都覆没,林佳鼎投水而死。肇庆大为震动。瞿式耜上疏说:“创业之初,首要事务只是培养圣德、整饬纲纪、慎重政教、挽回人心、施展威武、起用有声望的人才、招揽贤能俊杰。” 王坤是原先北方的宦官,南京失陷后进入闽地。思文帝把他遣出,他于是进入肇庆,掌管笔札,任司礼监。内批把户部郎中周鼎瀚改任给事中。瞿式耜竭力进言认为不可,但没有被听从。吕大器因病辞职,准备入蜀;内批又把粤巡使王化澄升为大司马。瞿式耜上疏说:“王化澄确实贤能,也有朝廷的公论。斜封墨敕,怎么可以成为先例?请补发部院的奏疏,这样还合乎体制。” 晋升李永茂为大学士,主持经筵,但不入阁当值。他上疏推荐十五人,作为十五省有声望的人士。奏疏呈上后,王坤打开查看,心中不悦。不久,十四人的名字都被朱笔圈出,只有山西道御史刘湘客加以斥责。李永茂愤然说:“朝廷正因为经筵的事责备我,我推荐十五省的人才,并不是出于私心。斥责刘湘客,就是斥责我。”当天便解船离去。瞿式耜上疏说:“大臣评议推荐人才,是新朝的盛事。司礼监却随意在其中取舍,无法使御史心服,又凭什么安定大臣?”王坤又上疏推荐海内数十名硕学重臣。瞿式耜再次说:“司礼监压制人才不可以,推荐人才更不可以。”吏科给事刘▯等人上疏弹劾王坤,认为内臣不得推荐人才。皇帝震怒,斥责并驱逐刘▯等人。瞿式耜竭力坚持,刘▯等人才得以恢复任用。十二月,清军从福建向潮州、惠州进军,全部攻下,暗中派军袭击广州。望日这天,唐王正在视察学校,警报传来,苏观生斥责说:“潮州的公文昨晚才到,军队从哪里来的呢?”清军先派几名骑兵抵达东郭门。守门人还以为是招来的海上盗贼,便呼喊询问。等到察觉情况不对,城门已经来不及关闭。清军先锋进入城内,反过来占据城门,引导外面的骑兵进入。唐王被擒。苏观生自缢,祭酒梁朝钟、太仆卿霍子衡等人也为之而死。唐王和周王、益王、辽王等二十四王都死于这场灾难。顾元镜、何吾驺投降。二十五日,消息传到肇庆。瞿式耜请求扼守峡口。司礼监王坤催促皇帝向西逃避。瞿式耜夜里驾小船挽留圣驾,说:“我们的水陆军队很快就会到三水,可以上下夹击扼守。”他争辩请求仍未获准,于是请求亲自留守肇庆。宗人府朱容藩说:“皇上身边所依靠的,只有瞿式耜一个人。瞿式耜留下来守卫,皇上西行就更加孤立。”也没有被允许。皇帝于是乘小船向西进入峡中,逃往梧州。丁魁楚任命朱治▯间为总制,守卫肇庆。永历元年(清顺治四年)丁亥正月,降清将领李成栋分兵巡行攻取南韶,自己率兵向肇庆进发。皇帝从梧州向北逃往平乐。丁魁楚受奸佞苏聘迷惑,从梧州向西逃往岑溪。瞿式耜随行,但因为妾媵很多,停留在梧江。只有大司马王化澄、户部尚书吴炳、翰林方以智、文选郎吴贞毓、给事中唐钅咸、御史程源、中书吴其雷、洪士彭、掌锦衣卫马吉翔护卫圣驾。李成栋进入肇庆,朱治▯间逃走。朱治▯间字子晦,是浙江人,考中乡试,以文章声誉著称。崇祯年间任肇庆同知,突然升任此职,到这时便剃发投降。李成栋另派副将杨大福、张月等攻取高、雷、廉三郡。

二十九日,成栋入梧州,巡抚曹烨降。先是,苍梧令万思夔作一木龟,令人牵之,号于路曰:“降敌者似此”。及清师薄梧,巡抚曹烨以《春秋》得隽者也,因舆榇肉袒牵羊以迎曰:“烨不天,不早事君,使君怀怒以及下邑,烨之罪也。若以罪不赦,俘诸军门,亦唯命。若惠邀天之福,苟保首领,使得自新,君之惠也。”即涕泣不敢仰视。成栋笑而受之,释其缚,焚其榇。兵入梧城。万思夔大书曹烨姓名于木龟背,置堂中。遂遁。

二月,帝入桂林。以吴炳、方以智为东阁大学士。遣使湖南慰劳督师定兴侯何腾蛟等,并趣其兵入卫。

是月,式耜至自梧江,疏请征四川文安之、▯南王锡衮为相,周堪赓、郭都贤、刘远生等为六卿,丁时魁、金堡等为给事,晋腾蛟阁部督师。

是时孙可望方由川、贵入▯南。安之、锡衮以道阻不能达。

丁魁楚之去梧也,以三百余艘载黄金二十万两、白金二百四十余万两,方至岑溪,成栋追及之,战于藤江。魁楚被杀,阖门尽没。

清师入平乐,陈邦传弃城走南宁,帝闻报大恐。王坤请召武冈镇刘承胤入援,藉之赴楚。承胤闻召,即统兵至全州迎驾。封承胤安国公。式耜上疏曰:“驾不幸楚,楚师得以展布,自有出楚之期。兹半年之内,三四播迁,民心兵心,狐疑局促。如飞瓦,翔手散而覆手合。”又曰:“在粤而粤存,去粤而粤危。我进一步,则人亦进一步,我去速一日,则人来亦速一日。楚不可遽往,粤不可轻弃。今日勿遽往,则往也易;今日若轻弃,则更入也难。海内幅员,止此一隅。以全盛视粤西,则一隅似小;就粤西恢中原,则一隅甚大。若弃而不守,愚者亦知拱手送矣。”不听。又泣请曰:“东藩已失,所存惟桂一隅。若复委而去之,武冈虽金城汤池,何能长久?臣本起此以举事,愿与此地俱存亡。”乃命式耜留守桂林,各路悉禀节制。封总兵焦琏富川伯,镇桂。封旧镇陈邦传思恩侯,守昭平。帝发桂林。

三月,清师薄桂林。式耜檄总兵焦琏。琏驻别县黄沙镇,闻檄,即率三百骑赴救。时山水泛溢,士卒徒涉百里,水及马腹。临江无舟,搜村中得渔舟二艇。士卒以次渡毕,琏乃渡。以初十日薄暮抵式耜府。式耜欢甚,拊其背而劳之,如家人父子。翌日,清师数万猝至,数十骑直突文昌门,登城楼。式耜署在城楼下。矢及式耜纶巾。式耜呼琏,琏即袒臂控弦自下射之,一骑颠。连发数矢,敌应弦而倒。数十骑乃下,短兵接战。琏复杀数人。时城门闭,余骑复登城,挟马越城而下,奔还其军。琏即启门而出,麾三百骑大呼直贯其营,左右冲突,所向披靡。自寅至午,斩首数千级。清师复合,琏又大呼杀入。军士无不一当百,呼声震天,戈刀所及,血雨肉飞。式耜复率士民击金从之,以助军威。清师大奔。琏复追杀数里,清师乃退。

初,承胤之从武冈入援也,犹尊朝廷,持正守法,逐司礼王坤为窃天子权,面叱周鼎瀚为奉寺鼻息。雅重式耜,特发兵数千援桂。既而承胤请以金吾郭承昊、马吉翔、严云从封伯,御史毛寿登参驳之,吉翔等疑疏出刘湘客指。鼎瀚遂造飞语为董卓氵▯汜之议,激承胤怒,逼帝立命廷杖,缚寿登、湘客及御史吴德操、给事万六吉于行在午门外。诸臣申救得免。寿登等俱落职。承胤益横,胁帝幸武冈。式耜疏请留跸全阳,以扼楚、粤之中。不听。

四月,帝至武冈,改为奉天府。以巡道严起恒为大学士。广督何腾蛟招抚流寇曹志建、王朝俊、郝永忠等来归,悉赐五等爵。晋腾蛟总制,世袭定兴侯,驻衡州;巡抚堵胤锡驻长沙。声势稍振。

五月,承胤援兵在桂索饷而哗。式耜括库藏不足,夫人邵捐簪珥以佐之。兵卒不肯出。与焦兵主客不和,击斗掠市而去。

是时,降清将定南王孔有德、靖南王耿仲茂、平南王尚可喜统兵取湖南,进攻桂林。焦琏负创奋臂,督师抚按肘羽腹石,分门婴守,用西洋铳击中马骑。清师稍却。乃出城奋击,自辰至午不及餐,将土枵腹。式耜括署中米蒸饭分哺之,将士俱乐用命。明日复出战,清师旋去。式耜先令路将马之骥伏于隔江,犄角接应。清师北,追杀二十里而还。孔有德败走,望虞山树木,皆以为金甲天神。几为焦兵所及。

余龙者,故江上盗也,有众万余,受赣督万元吉招抚。及赣破,龙等无所归,出没甘竹滩。

译二十九日,李成栋进入梧州,巡抚曹烨投降。在此以前,苍梧县令万思夔制作了一只木龟,叫人牵着它,在路上喊道:“投降敌人的就像这个。”等清军逼近梧州时,巡抚曹烨是凭《春秋》考取功名的人,便抬着棺材、袒露上身、牵着羊前去迎接,说:“曹烨没有得到上天护佑,未能早日侍奉君王,使君王含怒而牵连到这个小城,这是曹烨的罪过。如果因为罪行不能赦免,就把我押到军门前,我也只听从命令。如果蒙受您的恩惠,承蒙上天赐福,能够保住性命,使我得以自新,那就是您的恩惠。”说完便流泪哭泣,不敢抬头看。李成栋笑着接受了他的投降,解开他的捆绑,烧掉他的棺材。清军进入梧州城。万思夔把曹烨的姓名大书在木龟背上,放在堂中,自己逃走了。二月,皇帝进入桂林。任命吴炳、方以智为东阁大学士。派使者到湖南慰劳督师定兴侯何腾蛟等人,并催促他们率军入京护卫。这月,瞿式耜从梧江回来,上疏请求征召四川的文安之、▯南的王锡衮任宰相,任用周堪赓、郭都贤、刘远生等人为六卿,任用丁时魁、金堡等人为给事中,晋升何腾蛟为阁部督师。这时孙可望正从四川、贵州进入▯南。文安之、王锡衮因道路阻隔,不能到达。丁魁楚离开梧州时,用三百多艘船装载黄金二十万两、白金二百四十多万两,刚到岑溪,李成栋便追上了他,双方在藤江交战。丁魁楚被杀,全家都覆没。清军进入平乐,陈邦传弃城逃往南宁,皇帝听到消息后大为恐惧。王坤请求召武冈镇刘承胤入援,借此前往楚地。刘承胤听到召令,立即率军到全州迎接圣驾。封刘承胤为安国公。瞿式耜上疏说:“皇驾如果不幸进入楚地,楚地的军队就能够展开行动,自然会有离开楚地的时候。如今半年之内已经三四次迁徙,民心和军心都疑虑不安、受到局促。就像飞起的瓦片,举手时散开,翻手时又合拢。”又说:“留在粤地,粤地就能保存;离开粤地,粤地就危险。我前进一步,别人也会前进一步;我早一天离开,敌人也会早一天到来。楚地不能仓促前往,粤地不能轻易放弃。今天不仓促前往,以后前往就容易;今天如果轻易放弃,以后再进入就困难了。天下的疆域,只剩下这一隅。如果把全盛时期的天下同粤西相比,这一隅似乎很小;如果要由粤西恢复中原,这一隅就非常大。如果放弃而不守,连愚人也知道这是拱手把它送出去。”皇帝不听。瞿式耜又哭泣请求说:“东面的藩地已经失去,现在保存下来的只有桂地这一隅。如果又放弃这里离开,即使武冈坚固如金城、险要如汤池,又怎能长久?臣本来就是从这里起兵举事的,愿意同这片土地一同生死。”于是命瞿式耜留守桂林,各路军队都接受他的节制。封总兵焦琏为富川伯,镇守桂林;封原镇将陈邦传为思恩侯,守卫昭平。皇帝从桂林出发。三月,清军逼近桂林。瞿式耜向总兵焦琏发布檄文。焦琏驻扎在别县黄沙镇,听到檄文后,立即率三百骑兵前往救援。当时山洪泛滥,士卒徒步涉水百里,水深达到马腹。到了江边没有船,只在村中找到两条渔船。士卒依次渡完,焦琏才渡江。十日傍晚抵达瞿式耜府第。瞿式耜十分高兴,拍着他的背慰劳他,亲如家人父子。第二天,数万清军突然到达,几十名骑兵直冲文昌门,登上城楼。瞿式耜的官署就在城楼下。箭射中了瞿式耜的纶巾。瞿式耜呼喊焦琏,焦琏立即袒露手臂,张弓从城下射去,一名骑兵应声倒下。他接连射出数箭,敌骑纷纷中箭倒地。几十名骑兵于是下城,与明军短兵相接。焦琏又杀死数人。当时城门紧闭,其余骑兵又登上城墙,夹着马越城而下,奔回清军营地。焦琏立即打开城门出击,指挥三百骑兵大声呐喊,直冲清军营寨,左右冲杀,所向无敌。从寅时到午时,斩首数千级。清军重新集结,焦琏又大声呐喊冲杀进去。士兵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百,喊声震天,戈刀所到之处,血肉横飞。瞿式耜又率士民敲击金鼓跟随出战,以助军威。清军大败逃跑。焦琏又追杀数里,清军才退去。起初,刘承胤从武冈率军入援时,仍然尊重朝廷,持守正道和法令,驱逐窃取天子权力的司礼监王坤,当面斥责周鼎瀚只会奉承司礼监。刘承胤一向敬重瞿式耜,特意派数千军队援助桂林。后来刘承胤请求封金吾郭承昊、马吉翔、严云从为伯爵,御史毛寿登上疏参驳此事,马吉翔等人怀疑奏疏是刘湘客授意写的。周鼎瀚于是捏造流言,编造董卓、氵▯汜之类的说法,激怒刘承胤,逼迫皇帝立即下令廷杖,把毛寿登、刘湘客以及御史吴德操、给事万六吉绑到行在午门外。众臣申辩营救,他们才得以免死。毛寿登等人都被罢职。刘承胤更加骄横,胁迫皇帝前往武冈。瞿式耜上疏请求留驾全阳,以扼守楚、粤之间。皇帝不听。四月,皇帝到达武冈,改武冈为奉天府。任命巡道严起恒为大学士。广督何腾蛟招抚流寇曹志建、王朝俊、郝永忠等人归顺,全部赐予五等爵位。晋升何腾蛟为总制,世袭定兴侯,驻守衡州;巡抚堵胤锡驻守长沙。声势稍有振作。五月,刘承胤的援军在桂林索要军饷而哗变。瞿式耜搜括库藏仍然不足,夫人邵氏捐出簪子、耳饰来资助。士兵不肯出战,又同焦琏的军队因主客关系不和而发生冲突,打斗并抢掠街市后离去。这时,降清将领定南王孔有德、靖南王耿仲茂、平南王尚可喜率军攻取湖南,进攻桂林。焦琏身负创伤仍奋力挥臂,督师抚按肘羽腹石,分守各城门,使用西洋铳击中了清军的马和骑兵。清军稍稍退却。明军于是出城奋力攻击,从辰时到午时来不及吃饭,将士们空着肚子作战。瞿式耜搜集官署中的米蒸饭,分给将士们吃,将士们都乐意效命。第二天又出战,清军很快离去。瞿式耜先命路将马之骥埋伏在隔江之处,形成犄角接应。清军向北逃走,明军追杀二十里后返回。孔有德败逃,望见虞山上的树木,都以为是身披金甲的天神,差一点被焦琏的军队追上。余龙原来是江上的盗贼,拥有一万多人,接受赣督万元吉的招抚。江西失守后,余龙等人无处归附,便在甘竹滩一带出没。

既而广州陷,东莞人癸未进士侍读张家玉、举人韩如璜等起兵,攻东莞。是年春,佟养甲素闻家玉名,遣副使张元琳即家召之。家玉衣冠出见,责元琳以大义。元琳固与家玉同为癸未庶常者也。归报养甲,复飞书谕之。家玉答书曰:“孔门高弟,太祖孤臣,如玉其人者,安可以不贤之招招之乎?生杀荣辱,惟公命。”其师林荐力赞之,遂结乡勇何不凡、莫子元等袭东莞,入之,执新令郑鎏,籍降绅李觉斯家以犒士。成栋帅水陆师至,家玉弃城走,以舟师屯杜▯村。村近新安,北令走。家玉令诸生陈太赤领县事。

兵科给事陈邦彦招余龙等起兵。邦彦字岩野,顺德人。乙酉间以诸生走金陵,上政要三十二策。权奸阻不用。思文得其策,读而伟之。至闽,即家授监纪推官。而邦彦亦登是科贤书。以苏观生荐,改兵部职方主事,监广西狼兵。至岭,闻变,劝观生东保潮、惠。不听。会丁魁楚立帝于肇庆,观生与魁楚不协,撤兵回韶,使邦彦赴肇称贺,且觇动静。诏授邦彦兵科给事,令回慰观生。而观生已拥立唐王聿钅粤。邦彦贻书报命,遂隐高明山中。未几,广州破,肇、梧继陷,将至平乐。邦彦闻之,扁舟入甘竹滩,说余龙乘虚袭广州。龙许之,乃焚北船百余于东莞,遂突攻广州。邦彦使其门人马应房,与龙攻顺德,复之。又与张家玉书曰:“成不成,天也;敌不敌,势也。方今清师风鹤,桂林累卵。得牵制毋西,浔、平之间庶可完葺。是我致力于此,而收功于彼也。”佟养甲访求其家,获其妾何氏并子和尹、虞尹于肇庆,厚待之。为书招邦彦。邦彦不复书,但判其楮尾曰:“妾辱之,子杀之,身为死臣,义不私妻子也。”养甲壮其为人,仍善养其妾与二子。后郡绅李星一、举人杜璜以兵攻肇庆,始杀之。璜等亦战死。李成栋至顺德,破余龙于黄连江。马应房迎战,死之。

是时,清师东指,不能复西,由是桂林稍定。式耜自三月至五月,晓夜立矢石中。推食解衣,与士卒同甘苦,故人无变志。又焦琏久将桂,得桂人心。式耜以国士遇之,独得其死力。琏乘胜复阳朔,并下平乐。怀集县丞徐定国向匿山中,誓不剃发。及是,引兵复怀集。御史鲁可藻督师复富川及贺县,引兵与焦琏会平乐。陈邦传亦由宾、柳入浔州。清师引还广州。遂复梧。粤西再定,式耜力也。

以保桂功,晋式耜兼太子太师临桂世伯。式耜辞曰:“本朝封拜文臣,自王威宁王新建外,指不多屈。或怜臣死守孤城,谓省会无虞,不妨破格以行鼓励。其如贻笑四方何?”不拜。晋张家玉兵部尚书,提督岭表军务。以鲁可藻巡抚广西。可藻,和州人,以明经令新城,政最,擢御史。式耜叙军功,特拜是职。

式耜复请告自劾曰:“自二月十五日移跸之后,以迄五月二十九日,凡百有六日矣。此百六日中,遇变者三,皆极危险,万死无一生之望者。变故当前,总办一死字,亦遂不生恐怖,不起愁烦。惟是臣之病不徒在身而在心,不徒在形而在神。身与形之病,可疗也,心与神之病,不可医也。”又曰:“臣所依恃者皇上,皇上驻全,犹有见天之日。驾既幸武,臣复何望?请再返跸全阳。”不听。

六月,偏沅巡抚陈盖率滇营标将赵印选、胡一清入觐。晋印选、一清都督少保。各谢恩率兵还汛。

时清师破杜▯村,韩如璜死之。家玉引兵入新安,成栋围之。家玉走博罗。

七月,前大学士陈子壮起兵于九江村,与陈邦彦结降北广州卫指麾杨可观、杨景烨为内应。又收花山盗三千人伪降清师,以守东门。约以是月七日三鼓内外并起。而子壮先期以五日舟师薄城。谋泄,佟养甲捕杨可观等诛之,并坑花山盗之守东门者。时城内兵力单弱,养甲登城,见旌旗蔽江,叹曰:“其死于是乎?”左右曰:“与坐而死,宁战而死。”养甲奋勇出战,发巨炮以击陈舟。舟遂退。北风大作,养甲乘风追之。子壮大败于白鹅潭。李成栋亦自新安至。子壮退入高明,与监军道麦而炫、县令朱实莲婴城固守。邦彦亦退会清远。指挥向常灿杀守道于华玉,知县章应斗以迎邦彦,邦彦率师赴之。张家玉亦破博罗。

初,刘承胤号铁棍,拥重兵,颇健斗。及迎銮,遂与中人迫胁朝廷。太后刺血书诏,召驻札古泥商丘伯侯性入卫。性遣部将谢复荣以五百人至。

式耜具疏上言:“粤西全定,请还桂林,昭告兴陵。”时三王(校者案:即孔、尚、耿)已下长沙,衡州且陷。八月,进逼武冈。承胤恋子女玉帛,惟恐失之,遂降,为清师前导。

译后来广州失陷,东莞人、癸未进士侍读张家玉、举人韩如璜等起兵,进攻东莞。这年春天,佟养甲一向听说张家玉的名声,便派副使张元琳到他家召见他。张家玉穿戴好衣冠出来会见,依据大义责备张元琳。张元琳本来就和张家玉同为癸未科庶常。张元琳回去报告佟养甲,佟养甲又飞书晓谕张家玉。张家玉回信说:“孔门的高弟、太祖的孤臣,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以用不贤者的招降来招致呢?生死荣辱,全听您的命令。”他的老师林荐极力赞成,于是他联合乡勇何不凡、莫子元等人袭击东莞,攻入城中,擒获新任县令郑鎏,抄没降绅李觉斯的家产来犒劳士卒。李成栋率水陆军队到来,张家玉弃城逃走,率领水军驻扎在杜▯村。该村靠近新安,北面县令逃走了。张家玉命诸生陈太赤主持县政。兵科给事陈邦彦招募余龙等人起兵。邦彦字岩野,是顺德人。乙酉年间,他以诸生身份逃往金陵,向朝廷上陈三十二条治国要策。权奸阻挠,这些建议没有被采用。思文得到他的策论,读后认为很不平凡。到福建后,朝廷即以原职授予他监纪推官。邦彦也在这一科考中考取贤书。经苏观生推荐,改任兵部职方主事,负责监领广西狼兵。到达岭南后,听说局势有变,便劝苏观生向东据守潮州、惠州。苏观生没有听从。适逢丁魁楚在肇庆拥立皇帝,苏观生与丁魁楚不和,撤兵返回韶州,派邦彦到肇庆道贺,同时察看动静。诏令授邦彦为兵科给事,命他回去慰劳苏观生。但这时苏观生已经拥立唐王聿钅粤。邦彦写信报告使命完成,随即隐居在高明山中。不久,广州被攻破,肇庆、梧州相继陷落,清军将要进至平乐。邦彦听说后,乘小船进入甘竹滩,劝余龙乘虚袭击广州。余龙答应了,于是在东莞焚烧北方船只一百多艘,接着突然进攻广州。邦彦派门人马应房与余龙进攻顺德,收复了那里。又写信给张家玉说:“事情能不能成功,是天意;敌人能不能战胜,要看形势。如今清军风声鹤唳,桂林危如累卵。只要能牵制清军,使其不能向西推进,浔州、平乐之间也许可以修复。” “这是我在这里尽力,却在那里取得成功。”佟养甲访求邦彦的家属,在肇庆找到了他的妾何氏和儿子和尹、虞尹,厚礼款待他们,并写信招降邦彦。邦彦没有回信,只在信纸末尾批写道:“妾使我受辱,儿子使我被杀;我身为死守名节的臣子,按义理不能偏私妻子儿女。”佟养甲认为他为人壮烈,仍然善待他的妾和两个儿子。后来,郡绅李星一、举人杜璜带兵攻打肇庆,才杀死了他们。杜璜等人也在战斗中阵亡。李成栋到达顺德,在黄连江击败余龙。马应房迎战,战死。这时,清军向东进攻,不能再向西推进,因此桂林的局势逐渐稳定。瞿式耜从三月到五月,日夜站在箭矢和石块之中。他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士卒,脱下衣服给士卒穿,与他们同甘共苦,所以将士没有改变志向。另外,焦琏长期驻守桂林,赢得了桂林人的拥护。瞿式耜以国士之礼对待他,因此唯独得到他的拼死效力。焦琏乘胜收复阳朔,并攻下平乐。怀集县丞徐定国此前藏在山中,发誓不剃发投降。到这时,他带兵收复怀集。御史鲁可藻督军收复富川和贺县,带兵与焦琏在平乐会合。陈邦传也从宾州、柳州进入浔州。清军退回广州。于是又收复了梧州。粤西再次安定,这是瞿式耜的功劳。因为保卫桂林的功劳,晋升瞿式耜兼任太子太师、临桂世伯。瞿式耜辞谢说:“本朝封赏文臣,除王威宁、王新建之外,屈指可数。也许是怜悯我死守孤城,认为省会已经无忧,不妨破格施行来鼓励人。可是这样做,怎么能不被四方耻笑呢?”最终没有接受任命。晋升张家玉为兵部尚书,提督岭表军务。任命鲁可藻巡抚广西。鲁可藻是和州人,凭明经出任新城县令,政绩最优,升任御史。瞿式耜叙报他的军功,特意授予他这一职位。瞿式耜又上疏请求告退并自我弹劾,说:“自二月十五日迁移圣驾以后,到五月二十九日为止,总共有一百零六天了。这一百零六天中,遭遇变故三次,每次都极其危险,都是万死而没有一线生机的局面。变故当前,我总以一个‘死’字来应对,于是既不再产生恐惧,也不再忧愁烦恼。只是我的病不只在身体,也在内心;不只在形体,也在精神。身体和形体上的病可以治疗,内心和精神上的病却无法医治。”他又说:“臣所依靠的是皇上,皇上驻跸全州,还有见到天日的希望。如今圣驾已经临幸武冈,臣还希望什么?请再把圣驾返回全州。”皇帝没有听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六日〕 六月,偏沅巡抚陈盖率领滇营标将赵印选、胡一清入朝觐见。晋升赵印选、胡一清为都督、少保。他们分别谢恩后,率兵返回各自的汛地。当时清军攻破杜▯村,韩如璜战死。张家玉带兵进入新安,李成栋将其包围。张家玉退往博罗。七月,前大学士陈子壮在九江村起兵,并与陈邦彦联络,招降北广州卫指挥杨可观、杨景烨作为内应。又收编花山盗匪三千人,假装投降清军,安排他们守东门。约定在本月七日三更时,内外同时起兵。但陈子壮提前五天就率水军逼近城池。谋划泄露后,佟养甲逮捕并诛杀杨可观等人,又把守东门的花山盗匪全部坑杀。当时城内兵力单薄,佟养甲登上城墙,看见旌旗遮蔽江面,叹道:“难道他们要死在这里吗?”身边人说:“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战死。”佟养甲奋勇出战,发射巨炮轰击陈子壮的船只。船队于是退却。北风大作,佟养甲乘风追击。陈子壮在白鹅潭大败。李成栋也从新安赶到。陈子壮退入高明,与监军道麦而炫、县令朱实莲据城坚守。陈邦彦也退到清远会合。指挥向常灿在华玉杀死守道,知县章应斗迎接陈邦彦,陈邦彦率军前往。张家玉也攻破了博罗。起初,刘承胤号称“铁棍”,拥有重兵,颇为勇猛善战。等到迎接圣驾时,他便与宦官一起逼迫朝廷。太后刺血书写诏书,召驻扎在古泥的商丘伯侯性入卫。侯性派部将谢复荣率五百人前来。瞿式耜上疏说:“粤西已经全部安定,请返回桂林,向兴陵报告。”当时三王(校者按:就是孔、尚、耿三王)已经攻下长沙,衡州也将陷落。八月,清军进逼武冈。刘承胤贪恋子女玉帛,只怕失去这些东西,于是投降,并给清军充当前导。

十八日,马吉翔、谢复荣奉帝及三宫斩关而出。帝二子在襁褓,并乳母樊氏堕马,失之,百官俱未知也。吉翔步从三日不得食,至一士人家,见其中堂供神宗像,与帝貌类。帝且拜且泣。士人夜梦有天神降其家,诸天人悉从,有二学士侍侧。一髯而魁梧者,曰此苏学士轼也。一秀而瘦杰者,曰此李山人泌也。士人师方以智貌类山人,士人奇之。寤,因自揣曰:“居中南向坐者,岂当今耶?”跪而进膳。帝受之,大骇。复前行,村氓皆献鸡黍。土司车佑戎服具卒乘以迎,献黄金刀。帝皆慰劳之。

承胤引兵追蹑,且悬牌谕内外:有知永明所向者,赏万金。时帝与承胤相距三里。复荣请帝疾驰,而身自断后。抵死力战,与其卒五百人俱死王家堡。帝徒步三十里,足疲不能前,危在漏刻。会侯性率兵奄至,乃御肩舆先发。性至峡口,清师引去。帝已兼昼夜不食。暮宿罗家店。越五日,抵古泥。封性祥符侯。

辅臣吴炳以┲疾留武冈,被逼剃发。兵部尚书傅作霖见获,不屈,械项游营。遇内阁吴炳乘轿来,作霖谓炳曰:“尔做内阁耶,何不识廉耻至此?”炳归自缢。

帝崎岖入粤,次柳州。式耜屡疏极言不可他移一步。滇、黔地荒势隔,忠义心涣。三百年之土地,仅存粤西一线。返跸收复,号召联络,粤师出粤以恢江、赣,楚师出楚以取武、荆。且粤西山川形胜、兵马人情俱有可恃,年时丰稔,飞挽有资。帝三敕留守,不赴。

李成栋用四姓盗郑昌等为导,破高明,杀朱实莲于南门楼。陈子壮、麦而炫被执。二十七日,成栋围博罗,穴地置炮轰发之,鸡鸣城陷。张家玉走。家玉幼好击剑任侠,多结山泽之豪,故所至翕然,蹶而复起。至是,分其众列龙虎犀象四营,进攻增城,入之。

九月十日,成栋救增城。家玉列三营于城外。成栋令杜永和、闰可义分攻之。城中亦突围出战。将士死者数千人,无降者。诸将请血战溃围而出,家玉曰:“矢尽炮裂,欲战无具,将伤卒死,欲战无人,天明俱受缚矣。丈夫立天常,犯大难,事至已坏,焉用徘徊以颈血溅敌手哉?”因起遍拜诸将,自投野塘中以死。怀银章一,篆曰正大光明,思文所赐也。时年三十有三。官军得其尸,集诸绅视之。李觉斯再拜贺曰:“是已。某知其一齿缺,以银镶之,发长可二尺三寸,今果然,死无疑矣。”然家玉父兆龙、弟家珍仍为人所匿,觉斯不得踪迹也。家玉常乘黄马,神骏し疾,每临阵,风沙惨淡,作势怒鸣,以鼓士气。及家玉死,马亦踯死溪水侧云。

成栋又以水陆师二万争清远。城破,陈邦彦犹率兵巷战。力屈,索笔题其壁曰:“无拳无勇,何饷何兵。联络山海,喋血会城。天命不佑,祸患是撄。千秋而下,鉴此孤贞。”遂赴水。北兵出之,槛送广州。在狱不食五日,惟慷慨赋咏,所传有“大造兮多艰,时哉不我与,我后兮何之,我躬兮良苦”之句。十月二十八日,被磔。监刑者视其肝,肝忽跃起击监者面,遂惊悸数日死。逾年,赠兵部尚书,子恭尹能以诗文世其业。

陈子壮至广州,临刑,呼高皇帝、烈皇帝不绝口。与麦而炫同日死于市。子上图亦见获。其家僮伯卿请寸斩以赎主人之孤,得免死。是日,佟养甲命何吾驺、黄士俊、李觉斯、叶廷祚、王应华、伍瑞隆、关捷先、陈世杰等观之,养甲问诸降绅曰:“畏否?”皆鞠躬曰:“畏。”亦有改容诧曰:“真忠臣,真忠臣。”

承胤既降,北兵利其资,佯与欢饮,遂杀之。

时长、衡既失,何腾蛟、严起恒、刘湘客等咸至桂。郝永忠、卢鼎诸镇兵云集。式耜调和主客,抚慰有加,筹画粮糗,日不暇给。复疏言:“柳州犭▯犭童杂处,地瘠民贫,不可久驻。庆远壤邻黔、蜀,南宁地逼交夷,不可远幸。迩来将士瞻云望日,桂林为杓枢。道路臣僚,疲趼重茧,以桂林为会极;江楚民情,以桂林为拯救之声援。腾蛟与永忠、鼎、琏等俱分防任汛,可图恢复。”不听。

初,土司覃遇春从腾蛟于楚,溃归,入桂林,陈兵索饷。腾蛟、式耜俱恶之。比至柳,守道龙文明承督抚密檄,佯与遇春饮,解其部曲,执遇春,送桂林,诛之。帝至古泥,遇春子鸣珂诉冤。从行者仓皇未详其始末,对以不知。鸣珂率诸苗攻文明,文明走。遂入柳州,大掠,矢及帝舟,柳遂陷。帝仓皇跋涉,亦如出武冈时。

是月,陈邦传子曾禹以二千人送驾,遂次象州。

十一月,式耜集郝永忠、焦琏誓于神前,刻期出师。卢鼎、赵应选分路驻兵,转饷不绝。督师何腾蛟得展武略,攻三王之兵于全州,斩级无算,获名马骆驼而还。诸帅连营而军如天津,阁道亘三百里。清师去楚。

帝欲幸南宁,为新兴侯焦琏乱兵所阻。十二月,帝入桂林。式耜与起恒并相。式耜黎明入阁,夜分始归。处流极之运,肃然如治朝。腾蛟仍督师出全州。

译十八日,马吉翔、谢复荣护送皇帝和三宫冲破关门逃出。皇帝的两个儿子还在襁褓中,和乳母樊氏一起坠马,失去了踪影,百官都不知道这件事。马吉翔徒步跟随皇帝三天没有进食,到了一个士人家里,看见正堂供奉着神宗的画像,画像面貌与皇帝相似。皇帝一边叩拜一边哭泣。那位士人夜里梦见天神降临他家,众多天人都跟随而来,还有两位学士侍立在旁。一位长着胡须、身材魁梧的人说,这是苏学士苏轼;一位清秀而高瘦杰出的人说,这是李山人李泌。士人的老师方以智容貌像李山人,士人觉得很奇异。醒来后,他自己揣测说:‘坐在正中面向南方的,难道是当今皇帝吗?’于是跪下进献饭食。皇帝接受后,他大为惊骇。皇帝继续前行,村民们都献上鸡和黍米饭。土司车佑身穿戎服,备好士卒和车辆前来迎接,献上黄金刀。皇帝都慰劳了他们。刘承胤带兵追赶,并且悬挂告示晓谕内外:有知道永明王去向的人,赏赐黄金一万两。当时皇帝与刘承胤相距三里。谢复荣请求皇帝快跑,自己亲自断后。他拼死力战,与部下五百人一同战死在王家堡。皇帝徒步走了三十里,双脚疲惫得不能继续前进,危急只在片刻之间。恰好侯性率兵突然赶到,于是让皇帝乘坐肩舆先行。侯性到达峡口时,清军已经撤去。皇帝已经连续昼夜没有进食。傍晚住在罗家店。过了五天,到达古泥。封侯性为祥符侯。辅臣吴炳因患┲疾留在武冈,被迫剃发。兵部尚书傅作霖被俘后不屈服,戴着刑具在军营中示众。他遇到内阁吴炳乘轿而来,便对吴炳说:‘你做内阁大臣吗?怎么竟无耻到这种地步?’吴炳回去后自缢而死。皇帝历尽艰险进入广东,驻跸柳州。瞿式耜多次上疏,极力说明不能再迁移一步。滇、黔地势荒僻而且阻隔,忠义之心会因此涣散。三百年的土地,如今只剩下粤西这一线。若返回去收复失地,号召并联络各方,粤军从广东出兵以恢复江、赣,楚军从楚地出兵以攻取武昌、荆州。而且粤西山川险要,兵马和民情都有可以依靠之处,年景丰收,运输粮饷也有条件。皇帝三次下诏让留守留下,仍不前往。李成栋任用四姓盗匪郑昌等人作向导,攻破高明,在南门楼杀死朱实莲。陈子壮、麦而炫被捕。二十七日,李成栋包围博罗,在地下挖洞安置火炮,轰炸城墙,鸡鸣时城池陷落。张家玉逃走。张家玉小时候喜好击剑、任侠仗义,经常结交山林水泽间的豪杰,所以每到一处都能迅速得到响应,失败后又能重新振作。到这时,他把部众分成龙虎犀象四营,进攻增城,攻入城内。九月十日,李成栋前往救援增城。张家玉把三营列阵在城外。李成栋命杜永和、闰可义分兵进攻。城中守军也突围出战。将士死了几千人,没有人投降。诸将请求拼死血战,冲破包围逃出,张家玉说:‘箭已经用尽,火炮也炸裂了,想作战却没有武器;将领受伤、士卒死亡,想作战却没有人。天一亮我们都要被捆起来了。大丈夫立身于天地常道之间,遭遇大难,事情既然已经坏到这个地步,哪里还用徘徊不决,让脖子上的血溅到敌人手中呢?’于是起身向诸将一一拜别,投身野塘而死。身上带有一枚银印,篆文是‘正大光明’,这是思文赐给他的。当时三十三岁。官军找到他的尸体,召集各位士绅前来辨认。李觉斯拜了两拜,祝贺说:‘就是他。我知道他缺一颗牙,曾用银镶补;头发有二尺三寸长,现在果然如此,确定是死者无疑。’然而张家玉的父亲张兆龙、弟弟张家珍仍被人藏匿,李觉斯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张家玉平时骑一匹黄马,神骏而迅疾,每逢上阵,风沙惨淡,它便摆出威势怒鸣,以此鼓舞士气。等张家玉死后,这匹马也在溪水旁悲鸣而死,据说如此。李成栋又率水陆二万军队争夺清远。城破后,陈邦彦仍率兵在街巷中作战。力量耗尽后,他要来笔,在墙上题写道:‘没有拳力,也没有勇力,哪来的粮饷,哪来的军队?联络山川海岛,血战于会城。天命不保佑我,灾祸因此缠身。千秋之后,后人鉴察我这份孤忠贞节。’于是投水而死。北方士兵把他捞出,押送到广州。他在狱中五天不进食,只是慷慨赋诗吟咏,流传下来的有‘大造啊多艰难,时运啊不与我同,我的君王啊将往哪里去,我自身啊实在苦痛’等句子。十月二十八日,他被磔刑处死。监刑者察看他的肝脏时,肝脏忽然跃起打到监刑者脸上,监刑者于是惊恐悸动,数日后死亡。过了一年,追赠他为兵部尚书;他的儿子恭尹能够凭诗文继承父业。陈子壮到达广州,临刑时,口中不断呼喊高皇帝、烈皇帝的名号。他与麦而炫同一天在市中被杀。子上图也被捕。陈子壮的家僮伯卿请求以寸斩之刑来赎回主人的孤儿,因而获免一死。这一天,佟养甲命何吾驺、黄士俊、李觉斯、叶廷祚、王应华、伍瑞隆、关捷先、陈世杰等人前去观看。佟养甲问那些投降的士绅:‘害怕吗?’他们都鞠躬说:‘害怕。’也有人变了脸色,惊叹说:‘真是忠臣,真是忠臣。’ 刘承胤投降以后,北方士兵贪图他的财产,假装与他欢饮,随后把他杀了。当时长沙、衡州已经失守,何腾蛟、严起恒、刘湘客等人都到了桂林。郝永忠、卢鼎等各镇的军队云集而来。瞿式耜调和各方,极力抚慰,筹措粮食军需,忙得没有片刻空闲。他又上疏说:‘柳州杂居着犭▯犭童,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不能长期驻守。庆远的疆域邻近黔、蜀,南宁逼近交夷,都不宜让皇帝远行临幸。近来将士仰望圣驾,把桂林看作北斗的枢纽;在道路上的臣僚,脚上磨出厚茧,都把桂林看作会聚之地;江、楚百姓的民情,也把桂林看作获得拯救的声援。何腾蛟与郝永忠、卢鼎、焦琏等人都分别负责防守、驻汛,可以谋划恢复失地。’皇帝没有听从。起初,土司覃遇春跟随何腾蛟在楚地作战,兵败溃逃后回到桂林,陈列军队索要粮饷。何腾蛟、瞿式耜都厌恶他。等他到柳州时,守道龙文明奉督抚的密令,假意与覃遇春饮酒,解散他的部曲,逮捕覃遇春,送到桂林处死。皇帝到达古泥后,覃遇春的儿子鸣珂前来申诉冤情。随行人员仓促之间不了解事情原委,只回答说不知道。鸣珂率领各苗族部众攻打龙文明,龙文明逃走。于是他们进入柳州,大肆劫掠,箭甚至射到了皇帝的船上,柳州遂告陷落。皇帝仓皇跋涉逃走,也像当初离开武冈时那样。这个月,陈邦传的儿子曾禹率二千人护送皇帝,于是驻跸象州。十一月,瞿式耜召集郝永忠、焦琏在神明面前发誓,约定日期出兵。卢鼎、赵应选分路驻军,粮饷转运不断。督师何腾蛟得以施展军事才能,在全州进攻三王的军队,斩获首级无数,缴获名马、骆驼后返回。各路统帅连营驻军,像天津一带那样绵延,阁道横贯三百里。清军撤离楚地。皇帝想临幸南宁,被新兴侯焦琏的乱兵阻拦。十二月,皇帝进入桂林。瞿式耜与严起恒一同担任宰相。瞿式耜黎明进入内阁,半夜才回去。身处国运衰败到极点的时局,他仍庄严肃穆,像在治理太平朝廷一样。何腾蛟仍任督师,出兵全州。

永历二年(清顺治五年)戊子正月,郝永忠出壁兴安。永忠,闯贼左营也,前在桂林,与焦兵不相能,式耜调和之,始得其用。及壁新安,有江西进士萧琦,式耜令永丰时所得士也,为人佥壬,以礼垣骤跻司马。时居永忠营,百计媚之,遂言桂林富饶,留守殷厚,趣永忠赴阙。因声言清师劫营,即撤兵西上。

二月二十二日,郝兵抵桂。左右趣帝迁跸。式耜曰:“不可。督师警报未至,营夜惊,无大恐。二百里外风尘,而遽使驾露处耶。播迁无宁日,国势愈弱,兵气愈难振,民心皇皇复何依?潮回波逝,虽长年三老能逆挽其<同戈>▯戈哉?”左右禁近益周章不止。式耜请曰:“无已,候督师归。果急,甲士正山立,观兵督战,咫尺威严。劝激将士,背城借一,胜败未知。若以走为策,桂城危,柳又不危乎?彼今日可到桂,明日独不可到南大乎?”反复数百言。帝曰:“卿不过欲朕死社稷耳。”式耜泣下沾衣。严起恒曰:“迟至厥明且议之。”

是夜,永忠斩关而入,劫帝于寝,裸体置之城外。马吉翔为帝具袍服幞被而行。永忠乃缚百官,劫其资财,纵兵淫掠。

焦琏遣人谓式耜曰:“强敌外逼,奸宄内哄,势不两全。愿移师至桂,保公出城。驻兵城外,俟永忠城中乏食,必外掠,即统兵四面击杀。不过数日,而贼兵可尽。然后以全为保障,以梧为门户,协力守粤,事可万全。”式耜以治兵相攻,恐伤百姓,且虑敌骑捣虚,不听。

时帝早发,式耜疾出送驾。永忠即以数十兵遮式耜车,入掠其署。百姓奋义击贼,俱为杀伤。式耜家人假以何督师令箭,救式耜家属得出。式耜裸体坐署中,持令箭者逼式耜登舟。城中烟火高于楼橹。式耜家人放舟三里外樟木港。黎明,少司寇刘远生等至,抵樟木港。式耜已兼昼夜不饮食,唯叹息不及送驾,身不能死桂署为恨。远生等谓:“兵变仓卒,急难着手。请下朔平间,催琏入援。发檄远近毋内恐;檄地方绅士毋惊疑剃发;檄一吏入桂,息烟火,收仓储,毋为乱人所盗。”式耜然之。舟下三十里豆市井,入民屋,立草檄分路四发。明日,式耜弃小艇返桂城下,俾会城人知留守在也。仍回驻阳朔。琏兵续上,楚镇周金汤、熊兆佐亦入桂城。式耜檄按察司佥事邵之骅部琏兵收视仓中余米,定人心。

三月一日,式耜还桂署。庑舍零落,满城暴骨,唯烟火中燔炙气耳。式耜令军悉屯官舍,洒除街路。其从官被掠如窭人者,渐周给之。太常黄太玄死于兵,棺殓之。抚顺荒余,收拾破伤,招徕抚字,桂城始有人迹。

何腾蛟方犒军永宁,闻变驰回,而郝兵已饱掠避去。滇镇胡一清、新兴侯焦琏俱统兵相继而至,日需粟米数百石。式耜捻发爪办之,军复大振。

清师闻桂城兵变,二十二日直抵北门。式耜慰劳军士,勉以忠义。腾蛟督将校分师三面而出:胡一清统滇兵从文昌门,周金汤、熊兆佐统楚兵从榕树门,督师及焦琏从北门。战未合,琏即奋臂顾左右曰:“琏为诸君破之。”单骑横矛,直奔清师,左右冲击,势若游龙。清师合而复散者数。抚粤将军刘起蛟见琏被陷,大呼杀入,与焦琏合,连杀数百人,贯其营而出。胡一清从东至,督师抚其背曰:“儿好为我破之。”一清即跃马奋击,杀数十人,夺敌马而驰。一清每乘马,必剪其鬃。清师意为牛,遇之,辄曰:“此骑牛童子,不易当也。”胡与焦合兵转斗而前,金汤、兆佐率楚兵横击之。琏标下赵兴、向贵帅锐师夹击,皆殊死战。向贵战死。清师遂奔。追杀二十里,北渡甘棠而去。式耜待于北门,督师还,交相劳苦。督师乃列营榕江,诸师分两路而军。

当帝发桂林,式耜独处孤城,已而频传凶问,帝每欷▯下泪。至是,式耜上疏诣行在候驾及三宫起居,帝乃大喜,知留守在也。下玺书旌美,遣官慰视憔悴状。式耜寸缕无遗。赐纱段及尚方银两,并赐精忠贯日金章以表其忠。太后赐纱段、尚方银与夫人邵。复晋式耜少师临桂伯。琏等皆晋爵。式耜恤死事军士家,为坛祭之。焚向贵尸,得箭镞数升,人皆骇曰:“此杨贵后身也。”

是月,帝至南宁。扈跸者,辅臣严起恒、马吉翔、兵部萧琦、给事吴其雷、洪士彭、许兆进、尹三聘六七人而已。浔、柳二府为陈邦传所据,不贡赋税,资用乏绝。严起恒乃署吏部关选于邕城,二十四县三州盐客药户皆入仕籍。

式耜念南宁蛮乡不可久驻,日为帝清辇道,请还桂,督勋镇将士直取全州。会东人有反归信,促巡抚鲁可藻缮兵以待。又念行在无讲官,经筵久旷,石室尘封,何由闻得失,手书八箴于扇进之。

译永历二年(清顺治五年)戊子正月,郝永忠出营驻守兴安。郝永忠原是闯贼左营的人,先前在桂林时与焦琏的军队不能相容,瞿式耜从中调和,才使他得到任用。等到他驻守新安时,有个江西进士萧琦,是瞿式耜任永丰县令时得到的士人。萧琦为人奸邪,以礼部给事中的身份突然升任司马。当时他住在郝永忠营中,想尽办法讨好郝永忠,于是说桂林富饶,留守瞿式耜待遇优厚,催促郝永忠前往朝廷。接着他扬言清军正在劫掠营寨,于是带兵向西撤退。二月二十二日,郝永忠的军队抵达桂林。皇帝身边的人催促皇帝迁移圣驾。瞿式耜说:‘不行。督师的警报还没有到,营中夜间的惊扰没有大的危险。敌军在二百里之外只是有些风尘,怎么能就仓促让圣驾露宿在外?这样不断迁徙,国家形势会越来越弱,军队的士气也越来越难以振作,百姓惶惶不安又能依靠谁?潮水回落、波涛流逝,即使是长期航行的老船夫,又怎么能逆流挽回它的同戈▯戈呢?’身边的近臣更加慌张不安,仍不停催促。瞿式耜请求说:‘如果实在不能停止,就等督师回来。果真紧急时,甲士正在山一样列阵,可以让皇帝检阅军队、督促作战,威严近在咫尺,用以劝勉激励将士,背靠城池拼死一战,胜败还未可知。如果把逃跑当作策略,桂林危险,柳州难道就不危险吗?敌军今天能够到达桂林,难道明天偏偏不能到达南宁吗?’他反复陈说了几百句话。皇帝说:‘你不过是想让朕为国家社稷而死罢了。’瞿式耜泪流沾衣。严起恒说:‘等到明天天亮,再讨论这件事。’ 这天夜里,郝永忠砍断关门闯入,在寝宫劫持皇帝,把皇帝赤身裸体地放在城外。马吉翔为皇帝准备袍服和包被,护送皇帝前行。郝永忠于是捆绑百官,劫掠他们的财物,放纵士兵奸淫抢掠。焦琏派人对瞿式耜说:‘强敌从外部逼近,奸宄在内部作乱,形势不能两全。希望您把军队调到桂林,我可以保护您出城。军队驻扎城外,等郝永忠在城中粮食匮乏,必然出城抢掠,那时就统领军队从四面进攻歼灭他们。用不了几天,贼兵就可以消灭。然后以全州作为屏障,以梧州作为门户,合力守卫广东,事情就可以万无一失。’瞿式耜担心调兵交战会伤害百姓,又担心敌军骑兵袭击空虚之处,因此没有听从。当时皇帝早早出发,瞿式耜急忙出城送驾。郝永忠立即派几十名士兵拦住瞿式耜的车,进入他的官署劫掠。百姓奋起仗义抗击贼兵,都遭到杀伤。瞿式耜的家人借用何腾蛟的令箭,救出瞿式耜的家属。瞿式耜赤身裸体坐在官署中,持令箭的人逼迫他登船。城中的烟火高过城楼和望楼。瞿式耜的家人把船放到三里外的樟木港。黎明时,少司寇刘远生等人赶到樟木港。瞿式耜已经昼夜不饮不食,只是叹息没能送皇帝远行,遗憾自己不能死在桂林官署中。刘远生等人说:‘兵变发生得仓促,眼前难以立即处理。请先到朔平之间,催促焦琏进兵援助;向远近发布檄文,不要使内部恐慌;向地方绅士发布檄文,不要惊疑剃发;派一名官吏进入桂林,扑灭烟火,收拢仓储,不要让乱兵盗取。’瞿式耜认为他们说得对。船向下游行驶三十里到豆市井,进入民宅,起草檄文,分路派出四份。第二天,瞿式耜舍弃小船,返回桂城城下,让全城人知道留守还在。随后仍返回驻守阳朔。焦琏的军队陆续赶到,楚镇周金汤、熊兆佐也进入桂城。瞿式耜下檄命按察司佥事邵之骅统领焦琏的军队,清点仓中剩余粮米,以安定人心。三月一日,瞿式耜回到桂林官署。廊舍破败,满城都是暴露的尸骨,只有烟火中传来焚烧烤炙的气味。瞿式耜命令军队全部驻扎在官舍中,洒扫清除街道。那些被掠夺后像穷人一样的随从官员,逐渐得到周济。太常黄太玄死于兵乱,便为他收殓入棺。安抚收拾灾乱后的残余,救治破败创伤,招集百姓并加以抚养,桂城才开始重新出现人迹。何腾蛟当时正在永宁犒劳军队,听说发生变乱,便骑马赶回,但郝永忠的军队已经抢掠饱足后逃走。滇镇胡一清、新兴侯焦琏也都率兵相继赶到,每天需要粮米几百石。瞿式耜拈须抓发,竭力筹办这些粮米,军队的士气又大为振作。清军听说桂城发生兵变,二十二日直抵北门。式耜慰劳军士,勉励他们以忠义自持。腾蛟督率将校分三路出兵:胡一清统领滇兵从文昌门出,周金汤、熊兆佐统领楚兵从榕树门出,督师和焦琏从北门出。两军还没有交战,焦琏就振臂对左右说:“我焦琏替诸位击破他们。”他单骑横矛,直冲清军,左右冲杀,气势如游龙。清军聚拢后又被冲散了好几次。抚粤将军刘起蛟见焦琏陷入重围,大喊着杀入,与焦琏会合,连续杀死数百人,冲过清军营地后出来。胡一清从东面赶到,督师抚摸着他的背说:“好孩子,替我把他们击破。”一清立即跃马奋勇冲击,杀死几十人,夺得敌马后奔驰而去。一清每次骑马,必定剪掉马鬃。清军以为那是牛,遇到他时总说:“这是个骑牛的童子,不容易对付。”胡一清与焦琏合兵转战向前,金汤、兆佐率楚兵从侧面横击清军。焦琏部下赵兴、向贵率精锐部队夹击, כולם拼死作战。向贵战死。清军于是逃走。明军追杀二十里,清军向北渡过甘棠后离去。式耜在北门等候,督师回来后,双方互相慰劳。督师于是把军营列在榕江,诸军分为两路驻扎。皇帝离开桂林时,式耜独自守着一座孤城,不久便接连听到凶讯,皇帝每次都抽泣流泪。到这时,式耜上疏到行在问候皇帝及三宫的起居,皇帝于是大为高兴,知道留守仍在。皇帝下玺书褒奖,派官员慰问并察看他憔悴的状况。式耜身上连一寸丝缕都没有多余的。皇帝赐给他纱段和尚方银两,又赐“精忠贯日”金章来表彰他的忠诚。太后赐给纱段、尚方银,并赐给他的夫人邵氏。又晋升式耜为少师、临桂伯。焦琏等人也都晋爵。式耜抚恤为国战死的军士家属,筑坛祭祀他们。焚烧向贵的尸体时,得到几升箭镞,人们都惊骇地说:“这就是杨贵的后身啊。” 这个月,皇帝到达南宁。随从护卫皇帝出行的,只有辅臣严起恒、马吉翔、兵部萧琦、给事吴其雷、洪士彭、许兆进、尹三聘六七人。浔、柳二府被陈邦传占据,不向朝廷缴纳赋税,物资用度匮乏断绝。严起恒于是署理吏部,在邕城办理选官事务,二十四县、三州的盐客和药户都被列入仕籍。式耜想到南宁是蛮乡,不可以长期驻守,每天都为皇帝清理车驾所经过的道路,请求返回桂林,并督率勋镇将士直取全州。适逢东方有人传来反正归附的消息,便催促巡抚鲁可藻修治兵备以等待。又想到行在没有讲官,经筵已经荒废很久,石室也尘封了,凭什么听到政治得失,于是亲手把八条箴言写在扇子上进献给皇帝。

赵台者,顺天人,锦衣籍,以武职改文阶,升南宁添设巡抚。有才干,能得土司心。会有湖州人胡执恭为吏部当该。在先帝时,陈邦传因入京袭职,与执恭有旧,既而执恭至广西,入邦传军。邦传子曾禹因迎驾得预票拟,时下敕有“拜君之赐于无穷”句,远近笑之。曾禹欲得南宁,执恭佐之,台不让,于是陈赵治兵相攻。

金声桓、王得仁以江西来归。

初,声桓本辽阳卫,袭世职,以边咨历杨嗣昌、史可法诸部,累官淮徐总兵。寻隶左良玉后队。弘光乙酉四月,左兵东下,以江西属声桓。既而良玉死,其养子梦庚率所部降清,而声桓不欲北行,乃自请愿取江西以献。清英王许之,遂以江西专委声桓。还师南向,与闯部降将王体忠合营西屯九江。声桓宣言清师马步二十余万,旦夕且至,迭檄江西速降,即免屠城。巡抚旷昭解印而逃,江城人皆走。至是年六月四日,绅士及诸亡命迎声桓于九江。十九日,声桓至,有诸生数十迎于江干。声桓戴方巾,青纱金线,蝴蝶披风,受诸生廷参于舟前。廷参者初见即跪,跪已起揖,乃拜,复起揖,再拜而止。声桓故武人,被轻衫,受文谒,喜殊不自胜,左右顾从者,当如何答礼。且笑且抠引诸生起,口中谦让,喃喃有所云,而无其辞,颊涎坠缩如丝。诸生及从官皆目笑之。声桓恐内有伏兵,徘徊久之,乃入城。体忠忿江城人独迎谒声桓也,入则与金氏分营而居,城以东者为王,城以西者为金。金所居当都会喧阗处,官府甲第萃焉。其偏裨姻族又分据华剧,网罗诸富豪略尽。以便宜署置官属。阴忌王氏士马精强,亦不大诛掠,渐得人心。欲遂除之,未有以发。会剃发令至,赍文者,声桓之叔也。令下三日,未有应者。声桓曰:“此王兵为梗也。”明日,请体忠计事,即其揖时刺之。尸出,王兵大扰,烧德胜门及章江门,与诸金格斗三日,杀伤相当。声桓且战且招,以王兵属体忠旧掌旗牌王得仁,军中所谓王杂毛者也。

声桓念江西据江南上游,西控楚,南通闽、广,得江西则东南要害居其大半。而身以孤军传檄取十三府七十二州县数千里地,拱手归之新朝,计清师南下以来,功未有高于己者。意旦夕且封王,次亦不失为侯耳。及收江疏还,乃止以声桓为副总兵,提督江西军事。视原秩更贬,于是声桓气沮。

是时福京建号,以杨廷麟为相,督师取江西。万元吉为兵部尚书,督师镇赣州。丙戌八月,清师陷福京。十月,陷赣州,杨、万死之。诸尝在闽受官得脱归者,往往有福京阁部诸札付。然见金氏方恣杀明人士,是以游士莫敢言自外归。金氏威震闽、楚。巡抚李风翔死,声桓益骄。乃大治宫室,以明都司署为帅府,役夫万余,穷高极壮。尝卧病思食虎,即令环西山勒三日得虎,而果得虎以脯。

声桓性阴狠,能箝噤不泄。方南顾明微,内慕清盛,欲待四方有起者,因而自立。自巡抚李风翔死,北来有司益多挫之。王得仁亦望为总兵而不得,意同怏快,又屡受折辱。得仁本起群盗,隶闯营,每临敌,未尝有坚阵。性又犷躁,不能无恶言。或曰:“天下事大定矣,顾君命当侯否耳。富贵自有时,君其忍之。”得仁益愤,则招致方士起宫观,煅金银,以万金使丹客宗超一开天室洞,将以立坛,靖致物怪,檄罡雷役使丁甲神为百胜天符毕法。所居故宜春管理王府也,深八九重。畜优伶,每演郭子仪、韩世忠故事。由此,金王两家怨辞稍稍闻于外。

赣州之未破也,万元吉尝遣间使密诱声桓使反正。万从武陵杨嗣昌西征时,尝与声桓相识于左营也。声桓得书不报,捕其使,械系于庭,夜乃解其缚,饮食劳苦之,问督师殷勤甚厚,未明而纵之。万死后,其使亦间泄其语。诸归客恬知两家怨不得封意,则间自露其关防札印。乃言“隆武帝尚在,屡有手诏许公,能以江西归者,即举江西封。公亦尝达一二乎?”未几,江城人士走诸金门下者,受意为声桓立生祠。祠成塑像,而请其冠服之式。声桓令塑为华阳巾而羽衣。舆像入祠,观者咋舌。归客极言明复大聚,且阿意谓先授侯印,令公举江西,待收京,且分天下而王之。声桓喜甚,且遣间使请焉。

后巡抚章于天至,遇诸将益倨,日从诸将索珍宝奇货,呼声桓曰金副总,得仁曰王把总。先此,两人在外固已自称都督,自文于偏裨。至是,其部曲亦骇。一日,章宴藩司,铺毡席地,坐声桓等于毡外。酒半,嬉笑视曰:“王得仁汝欲反耶?”是日得仁归,大愧其从骑。声桓亦失色,俯首▯鞭还帅府。

译赵台是顺天人,属锦衣卫军籍,后来由武职改任文阶,升任南宁添设巡抚。他有才干,能够取得土司的信任。适逢湖州人胡执恭任吏部当该。在先帝时期,陈邦传因进京承袭职务,与胡执恭有旧交;后来胡执恭到了广西,便投奔陈邦传的军队。陈邦传的儿子曾禹因为迎接皇帝而得以参与票拟,当时下发的敕书中有“拜君之赐于无穷”一句,远近都讥笑它。曾禹想得到南宁,胡执恭帮助他,赵台不肯相让,于是陈、赵两方整治军队,互相攻打。金声桓、王得仁从江西前来归附。起初,金声桓本是辽阳卫人,承袭世职,曾凭边疆军务经历在杨嗣昌、史可法等部任职,多次升官,做到淮徐总兵。不久隶属于左良玉的后队。弘光乙酉年四月,左良玉的军队向东进发,把江西交给声桓。后来左良玉死去,他的养子梦庚率领所属部队投降清朝,而声桓不愿北行,便主动请求夺取江西献给清朝。清英王答应了他,于是把江西全权交给声桓。声桓率军回头向南,与闯军降将王体忠合营,驻扎在九江以西。声桓公开宣称清军马步兵二十多万,早晚将到,接连发檄文催促江西迅速投降,并说这样就可以免于屠城。巡抚旷昭解下官印逃走,江城百姓全都逃散。到了这一年六月四日,绅士和各路亡命之徒在九江迎接声桓。十九日,声桓到达,有几十名生员在江边迎接。声桓戴着方巾,方巾用青纱金线制成,穿着蝴蝶披风,在船前接受生员行廷参礼。廷参礼是初次见面先下跪,跪完起身作揖,然后下拜,再起身作揖,第二次下拜后礼毕。声桓本是武人,穿着轻便衣衫,接受文人拜谒,高兴得不能自持,左右看着随从,不知该怎样还礼。他一边笑,一边抠住生员把他们拉起来,嘴里谦让着,喃喃说着什么,却说不出完整的话,面颊上的口涎缩成丝状往下坠。生员和随行官员都只是相互使眼色偷笑。声桓担心城内有伏兵,徘徊了很久,才进城。王体忠恼怒江城百姓只迎接拜谒声桓,进城后便与金氏分营居住:城东归王氏,城西归金氏。金氏所占据的地方正是都会中喧闹繁华之处,官府和高门宅第都集中在那里。他的偏将、亲属和姻亲又分别占据繁华要地,几乎把富豪全部网罗一空,并且自行酌情任命官属。他暗中忌惮王氏兵马精强,也没有大肆诛杀劫掠,逐渐取得人心。想要最终除掉王氏,却一直找不到借口。适逢剃发令传到,送来文书的人是声桓的叔父。命令下达三天后,仍没有人响应。声桓说:“这是王氏军队造成的阻碍。”第二天,他请王体忠商议事情,在王体忠作揖时刺杀了他。尸体被抬出后,王军大为骚动,焚烧德胜门和章江门,与金氏军队搏斗了三天,双方死伤人数相当。声桓一边作战一边招降,把王军交给体忠旧日掌管旗牌的王得仁统领,军中称他为“王杂毛”。声桓想到江西地处江南上游,西面控制楚地,南面通往闽、广,得到江西就占据了东南大半的要害之地。而他凭一支孤军传檄文取得十三府、七十二州县、数千里土地,拱手把它献给新朝;算起来清军南下以来,功劳没有谁比得上自己。他以为自己早晚会被封王,次一等也不会不封侯。可是等到收受江南的奏疏送回后,朝廷却只任命声桓为副总兵、提督江西军事,按照原来的官秩看反而降了等,于是声桓大为沮丧。这时福京建立年号,任命杨廷麟为相,督师夺取江西。万元吉任兵部尚书,督师镇守赣州。丙戌年八月,清军攻陷福京。十月,攻陷赣州,杨廷麟、万元吉都死在那里。那些曾经在闽地接受官职后逃脱回来的人,往往带有福京阁部的札付。然而他们看到金氏正在肆意杀戮明朝人士,因此游士没有人敢说自己是从外地回来。金氏的威势震动闽、楚。巡抚李风翔死后,声桓更加骄横。于是大规模修治宫室,把明朝都司衙署改作帅府,役使一万多名民夫,修得极其高大壮丽。他曾经卧病时想吃虎肉,便命令在西山四周搜捕三天,果然捕得老虎,把虎肉制成脯给他吃。声桓性情阴险狠毒,能够钳制别人,使事情不泄露。当时他向南观察,明朝势力已经衰微,内心又羡慕清朝强盛,想等待四方有人起兵,借机自行建立政权。自巡抚李风翔死后,从北方来的各级官员更加压制他。王得仁也希望做总兵却没有得到,心中同样怏怏不快,又屡屡受到折辱。得仁本来是从群盗中起兵,隶属于闯军,每次临敌,从来没有摆成坚固的阵势。他性情又粗暴急躁,不能没有恶言恶语。有人对他说:“天下大事已经大体平定,只不过要看你的封侯诏命什么时候下来罢了。富贵自有时机,你还是忍耐吧。”得仁更加愤怒,于是招来方士兴建宫观,炼制金银;又用一万金让丹客宗超开凿一处天室洞,准备在那里设坛,招致并镇压物怪,发布檄文役使罡雷和丁甲神,制作百胜天符毕法。他所住的地方原来是宜春管理王府,深达八九重。他蓄养优伶,常常演出郭子仪、韩世忠的故事。由此,金、王两家的怨言渐渐传到外面。赣州还没有被攻破时,万元吉曾派遣间使秘密诱使声桓反正。万元吉跟随武陵人杨嗣昌西征时,曾在左良玉军营中与声桓相识。声桓收到书信后没有答复,逮捕了来使,把他戴上刑具关在庭院里,到了夜里才解开他的束缚,给他饮食并加以慰劳,又十分殷勤厚意地询问督师的情况,天还没亮就放他走了。万元吉死后,这名使者也偶然泄露了其中的话。那些归客平静地知道两家因没有受封而互相怨恨,便暗中泄露他们掌握的关防札印,说:“隆武帝还在,多次有亲笔诏书答应封给您。您如果能把江西归还朝廷,就立即把江西封给您。您是否也曾听说过一二?”不久,江城中投奔金氏门下的人奉命为声桓建立生祠。祠堂建成并塑好像后,又请示应当为塑像制作什么冠服。声桓命令塑像戴华阳巾、穿羽衣。人们抬着塑像进入祠堂,观看的人都惊得咋舌。归客极力宣称明朝将再次大规模聚集,还迎合声桓的心意说,先授予侯爵印信,让您招集江西,等到收复京城后,还将分割天下封王。声桓非常高兴,又派间使去请求诏命。后来巡抚章于天到任,遇到各位将领更加傲慢无礼,每天向各将领索取珍宝奇货,称声桓为“金副总”,称得仁为“王把总”。在此以前,两人在外面本来已经自称都督,并把文书发给偏将。到这时,他们的部下也感到震惊。一天,章于天宴请藩司,铺着毡席坐在地上,却让声桓等人坐在毡席外面。酒喝到一半,他嬉笑着看着得仁说:“王得仁,你想反叛吗?”这天得仁回去后,对自己的随从感到极其惭愧。声桓也脸色变了,低头垂鞭回到帅府。

丁亥七月,得仁提兵如建昌,章于天遣官票追其饷三十万。得仁大怒,捶案大呼曰:“我流贼也,大明崇祯皇帝为我逼死,汝不知耶?语汝官,无饷可得,杠则有之。”声如嘶吼,目睛皆出。杖其差官三十杠,曰:“寄章于天,此三十万饷银也。”声桓闻之,谓其客曰:“王家儿急矣,所遣请印数辈皆不还,奈何?”丹客宗超一弟子黎士文者,亦轻ぉ喜事,旧与左兵往来。其邻胡叟有门人官闽者,黎从买札付为官,即因为转卖以荧惑喜事少年。又雅游于金客黄人龙之门,即因人龙自荐于声桓曰:“若辈非能得之。明兵虽大聚,独我知隆武帝所在耳。公诚无爱厚费,资我以往,可期而至也。”声桓曰:“顾汝归,何如酬汝?且功名本共之。”居有间,黎生及胡尔音夜袖两印入帅府,一为镇江侯,一为维新伯,篆文柳叶,上刻小篆,文曰精忠报国。曰:“此上所私赐也。”声桓喜甚,日挂腕间。

八月,得仁归自建昌,声桓举印畀之。得仁曰:“可矣。”声桓曰:“待赵旗鼓归而议之。我闻乌金王为何腾蛟所败,已使赵旗鼓往贺,且觇何擒王否也。”赵旗鼓还,盛言乌金王不过小失利,今日大破明兵于宝庆。二人以故按不发。

已而巡按董成学亦觉金、王谋反有端,屡扬言欲奏闻,而索得仁歌儿。得仁恐与之歌儿则居家状泄,坚不肯与。章于天又从索金玉杯▯等物,益滋其怒。日闭诸匠为旗帜,炼火器,制鞍甲。

今年正月既望,章于天率数十骑忽如瑞州,掠诸富家财。或谓得仁曰:“此恐非为索财贿也。前有满兵数十骑,不知所往。恐其伏瑞州待抚按定议而发,脱有尺一诏出不意,公等且见擒。”得仁益急。正月晦,寿节,二十六日壬戌,官将夜习仪于上蓝寺。得仁伏军衷甲而往。上甬道,努喙睨声桓曰:“如何?”声桓摇首。是夕未发,文武各罢。得仁归,尽夜部勒全营。次日癸亥五鼓,遂反,七门不启。绞杀董巡按及成守道于帅府,尽捕逐司道府县官,令百姓改装。得仁遣人邀擒章于天于江中。声桓使人迎南都旧辅姜曰广于浠湖里第。以姜门生故吏多仕南北者,故迎与共事,资号召也。出示安民,奉隆武正朔。金自为豫国公,王自为建武侯,姜曰广称太子太保中极殿大学士,皆称赐尚方剑便宜行事。大约谓劳苦功高,不惟无寸功之见录,反受有司之百凌,血气难平,不得已效命原主云云。于是以声桓中军宋奎光为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黄人龙为总督川、陕、山东、山西、河南五省兵部侍郎。

初,王氏演郭、韩诸戏,及请金氏祠像服式,皆左良玉旧客胡以宁启之也。时以宁死,子甫十有二岁,封为进贤伯。诸金皆为都督,得仁妇弟黄天雷为兵部侍郎锦衣卫同知,金幕书记吴尊周为江西巡按,王幕书记陈芳为江西巡抚。府县各属堂佐,皆其客也。

时旧冠服久易,仓卒不具,尽于优伶箱中取之。一时唱导,威仪如他日。乡民拥观啧啧,唯视其翅间,前后皆秃无鬓,以此微异。私人编布寮署,而诸客首言明事者,录并不及,唯陈大生、黎士文、林亮数人得部曹而已。其有真官闽归而不愿出者,则又坐以观望,矫诏加衔,勒令为官,欲因劫聚义旅观其强弱。诸客久失望,亦各自称衔级,出所藏福京札付散卖颁给,欲罗萃山泽,别为一军。由是职方监纪交错于道,复如弘光时。

黄天雷妹有殊色,得仁为之心死,而王体忠亦欲之。故构体忠于声桓,杀之而夺其军,以纳其妹。天雷妹寻以不良死。已而追怜悔之,乃厚遇天雷,凡事咨而行。奔走求官者皆就黄以归建武,建武之门,几倾豫国客。

前所遣迎隆武帝者丁时遇辈,趑趄道中,实不知所在。金、王亦觉其诈。微闻南来人言隆武帝已死,诸臣复拥立永历帝于广东,乃为福京禅诏,进诸官秩有差。然声桓意终疑。又谋求益王世子立为监国。诸事隆武帝而尝为鲁王官者,因亦各谋迎立鲁王而戴之。缙绅有识者见其举动,各引归,相戒勿出。东方义旅督师侍郎揭重熙、詹事傅鼎铨到城一日,并引兵还。唯姜曰广在城中与金、王调策兵食而已。

译丁亥年七月,得仁带兵前往建昌,章于天派官员持票追讨他的军饷三十万。得仁大怒,捶着桌案大声喊道:“我是流贼!大明崇祯皇帝就是被我逼死的,你不知道吗?告诉你这个官员,军饷没有,棍棒倒有。”他的声音像嘶吼一样,眼珠都瞪了出来。他杖打那名差官三十杖,说:“把这三十万军饷银转告章于天。”声桓听说后,对他的门客说:“王家小子已经急了,派去请求印信的几个人都没有回来,这可怎么办?”丹客宗超的一个弟子黎士文,也轻佻好事,过去常同左良玉的军队往来。他的邻居胡老人的门人有在闽地做官的,黎士文跟他买来札付充任官职,又借机转卖札付来蛊惑那些好事的少年。他又常到金氏门客黄人龙家中游玩,便借黄人龙之口向声桓自荐说:“那些人不能办成这件事。明军虽然大规模聚集,但只有我知道隆武帝在哪里。您如果确实不惜重金资助我前往,就有希望很快找到。”声桓说:“只是你回来后,我该怎样酬报你?况且功名本来就是共同享有的。”过了一段时间,黎士文和胡尔音夜里把两枚印信藏在衣袖中带入帅府,一枚是镇江侯,一枚是维新伯,印文像柳叶,上面刻着小篆,文字是“精忠报国”。他说:“这是皇上私下赐给我的。”声桓非常高兴,每天都把它挂在手腕上。八月,得仁从建昌回来,声桓把印信拿给他。得仁说:“可以了。”声桓说:“等赵旗鼓回来再商议。我听说乌金王被何腾蛟打败,已经派赵旗鼓前去祝贺,同时侦察何腾蛟是否擒获了乌金王。”赵旗鼓回来后,大肆夸说乌金王不过是小小失利,今天在宝庆大破明军。两人因此按兵不动,没有发动。不久,巡按董成学也察觉金、王两家有谋反的迹象,多次扬言要上奏朝廷,同时索要得仁的歌伎。得仁担心把歌伎交给他会泄露自己家中的情况,坚决不肯交出。章于天又接连索取金玉杯▯等物品,更加激起了他们的愤怒。他们每天把各类工匠关闭起来制作旗帜、炼制火器、制造鞍甲。今年正月十六日,章于天率领几十名骑兵突然前往瑞州,抢掠各富户的财物。有人对得仁说:“这恐怕不只是为了索取财物。此前有几十名满兵,不知去了哪里。恐怕他们埋伏在瑞州,等抚按官员议定后发动;如果突然有密诏发出,您等就会被擒获。”得仁更加急迫。正月末日,即寿节那天,二十六日壬戌,官员和将领连夜在上蓝寺演习仪礼。得仁埋伏军队,身穿铠甲前往。他们走上甬道,得仁努嘴斜视声桓说:“怎么样?”声桓摇头。当晚没有发动,文武官员各自散去。得仁回来后,整夜部署调度全营。第二天癸亥日五更,终于发动反叛,七座城门都没有开启。他们在帅府绞杀巡按董成学和守道成守道,逮捕并驱逐各司、道、府、县的官员,命令百姓改换服装。得仁派人到江中拦截擒拿章于天。声桓派人到浠湖里宅第迎接南都旧辅姜曰广。因为姜曰广的门生故吏有许多人在南北两方做官,所以迎接他来共同办事,借以资助号召。声桓等发布安民告示,奉行隆武年号。金声桓自称豫国公,王得仁自称建武侯,姜曰广称太子太保、中极殿大学士,三人都声称奉有尚方剑,可以便宜行事。大意是说,他们劳苦功高,不但没有因已有的功劳得到记录,反而受到有关官员的百般凌辱,血气难以平复,不得已只好向原来的君主效命等等。于是任命声桓中军宋奎光为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任命黄人龙为总督川、陕、山东、山西、河南五省军务的兵部侍郎。起初,王氏演出郭子仪、韩世忠的各种戏剧,以及请示金氏祠堂塑像冠服式样,都是左良玉过去的门客胡以宁启发和建议的。当时胡以宁已经去世,他的儿子才十二岁,却被封为进贤伯。金氏诸人都任都督,得仁的妻弟黄天雷任兵部侍郎、锦衣卫同知,金氏幕府书记吴尊周任江西巡按,王氏幕府书记陈芳任江西巡抚。府县各级的属官和堂佐,全都是他们的门客。当时旧有的冠服早已改易,仓促之间来不及置办,便全都从优伶的箱子里取用。一时之间,唱导仪式举行起来,威仪如同往日。乡民拥挤围观,啧啧称奇,只是盯着塑像两侧,因为前后都秃了,没有鬓发,以此感到稍有奇怪。私人编造布置官署,而各位门客中首先谈论明朝事务的人,登记任用时一个也没有涉及,只有陈大生、黎士文、林亮几人得到部曹职位。那些真正从闽地做官回来却不愿出仕的人,他们又以观望罪名治罪,假传诏令给他们加官衔,强令他们做官,想借此劫持并聚集义军来观察他们的强弱。各位门客长期失望,也各自自称官衔等级,拿出收藏的福京札付散卖、颁给别人,想把山林水泽中的人招罗聚集起来,另组一支军队。因此,职方、监纪等官员在道路上交错往来,又像弘光时期那样。黄天雷的妹妹容貌特别美,得仁为她神魂颠倒,王体忠也想得到她。因此得仁便在声桓面前构陷王体忠,杀死他并夺取他的军队,以便娶纳他的妹妹。黄天雷的妹妹不久因行为不端而死。后来得仁追念此事并感到后悔,于是厚待黄天雷,凡事都向他咨询后再办理。那些奔走求官的人全都投到黄天雷那里,归附建武侯,建武侯门下的人几乎压倒了豫国公的门客。此前派去迎接隆武帝的丁时遇等人,在路上迟疑徘徊,实际上并不知道皇帝在哪里。金、王两人也察觉这其中有诈。后来隐约听到南来的人说隆武帝已经死了,群臣又在广东拥立永历帝,于是便制作福京的禅位诏书,按等次晋升各官的官秩。然而声桓心中始终怀疑。又谋划请求拥立益王世子为监国。那些侍奉隆武帝并且曾经担任鲁王属官的人,也各自谋划迎立鲁王奉戴他。缙绅中有见识的人看见他们的举动,纷纷引身离去,互相告诫不要出仕。东方义军的督师侍郎揭重熙、詹事傅鼎铨到城中一天,也带兵离开。只有姜曰广留在城中,与金、王两人筹划军粮军务。

王得仁西征九江,胡以宁从兄胡澹诣军门,说以顺流而下,扬言章巡抚请救者,江南必开门纳君。腾檄山东,中原必闻风响应。大河南北,西及山、陕,其谁为清有也?得仁咤其言。到九江,不移时而破之。珍其卤获,自部送还。金亦忌王北伐,数趣使归。得仁归,以澹谋质声桓。坐客皆曰:“此上策也。”时江西诸郡皆反正,独赣未下。黄人龙闻澹谋,谓声桓曰:“非也!不闻宁王之事乎?赣州高氏在彼。”声桓愕然,问故。人龙曰:“昔者明有宁王,名曰宸濠,反于江西。以不备赣州,故为巡抚王守仁所擒也。”声桓心动。会清镇守湖广罗总督恐其兵趣广,欲先敝金兵于赣州,遣人遗书曰:“人心未死,谁无汉思?公创举非常,扶大义为天下倡,咸引领企足,日夜望公至。但赣州东西要害,山川上游,公如欲通粤,则赣界其中;公欲他出,则赣乘其后。计莫若先下赣,赣下则楚地可传檄定矣。”金乃立议伐赣。然忌王氏专制会城,胁与偕往。使使先赍册印封高进库,谕以利害。进库即故兴平伯高杰兄子也,初无意斗,及见书,大怒曰:“金,皇帝耶?安敢侯我!”遂勒兵出战。声桓使副将向朝佐冲之。朝佐者,为声桓刺王体忠者也。前破建昌,得金银五十万,声桓出师时索之,朝佐不与,曰:“久尽矣。”及与高氏战,追奔数十里,径至城下。高窘甚,向战亦疲。使人视大军,相去尚三十里,朝佐怒曰:“此为彼五十万欲致我死地也。”即收军归南昌,削发为僧。高得复入城守,与金、王相持七十余日。而会城空虚,独倚宋奎光、黄天雷为重。

夏四月乙未朔,皇子某生,后出也,册为太子。赦天下,诏曰万喜。

十日,李成栋以广东来归。初,成栋之降清也,以副总守吴淞。贝勒调随攻闽,闽下,令以偏师赴粤,不意唾手得之。及叙功疏下,进佟养甲兵部尚书,假便宜,成栋受其节制。又成栋委官署所下城邑,养甲必亟易之。以是觖望,形诸词色。养甲不之省也。

时帝在南宁。成栋遣洪天耀(歙人,丁丑进士,原任湖广驿传道)、潘曾纬(汉阳人,辛未进士)、李琦三人赍奏赴行在,自陈谢罪,请迎乘舆幸肇庆。先是,成栋所收两广五十余印,独取总督印藏之。一爱妾揣其意,劝之举事。成栋抚几曰:“如松江百口何?”妾曰:“我敢独富贵乎?请先君前,以成君之志。”遂自刎。成栋哭曰:“我乃不及一妇人。”密与布政使袁彭年、佥事张调鼎谋之。辇金十万赂要人,以取孥于松。将发而金声桓以江西反,率师围赣。赣师高进库求援于粤,谓“赣为粤东门户,赣朝下则粤夕受兵。赣城三面距山,皆崇崖峭壁,仰面万仞,势难骤攻。第列营固守,城中乏食,不及旬日,束手待尽。我为公守,公资我粮”。佟养甲命成栋往布政移银八万饷之,彭年故不发以激怒其军心。时岁大旱,群盗满山,成栋阴结其渠魁。谓养甲曰:“赣旦暮亡,粤又寇深如此,岭外断不可保。彼声言复衣冠三字耳,盍姑许之,以靖乱乎?”养甲计犹豫。成栋故令群盗逼城下,呼声动天以怵之。养甲勉示安民,成栋请于榜尾但书甲子。成栋既得此榜,遂直书永历年号。养甲愕然,然已无可奈何。

二十八日,清师复破九江。报至,江城内外皆走。车一辆,舟一渡,索值至数金。虽斩之不能禁。

五月五日,佟、李俱观泛龙舟会。既而回成栋署,复开宴。优人冠带登场。成栋谓养甲曰:“峨冠博带,何等威仪!”养甲曰:“一朝自有一朝制度,何必羡彼?”成栋曰:“大丈夫须作千年有名的事,岂能拘拘受制于人哉?我今要归明了。”即自去其辫,以刀付从者,请佟去辫。养甲大惊曰:“还须商量为是。”成栋曰:“有不同心,请汝颈试之,安用商量?”即越席以剑拟之。养甲惧,亦去其辫。成栋勒养甲于营中,即下令次日兵民悉解辫复衣冠。而以所藏总督印印表文上之。

时陈、赵方仇杀,人心皇皇,乍闻反信,皆疑惧百出。天耀等皆旧臣降清者,力陈成栋忠诚,且述声桓事甚悉。人心始安。于是封养甲襄平伯、兵工二部尚书,成栋惠国公,彭年左都御史。时金声桓亦藏表于佛经部面中,遣使赍至。诏封豫国公兼兵部尚书,得仁建武侯。

自两省反正,士人辐辏而至。王化澄复相,朱天麟(昆山人,戊辰进士)东阁大学士,晏清(黄冈人,己未进士,原任广东水利佥事)为吏部尚书,张风翼兵科兼翰林院,张佐良文选司郎中,黄云衮行人,潘骏虬兵部主事,庞天寿掌司礼监。

时清固山谭泰、刘良佐等帅师救赣州,有献救韩伐魏之策者,遂突围南昌。初,声桓反正时,推姜曰广为督师,奉益藩世子镇守南昌,尽撤精锐而行。姜固文士,不娴将略,被围,大惧,不知所为。声桓爱高进库才,欲降之,令军士不得放炮,日增垒坚壁为久困计。

译王得仁向西征讨九江,胡以宁的堂兄胡澹到军门劝说他顺流而下,并宣称章巡抚请求救援,江南必定会开城迎纳您。檄文发到山东,中原必定闻风响应。大河南北,向西直到山、陕,谁还会归清朝所有?得仁听了大为惊叹。到了九江,不多时就攻破了它。他珍惜所掠获的财物,亲自编队押送回来。金声桓也忌惮王得仁北伐,多次催促他回来。得仁回来后,便把胡澹的谋划告诉声桓。座中门客都说:“这是上策。”当时江西各郡都已经反正,只有赣州尚未攻下。黄人龙听到胡澹的谋划,对声桓说:“不对!您没听说宁王的事情吗?赣州有高氏在那里。”声桓惊愕,询问原因。人龙说:“从前明朝有宁王,名叫宸濠,在江西反叛。因为没有防备赣州,所以被巡抚王守仁擒获了。”声桓心中动摇。适逢清朝镇守湖广的罗总督担心他们的军队进攻广东,想先让金氏军队在赣州疲敝,便派人送信说:“人心并没有死,谁没有思念汉家的心?您创办非常之举,扶持大义,为天下倡导,所有人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日夜盼望您到来。但赣州是东西交通的要害、山川的上游,您如果想通往广东,赣州地界正处在中间;” 如果公要向别处出兵,赣州就会从后面袭击他。不如先攻下赣州;赣州一旦攻下,楚地就可以传檄而定了。”金声桓于是立即商议讨伐赣州。但他忌惮王氏专制于会城,便胁迫王氏与自己一同前往。他先派使者带着册书和印信,封授高进库,并向他说明利害。高进库就是已故兴平伯高杰的侄子,起初并无交战之意;等看到书信后,大怒说:“金声桓是皇帝吗?怎么敢封我为侯!”于是整顿军队出战。金声桓派副将向朝佐冲击高军。向朝佐就是曾替金声桓刺杀王体忠的人。此前攻破建昌时,向朝佐得到金银五十万;金声桓出兵时向他索取,他不给,说:“早已用尽了。”等到与高氏交战,他追击败军数十里,直到城下。高进库十分窘迫,向朝佐也已经疲惫。他派人观察大军,发现距离还在三十里,向朝佐大怒说:“这一定是因为他想要那五十万金银,故意把我置于死地。”于是收兵回南昌,削发出家为僧。高进库得以重新入城防守,与金声桓、王得仁相持七十多天。但会城空虚,只能倚重宋奎光、黄天雷二人。夏四月乙未朔,皇子某出生,是皇后所生,册立为太子。大赦天下,下诏年号为万喜。十日,李成栋从广东归附。起初,李成栋投降清朝时,任副总兵,驻守吴淞。贝勒调他随军攻打福建;福建攻下后,又命他率偏师前往广东,没想到轻易就攻取了广东。等到叙功的奏疏下达,提升佟养甲为兵部尚书,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李成栋受其节制。李成栋任命官员管理所攻下的城邑,佟养甲却总是立即把他们更换掉。因此李成栋心中不满,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佟养甲却没有察觉。当时皇帝在南宁。李成栋派洪天耀(歙县人,丁丑进士,原任湖广驿传道)、潘曾纬(汉阳人,辛未进士)、李琦三人带着奏章前往行在,自己陈述罪过,请求迎接皇帝驾临肇庆。在此以前,李成栋收缴两广五十多方印信,唯独取出总督印藏了起来。他有一个宠妾揣摩到他的心意,劝他起兵。李成栋抚着几案说:“松江百姓上百口怎么办?”宠妾说:“难道我敢独自享受富贵吗?请让我先到您面前,以成全您的志向。”于是自刎而死。李成栋哭着说:“我竟然还不如一个妇人。”他秘密同布政使袁彭年、佥事张调鼎谋划起事。他拿出十万金钱贿赂要人,想把家属从松江接来。将要出发时,金声桓在江西反正,率军围攻赣州。赣州守将高进库向广东求援,说:“赣州是广东东部的门户,赣州早晨失守,广东晚上就会遭到进攻。赣州城三面靠山,都是高峻的悬崖峭壁,仰面看去有万仞之高,形势上难以突然攻取。只要列营坚守,城中粮食一缺,不到十天,就会束手等死。我替您守城,您供给我粮食。”佟养甲命李成栋前往布政司调拨八万银两给他,袁彭年故意不发,以激怒李成栋的军心。当时年成大旱,群盗遍布山中,李成栋暗中结交他们的首领。他对佟养甲说:“赣州早晚会灭亡,广东又被盗寇深入到这种地步,岭外绝不可能守住。他们口头上只说要恢复衣冠这三个字罢了,何不姑且答应他们,以平定祸乱呢?”佟养甲对这个计策仍然犹豫。李成栋故意让群盗逼近城下,呼喊声震动天空来恐吓他。佟养甲勉强表示安抚百姓,李成栋请求在榜文末尾只写甲子。李成栋得到这份榜文后,便径直写上永历年号。佟养甲大惊,但事情已经无可奈何。二十八日,清军再次攻破九江。消息传来,江城内外的人全都逃跑。一辆车、一条渡船,索取的费用竟高达数金。即使斩杀他们,也无法禁止这种行为。五月五日,佟养甲、李成栋一同观看泛龙舟会。随后回到李成栋的官署,再次设宴。优伶戴冠着带登台演出。李成栋对佟养甲说:“戴着高冠,束着宽带,是多么威严的仪表!”佟养甲说:“一个朝代自有一个朝代的制度,何必羡慕前朝?”李成栋说:“大丈夫必须做流传千年的大事,怎么能拘拘束束地受人控制呢?我今天就要归复大明。”于是亲自割掉辫子,把刀交给随从,请佟养甲也割掉辫子。佟养甲大惊说:“还应当商量一下才是。”李成栋说:“如果你不同心,就请用你的脖子来试试这把刀,还商量什么?”说着便越过席位,用剑指着他。佟养甲害怕,也割掉了辫子。李成栋把佟养甲拘在军营中,随即下令第二天军民全部解去辫子,恢复衣冠。同时用所藏的总督印在表文上盖印,将表文呈上。当时陈、赵两家正在互相仇杀,人心惶惶;突然听到反正的消息,人人都疑虑恐惧,产生各种猜疑。洪天耀等人都是过去投降清朝的旧臣,他们竭力说明李成栋的忠诚,并且把金声桓起兵的事情详细叙述了一遍,人心才开始安定。于是封佟养甲为襄平伯、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封李成栋为惠国公,封袁彭年为左都御史。当时金声桓也把表文藏在佛经的夹层里,派使者带来。下诏封金声桓为豫国公兼兵部尚书,封王得仁为建武侯。自两省反正以来,士人纷纷聚集而来。王化澄重新任宰相,朱天麟(昆山人,戊辰进士)任东阁大学士,晏清(黄冈人,己未进士,原任广东水利佥事)任吏部尚书,张风翼任兵科给事中兼翰林院官,张佐良任文选司郎中,黄云衮任行人,潘骏虬任兵部主事,庞天寿掌管司礼监。当时清朝固山谭泰、刘良佐等率军救援赣州,有人提出“救韩伐魏”的策略,于是突围前往南昌。起初,金声桓反正时,推举姜曰广为督师,奉益藩世子镇守南昌,却把精锐部队全部撤走。姜曰广本是文士,不熟悉将略,被围后非常恐惧,不知如何是好。金声桓爱惜高进库的才干,想招降他,命令军士不得开炮,每天增筑营垒、坚固壁垒,打算长期围困。

初九日,声桓兄金成功纳降,许为内应。奎光闻而杀之。王营裨将贡鳌以其军叛,斩关竟出,而黄天雷未之知也。报至赣州,声桓大恐,虑高兵尾之。王得仁曰:“吾闻兵法制人,不制于人。今莫若秘其警报,不令人知,督三军之士,锐志攻城。赣城乏食,不知外救,不及三日,可卜必下。赣下,即一师守赣,一师入粤。粤知赣破,必从风而靡。然后西通西粤,右守岭表。清师知赣破粤下,必解围向赣。而我以逸待劳,南昌亦得息肩间出,以绝粮道,则数十万之众可歼于旦暮。若攻城垂破而撤兵弃之,强敌在前,赣乘其后,此危道也。独不闻宁王覆辙乎?”声桓以家在南昌,闻警遽退师。王兵见金兵走,亦大奔。赣师突出,自相蹂躏者数千人。

十九日,金、王回师,败清师于北沙。获西洋炮三,声桓与姜曰广盛服祓而迎之,罩以丹纱,鼓吹舆至德胜门郛中。声桓有骄色,遂勒兵入城。独郭天才以为不可,而屯营西岸。

是月,楚抚堵胤锡与马进忠等攻下常德。何腾蛟闻报,即出严关,身先士卒,大战日月桥,遂于二十七日复全州。进攻东安,破之。上疏报捷,不自为功,曰:“为陛下以信臣用臣者,瞿式耜一人也。”式耜冒暑往全州劳之。

六月三日,王得仁悉其精兵攻清,清师横出击之,大败于七里街。清师素畏得仁名,虽胜,时时夜惊曰:“王杂毛来也。”得仁,辽东人,生而发备五色,故杂毛之称闻于南北。清大将军固山额真谭泰乃即行营掘濠沟,筑土城,伐山撤屋为浮桥于章江,广袤七里。章江故深险,当湍驶处没水置石,叠与水平,然后加土重栈为桥。溽暑趋役,死者数十万。会天旱水涸,功亦竟就。附郭数十里间,田禾山木庐墓如洗。其丁壮役夫,率日与薄糜一餐,水半凑之;刍荛无远近,辰出申还,病疫死者十七八。各旗分取妇女,同营者迭嬲无昼夜,死者亦万余,而其外兵死、走死、水死者且无算焉。固山额真营蒲子塘,距永和门六七里。筑十余丈高台于永和门外,登望城中市贸往来,独行耦语,一一见之。只留惠民门纵城中出入,亦藉以俘掠,廉城内情实。声桓诸将俱托请兵而遁。郭天才屯西岸,五战三捷,见城中无出战意,亦撤营去。所遣购军糈船先后数百艘,清师又横江夹岸击之。

时王得仁率师二万,直趋九江,姜曰广以檄召之,得仁曰:“九江据长江要津,清兵转输必由之地。吾闻兴师十万,日费千金。以数十万之众深入攻城,而粮道已绝,非分兵攻我,即撤师东下。分则势弱,撤则师劳。九江四面临江,城小而固,以吾守之,未易卒下。公辈引兵徐出,东西挠击,内外夹攻,此犄角之势。若复弃要害,入孤城,譬猛虎陷阱,此成擒耳。”曰广不听。一日夜檄十四五至。得仁叹曰:“不过欲得仁同公辈死也。”遂撤兵西上。清师水陆截之。得仁首先士卒,转斗而前,斩首数十,夺辎重大炮什物无数。城中亦出兵相应,乃入会城。清师遂屠九江。

七月,瞿式耜疏请幸桂。不报。成栋复遣营镇罗成耀率兵迎扈,即命为前导。帝乃发自南宁。敕赵台留守南太。诸臣皆扈跸东行。至鸡笼山,有景云护覆。瞿式耜筑三亭于上,以志其瑞。碑文至今存云。

八月癸巳朔,帝至肇庆。成栋迎于百里外,储银一万以备赏赉。加成栋太傅、翊明大将军,总督七省诸军。以其养子李元胤为锦衣指麾,掌纱纶房事。成栋进兵册一部,请一应钱粮尽归朝廷,敕部奏销。帝命仍着勋臣成栋料理,俟恢复之日另行酌议。成栋遵受,随贡金宝仪物及膳羞银六万两。政无巨细,受成于成栋。时从跸诸臣自负五蛇功,而成栋意不怿也。得官不由成栋题授者,悉捕系之。内外布列,皆其私昵。

时清师围南昌,水遮陆截。而得仁方娶武都司女为继室,锦绮金宝筐篚万千以为币聘。亲迎之日,绣旆帷灯,香燎历乱,鼓乐前后导从溢街巷。城外高台望见怪之,意以为饰降也。笙歌方暄,忽大声震天,火光数十道,拥黑云如大车轮,飞堕城中。哄言城崩,举国狂走,相蹈藉赴池井水死者无算。已而寂然,歌鼓复作,众乃稍息。晡时得铅弹子于澹台祠东,称之其重八斤,盖城外炮核也。

译初九日,金声桓的兄长金成功接受招降,答应作为内应。宋奎光听说后把他杀了。王营的副将贡鳌率领自己的军队叛变,砍断关隘终于冲了出去,黄天雷却不知道这件事。消息传到赣州,金声桓非常恐惧,担心高进库的军队从后面追击。王得仁说:“我听说兵法在于控制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控制。如今不如把这个警报秘而不宣,不让人知道,督率三军将士,专心锐意攻城。赣州城粮食匮乏,又不知道外面的援军,过不了三天,就可以断定一定能攻下。赣州攻下后,一支军队守赣州,另一支军队进入广东。广东知道赣州被攻破,必然随风而倒。然后向西打通西粤,向右守住岭表。清军知道赣州攻破、广东失守,必然解除对南昌的围困,转向赣州;而我们以逸待劳,南昌也可以得到喘息的机会出兵,截断清军粮道,那么数十万军队就可以在早晚之间歼灭。如果攻城即将攻破,却撤兵放弃它,前有强敌,后有赣州军队袭击,这是危险的道路。难道没有听说宁王失败的前车之鉴吗?”金声桓因为家在南昌,听到警报便仓促撤军。王得仁的军队看见金声桓撤走,也大举逃奔。赣州军队冲出城来,彼此践踏而死的有数千人。十九日,金声桓、王得仁回军,在北沙击败清军。缴获西洋炮三门,金声桓和姜曰广穿着盛装,举行祓除仪式迎接,把火炮罩上红纱,奏着鼓乐,用车载到德胜门城郭之内。金声桓面露骄色,于是率军入城。只有郭天才认为这样做不可以,在西岸扎营。本月,楚抚堵胤锡与马进忠等攻下常德。何腾蛟听到消息,立即出兵经过严关,亲自冲在士卒前面,在日月桥大战,于二十七日收复全州。又进攻东安,将其攻破。上疏报告胜利,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说:“能够让陛下信任我、任用我的,只有瞿式耜一人。”瞿式耜冒着暑热前往全州慰劳他。六月三日,王得仁率全部精锐进攻清军,清军横向出击,在七里街大败。清军一向畏惧王得仁的名声,即使打了胜仗,夜里也常常惊叫:“王杂毛来了。”王得仁是辽东人,出生时头发就夹杂五种颜色,所以“杂毛”的称呼传遍南北。清朝大将军固山额真谭泰于是就在行营附近挖掘濠沟,修筑土城,砍伐山木、拆毁房屋,在章江上架设浮桥,宽长达七里。章江本来水深险急,在水流湍急的地方沉入石块,层层堆到与水面相平,然后在上面加土,再搭设重栈作为桥梁。天气闷热,催促劳役,死者有数十万。恰逢天旱水涸,工程最终也完成了。城郭附近数十里内,田里的禾苗、山上的树木、房屋和坟墓都被毁坏得一干二净。那些壮丁和劳役人员,大多每天只得到一餐稀粥,还要掺一半水;无论远近,砍柴割草的人都是辰时出发、申时回来,因疾病瘟疫死亡的有十之七八。各旗分取妇女,和她们同营住宿,轮流淫辱,昼夜不停,死者也有一万多人;此外,清军在外战死、逃亡途中死亡、落水而死的,更是无法计算。固山额真把营寨设在蒲子塘,距离永和门六七里。在永和门外筑起十多丈高的台子,登台可以俯瞰城中的市集贸易、往来行人以及独自行走、结伴低语的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只留下惠民门让城中人出入,也借此俘掠百姓,窥探城内的实际情况。金声桓的各名将都借口请求援兵而逃走。郭天才驻扎在西岸,交战五次,取得三次胜利;见城中没有出战的意思,也撤营离开。先后派去购买军粮的船有数百艘,清军又横截江面,在两岸夹击它们。当时王得仁率领两万军队,直奔九江。姜曰广用檄文召他前来,王得仁说:“九江占据长江的要津,是清军运输转运必经的地方。我听说兴兵十万,每天耗费千金。现在率数十万军队深入攻城,而粮道已经断绝,清军不是分兵来攻打我,就是撤军向东而下。分兵则势力削弱,撤军则军队疲劳。九江四面临江,城小而坚固,凭我军守住它,清军不容易很快攻下。您们率军慢慢出动,东西两面骚扰袭击,内外夹攻,这是形成犄角之势。如果反而放弃要害,进入孤城,就好比猛虎陷入陷阱,只会被擒获。”姜曰广不听。一天一夜之间,檄文送来十四五次。王得仁叹息说:“不过是想让王得仁和你们一起死罢了。”于是撤军向西进发。清军从水陆两路截击他。王得仁冲在士卒最前面,边战边前进,斩首数十,夺取辎重、大炮和各种物资无数。城中也出兵接应,于是进入会城。清军随即屠杀九江。七月,瞿式耜上疏请求皇帝驾临桂地,没有得到答复。李成栋又派营镇罗成耀率兵迎接护卫,立即任命他为前导。皇帝于是从南宁出发。下诏命赵台留守南宁。各位大臣都护送皇帝车驾向东行进。到达鸡笼山时,有彩色云气覆盖其上。瞿式耜在山上修筑三座亭子,以记载这一祥瑞。碑文至今还保存着。八月癸巳朔,皇帝到达肇庆。李成栋在百里之外迎接,储备银一万两以备赏赐。加封李成栋为太傅、翊明大将军,总督七省诸军。任用他的养子李元胤为锦衣指挥,掌管纱纶房事务。李成栋进呈兵册一部,请求所有钱粮都归朝廷管理,由各部奏报销核。皇帝命令仍由勋臣李成栋办理,等到恢复之日再另行酌议。李成栋遵命接受,随即进献金宝、仪物以及膳食费用六万两银。政务无论大小,都由李成栋裁决。当时随驾诸臣自以为有五蛇的功劳,李成栋心中却不高兴。凡是官职不是由李成栋题名授予的,全都逮捕拘禁。朝廷内外安排的人员,都是他的亲信。当时清军包围南昌,水路阻隔,陆路截断。王得仁正要娶武都司的女儿为继室,作为聘礼的锦缎、金银珠宝和箱笼成千上万。迎亲那天,绣旗、帷幕和灯笼遍布,香火缭绕杂乱,鼓乐前后引导,挤满街巷。城外高台上的清军望见后感到奇怪,以为这是装饰投降的仪式。笙歌正喧闹时,忽然巨响震天,数十道火光带着像大车轮一样的黑云,飞落城中。人们哄传城墙崩塌,举城疯狂奔逃,互相践踏,跳入池塘和水井淹死的人无法计算。过了一会儿,四周寂静下来,歌声鼓声又重新响起,众人才稍稍安定。傍晚时,在澹台祠东边找到一枚铅弹,称量有八斤重,大概是城外大炮发射的炮弹。

自建武新婚炮惊,酒荒日甚。城中兵相率▯醵,纵歌舞,穷夜累日。声桓面容如土,▯▯恨而已。诸将裨启请百不一应,惟日责姜太保,令其遣客间道出城,号召四乡起义。胡澹与姜书曰:“国中拥百万精强,不能出寸步,日夜荒宴,而眼穿外救。澹非辞难者,故敢与相国决。自金氏入城,▯富民,诛锄贞烈几尽。刘天驷家抄,西山解体。胡奇伟擒至,李凤翔欲释,而金卒斩之,庾岭以南腐心。郭应铨兄弟不返,吉安恨之到今。支解曾应亨父子,临汝莫不咬齿王氏。杨万同时起事者,宿怨略遍四维矣。且公以附金、王而起者为义乎?不附金、王者为义乎?天下方乱,雄鸷并起。强者自立,能者因人。夫戴旧主,称家国,此固忠臣义士所愿望,而亦能者风动之资也。今之确乎岿然不与畔援为伍者,独陈九思孤军五年百战。即今两家归正,彼前一收祁门,旋还师候驾,卒未尝通聘币介尺素于二氏也。其受命闽中者揭司马、傅詹事,前入国门,已厌见其所为而去。自余不过群盗假义名以行。盗之魁杰若蔡全才、邓参三辈,前已为金氏荡灭。余豺<豸▯>为曹,闻大兵至,各先散保妻子。金之心腹,独张启祚起幕客守郡,宜图得当以报。而瑞州阑僻,不能有所为。邓云龙以五千岁号召乌合,崎岖武宁溪谷间,望屋掠烟,实群盗耳,以当北兵,如振落叶,虽万众何益?且即令义士如云,见前者摧折戮辱如此,稍有志识,莫不饮恨祝亡。今徒假军号,种怨自恣。目前上无真主,而欲使气节之士为金、王出死力,其谁听之?相国孤城瓦注,一叶蔽目,不见泰山,岂知重▯之外,所在白骨如丘陵,环南新附郭百里,村烟断绝。人之不存,兵于何有?相国无庸谈义兵为也。”姜读竟,默然良久曰:“吾悔不用某言。”

初,姜之出也,道过江上,使人邀某俱出。辞曰:“某三年不入国门,久无本朝冠服。今惭见长者,何颜入郭?”姜数邀之,乃入城,谒之于故第。相见慰藉,娓娓道故。某问曰:“明之所以失天下,非左与闯耶?金则左蘖,王乃闯校,公与侯安所受之哉?十日之间,年号两易,名虽归明,实叛清耳。今擅除爵,恣杀人,管利权,大更张如此,是僭也。若其元闽广而如此为之,是伪也。相君纵与同事,无后衅,后世论史,谓姜公何如人?不如引身而退,归耕浠水之阳,无从叛。乱居美名,天道所恶也。某去矣。”姜无以答。后百日而清兵至,姜在围城,返思其言而悔不用也。

时城中斗米渐至一金。宋奎光忧诸将异趣,不足与谋,思假神道以威众。而德胜门郛中关王庙,向有酬赛神羊神马。闻马朝自出就水草,夕还庙,调驯殊常,而未尝有试鞍勒者。奎光一日早起,使备香醪,疾趋德胜门,扬言曰:“夜中关帝见梦,赐吾马以破敌,今趣往领。”遂入庙握马鬃不鞍而驰之。三十六营兵将、七门四民皆惊,愿听约束,从宋都督出战。而金、王终欲待外援夹击。奎光计复不行。

城中斗米至六金。有狂僧大言于众云能解围破敌,自言其名曰摩诃般若。声桓欲验其术。乃请以米五斗试散兵民。自辰至酉,阖城沾足。由是骇服,推为国师。每日,阖城手香随国师环绕七门各衢市,诵摩诃般若三匝。期以某夜出城破敌,令军士无持寸铁,独用苇炬数百千,午缚之,人持一炬,▯四端;豫国公、建武侯亲挟竹批,率师纵马,大呼冲阵,即破矣。得仁觉其诈,而声桓犹惑之。黄人龙乃称病佯狂,声桓为求救于国师。摩诃般若曰:“咦!吾已知之。彼私饮御妇,天帝罚令尔,吾行救之。”遂偕往视疾。人龙狂言如初。声桓戒左右缚之,且加刑拷鞫,摩诃般若曰:“我北来巡按江西御史也。”遂磔之。是日并杀章于天,解姜太保印,更以内外军事听全鸣时指挥。城中升米二金矣。

固山额真闻其穷也,以米二石,使人呼于城下,缒而馈之。声桓报以冬笋百斤,金橘一石。固山亦笑称其能答。

城中薪亦尽,撤屋以炊,米至六百金一石。有反楗重户、枕数千金而死者。禽鼠草根木实殆尽,遂杀人而食。废宅生雀麦,饥人食之,得仁犹称瑞曰:“此天贻我也。”交衢直巷,先有了者为隐号,曰雄鸡也,即男;伏雌也,即妇;曰有翅,即带刀者;曰有尾,即群行者。闻无翅与尾,即共出擒而杀之。其始第兵食民,既而民复群聚掠兵为粮,后乃父子夫妇相啖。谭固山知其转饷路绝,乃西南逐张启祚,西北降邓云龙而杀五千岁,北剿余应桂、吴扛于都昌,东收湖盗涂麟,次第擒杀。

胡澹愤金、王所为,以为两人不足惜而徒沮中原之气,病膈噎死。其二子亦为清师所杀。百姓转为清师耳目,牛酒▯菜日至。安坐而收其毙。

是月,旧辅路振飞、锦衣卫康永宁、总兵汪某自闽航海朝于行在。阁臣晏日曙、兵部萧琦相继去。

译自从建武侯新婚时炮声惊动全城以后,饮酒荒嬉的风气一天比一天严重。城中士兵互相邀集饮酒,放纵歌舞,整夜连日不停。金声桓脸色如土,只能叹息怨恨而已。各位将领的副手屡次请求,没有一次得到答复,只是每天责备姜太保,命令他派使者从小路出城,号召四乡起兵。胡澹写信给姜曰广说:“国内拥兵百万而且精强,却不能前进一寸,日夜荒宴,同时眼巴巴等待外援。我胡澹不是逃避困难的人,所以敢于同相国直言。自从金氏入城,掠夺富民,贞烈之士几乎被杀尽。刘天驷家被抄,西山因此瓦解。胡奇伟被擒获押来,李凤翔想释放他,金军却将他斩杀,岭南以北的人都因此痛心。郭应铨兄弟没有回来,吉安人至今还怨恨这件事。曾应亨父子被肢解,临汝人无不咬牙切齿地痛恨王氏。杨万同时起事以来,积下的旧怨大概已经遍及四方了。况且,您把依附金氏、王氏而起兵的人视为义军呢,还是把不依附金氏、王氏的人视为义军呢?天下正在大乱,雄强凶猛之人一同崛起。强者自行立足,有才能的人借助他人。尊奉旧主,称说家国,这固然是忠臣义士所希望的,却也正是有才能的人借势而起的资本。如今确实巍然不与叛乱者相互援引、同流合污的,只有陈九思孤军奋战五年、经历百战。如今两家归正,他们先前攻取祁门,随即回军等待皇帝车驾,最终从未向两家送过聘礼、礼物或一尺素帛。他们在闽中接受任命的揭司马、傅詹事,先前进入国门后,已经厌恶地看见他们的所作所为而离去。除此之外,不过是群盗借用义军的名义行事。盗贼中的首领,如蔡全才、邓参等人,先前已经被金氏荡平。其余的豺▯为群,听到大军到来后,各自先行逃散,保全妻子儿女。金氏的心腹中,只有张启祚率领幕客守卫郡城,应当设法把他擒获,以作报复。但瑞州偏僻,不能有所作为。邓云龙以五千人打着年号召集乌合之众,在武宁的溪谷间艰难行动,望见房屋就抢掠放火,实际上只是群盗;凭他们抵挡北方军队,就像抖落树叶一样,纵有万人又有什么用?况且即使义士多如云集,看到前面的人遭受这样的摧折和杀辱,稍有志气和见识的人,无不含恨诅咒他们灭亡。如今只是徒然借用军队名号,种下怨恨、放纵自己。眼下上面没有真正的君主,却想让有气节的士人为金氏、王氏拼死出力,谁会听从呢?相国把孤城当作赌注,像一片树叶遮住眼睛,看不见泰山,哪里知道重▯之外,到处白骨堆积如丘陵;南昌周围新近归附的百里之内,村落烟火断绝。人都不存在了,军队又从哪里来呢?” 相国不必再谈义军的事了。”姜曰广读完信,沉默了很久,说:“我后悔没有采纳某人的话。” 起初,姜曰广出行时,路过江边,派人邀请某人一同出行。某人辞谢说:“我三年没有进入国门,早已没有本朝的冠服。如今惭愧见长者,还有什么脸面进入城郭?”姜曰广多次邀请,他才进入城中,到旧宅拜见姜曰广。两人相见后互相慰劳,细细叙说旧事。某人问道:“明朝之所以失去天下,不是因为左良玉和李自成吗?金声桓就是左良玉的孽种,王得仁就是李自成的部下,您和侯爵接受他们的拥戴,又算什么呢?十天之内年号两次更改,名义上虽是归复大明,实际上却是背叛清朝罢了。如今擅自废除爵位,肆意杀人,掌握财利权力,进行这样的大规模改制,这是僭越。如果他们在闽、广元年间就这样做,这是伪诈。相国即使同他们共事,难道以后不会留下祸患吗?后世评论史事,会说姜公是怎样的人?不如抽身退去,回到浠水以南耕田,不参与叛乱。以祸乱换取美名,是天道所厌恶的。我走了。”姜曰广无言以答。后来过了一百天,清军到来;姜曰广被困在城中,回想起他的话,后悔没有采纳。当时城中一斗米渐渐涨到一金。宋奎光担心各将领心意不同,不能同他们谋划,便想借助神道来威慑众人。德胜门城郭中有关王庙,过去常有人以神羊、神马酬神赛会。他听说有一匹马每天早晨自己出庙寻找水草,晚上回到庙里,驯顺得异乎寻常,却从未有人给它试过鞍勒。一天早晨,宋奎光起床后让人准备香酒,急忙赶到德胜门,扬言说:“夜里关帝托梦给我,把这匹马赐给我用来破敌,今天赶快去领来。”于是进入庙中,抓住马鬃,不上鞍就骑着它奔驰。三十六营的兵将、七座城门和四民都感到震惊,愿意听从约束,跟随宋都督出战。但金声桓、王得仁最终仍想等待外援,从内外夹击清军,宋奎光的计策又没有实行。城中一斗米涨到六金。有个狂僧在众人面前夸口说自己能解围破敌,自称名叫摩诃般若。金声桓想验证他的法术,于是请他拿五斗米试着分给散兵和百姓。从辰时到酉时,全城的人都得到满足。因此众人惊服,推举他为国师。每天,全城人手持香火,跟随国师绕行七座城门和各处街市,诵念“摩诃般若”三遍。约定在某夜出城破敌,命令士兵不带一件铁器,只使用数百千支苇炬,把它们绑在一起,每人拿一支,▯向四端;豫国公、建武侯亲自夹持竹批,率军纵马,大声呼喊冲入敌阵,就能攻破敌军。王得仁察觉这是骗局,但金声桓仍然被迷惑。黄人龙于是称病装疯,金声桓便请国师为他求救。摩诃般若说:“咦!我已经知道了。他私下饮用了皇帝的妇人,天帝罚他这样,我要去救他。”于是一起去探视病情。黄人龙仍像原先一样胡言乱语。金声桓告诫身边人把他捆起来,并加以刑讯审问。摩诃般若说:“我是从北方来的巡按江西御史。”于是把他肢解处死。这一天又杀了章于天,解除了姜太保的印信,改以内外军事都听从全鸣时指挥。城中一升米已经涨到二金。固山额真听说他困穷了,便拿两石米,派人到城下呼喊,用绳子缒下去送给他。声桓回赠一百斤冬笋、一石金橘。固山额真也笑着称赞他能够答礼。城中的柴薪也用尽了,只好拆屋烧火做饭,米价涨到一石六百金。有的人反锁重重门户,枕着数千金而死。禽鸟、老鼠、草根、树果几乎全吃光了,于是开始杀人吃人。废弃宅院里长出了雀麦,饥民拿来吃,得仁还称赞声桓说:“这是上天送给我的东西。”交叉街道和笔直小巷中,先有了粮食的人用暗号相互通知:称“雄鸡”的,就是男人;称“伏雌”的,就是女人;称“有翅”的,就是带刀的人;称“有尾”的,就是成群行动的人。听说谁没有翅、没有尾,就一同出去捉住并杀掉他。起初只是官兵抢掠百姓的粮食,后来百姓又成群结队抢掠官兵,把他们当作粮食,最后连父子、夫妻之间也互相吞食。谭固山知道运粮的道路已经断绝,于是向西南驱逐张启祚,向西北招降邓云龙并杀死五千岁,向北在都昌剿灭余应桂、吴扛,向东收服湖盗涂麟,依次将他们擒获杀死。胡澹对金、王二人的所作所为十分愤怒,认为这两个人死不足惜,却白白挫伤了中原人的士气,因患膈噎病而死。他的两个儿子也被清军杀死。百姓转而充当清军的耳目,牛肉、酒和蔬菜每天都送来。清军安坐着便收取了这些人送来的物资。这个月,前任辅臣路振飞、锦衣卫康永宁、总兵汪某从福建渡海,到行在朝见皇帝。阁臣晏日曙、兵部萧琦相继离职。

九月,督师何腾蛟复永州,又复衡州。将恢长沙,而勋镇曹志建不受节制,还屯永之龙虎关。腾蛟因顿兵。

李成栋拜表出师。士众登舟,忽震雷起舟中,折中军舡桅杆,士众皆惊。成栋谕众,诡曰:“此桅必有毒物,雷方击之,何足为异?”

时江、广皆反正,赣守将固山高进库孤守赣城。初,高亦隶左部,与成栋相缔盟。前此六月,成栋遣使招之,约以逾秋北救不至,当输款。至是成栋复遣使持谕入赣,勒令反正,辞语不逊。进库怒,碎其谕,曰:“李固山反,便得国公。我若反,亦是国公。此谕帖当与谁?今要我反,除死不为。”遂逐其使。使还,成栋即进兵击之,败绩,回至中途,报获奸细,得密书,则养甲遣家人约进库为内应也。成栋还行在,密奏之,定计诛养甲。

时养甲在朝,其所随北兵皆分发梧州就粮。成栋遂遣都督张世新、张祥赍饷十万两,率所部士马至梧州犒师。梧有井水寺,颇宽敞,谕即寺中按簿给赏,伏甲小巷。北兵既就赏,世新令次第从小巷出,皆执而杀之,三千人无一得脱者。养甲知事已败露,密表使人北上。复被获。

十月十日,使养甲赴梧州代祭兴陵。李元胤袭杀之杨柳沙舟中。成栋还奏云:“今内患已除,臣免内顾忧矣。”养甲于崇祯间由提塘官至总兵。弘光时,贿马士英,提督南直盐法,赢积过多。清贝勒至,携之入闽,因同取粤。被成栋胁同反正,封汉城侯,带阁衔。至是成栋败归,虑有他变,以计杀之。

十一月,楚抚堵胤锡统李赤心等恢复湘潭。赤心于营中称高氏为太后,及具疏称自成为先帝,胤锡隐忍听之,且请封为兴国侯。高氏弟必正辈,封伯者十余人。统众至湘潭,屠其民,长沙闻之惧,协力守之,故胤锡攻之弗克。

初,丙辰进士李绍祖降北,后任楚抚,守永州。腾蛟攻围七旬,坚守不下。吴郡太仓人马廷鸾者,旧县令也,时亦陷城中,与绍祖居守。腾蛟获其子,不杀。廷鸾感恩,由是城中动静,纤悉皆知。清师援兵遂绝。绍祖乃降。械送桂林。绍祖,式耜同年进士也。式耜流涕让之曰:“汝素受国恩,奈何生为背叛之人,死为不义之鬼?今日复何言?”绍祖曰:“天下人皆降,岂独绍祖也?”式耜曰:“天下人皆不为绍祖,其如我何?”绍祖词穷。遂磔之。

遣使召弋阳王,不至。弋阳王,江西宗室也。清师至,入建阳。其地皆深林峭壁,人喜用炮。炮卒背负,不用手携,而发辄命中。郡王入,土人拥护之。成栋屡攻弗克。归正后,遣科臣洪士鹏往,亦不得入。七月,有宣忠伯王承恩请行,遂赍敕往,遇王于阳山。然众皆自恣,不听王赴阙。卒不得其要领而还。

十二月,成栋率师出南安。面奏南雄以下事,诸臣任之,庾关以外,臣独任之。当是时,朝臣各党,自广州来者,吏部侍郎洪天耀、大理寺卿潘曾纬、学道李琦、兵部尚书曾烨、工部尚书耿献忠、通政使毛毓祥(武进人,丁丑进士)为一党。自广西来者,严起恒、王化澄、朱天麟三辅臣、吏部尚书晏清、吏部侍郎吴贞毓、给事中吴其雷、洪士彭、雷得俊、尹三聘、许兆进、张起为一党。自各路来者,左副都御史刘湘客、礼部尚书刘氵景、吏科丁时魁、兵科金堡、户科蒙正发、礼科李用楫、文选司施以征、光禄卿陆世廉、太仆卿马光、礼部仪制司徐世仪为一党。翰林陈世杰、验封司吴以进、给事李贞、御史高赉明、太仆卿杨邦翰、职方司唐元楫,以广东人又为一党。然行朝之权,尽归李元胤一人。元胤修整大雅,喜与士大夫交。元胤本姓贾,成栋义儿也。以守全留肇庆。袁彭年素负时望,掌台纲。于是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蒙正发等皆与之善,持论侃侃,专以尊主权、别流品、斥幸授为事,远近望而畏之,因有五虎之目。五虎者,袁虎头、刘(钱谦益保举者)虎皮、丁虎尾、金虎爪、蒙虎脚也。广省大小官员,非成栋咨不得擅除。平乐则瞿式耜为政,庆远、柳州则焦琏为政,浔南、思恩则陈邦传为政。通政司陈乞职官者,犹日以千计。内阁票拟,只有“着议具奏”四字。选司掌铨,仅空名而已。

永历三年(清顺治六年)己丑正月庚申朔,帝驻肇庆。

李成栋杀宣忠伯王承恩。承恩,大兴人,世锦衣指挥佥事。甲申,出为福建都司,隆武正位,累官管锦衣卫事,加今秩。其标下彭鸣京等及故中丞田辟有众数千,皆愿随承恩往召弋阳王。成栋忌之。初八日,两舟相遇于英德县,成栋邀承恩过舟欢饮,至夜阑,佯醉,即席手刃之。

时江西宗室朱由▯艺入阁。由▯艺壬午乡举,广东教谕。丙戌闽省乡试同考,受绍武命为侍读。至是入阁,帝旨也。成栋亟命锦衣卫捕系,瘐死狱中。

译九月,督师何腾蛟收复永州,又收复衡州。正准备收复长沙时,勋镇曹志建不接受节制,返回永州的龙虎关驻扎。何腾蛟因此停兵不进。李成栋上表请求出师。士兵们登船时,忽然雷声在船中震响,折断了中军船的桅杆,士兵们都很惊恐。成栋向众人解释,欺骗他们说:“这根桅杆一定有毒物,雷正好把它击中了,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当时江西、广东都已经反正,赣州守将固山高进库孤守赣城。起初,高进库也隶属左部,曾与成栋结盟。在此以前的六月,成栋派使者招抚他,约定如果过了秋天,北方援救仍不到,就应当输诚投降。到了这时,成栋又派使者拿着诏谕进入赣州,勒令他反正,言辞十分傲慢。进库大怒,撕碎诏谕说:“李固山反正,就能得到国公爵位。我如果反正,也同样是国公。这道诏谕该交给谁?如今要我反正,除非死,否则办不到。”于是驱逐了使者。使者回来后,成栋立即进兵攻打他,结果战败,返回途中,报告说捕获了奸细,得到密信,才知道是养甲派人招募甲士,并派家人约高进库作为内应。成栋回到行在,秘密上奏此事,决定设法杀掉养甲。当时养甲正在朝中,他所带来的北方士兵都被分别发往梧州领取粮饷。成栋于是派都督张世新、张祥带着十万两军饷,率领所属士马到梧州犒劳军队。梧州有一座井水寺,十分宽敞,成栋下令就在寺中按名册发放赏赐,并在小巷中埋伏甲士。北方士兵领完赏赐后,张世新命令他们依次从小巷出去,便全部捉住杀死,三千人没有一个逃脱。养甲知道事情已经败露,秘密上表,派人向北方送去,结果又被截获。十月十日,派养甲前往梧州代替皇帝祭祀兴陵。李元胤在杨柳沙的船中突然袭击并杀死了他。成栋回来上奏说:“如今内部祸患已经除去,臣免除了后顾之忧。”养甲在崇祯年间由提塘官升任总兵。弘光年间,他贿赂马士英,担任南直盐法提督,积聚的钱财过多。清朝贝勒到来后,带着他进入福建,因而一同攻取广东。成栋胁迫他一起反正,封他为汉城侯,并加阁臣官衔。到了这时,成栋战败归来,担心他另有变故,便设计杀了他。十一月,楚抚堵胤锡率领李赤心等人收复湘潭。李赤心在军营中称高氏为太后,后来上疏时又称自己是先帝,堵胤锡隐忍听任此事,并且请求封他为兴国侯。高氏的弟弟高必正等人,被封为伯爵的有十多人。他们率军到达湘潭后,屠杀当地百姓;长沙听到消息后十分恐惧,协力守城,因此堵胤锡攻打不下。起初,丙辰进士李绍祖投降北方,后来任楚抚,守卫永州。何腾蛟围攻七十天,永州坚守不降。吴郡太仓人马廷鸾,是原来的县令,当时也陷在城中,与李绍祖共同守城。何腾蛟俘获了他的儿子,没有杀他。马廷鸾感恩,因此城中的一举一动,他全都知道。清军的援兵于是断绝了。李绍祖便投降,被戴上刑具押送到桂林。李绍祖与瞿式耜是同年进士。瞿式耜流着泪责备他说:“你一向承受国家恩典,为什么活着做背叛国家的人,死后做不义的鬼?今天还有什么话可说?”李绍祖说:“天下人都投降了,难道只有我李绍祖吗?”瞿式耜说:“天下人都不做李绍祖那样的人,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李绍祖无言以对。于是被磔刑处死。派使者召请弋阳王,他没有到来。弋阳王是江西宗室。清军到达后,进入建阳。那里全是深林峭壁,当地人善于使用火炮。炮手背着火炮,不用手提,而且每次发射都能命中。郡王进入后,当地人拥护他。成栋多次进攻都不能取胜。反正之后,成栋派科臣洪士鹏前往,也无法进入。七月,宣忠伯王承恩请求前往,于是带着敕书出发,在阳山遇到弋阳王。然而众人都放纵自行其是,不听从弋阳王前往朝廷。王承恩最终没有得到他的要领便返回。十二月,成栋率军从南安出发。他当面奏报说,南雄以下的事务由诸位大臣负责,庾关以外的事务由臣独自负责。当时,朝臣各自结党:从广州来的,有吏部侍郎洪天耀、大理寺卿潘曾纬、学道李琦、兵部尚书曾烨、工部尚书耿献忠、通政使毛毓祥(武进人,丁丑进士)为一党;从广西来的,有严起恒、王化澄、朱天麟三位辅臣、吏部尚书晏清、吏部侍郎吴贞毓、给事中吴其雷、洪士彭、雷得俊、尹三聘、许兆进、张起为一党;从各路来的,有左副都御史刘湘客、礼部尚书刘氵景、吏科丁时魁、兵科金堡、户科蒙正发、礼科李用楫、文选司施以征、光禄卿陆世廉、太仆卿马光、礼部仪制司徐世仪为一党;翰林陈世杰、验封司吴以进、给事李贞、御史高赉明、太仆卿杨邦翰、职方司唐元楫,因为是广东人,又结为一党。然而行朝的权力,全都归于李元胤一人。元胤修饰整洁,喜爱同士大夫交往。元胤本来姓贾,是成栋的义子。因为守卫全州而留在肇庆。袁彭年一向负有时望,掌管台纲。于是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蒙正发等人都同他友善,他们持论慷慨直率,专门以尊重君主权力、区分流品、斥责侥幸授官为职责,远近的人都仰望而畏惧他们,因此有了“五虎”的称号。五虎就是袁虎头、刘(钱谦益保举的)虎皮、丁虎尾、金虎爪、蒙虎脚。广东省内大小官员,若没有成栋的咨文,都不能擅自任免。平乐由瞿式耜主持政务,庆远、柳州由焦琏主持政务,浔南、思恩由陈邦传主持政务。通政司每天收到请求授予职官的文书,仍然多达数千件。内阁票拟只有“着议具奏”四个字。选司掌管铨选,也只剩下空名而已。永历三年(清顺治六年)己丑正月庚申朔,皇帝驻跸肇庆。李成栋杀死宣忠伯王承恩。王承恩是大兴人,世代担任锦衣卫指挥佥事。甲申年,他出任福建都司;隆武即位后,屡次升官,负责锦衣卫事务,并加授现今的品秩。他麾下的彭鸣京等人以及已故中丞田辟的部众数千人,都愿意跟随王承恩前往召请弋阳王。成栋因此忌惮他。初八日,两条船在英德县相遇,成栋邀请王承恩过船欢饮。到了深夜,成栋假装喝醉,当场亲手杀了他。当时,江西宗室朱由▯艺进入内阁。朱由▯艺是壬午年的乡试举人,曾任广东教谕;丙戌年任福建省乡试同考官,接受绍武帝任命为侍读。到了这时进入内阁,是皇帝的旨意。成栋立即命锦衣卫将他逮捕拘禁,他死在狱中。

十三日,大学士朱天麟罢。先是,浔、梧参将陈邦传以功封富川伯,寻以迎驾进思恩侯。成栋归正,先疏入告。进爵庆国公,官其子曾禹右副都御史。帝过浔州,邦传挽留月余,求守浔州,如瞿阁部故事。帝不许,许以居浔、梧。而邦传贿诰敕中书张孟先,使易居为守。为言者追改,然邦传进疏,则直称世守。当成栋未归正时,邦传潜通降启,以故为成栋所轻。兵科金堡承风指劾之。邦传疏辨:“陛下蒙尘两年,并无一位两衙门,何今日议论纷纷若是?以臣为无将,请即遣金堡为臣监军,以观臣十万铁骑。”大学士朱天麟票拟:“金堡从来,朕亦未悉,所请着即会议。”丁时魁,堡之党人也,怒曰:“堡论邦传,即请监军。堡又沦郝永忠,若请其头,亦与之耶?”率科道官十六人直入丹墀,大声疾呼,缴印于内阁。帝方燕语,闻之震惊,翻茶沾服。急谕诸臣照旧供职。天麟即日罢相。然天麟但言会议,固未尝出金堡于邦传也。第金堡往日临清受闯贼官,发其从来,是所深忌耳。

江西自全鸣时受事,能军善守,相持至八阅月。副将杨国柱私降。江南运红夷大炮至,尽日力攻,声闻百余里,山谷皆震。十九日亭午,城破。声桓知不可守,豫使匠为数棺,阖门亲属汉装坐其中,纵火焚之,乃自衣其银甲宝锭赴帅府荷池死。先是,声桓病时,使人问死生于八角庙汉将番君梅钅▯之神,神曰:“死在浮沤。”至是始验。王得仁突围出澹台门,兵冲不得前,三出三入,遭之者辄死。与谭固山马首相值者再,而不识其为大将军。遂被执,支解。宋奎光城破后二日得之城西空舍,擒见固山,谕之降,不食,乃杀之。姜曰广服儒衣冠死于禊家池。陈芳、黄人龙皆死乱军中。余将不知死状者,大率皆为人所食也。人腊薰膊,充▯刃廨宇云。

二十八日,起旧辅何吾驺、黄士钅▯入直。南昌已破,何腾蛟方统诸镇兵围长沙。清乌金王统大兵南下湘潭。马进忠、胡一清等皆走。腾蛟晓起,营壁皆空,乃大恸曰:“五年督师,心血呕尽,而所成竟如是,天也。”遂绯衣坐堂上不去。执见乌金王,劝之降。对曰:“王何患无降官降将哉?果以我为血性男子,何惜一剑。”遂不食七日,且死,谓寺僧曰:“取一瓢河水饮我,是水自衡来,犹吾君之水也。涤肠胃而死,暝目矣。”遂遇害。并擒其夫人某氏及幼子,皆被杀。腾蛟其先山阴人,戍贵州黎平卫。腾蛟生而所居井忽生鱼,鳞具五色,居人异之,号为神鱼井。登辛酉贤书。起家南阳令。时流寇充斥,至邑,辄破走之。后从巡抚陈必谦击贼于安皋,斩首四百级,由是知名。擢武库主事。寻备兵淮、徐,平土贼程肖宇、王道善、张方造等众数万。弘光建号,擢抚湖、广,尽瘁边事,未几晋总督。后左兵犯阙,以讨马士英为名,腾蛟百计沮之,不听。左兵大掠,城中人走避督署者数万。腾蛟以印授家人速持去,独坐于堂。乱兵入,飞矢集几,不为动。良玉使人请曰:“公不行不强,但一语而别。”腾蛟赴之。既登舟,舟遂发,使四裨将守之。行四十里,至阳逻镇。腾蛟骂曰:“吾封疆重臣,岂相从作贼耶?”因自投于江。守者惧诛,亦赴水死。腾蛟顺流数十里,遇渔者救之,得苏。标将熊朝佐等及士卒闻腾蛟在,稍稍来集,家人亦持印至,遂入大冶、通山之间。乙酉四月,良玉死,闯贼被杀。腾蛟自宁州间道入浏阳向长沙。时楚人相传腾蚊入水,浮沉三昼夜不死,有大龟负之登陆,皆以为神,争相从之。监军道章旷、长沙道傅上瑞、督学道堵胤锡各练兵一万,及旧镇马进忠、张先璧、卢鼎等皆次第以兵来会。军声稍振。既而隆武建号,晋腾蛟阁部,封定兴侯。并以章旷、堵胤锡为湖南北巡抚,分驻湘阴、常德为犄角,皆从腾蛟请也。腾蛟令南阳时,雅与王善,故所陈皆报可。及是遇害。章旷亦疽发背卒。

二月,李成栋进兵击赣州,次信丰。高进库遣使乞款,以缓其师。李兵老而懈。进库夜劫之,尽没信丰江中。成栋仓卒手提小号灯,夜半渡江,至江心,忽失所在。后三日,有铁人铁马浮于水面,始知成栋死也。兵部尚书张调鼎、监军道姚生文俱死于乱兵。

三月七日,腾蛟、成栋败问至。赠腾蛟中湘王,谥忠烈。子文瑞夺情拜都御史,监胡一清军,后以病卒。腾蛟死,家中井自是遂无神鱼。赠成栋江夏王。进元胤车骑将军,南阳侯。成栋妻妾四十八房,元胤悉勒死于广署。声桓亦赠王爵。皆设坛祭之。其阵亡诸镇将,俱加赠恤。

译十三日,大学士朱天麟被罢免。此前,浔州、梧州参将陈邦传因功封富川伯,不久又因迎接皇帝晋封思恩侯。成栋反正后,先上疏报告此事;陈邦传晋封庆国公,他的儿子曾禹被授为右副都御史。皇帝经过浔州时,陈邦传挽留皇帝一个多月,请求镇守浔州,仿照瞿阁部的先例。皇帝不答应,只允许他居住在浔州、梧州之间。但陈邦传贿赂中书张孟先,让他更改诰敕,把居住之地改为镇守之地。此事被言官追究改正,但陈邦传上疏时,仍直接称自己世代守卫该地。成栋尚未反正时,陈邦传暗中与投降者往来,因此被成栋轻视。兵科金堡迎合上意弹劾他。陈邦传上疏申辩说:“陛下蒙受尘难两年,连一位两衙门的官员都没有,为什么今天议论纷纷到这种地步?如果认为臣没有将才,请立即派金堡给臣做监军,来看看臣的十万铁骑。”大学士朱天麟票拟说:“金堡一向是什么人,朕也不清楚,所请之事着令立即会议。”丁时魁是金堡一党的人,愤怒地说:“金堡议论邦传,就请求监军;金堡又诋毁郝永忠,如果郝永忠请求要他的脑袋,难道也给他吗?”于是率领科道官十六人直接进入丹墀,大声呼喊,把官印交还内阁。皇帝正在闲谈,听见此事后震惊不已,手中的茶水翻倒,沾湿了衣服。皇帝急忙下令让各位大臣照旧供职。朱天麟当天便被罢免宰相职务。不过,朱天麟只是说应当会议,并没有真的要把金堡派到陈邦传那里去。只是金堡过去曾在临清接受闯贼的官职,揭出他的旧事,正是朱天麟深深忌惮的地方。江西自全鸣时接受任命以来,善于用兵和防守,与敌相持达八个月。副将杨国柱私下投降。江南运来红夷大炮,整天猛烈攻城,炮声传到一百多里,山谷都被震动。十九日正午,城池被攻破。声桓知道无法守住,预先让工匠制作几口棺材,让全家亲属穿着汉人衣服坐在里面,放火焚烧,然后自己穿上银甲、带着宝锭,到帅府的荷池投水而死。此前,声桓患病时,曾派人到八角庙询问汉将番君梅钅▯之神自己的生死,神说:“死在浮沤。”到这时才应验。王得仁从澹台门突围而出,士兵冲上去却不能前进;他三进三出,遇到他的人都死了。他两次在谭固山马前相遇,却不知道对方是大将军。后来终于被擒,遭到支解。宋奎光在城破两天后,在城西一所空屋中被找到,擒来见固山;固山劝他投降,他不吃东西,于是被杀。姜曰广穿着儒生衣冠,死在禊家池。陈芳、黄人龙都死于乱军之中。其余将领中不知道死状的,大多都被人吃掉了。人腊熏在胳膊上,充作▯刃廨宇云。二十八日,起用前任辅臣何吾驺、黄士钅▯入阁值班。南昌已经失守,何腾蛟正率领各镇军队围攻长沙。清军乌金王率大军南下湘潭。马进忠、胡一清等人都逃走了。何腾蛟早晨起床,发现营垒全都空了,于是悲痛万分地说:“我督师五年,呕尽心血,所取得的成就竟然是这样,这是天意啊。”于是穿着红色官服坐在堂上不走。被押去见乌金王后,乌金王劝他投降。他回答说:“王难道还怕没有投降的官员和将领吗?如果果真把我看作有血性的男子,又何必吝惜一把剑。”于是七天不进食,将要死时对寺僧说:“取一瓢河水给我喝,这水是从衡州流来的,仍然算是我君主的水。洗涤肠胃后死去,我就可以闭眼了。”于是被杀。清军还擒获了他的夫人某氏和幼子,两人都被杀。何腾蛟先世是山阴人,后来戍守贵州黎平卫。何腾蛟出生时,他所居住的井中忽然生出鱼来,鳞片具有五种颜色,居民认为奇异,称为神鱼井。他在辛酉年考中贤书。由南阳令起家。当时流寇遍布各地,到了南阳县,他就立即将其击败驱逐。后来跟随巡抚陈必谦在安皋攻击盗贼,斩首四百级,因此知名。升任武库主事。不久负责淮、徐一带的兵务,平定土贼程肖宇、王道善、张方造等数万人。弘光建号后,升任湖广巡抚,他为边防事务竭尽心力,不久晋升为总督。后来左兵进犯京城,以讨伐马士英为名,何腾蛟想尽办法阻止他们,却没有成功。左兵大肆掠夺,城中数万人逃到督署躲避。何腾蛟把官印交给家人,让他们赶快带走,自己独自坐在堂上。乱兵进入后,飞箭密集地射在案几上,他仍然不为所动。马良玉派人请他说:“您不必勉强同行,只说一句话告别就行。”何腾蛟前往。上船后,船立即开动,并派四名副将看守他。行驶四十里到达阳逻镇,何腾蛟骂道:“我是镇守疆土的重臣,难道要跟着你们做贼吗?”于是自己投江。看守他的人害怕被诛杀,也投水而死。何腾蛟顺流漂了几十里,遇到渔夫相救,才苏醒过来。麾下将领熊朝佐等人和士卒听说何腾蛟还活着,陆续前来会合,家人也带着官印赶到,于是进入大冶、通山之间。乙酉年四月,马良玉去世,闯贼被杀。何腾蛟从宁州取小路进入浏阳,向长沙进发。当时楚地人相传,何腾蛟落水后浮沉三昼夜没有死,有一只大龟背着他上岸,大家都认为这是神异之事,争相跟随他。监军道章旷、长沙道傅上瑞、督学道堵胤锡各自训练一万人,加上旧镇马进忠、张先璧、卢鼎等人,也都先后率军来会合。军队的声势逐渐振作起来。后来隆武建号,何腾蛟晋升为阁部,封定兴侯。同时任命章旷、堵胤锡为湖南、湖北巡抚,分别驻守湘阴、常德,形成犄角之势,这些都依从何腾蛟的请求。何腾蛟任南阳令时,一向同王交好,所以他的奏陈都得到批准。到这时何腾蛟遇害。章旷也因背上毒疮发作而死。二月,李成栋进兵攻打赣州,驻军信丰。高进库派使者请求投降,以此拖延成栋的军队。李成栋的军队疲惫而松懈。高进库夜间袭击他们,把他们全部歼灭在信丰江中。成栋仓促间手提小号灯,在半夜渡江,到了江心忽然不见踪影。三天后,有铁人铁马漂浮在水面上,这才知道成栋已经死了。兵部尚书张调鼎、监军道姚生文也都死于乱兵之中。三月七日,何腾蛟、李成栋战败的消息传到。追赠何腾蛟为中湘王,谥号忠烈。他的儿子文瑞夺情起复,授为都御史,监领胡一清的军队,后来因病去世。何腾蛟死后,他家中的井从此不再有神鱼。追赠李成栋为江夏王。晋升李元胤为车骑将军,封南阳侯。成栋有妻妾四十八房,李元胤将她们全部勒死在广东官署中。声桓也追赠王爵。都设坛祭祀他们。各镇阵亡将领,也都加以追赠抚恤。

以杜永和为兵部尚书,总督两广。敕南阳侯李元胤保扈行畿。封杨大福为安乐伯,罗成耀为宜城伯,马宝为安完伯,四路援剿。又加都督车任重宫保,镇守惠、潮。总兵张世新、张祥等各行分汛。命收海上四姓余众,训练水师。封新会土镇王兴为高明伯,招集义旅。王兴身材短小,相传所谓绣花针者也。又封总统林时望为勇毅将军。

忠贞营李赤心等溃兵于茶陵,由道州入粤西。堵胤锡以胡一清、赵印选兵守衡州,清师至,击败之。胤锡走道州,衡、永俱不守。

瞿式耜疏请兵科给事吴其雷监各营军再出。谆谆以岁月稍暇,财赋优裕,用心尽力,修内治以自固,严外备以自强。且积弊之后易致中兴也。一才一艺之士,靡不收罗幕府。每慨人才凋零殆尽,凡趼足而至者,非怀忠抱义之人,亦乱世取功名之士。人之岁月精神,不用之于正,则用之于邪,安可驱为他人用?故一时咸以桂林为稷下。

四月,孙可望遣楚雄道杨畏知及伪户部龚彝弟龚鼎(永昌人,癸未庶吉士)、伪总兵潘世荣等诣行在,献南金名马,移书求亲王名号。初,张献忠入蜀,屠戮无噍类。收载蜀府金银,道锦江而下。川将杨展截而杀之,重货悉沉于江。献忠遁入贵州,后诛死于西充。其劲旅尚有四部,曰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皆去献伪号,自称将军,可望平东,定国安西,文秀抚南,能奇定北。四人者慨然曰:“我辈汗马二十年,破坏天下。张、李究无寸土,甚无谓也。我当归朝,力挈天下而还之,一雪此耻。”遂率众入▯南。会沐天波为洞蛮所劫,即提兵讨定诸夷。可望年差长,又稍知文墨,故位第一;定国以能,次之;文秀、能奇又次之,然实等夷无统属。已而能奇死,其将冯双礼主其营事,可望笼之以术,遂兼两部,浸欲自大。

当诸军之从贵阳入滇也,贵阳不置一守。有皮熊者,初名罗联芳,守黔,以范矿荐授总兵。至是,遂以其军入贵阳而据之,报称恢复黔省,驻平越。大学士王应熊还自京师,开幕府于遵义。有綦江人王祥者,委任特专,应熊死而祥据遵义。各疏告行在,言今之入滇者为张贼余蘖,名虽向正,事岂革心,朝廷无为所愚。

及滇使至,朝议以为不可,不行封赏。兵科金堡言:“祖制无异姓封王者。”杨畏知曰:“不与无益,彼固已自王也。一旦降号公侯而能欣然受命者,此纯臣之节,宁可望于若辈。若因其向义,破格明恩,犹幸收用于万一。且法有因革,今时异势殊,土宇非故,犹必执旧法耶?”议久不决。于是龚鼎等先归。

广西之南宁,与滇省之广南壤地相接。而可望来书有不允敕号,即提兵出战等语。陈邦传以两广告急,兵备单弱,密存异志,欲私结可望。其中军武康伯胡执恭者,绍兴人也,谋以原请空敕,私填封可望为秦王。又铸王印,令执恭率兵五百赍赴▯南。矫敕所载,崇之以监国,许之以九锡,推以总揽朝政,节制天下兵马,事之以父师。可望大喜,迎拜受敕,宣谕黔、滇文武。款赠执恭,具表称谢。执恭伪称遣使赍奏,灭其表,不以闻也。又请与可望合营,许之。留为总理提塘,以通两粤声息。

时清师入衡州,又败忠贞营于柳州,追至龙虎关而还。先是,正月,金堡参何吾驺,谓与司礼监夏国祥此呼彼应,有若桴鼓。吾驺不自安。五月四日,慈宁太后垂帘召吾驺及堡,为解释之。

督师堵胤锡来朝,道龙虎关,楚镇曹志建遣兵围之。志建,鄞人也,字光宇,世袭沧州卫。清师入京,阖门死王事者九十三人。胤锡初为长沙守,与志建善。时志建为楚将,封保昌伯,有众数万,屯三湘之南界。地险而僻,得免蹂躏,志建安之。忠贞营兵败,过其地,大掠。志建恚甚。时胤锡复督忠贞营入卫,志建并憾胤锡,迎入龙虎关,阻随行将士五百人于关外,一夜尽缚而杀之。胤锡寓佛寺中,几不得脱,闻粤西明经何图复方结寨楚、粤界上,使人告以难。图复率兵迎之,因得脱,走至贺县。图复寻为志建所杀。

六月,胤锡至肇庆,召入阁。三日,加督师大学士兼尚书,赐白镪五千锭,使调李赤心、高国勋等于藤、郁间,率之出楚。国勋等皆自成部将,所谓高李十三家者也。自何腾蛟招抚后,请封赤心兴国公,国勋郧国公,协守湖南,名为忠贞营。腾蛟死,堵胤锡抚之。湖南既失,赤心等由郴桂竟趋梧州,大纵淫掠。欲入广东,胤锡力主其议。李元胤曰:“我辈为子时,公何不来复广东?今反归后,乃来争广东乎?陛下在此,他来何为?”胤锡语塞而止,移瞿式耜书曰:“上有密敕云,东人握君于掌,一朝不戒,生劫入舟,朕不复有中土之望。唯卿与先生图之。”

译任命杜永和为兵部尚书、两广总督。下敕令南阳侯李元胤保护并护送皇帝前往行在。封杨大福为安乐伯、罗成耀为宜城伯、马宝为安完伯,分四路进行援救和剿贼。又加授都督车任重宫保之衔,镇守惠州、潮州。总兵张世新、张祥等人各自前往分区驻防。命令收编海上四姓的残余部众,训练水师。封新会土镇王兴为高明伯,招集义军。王兴身材矮小,相传就是所谓的“绣花针”。又封总统林时望为勇毅将军。忠贞营李赤心等人的溃兵在茶陵,经由道州进入粤西。堵胤锡让胡一清、赵印选率兵守卫衡州,清军到达后,出兵击败他们。堵胤锡逃往道州,衡州、永州都没有守住。瞿式耜上疏请求派兵科给事中吴其雷监领各营军队,再次出兵。他恳切地说,现在年岁稍有空闲,财赋也较为充裕,应当用心尽力,整治内部以巩固自身,严格加强外部防备以求自强。而且在积弊之后,正容易实现中兴。一技一艺的人才,没有不招收到幕府中的。他常常感慨人才已经凋零殆尽,凡是跋涉而来的人,不是怀忠抱义之士,就是想在乱世取得功名的人。人的岁月和精神,如果不用在正道上,就会用在邪道上,怎么可以把他们驱使去为别人效力呢?所以当时人们都把桂林称作稷下。四月,孙可望派楚雄道杨畏知以及伪户部龚彝的弟弟龚鼎(永昌人,癸未年庶吉士)、伪总兵潘世荣等人前往行在,进献南金和名马,并上书请求授予亲王名号。当初,张献忠进入四川,屠杀殆尽,连一个活口也不留下。他收取蜀王府的金银,沿锦江顺流而下。四川将领杨展拦截并杀死了他,贵重财物全都沉入江中。张献忠逃入贵州,后来在西充被杀。他的精锐部队还剩四部,分别是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人都去掉张献忠所授的伪号,自称将军:孙可望平定东部,李定国安定西部,刘文秀安抚南部,艾能奇平定北部。这四人慨然说道:“我们这些人浴血奋战二十年,破坏了天下。张献忠、李自成最终连一寸土地也没有,实在毫无意义。我们应当归顺朝廷,竭尽力量把天下归还朝廷,以洗刷这种耻辱。”于是率领部众进入▯南。恰逢沐天波被洞蛮劫持,孙可望便带兵征讨,平定了各部夷人。孙可望年纪稍长,又略懂文墨,所以位居第一;李定国以才能居次;刘文秀、艾能奇又次之,但实际上四人地位相等,并没有统属关系。不久艾能奇去世,他的部将冯双礼主持其营中事务。孙可望用手段笼络冯双礼,于是兼并了两部,逐渐想要自我壮大。当各部军队从贵阳进入滇地时,贵阳没有设置守军。有个叫皮熊的人,原名罗联芳,镇守贵州,因为范矿的推荐被授为总兵。到这时,他便率自己的军队进入贵阳并占据那里,上报说已经恢复贵州省,驻扎在平越。大学士王应熊从京师回来,在遵义设立幕府。有个綦江人王祥,受到王应熊特别专任;王应熊死后,王祥便占据遵义。各自上疏向行在报告,说如今进入滇地的人是张贼的余党,名义上虽然归向正统,事情上难道真的已经改过自新了吗?朝廷不能被他们欺骗。等到滇地使者到达,朝廷议论认为不可行,不予封赏。兵科金堡说:“祖制规定,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杨畏知说:“不给他们也没有好处,他们本来已经自行称王了。要他们突然降为公侯,并且还能欣然接受命令,这是纯臣的节操,难道能指望这些人做到吗?如果因他们归向正义而破格施恩,或许还可以万一收为己用。况且法律本来就有因时变革的时候,如今时代不同、形势有异,土地也不是原来的土地,难道还一定要拘守旧法吗?”议论很久仍未决定。于是龚鼎等人先行返回。广西的南宁与滇省的广南土地相连。而孙可望来信中有“不允许授予敕号,就带兵出战”等话。陈邦传把两广的紧急情况上报,因兵力薄弱,暗中产生了异心,想私下结交孙可望。其中军武康伯胡执恭是绍兴人,谋划利用原来请来的空白敕书,私自填写封孙可望为秦王。又铸造王印,命胡执恭率五百名士兵带着它前往▯南。伪造的敕书中写道,尊奉孙可望为监国,许以九锡,推任他总揽朝政、节制天下兵马,并以父亲和老师的礼节事奉他。孙可望大喜,迎接并拜受敕书,向贵州、云南的文武官员宣谕。还赠送厚礼给胡执恭,准备表章称谢。胡执恭假称已经派使者带奏章上报,实际上把他的表章毁掉,没有上报。胡执恭又请求与孙可望合营,孙可望答应了,便留他担任总理提塘,以沟通两广的消息。这时清军进入衡州,又在柳州击败忠贞营,追到龙虎关才返回。此前,正月,金堡弹劾何吾驺,说他与司礼监夏国祥彼此呼应,就像鼓槌和鼓一样配合。何吾驺感到不安。五月四日,慈宁太后垂帘召见何吾驺和金堡,为此事加以解释。督师堵胤锡前来朝见,经过龙虎关时,楚镇曹志建派兵包围了他。曹志建是鄞县人,字光宇,世袭沧州卫。清军进入京城时,他全家为王事而死的共有九十三人。堵胤锡起初担任长沙守,与曹志建交好。当时曹志建是楚地将领,封保昌伯,拥有数万部众,驻扎在三湘南部边界。那里地势险要而偏僻,得以免受蹂躏,曹志建因此安居于此。忠贞营兵败后经过那里,大肆抢掠,曹志建非常愤怒。当时堵胤锡又督率忠贞营入京护卫,曹志建也因此怨恨堵胤锡,便把他迎入龙虎关,却将随行将士五百人阻挡在关外,一夜之间全部捆绑杀死。堵胤锡寄居在佛寺中,几乎无法逃脱;他听说粤西的明经何图复正在楚、粤交界处筑寨,便派人把自己的困境告诉他。何图复率兵前来迎接,堵胤锡才得以逃脱,走到贺县。何图复不久被曹志建杀死。六月,堵胤锡到达肇庆,被召入阁。三天后,加授督师大学士兼尚书,赐白银五千锭,让他在藤州、郁林一带调集李赤心、高国勋等人,率领他们出兵楚地。高国勋等人都是李自成的部将,就是所谓的高李十三家。自何腾蛟招抚以后,请求封李赤心为兴国公、高国勋为郧国公,协同守卫湖南,名为忠贞营。何腾蛟死后,由堵胤锡安抚他们。湖南失守后,李赤心等人从郴州、桂阳一直奔向梧州,大肆奸淫抢掠。他们想进入广东,堵胤锡极力主张这一计划。李元胤说:“我们这些人还是孩子的时候,您为什么不来收复广东?如今反而在我们归附之后来争夺广东吗?陛下就在这里,他们来做什么?”堵胤锡无言以对,只好停止争论,转而写信给瞿式耜说:“皇上有密敕说,东边的人把您掌握在手中,一旦不加戒备,就会活捉您劫上船去,那样朕便再也没有希望拥有中原了。只有您和先生来谋划这件事。”

初,清师入南都,滇将赵印选同王一青、王永祚出滇勤王。至江西,与高进库战,袭其老营,尽杀其父兄妻子。进库忿,战益力,破滇军。三人走湖南,投阁部何腾蛟。及腾蛟被执,楚地尽陷,三人相谓曰:“吾侪以勤王出滇,因国破君亡,暂依何阁部。今阁部死,军新破,不可复振,将死封疆乎,则吾无封疆责。将就降乎,则当时之出滇者谓何?桂林留守督师仁慈好士,可与共当一面,盍往焉?”收残兵得万余,宵走桂林。式耜大喜,遣使郊迎。但部署不严,所过劫掠。焦琏部将赵兴好刚使气,怒滇兵之横,遂治兵相攻,杀滇兵四五人,几成肘腋之变。式耜亟召焦琏与语曰:“国家危在旦夕,方赖诸将军协力同心,共扶社稷,岂容相斗?”两军皆感泣。琏斩赵兴以谢滇诸将,事始得释。

是时,杨畏知将回滇。朝议赐可望一字亲王章而无封号。畏知西过梧,遇堵胤锡,曰:“可望业自王▯南,今赐之印而无国名,是犹靳之也。激猛虎而使噬人,奈何?”胤锡然之,为补牍入。七月,始封可望为平辽王,赐国姓与名曰朱朝宗,定国曰李如靖,文秀曰刘若▯,爵皆为公。畏知至,可望始知初封之伪,顾深耻之,曰:“为帝为王,我所自致,何藉于彼,而屑屑更易,徒为人笑耳。”仍厚待执恭,屏畏知所赍篆不用也。具疏辞封,曰:“臣惟一意办贼,成功之日,始敢议及封爵耳”。定国、文秀亦辞赐名。可望虽不受爵,然已张皇其称。土司慑服者,修省贡献,已仿亲王礼行事。沐天波亦谦让不敢以公爵均敌。

滇土略定,封黔镇皮熊为匡国公,播镇王祥为忠国公,新兴侯焦琏开国公,防滇寇也。

赵印选遣将王永祚、张明刚同围永州。

八月黄士俊、何吾驺罢。时台谏横甚,金堡等以李元胤为东援,瞿式耜为西援,严起恒为内援,焦琏为外援,朝政在握,辄行白简,政府票拟,置底簿以待之,任其改削。黄、何入直以来,弹章盈箧,至是告归。

遣使以蜡丸封国姓成功为延平王,封蓟国公吴三桂为汉中王,皆不报命。

九月,严起恒独相。是时,清定南王孔有德攻道州。永国公曹志建与战,败,遂出白金二十余万置营中,令曰:“斩一级者赏金一锭。”军士争先赴敌,殊死奋击。清师大败,斩首无算。遣人献捷。

陈邦传镇粤西,横州徐彪、郁林梁士奕各聚兵据境,邦传不能制。闻赤心等至,思借之以为重。乃与盟,结为婚姻,以讨徐彪等,且藉其力以倾东勋。忠贞营遂散处宾、衡境上。居民苦之。邦传亦不能堪,幸堵胤锡之调之出楚也。而赤心等初败于郴州,残破之余,不乐北出,欲请高、雷二郡以息士马。胤锡不可。数日,竟拔营而西。胤锡恚恨病作。

十月,别部刘世俊、刘国昌使人来告,愿从出楚。胤锡悦,亲至浔迎之。

十一月,二刘果至,遣东下梧以待;并檄他镇兵,期以望日北发。忽感寒,疾遂笃,草遗疏,自为诔词。浔流湍急,时舟居且夜半矣,命从者解维放舟。曰:“吾荷国重任,不能免胄赴斗,马革裹尸,今毙命卧榻,死有余恨。固不若自沉于江,葬江鱼腹中耳。”从者力谏乃止。以二十六日卒。赠镇国公,谥忠肃。子世明,是夏先卒于军。

忠贞营次横州,赤心死,高必正统其众。

王永祚、张明刚之围永州也,永城三面距水,二将以陆军临其一面。北帅李斗东坚守,至五月不下。十二月十二日,清定南王孔有德统兵至,衔枚疾走,绕出河外,乘其不意袭其营。自相扰乱,弃甲兵而走,逃入山谷。百姓恨滇营之虐掠也,争缚而献诸定南。唯焦部将张明刚全师而还。留守瞿式耜顿足曰:“吾畜锐两年,一朝奔溃,岂天果不祚明耶?”自是粤西门户危于累卵。

清师遂入南雄,屠之,西上韶州。罗成耀弃城走,至广城,会辅臣何吾驺辇饷至行在,成耀劫之。乃密敕李元胤于席间斩之,以正失守封疆、纵军劫掠之罪。

时郝尚文守潮州,其子囚于南京。已遣人通马部院国柱。及是,清师至潮,尚文遂降。

永历四年(清顺治七年)庚寅正月乙卯朔,帝在肇庆。

南韶报至,百官争窜,家丁沿途杀人。帝将戒舟西上,兵科金堡争之,不得。瞿式耜疏曰:“粤东水多于山,虽良骑不能野合。自成栋归顺,始有宁宇。财赋繁盛,十倍粤西。衣甲粮饷,内可自强,外可备敌。村官兵士,南北相杂。制胜致王,可操券而求也。且韶去肇千余里,强弩乘城,坚营固守,亦可待勤王兵四至。《传》曰:”我能往,寇亦能往。‘以天下之大,止存此一隅,退寸失寸,退尺失尺。今乃朝闻警而夕登舟,不知将退至何地?“疏再上,而帝于九日登舟,十三日解维。百官踉跄就道。提督禁旅都督同知南阳侯李元胤慨然曰:”百官皆去,将委空城以待敌耶。“独监守不去。二十六日,舟至梧州,即舟中为水殿。文武罗列,栖于梧江之滨。

译当初,清军进入南京,滇地将领赵印选与王一青、王永祚出滇前来勤王。到达江西后,与高进库交战,袭击他的老营,把他的父亲、兄长和妻子儿女全部杀死。高进库愤怒,作战更加勇猛,击败滇军。三人逃到湖南,投奔阁部何腾蛟。等到何腾蛟被捕,楚地全部陷落,三人相互说道:“我们为了勤王从滇地出发,因国家破亡、君主逃亡,暂时依附何阁部。如今阁部已死,军队刚刚失败,无法再振作。难道要死守封疆吗?那么我们并没有守土的责任。难道要投降吗?那么当初出滇又算什么?桂林留守督师仁慈爱才,可以与他共同守住一方,何不前往那里呢?”他们收集残兵,得到一万多人,连夜赶往桂林。瞿式耜大喜,派使者到郊外迎接。但部署不严,他们所经过的地方都遭到抢掠。焦琏的部将赵兴刚强任性,因对滇兵的蛮横行为愤怒,便整顿军队与之交战,杀死滇兵四五人,几乎酿成内部突变。瞿式耜急忙召见焦琏,对他说:“国家危在旦夕,正要依靠各位将军协力同心,共同扶助社稷,怎么能容许彼此争斗呢?”两军都感动流泪。焦琏斩杀赵兴,向滇地诸将谢罪,事情才得以平息。这时,杨畏知将要返回滇地。朝廷商议赐给孙可望一字亲王印章,但不授予封号。杨畏知向西经过梧州,遇到堵胤锡,说:“孙可望已经在▯南自行称王,如今赐给他印章却不给国名,这仍然是在吝惜不给他封号。激怒猛虎而让它咬人,怎么办?”堵胤锡认为他说得对,便替他补写奏牍上报。七月,才开始封孙可望为平辽王,赐国姓和姓名为朱朝宗;封李定国为公,赐名李如靖;封刘文秀为公,赐名刘若▯;封艾能奇为公。杨畏知到达后,孙可望才知道最初封授的伪敕,回想起来深感羞耻,说:“做皇帝还是做王,都是我自己取得的,哪里需要借助他们?这样琐屑地反复更改,只是白白让人笑话罢了。”他仍然厚待胡执恭,把杨畏知带来的印信搁置不用。孙可望上疏辞谢封爵,说:“臣只一心办理贼寇,等到成功之日,才敢议论封爵之事。”李定国、刘文秀也辞谢所赐姓名。孙可望虽然不接受爵位,但已经大张旗鼓地使用自己的称号。那些畏惧服从他的土司,修治省城,进献贡物,已经仿照亲王礼制行事。沐天波也谦让,不敢以公爵的身份与他相抗。滇地大致平定后,封贵州镇将皮熊为匡国公,播州镇将王祥为忠国公,封新兴侯焦琏为开国公,以防备滇地的寇乱。赵印选派部将王永祚、张明刚一同包围永州。八月,黄士俊、何吾驺被罢免。当时台谏官员十分专横,金堡等人把李元胤视为东面的援助,把瞿式耜视为西面的援助,把严起恒视为内援,把焦琏视为外援,朝政掌握在他们手中,动辄提交弹劾奏章。政府拟定票拟,设置底簿等待他们,并任由他们修改删削。黄士俊、何吾驺入直以来,弹劾奏章装满了箱子,到这时便告老还乡。朝廷派使者用蜡丸封授国姓成功为延平王,封蓟国公吴三桂为汉中王,但两人都没有回报接受命令。九月,严起恒独自担任宰相。这时,清定南王孔有德进攻道州。永国公曹志建与他交战,失败了,于是拿出二十多万白银放在军营中,下令说:“斩获一个首级,赏银一锭。”士兵争先恐后奔赴敌阵,拼死奋战。清军大败,斩获首级无法计数。朝廷派人进献战捷报告。陈邦传镇守粤西,横州的徐彪、郁林的梁士奕各自聚集军队,占据当地,陈邦传无法制服他们。听说李赤心等人到来,便想借助他们来增强自己的力量。于是与他们结盟,结成婚姻关系,用来讨伐徐彪等人,同时借助他们的力量扳倒东镇李元胤。忠贞营于是分散驻扎在宾州、衡州一带,百姓深受其害。陈邦传也无法忍受,幸好堵胤锡正在调遣他们出楚。可是李赤心等人起初在郴州战败,残破之余,不愿向北出兵,想请求高州、雷州二郡,以便让士卒和马匹休整。堵胤锡不同意。几天后,他们终于拔营向西。堵胤锡愤怒怨恨,因而发病。十月,另一部将领刘世俊、刘国昌派人来报告,愿意跟随出楚。堵胤锡很高兴,亲自到浔州迎接他们。十一月,刘世俊、刘国昌果然到达,堵胤锡派他们向东下梧州等待;同时发布檄文调集其他镇的军队,约定在望日向北出发。他忽然感受寒疾,病情于是加重,便起草遗疏,亲自写下祭文。浔州水流湍急,当时他住在船上,而且已经半夜,便命随从解开缆绳放船。他说:“我肩负国家重任,却不能免胄上阵,战死后用马革裹尸,如今却要躺在床上丧命,死后仍有遗憾。还不如自己沉入江中,葬身鱼腹。”随从极力劝阻,他才作罢。二十六日去世。追赠镇国公,谥号忠肃。他的儿子世明,早在这年夏天已经战死军中。忠贞营驻扎在横州,李赤心去世后,高必正统率他的部众。王永祚、张明刚包围永州时,永州城三面临水,两人率陆军进逼其中一面。北方将领李斗东坚守,到五月仍未攻下。十二月十二日,清定南王孔有德率兵到达,士兵口含枚木,迅速行军,绕到河外,趁其不备袭击他们的军营。滇军内部互相扰乱,丢弃铠甲兵器逃跑,逃入山谷。百姓痛恨滇营的抢掠暴行,争相把他们捆绑起来献给定南王。只有焦琏部将张明刚率全军返回。留守瞿式耜跺脚说:“我们蓄养精锐两年,却在一天之内溃败,难道上天果真不保佑明朝吗?”从此,粤西的门户危急得像堆叠的蛋一样。清军于是进入南雄,屠杀当地百姓,向西进军韶州。罗成耀弃城逃走,到了广州城,恰逢辅臣何吾驺运送军饷到行在,罗成耀便劫持了他。于是朝廷秘密命令李元胤在席间将罗成耀杀死,以惩处他失守封疆、纵容军队抢掠的罪行。当时郝尚文守卫潮州,他的儿子被囚禁在南京。他已经派人同马部院国柱联络。到这时清军到达潮州,郝尚文于是投降。永历四年(清顺治七年)庚寅正月乙卯朔,皇帝在肇庆。南雄、韶州的战报传到后,百官争相逃窜,家丁沿途杀人。皇帝准备整顿船只向西而上,兵科金堡出面争辩,未能阻止。瞿式耜上疏说:“粤东的水多于山,即使是良马骑兵也不能在野外交战。自从李成栋归顺以后,才有安宁之地。这里财赋丰盛,是粤西的十倍。衣甲粮饷,在内可以自我强盛,在外可以防备敌人。乡村的官员和士兵,南北各地的人都有。要取得胜利、成就王业,是可以凭借这些条件有把握地实现的。况且韶州距离肇庆一千多里,即使敌军凭借强弩据城而守、构筑坚固营垒,也还可以等待勤王军队从四面赶来。《左传》说:‘我能前往,敌寇也能前往。’天下这么大,如今只剩下这一隅之地,退一寸就失去一寸,退一尺就失去一尺。如今早晨听到警报,晚上就登船,不知将要退到什么地方?”奏疏再次上呈,但皇帝在九日登船,十三日解缆开船。百官踉踉跄跄地上路。提督禁旅、都督同知、南阳侯李元胤慨然说:“百官全都离开,难道要留下空城等待敌人吗?”于是独自留下监守,没有离去。二十六日,船到梧州,便在船中设置水殿。文武官员排列在船上,暂居梧江岸边。

二月,清师围广州。命调陈邦传、高必正入援。邦传久与东镇构隙,且怨金堡等之善元胤也。奉调赴援,意在修怨。

三月,户部吴贞毓、詹事郭之奇、兵侍程源、万翔、礼科李用楫、户科朱士鲲、李日炜等迎邦传意,合疏论袁彭年、金堡、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罪。马吉翔幸于帝,时窥太后,金堡欲杀之。户部吴贞毓荐县令于李成栋,得贿八百金,金堡奏其事。二人切齿。刘湘客贪,丁时魁富,金堡刻,有所弹劾,金辄先之。袁彭年,中郎子,神宗朝东林苗裔也,与东诸侯善。蒙正发给事,其乡人每除降,辄出五人手,遂为众的。奉旨,彭年反正有功,免议;余下锦衣狱。掌卫事张鸣风鞫之。严起恒请对于水殿,不得入,复率诸臣伏沙滩求免刑。程源立舟顶扬言曰:“金堡即‘昌宗之宠方新,仁杰之袍何在’两语,便当万死。”其声达慈宁之舟。盖堡驳御史吕尔疏,有“臣何人也,而何人也。以仁杰之袍,赌昌宗之裘”语,故源以为言。留守瞿式耜阅邸报,得堡疏,爱其文,怜其遇,至于泣下。上疏申救,谓中兴之初宜保元气,勿滥刑。再疏争之曰:“诏狱追赃,乃魏忠贤弄权煅练杨左事,何可祖而行之?内颁敕布四人罪状,乃出忌者之手。”式耜封还,谓“法者,天下之至公也,不可以飞语饮章,横加考案,开天下之疑。且四人得罪,各有本末。臣在政府,若不言,恐失远近人望。”凡七疏,不报。狱具,杖金堡、丁时魁,削夺袁彭年,而刘湘客、蒙正发亦遣戍。于是马、吴及朝士并恨式耜,思中伤之。

四月,高必正至。李赤心之死也,其党张良筹四虎等一时物故。必正疑邦传药之。邦传亦恨必正等久扰其境。必正率所部西回,惟邦传东出,驻清远,马吉翔等驻三水,俱观望不敢进。时广州被围日久,江宁伯杜永和弃城奔海口。李元胤以檄责之。永和复还广州,为坚守计。乃进永和爵为侯。

五月,掌卫事张鸣凤卧病。忽如梦魇,见青衣人四,求与之坐。随出大牌,谓鸣凤曰:“天子欲来,阎罗查验幽冥兵册,先取官四十八员,听分职事迎候,故来延公耳。”鸣凤视牌,果得四十八名,而俱不注衔。内为鸣凤熟识者共一十八人,皆行在文武也。遂默识之。既醒,令人记籍其名,为内阁王化澄、兵侍程源、提督太监徐元、尚宝大监周进贤、锦衣卫王之臣、国舅王惟让、皇亲姜佐周、京营总兵刘大用、张应举、礼科朱士鲲、清近司陈家相、勇卫旗鼓沈天德、西宁侯宋国柱、祁阳伯杨奇、藩镇军门朱容藩、朱盛浓、援剿督镇成大用及鸣凤也。至是鸣凤疾卒,余皆相继病殒,惟宋国柱、杨奇尚存焉。

高必正与兴平侯党守素率兵自梧州来朝,而李元胤亦至自肇庆。慈宁垂帘召三帅赐封,元胤伏地请死曰:“金堡等非臣私人,果有罪,皇上何不处之于端州?今若此,是臣与堡等为党也。向以封疆急,不敢请罪,今已稍定,敢请其罪。”帝慰勉再三曰:“卿大忠大孝,朕不疑卿。”元胤曰:“皇上既不疑臣,何故以处四臣之故赐臣敕书、令臣安心办事乎?慈宁曰:”卿莫认金堡等是好人,卿如此忠义,他却谤卿谋反。“元胤曰:”说臣谋反,还是有本?还是面奏?还是传言?“帝不答。必正曰:”皇上重处堡等,是也。但处堡等之人,不如堡等,处堡等之后,亦无胜堡等之事。“慈宁曰:”只滇封一事,岂非金堡误国?“诸臣皆不敢对。

六月,广西巡抚鲁可藻以丁艰去职,登舟将发,永国公曹志建、榷税官刘成玉劫其资。宣国公焦琏闻之,怒,即遣兵讨成玉。成玉奔永国军。两国几治兵相向。前行人司瞿共美时在恭城,闻之,致书永国曰:“方今天子蒙尘,强敌四逼,唯藉群公固廉兰之交,继桓文之烈。乃忘君父之大仇,修细人之微隙,后世以此为何等举动哉?”志建悟,即杖杀成玉。兵始解。

七月,焦琏帅师入卫。

八月,孙可望遣伪总兵常荣率兵三百人至梧州,入贡黄金一万两,良马一百匹。复以黄金四万贿朝贵。疏奏列秦王衔,且以不愿改封为请。廷臣愕然,谓可望既归诚,不合以私封擅奏。因召荣面质之,曰:“是奉上恩,遣胡执恭亲赍敕宝所封。”于是诸臣始知为邦传矫旨。因议秦王乃亲藩上十五王之首,轻犯宗牒,有违祖训。但国家多事,须恃滇、黔为援,宜姑与王爵。惟更易字样,另遣敕谕为可。匡国公皮熊首参可望不道。留守瞿式耜疏请斩胡执恭以正欺君辱国之罪。有言于帝者,曰:“不若赐之玺书,直云皇帝致书秦王,则前此葛藤斩断。”已允行矣,而高必正出疏争之。阁臣严起恒亦坚执不许。会内江杨鼎和至梧,力言王封之非。起恒悦,授鼎和兵部尚书。议遂寝。由是可望怨两人次骨。

译二月,清军包围广州。朝廷命令调遣陈邦传、高必正入城援救。陈邦传长期与东镇李元胤有嫌隙,又怨恨金堡等人亲近李元胤。他奉命前往援救,心里打的是借机报仇的主意。三月,户部吴贞毓、詹事郭之奇、兵侍程源、万翔、礼科李用楫、户科朱士鲲、李日炜等人迎合陈邦传的意图,联名上疏弹劾袁彭年、金堡、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的罪行。马吉翔受到皇帝宠幸,当时又窥伺太后,金堡想杀掉他。户部吴贞毓向李成栋推荐一名县令,收受了八百金的贿赂,金堡上奏揭发此事,两人因此咬牙切齿。刘湘客贪婪,丁时魁富有,金堡严苛;凡有弹劾之事,金堡总是抢先出手。袁彭年是中郎的儿子,也是神宗朝东林党的后裔,与东面的诸侯交好。蒙正发任给事中,他的同乡每次任命降官,往往都出自五人的手笔,于是成为众矢之的。奉旨审理后,袁彭年因有拨乱反正的功劳,免于议罪;其余人交锦衣卫狱审理。掌卫事张鸣凤审问他们。严起恒请求到水殿面陈,未获准入,又带领群臣伏在沙滩上请求免刑。程源站在船顶大声说:“金堡只凭‘昌宗的宠幸正新,仁杰的袍服在哪里’这两句话,就应当处以万死。”声音传到了慈宁太后的船上。原来金堡驳斥御史吕尔的奏疏时,有“我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人?拿狄仁杰的袍服去赌昌宗的皮衣”之语,所以程源借此攻击他。留守瞿式耜阅读邸报,看到金堡的奏疏,欣赏他的文辞,同情他的遭遇,以至于流下眼泪。他上疏为金堡申辩求救,说中兴之初应当保全国家元气,不要滥用刑罚。又再次上疏争辩说:“诏狱追查赃物,是魏忠贤弄权、锻炼杨涟和左光斗的旧事,怎么可以奉为祖制而照办?在宫内颁发敕书公布四人的罪状,乃是出自忌恨他们的人之手。”瞿式耜封还相关文书,说:“法律是天下最公正的东西,不能因为飞来的传言和奏章,就横加审讯考问,给天下留下疑惑。况且四人获罪,各有事情的始末。臣身在政府,如果不发言,恐怕会失去远近人心。”前后共上疏七次,都没有得到答复。案件审结后,杖责金堡、丁时魁,削夺袁彭年的官爵,刘湘客、蒙正发也被遣送戍边。于是马吉翔、吴贞毓以及朝廷士大夫都怨恨瞿式耜,想要中伤他。四月,高必正到达。李赤心死后,他的党羽张良筹、四虎等人也在同一时期去世。高必正怀疑是陈邦传下药害死了他们。陈邦传也怨恨高必正等人长期骚扰自己的辖境。高必正率领部下向西返回,只有陈邦传向东出兵,驻扎在清远;马吉翔等人驻扎在三水,都采取观望态度,不敢前进。当时广州被围已经很久,江宁伯杜永和弃城逃往海口。李元胤发布檄文责备他。杜永和又返回广州,准备坚守。于是晋升杜永和的爵位为侯。五月,掌卫事张鸣凤卧病在床。忽然像做噩梦一样,看见四个穿青衣的人,请求与他同坐。随后他们拿出一块大牌,对张鸣凤说:“天子将要到来,阎罗正在查验阴间的兵籍,先取官员四十八人,听候分配职事、迎接天子,所以特来请您前去。”张鸣凤看那牌子,果然有四十八个名字,但都没有注明官衔。其中他熟识的共有十八人,都是行在的文武官员。于是默默记住了这些名字。醒来后,他让人记录下名单:内阁王化澄、兵侍程源、提督太监徐元、尚宝大监周进贤、锦衣卫王之臣、国舅王惟让、皇亲姜佐周、京营总兵刘大用、张应举、礼科朱士鲲、清近司陈家相、勇卫旗鼓沈天德、西宁侯宋国柱、祁阳伯杨奇、藩镇军门朱容藩、朱盛浓、援剿督镇成大用以及张鸣凤本人。到这时张鸣凤病死,其余人也相继因病去世,只有宋国柱、杨奇还活着。高必正与兴平侯党守素率兵从梧州前来朝见,李元胤也从肇庆到来。慈宁太后垂帘召见三位将帅,准备赐予封赏。李元胤伏地请求处死自己,说:“金堡等人并不是我的私人党羽,如果他们确实有罪,皇上为什么不在端州处置他们?如今这样做,便是说我和金堡等人结党。从前因为封疆危急,不敢请求治罪;如今局势已经稍稍安定,臣敢请求治我的罪。”皇帝再三安慰勉励他说:“你是大忠大孝之人,朕不怀疑你。”李元胤说:“皇上既然不怀疑臣,为什么又因为处置四位大臣的事情赐给臣敕书,命臣安心办事呢?”慈宁太后说:“你不要以为金堡等人是好人。你这样忠贞义烈,他们却诽谤你谋反。”李元胤说:“说臣谋反,究竟有根据吗?是当面上奏的吗?还是传闻呢?”皇帝没有回答。高必正说:“皇上重重处置金堡等人,这是对的。但处置金堡等人的那些人,还不如金堡等人;处置了金堡等人以后,也未必会有胜过金堡等人的作为。”慈宁太后说:“仅仅封赏滇地这一件事,难道不是金堡误国吗?”群臣都不敢回答。六月,广西巡抚鲁可藻因遭父母丧而离职。他登船将要出发时,永国公曹志建、榷税官刘成玉劫掠了他的财物。宣国公焦琏听说后大怒,立即派兵讨伐刘成玉。刘成玉逃往永国公军中。两国几乎发兵交战。前行人司瞿共美当时在恭城,听说此事,写信给永国公说:“如今皇帝蒙受国难,强敌从四面逼近,只有依靠诸公巩固廉、兰之间的交情,继承桓公、文公的功业。现在却忘记君父的大仇,纠缠于小人的细小嫌隙,后世将把这种行为看作什么呢?”曹志建醒悟过来,立即杖杀刘成玉。两军这才解散。七月,焦琏率军入朝护卫。八月,孙可望派伪总兵常荣率三百名士兵到梧州,进献黄金一万两、良马一百匹。又拿黄金四万两贿赂朝廷权贵。奏疏中列署秦王的名衔,并且请求不要改换他的封号。朝廷大臣大为惊愕,认为孙可望既然已经归诚,就不应擅自以私人的封号上奏。于是召常荣当面质问,说:“这是承奉皇上的恩命,派胡执恭亲自携带敕书和印玺前来册封的。”这时诸臣才知道这是孙可望传达的伪造诏旨。于是议论认为,秦王是亲藩中排在前十五位诸王之首,轻易改动宗室谱牒,有违祖训。但国家多事,还需要依靠滇、黔作为援助,应该暂且给他王爵。只是更改册封文字,另派使者颁发敕谕即可。匡国公皮熊首先上疏弹劾孙可望大逆不道。留守瞿式耜上疏请求斩杀胡执恭,以纠正欺君辱国之罪。有人向皇帝进言说:“不如赐给他一封玺书,直接称作‘皇帝致书秦王’,那么先前的纠葛就可以彻底斩断。”皇帝已经答应执行了,高必正却上疏争辩。阁臣严起恒也坚持不肯同意。适逢内江杨鼎和到达梧州,竭力说明册封秦王不妥。严起恒很高兴,授予杨鼎和兵部尚书。此议于是搁置下来。因此孙可望对这两个人恨之入骨。

既而朝议拟封冀王,遣太监夏国祥赍敕宣谕。俄闻国祥被杀于养利州桥下。再遣司礼监赵进赍赴,复报中途被劫,羁进不遣。又遣御史姜尔文入黔、蜀联络,道经可望营,亦留不遣。盖可望惟患朝使之宣扬真伪也,故但系朝使未经人耳目者,密杀之,否则留禁之。皮熊在黔,畏其相逼,九月,遣官李之华通好称盟。可望致书曰:“贵爵坐拥貔貅,战则可以摧坚,守则足资保障。独是不肖有司,罔知国本,征派日烦,民生日蹙。黔中多兵出之途,宁无救灾恤邻之念,而以不谷为假道长发之举。若黔若滇,总属朝廷封疆,留守留兵,无非绸缪粮糗。惟欲与行在声息相通,何有一毫私意于其间?若止以一盟了局,为燕雀处堂之计,非不谷所望于君子矣。”熊得书,愈惧,避之苗寨。黔中院司道官会请前军都督白文选入黔省。可望下教安定之,遂下平越,收其军。令所属文武呈缴滥札,武职加授总制参游,文职加授监军督饷,部卿佥宪,概行裁革。

王祥招乌合六七万,分为三十六镇,与滇兵一战于乌江河而大溃。祥乃裹其文绣、珠玉、金宝之属,作竹夹三千背,使牙将负之先驱。众心尽懈,多送款可望。可望掩击之。祥夜走。牙将已劫其赀而去。比晓,失妻子,从者仅百余骑。追者至,祥率死士数十人短兵接战。创重,自刎死。可望遂下遵义。于是宝庆驻镇南阳侯张先璧、马进忠等,由湖南入黔,皆归可望。其势益张,地与粤西相接。

十月,清师陷广州。范承恩迎降,杜永和率舟师入海,奔琼州。

十一月五日,清定南王孔有德入桂林。初,式耜分布赵印选、胡一清与焦琏、杨国栋等兵扼榕江,及是,一清等佯以分饷入桂,榕江其空壁也。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方驰出小路,军榕江,未见敌而四溃。式耜发使趣印选兵出城。城中大乱,沿途驱掠。式耜令戢不得。城外溃兵,云飞鸟散。水东门外烟火蔽天,鸣镝声绕城。靖江王及绥宁侯蒲缨出走,王世子及其次子俱缢于宫中。式耜方巾行衣,危坐署中。胡一清跃马入署曰:“至矣,至矣。公上马,且从一清去。”式耜曰:“去何之?从一清去,何如从留守?”因举杯属一清曰:“能饮酒乎?”一清曰:“今日岂饮酒时?”遂跃马遁。

江陵张同敞号别山,故相居正孙也,以总督监胡一清军于灵川。已南走矣,中道问瞿公安在?曰:“尚在城。”同敞曰:“安可使留守独殉社稷?”遂回从江东泅水过江,不入寓,过式耜署。式耜喜曰:“同敞至,我死不孤矣。”同敞曰:“事迫矣,公将奈何?”式耜曰:“封疆之臣,知有封疆耳。”同敞曰:“然君恩师义,敞当共之。”式耜曰:“子无留守之责,可以去。”同敞正色曰:“死则俱死耳。”遂留,与式耜饮。明灯正襟而坐。督标戚良勋牵三马至,跪而请曰:“公为拥戴元老,系国安危。身出危城,尚可号召诸勋,再图恢复。”式耜曰:“四年忍死留守,其义谓何?我为大臣,不能御敌,以至于此,更何面目见皇上、提调诸勋乎?”遣之出城。复有家人泣请曰:“当忍须臾,次公子从海上来,二三日且至,万里赴行在,乞一面而诀。”式耜曰:“吾重负朝廷,尚念及儿女耶?”亟挥之曰:“去,毋乱我。”

译不久,朝廷商议拟封孙可望为冀王,派太监夏国祥携带敕书前往宣谕。不久听说夏国祥在养利州桥下被杀。又派司礼监赵进携敕书前往,后来又报告说途中被劫,赵进被扣留,未能放回。又派御史姜尔文进入黔、蜀联络,路过孙可望军营,也被扣留不放。原来孙可望只是担心朝廷使者宣扬事情的真相和假相,所以凡是未经他人看到的朝廷使者,就秘密杀掉;否则便拘禁起来。皮熊在贵州,害怕孙可望逼迫自己,九月,派官员李之华前去通好并称盟。孙可望写信说:“贵爵拥兵众多,作战可以摧毁坚固的敌阵,防守则足以作为保障。只是那些不肖的官吏,不知道国家的根本,征发摊派一天比一天烦扰,百姓的生计一天比一天困窘。黔中是军队出入的道路,难道竟没有救济灾民、体恤邻境的心意,却把我看作借道后便会长期征发的举动吗?黔、滇两地,总都属于朝廷的封疆,留驻军队,无非是为了筹备粮食。只是希望与皇帝行在互通消息,这其中哪里有一丝一毫的私意呢?如果只想用结盟来结束此事,那就是燕雀在堂、对灾祸毫无察觉的打算,不是我对君子的期望。”皮熊收到信后更加害怕,躲避到苗寨中。黔中的院、司、道等官员共同请求前军都督白文选进入贵州巡察。孙可望下令安定此事,于是攻下平越,收编了那里的军队。他命令所属文武官员呈交并缴回滥发的札付;武职一律加授总制、参将、游击等职,文职一律加授监军、督饷、部卿、佥宪等职,全部裁撤革除。王祥招募乌合之众六七万人,分为三十六镇,和滇军在乌江交战,大败溃散。王祥于是把文绣、珠玉、金宝之类包裹起来,做成三千副竹夹,背在身上,让牙将背负着走在前面。众人的斗志完全松懈,许多人向孙可望投降。孙可望突然袭击他们。王祥连夜逃走,牙将已经抢走他的财物离去。到天亮时,他丢失了妻子儿女,跟随他的只有一百多名骑兵。追兵赶到,王祥率几十名敢死之士以短兵器接战。他伤势沉重,自刎而死。孙可望于是攻下遵义。此后,驻镇宝庆的南阳侯张先璧、马进忠等人从湖南进入贵州,全都归附孙可望。他的势力更加扩张,地盘与粤西相连接。十月,清军攻陷广州。范承恩迎接清军投降,杜永和率水师入海,逃往琼州。十一月五日,清定南王孔有德进入桂林。当初,瞿式耜部署赵印选、胡一清与焦琏、杨国栋等人的军队扼守榕江。到这时,胡一清等人假称要入桂领取军饷,榕江于是成为空营。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正从小路疾驰而出,军队驻在榕江,还没有见到敌人便四散溃逃。瞿式耜派使者催促赵印选率兵出城。城中大乱,沿途驱赶抢掠。瞿式耜下令制止,不许这样做。城外的溃兵如飞鸟般四散逃走。水东门外烟火遮天,鸣镝声环绕城池。靖江王和绥宁侯蒲缨出逃,王世子和他的次子都在宫中上吊自杀。瞿式耜穿着方巾和便服,正襟危坐在署衙中。胡一清跃马进入署衙,说:“大势已去,大势已去。您上马,暂且跟我走。”瞿式耜说:“要到哪里去?跟你走,难道比跟随留守的职责更好吗?”于是举杯向胡一清劝酒,说:“你能喝酒吗?”胡一清说:“今天难道是喝酒的时候吗?”随即跃马逃走。江陵人张同敞,号别山,是前宰相张居正的孙子,以总督的身份在灵川监督胡一清的军队。他已经向南逃走了,途中问道:“瞿公在哪里?”回答说:“还在城里。”张同敞说:“怎么能让留守独自为国殉难?”于是返回,从江东泅水过江,没有进入住所,经过瞿式耜的署衙。瞿式耜高兴地说:“同敞来了,我死也不孤单了。”张同敞说:“事情危急,您打算怎么办?”瞿式耜说:“守土之臣,只知道有守土的责任。”张同敞说:“但君恩和师友之义,我应当和您共同承担。”瞿式耜说:“你没有留守的责任,可以离开。”张同敞神色严肃地说:“要死就一起死罢了。”于是留下来,和瞿式耜一起饮酒。他们点亮灯,整肃衣冠,端正坐着。督标戚良勋牵着三匹马来到,跪下请求说:“您是拥戴皇帝的元老,关系着国家的安危。您离开这座危城,还可以号召各位勋臣,再图恢复。”瞿式耜说:“我忍死担任留守四年,所守的道义是什么?我是大臣,不能抵御敌人,以至于到了今天,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皇上和负责调度的各位勋臣呢?”于是打发他出城。又有家人哭着请求说:“应当再忍耐片刻,二公子正从海上赶来,过两三天就要到了,他从万里之外赶赴行在,只求见您一面诀别。” 瞿式耜说:“我身负朝廷的重责,难道还顾念儿女吗?”急忙挥手赶走他,说:“走,不要扰乱我的心志。”

厥明六日,清师入。二公衣冠南面坐,兵士望见,以为神,不敢入,乃发数千人围之。被执。式耜欲入与妾诀,同敞牵臂止之曰:“徒乱人意耳。”遂行。见定南。定南曰:“汝阁部耶?好阁部。”式耜曰:“汝王子耶?好王子。”定南箕踞于地,曰:“坐。”式耜曰:“我不惯趺坐。”定南肃然起,且揖之。见同敞,曰:“汝何人?”左右命之跪。敞大骂曰:“汝非我毛姻家仆耶?提溺器时,谁为汝跪?”定南大怒,厉声曰:“余大圣人之后也。”敞曰:“汝等已为虏,辱侮先圣,罪当死。”定南气咽,直前批其颊。旁武士或牵项,或以刀背折足,强作跪状。敞大骂,不屈。牵去,将斩之。式耜正色叱曰:“张司马国之大臣,不得无礼。死则吾同死。”定南素重留守,悚然遂止。因曰:“某年二十起兵海上,横行山东,南面称孤。后为清将,赐号称王,拥众数万,任以南方之事。富贵如此。公今日降,明日亦然。《语》曰:”识时务者呼为俊杰‘。清自甲申乘闯贼之变,躏入中国,五年之间,南北一统。天时人事,意可知矣。公守一城捍天下,数年于兹,屡挫强兵,能已见于天下,尚复谁为乎?不若转祸为福,建立非常,以事明者事清,毋忧富贵。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式耜曰:”汝为丈夫,既不能尽忠本朝,复不能自起逐鹿,称孤未几,甘为鹰犬。俊杰固如是乎?尚得以时务富贵欺天下男子耶?本阁部无功德异能,受累朝大德,位三公,兼侯伯,常愿殚精竭力,扫荡中原。今志不就,自痛负国,虽刀锯汤镬,百死莫赎,尚蒙耻求活耶?一死足矣。毋多言。“定南知不可屈,愈欲降之。同敞叱曰:”岂有天朝大臣降者?“定南愈重之,馆两人于别所,防御甚严,而供张饮食如上宾。

式耜日与同敞赋诗,慷慨赓和。清臬司王三元、苍梧道彭旷,皆式耜里人也,定南使说以百端。不应。复进曰:“国家兴亡,何代无之?生若朝露,何自苦如此?公可剃发为僧,自当了悟。为世人所不能为,岂仅仅守拘儒之节耶?”式耜曰:“僧者,降臣之别名也。佛即圣人,圣人,人伦之至也,未识人伦,何谓了悟?”王、彭见其至诚,喟然曰:“嗟呼!此真正人。”不敢复言。

会式耜遣死士遗焦琏书,极言清兵羸弱、城中空虚状,劝琏急提兵抵桂林。且曰:“中兴大计,毋以我为念。”逻卒得之以献定南,定南大恐。

闰十一月十七日晨,请二公。式耜方食。食彻,与同敞振衣出。谓敞曰:“我两人多活四十一日,今事毕矣。”敞曰:“快哉!行也。今日获死所。”士卒皆为泣下。二公颜色不变,洋洋如平时。敞藏一白网巾于怀,至是服之,曰:“为先帝服也,将服此以见先帝。”至独秀山下,式耜指曰:“一生只爱泉石,愿死于此。”整衣冠争就刃。俱被害。日色无光,大雷冬发。远近士民皆为流涕。同被难者,旗鼓陈希贤、锦衣卫杨芳龄、家人陈祥。

先是初三日,式耜知桂必不守,遣坐营徐高赍印、谢表赴行在。道阻,匿阳朔山中,清师获之。至是亦同殉难。滇营一卒怨同敞,剜其心食之。定南怒,戮之于市。

清将马蛟麟莅杀,雅重式耜,以苇席覆之,加土其上。时给事金堡已为僧矣,上书定南,请收葬。许之。越三日,侍御姚端、式耜门下客吴江、杨▯艺入王邸,谋殓两公。启视留守,刃血在颈,身首不殊,面如生。两人抚之而哭,曰:“忠魂俨在,知某等殓公乎?”忽张目左右视,杨抚之曰:“次子未见耶?长公失所耶?”目犹视。端叩首曰:“吾知师心矣。天子已幸南宁,师徒大集,焦侯无恙。”目始瞑。遂具衣冠殓,浅葬两公于风洞山之旷地。姚端筑室其旁,与清凝上人守墓不去。事闻,赠式耜粤国公,谥文忠,赠同敞江陵伯,谥文烈。临难诗载在《浩气吟》。

时广州亦先四日为清平南王尚可喜所破。报至梧州,帝于十一日登舟幸浔州。勇卫提督周金汤大掠梧州。陈邦传在清远闻之,飞帆先归,邀帝于藤江,将谋劫之以为重。十二日,帝舟冲雨而过,邦传谋不及发,而百官及卤簿之舟在后者,邦传劫之于江。杀部郎潘骏观、童英、许王凤等,以帝卤簿陈列营中。帝及三宫易小舟前行。十六日,至浔州。二十八日,驻跸南宁。马吉翔、李元胤追从后至。从官稍集,饥冻无人色。括行囊并吉翔所献得四千金,散给之。

十二月,勇毅将军林时望以京营溃散空虚,捐赀招募,收集游兵数千,及是方至。戎政马吉翔所部皆失,忌时望独拥重兵,遂与庞天寿等密奏时望逗留有异志,不早图,变在肘腋。时望初至,十七日早,矫命犒兵,预令健丁即演武场擒时望,以弓弦勒死。时望本黄得功偏将,貌极伟丽,胆力过人。自入行畿,保扈功最著。虽骄悍如郝永忠等,皆严惮之。时望被害,于是禁旅无人。

译第二天,即初六日,清军入城。两位大人穿戴好衣冠面向南方坐着,士兵看见他们,以为是神人,不敢进去,于是派出几千人将他们包围。两人被擒获。瞿式耜想进去和妾诀别,张同敞拉住他的手臂阻止说:“只会白白扰乱人的心意。”于是一起出行。见到定南王,定南王说:“你是阁部吗?好一个阁部。”瞿式耜说:“你是王爷吗?好一个王爷。”定南王伸开双腿坐在地上,说:“坐下。”瞿式耜说:“我不习惯盘腿坐。”定南王肃然起身,向他作揖。见到张同敞,定南王问:“你是什么人?”左右命张同敞跪下。张同敞大骂说:“你不是我毛姻亲家的仆人吗?你提尿壶的时候,谁向你下跪过?”定南王大怒,厉声说:“我是大圣人的后代。”张同敞说:“你们已经做了俘虏,却侮辱先圣,罪当处死。”定南王气得说不出话,径直上前打他的脸。旁边的武士有的揪住他的脖子,有的用刀背打断他的腿,强行使他摆出跪姿。张同敞仍大骂不屈。武士把他拖走,准备斩杀。瞿式耜神色严正地斥责说:“张司马是国家的大臣,不得无礼。要死我就和他一起死。”定南王一向敬重留守,听后惊惧,于是停止行刑。接着说道:“某年我二十岁时在海上起兵,纵横山东,面南称王。” 后来我做了清朝将领,获得赐号并被封王,统率几万人,负责南方的事务。富贵到了这种地步。您今天投降,明天也会这样。《语》说:‘识时务的人称作俊杰。’清朝从甲申年乘闯贼作乱的机会,践踏进入中国,五年之间,南北统一。天时和人事,形势已经很明显了。您守着一座城来捍卫天下,到现在已经几年了,多次挫败强敌,才能这样名闻天下,今后还能为谁守下去呢?不如把灾祸转成福气,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用侍奉明朝的方式来侍奉清朝,不必忧虑富贵。白白让身体成为荒野中的草木肥料,谁还会知道您呢?”瞿式耜说:“你身为大丈夫,既不能竭尽忠诚于本朝,又不能自己起兵逐鹿天下,称孤没有多久,就甘愿做鹰犬。俊杰本来就是这样的吗?你还想用所谓识时务和富贵来欺骗天下的男子吗?我没有功德和特殊才能,只是承受历代朝廷的大恩,位列三公,兼有侯伯的爵位,常常希望竭尽精力和力量,扫荡中原。如今志愿不能实现,自己深感辜负国家,即使遭受刀锯、汤镬之刑,死一百次也不能赎罪,难道还要蒙受羞耻来求生吗?死一次就够了。不要再多说。”定南王知道无法使他屈服,反而更加想劝他投降。张同敞斥责说:“哪有天朝大臣投降的?”定南王更加敬重他们,把两人安置在另一处馆舍,严密防守,但供应饮食如同接待上宾。瞿式耜每天和张同敞作诗,慷慨地连续唱和。清朝臬司王三元、苍梧道彭旷,都是瞿式耜的同乡,定南王让他们用各种说辞劝降。他们不答应。两人又进一步说:“国家兴亡,哪个朝代没有过呢?人的生命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何必这样自我苦害?您可以剃发做和尚,自然就能有所领悟。做世俗人不能做的事,难道只是为了恪守迂腐儒生的节操吗?”瞿式耜说:“和尚,不过是投降臣子的另一个名称。佛就是圣人,圣人就是人伦的极致;连人伦都不能认识,还谈什么领悟?”王三元、彭旷见他极其真诚,感叹说:“唉,这是真正的人。”不敢再说什么。适逢瞿式耜派遣死士把信送给焦琏,极力说明清军虚弱、城中空虚的情况,劝焦琏赶快率兵抵达桂林。并且说:“中兴的大计,不要把我放在心上。”巡逻士兵得到这封信,献给定南王,定南王非常恐惧。闰十一月十七日早晨,有人请两位大人出行。瞿式耜正在吃饭,吃完后,和张同敞整理衣服走出。他对张同敞说:“我们两个人多活了四十一天,如今事情已经办完了。”张同敞说:“痛快!走吧。今天终于找到了死的地方。”士兵们都为他们流泪。两人的脸色不变,神态从容如同平时。张同敞把一条白色网巾藏在怀中,到这时才戴上,说:“这是为先帝服丧,戴着它去见先帝。”到了独秀山下,瞿式耜指着山说:“我一生只爱泉石,愿意死在这里。”两人整理衣冠,争着走近刀刃,都被杀害。当天阳光失去光彩,隆冬忽然响起大雷。远近士民都为他们流泪。与他们一同遇难的还有旗鼓陈希贤、锦衣卫杨芳龄、家人陈祥。在这以前,初三日,瞿式耜知道桂林一定守不住,派坐营徐高携带印信和谢表前往行在。途中道路阻断,他藏在阳朔山中,被清军俘获。到这时,他也一同殉难。滇营一名士兵怨恨张同敞,剖出他的心吃掉。定南王大怒,把这个士兵在街市上处死。清将马蛟麟负责处理尸体,十分敬重瞿式耜,便用苇席覆盖他的尸体,在上面加土掩埋。当时给事中金堡已经做了和尚,他上书定南王,请求收殓安葬。定南王答应了。过了三天,侍御姚端、瞿式耜的门下客吴江、杨▯艺进入王府,谋划收殓两位大人。打开覆盖物查看留守,刀伤的血迹还在颈部,身体和头颅没有分离,面容像活着一样。两人抚摸着他哭泣,说:“忠魂仍然庄严地存在,知道我们来为您收殓吗?”他忽然睁开眼睛向左右看。杨▯艺抚摸着他说:“次子还没有见到吗?长公子失散了吗?”他的眼睛仍然转动。姚端叩头说:“我知道老师的心意了。天子已经驾临南宁,老师的门徒和军队大批会集,焦侯平安无事。”他的眼睛这才闭上。于是备办衣冠收殓两位大人,把他们浅葬在风洞山的空地上。姚端在墓旁建屋,和清凝上人守墓不离开。事情传到朝廷后,追赠瞿式耜为粤国公,谥号文忠;追赠张同敞为江陵伯,谥号文烈。临难时所作的诗,载在《浩气吟》中。当时广州也在四天以前被清平南王尚可喜攻破。消息传到梧州,皇帝于十一日登船,前往浔州。勇卫提督周金汤大肆抢掠梧州。陈邦传在清远听说后,扬帆先行返回,在藤江迎住皇帝,准备劫持皇帝以增加自己的势力。十二日,皇帝的船冒雨冲过,陈邦传来不及发动计划,而后面的百官和卤簿船只被陈邦传在江上劫持。他杀死部郎潘骏观、童英、许王凤等人,把皇帝的卤簿陈列在营中。皇帝和三宫换乘小船先行。十六日,到达浔州。二十八日,皇帝驻跸南宁。马吉翔、李元胤从后面追赶,到这时才赶上。随行官员逐渐聚集,但一个个饥饿寒冷,面无人色。皇帝搜集行囊以及马吉翔进献的财物,共得到黄金四千两,分发给他们。十二月,勇毅将军林时望因为京营溃散空虚,捐出财物招募士兵,收集了几千名流散士兵,到这时才赶到。戎政马吉翔所统领的部队全都丧失,他忌惮林时望独自拥有重兵,于是和庞天寿等人秘密上奏,说林时望逗留不进,怀有异志,如果不早作打算,变乱就会发生在肘腋之间。林时望刚到,十七日早晨,马吉翔等人假传命令犒劳士兵,预先命令健壮的士兵在演武场擒住林时望,用弓弦勒死他。林时望原是黄得功的偏将,相貌极其雄伟俊美,胆量和力量超过常人。自从进入行在附近,他保卫护卫皇帝的功劳最为显著。即使是像郝永忠等那样骄横强悍的人,也都非常畏惧他。林时望被害后,宫禁中的军队于是无人统领。

永历五年(清顺治八年)辛卯正月乙酉朔,帝在南宁,行殿受朝贺。

十日,祀太庙。谕东阁大学士文安之督师经略楚、豫,赐上方剑,便宜行事。

时赵印选率兵入行在,鼓噪拔饷,搜括宫中簪珥及布帛ブ褥绵絮等物而去。

二月,孙可望遣伪将军贺九仪、总兵朱养忠、张明志、张胜等率兵入卫南宁。初,以冀王封可望,终以不允秦封,切齿朝士。监军杨畏知曰:“秦固美号,然假何如真?”可望不悦。李定国等亦劝可望趣畏知行以终始之。畏知行未至,可望已遣贺九仪等至南宁,求阻秦封者而甘心焉。九仪朝见后,使人盗杀杨鼎和于昆仑关,即舟中杀阁部严起恒,投尸于水,随杀兵科张载述、刘克珍、吴霖等于各署。朝臣惶怖。庞天寿、马吉翔叩请之,九仪曰:“前者国主请封,此数人实阻之,故奉令来杀之耳。”天寿等具以邦传擅封、今已改造册宝、赍颁前去告之,九仪唯唯而退。起恒死三日,有渔者报云:“江中有浮尸顺流至,一大虎入水负之入山,以爪掊土,方事葬埋。”时贺九仪在司礼监署,闻之,遣人往视。虎尚在旁,墓已成矣。虎见人,乃摇尾缓行去。九仪亦为惊叹。杨畏知入朝。诏进东阁大学士,入直办事。畏知,陕西宝鸡人,举乡试第一。崇祯庚辰,以保举特用,历官▯南金沧道。好言王霸之略,故为可望所重。及朝行在,帝以孙氏故,引之内阁。畏知疏辞再三,不允。九仪谮之可望,遂疑其贰心于己。

三月,三宫上田州。

二十五日,贺九仪修行宫,为帝驻跸。

是月,遣使偕贺九仪赍补秦王金册于可望。可望大喜,远迎拜受。随遣伪中书杨惺先奉表称谢,略云:“秦王臣朝宗望阙奏谢。臣自入滇以来,纪年而不纪号,称帅而不称王,正欲留此大宝,以待陛下之中兴。此臣耿耿孤忠,矢之天日者也。”诸臣得疏,额手相庆。

四月十二日,太后王氏崩于田州。十四日,讣闻。十七日,成服。二十三日,奉安灵舆于慈宁宫。丧礼以日易月。

先是庚寅十月,式耜遣孙检讨昌文入行在,辞世袭临桂伯爵印,且陈桂林不可守状。闻警,辞朝,同巡抚鲁可藻、御史朱田麟间道而上,阻山中。至是月,为叛将王陈策扶之以出,至梧州。大学士方以智为僧在大雄寺,闻昌文将至,谓清将马蛟麟曰:“瞿阁部精忠,今古无两。其长孙来,汝能以德绥之,义声重于天下矣。”蛟麟以为然,厚遇之。浙人魏元翼,式耜以墨吏黜之,迁怒昌文,谮于清将,执之至桂,将甘心焉。未至一日,元翼家中铁索铿然,绕室有声。元翼伏地请罪。忽吴语曰:“汝不忠不义,乃欲杀余孙耶?”元翼叩头乞缓三日,少毕家事。又忽楚语曰:“此不义奴,速杀之,奚问焉?”九窍流血而死。定南王疾,遣将祷于城隍神,恍忽见宫詹司马四大字,入殿见司马俨然南面。大惊,拜归以告。定南骇甚,供双忠神位于铁佛寺。而昌文适至,定南因厚礼之。昌文遂迁留守柩于明月洞。清凝亦迁司马之柩与夫人合葬焉。司马无子,女适兵部主事吴重义。清凝改葬之晨,而重义夫妇适至。清凝者,阳羡人,不谈禅、能急人难。入粤西,式耜爱而礼之。桂陷,清凝在昭平,同式耜次子玄锖崎岖赴难。走至永安州,遇兵,玄钅育失于路,清凝仓猝入桂林,而留守已殁。玄锖自庚寅三月航海觐亲,备尝艰苦,至十月始至粤西。万里寻亲,不获一见。哀哉!后玄锖或云已死,或云入滇,不知所终。

五月,孙可望谕九仪械畏知还滇。可望怒叱曰:“遣尔至粤,所行何事?且尔做内阁耶?”畏知曰:“此由圣恩。畏知三疏力辞,不蒙俞允。业已报闻久矣。”可望曰:“果尔,即宜潜还本国,尔宁做得内阁耶?”畏知愤然曰:“殿下已归正,遣畏知请驾。畏知在朝,乃欲为殿下行尊周盛事。假令畏知不可为内阁,殿下何以独可为秦王乎?”可望大怒,命从军法,欲胁之使改,逆知必有谏者。畏知昂首即出。时安西、抚南等咸在旁,谓可望曰:“我等欲行大事,如此人尚须留下。”可望即谕传宣:“且留他死。”而畏知已戮矣。可望恨曰:“杨公死,我桓文事不成矣。”

是月十八日,敕鸿胪寺曰:“顷以忧戚之中,不遑亲政。今值服除,当面与辅臣商决政事,兼行日讲。该寺即传工部修中极殿。翰林院举堪日讲记注员名,以二十七日举行。”

六月,帝患足痛。

七月十五日,中元,遥祭祖陵。十八日,葬太后于两江之宋村山,谥孝正。

九月,陈邦传叛降于清定南王。南宁震恐,帝议移跸,人心惶惶。庞天寿、马吉翔素与贺九仪有成约,力排众议,坚请向黔。

十月,九仪入朝,谓廷臣曰:“昔秦王为请移跸滇、黔,特命我扈驾。今诸臣既各疑贰,我岂能担此重任乎?”遂撤营去。帝遣官赍留。不应。

十一月,南阳侯李元胤疏请航海。不允。

译永历五年(清顺治八年)辛卯正月乙酉朔,皇帝在南宁,临时宫殿接受朝贺。初十日,祭祀太庙。下诏命东阁大学士文安之督师经略楚、豫,赐给他上方剑,允许他便宜行事。当时赵印选率兵进入行在,鼓噪索取军饷,搜刮宫中的簪珥以及布帛、▯褥、绵絮等物后离去。二月,孙可望派伪将军贺九仪、总兵朱养忠、张明志、张胜等率军进入南宁护卫。起初,朝廷拟封孙可望为冀王;最终又不答应封秦王,因此孙可望对朝廷官员咬牙切齿。监军杨畏知说:“秦王固然是美好的封号,但假的封号怎么比得上真的?”孙可望很不高兴。李定国等人也劝孙可望催促杨畏知出发,以便把事情始终办完。杨畏知还没有到达,孙可望已经派贺九仪等人到南宁,想找出阻止封秦王的人杀掉泄愤。贺九仪朝见皇帝后,派人暗杀了在昆仑关的杨鼎和;又在船中杀死阁部严起恒,把尸体投入水中;随后又在各官署杀死兵科张载述、刘克珍、吴霖等人。朝廷大臣惊恐万分。庞天寿、马吉翔叩头请求宽免,贺九仪说:“先前孙国主请求封王时,这几个人确实从中阻挠,所以我奉命来杀他们。”庞天寿等人把孙邦传擅自册封、如今已经改造册宝并携带颁发一事详细告诉他,贺九仪只是连声答应,退了出去。严起恒死后三天,有渔夫报告说:“江中有一具浮尸顺流而下,一只大老虎下水把尸体背进山里,用爪子扒土,才把埋葬的事情办完。”当时贺九仪正在司礼监署中,听说后派人前去查看。老虎还在旁边,坟墓已经筑成。老虎看见人,便摇着尾巴慢慢走开。贺九仪也惊叹不已。杨畏知入朝。诏令晋升他为东阁大学士,入阁当值办事。杨畏知是陕西宝鸡人,乡试考取第一名。崇祯庚辰年,因为保举而被破格任用,历任云南金沧道等官职。他喜欢谈论王霸之略,因此受到孙可望的器重。等到他入朝来到行在,皇帝因为孙氏的缘故,把他引入内阁。杨畏知多次上疏推辞,皇帝不准。贺九仪向孙可望进谗言,孙可望于是怀疑杨畏知对自己怀有二心。三月,三宫前往田州。二十五日,贺九仪修建行宫,供皇帝驻跸。这个月,朝廷派使者和贺九仪一起携带补发的秦王金册送给孙可望。孙可望非常高兴,远远迎接并拜受金册。随后派伪中书杨惺先奉表谢恩,大意说:“秦王臣朝宗望着宫阙上奏谢恩。臣自从进入云南以来,只记年而不记年号,称帅而不称王,正是想把这份大宝留存下来,等待陛下中兴。这是臣内心耿耿不忘的孤忠,是向上天和太阳发誓的。”诸位大臣得到奏疏后,都举手加额相互庆贺。四月十二日,太后王氏在田州去世。十四日,朝廷听到讣告。十七日,成服。二十三日,把灵柩安放在慈宁宫。丧礼按照以日代月的办法办理。此前,庚寅年十月,式耜派检讨孙昌文进入行在,辞去世袭临桂伯爵的爵印,并且陈述桂林不能守住的情形。听到警报后,他辞别朝廷,与巡抚鲁可藻、御史朱田麟从小路北上,受阻于山中。到了这个月,叛将王陈策扶送他们出来,抵达梧州。大学士方以智当时在大雄寺出家为僧,听说孙昌文将到,便对清将马蛟麟说:“瞿阁部精忠,古今无双。他的长孙来了,你若能用恩德安抚他,义烈的声名就会重于天下了。”马蛟麟认为有理,便厚礼款待孙昌文。浙江人魏元翼,曾被式耜以贪官罪罢黜,因而迁怒孙昌文,便向清将进谗言,把他捉到桂林,想在那里泄愤杀掉他。还没到桂林前一天,魏元翼家中忽然传出铁索铿锵之声,声音环绕房屋。魏元翼伏地请罪。忽然听见吴地口音说:“你不忠不义,竟想杀我的孙子吗?”魏元翼叩头请求宽限三天,稍稍料理完家事。又忽然听见楚地口音说:“这个不义的奴才,赶快杀了他,还问什么?”魏元翼七窍流血而死。定南王患病,派将领到城隍神庙祈祷,恍惚间看见“宫詹司马”四个大字,进入殿中又看见司马端坐面南而立。他大为惊恐,拜谢回来后把此事告诉定南王。定南王非常害怕,便在铁佛寺供奉双忠神位。孙昌文恰好在这时到达,定南王于是以厚礼相待。孙昌文便把留守的灵柩迁到明月洞。清凝也把司马的灵柩迁来,与夫人合葬。司马没有儿子,女儿嫁给了兵部主事吴重义。清凝改葬司马的那天早晨,吴重义夫妇恰好到来。清凝是阳羡人,不谈禅理,却能急人之难。进入粤西后,式耜喜爱并礼遇他。桂林陷落时,清凝在昭平,和式耜的次子玄锖历尽崎岖前往赴难。他们走到永安州,遇到军队,玄锖在路上失散,清凝仓促进入桂林,而留守已经去世。玄锖自庚寅年三月渡海前往探望父亲,历尽艰苦,到十月才抵达粤西。万里寻亲,却没能见上一面。可悲啊!后来有人说玄锖已经死了,也有人说他进入云南,不知最终下落。五月,孙可望命令九仪把畏知押解回云南。孙可望愤怒斥责说:“派你到粤地去,你做了什么事?难道你还做起内阁来了?”畏知说:“这是由于圣上的恩典。我曾三次上疏坚决辞让,没得到批准。这件事早已报告并得到知悉很久了。”孙可望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应该暗中回到本国去,难道你真做得了内阁吗?”畏知愤然说:“殿下已经归正,派我来请圣上驾临。畏知在朝廷,本来就是想替殿下完成尊奉周室的大事。假如畏知不能做内阁,殿下凭什么偏偏可以做秦王呢?”孙可望大怒,下令按照军法处置,想威胁他使其改口;他料定一定会有人进谏。畏知昂首径直走了出去。当时安西王、抚南王等都在旁边,对孙可望说:“我们想要成就大事,这样的人还必须留下。”孙可望立即传令宣布:“暂且把他留下等死。”但畏知已经被杀了。孙可望恨恨地说:“杨公一死,我成就桓文事业的事情就办不成了。” 这月十八日,敕令鸿胪寺说:“近来我正处在忧伤之中,没有时间亲自处理政务。如今服丧期已满,应当亲自同辅臣商议决定政事,同时进行日讲。鸿胪寺立即传令工部修缮中极殿。翰林院推举适合担任日讲记注的官员姓名,于二十七日举行。” 六月,皇帝患足痛。七月十五日,是中元节,遥祭祖陵。十八日,将太后安葬在两江的宋村山,谥号为孝正。九月,陈邦传叛变投降清朝定南王。南宁震惊恐惧,皇帝商议迁移车驾,人心惶惶。庞天寿、马吉翔一向同贺九仪有成约,极力排斥众议,坚持请求前往黔地。十月,九仪入朝,对廷臣说:“过去秦王为了请求迁移车驾到滇、黔,特意命我护卫皇驾。如今各位大臣既然都心怀疑虑、各有二心,我哪里还能承担这个重任呢?”于是撤去营寨离开。皇帝派官员带着诏书挽留他。他没有答应。十一月,南阳侯李元胤上疏请求渡海。没有获准。

十二月,初十日,帝至濑湍而南宁陷。太仆寺少卿丁元相、户部员外郎杨尚甸死之。开国公赵印选报清师已过新宁州,从陆路追袭,仅隔百余里。于是君臣悉登陆,焚舟楫,踉跄失次,扈跸官员相失。皇嫂桂恭王妃亦不能相顾而弃之。

十一日,帝由土司入黔境,至逻江界已三十余里。清帅线国安以精兵追蹑于后。尘掩其舆,群臣相顾失色。国安行次,遇白发老人,问曰:“永历何往?汝见之乎?”答曰:“见逻江土官迎驾入土司矣。”又曰:“去此几何?”答曰:“止半日程。但山峻路狭,恐大马难行。”言已,遂入深篁中。国安视西日就山,即令驻营。协镇马雄趋进曰:“永历相去不过三十里,何以不追?”国安曰:“我奉令取南宁,未闻令进土司也。若连夜追袭,或有疏失,谁任其咎?”雄闻唯唯。遂同还南宁。次日,乡民以闻,云清兵已回,上下稍安。及过逻江,猝遇可望所遣总兵高文贵、陈国能、狄三品等讨皈朝叛夷,方还师,乃相率扈跸。可望致书从官曰:“南宁不守,当走安隆。”从之。

是冬,宋国柱、杨奇扈从入滇,舟覆溺海中死。卒如张鸣凤之梦云。

永历六年(清顺治九年)壬辰正月癸酉朔,帝野次。三日,至皈朝。十一日,发皈朝。十二日,次富川。十三日,次沙斗,十四日,次西洋江。十五日,次宝月关。

十六日,至广南。孙可望遣总兵王爱秀迎驾,上言:“臣以行在孤处僻粤,再次迎请,未奉允行。然预虑圣驾必有移幸之日,所以先遣各营兵马肃清夷氛,道路无碍。广南虽云内地,界邻交趾,尚恐夷情叵测。臣再思维,唯安隆所(隶贵州晋安县)滇、黔、粤三省会区,城郭坚固,行宫修葺。一切粮储,可以朝发夕至。莫此为宜。”帝允之。

二十五日,发广南,次童卜。二十六日,次晒和。二十七日,次鼎贵。二十八日,次加浦。二十九日,次那年。三十日,次侄堂。二月癸卯朔,次呼马。二日,次扁牙。三日,次板屯。四日,次板桥。五日,次峒沙。六日,至安隆所。可望遣总兵张胜屯兵安隆城外,来谒,请易安隆所为安龙府。又遣督捕张应科为总理提督,实用以阴制帝也。凌逼百端,无复人臣礼。其疏辞云:“人或谓臣欲挟天子令诸侯,不知彼时尚有诸侯,诸侯亦尚知有天子。今天子已不能自令,臣更挟天子之令以令于何地?令于何人?”

九日,遣太常寺少卿吴之俊赍玺书至滇。

三月,可望欲入安龙陛见。伪兵部任馔进曰:“国主欲入安龙,恐二龙不便相见。”可望遂止。馔博学能文,尤善太乙六壬。常语人曰:“明运已终,事无可为矣。”曾具启劝进,称为国主,设六卿,铸兴朝通宝,以干支纪年,可望昵之。故闻言遂止。惟谕令应科奏报,每年进膳羞银二千两、米六百石于府仓库支给开报而已。于是伪知府范应旭直署于簿曰:“皇帝一员,后妃几口,月支银米若干。”可望见之,恬不为异。

帝日居宫中,一筹莫展。从宫纷纷告艰请俸,则悉搜所用金银器皿销毁济之。或所给银米已至,即用以呼卢取快,否则灌园怡情,不复计军国一事。

四月,清平西王吴三桂由汉中统兵入四川。可望守将白文选走回▯南。定南王孔有德自广西以七百骑出河池州向黔,大军驻柳州接应。可望使李定国与冯双礼由黎平出靖州,马进忠由镇远出沅州,会于武冈,以图桂林,步骑八万。刘文秀与张先璧由永宁取叙州,白文选由遵义取重庆,会于嘉定,以图成都,步骑五万。疏闻安龙,封定国西宁王,文秀南康王,余各加公侯。从可望请也。

是月,南阳侯李元胤往海南招集散亡,至钦州之防城,为土兵王胜堂所执。绝粒九日。送靖南王,不屈。左右梃下,元胤笑曰:“鼎镬不惧,何有于梃?”又令作书招琼州杜永和,元胤曰:“杜将军缮兵穷海,差有丈夫气。乃招之耶。”靖南义之,使其故人往说之曰:“将军昔未受国恩耶?”元胤大恸曰:“某昔者不过帅府一亲人耳。今爵通侯,司禁旅,狼狈被擒,计惟一死报国。豫让不言之在前乎?吾父俟于九泉久矣。”故人曰:“李果将军父耶?”元胤曰:“岐阳、黔宁俱以养子自奋。子毋多言。”遂与弟建捷及前锋将李朝用俱被害。

五月,定国等进攻靖、沅、武冈,皆下之。定南王还守桂林。定国由西延大埠疾趋广西,败清师于严关。严关者,所由入桂林要道也。

七月四日,定国率诸军克桂林。定南奔入营中,怅然无一言,久之,曰:“已矣。”其妻曰:“勿虑我不死。”乃嘱一妪携其子出避,曰:“苟得免,度为沙弥。勿效乃父作贼一生,下场有今日耳。”遂自缢。定南赴火死。俘叛将陈邦传并其子曾禹送贵州,杀之。获定南一子,平西王婿也,因留于营。

译十二月初十日,皇帝到达濑湍,而南宁已经陷落。太仆寺少卿丁元相、户部员外郎杨尚甸为此而死。开国公赵印选报告说清军已经越过新宁州,从陆路追击袭来,距离只有一百多里。于是君臣全都登岸,焚烧船只,仓皇踉跄,队伍失去次序,护卫皇驾的官员彼此失散。皇嫂桂恭王妃也无法顾及,弃下不管。十一日,皇帝经由土司进入黔境,到达逻江界时已经走了三十多里。清军统帅线国安率精兵在后面紧追。尘土遮蔽了皇帝的车舆,群臣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线国安行军途中遇到一位白发老人,问道:“永历往哪里去了?你见到他了吗?”老人回答:“看见逻江土官迎接皇驾进入土司了。”又问:“距离这里有多远?”老人回答:“只需走半天路程。但山势险峻,道路狭窄,恐怕大马难以通行。”说完便进入茂密的竹林。线国安看见西边的太阳渐渐靠近山头,便下令扎营。协镇马雄催促进军说:“永历距此不过三十里,为什么不追?”线国安说:“我奉命攻取南宁,没有听说命令我进入土司。如果连夜追击,或许会有疏漏,谁来承担这个罪责?”马雄听后唯唯应是。于是同线国安一起返回南宁。第二天,乡民把消息报告上来,说清军已经返回,军民上下稍稍安心。等到越过逻江,突然遇到孙可望派遣的总兵高文贵、陈国能、狄三品等人,他们正讨伐归附朝廷的叛夷,刚刚收兵回来,于是便一同护卫皇驾。孙可望写信给随从官员说:“南宁守不住,应当逃往安隆。”众人听从了他的意见。这年冬天,宋国柱、杨奇随从皇帝进入云南,船只倾覆,溺死在海中。最终果然如张鸣凤梦中所说。永历六年(清顺治九年)壬辰正月癸酉朔,皇帝驻扎在野外。初三日,到达皈朝。十一日,从皈朝出发。十二日,驻扎富川。十三日,驻扎沙斗。十四日,驻扎西洋江。十五日,驻扎宝月关。十六日,到达广南。孙可望派总兵王爱秀迎接皇驾,上疏说:“臣认为行在孤零零地处在偏僻的粤地,曾两次请求迎请圣驾,都没有得到允许。然而臣预先料想圣驾一定会有迁移临幸之日,所以先派各营兵马肃清夷情,使道路畅通无阻。广南虽说是内地,但边界邻近交趾,仍然担心夷人的情势难以预测。臣再三思量,只有安隆所(隶属贵州晋安县)是滇、黔、粤三省的会合区域,城郭坚固,行宫也已修缮。一切粮食储备,都可以早晨从这里出发,晚上就送到。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皇帝同意了。二十五日,从广南出发,驻扎童卜。二十六日,驻扎晒和。二十七日,驻扎鼎贵。二十八日,驻扎加浦。二十九日,驻扎那年。三十日,驻扎侄堂。二月癸卯朔,驻扎呼马。初二日,驻扎扁牙。初三日,驻扎板屯。初四日,驻扎板桥。初五日,驻扎峒沙。初六日,到达安隆所。孙可望派总兵张胜在安隆城外驻军,前来拜见,请求把安隆所改为安龙府。又派督捕张应科担任总理提督,实际上是用来暗中控制皇帝。孙可望百般凌辱逼迫,再也没有人臣的礼节。他在奏疏中说:“有人说臣想要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却不知道那时还存在诸侯,诸侯也还知道有天子。如今天子已经不能自己发号施令,臣再挟持天子的命令,又能向什么地方发号施令?向什么人发号施令?” 初九日,派太常寺少卿吴之俊带着玺书前往云南。三月,孙可望想进入安龙朝见皇帝。伪兵部任馔进说:“国主想进入安龙,恐怕二龙相见不方便。”孙可望于是停止了此事。任馔博学能文,尤其擅长太乙、六壬之术。他常对人说:“明朝的国运已经结束,事情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他曾经拟写奏启劝孙可望进位,称其为国主,设置六卿,铸造“兴朝通宝”,并用干支纪年,孙可望因此亲近他。所以听到这句话后便停止入安龙。只是下令让张应科奏报,每年向府库进纳膳食费用银二千两、米六百石,领取发放后登记报告而已。于是伪知府范应旭径直在账簿上写道:“皇帝一人,后妃若干人,每月支取银米若干。”孙可望看见后,安然自若,毫不觉得奇怪。皇帝每天住在宫中,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宫中的人纷纷报告艰难,请求发给俸禄,于是把所有可用的金银器皿都搜集起来销毁变卖,以此救济他们。有时所发的银米已经送到,孙可望就用来呼卢赌博取乐;否则便灌溉园子、陶冶性情,再也不考虑军国大事。四月,清平西王吴三桂从汉中统率军队进入四川。孙可望的守将白文选逃回云南。定南王孔有德从广西带七百骑兵出河池州向黔地进发,大军驻扎柳州接应。孙可望派李定国和冯双礼从黎平出兵攻靖州,马进忠从镇远出兵攻沅州,会师于武冈,意图攻取桂林,步兵、骑兵共八万。刘文秀和张先璧从永宁攻取叙州,白文选从遵义攻取重庆,会师于嘉定,意图攻取成都,步兵、骑兵共五万。奏疏传到安龙后,封李定国为西宁王,刘文秀为南康王,其余各人分别加封公、侯爵位。这是依从孙可望的请求。这月,南阳侯李元胤前往海南招集流散逃亡的人,走到钦州的防城,被土兵王胜堂捉住。他绝食九天。王胜堂把他送给靖南王,他不屈服。身边的人用棍棒击打他,李元胤笑着说:“鼎镬我都不怕,何况棍棒呢?”又命令他写信招降琼州的杜永和,李元胤说:“杜将军在穷僻的海边整顿军队,多少还有些大丈夫气概。难道要去招降他吗?”靖南王认为他有义气,便派李元胤的旧友去劝他说:“将军从前没有受过国家的恩典吗?”李元胤悲痛万分地说:“我过去不过是帅府里的一名亲随罢了。如今受封通侯,掌管禁军,却狼狈被擒,考虑到的只有一死报国。豫让不就在前面吗?我的父亲已经在九泉之下等我很久了。”旧友说:“李果真是将军的父亲吗?”李元胤说:“岐阳、黔宁都是凭养子的身份奋发起家的。你不要多说。”于是他同弟弟李建捷以及前锋将李朝用一起被杀害。五月,李定国等进攻靖州、沅州、武冈,都攻下了。定南王返回镇守桂林。李定国从西延大埠迅速奔赴广西,在严关击败清军。严关,是进入桂林的要道。七月初四日,李定国率领各军攻克桂林。定南王逃入营中,怅然无言,过了很久才说:“完了。”他的妻子说:“不要担心我不能死。”于是嘱咐一个老妇人带着他的儿子出去躲避,说:“如果能够免死,就让他做沙弥。不要学你父亲一生做贼,他今天的下场就是榜样。”说完便自缢而死。定南王投火而死。俘获叛将陈邦传及其儿子陈曾禹,押送到贵州,杀掉了他们。俘获定南王的一个儿子,他是平西王的女婿,因此把他留在军营中。

刘文秀克叙州,白文选克重庆,平西王等回兵保宁。文秀由嘉定成都追至保宁。讨虏将军王复臣曰:“不可,我师骄矣,而彼方致死,以骄兵当死寇,能无失乎?”诸军皆不以为然。张先璧军其西南。先璧号黑神,军容耀日,然未经大敌。三桂登城望之曰:“独是军可袭。”乃出精骑犯其垒,果惊溃。转战而南。复臣手斩数人,环之者益众。乃曰:“大丈夫不生擒名王,岂可为敌所辱?”遂以刀自刭。清师皆惊叹以为烈士。文秀撤围而退。三桂不敢追,曰:“生平未见如此劲敌,特欠一著耳。”盖如复臣所云也。

报至滇,可望下令曰:“不听谋,损大将,刘抚南罪应诛。念有复城功,罢其职,闲住。”文秀归▯南。

九月,李定国北取衡州。自南宁既败,胡一清、赵印选、马宝、曹志建等尚留粤西,屯聚山谷间。定国至,皆相率来归。民间亦多啸聚以应者。声势大振。孙可望亦自至沅州,使白文选、张虎攻辰州,下之,杀清总兵徐勇。长、岳相继奔溃。而清敬谨王率兵南下,十一月,遇定国于衡州,相持匝月。定国密令冯双礼率兵伏永州小路,而亲率所部决战。佯败至宝庆,复还奋击,伏兵起而夹攻。敬谨王大败。后得盔号,始知敬谨王亦死于乱军中。定国退屯武冈。

可望杀陈邦传,剥皮传尸至行在。大书于牌曰:“逆犯陈邦传,先经肆劫皇扛,镖掠宫人,罪已漏网。不思建功赎罪,辄行背主反叛。今已拿获,解赴军前,立将邦传父子剥皮,传示滇黔。”云云。绝无奏报之疏,遣人递送安龙即去。御史李如月疏劾孙可望擅杀,无人臣礼;邦传宜加恶谥,以惩其逆。疏上,留中。召如月入朝,面诘云:“谥法乃褒奖忠良字样,从无恶谥之例。尔小臣何得越典妄言?著革了职,于午门外廷杖四十。”张应科即入朝看科抄,科臣以本留中告,应科遂往如月署,索其疏稿。如月笑云:“何须用稿,自有揭帖,明早发来。”既而果遣人以揭帖投应科署云:大明山东道御史揭帖递至伪营提塘当官开拆。应科大怒,驰报可望。可望得报,即令应科杀如月,剥皮示众。乃缚如月至朝门,应科捧可望令旨,喝如月跪。如月叱曰:“我是朝廷命官,岂跪贼令?”乃步至中门,向阙再拜,大哭曰:“太祖高皇帝,我皇朝从此无谏臣矣。奸贼孙可望,汝死期不远。我死立千古之芳名,汝死遗万年之贼号,孰得孰失?”应科促令仆地,剖脊及臀。如月大呼云:“死得快活,浑身清凉。”又呼可望名大骂不绝口。及断手足,转前胸,犹微声恨骂,至颈绝而止。

时行宫湫隘,内监宫人非轮班入直者,皆居朝外。有宫人夏良璞者,年十九,聪敏殊丽,能诗,工真、草书,驰马试剑,皆绝技也。时居西城。应科朝罢过之,见良璞方据案作书,心动,即令民家妇出入通殷勤。又廉知良璞与巴东王妃结姊妹,常往来王第。应科所居适相对,遂馈遗巴东,交契甚密。王妃常出见,应科以嫂呼之。渐以良璞情事告,妃为诱致良璞通焉。后良璞昼入王第,夜宿应科署,益无忌惮。有密启司礼监者,遂以上闻。执良璞考讯,具得实。发内官杖毙。以内监知情不举,同杖死。赐巴东王及妃皆自缢。应科大怒。既而知庞司礼奏报,凌晨率数十人至司礼署,怒问天寿曰:“夏宫人有何罪过而致之死?”天寿曰:“此官家事,与卿何预?”应科语塞,手按其刃拟甘心于天寿者三。见有备,不敢动。已而马吉翔至,解之,乃密遣戎标参将张隆赍玺书,以良璞致死事告可望。可望已先得应科密报矣,谓张隆曰:“朝廷何苦因一宫人杀多命,孤当遣人去处应科,尔可同回。”其明日,传宣王爱秀同隆还,即以爱秀代应科,而令杖应科于朝门外,革其官,押解至黔。未几,委任如故。

永历七年(清顺治十年)癸巳正月戊辰朔,帝在安龙。

译刘文秀攻克叙州,白文选攻克重庆,平西王等人回军保卫保宁。刘文秀从嘉定追击到保宁。讨虏将军王复臣说:“不行,我军已经骄傲轻敌,而敌方正拼死作战,用骄傲的军队对付拼死的敌寇,怎么能不失败呢?”各军都不以为然。张先璧的军队驻扎在保宁西南。张先璧号称黑神,军容耀眼如日,但没有经过大敌。吴三桂登城远望,说:“只有这支军队可以袭击。”于是率精锐骑兵冲击他的营垒,果然使其惊慌溃败。张先璧转战向南。王复臣亲手杀了几个人,包围他的人越来越多。王复臣于是说:“大丈夫不能生擒名王,难道可以被敌人侮辱吗?”便用刀自刎。清军都惊叹,认为他是烈士。刘文秀撤除包围退走。吴三桂不敢追赶,说:“我平生没有见过这样强劲的敌人,只是还差一步罢了。”这大概正如王复臣所说。消息传到云南,孙可望下令说:“不听从谋划,损失大将,刘抚南的罪应当处死。念在他有收复城池的功劳,免去他的职务,闲居。”刘文秀回到云南。九月,李定国向北攻取衡州。自从南宁战败后,胡一清、赵印选、马宝、曹志建等人还留在粤西,聚集在山谷之间。李定国到达后,他们都相继来归附。民间也有很多人聚众响应,声势大为振作。孙可望也亲自到达沅州,派白文选、张虎攻打辰州,攻下后杀死清朝总兵徐勇。长州、岳州相继溃败。清朝敬谨王率军南下,十一月,在衡州与李定国相遇,双方相持一个月。李定国秘密命令冯双礼率兵埋伏在永州的小路上,自己亲自率领部队决战。他们假装败退到宝庆,又返回奋力攻击,伏兵同时出动夹击。敬谨王大败。后来缴获了他的盔帽,才知道敬谨王也死在乱军之中。李定国退兵驻扎武冈。孙可望杀死陈邦传,把他的尸体剥皮后传送到行在。牌子上大书:“逆犯陈邦传,先前曾大肆劫掠皇帝的车舆,抢掠宫人,罪行已经侥幸漏网。不思立功赎罪,却擅自背叛主上反叛。如今已经擒获,押解到军前,立即将陈邦传父子剥皮,传示滇、黔。”等等。完全没有上奏报告的奏疏,只派人把牌子送到安龙,送到后就离去。御史李如月上疏弹劾孙可望擅自杀人,没有人臣的礼节;认为陈邦传应当加上恶谥,以惩罚他的叛逆。奏疏上呈后,被留在宫中,不予批答。孙可望召李如月入朝,当面责问说:“谥法是用来褒奖忠良的文字,从来没有加恶谥的例子。你一个小臣,怎么能越过典制妄加议论?传令革去你的职务,在午门外施廷杖四十。”张应科随即入朝查看六科抄发的文书,科臣告诉他李如月的奏疏已经留中,张应科便到李如月的署衙索要奏疏原稿。李如月笑着说:“何必用原稿,自有揭帖,明早送来。”后来果然派人把揭帖送到张应科署衙,上面写道:“大明山东道御史揭帖,递至伪营提塘官,拆开查阅。”张应科大怒,骑马飞驰报告孙可望。孙可望得知后,立即命令张应科杀死李如月,剥皮示众。于是把李如月捆到朝门,张应科捧着孙可望的命令,喝令李如月跪下。李如月斥责说:“我是朝廷任命的官员,难道要向贼人的命令下跪吗?”于是走到中门,面向宫阙再拜,放声痛哭说:“太祖高皇帝,我大明朝从此没有进谏的大臣了。奸贼孙可望,你的死期不远了。我死后建立千古流芳的名声,你死后留下万年的贼名,究竟是谁得到、谁失去呢?”张应科催促手下让他伏倒在地,剖开他的脊背直到臀部。李如月大声呼喊:“死得痛快,全身清凉。”又直呼孙可望的名字不停痛骂。等到砍断手脚、转而剖开前胸时,他还用微弱的声音怨恨辱骂,直到剖到颈部才停止。当时行宫狭小,内监和宫人中不轮班入内当值的,都住在朝廷外面。有个宫人叫夏良璞,十九岁,聪慧而格外美丽,会作诗,擅长楷书、草书,骑马、试剑也都是绝技。当时住在西城。张应科退朝后经过那里,看见夏良璞正伏在案上写字,心中动了邪念,便让民家妇人出入其间替他殷勤传话。又暗中查知夏良璞同巴东王妃结为姊妹,常常往来王府。张应科的住所正好与王府相对,于是便馈赠财物给巴东王,和他交往亲密。王妃常常出来会见,张应科以嫂嫂称呼她。张应科渐渐把夏良璞的事情告诉王妃,王妃便诱骗夏良璞前来,使她同张应科私通。后来夏良璞白天进入王府,夜里住在张应科的署衙,越来越肆无忌惮。有人秘密向司礼监上奏,于是把事情报告给皇帝。逮捕夏良璞审讯,全部查明了实情。下令将内官杖打至死。因为内监知情却不举报,也一并杖打处死。赐令巴东王和王妃都自缢。张应科大怒。不久得知庞司礼已经上奏报告,便在凌晨率数十人到司礼监署衙,愤怒地问庞天寿:“夏宫人有什么罪过,竟至于被处死?”庞天寿说:“这是宫廷内部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张应科无言以对,手按刀柄,三次想要杀死庞天寿以泄愤。见对方已有防备,不敢动手。不久马吉翔到来,将两人解开,于是秘密派戎标参将张隆带着玺书,把夏良璞致死的事情报告给孙可望。孙可望已经先得到张应科的密报,对张隆说:“朝廷何苦因为一个宫人而杀死这么多人?我应当派人去处置张应科,你可以一同回去。”第二天,传令王爱秀和张隆一同回去,立即让王爱秀代替张应科,又下令在朝门外杖打张应科,革去他的官职,押解到黔地。不久,又恢复了他的原职。永历七年(清顺治十年)癸巳正月戊辰朔,皇帝在安龙。

封李定国西宁郡王。定国自桂林胜后,不复禀可望约束。冯双礼与争卤获金帛,遂回黔,谮于可望。可望连发令箭调还,密令双礼总统,而以伪都督关有才等潜师蹑其后。有龚铭者,为定国中书,使黔,闻其事,即驰书间道密白定国。时讹言繁兴,有传定国滋不悦者,曰:“我奈何受郡王封?当亦如国主。”有传诸营偶语者,曰:“秦王下长沙,即改年号,受禅让矣。”及废处刘文秀,咸曰:“大功未行厚赏,偶败则膺严罚,我等如何苦捐身命?”又以杀杨畏知故,内外咸怨。是月,可望出师,慨然经略中原。其封定国诏使已出黔境,复追还之,曰:“孤今出师入楚,当面会安西,大庆宴,亲奉上敕以光宠之。”而众益交相论叹,以为此真项羽之元刂印吝封赏也。至有为定国虑者,曰:“此伪游云梦计耳。”当是时,定国已统兵过左江,克复柳州、庆远、南宁、太平诸城,而可望所遣令箭,一日三至。定国因涕泣谓其下曰:“不幸少陷军中,备尝险阻,思欲立尺寸功,匡扶王室,垂名不朽。今甫得斩名王,奏大捷,而猜疑四起。且我与刘抚南同起河南,战功具在。一旦诖误辄废弃,于我忌害,当必尤甚。我妻子俱在▯南,我岂得已而奔哉?”将欲还师。俄得龚铭密报,知双礼等追兵将至,即遣精兵伏柳州江口芦荻中,俟双礼过迁江来宾二邑间,方逆之。双礼败回,伏发,一军皆陷,悉投江中。定国令纵双礼、有才还,易旗帜以诛逆为名,移师柳州,声言东下。可望闻,怅然久之。欲止军东下,然业已督师在道。又信其军士言:“敌殊易杀。亲履行间,立大功以服众心耳。”谍知敌屯回路江,遂欲袭击破之。令于军中曰:“凡获敌马者悉给之。时方四月,阴雨延连,行三日至回路江。敌惊欲溃。南军殊易之,甫斩数人,便掠其马。敌睨军乱,还南搏战。南军溃。清师鉴衡州之失,亦不追,遂各引还。而李定国于是遂据有广西。

行在闻之,君臣庆幸。计欲通好安西,密与内监张福禄、全为国、内阁吴贞毓、内翰蒋乾昌、李元开、御史李颀、周允吉、朱议昶、武安侯郑永元、大仆少卿赵赓禹、郎中张镌、蔡缤、朱东旦、中书易土佳、任斗虚、太常博士胡士瑞等谋。以马吉翔、庞天寿素党可望,秘不令闻。

八月,遣马吉翔往南宁省陵。既行,而贞毓等始撰敕及祷屏翰亲臣金章,以赐定国,许封晋王。

九月,遣主事林青阳、孔目周官,由间道趋柳州。

十月,青阳等至柳州,定国率官军郊迎。受读感激,泣数行下,军中皆流涕。遇青阳等有加礼焉。且云:“因系密敕,未敢复奏。俟恢复东粤,即来迎驾。”有刘议新者,自行营回,过南宁,为马吉翔言其状。吉翔虽赴南宁,留其弟雄飞在安龙觇动静。乍闻议新言,大惊曰:“不早自为地,事发,祸且及我辈矣。”阴使提塘王爱秀报可望。可望大怒,使人邀青阳,周官执之。并执马吉翔赴黔以待对理,阴厚待之。

是年,清师破广州,杜永和降。

永历八年(清顺治十一年)甲午正月壬辰朔,帝在▯南。改▯南为兴龙府。

译封李定国为西宁郡王。李定国自从在桂林取胜以后,不再向孙可望禀报并接受他的约束。冯双礼因争夺掳获的金帛与他发生争执,于是返回贵州,在孙可望面前进谗言。孙可望接连发出令箭召他回来,并暗中命冯双礼总领军队,另派伪都督关有才等率军秘密跟随其后。有个叫龚铭的人,是李定国的中书,出使贵州,听到这件事后,立即从小路秘密写信告诉李定国。当时谣言纷纷,有人传说李定国越发不满,说:“我为什么要接受郡王的封号?也应当像国主一样。”又有人传说各营私下议论:“秦王一旦攻下长沙,就要改换年号,接受禅让了。”等到刘文秀被废黜,人们都说:“大功尚未建立就给予厚赏,偶然失败却受到严厉惩罚,我们怎么能苦苦牺牲性命呢?”又因为孙可望杀害杨畏知的缘故,内外众人都怨恨他。这月,孙可望出兵,意气激昂地谋划进取中原。封李定国为郡王的诏书使者已经出了贵州境内,他又派人追回,说:“我现在出兵进入楚地,将当面会见安西王,举行大庆宴,亲自把诏书交给他,以此增加他的荣耀。”但众人更加互相议论叹息,认为这真像项羽那样吝惜封赏。甚至有人替李定国担忧,说:“这只是伪装游历云梦的计策罢了。”这时,李定国已经统领军队渡过左江,收复柳州、庆远、南宁、太平等城,而孙可望派来的令箭一天之内来了三次。李定国于是流着泪对部下说:“我不幸年少时就陷入军中,历尽艰险,原本想建立些许功劳,匡扶王室,使名声流传不朽。如今刚刚斩杀名王,奏报大捷,猜疑却四处兴起。况且我和刘抚南一同在河南起兵,战功都有记录。突然因为牵连获罪就被废弃,对我的忌恨和加害一定会更加严重。我的妻子儿女都在云南,我怎么能自行逃走呢?”他正打算率军返回。不久得到龚铭的密报,知道冯双礼等人的追兵将到,便派精兵埋伏在柳州江口的芦苇中,等冯双礼从迁江、来宾两县之间经过时再迎击。冯双礼败退,伏兵发动攻击,整支军队都陷入其中,全部投江。李定国下令放走冯双礼、关有才等人,换上旗帜,以讨伐叛逆为名,移军柳州,声称要向东进军。孙可望听说后,惆怅了很久。他想阻止军队向东进发,但军队已经在他的督促下上路了。他又听信部下的话:“敌人非常容易杀。只要亲自到军中走一趟,建立大功来使众人心服就行。”探子得知敌军驻扎在回路江,于是想要袭击并击败他们。他在军中下令:“凡是缴获敌马的,全部赏给缴马之人。”当时正值四月,阴雨连绵,军队走了三天才到回路江。敌军惊慌,想要溃逃。南军轻视敌人,刚斩杀几个人,便开始抢夺敌马。敌军看到南军阵势混乱,回头向南军发起搏斗。南军溃败。清军鉴于衡州失利,也没有追击,于是双方各自撤回。这样,李定国便占有了广西。行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君臣都庆幸不已。朝廷谋划与安西王交好,秘密同内监张福禄、全为国,内阁吴贞毓,内翰蒋乾昌、李元开,御史李颀、周允吉、朱议昶,武安侯郑永元,大仆少卿赵赓禹,郎中张镌、蔡缤、朱东旦,中书易土佳、任斗虚,太常博士胡士瑞等人商议。因为马吉翔、庞天寿平素是孙可望的党羽,所以秘密进行,不让他们知道。八月,派马吉翔前往南宁祭扫陵墓。马吉翔出发后,吴贞毓等人才开始撰写诏书,并制作赐给定国的祷屏翰亲臣金章,答应封他为晋王。九月,派主事林青阳、孔目周官从小路赶往柳州。十月,林青阳等人到达柳州,李定国率领官军到郊外迎接。他接过诏书阅读后十分感激,眼泪流了好几行,军中众人也都流泪。他对林青阳等人给予了格外优厚的礼遇,并且说:“因为这涉及密诏,我不敢再上奏。等收复东粤后,我就来迎接皇帝。”有个叫刘议新的人从行营回来,经过南宁,把这些情况告诉了马吉翔。马吉翔虽然已经前往南宁,却把弟弟马雄飞留在安龙窥探动静。刚听到刘议新的话,他大惊说:“不早点替自己安排退路,事情一旦败露,灾祸就要牵连到我们这些人了。”他暗中派提塘王爱秀报告孙可望。孙可望大怒,派人邀请林青阳,随后又把周官抓了起来。又把马吉翔押往贵州,准备审理,同时暗中优待他。这一年,清军攻破广州,杜永和投降。永历八年(清顺治十一年)甲午正月壬辰朔,皇帝在▯南。改▯南为兴龙府。

可望遣伪指挥郑国至行在,言定国私通奸臣,要胁封爵,今使者已被执供明,乞查发同谋者付之,以报国主。帝谕曰:“事非内人所敢为。假敕假宝,外间多矣。”国怒而出,质之诸臣,皆曰不知。国曰:“有金章密旨差官姓名,岂同风影?”朝臣佯应曰:“是必文安侯马吉翔奉命谒陵,或携有先年视师空敕,因而填发,未可知也。”国即南去,械吉翔还朝面讯。吉翔力辨。于是职方司郎中张镌、御史周允吉、吏科徐吉应之曰:“此系我等所为。因我君臣性命悬于贼子之手,惟有藉安西一人,或可得延朱家国祚。今既事败,天也。生不能戮力王廷,死当为厉鬼以杀奸逆,奈何箝口以贻主上忧乎?”乃供同谋者吴贞毓等一十八人。国按名执禁,令锦衣卫康永宁会同严讯,备极五刑。因问谁为敕稿?镌曰:“我为之。”允吉曰:“改定者,我也。”问何由得宝?张福禄曰:“我为尚宝,宝由我盗用。”国曰:“此事必有主使。”盖意在连及帝也。遂复加毒楚。镌曰:“果有主使者。”国问为谁?镌厉声曰:“主使者,逆贼孙可望也。”国怒骂之。镌亦大骂。十八人皆同声不屈。既讯,以报可望。可望令磔张镌、张福禄、全为国三人,余俱斩。帝谕郑国,贞毓以辅臣处绞。镌等临刑犹从容入慰主上,挺然就戮,颜色不变。共相谓曰:“我等死后不可分离,须戮力同心,活擒秦逆,献之阙下。”因向阙拜而就死。吴贞毓绝命诗曰:“九世承恩未尽酬,忧时惆怅乏良谋。魂迷故国长依汉,梦绕高堂愧报刘(贞毓祖母,百岁尚在)。忠孝两穷嗟百折,匡扶有志藉同仇。击奸未破朱Г额,空竭丹心报国仇。”李元开诗曰:“忧愤呼天洒酒卮,六年心事恋王畿。生前痛为忠奸辨,身后宁知仆立碑。报国痴心终不死,还家春梦已无期。汨罗江上逢人语,惭愧无能续楚词。”蒋乾昌诗曰:“天地从来不可欺,寸心肯许世人知。奸臣误国非常惨,志士成仁自大悲。辛苦十年今已矣,间关千里竟何之?孤魂飘渺从风去,化作山河壮帝畿。”胡士瑞诗曰:“抚景千年恨,扪心一片丹。太阿柄已失,巢覆卵无完。夜雨青磷暗,秋风白骨寒。彼苍如可叩,封事死犹弹。”朱议昶有“精忠贯日吞河岳,傲骨凌霜砥浪涛”之句。余皆不传。安隆人哀之,后为祠以祀,称十八先生。

可望谕▯南城守伪固原侯王尚礼,令籍定国宫眷并文武兵丁妇女,欲分配各营。尚礼虑大营分散,将滋内乱,乃三启止之。惟汰安西大营粮饷。尚礼遣女使馈茶果于王妃,实皆金银也。安西大营,赖是得济。

六月,孙可望自黔还滇,急谋僭号。及期,冕小不可冠。自辰及午后大雨,震雷交作。可望不怿而止,遂还贵州。

八月,可望设科取士,以慧光寺为贡院,取中陈士基等五十四人。

是月,定国破广东高州府,雷、连亦下。

永历九年(清顺治十二年)乙未正月丙戌朔,帝在兴龙府。

可望遣兵犯常德,败归。

秋,定国帅师围新会。

永历十年(清顺治十三年)丙申正月庚辰朔,帝在兴龙府。

时清平南王尚可喜率大兵救新会,击定国,败之。定国率残兵数千奔回南宁,标下高文贵、靳统武亦次第奔回。南宁驻镇不知虚实,奔黔告可望,谓定国将席卷而东。可望大惊,恐定国直入安龙,即调镇国刘启明等十三营,遣关有才统之,以拒定国。使白文选赴安龙促帝移黔。帝母子闻之哭。从官亦哭。白文选亦心非其所为,对之心动,因以情告曰:“姑缓行,俟西府至,可无危矣。”遂以舆徒不集报可望,阴以留俟定国。定国兼程疾进,先遣参将杨祥诈为营卒,诣行在,谒司礼庞天寿,于衣甲后心出密疏,署云藩臣李定国谨奏,而钤以屏翰亲臣赐章。天寿以闻。帝阅疏云:“臣今统兵迎扈,不日即至行畿。先遣奏安,万勿轻信奸逆,辄行移跸。”云云。帝稍安,然甚秘之。

关有才等见衣甲皆皂,又有捷取字号,则以为清师从天而下,遂跨马而逃。

二十一日夜半,白文选率步骑至安龙城外,大呼曰:“安西兵马即至矣,切须谨慎。”言毕,奔马而去。黎明,忽有叫门者曰:“我西府长随夏太监也。”遂令入朝面奏曰:“定国即至矣,遣臣先驰奏闻。因至冻洒箐,秦兵倒塞路,马不能前,所以少迟耳。”俄而周城炮起马嘶,声震数里,结寨遍九山头。安西率骑入朝陛见,君臣相持痛哭。帝谕曰:“久知卿忠义,恨相见之晚。”定国泣奏曰:“臣蒙陛下知遇之恩,欲取两粤以迎銮舆,乃不惟不副臣愿,且置陛下于重忧,臣万死无能自赎矣。”帝慰谕,赐坐及茶。定国还营,知文选去未远,遣夏太监等追留之。及于普平市,文选乃还,随定国入朝,密计幸滇。

二十六日,帝自安龙进次普安。遣兵守盘江,以御可望。

译孙可望派伪指挥郑国到行在,说李定国私下勾结奸臣,要求朝廷封爵,如今使者已经被捕并供认,请求查办并逮捕同谋者,把他们交给自己,以此报答国主。皇帝谕示说:“这种事不是宫中之人敢做的。外间假造诏书、假造宝印的事情多得很。”郑国愤怒地出去,向各位大臣质问,众臣都说不知道。郑国说:“有金章、密旨以及派遣官员的姓名,怎么会是捕风捉影?”朝臣假意附和说:“这一定是文安侯马吉翔奉命祭陵,也许带有先前监军时留下的空白诏书,因此填发了,具体情况还不得而知。”郑国立即南下,押解马吉翔回朝当面审讯。马吉翔竭力申辩。于是职方司郎中张镌、御史周允吉、吏科徐吉回应说:“这件事是我们做的。因为我们君臣的性命悬在贼子手中,只有借助安西王一人,或许还能使朱家国祚延续下去。如今事情既已败露,是天意。活着不能竭力为王廷效命,死后也应当变成厉鬼杀掉奸臣逆贼,怎么能闭口不言而给皇上增添忧虑呢?”于是供出同谋者吴贞毓等十八人。郑国按照名单将他们逮捕关押,下令锦衣卫康永宁会同严加审讯,用尽各种酷刑。审问诏稿是谁写的,张镌说:“是我写的。”周允吉说:“负责修改定稿的是我。” 审问宝印是怎么得到的,张福禄说:“我是尚宝,宝印是我盗用的。”郑国说:“这件事一定有人主使。”他的用意大概是想把皇帝也牵连进来。于是又加重刑罚。张镌说:“确实有主使者。”郑国问:“是谁?”张镌厉声说:“主使者就是逆贼孙可望。”郑国怒骂他,张镌也大骂郑国。十八人都异口同声,宁死不屈。审讯完毕后,郑国把情况报告给孙可望。孙可望下令将张镌、张福禄、全为国三人处以磔刑,其余人全部斩首。皇帝谕示郑国,吴贞毓以辅臣身份处以绞刑。张镌等人临刑时仍神色从容,入内安慰皇帝,挺立着接受杀戮,脸色不变。他们互相说:“我们死后不能彼此分离,必须齐心协力,活捉秦王孙可望,把他献到朝廷。”于是面向宫阙叩拜后赴死。吴贞毓的绝命诗说:“九世承受皇恩尚未报尽,忧虑时局而惆怅,苦于没有良策。魂魄迷恋故国,长久依附汉室;梦中萦绕高堂,惭愧不能报答刘氏(吴贞毓的祖母,年已百岁尚在人世)。忠孝两方面都陷入困境,感叹虽历经百折仍无奈;匡扶国家虽有志向,只能借助共同的仇敌。打击奸臣尚未攻破朱Г额,徒然竭尽丹心报效国家、报仇雪恨。”李元开的诗说:“忧愤之中呼天,以酒洒地;六年来的心事都在眷恋王都。活着时痛苦地为忠臣奸臣辨明,死后哪里还知道有人为我立碑。报效国家的痴心始终不会消亡,回归故里的春日梦境却已经没有期限。站在汨罗江上听人谈说,惭愧自己无能续写楚辞。”蒋乾昌的诗说:“天地从来不可欺骗,内心的忠诚怎肯让世人知晓。奸臣误国,造成的惨祸非同寻常;志士成仁,自然是最大的悲哀。辛苦奋斗十年如今已经结束,跋涉千里最终又要到哪里去?孤魂飘渺,随风而逝,化作山河间壮丽的帝都。”胡士瑞的诗说:“面对景物,留下千年的遗恨;扪心自问,只有一片丹心。太阿剑的权柄已经丧失,巢穴倾覆,卵也没有一颗能够保全。夜雨中青色磷火暗淡,秋风里白骨凄寒。如果上天可以叩问,即使死后上奏封事也仍要弹劾。朱议昶有‘精忠贯日吞河岳,傲骨凌霜砥浪涛’这样的句子。其余人的诗都没有流传下来。安隆人哀悼他们,后来为他们建祠祭祀,称为十八先生。孙可望命令驻守云南城的伪固原侯王尚礼,登记李定国宫中眷属以及文武官员、士兵和妇女,打算把他们分配到各营。王尚礼担心大营被拆散后会进一步引发内乱,于是三次上奏请求制止。最后只裁减安西大营的粮饷。王尚礼派女使给王妃送茶和果品,实际上里面全是金银。安西大营因此得以维持。六月,孙可望从贵州返回云南,急忙谋划僭越称号。到了预定日期,冕冠太小,无法戴上。从辰时到午后大雨不断,雷声交作。孙可望心情不快,只好停止此事,于是返回贵州。八月,孙可望设置科举取士,以慧光寺作为贡院,录取陈士基等五十四人。这月,李定国攻破广东高州府,雷州、连州也相继攻下。永历九年(清顺治十二年)乙未正月丙戌朔,皇帝在兴龙府。孙可望派兵进犯常德,失败后退回。秋季,李定国率军包围新会。永历十年(清顺治十三年)丙申正月庚辰朔,皇帝在兴龙府。当时清平南王尚可喜率大军救援新会,攻击李定国并将其击败。李定国率领数千残兵逃回南宁,直属部队中的高文贵、靳统武也相继逃回。南宁驻镇官不知道实际情况,逃往贵州报告孙可望,说李定国将要席卷而东。孙可望大惊,害怕李定国直接进入安龙,便调镇国刘启明等十三营,派关有才统领他们,阻挡李定国。又派白文选到安龙催促皇帝迁往贵州。皇帝母子听到后哭泣,随从官员也哭泣。白文选心里也认为此举不妥,当面看到这种情形后内心动摇,于是把实情告诉皇帝,说:“暂且慢些走,等西府到来,就不会有危险了。”于是他以车舆和随从尚未集合齐全为由报告孙可望,暗中打算留下来等待李定国。李定国日夜兼程快速前进,先派参将杨祥假扮营卒,到行在拜见司礼监庞天寿,从衣甲后心取出密疏,署名为“藩臣李定国谨奏”,并盖上赐给屏翰亲臣的印章。庞天寿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皇帝读密疏,上面说:“臣如今统领军队前来迎接护卫圣驾,不久就会到达行畿。先派人奏报以使圣驾安稳,千万不要轻信奸逆,贸然下令迁移銮驾。”等等。皇帝稍稍安心,但把这件事严密保守。关有才等人看到军队的衣甲全是黑色,又看到有夺取字号的举动,便以为清军从天而降,于是跨上马逃走。二十一日半夜,白文选率领步兵、骑兵来到安龙城外,大声喊道:“安西王的兵马马上就到了,务必谨慎。”说完便策马离去。天亮时,忽然有人叫门说:“我是西府的长随夏太监。”于是让他入朝当面奏报:“李定国马上就到了,他派我先骑马飞驰来报告。因为到了冻洒箐,秦王的军队把道路堵塞,马匹不能前进,所以稍微耽搁了一会儿。”不久,四面城寨的炮声响起,马匹嘶鸣,声音震动数里,营寨遍布九个山头。安西王率骑兵入朝觐见,君臣相互拉着手痛哭。皇帝谕示说:“我早就知道你的忠义,只恨我们相见得太晚。”李定国哭着奏道:“臣承蒙陛下知遇之恩,本想攻取两粤来迎接銮舆,没想到不仅没有实现臣的愿望,反而使陛下陷入重重忧虑,臣即使死一万次也无法赎罪。”皇帝安慰并下诏宽解,赐他座位和茶。李定国返回军营,知道白文选离开还不远,便派夏太监等人追赶挽留。追到普平市时,白文选才返回,跟随李定国入朝,秘密谋划护送皇帝前往滇地。二十六日,皇帝从安龙出发,驻扎到普安。派兵守卫盘江,以防御孙可望。

二月十一日,定国发前导后卫各骑卒三千,亲与白文选居中扈从,自新城普安直抵曲靖。请帝于行营安置,而亲率精兵入▯南。时守滇者为刘文秀与王尚礼、王自奇等。文秀亦素怨可望,闻定国至,佯与王尚礼等勒兵,私以数骑驰迓定国曰:“我辈以秦王为董卓,尤恐卓后复有曹瞒。”定国为之指天誓。

三月,定国及文秀、文选等各率所部至曲靖,扈从銮舆入滇。以定北府为行宫,暂驻跸焉。改▯南为滇都。赐定国晋王册宝,封文秀蜀王,文选巩国公,王尚礼保国公,王自奇夔国公,秦王扈卫张虎为淳化伯,水军都督李本高为崇信伯,高文贵广昌伯。又以定国记室金惟新为吏部侍郎,龚铭为兵部侍郎。马吉翔素党可望,知不为朝议所容,乃谄事维新及铭,为言于定国。五月得奏请,仍以文安侯入阁办事。

六月,遣白文选、张虎赍玺书还黔慰谕可望,宴辞,谕曰:“卿等往道朕意,务使两藩复敦旧好,事事为祖宗社稷起见。卿等功名垂竹帛矣。”文选等谢。往见可望,曰:“国主倘以旧好为念,不必苛求。若必欲擒之,假臣精兵二万,当立致定国于麾下。”可望以为诈,欲杀之。众救之,得免。乃夺文选所部兵并巩国公印,羁之营中,使张虎复命。然以妻子在滇,未敢显为逆也。

七月,光禄寺少卿高绩、御史邬昌期疏劾马吉翔、庞天寿以谗邪专擅,二藩与之友善,恐滋奸弊,复蹈可望故辙。疏上,两藩闻而不朝。帝以绩等妄言,谕廷杖革职。安西中书金维新趋渭定国曰:“绩与昌期罪固当死,而藩主则不宜留杀谏臣之名。”定国悟,驰救之,至则绩已死,而昌期得复原官。

八月,晋王李定国奏请归秦王宫眷,遣张虎护送至黔。定国亲饯之郊外。

十一日,移跸秦王宫,即▯南府城中五华山地也。山有五华寺,为滇南诸刹之冠。于是初莅朝堂,二王侍立,文武肃然。朝贺出,皆喜相谓曰:“今日乃见真圣主也。”是日,帝为二王割襟,订二姓之盟。二王谢恩感悦。先是,定国有龙骧、天威二营,既出粤,祁三▯统龙骧营留蜀。可望令镇遵义。及定国入滇,调三▯,而可望亦使人调之。三▯谓其所部曰:“国主安西,旧主义均。今安西尊帝为民主,名正言顺,我等亦有所依,当遵西府之调为正。”众皆诺。于是却秦使,整旅还滇。可望遣兵追袭。三▯且战且走,辎重尽失。十月达行在。朝贺毕,即命封咸宁伯以旌忠正。

永历十一年(清顺治十四年)丁酉正月甲辰朔,帝在滇都。

可望遣伪臣程万里请大营及旧标还黔,许之。仍给夫马以送。

二月,起用先朝礼部尚书雷跃龙入阁办事。跃龙为可望所宠任,时告假在滇,故特起之。庞天寿以秦党自疑,惧晋王害之,忧愤病卒。赠恤甚隆,葬省城之华亭寺前。命太监李国泰掌司礼监事。

三月,以伪户部龚彝仍掌部事。彝以进士为先朝侍郎,可望任为户部者也。彝乃辞曰:“臣受秦王十年知遇,未有所报,安敢拜新命乎?”晋、蜀劾奏曰:“龚彝止知秦王十年之恩,独不念祖宗父子受国家三百载之恩乎?”有诏议处。彝伏阙免冠谢罪。降印局大使。数月,仍还原官。

初,可望在滇,伪兵部任馔屡表劝进。时馔已死,定国追论其谄逆。诏掘馔尸戮于市,籍其家,子孙俱遣边远充军。

四月,舟山监国鲁王遣总兵何达武赍表请会兵出吴、楚。

王自奇反于楚雄,率张明志、关有才二镇营兵西上永昌。

八月,举▯南乡试,以演武场为贡院,取中王肇兴等五十四人。

可望自定国入滇,久谋内犯,畏定国兵强不敢骤发。因程万里奏请大营回黔,具以滇兵单将弱告可望。又诸镇自楚、粤至者皆聚于黔,所部甚众。遂大举犯阙。然人心多不直可望。马进忠、马惟兴、马宝以同姓相密,又与文选交,阴谋助定国,从容为可望言:“文选心膂旧人,诸将才望无出其右者,特前为定国所胁,使其心果向外,必不敢复来。今来而夺其兵,失归向心。试重用之,必能为国尽力。”可望信之,乃以文选为征逆招讨大将军,总统诸将前行。自率大军而进。留冯双礼守贵州。马进忠以病留安顺。可望令预造▯丑锁三百具,曰:“破滇之日,械送行在君臣也。”双礼力谏不听。及送师于郊,又谏曰:“国主往而果胜,难免犯阙之名。若其不济,则黔非国主有矣。”可望叱去。双礼痛哭而回。及师行在途,雨水泞泥,马多倒毙。抵交水,定国以沐天波、王尚礼、靳统武留守扈从,而亲与文秀督各镇兵御之。帝御五凤楼宴饯,簪花犒赏三军。时久雨忽霁,人心踊跃。

王尚礼素有异志。天波、统武精严城守,召尚礼入朝,悉收其兵器,以兵守之。天波素善流星锤,经乱每携袖中。是日恐左右有变,出锤舞,纵横掷击。尚礼俯首叹曰:“吾已为槛中虎,不复烦公攘臂也。”

译二月十一日,李定国派出前导和后卫各三千名骑兵,亲自与白文选居中护卫皇帝随行,从新城普安直接到达曲靖。他请皇帝安置在行营,自己亲率精兵进入云南。当时守卫云南的是刘文秀、王尚礼、王自奇等人。刘文秀平素也怨恨孙可望,听说李定国到来,假装与王尚礼等人整顿军队,暗中带数名骑兵奔驰迎接李定国,说:“我们把秦王看作董卓,还尤其害怕董卓之后又出现曹瞒。”李定国为此指天发誓。三月,李定国与刘文秀、白文选等各自率领所属部队到达曲靖,护卫皇帝车驾进入云南。以定北府作为行宫,暂时驻跸在那里。改云南为滇都。赐给李定国晋王册宝,封刘文秀为蜀王,白文选为巩国公,王尚礼为保国公,王自奇为夔国公;秦王的护卫张虎封为淳化伯,水军都督李本高封为崇信伯,高文贵封为广昌伯。又任命李定国的记室金惟新为吏部侍郎,龚铭为兵部侍郎。马吉翔平素是孙可望的党羽,知道朝廷议论不会容纳自己,于是谄媚侍奉金惟新和龚铭,请他们替自己向李定国说情。五月得到奏请,仍以文安侯的身份入阁办事。六月,派白文选、张虎携带皇帝的玺书返回贵州,慰问并晓谕孙可望。临行设宴送别,皇帝谕示说:“你们去转达我的意思,务必使两藩重新笃厚旧日交情,办任何事情都要从祖宗和国家社稷出发。你们的功名已经可以流传史册了。”白文选等人谢恩。他们去见孙可望,说:“国主如果念及旧日交情,就不必过分苛求。如果一定要擒拿他,给我两万精兵,我立即就能把李定国带到你的麾下。”孙可望认为这是欺诈,想杀掉白文选等人。众人出面营救,他们才得以免死。孙可望于是夺走白文选所部军队和巩国公印,把他拘禁在军营中,派张虎回去复命。但由于他的妻子儿女都在云南,他还不敢公开做出叛逆举动。七月,光禄寺少卿高绩、御史邬昌期上疏弹劾马吉翔、庞天寿,说他们因进谗邪曲而专权擅断;两位藩王又同他们交好,恐怕会滋生奸弊,再走孙可望的老路。奏疏呈上后,两位藩王听闻此事,便不上朝。皇帝认为高绩等人是妄言,下令廷杖并罢免他们的官职。安西王的中书金维新急忙赶到渭地,对李定国说:“高绩和邬昌期的罪固然应当处死,但藩王不应留下杀害进谏大臣的名声。”李定国醒悟,立即驰马前去救援;到达时高绩已经死去,而邬昌期得以恢复原官。八月,晋王李定国奏请把秦王的宫中眷属送回去,派张虎护送他们到贵州。李定国亲自在郊外为他们饯行。十一日,皇帝迁移銮驾到秦王宫,也就是云南府城中的五华山一带。山上有五华寺,是滇南各寺院中最著名的。至此,皇帝首次临朝,二王侍立两旁,文武百官肃然。朝贺结束后,众人都高兴地互相说:“今天才见到真正的圣主。”这天,皇帝为二王割开衣襟,订立两姓之盟。二王谢恩并十分感悦。此前,李定国有龙骧、天威两营,出兵广东后,祁三▯统领龙骧营留在蜀地。孙可望命令他镇守遵义。等到李定国进入云南,便调祁三▯前来,孙可望也派人调他。祁三▯对部下说:“国主和安西王,过去的主张和道义都相同。如今安西王尊奉皇帝为民主,名分正当、道理顺畅,我们也有所依靠,应当以西府的调令为正令。”众人都答应了。于是拒绝秦王的使者,整顿队伍返回云南。孙可望派兵追击袭扰。祁三▯边战边退,辎重全部丢失。十月到达行在。朝贺完毕后,立即下令封他为咸宁伯,以表彰他的忠贞正直。永历十一年(清顺治十四年)丁酉正月甲辰朔,皇帝在滇都。孙可望派伪臣程万里请求把大营和旧日直属部队送回贵州,朝廷答应了。仍然供给脚夫和马匹为他们运送。二月,起用前朝礼部尚书雷跃龙入阁办事。雷跃龙受到孙可望宠信和任用,当时请假住在云南,所以特别起用他。庞天寿因为自己是秦王一党而心中疑惧,害怕晋王加害,忧愤成病而死。朝廷给予非常优厚的追赠和抚恤,葬在省城华亭寺前。命太监李国泰掌管司礼监事务。三月,任命伪户部龚彝仍然掌管户部事务。龚彝凭进士出身,曾任前朝侍郎,是孙可望任命为户部官员的人。龚彝于是推辞说:“臣承受秦王十年的知遇之恩,还没有报答,怎么敢接受新的任命呢?”晋王、蜀王上疏弹劾说:“龚彝只知道秦王十年的恩情,难道唯独不念祖宗父子承受国家三百年的恩德吗?”朝廷下诏议处。龚彝到宫阙前伏地,摘下官帽谢罪。降为印局大使。几个月后,又恢复原官。起初,孙可望在云南时,伪兵部任馔多次上表劝他进位。此时任馔已经死亡,李定国追究并论定他的谄媚叛逆之罪。皇帝下诏挖出任馔的尸体,在市中戮尸示众,抄没他的家产,子孙全部发往边远地区充军。四月,舟山监国鲁王派总兵何达武携带奏表,请求联合出兵进攻吴、楚。王自奇在楚雄反叛,率领张明志、关有才两镇的营兵向西进攻永昌。八月,举行云南乡试,以演武场作为贡院,录取王肇兴等五十四人。孙可望自从定国进入云南后,长期谋划从内部进攻,只是害怕李定国兵力强盛,不敢贸然发动。于是程万里上奏请求大营退回贵州,并把云南兵力单薄、将领弱小的情况详细告诉孙可望。又因为各镇从楚地、粤地来到的军队都聚集在贵州,孙可望的部众非常多,于是大举进攻永历朝廷。然而人心大多不拥护孙可望。马进忠、马惟兴、马宝因为同姓而关系亲密,又同严文选有交情,暗中谋划帮助李定国,便从容地对孙可望说:“严文选是心腹旧人,诸将中才干和声望没有超过他的;只是先前被李定国胁迫。如果他的心果真向着外部,必定不敢再回来。如今他既然回来却夺走他的兵权,就会失去他归顺的心。试着重用他,他一定能为国家尽力。”孙可望相信了他们的话,于是任命严文选为征逆招讨大将军,统率诸将向前进发,自己率领大军随后推进,留下冯双礼守卫贵州。马进忠因病留在安顺。孙可望命令预先制造三百具▯丑锁,说:“攻破云南的那一天,就用这些械具把那里君臣押送到行在来。”冯双礼极力劝谏,他不听。等到在郊外为军队送行时,冯双礼又劝道:“国主此去如果果真获胜,难免留下侵犯朝廷的名声;如果不能成功,那么贵州就不再归国主所有了。”孙可望斥责他离开。冯双礼痛哭着回去。等军队上路后,途中雨水泥泞,许多马匹倒毙。军队抵达交水时,李定国把沐天波、王尚礼、靳统武留下守城并护卫皇帝,自己亲自和刘文秀督率各镇军队抵御孙可望。皇帝在五凤楼设宴饯行,给三军簪花并犒赏。此时连日阴雨忽然放晴,人心振奋踊跃。王尚礼一向怀有异心。沐天波、靳统武严密整肃地守卫城池,召王尚礼入朝,把他的兵器全部收缴,并派兵看守他。沐天波一向善使流星锤,战乱以来总是带在袖中。这一天他担心身边发生变故,便取出流星锤挥舞,纵横投掷击打。王尚礼低头叹息说:“我已经成了栏中的老虎,不再劳烦您挽袖挥臂了。”

九月朔,定国等兵至曲靖,屯于三岔。与可望接战,连北,退守曲靖,坚壁不出。

十四日,文选抵交水,距三岔二十里,轻骑奔定国军,且言人心内向,可一战走也。可望闻变欲还。马宝佯为切齿曰:“吾乃为跛贼所欺,要当手缚之,生食其肉。且一人去,何足重轻而废大事耶?”文选前为贼时,尝战伤足,医者生截他人足以接之。虽愈而跛,故宝呼跛贼云。可望乃止,曰:“两酋齐出,会城必虚。”因使马宝、张胜、武大定间道袭▯南。

十八日,鄂国公马进忠密遣人报定国曰:“可望已使张胜等统锐卒三千袭▯南矣。公可坐而待毙乎?”定国遂传令三鼓蓐食,五鼓发兵,攻之。可望大败,溃走白水。所随不及三百人,皆传宣官校。余悉陷没。于是急问左右马国公曰:“总总安在?”众应曰:“未败之先,白、马二营已归晋寨矣。”可望始大悔恨,曰:“冯双礼阻我兴师而坚不听,天亡我也。且仙台老僧能前知,尝问以出师凶吉,曰:”惟不令白马相随,可无咎也。‘初谓白马有碍于师行,既悉除不用,岂意其为进忠、文选乎?“因仰天大哭。复遇淋雨。既又谓其众曰:”昔年有石碑出水,镌文云’来是观音面,去是老僧头,‘由今推之,天意欲令我去发归清也。定国不世之仇,定须报复,我又岂惜此数茎头毛乎?“于是决计归清。

可望方奔回,而李本高率数十骑追及之,引枪刺可望,过马首。可望大喝曰:“本高非孤旧人耶?受恩深矣,乃来杀主乎?”本高应声曰:“既做朝廷官,便须知君臣大义。本高非杀主,乃来杀欺主贼臣耳。”言未既,为流矢所中。可望得脱。余众相率尽降。

定国既败可望,腾露布奏捷。虑会城有失,使文秀、文选东追可望,自引兵还救根本。

二十一日,张胜、马宝等潜师至滇,欲入城。守者误以为捷师先还也,不为意,谛视衣甲皆非,遂急闭城。已有二骑突入,获之。张胜大呼王尚礼开门,至数十声,无应者,乃退。过三市街,已昏时矣。见金马坊垂布丈余,执居民讯之,告曰:“此晋王杀败秦王之露布也。”胜复令人读其辞,乃知可望于十九日兵败而逃。顿足叹曰:“大事休矣。”即纵兵焚掠。至横水塘,定国回师,遇之。马宝跪迎于道。张胜接战竟日,杀伤各千余人。张胜见势不敌,败走至亦佐县山谷中,馁甚,求食不得。逻卒获之以献。磔于市。

王尚礼知可望败走,忧惧不知所出,遂仰药死。帝犹令部议加赠恤,予祭葬,赐茔东门外。

定国凯旋,诸臣郊迎,入朝庆贺。复至晋第启贺。刘文秀获张虎于西水,械送滇都,系狱。

可望奔还贵州,夜半入郭,方与冯双礼相持而哭,忽闻城外炮声三。城中惊窜。盖双礼欲讠术之,密令本营起炮以速可望之行。可望遂挈家口辎重走镇远。文臣惟杨惺先,武弁则康国臣、郑国、张应科、叶应祯等,皆稔恶不容于滇、黔者,故偕可望远遁。及至楚南,遣惺先前往长沙,赴清经略洪承畴军前,通款投降。双礼断后,掩其子女玉帛,同文秀、文选归▯南。

初,缙绅附可望,劝进者累累。可望败后,滇人以诗讥之,其末云:“秦宫火后收图籍,犹见君家劝进书。”

十月,定国率师讨王自奇于永昌,遣人招之。不从,令关有才逆战。定国阵擒之。自奇败走腾越,势穷自刎。张明志自诉被胁,请收集溃兵自赎。

定国既定迤西,遂班师,奏请行赏。封白文选巩昌王,马进忠汉阳王。进忠为闯营降将,所谓混十万者也,封后旋卒。又封冯双礼庆阳王,马宝淮国公,马惟兴叙国公,靳统武平阳侯,祁三▯咸宁侯,高文贵广昌侯。磔张虎、关有才于市。军民大悦。

时镇将俱升赏进爵,惟沐天波辞曰:“吾世受国恩,常虑无以报,宁敢望新秩乎?”盖久知国势已去,自分身殉,使其子分赘于各土司,曰:“庶存先人之祀于万一。”

是冬,议开缅甸为省,以元江上府为总督。不果。

永历十二年(清顺治十五年)戊戌正月戊戌朔,帝在滇都。

遣使赍玺书从安南出海,封郑成功为延平王,授张煌言兵部左侍郎,其余除授有差。徐孚远随使入觐。

始,刘文秀追可望,获其马骑一,自云“曾为可望内使,在滇时,奉令密窖银两金犁于内殿。昨令臣随行者,为虑臣起窖也。今既败去,愿首报以为兴王之资”。文秀遂率之还滇,奏之。命俟晋、蜀二王面同起窖。及是,果获窖银二十九万两,金犁一,重五百两,于后宫石台下。二王奏留供御用。帝谕二王以济军饷。

是月,可望入北京。清封义王。献滇、黔图,险阻、设伏、曲折皆备。

译九月初一,李定国等人的军队到达曲靖,驻扎在三岔。与孙可望交战,接连败退,退守曲靖,坚守营垒不出战。十四日,严文选抵达交水,距离三岔二十里,带领轻骑奔驰到李定国军中,并且说人心都向着朝廷,一战就可以击退孙可望。孙可望听说有变,想要返回。马宝假装咬牙切齿地说:“我竟然被这个跛贼欺骗了,一定要亲手把他捆起来,活活吃他的肉。况且只是一个人离开,哪里值得在意,竟要因此废弃大事吗?”严文选以前做贼时,曾经作战伤了脚,医生截取别人的脚给他接上。虽然治好了,却成了跛子,所以马宝称他为跛贼。孙可望于是打消了返回的念头,说:“两个首领一同出兵,会城必然空虚。”于是派马宝、张胜、武大定从小路袭击▯南。十八日,鄂国公马进忠秘密派人报告李定国说:“孙可望已经派张胜等人率领三千精锐袭击▯南了。您难道可以坐着等死吗?”李定国于是传令三更起床进食,五更出兵,向他们发起攻击。孙可望大败,溃逃到白水。随从不到三百人,都是传宣官校,其余人全都陷没。于是孙可望急忙问身边的人:“总总在哪里?”众人回答说:“还没有战败以前,白、马二营已经归附晋王的营寨了。”孙可望这才非常悔恨,说:“冯双礼阻止我出兵,我却坚决不听,这是上天要亡我啊!况且仙台有个老和尚能够预知未来,我曾问他出兵的吉凶,他说:‘只要不让白马随行,就可以没有灾祸。’起初我以为白马会妨碍军队行进,既然已经全部除去而不用,哪里想到他说的是马进忠、严文选呢?”于是仰天大哭。又遇上大雨。随后他又对众人说:“从前有石碑从水中出现,碑上刻着文字说:‘来时是观音面,去时是老僧头。’现在由此推断,上天的意思是要让我离开发动归清。李定国是我世代的仇敌,这仇一定要报,我又哪里会吝惜这几根头发呢?”于是决定归附清朝。孙可望正在奔逃回去时,李本高率领几十名骑兵追上了他,挺枪刺向孙可望,却刺过了马头。孙可望大声喝道:“李本高不是我的旧部吗?受我的恩深重了,竟然来杀主人吗?”李本高应声回答:“既然做了朝廷的官,就必须懂得君臣大义。本高不是来杀主人,而是来杀欺骗主上的贼臣。”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流箭射中。孙可望因此脱身,其余部众相继全部投降。李定国打败孙可望后,发布捷报上奏朝廷。由于担心会城失守,便让刘文秀、严文选向东追赶孙可望,自己率兵返回救援根本之地。二十一日,张胜、马宝等人率军秘密到达云南,想要进入城中。守城的人误以为是获胜后先行返回的军队,没有在意;仔细观察后发现衣甲全都不对,便急忙关闭城门。已经有两名骑兵冲入城内,守军将他们抓获。张胜大声呼喊王尚礼开门,喊了几十声,也没有人回应,只得退去。经过三市街时,天已经黑了。他看见金马坊悬挂着一幅一丈多长的布告,便抓住居民审问。居民告诉他说:“这是晋王杀败秦王的捷报。”张胜又让人读布告上的文字,这才知道孙可望在十九日战败逃走。他顿足叹息说:“大事完了。”随即纵兵焚烧抢掠。到达横水塘时,李定国率军返回,正好遇上他们。马宝跪在路上迎接。张胜与李定国交战了一整天,双方死伤各有一千多人。张胜见形势不能抵挡,败逃到亦佐县的山谷中,饥饿得厉害,想求食物却得不到。巡逻士卒抓住他,把他押来献上。张胜被处以磔刑,陈尸于市。王尚礼知道孙可望败逃后,忧虑恐惧,不知该怎么办,于是服毒自杀。皇帝仍命有关部门议定加赠官衔和抚恤,赐予祭葬,并赏赐墓地在东门外。李定国凯旋,诸臣在郊外迎接,入朝庆贺。又到晋王府第启奏祝贺。刘文秀在西水擒获张虎,将他械送云南都城,关入监狱。孙可望逃回贵州,半夜进入城郭,正和冯双礼相对哭泣,忽然听到城外响起三声炮响。城中人惊慌奔逃。原来冯双礼想催促孙可望离开,秘密命令本营放炮来加快孙可望的行程。孙可望于是带着家属和辎重逃往镇远。文臣只有杨惺先,武官则有康国臣、郑国、张应科、叶应祯等人,他们都因为罪恶深重而不被云南、贵州容纳,所以跟随孙可望远逃。到了楚南,孙可望派杨惺先先到长沙,前往清朝经略洪承畴军中,表示愿意归附投降。冯双礼负责断后,掩护孙可望的子女和财物,和刘文秀、严文选一起回到▯南。起初,缙绅依附孙可望,接连有人劝他进位称帝。孙可望失败后,云南人写诗讥讽他,诗的末尾说:“秦宫被火焚毁后还收拾图籍,仍然看见你家的劝进书。” 十月,李定国率军在永昌讨伐王自奇,并派人招降他。王自奇不服,李定国命关有才迎战。李定国军在阵上擒获关有才。王自奇败逃到腾越,走投无路后自刎。张明志自己申诉说是被胁迫,请求收集溃兵来赎罪。李定国平定迤西后,于是班师,奏请实行封赏。封白文选为巩昌王,马进忠为汉阳王。马进忠是闯营的降将,就是所谓的“混十万”,受封后不久便去世。又封冯双礼为庆阳王,马宝为淮国公,马惟兴为叙国公,靳统武为平阳侯,祁三▯为咸宁侯,高文贵为广昌侯。在市中将张虎、关有才处以磔刑。军民都非常高兴。当时各镇将领都升官受赏、进爵,只有沐天波推辞说:“我家世代承受国家恩典,常常担心没有办法报答,哪里敢奢望新的官秩呢?”原来他早已知道国势已经不可挽回,打算以身殉国,于是把自己的儿子分别过继给各土司,说:“这样或许还能让先人的祭祀万一保存下来。” 这一年冬天,朝廷商议把缅甸开设为一省,以元江上府为总督府,但没有成功。永历十二年(清顺治十五年)戊戌正月戊戌朔,皇帝在云南都城。派使者携带玺书,从安南出海,册封郑成功为延平王,授予张煌言兵部左侍郎,其余人员的任命各有不同。徐孚远随使者入朝觐见。起初,刘文秀追赶孙可望时,抓获一名孙可望的骑兵。此人自己说:“我曾经担任孙可望的内使,在云南时奉命把银两和金犁秘密埋藏在内殿。昨天他命令我随行,是担心我挖出窖藏。如今他既然战败逃走,我愿意首先报告此事,把它作为复兴王业的资财。”刘文秀于是带着他返回云南,将此事上奏。皇帝命令等晋王、蜀王到场后一起挖掘窖藏。到了这时,果然挖出窖银二十九万两、金犁一件,重五百两,藏在后宫石台下面。晋王、蜀王上奏请求留下供皇帝使用。皇帝告谕二王,应当用这些财物来补助军饷。这个月,孙可望进入北京。清朝封他为义王。他献上云南、贵州的地图,山川险阻、设置埋伏的地点以及道路曲折,都记载得很完备。

二月,赐前滇黔总制范矿赠恤。初,矿驻贵州,可望入滇,遣定国与之盟,言共扶王室。矿开陈大义,且曰:“假令可望渝盟,奈何?”又笑曰:“扶明,我则奉之。渝盟,我则杀之。”及定国入粤西,可望凌逼君上,矿以忧愤死。帝追悼之,故有是命。并赐故辅严起恒、杨畏知及张载述、刘熹尧、吴霖等五臣赠恤。

又,可望杀吴贞毓等于安龙北关。至是,令部议加原衔三级,予谥赠恤。立牌于马场,表其地曰十八先生成仁之处。

四月,刘文秀痈发于背。帝临问。定国亦率医责治。疾笃,上遗表云:“敌兵日逼,国势日危。臣请入蜀,就十三家之众,出营陕、洛,庶几转败为功。”云云。帝嘉之。及卒,命以亲王恤之。文秀仪度温雅,柔和谨慎。入滇之初,曾屠武定。既而悔之,自是不妄杀一人。

先是有西安人贾自明,自言识天文、地理、阴阳、象纬、遁甲之事,兼能制木牛流马火攻器具,又驱遣风雷诸术。常往来秦中各山,图集义旅。未就。因见王气在滇、黔间,变服至贵州。文秀一见,以为异人。既而文秀病,因见定国。定国大喜,疏荐之。朝命为雷击将军。试其火器,殊效。又制遮牌挡木,行营用之,周匝连环,屹如长城。乃遍取铁工木工,征求夫役。自明亦自尊大,遇朝士不为意。靳统武遣人阴杀之。其后果有知自明为洪承畴所遣、为缓兵之策者,以告定国。定国讳焉。

文秀既卒,定国以蜀自益,委朝政于龚铭、金维新,乃派兵加饷,卖官鬻爵。旧人怨叛,边警日迫。定国不及觉也。

是月,孙可望统楚、蜀、粤三路兵规取滇、黔。报至行畿,上下震恐。定国虑可望熟识险隘,而各汛守皆可望旧人,悉更调之。使其将刘正国、杨武守三坡、红关诸险要,防蜀;使马进忠等驻贵州。而蜀兵至三坡,正国奔回▯南。晦日,克遵义。楚兵自镇远抵黔,马进忠等亦走。

五月,清师获黔抚冷孟饪,洪承畴待以宾礼,曰:“公若归诚,当仍用抚黔。”孟饪曰:“宁为明鬼闻香,不作叛人遗臭。”乃送觉罗贝勒军前,亦以甘言招之。孟饪不为屈膝。强之再,终不屈,乃押赴市。孟饪挺然直立,遂解其尸。报闻,咸为悲悼。遣兵侍程源、文安侯马吉翔谕祭,赠兵部尚书,荫其子冷之旭世袭锦衣卫佥事。

蜀兵败杨武于开州之倒流水。

六月,定国上表出师,自任当黔路,移镇安顺。以白文选任川路,移镇七星关。发夫运粮,天雨泥深,挽负不前辄鞭之至死。冤号载道矣。

七月,蜀兵抵独山州。

八月,定国率勋镇出师。帝御五凤楼宴饯。未及簪挂,大雨忽注。军士散走,无复行次,咸相谓曰:“此番师行,浑不似征可望时也。”定国陛辞后,阻雨不前。日行仅二三十里。人心惶惑。至关岭,刑牲祭汉前将军祠。定国沥酒誓曰:“定国奉命兴师,不以此身殉社稷、佐中兴者,神威当截其头。”顾谓诸将曰:“诸公皆受国恩,可不于神前各明忠赤乎?”于是诸将皆跪告于神曰:“某等有不与晋殿下戮力同心、报君父之恩者,神明殛之。”既盟而饮。还营,定国大悦。

十月,清师至贵州。冯双礼连疏请援。定国欲即进兵,俄得洪承畴书,略曰:“某本待罪先朝,志切同舟。惟候吴王之至,即当会兵以听指挥,无烦王师远出也。”定国信之,遂缓师。而清师由水西泗城并川中三道而入。报至,定国始悔,急整兵御之。过安龙,与清师连战,未分胜负。忽传清师前导为可望扈卫康国臣,定国虑军中将士多可望旧人,变或中起,且举炮为回风激还,本营溃乱。定国急奔还行在。勋镇俱散。

十二月,蜀出遵义趋乌撒。白文选惧,弃七星关,走回沾益。

初六日,定国微服入行在,密奏移跸。敕沐天波宣谕缅甸,发官旗,沿途征兵,开路迎扈。诸臣俱议束装,独行人司任国玺疏请留滇,曰:“君为社稷死,臣为君父死,何往焉?”下其议,皆曰:“卷土重来,再图恢复,天意未可知也。君臣死社稷,尚非其时,何遽出此?”疏遂留中。

十三日,定国谕民避兵,云:“本藩在滇多年,与尔人民,情均父子。今国事颠危,朝廷移跸,势难同尔等偕行。恐清兵一至,杀掠淫污,猝难逃避,尔等宜乘本藩未行时,各速远避,毋致自误贻戚。”于是城内外哭声鼎沸,携负狼奔。时已征贮秋粮,定国谕各营不得焚烧仓廪,恐清师至此无粮,徒苦我百姓。或曰帝谕定国勿烧故云。

时清师三路会于曲靖。朝议莫知适从。有陈建者,举文秀遗表语,请入蜀。马吉翔恐蜀将夺其权,力阻之。沐天波请走迤西,地近缅甸,帝从之。

译二月,皇帝赐给前滇黔总制范矿追赠和抚恤。起初,范矿驻守贵州,孙可望进入云南后,派李定国与范矿结盟,说要共同扶助王室。范矿陈说大义,并且说:“假如孙可望背弃盟约,怎么办?”又笑着说:“扶助明朝,我就奉戴他;背弃盟约,我就杀掉他。”等到李定国进入粤西,孙可望凌辱逼迫君上,范矿因忧愤而死。皇帝追悼他,所以有这道命令。并赐给已故辅臣严起恒、杨畏知以及张载述、刘熹尧、吴霖等五位大臣追赠和抚恤。另外,孙可望曾在安龙北关杀害吴贞毓等人。到了这时,命令有关部门议定在原有官衔上加赠三级,并赐予谥号和抚恤。在马场立碑,将那里标为“十八先生成仁之处”。四月,刘文秀背上生了痈。皇帝亲自前去探问病情。李定国也带着医生前去为他诊治。病情危重时,刘文秀上遗表说:“敌兵日益逼近,国势日益危急。臣请求进入四川,依靠十三家的人众,出兵营救陕西、洛阳,或许可以转败为功。”等等。皇帝称赞他。等他去世后,命令按照亲王的规格抚恤他。刘文秀仪容气度温雅,性情柔和谨慎。刚进入云南时,他曾屠杀武定人。不久对此感到后悔,从此不再无故杀害一个人。在这以前,有个西安人贾自明,自称懂得天文、地理、阴阳、象纬、遁甲等学问,还能制造木牛流马、火攻器具,以及施行驱使风雷的各种法术。他常常往来于秦地各山,绘图招集义军,没有完成。因为看见王者之气在云南、贵州之间,便改换服装来到贵州。刘文秀一见他,就认为是奇异之人。不久刘文秀生病,贾自明因此得以见到李定国。李定国非常高兴,上疏推荐他。朝廷任命他为雷击将军。试验他的火器,效果非常显著。他又制造遮牌和挡木,行军驻营时使用,周围连接成环,坚固得像长城。于是到处征取铁匠、木匠,征求民夫。贾自明也自高自大,遇到朝廷官员并不放在眼里。靳统武派人暗中把他杀了。后来果然有人知道贾自明是洪承畴派来的,是为了拖延军队,便把这件事告诉李定国。李定国忌讳此事,不肯承认。刘文秀去世后,李定国以四川来充实自己的力量,把朝政委托给龚铭、金维新,于是派兵加征军饷,出卖官职爵位。旧部怨恨反叛,边境警报日益紧迫。李定国还没有察觉。这个月,孙可望统率楚、蜀、粤三路军队,谋划夺取云南、贵州。消息传到行在,朝廷上下震惊恐惧。李定国担心孙可望熟悉险要关隘,而且各处汛地的守将都是孙可望的旧部,于是把他们全部调换。派他的将领刘正国、杨武守卫三坡、红关等险要之地,防备四川;派马进忠等人驻守贵州。四川军队到达三坡时,刘正国逃回▯南。月末,孙可望攻克遵义。楚地军队从镇远抵达贵州,马进忠等人也逃走。五月,清军俘获贵州巡抚冷孟饪。洪承畴以宾客礼节接待他,说:“您如果归顺效忠,就仍然任用您做贵州巡抚。”冷孟饪说:“我宁愿做明朝鬼魂而闻受香火,也不做留下恶名的叛臣。”于是洪承畴把他送到觉罗贝勒军中,也用好话招降他。冷孟饪不肯屈膝。强迫他第二次,他最终仍不屈服,于是押赴市中。冷孟饪挺直身子站立,清军于是解剖了他的尸体。消息传来,众人都为他悲痛哀悼。朝廷派兵侍程源、文安侯马吉翔前往宣谕祭奠,追赠兵部尚书,并让他的儿子冷之旭荫袭锦衣卫佥事。四川军队在开州的倒流水击败了杨武。六月,李定国上表请求出师,自己负责贵州一路,移镇安顺;任命白文选负责四川一路,移镇七星关。他征发民夫运送粮食,天降大雨,泥深难行,凡是拉运背负不能前进的,动辄鞭打至死。道路上到处都是冤屈的号哭声。七月,四川军队抵达独山州。八月,李定国率勋镇出师。皇帝在五凤楼设宴饯行。还来不及给将士簪花,大雨突然倾注而下。军士四散奔逃,再也没有行军队列,都互相说:“这次出兵,完全不像征讨孙可望时那样。”李定国辞别皇帝后,因阻于大雨不能前进,每天只走二三十里,人心惶惑。到了关岭,他宰杀牲畜祭祀汉前将军祠。李定国洒酒起誓说:“李定国奉命兴师,如果不以此身殉社稷、辅佐中兴,神威应当斩断我的头。”又回头对诸将说:“诸位都承受国家恩典,难道不能在神前各自表明忠心赤诚吗?”于是诸将都跪下来向神明禀告说:“我们中若有谁不能与晋王殿下同心协力、报答君父恩德,就让神明降罚于他。”盟誓后饮酒。回到军营,李定国非常高兴。十月,清军到达贵州。冯双礼接连上疏请求援军。李定国想立即进兵,忽然收到洪承畴的书信,大意说:“我本来在先朝任职待罪,心志切盼与您同舟共济。只等吴王到来,就应当会合军队听从指挥,不必劳烦王师远道出兵。”李定国相信了他,于是放缓军队行动。清军却从水西、泗城以及四川中部三道进入。消息传来,李定国才后悔,急忙整顿军队抵御。经过安龙后,与清军接连交战,双方没有分出胜负。忽然传言清军前导是孙可望的扈卫康国臣,李定国担心军中将士大多是孙可望的旧部,可能从内部发生变故,于是举炮作信号,准备回军退却,本营顿时溃乱。李定国急忙逃回行在,诸镇军队全都散去。十二月,四川军队出遵义,向乌撒进发。白文选害怕了,放弃七星关,逃回沾益。初六日,李定国换穿便服进入行在,秘密上奏请求迁移皇帝车驾。皇帝下诏命沐天波向缅甸宣谕,调发官军旗军,沿途征集兵员,开辟道路迎接护送皇帝。诸臣都商议收拾行装,只有行人司任国玺上疏请求留在云南,说:“君主应当为社稷而死,臣子应当为君父而死,还能到哪里去呢?”皇帝把这件事交付群臣议论,众臣都说:“卷土重来,再图恢复,天意还不可知。君臣为社稷而死,还不是时候,为什么急忙提出这种做法呢?”这道奏疏于是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十三日,李定国告谕百姓躲避战乱,说:“本藩在云南多年,和你们百姓的感情如同父子。如今国事颠危,朝廷要迁移行在,势必难以和你们一同前行。恐怕清兵一到,就会杀戮、抢掠、奸污,仓促之间难以逃避。你们应当趁本藩还没有出发时,各自赶快远避,不要使自己陷入错误而招来祸患。”于是城内外哭声沸腾,人们携带财物扶老携幼,像狼群一样奔逃。当时秋粮已经征收储存,李定国告谕各营不得焚烧仓廪,担心清军到了这里没有粮食,最终只是苦害百姓。有人说,这是因为皇帝曾告谕李定国不要焚烧,所以才这样。当时清军三路会合于曲靖。朝廷议论纷纷,不知该听从哪一种意见。有个叫陈建的人,引用刘文秀的遗表,建议进入四川。马吉翔害怕四川将领夺走自己的权力,极力阻止。沐天波请求逃往迤西,那里靠近缅甸,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十五日黎明,发滇都,从之南者数十万人。艾能奇子承业纠狄三品劫驾,事泄。定国乃亲殿,承业遂不复追。帝至碧鸡关,兵民塞路,哭声动地。帝谕住辇,立起,手扶天波左肩,回顾城中宫阙,挥涕曰:“朕行未远,已见军民如此涂炭。以朕一人而苦万姓,诚不若还宫死社稷,以免生灵惨毒之为愈。”谕毕,大哭。天波俯伏奏慰,定国飞骑亦至,共请前发,以慰众心,帝乃就辇。间关至大理,扈从相失过半。

永历十三年(清顺治十六年)己亥正月癸巳朔,帝野次。四日,驻跸永昌,传谕罪己。李定国还黄钺待罪,自请削秩。不许。

吴三桂由广西、四川旁捣其虚,从黄草坝入滇城,兵不血刃,迤东皆定。即分兵三路追杀总兵王国勋于普氵朋驿。

吴三桂败白文选于玉龙关。定国闻败,请急渡潞江,趋磨盘山。山有石门一道,长亘五里,曲而险隘。乃设三伏,初伏窦名望,中伏高文贵,三伏王国玺,以御清师。

闰正月十五日,帝发永昌,将入缅。时文武尚四百余人,兵士数千人。工部尚书王应龙闻帝奔迤西,偕其子昼夜兼行,至永昌,而帝已前发矣。应龙孤身,不能于乱军中独行,乃谓其子曰:“我本草茅微贱,蒙恩授职,官至司空。先不能主扶社稷,今不能患难从君,尚能腼颜求活人世乎?”因自缢。其子泣曰:“父殉君难,子成父志,宜也。”亦随自缢。

十八日,帝次腾越。二十日,发腾越。

及清师过腾越,直越磨盘山,入险要,固山额真等俱战亡。定国中书卢生桂降于吴三桂,告以伏兵机密,赎命求官。三桂即令搜捕伏兵。名望知事泄,不得已发炮出战。中伏亦发。名望为流矢中左目,自刎。国玺战死。定国坐山巅,闻炮失序,大惊曰:“兵败矣。”跨马而奔。将士皆散。稍定,乃问驾安在。或对曰:“将至茶山。”定国沉吟曰:“君臣俱死,无益也,姑他往以图再举。”遂率兵走孟艮。

二十四日,帝闻磨盘之败。百官争窜。昏夜失道,迷大谷中,比晓,仍故处也。辎重宫人为乱兵所掠。扈卫靳统武、旗鼓孙崇雅劫掠皇杠,降于清师。

时溃兵散乱。敕沐天波率禁旅及文武百余前进。二十六日,抵囊本河。二十八日,抵铁壁关,即缅甸界也。缅酋遣使言:“众兵压境,诸蛮警惧。从官勿佩兵器,乃可入国。”马吉翔矫旨从之。

三十日,至蛮漠。缅人遣其头目通话曰:“缅土小邦,乃大明贡臣。今皇帝亲举玉趾以临,敢不伏而迎诸郊?唯是扈跸诸王及勋镇将军携有重兵,自宜次于外以图恢复疆宇。若入于小邦,是示天下以不武也,不重损我天朝威望乎?”天波见其势不可入,乃奏曰:“圣驾进缅,臣必居外矣。君臣南北,阻以大江之险,音问难通。请陛下以太子托臣,臣奉太子进茶山监国,一则可以在外调度,次亦可以遥为声援。此顾前虑后之长策,愿陛下决计。”帝曰:“兴废由天,非人力所能挽。太子尚有父子之情,奚忍遽离?”后兄华亭侯王维恭请于后,亦弗许。于是君臣哭别。

二月壬辰朔,帝次大金沙江,缅酋以四舟来迎。从官自觅舟江上,得从者六百四十六人,马九百四十余匹,俱由陆期会于缅甸。

十八日,帝次井亘。缅人止之。不听,前进。

二十四日,缅请大臣问故。帝遣马雄飞、邬昌琦赍敕书往谕。缅发神宗敕书,对校不同,疑其为伪。及见沐国公印,信之。盖缅国自万历二十三年请救不许,遂绝朝贡,故所知惟神宗故事也。

当是时,李定国已遣白文选率兵迎驾至▯▯哇城下,距驻跸五六十里,而为缅人隔绝。文选遂拔营去。

三月十七日,自河口分路。陆行者至▯▯哇城,对河离城五六里驻营。缅人疑兵夺国,率兵出战,杀伤多人。余乃散居村落。通政使束蕴金、中军姜水德缢死。

四月初三日,传谕守关者,驾已航海赴闽,兵勿复来。盖缅人畏兵,故马吉翔以此悦其心,而不知为其所愚也。沐天波、蒲缨、王启隆等谋乘间走户腊二撤。亦不许。

五月四日,缅王具龙舟鼓乐,遣人迎驾。五日,发井亘。七日,至▯▯哇城下,次于缅酋所居城对江。八日,进赭▯,始知前陆行者潘世荣等被缅人分给土人为奴,多自杀。缅人于赭▯置草殿数十间,编竹为城。从官各结茅散处。蛮男妇日来贸易。初至馈献颇丰,后乃渐薄。

八月望日,为缅国朝会之期。逼令沐天波以臣礼见,令天波跣足为诸蛮先,以夸耀于诸蛮。马吉翔、李国泰等犹以令节饮后弟王维恭家。维恭有女妓黎维新,已老矣,吉翔强之为梨园舞。维新泣下曰:“今何时,顾犹为歌舞欢耶?”吉翔等怒,挞之。蒲缨家复纵博喧呼,声彻于内。时帝卧病不能禁,叹息而已。

九月,缅人贡新谷。命分给从官之窘者。吉翔多私其亲故,邓凯以为言,吉翔击凯伤足。

十月戊子朔,礼官请颁庚子历。从之。

译十五日黎明,皇帝从云南都城出发,跟随皇帝向南的有几十万人。艾能奇的儿子艾承业纠集狄三品劫持皇帝车驾,事情泄露。李定国于是亲自殿后,艾承业便不再追赶。皇帝到达碧鸡关时,军民堵塞道路,哭声震动大地。皇帝命令停下车驾,站起身来,亲手扶着沐天波的左肩,回头望着城中的宫殿,挥泪说:“朕还没有走远,已经看见军民这样遭受苦难。因为朕一个人而使万民受苦,实在不如返回宫中,为社稷而死,以免百姓遭受惨毒更好。”说完大哭。沐天波俯伏奏请宽慰,李定国派来的快马也到了,众人一同请求继续前进,以安慰众人的心,皇帝才登上车驾。辗转艰难到达大理时,扈从已经失散了一半以上。永历十三年(清顺治十六年)己亥正月癸巳朔,皇帝在野外驻扎。四日,皇帝驻跸永昌,传谕下诏自责。李定国还回黄钺,等待治罪,自己请求削减官秩。皇帝不准许。吴三桂从广西、四川旁边攻打防守空虚之处,从黄草坝进入云南城,军队没有经过流血就平定了迤东地区。随即分兵三路,在普氵朋驿追杀总兵王国勋。吴三桂在玉龙关击败白文选。李定国听说战败,请求迅速渡过潞江,奔赴磨盘山。山上有一道石门,绵延五里,曲折而险要狭窄。于是设置三重埋伏:第一伏由窦名望负责,第二伏由高文贵负责,第三伏由王国玺负责,用来抵御清军。闰正月十五日,皇帝从永昌出发,将要进入缅甸。当时文武官员还有四百多人,士兵几千人。工部尚书王应龙听说皇帝逃往迤西,便和他的儿子日夜兼程赶到永昌,但皇帝已经先出发了。王应龙孤身一人,不能在乱军中独自前进,于是对儿子说:“我本是草野中的微贱之人,承蒙恩典授予官职,官至司空。以前不能主持扶助社稷的大事,如今又不能在患难中跟随君主,我还能够厚着脸皮活在人世间吗?”于是自缢。他的儿子哭着说:“父亲为君主殉难,儿子完成父亲的志愿,这是应该的。”也跟着自缢。十八日,皇帝驻扎在腾越。二十日,从腾越出发。等到清军经过腾越,径直越过磨盘山,进入险要地带,固山额真等人全都战死。定国的中书卢生桂投降吴三桂,把伏兵的机密告诉他,以此赎命求取官职。吴三桂立即下令搜捕伏兵。李名望知道事情已经泄露,不得已发炮出战。伏兵也发炮迎战。李名望被流箭射中左眼,便自刎而死。国玺战死。李定国坐在山顶,听见炮声、见军队失去秩序,大惊说:“军队败了。”于是上马逃奔,将士们也都四散。稍稍安定后,才问皇帝在哪里。有人回答说:“将要到茶山了。”李定国沉吟说:“君臣都死了,也没有益处,姑且到别处去,以图谋再次起兵。”于是率兵逃往孟艮。二十四日,皇帝听说磨盘山战败,百官争相逃窜。天黑后迷失道路,在大山谷中迷路,等到天亮,仍然还在原来的地方。辎重和宫人被乱兵掠夺。扈卫靳统武、旗鼓孙崇雅劫掠皇杠,向清军投降。当时溃散的军队一片混乱。皇帝下令沐天波率领禁军以及文武官员一百多人前进。二十六日,到达囊本河;二十八日,到达铁壁关,这里就是缅甸的边界。缅甸首领派使者说:“大批军队压近边境,各蛮部都惊惧不安。随从官员不得佩带兵器,才可以入境。”马吉翔假传圣旨同意了。三十日,到达蛮漠。缅甸人派头目来传话说:“缅甸是小国,是大明的贡臣。如今皇帝亲自降临,怎敢不伏地到郊外迎接?只是随驾的诸王以及勋镇将军带有重兵,自然应当驻扎在外面,以图谋恢复疆土。如果进入小国境内,就是向天下显示大明没有武力,岂不是更加损害我天朝的威望吗?”沐天波见形势不允许入境,便上奏说:“圣驾进入缅甸,臣一定要留在外面。君臣分隔南北,中间又有大江天险阻隔,音信很难相通。请陛下把太子托付给臣,臣奉太子前往茶山监国:一来可以在外面调度,二来也可以遥相声援。这是顾及前后利害的长远策略,希望陛下决断。”皇帝说:“国家兴亡废立由天命决定,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太子还有父子之情,怎么忍心立即与他分离?”皇后的兄长华亭侯王维恭也替皇后请求,皇帝仍不答应。于是君臣哭泣诀别。二月壬辰朔,皇帝驻扎在大金沙江边,缅甸首领派四只船前来迎接。随从官员自行在江上寻找船只,找到能够随行的人六百四十六人、马九百四十多匹,都从陆路约定在缅甸会合。十八日,皇帝驻扎在井亘。缅甸人阻止他前进,他不听,继续前进。二十四日,缅甸请求皇帝派大臣询问缘故。皇帝派马雄飞、邬昌琦携带敕书前往说明。缅甸人拿出神宗的敕书进行对照,发现文字不同,怀疑这份敕书是伪造的。等看到沐国公的印章后,才相信是真的。原来缅甸从万历二十三年请求明朝救援却没有得到允许,于是断绝朝贡,所以他们所知道的只有神宗时期的旧事。这时,李定国已经派白文选率兵迎接皇帝,抵达▯▯哇城下,距离皇帝驻跸处五六十里,却被缅甸人隔绝。白文选于是拔营离去。三月十七日,军队从河口分路。走陆路的人到达▯▯哇城,在隔河距离城池五六里的地方扎营。缅甸人怀疑他们要夺取本国,率兵出战,杀伤了许多人。其余人便分散住到村落中。通政使束蕴金、中军姜水德上吊而死。四月初三日,传谕守关的人,说皇帝已经航海前往福建,军队不要再来了。原来缅甸人害怕军队,所以马吉翔用这话来取悦他们,却不知道自己反而被他们欺骗了。沐天波、蒲缨、王启隆等人谋划乘机逃往户腊二撤,也没有获准。五月四日,缅甸王备办龙舟和鼓乐,派人迎接皇帝。五日,从井亘出发;七日,到达▯▯哇城下,驻扎在缅甸首领所居城池的对岸。八日,进入赭▯,这才知道先前走陆路的潘世荣等人已被缅甸人分给当地土人做奴隶,很多人自杀了。缅甸人在赭▯修建了几十间草殿,用竹子编成城墙。随从官员各自搭草屋分散居住。蛮族男女每天来进行贸易。刚到时,他们送来的物品相当丰厚,后来就逐渐减少了。八月十五日,是缅甸举行朝会的日期。缅甸人强迫沐天波按臣子的礼节拜见,并命令沐天波赤脚走在各蛮族人之前,以此向各蛮族夸耀。马吉翔、李国泰等人仍然借着节日命令王维恭的弟弟饮酒。王维恭有个女乐伎叫黎维新,已经年老了,马吉翔强迫她跳梨园舞。黎维新流泪说:“现在是什么时候,难道还要以歌舞为乐吗?”马吉翔等人发怒,鞭打她。蒲缨家又纵情赌博、大声喧闹,声音一直传到宫内。当时皇帝卧病在床,无法制止,只能叹息而已。九月,缅甸人进贡新谷。皇帝下令把它分给生活困窘的随从官员。马吉翔把许多谷物私下留给自己的亲友,邓凯对此提出意见,马吉翔便打伤了邓凯的脚。十月戊子朔,礼官请求颁行庚子历,皇帝同意了。

永历十四年(清顺治十七年)庚子正月丁巳朔,帝在赭▯,日欲出缅幸李定国营。定国恐以兵来,则缅人致难于帝。而在帝左右者,又皆偷安无智之徒,以此音尘不属。

九月,定国迎驾,屯于近地。奏云:“前后三十余本,不知曾到?今与缅王约何地交割?”帝以答敕付缅人。定国候久无消息,复拔营去。是时士君子皆散,唯余▯茸一二辈。马吉翔为大学士,与司礼监李国泰相为唇齿,惟恐定国之至,于是牢笼文武,凡欲某职某衔者,俱称门生。吉翔、国泰合奏大臣三日不举火,帝怒,以玺掷之。吉翔、国泰即椎碎分给。御史任国玺请东宫开讲,进宋末贤奸利害书。帝方览,国泰恶而去之。

永历十五年(清顺治十八年)辛丑正月辛亥朔,帝在赭▯。

二月二十八日,白文选密遣缅人赍本至,云:“不敢速进者,恐有害,必要缅王送出为上策。”数日后,距行在六七十里架浮桥,将渡,已而不果。

三月,有欲杀马吉翔、李国泰奉东宫而出者。事觉,被害。

五月,马吉翔、李国泰进宫讲书。御史任国玺曰:“上年请开讲,则迁延不行。今日势如累卵,祸急燃眉,不思出险而托之讲书。夫日讲经筵,必须科道侍班,议军事,则有皇亲沐国,岂翔、泰二人之私事哉?”奉旨着任国玺献出险策。国玺言:“能主入缅,必能主出缅。今日事势如此,卸肩于建言之人乎?”

太常寺博士邓居诏、礼部主事王祖望各劾翔、泰。不省。

又谕礼部侍郎杨在讲书。赐坐。在以东宫典玺李崇贵侍立,不敢就坐。帝并赐祟贵坐。崇贵曰:“虽在乱亡,不敢废礼。今日蒙上赐,后日将谓臣欺幼主。”每讲,崇贵出外,讲毕而入。一日,东宫问哀公何名?在不能答。

二十三日,缅酋弟莽猛白弑兄自立,遣人索贺。

七月,复来言三载供亿之劳,索报礼。俱无以应。

是月十八日,缅人请吃咒水(即盟誓也),设宴于海中对山望海楼。马吉翔、李国泰挽百官同往,已而伏兵四起,悉被歼焉。惟沐天波觉其谋,出袖中锤,击杀十余人,被获,缚诸树以弩箭攒射之,死。是时,死者马吉翔、蒲缨、王维恭而下四十有二人,而其先以病卒与妇女惊窜自缢者不计。同行文武尽矣。

缅人又发兵围行在。帝几自缢。吉王同妃缢死。宫人命妇缢者不下百人。尽劫所有而去。

二十一日,缅人复修草殿,奉帝居之。曰:“此事非关吾国,因汝各营在外杀害地方,犯众怒耳。”

缅杀诸人后,有驰呼而至者,云:“勿害皇帝及黔国公。”盖恐清朝索之,思留以献也。而天波已先死。乃复治天波所居室,移帝眷属二十五人入居之,并进衣食。

八月,李定国以十六舟攻缅,复为所败,覆其五舟。乃与文选俱引还。

十一月十八日,帝召都督同知邓凯入,谓曰:“太后病矣,未知骸骨得归故里否?”又曰:“白文选未封亲王,马宝未封郡王,吾负之。滇、黔百姓,我师在彼,苦了多年,今又不知何如?”

十二月三日,缅人请帝移跸。皇太后、皇后及太子同行。三更渡河,始知其为清师也。盖三桂以重金购致之。

明年壬寅二月十三日,至滇城。四月二十五日,以红帛缢死。

定国既败还,而文选军在后,引而北。定国使其子嗣兴随文选以观去向。文选部下勒兵回向嗣兴,嗣兴怒,亦勒兵迎之。定国遽使召嗣兴还,曰:“吾兄弟数十人,今惟存吾与若耳,何忍更相残?吾前所以使尔随之者,冀其悔而复回,仍与我并力也。既勒兵相向,念已绝矣,任彼所之,吾自尽吾事可耳。”遂率所部向九龙江而进。文选北行,屯锡泊。清师至,遂降。

定国在九龙江闻报,东走景线。壬寅五月,至猛猎,士马死亡日众。定国乃置醮自述生平所为,如天命已绝,愿速死,毋徒苦众人。未几,闻滇城四月二十五日之事,定国遂病,以六月二十七日卒于军。

八月,嗣兴降,与刘文秀子震、艾能奇子承业俱入京,受世职。

孙可望死,其子袭王封。一代后,亦降为公。

三桂进爵为王,乃踞五华故宫,增修旧制。红亭碧沼,曲折依泉。杰阁无堂,参差因榭。冠以巍阙,缭以雕墙,广袤数十里。卉木之奇,运自两粤,器玩之丽,购自八闽,而管弦锦绮图书之属,则取之三吴。从圆圆之好也。三桂将进圆圆位正妃,辞曰:“妾以章台贱质,谬污琼寝。始于一顾之恩,继以千金之聘。流离契阔,幸保残躯。获与奉匝之役,分已过矣。今吾王析圭胙土,威震南天,正宜续鸾戚里,谐凤侯门。上则立体朝廷,下则垂型裨属。稽之大典,斯曰德齐。若欲蒂弱絮于绣ブ,培轻尘于玉几,既蹈非耦之嫌,必贻无仪之刺,是重妾之罪也。”三桂不得已,乃别娶中阃,而悍妒绝伦,群姬之艳而幸者辄杀之。惟圆圆屏谢铅华,幽居别苑,以顺适其意,不甚相轧。

译永历十四年(清顺治十七年)庚子正月丁巳朔,皇帝在赭▯,每天都想出缅甸去李定国的军营。李定国担心如果带兵前来,会给缅甸人制造为难皇帝的机会。而皇帝身边的人又都是只求偷安、没有才智之徒,因此双方一直没有音信往来。九月,李定国迎接皇帝,在附近驻扎。他上奏说:“前后送来的三十多份奏本,不知道是否已经送到?如今准备在什么地方与缅甸王约定交接?”皇帝把答复的敕书交给缅甸人。李定国等候了很久没有消息,又拔营离去。当时士大夫和君子都已离散,只剩下▯茸一二人。马吉翔任大学士,与司礼监李国泰互相勾结,只怕李定国到来,于是笼络文武官员。凡是想求取某种职位、某个官衔的人,都称为自己的门生。马吉翔、李国泰联名上奏,说大臣们已经三天没有生火做饭,皇帝发怒,把玉玺掷给他们。马吉翔、李国泰立即把玉玺捶碎分掉。御史任国玺请求为东宫开讲,并进献一部论述宋末贤臣奸臣利害的书。皇帝正在阅读,李国泰厌恶这件事,便把书拿走了。永历十五年(清顺治十八年)辛丑正月辛亥朔,皇帝在赭▯。二月二十八日,白文选秘密派缅甸人送来奏本,说:“不敢立即进军,是担心会造成祸害;最好一定要让缅甸王把皇帝送出来。”几天后,他们在距离行在六七十里的地方架设浮桥,准备渡河,后来却没有成功。三月,有人想杀死马吉翔、李国泰,奉太子出逃。事情败露后,这些人被杀害。五月,马吉翔、李国泰进宫讲书。御史任国玺说:“去年请求开讲,他们却拖延不办。如今形势就像层层堆叠的鸡蛋,灾祸已经迫在眉睫,却不考虑逃出险境,反而把心思寄托在讲书上。每天在经筵讲学,必须有科道官员侍班;议论军事,则有皇亲沐国公参加,难道是马吉翔、李国泰两人的私事吗?”皇帝下旨,命任国玺献出逃离险境的策略。任国玺说:“能够主持进入缅甸的人,当然也能够主持离开缅甸。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要把责任推卸给提出建议的人吗?” 太常寺博士邓居诏、礼部主事王祖望分别弹劾马吉翔、李国泰,皇帝没有理会。皇帝又传谕礼部侍郎杨在讲书,并赐他座位。杨在见东宫典玺李崇贵站着侍奉,不敢就座。皇帝也赐李崇贵座位。李崇贵说:“即使处在乱亡之中,也不敢废弃礼制。今天蒙受皇上赐座,日后人们将说臣欺骗幼主。”每次讲书时,李崇贵都走到外面,讲完后才进来。有一天,东宫问哀公叫什么名字,杨在不能回答。二十三日,缅甸首领的弟弟莽猛白杀兄自立,派人来索取贺礼。七月,缅甸人又来索要三年来供给他们的费用和劳务的报偿,大家都无法应付。这月十八日,缅甸人请皇帝等人饮咒水(就是举行盟誓),在海中对山的望海楼设宴。马吉翔、李国泰拉着百官一同前往,不久伏兵四起,众人全都被消灭。只有沐天波察觉了他们的阴谋,从袖中取出铁锤,打死十多人,后来被抓住,绑在树上,用弩箭集中射击而死。当时死者有马吉翔、蒲缨、王维恭以下共四十二人,先前因病去世以及妇女惊逃后上吊而死的人还没有计算在内。同行的文武官员全都死尽了。缅甸人又派兵包围行在。皇帝几乎要上吊自杀。吉王和王妃一起上吊而死。宫人和命妇上吊的不到一百人。缅甸人把所有财物抢劫一空后离去。二十一日,缅甸人又修建草殿,奉皇帝住进去。他们说:“这件事与我国无关,只是因为你们各营的人在外面杀害当地百姓,触犯了众怒罢了。” 缅甸人杀死那些人后,有人骑马赶来大声呼喊,说:“不要伤害皇帝和黔国公。”原来他们害怕清朝追究,想把两人留下来献给清朝。但沐天波已经先死了。于是缅甸人重新修整沐天波居住的房屋,把皇帝的家属二十五人迁进去居住,并送来衣服和食物。八月,李定国率十六艘船进攻缅甸,又被缅甸人击败,五艘船沉覆,于是与白文选一起退兵。十一月十八日,皇帝召都督同知邓凯入见,对他说:“太后病了,不知道死后尸骨能不能运回故乡?”又说:“白文选还没有封为亲王,马宝还没有封为郡王,是我辜负了他们。滇、黔的百姓,我的军队在那里,他们已经苦了很多年,如今又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十二月三日,缅甸人请皇帝移驾。皇太后、皇后和太子都一同随行。三更时渡河,才知道迎接他们的其实是清军。原来吴三桂用重金收买清军把他们送来。第二年壬寅二月十三日,抵达滇城。四月二十五日,皇帝用红帛上吊自杀。李定国战败退回后,白文选的军队在后面,向北撤退。李定国派他的儿子嗣兴跟随白文选,以观察他的去向。白文选的部下勒兵转向嗣兴,嗣兴发怒,也集合军队迎击他。李定国急忙派人召嗣兴回来,说:“我们兄弟几十人,如今只剩下我和你了,怎么忍心再互相残杀?我先前所以让你跟随他,是希望他悔悟后重新回来,仍然与我合力。既然已经列兵相向,我想他的心意已经断绝了,任凭他走自己的路,我只管完成自己的事情罢了。”于是率领部下向九龙江进发。白文选向北行进,驻扎在锡泊。清军到来后,他便投降了。李定国在九龙江听到消息后,向东逃往景线。壬寅五月,到达猛猎,士兵和马匹每天都有很多死亡。李定国于是设醮祭祷,陈述自己一生所做的事情,说如果天命已经断绝,希望赶快死去,不要只是徒然使众人受苦。不久,他听说滇城四月二十五日发生的事情,便病倒了,于六月二十七日在军中去世。八月,嗣兴投降,与刘文秀的儿子刘震、艾能奇的儿子艾承业一起进入京城,接受世袭官职。孙可望死后,他的儿子承袭王爵。过了一代,又降为公爵。吴三桂晋爵为王,于是占据五华故宫,增修旧有制度。建有红亭、碧沼,曲折的水道依着泉水;高大的楼阁没有正堂,参差错落地依傍水榭;以巍峨的宫阙为屋顶,以雕花的墙壁环绕,方圆有几十里。奇异的花草树木从两广运来,华美的器物玩好从福建购买,管弦、锦绮、图书之类,则取自三吴,都是为了满足陈圆圆的喜好。吴三桂准备让陈圆圆成为正妃,她推辞说:“妾本是章台的卑贱女子,错误地玷污了王爷的玉寝。起初承蒙一顾之恩,后来又得到千金聘礼;颠沛流离、久别困苦之中,幸而保全残生。能够参与侍奉王爷的奔走事务,所得已经过分了。如今我王分封土地、裂土建国,威震南方,正应当续娶名门女子,结亲于贵族之家。对上可以体现朝廷体制,对下可以给属下树立规范,按照大典来看,这才叫德行相称。若想把柔弱的柳絮系在绣带上,把轻浮的尘土培在玉几旁,既会招致不是配偶的嫌疑,也必定留下礼仪不合的讥刺,这是加重妾的罪过。”吴三桂无可奈何,只好另娶正妃;那位正妃凶悍善妒到了极点,凡是众姬妾中姿色艳丽而受到宠幸的,往往都被她杀死。只有陈圆圆放弃脂粉妆饰,幽居在别苑,以此顺遂她的心意,彼此不太冲突。

圆圆之养姆曰陈,故幼从陈姓,本出于邢,于是府中皆称邢太太。居久之,三桂潜有异志。邢窥其微,以齿暮请为女道士。霞帔星冠,日拥药炉经卷而已。三桂治戎之暇,每至其处,必晤言移日。府中人遇三桂怒不可解事,邢为缓颊,则立解之。常曰:“吾晨夕焚修,为善是乐,他非所计耳。”内外咸敬礼之。

康熙癸丑岁,三桂反。出攻长沙,抗命。乙卯,僭尊号。丁巳,病死。伪周洪化,其孙也。戊午,诸王贝勒讨贼,驻军曲靖。赖将军平耿精忠,由福建进征粤西,亦从四川黄草坝直薄滇城,俘洪化斩之。籍其家,舞衫歌扇、稚蕙娇莺、联舻接轸俱入禁掖,而邢独不见于籍。

岁癸亥,金陵邵为章赴楚雄幕,访其实于乡长老,题绝句于壁曰:“百万雄师睥睨间,先朝一脉绝南蛮。擒人即是人擒路,谁道天公不好还?行营历历草凄凄,铜柱摩崖手自题。虎豹无睛威尚在,老军犹说旧平西。”邵有濡头之癖,落魄寡谐,诗故不甚显于时。

三余氏曰:东南人材,独萃粤西。论其尤者,如腾蛟殉国,式耜致身,十八之成仁,二张之遂志,非万里之长城耶?新兴连挫大敌,安西两蹶名王,亦中叶以来未有之勋矣。乃文武忠烈而君卒偷惰,虽无秦逆,终陷蛮乡耳。噫!竖子洵不足与谋哉。

●附录。鲁监国载略鲁王讳以海,高皇帝十世孙也。父寿镛。崇祯十五年,清师至山东,赂兖州守将刘泽清黄金十万,泽清遂弃州不守。清师入兖,寿镛自缢,鲁王被执。时年幼,诡称鲁王牧儿。见兵人掠王邸赀,王忽流泪。兵人怪之。旁有人曰:“此鲁王八千岁也。”兵人刃之,三击不中。兵人骇曰:“汝有大福,我不害汝。前有一少年女子甚丽,犯之不从,死于墙下。意汝妇耶?汝其埋之。”王因得脱。

十七年二月甲戌,王嗣位。三月,北都陷,王遂南奔。

弘光乙酉四月,圣安命移江、广,道浙江,暂驻台州。

五月十日,南都复陷,圣安出奔。马士英率所部奉慈禧太后至杭州。

原任左都御史刘宗周曰:“士英亡国之罪不必言矣,焉有身为宰相、弃天子挟母后而逃者?当事既不能正名讨贼,国人曷不立碎其首乎?贾似道死于郑虎臣,今求一虎臣亦不可得,可叹哉!”时浙东已奉潞王监国。宗周令分守台绍道于颖,上疏请诛士英。不报。宗周与颖书曰:“监国举动,全无足恃。此等疏,朝上即宜夕下,何至四五日尚无进止?明府不必候旨,再疏三疏,申大义于天下而已。”

无何,清师入浙,潞王降。贝勒布散官吏于浙东,且令剃发。原任苏松巡抚山阴祁彪佳赴池水死。宗周亦绝粒自尽。其绝命词云:“留此旬日死,少存匡济志。决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慷慨与从容,何难亦何易。”又示婿秦嗣瞻诗云:“信国不可为,偷生岂能久?止水与叠山,只争死先后。若云袁夏甫,时地皆非偶。得正而毙矣,庶几全所受。”门人会稽王毓耆闻变,即遗书宗周,有云:“愿先生早自决,毋为王炎午所笑。”毓耆遂投柳桥河死。诸生潘集奔东渡桥袖石自沉死。周卜年赴东海死。原任大学士高弘图流寓绍兴城外,逃至野寺,不食死。

时马士英亦奉太后至绍。绍人犹未知圣安所在。原任九江佥事王思任上疏太后,请斩士英。言:“战斗之气必发于忠愤之心,忠愤之心又发于廉耻之念。事至今日,人人无耻,在在不愤矣。所以然者,南都定位以来,从不曾真真实实讲求报雪也。主上宽仁有余而刚断不足,心惑奸相马士英爰立之功,将天下大计尽行交付。而士英公窃太阿,肆无忌惮,窥上之微而有以中之,上嗜饮则进▯▯,上悦色则献妖淫,上喜音则贡优鲍,上好玩则奉古董。以为君逸臣劳,而以疆场担子一肩推与史可法。又心忌其成功,而决不照应之。每一出朝,招集无赖,卖官鬻爵,攫尽金珠。而四方狐狗辈愿出其门下者,得一望见,费至百金;得一登簿,费至千金。以至文选职方乘机打劫,巡方总督见兑即题。其余编头修脚服锦横行者,不在话下矣。所以然者,士英独掌朝纲,手握枢柄,知利而不知害,知存而不知亡,朝廷笃信之,以至于此也。兹事急矣,政本阁臣可以走乎?兵部尚书可以逃乎?不战不守而身拥重兵,口称护太后之驾,则圣驾独不当护耶?一味欺蒙,满口说谎,英雄所以解体,豪杰所以灰心也。及今犹可呼号泣召之际,太后宜速趣上照临出政,断酒绝色,卧薪尝胆。立斩士英之头,传示各省,以为误国欺君之戒。仍下哀痛罪己之诏,以昭悔悟,则四方之人心士气犹可复振,而战鼓可厉,苞桑可固也。”

译陈圆圆的养母姓陈,她幼年时跟随陈姓,因此府中人都称她为邢太太;其实她本来姓邢。住了很久以后,吴三桂暗中产生了异心。邢太太察觉了其中的苗头,便以年老为由请求做女道士。她穿霞帔、戴星冠,每天只是守着药炉和经卷而已。吴三桂处理军务之余,每次到她那里,都一定与她交谈很长时间。府中有人遇到吴三桂发怒、无法解决的事情,邢太太替他们说情,吴三桂便立即消解怒气。她常说:“我早晚焚香修行,以行善为乐,其他事情都不在意。”内外的人都恭敬地礼待她。康熙癸丑年,吴三桂反叛。他出兵攻打长沙,抗拒朝廷命令。乙卯年,他僭越自称尊号。丁巳年,他病死。伪周的洪化帝就是他的孙子。戊午年,诸王、贝勒讨伐叛贼,军队驻扎在曲靖。赖将军平定耿精忠后,从福建进兵征讨粤西,又从四川黄草坝直逼滇城,俘获洪化帝并将他斩首。清军抄没他的家产,舞衫歌扇、幼女歌伎、连船接车的财物都被送入宫禁,只有邢太太没有出现在籍册上。癸亥年,金陵人邵为章前往楚雄幕府任职,向当地乡中老人询问事情真相,在墙上题写一首绝句:“百万雄师睥睨之间,先朝一脉断绝在南蛮。擒拿别人就是被别人擒拿的道路,谁说上天不会报还?行营历历在目,野草凄凄;铜柱摩崖,亲手题字。虎豹即使失去眼睛,威势仍在;老兵还在谈说旧日的平西。”邵为章有嗜酒的癖好,处境困顿而少有知交,所以这首诗当时并不十分显扬。三余氏说:东南地区的人才,唯独集中在粤西。若论其中最杰出的人,如腾蛟殉国,式耜献身,十八人舍生取义,二张实现志愿,难道不是万里长城吗?新兴接连挫败强敌,安西两次击败著名藩王,也是中叶以来从未有过的功勋。然而文武忠烈之臣都在,而君主却终于偷懒怠惰,即使没有秦桧这样的逆臣,最终也会陷落在蛮夷之地。唉!小人确实不值得与他们谋划大事啊。●附录。鲁监国载略:鲁王名讳以海,是高皇帝的第十代孙。父亲是寿镛。崇祯十五年,清军到达山东,用十万两黄金贿赂兖州守将刘泽清,刘泽清于是放弃兖州不守。清军进入兖州,寿镛上吊自杀,鲁王被捕。当时鲁王年幼,谎称自己是放羊的孩子。见清兵掠夺王府财物,鲁王忽然流泪。清兵感到奇怪。旁边有人说:“这就是鲁王八千岁。”清兵向他挥刀砍去,连续三次都没有砍中。清兵惊骇地说:“你有大福,我不杀你。先前有一个年轻女子非常美丽,她不肯受辱,被杀死在墙下。我猜她是你的妻子吧?你把她埋了。”鲁王因此得以逃脱。十七年二月甲戌,鲁王继承王位。三月,北都陷落,鲁王于是向南逃奔。弘光乙酉年四月,圣安帝下令迁往江、广,经由浙江,暂时驻扎在台州。五月十日,南都再次陷落,圣安帝出逃。马士英率领自己的部下护送慈禧太后到杭州。原任左都御史刘宗周说:“马士英误国亡国的罪责不必说了,哪有身为宰相,却抛弃天子、挟持太后逃走的人?当权者既然不能正名分、讨伐贼人,国人为什么不把他的脑袋砸碎?贾似道死在郑虎臣手中,如今连找一个郑虎臣也找不到,可叹啊!”当时浙东已经奉潞王监国。刘宗周命分守台绍道于颖上疏,请求诛杀马士英,没有得到答复。刘宗周写信给于颖说:“监国的举动完全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这类奏疏早上呈上去,晚上就应该批下来,为什么过了四五天还没有进展?明府不必等待圣旨,再上两三次奏疏,不过是向天下申明大义罢了。” 不久,清军进入浙江,潞王投降。贝勒布散官吏到浙东各地,并且命令百姓剃发。原任苏松巡抚、山阴人祁彪佳投池水而死。刘宗周也绝食自尽。他的绝命词说:“留下十天再死,多少保存匡救国家的志向;决定今天早晨就死,了结我一生的事情。慷慨赴死或从容赴死,有什么难,又有什么容易?”他又把一首诗示给女婿秦嗣瞻:“信国公那样的事业已经无法做到,苟且偷生又怎么能长久?止水、叠山,不过争在死的先后。若说袁夏甫,时势和处境都不相同。死得合乎正道,也算没有辜负所受的教诲。”他的门人会稽人王毓耆听到变故,立即写信给刘宗周,其中说:“希望先生早早自行决断,不要让王炎午讥笑。”王毓耆于是投柳桥河而死。诸生潘集逃到东渡桥,袖中藏石投水而死。周卜年赴东海而死。原任大学士高弘图流寓绍兴城外,逃到野外寺庙,不吃饭而死。这时马士英也奉太后到了绍兴。绍兴人还不知道圣安皇帝在哪里。原任九江佥事王思任上疏太后,请求斩杀马士英。奏疏说:“战斗的勇气一定发自忠诚愤懑之心,忠愤之心又发自知耻之念。事情到了今天,人人都不知羞耻,到处都没有愤慨之气。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南京定都以来,从来没有真正讲求报仇雪耻。主上仁厚有余而刚断不足,心中迷惑于奸相马士英拥立他的功劳,把天下大计全都交给了他。马士英却擅自窃取大权,肆无忌惮,窥测皇上的细微嗜好而投其所好:皇上喜欢饮酒,他就进献▯▯;皇上喜欢女色,他就进献妖艳淫荡之物;皇上喜欢声乐,他就进献优伶鲍鱼;皇上喜欢玩赏,他就奉上古董。他以为君主可以安逸、臣下应当劳苦,把战场上的重担一股脑推给史可法;又嫉妒史可法取得成功,决不予以配合。每次一出朝,就招集无赖,卖官鬻爵,搜刮尽金银珠宝。四方像狐狗一样的无赖争着想投到他门下,能让他看上一眼,就要花费至百金;能登记在门生名册上,就要花费至千金。以至文选、职方等职位也乘机打劫,巡方、总督见钱就上疏推荐。其余那些编造名目、修饰门面、穿锦衣横行的人,更不必说了。” 之所以造成这种局面,是因为马士英独掌朝纲,手握枢要权柄,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祸害,只知道求存而不知道将亡,朝廷又笃信他,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事情已经十分危急了,主持政务的阁臣难道可以逃走吗?兵部尚书难道可以逃走吗?不战不守,自己却拥兵自重,口口声声说是在护卫太后的车驾,难道圣驾就不应当护卫吗?一味欺骗蒙蔽,满口说谎,这正是英雄离心、豪杰灰心的原因。现在还处在可以呼号哭泣、召集人心的时候,太后应当赶快促使皇上亲临朝政,戒酒绝色,卧薪尝胆。立即斩下马士英的头,传示各省,作为误国欺君的警戒;仍然颁下哀痛自罪的诏书,以显示悔悟。这样,四方的人心和士气还可以重新振作,战鼓可以激励军心,国家根基也还可以巩固。”

又上书士英,言:“阁下文采风流,才情义侠,职素钦慕。即当国破众疑之际,爰立今上以定时局,以为古之郭汾阳、今之于少保也。然而一立之后,阁下气骄腹满,政本自由,兵权独握,从不讲战守之事,而只知贪黩之谋,酒色逢君,门墙固党,以致人心解体,士气不扬。叛兵至则束手无策,强敌来而先期以走,致令乘舆播迁,社稷丘墟。阁下谋国至此,即喙长三尺,亦何以自解也?以职上计,莫若明水一盂,自刎以谢天下,则忠愤节义之士,尚尔相亮无他。若但求全首领,亦当立解枢权,授之才能清正大臣,以召英雄豪杰,呼号惕厉,犹可幸望中兴。如或逍遥湖上,潦倒烟霞,仍效贾似道之故辙,千古笑齿,已经冷绝。再不然,如伯▯渡江。吾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区也。职当先赴胥涛,乞素车白马以拒阁下。上干洪怒,死不赎辜。阁下以国法处之,则当束身以候缇骑;私法处之,则当引领以待锄▯。”

时浙东郡县降清,易置官吏。闰六月初九日,余姚摄印宫发闾左为驰道,执朴以行役者。众哗不能定。九江佥事孙嘉绩乘众怒,遂斩摄官,闾左少年辍耕而从者数千人。其明日而诸生郑遵谦应之绍兴。遵谦,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子也。少任侠,不为绳墨之士所理。阉人屈尚忠逃至越,遵谦棰毙之,曰:“吾闻诸先生(即左都御史),凡系逃官,皆可诛也。”时绍兴守、会稽令皆新署,遵谦斩之而起,召其故所知豪杰以从。初,王期升为太守,梦有持谒入者,觉而记其姓殷,以问推官陈子龙。子龙曰:“越乱兆矣,此殆会稽守殷通也。”至是而验。

又明日而刑部员外郎钱肃乐应之于宁波。时定帅王之仁已授降表。肃乐大会缙绅士子于城隍庙,召募义勇。郡绅谢三宾阴致书之仁,谓一二庸妄书生恐为祸阶,须以公之兵威胁之。之仁至宁,陈兵教场,受约于肃乐,出三宾书诵坛上。三宾戟手欲夺之。之仁色变。有左袒三宾者,使之任饷而止。

时兵部尚书张国维已至台州,与郑遵谦、陈函辉、宋之普、柯夏卿、方国安、熊汝霖、孙嘉绩等迎鲁王至绍兴,即监国位。朱大典亦遣孙珏上表劝进。于是以分守公署为行在,以明年为监国元年,是年仍用弘光年号。列兵江上,分地戍守。方国安当七条沙,王之仁当西兴,郑遵谦当小▯,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当瓜里。

群臣皆奉表劝进。王曰:“孤之监国,原非得已。当俟拜孝陵,徐议乐推未晚也。”固让不可。以张国维、朱大典、宋之普为东阁大学士。国维首参马士英误国十大罪,士英惧,不敢入朝。国维督师江上,赐上方剑行事。子世风为平□将军。大典镇守金华。之普司票拟。未几,起旧辅方逢年。之普谢事。

起章正宸吏部尚书,李向春户部尚书,王思任礼部尚书,余煌兵部尚书,张文郁工部尚书,陈函辉吏部右侍郎。加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皆督师佥都御史。封方国安镇东侯,王之仁武宁侯,张鹏翼永丰伯。国安守严州,鹏翼守衢州。补御史陈潜夫原官,加太仆寺少卿,命监各藩镇兵马。

上皇太子号曰悼皇帝,弘光帝曰赧皇帝,潞王曰潞闵王。

七月,张国维复富阳,又复于潜。命姚志卓守分水。江上之兵,每日蓐食鸣鼓,放舟登陆搏战,未几复转棹还戍,率以为常。惟熊汝霖以五百人渡海宁,转战数日乃还。

时兵马云集,人治一军,不相统一,部曲骚然。国维疏请于王曰:“克刂期会战,则彼出此入,我有休番之逸。而攻坚捣虚,人无应接之暇,此为胜算。必连诸帅之心化为一心,然后使人人之功罪,视为一人之功罪。”惜不能用。

初,孙熊之建义也,皆书生不知兵,迎方、王二帅拱手而授之国成。凡原设营兵卫军俱隶方、王,而召募之街卒里儿则身领之。方、王既自专,反恶孙熊之参决。于是分饷分地之议起。分饷者,以孙熊之师谓之义兵,食义饷,以方、王之师谓之正兵,食正饷。正饷,田赋所出,义饷,劝助无名之征也。分地者,某正兵支某邑正饷,某义兵支某邑义饷也。有旨会议。方、王司饷者皆至,殿庭哗然。户部主事董守谕面奏:“分饷分地,非也。当一切正供悉归户部,核兵而后给饷,核地而后酌给之先后。所谓义饷者,虽有其名,不可为继。”户部主事邵之詹议以绍兴八邑各有义师,专供本郡,宁波专给王藩,以金华归阁部,以五府归方藩。而方、王终不可。统计浙东钱粮六十余万,两藩自分义师,或散或留,听其自为征劝。于是新安王兵散,督师所领之营不过数百人而已。

八月,兵部尚书田仰从海道至。留为东阁大学士。

十月壬辰,清师至,方国安严阵以待。张国维率裨将王国斌、赵天祥继之。清师败,追战于草桥门下。适大风雨,遂收兵而退。清师驻沿江,营木为城。

译他又给马士英写信,说:“阁下文采风流,才情义侠,向来为我所钦佩仰慕。正值国破、众人疑惧之际,您拥立当今皇上来稳定时局,正可以比作古代的郭汾阳、当今的于少保。然而拥立皇上之后,阁下气焰骄横、志得意满,政务大权任由自己掌握,兵权也独自控制,从来不讲战守之事,只知道贪污谋利;以酒色迎合君主,结党营私,以至人心离散,士气不振。叛军到来时束手无策,强敌来临又提前逃走,致使皇帝迁徙流离,国家变成废墟。阁下谋划国事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嘴长三尺,又怎么为自己辩解呢?依我看来,您不如明白地用一盂水自刎,以死向天下谢罪,那么忠愤节义之士还会互相帮助您,不会另有他意。若只求保全性命,也应当立即解除枢要权力,把它交给有才干而清正的大臣,以召集英雄豪杰,号召他们警惕奋发,这样还可以期待中兴。如果您只是逍遥于湖上,潦倒于烟霞之间,仍然重走贾似道的老路,必将成为千古笑柄,已经令人寒心透顶了。再不然,就像伯▯渡江那样。我这是一个报仇雪耻的国家,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我将先投身胥涛之中,请求驾着素车白马来拒绝阁下。” 这番话触犯了皇上的盛怒,即使死也不能赎其罪。阁下若按国法处置我,我就应当束手等待缇骑来捕;若按私法处置我,我就应当伸长脖子等待刀斧。” 当时浙东各郡县投降清朝,清朝改换安置官吏。闰六月初九日,余姚代理县事的官员发遣闾左百姓修筑驰道,并拿着刑杖驱使服役,众人喧哗,局面无法安定。九江佥事孙嘉绩借着众怒,便斩杀了代理县官;闾左的年轻人停止耕作跟随他,达到数千人。第二天,诸生郑遵谦在绍兴起兵响应。郑遵谦是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的儿子。他年轻时任侠,不受那些拘泥规矩的士人约束。阉人屈尚忠逃到越地,郑遵谦把他打死,说:‘我听先生(就是左都御史)说,凡是逃亡的官员,都可以诛杀。’当时绍兴守、会稽令都是新近任命的,郑遵谦杀了他们而起兵,又召集过去所结识的豪杰跟随自己。当初王期升担任太守时,梦见有人拿着名帖进来,醒后记得那人的姓是殷,便问推官陈子龙。陈子龙说:‘越地将有乱事的征兆了,这人大概就是会稽守殷通。’到此时果然应验。又过了一天,刑部员外郎钱肃乐在宁波起兵响应。当时定帅王之仁已经呈上投降表。钱肃乐在城隍庙大会缙绅和士子,招募义勇。郡中士绅谢三宾暗中写信给王之仁,说一两个平庸狂妄的书生恐怕会成为祸乱的根源,必须用您的兵威胁服他们。王之仁到了宁波,在教场陈列军队,接受钱肃乐的约束,并把谢三宾的信拿出来,在坛上诵读。谢三宾伸手想夺走信。王之仁脸色变了。有人偏袒谢三宾,便让他负责军饷,此事才作罢。当时兵部尚书张国维已经到了台州,他和郑遵谦、陈函辉、宋之普、柯夏卿、方国安、熊汝霖、孙嘉绩等迎接鲁王到绍兴,登上监国之位。朱大典也派孙珏上表劝鲁王即位。于是把分守公署作为行在,以明年为监国元年,这一年仍使用弘光年号。在江边列兵,分地驻守。方国安负责七条沙,王之仁负责西兴,郑遵谦负责小▯,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负责瓜里。群臣都奉上表章劝进。鲁王说:‘我担任监国,本来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应当等到拜谒孝陵后,再慢慢商议推戴之事也不迟。’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任命张国维、朱大典、宋之普为东阁大学士。张国维首先列举马士英误国的十大罪状,马士英害怕,不敢入朝。张国维在江上督师,赐给他尚方剑,允许他便宜行事。张国维的儿子张世风为平□将军。朱大典镇守金华。宋之普负责票拟。不久,起用旧辅方逢年,宋之普辞去职务。起用章正宸为吏部尚书,李向春为户部尚书,王思任为礼部尚书,余煌为兵部尚书,张文郁为工部尚书,陈函辉为吏部右侍郎。加授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为督师佥都御史。封方国安为镇东侯,王之仁为武宁侯,张鹏翼为永丰伯。方国安守严州,张鹏翼守衢州。补授御史陈潜夫原任官职,加授太仆寺少卿,命他监察各藩镇的兵马。尊上皇太子的谥号为悼皇帝,弘光帝的谥号为赧皇帝,潞王的谥号为潞闵王。七月,张国维收复富阳,又收复于潜。命姚志卓守卫分水。江上的军队每天早早吃饭,擂鼓出发,放船登陆交战;不久又掉转船桨返回驻地,通常都这样做。只有熊汝霖率五百人渡过海宁,转战数日后才回来。当时兵马云集,每个人各自统领一军,彼此没有统一指挥,部队骚动不安。张国维上疏请求对鲁王说:‘约定日期会战,那么敌军从一处出、我军从另一处进入,我军便有轮番休息的便利;攻打坚固之处、捣毁空虚之处,敌人将没有时间相互救援,这就是取胜的办法。必须把各位将帅的心合成一条心,然后使每个人的功劳和罪过,都看作一人的功劳和罪过。’可惜没有被采纳。起初,孙嘉绩、熊汝霖起兵时,都是不懂军事的书生,他们迎接方国安、王之仁两位将帅,拱手把国家大事交给了他们。原先设置的营兵、卫军,都隶属于方国安、王之仁;而招募来的街卒、里中青年,则由孙嘉绩、熊汝霖亲自统领。方国安、王之仁既然独断专行,反而厌恶孙嘉绩、熊汝霖参与决策。于是产生了分配军饷、划分供给地区的议论。所谓分饷,就是把孙嘉绩、熊汝霖的军队称为义兵,领取义饷;把方国安、王之仁的军队称为正兵,领取正饷。正饷出自田赋,义饷则是临时劝募而来的无名征收。所谓分地,就是某支正兵领取某县的正饷,某支义兵领取某县的义饷。朝廷下旨让他们会议。方国安、王之仁所属掌管军饷的人都来到朝廷,殿庭上一片喧哗。户部主事董守谕当面奏道:‘分饷分地是不对的。应当把一切正供全部归户部,核实兵额后再发军饷,核实地区后再酌定发放的先后。所谓义饷,虽然有这个名目,却不能作为长久办法。’户部主事邵之詹提议,绍兴八县各有义师,专门供给本郡;宁波专门供给王藩;金华归阁部;五府归方藩。但方国安、王之仁始终不同意。统计浙东钱粮有六十余万,两藩便自行分配义师,或遣散,或留下,任由他们自己征收和劝募。于是新安王的军队解散了,督师所统领的营兵只剩下几百人。八月,兵部尚书田仰从海路到达。留下他担任东阁大学士。十月壬辰日,清军到来,方国安严阵以待。张国维率领副将王国斌、赵天祥随后赶到。清军战败,追击交战到草桥门下。恰逢大风雨,于是收兵退去。清军驻扎在沿江一带,用木材筑成营垒。

会福州遣兵科给事刘中藻颁诏于越,诸求富贵者争欲应之。监国下令返台。士民惶惶。国维星驰至绍,上疏于闽曰:“国当大变,凡为高皇帝子孙臣庶,所当同心并力。成功之后,入关者王。监国退居藩服,礼谊昭然。若以伦序叔侄定分,在今日原未假易。且监国当人心奔散之日,鸠集为劳,一旦南拜正朔,鞭长不及,猝然有变,唇亡齿寒,悔莫可追。臣,老臣也,岂若朝秦暮楚之客哉?”熊汝霖曰:“吾知奉主上,不顾其他。”皆不奉诏。中藻废然而返。由是浙、闽竟成水火。

十一月,进方国安为荆国公,王之仁为宁国公,封郑遵谦为义兴伯。监国劳军于江上,驻跸西兴,筑坛拜国安,命诸军皆受节制。

马士英、阮大铖窜入方营,欲朝见监国。不许。下群臣议,多言士英当诛。熊汝霖曰:“此非杀士英时也,正欲令其自赎耳。”兵部主事某曰:“非不当杀,但不能杀尔。然《春秋》之义,孔子亦岂能杀陈恒,固不可言、不当杀也。”

十二月,监国回越城。以谢三宾为礼部尚书,寻入东阁。

铸大明通宝。

兵部主事署余姚县事王正中进某所造监国鲁元年大统历。

监国元年丙戌正月己酉朔,监国在绍兴。以柯夏卿、曹惟才为使,奉书闽中,用敌国礼。

二月,张国柱掠余姚,其部曲张邦宁掠慈溪。国柱者,刘泽清标将也,航海至浙东,依王鸣谦于定海。国柱有弓箭手五百余人,其力足以制鸣谦,乃劫之内向。行朝震恐,议以伯爵縻之。孙嘉绩等量署为胜□将军,始返定海。

总兵陈梧败于▯李,渡海掠余姚之乡聚。王正中遣兵击之,乡聚相犄角,杀梧。朝议罪正中。某言梧之见杀,犯众怒也,正中保守地方,不当罪。乃止。

三月丙寅,毅宗大祥。董守谕请朝堂哭临,三军缟素一日。从之。

钱塘自正月以来,各营西望心碎。王之仁上疏监国云:“事起日,人人有直取黄龙之志,乃一败后遽欲以钱塘为鸿沟。天下事何忍言?臣今日计惟有前死一尺,愿以所隶沉船一战。今日欲死,犹战而死,他日即死,恐不能战也。”

是月,清师决堰,放舟入钱塘江。张国维严饬各营守汛,命王之仁率水师从江心袭战。是日,东南风大起,之仁扬帆奋击之,碎船数十只。郑遵谦获铁甲八十余副。国维督诸军渡江。会闽使陆清源赍诏至江上犒师,马士英唆方国安斩之,且出檄数隆武过。国维曰:“祸在此矣。”

四月,王正中率师渡海盐,破澉浦城。又杭州固守,坚不可陷。监国议抽兵属国维西征,以礼部尚书余煌兼兵部事,督江上诸师。而清师屯北岸以大炮击南营,碎方营中厨锅灶。国安曰:“此天夺吾食也。”更念闽中曾以手敕相招,入闽必大用,即不支,便道可退入滇、黔。五月二十七日夜,遂拔营走。至绍,陈兵劫监国南行。

二十八日夜,月色甚明,清师遂入杭州。江上诸军闻报俱溃。郑遵谦携赀入海。

二十九日,惟王之仁一军尚在,将由江入海。国维与之仁议抽兵五千分守各营。之仁泣曰:“坏天下事者,方荆国也。清师数十万屯北岸,倏然而渡,孤军何以迎敌?之仁有船,可入海。公兵无船,速当自为计。”国维乃振旅追扈监国。礼部尚书余煌大张朱示,尽启九门,放兵民出走毕,正衣冠赴水死。

是月,加孙嘉绩、熊汝霖东阁大学士。孙、熊所将皆奇零残卒。嘉绩尽以其兵付某,某与王正中合师三千。两浙来受约束者,尚宝寺卿朱大定、太仆寺卿陈潜夫、兵部主事吴乃武、查继佐,又数百人附之。渡江▯谭山,将取海宁。以江上兵溃而返。

六月丙子朔,兵溃。

夏旱水涸,有浴于江者,徒涉往来。清师驱马试之,不及于腹,数十骑过江。而列戍惊扰,走死不暇。

监国发自绍兴。富平将军张名振弃石浦,以舟师护监国,由江门出海。令保定伯毛有伦扈元妃张氏、世子由定海而出。

张国维行次黄石岩。而方国安、马士英合兵奔至天台,询之土人,云:“山西有径,可通楚、粤至滇、闽者。”因士众未集,稍憩以俟。山中有石桥,恐敌人之来袭也,命毁之。桥中有石版,版有文二行,曰:“方马之兵,至此而止。”二人大骇,以为此天意也,遂留不去。遣人至杭投清。贝勒大悦,即命阮大铖遗之以书,以异其礼。两人大喜,即决计献监国以降。乃遣将守监国。未至鲁营而守者忽病,不省人事。监国得单骑逸,登海舶,传命国维防遏四邑。遂过东阳,治兵再举。时六月十八日也。

二十五日,清师破义乌。众劝国维入山,国维曰:“误天下事者,文山叠山也。一死而已。”二十七日,出师至七里寺。国维具衣冠南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作绝命诗三章。谓知府王澧曰:“子有父母在,可无死。余国之大臣也,义不得生,暂欲剃发以纾民难。”于是经理诸事三日毕,从容就缢。或曰赴园池死云。

译适逢福州派兵科给事刘中藻到越地颁发诏书,那些求取富贵的人争相想要响应。监国下令返回台州,士民惶恐不安。张国维快马赶到绍兴,向闽中上疏说:‘国家遭逢大变,凡是高皇帝的子孙、臣民,都应当同心协力。成功以后,入关者封王。监国退居藩服,礼义关系十分明白。若按辈分确定叔侄名分,在今天本来没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况且监国正当人心逃散之日,辛苦聚集人众;一旦南方改用正朔,鞭长莫及,突然发生变故,就会唇亡齿寒,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是老臣,难道是那种早晨向秦、晚上向楚的反复之客吗?’熊汝霖说:‘我只知道奉戴主上,不顾其他。’众人都不奉行福州诏命。刘中藻灰心丧气地返回。由此浙东和福建终于势同水火。十一月,晋封方国安为荆国公,王之仁为宁国公,封郑遵谦为义兴伯。监国到江上慰劳军队,驻跸西兴,筑坛拜授方国安,命令各军都接受他的节制。马士英、阮大铖逃入方国安的军营,想朝见监国。监国不准许。于是下令让群臣议论,多数人说马士英应当诛杀。熊汝霖说:‘现在还不是杀马士英的时候,正是要让他自己赎罪。’兵部主事某人说:‘不是说他不该杀,只是不能杀他。然而按照《春秋》的义理,孔子难道能够杀陈恒吗?所以不能说是不该杀。’ 十二月,监国返回越城。任命谢三宾为礼部尚书,不久又进入东阁。铸造大明通宝钱。兵部主事、代理余姚县事的王正中进呈某人所制作的《监国鲁元年大统历》。监国元年丙戌正月己酉朔日,监国在绍兴。任命柯夏卿、曹惟才为使者,带着国书前往闽中,采用对待敌国的礼仪。二月,张国柱抢掠余姚,他的部将张邦宁抢掠慈溪。张国柱是刘泽清的标将,渡海来到浙东,依附于定海的王鸣谦。张国柱有五百多名弓箭手,力量足以控制王鸣谦,于是劫持他使其归附自己。行朝震惊恐惧,商议用伯爵爵位笼络他。孙嘉绩等酌情署任他为胜□将军,他才返回定海。总兵陈梧在▯李战败,渡海抢掠余姚的乡村聚落。王正中派兵攻击他,各乡村聚落互相配合,杀死了陈梧。朝廷商议治王正中的罪。有人说,陈梧被杀,是因为触犯了众怒;王正中是在保卫地方,不应治罪。于是此事作罢。三月丙寅日,是毅宗大祥之日。董守谕请求在朝堂哭临,并令三军穿缟素服一日。朝廷听从了他的请求。钱塘自正月以来,各营将士向西遥望,心中悲痛欲绝。王之仁上疏对监国说:‘事情发生之初,人人都有直取黄龙的志向,没想到一败之后,竟然马上想把钱塘江当作鸿沟。天下的事情哪里忍心说下去?臣如今的打算,只有在死前再向前推进一尺,愿意率领所属军队沉船决战。今天想死,还能战斗着死;如果改日才死,恐怕连战斗着死也做不到了。’ 这个月,清军决开堤堰,放船进入钱塘江。张国维严令各营守卫汛地,命王之仁率水师从江心发动袭击。当天东南风大起,王之仁扬帆奋力攻击,击碎船只数十艘。郑遵谦缴获铁甲八十多副。张国维督促各军渡江。恰逢闽使陆清源带着诏书到江上慰劳军队,马士英唆使方国安将他斩杀,并且发布檄文,列举隆武帝的罪过。张国维说:‘祸患就在这里了。’ 四月,王正中率军渡过海盐,攻破澉浦城。杭州又坚守不出,牢固得无法攻陷。监国商议抽调军队交给张国维西征,任命礼部尚书余煌兼理兵部事务,督率江上的各支军队。清军驻扎北岸,用大炮轰击南营,击碎方国安营中的锅灶。方国安说:‘这是上天夺走了我们的食物。’又想到闽中曾经用亲笔敕书招他前往,进入福建必定受到重用,即使不能支撑,也可以顺路退入滇、黔。五月二十七日夜里,他于是拔营逃走。到达绍兴后,陈列军队,劫持监国向南行进。二十八日夜里,月色非常明亮,清军于是进入杭州。江上的各支军队听到消息后全都溃散。郑遵谦带着财物入海。二十九日,只有王之仁的一军还在,准备从江中入海。张国维和王之仁商议抽调五千人,分别守卫各营。王之仁哭着说:‘败坏天下大事的,是方荆国。清军数十万驻扎在北岸,突然渡江,孤军凭什么迎敌?我有船,可以入海。您没有船,应当赶快自行设法。’张国维于是整顿军队,追随护送监国。礼部尚书余煌大张朱示,打开九座城门,放任军民全部出逃;自己整理衣冠,前往水中赴死。这个月,加授孙嘉绩、熊汝霖为东阁大学士。孙嘉绩、熊汝霖所统领的都是零散的残兵。孙嘉绩把自己的军队全部交给某人,某人与王正中合兵三千。两浙前来接受约束的,还有尚宝寺卿朱大定、太仆寺卿陈潜夫、兵部主事吴乃武、查继佐,以及数百人附从。渡过江,到达▯谭山,准备攻取海宁。因为江上的军队已经溃败,便返回。六月丙子朔日,军队溃败。夏季干旱,江水干涸,有人在江中洗浴,可以徒步涉水往来。清军赶着马试探江水,水深还不到马腹,几十名骑兵便渡过了江。而各处驻军惊慌骚动,奔逃或死亡都来不及。监国从绍兴出发。富平将军张名振放弃石浦,率水师护送监国,由江门出海。命保定伯毛有伦护送元妃张氏、世子,从定海出海。张国维行军到黄石岩。方国安、马士英合兵逃到天台,向当地人询问,乡人说:‘山西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楚、粤,再到滇、闽。’由于士兵尚未集合齐全,两人便稍作休息等待。山中有座石桥,他们担心敌人来袭,便命令毁掉它。桥中有一块石板,石板上有两行文字,说:‘方马之兵,到此为止。’两人大为惊骇,认为这是天意,于是留下不走。他们派人到杭州向清军投降。贝勒非常高兴,立即命阮大铖送信给他们,用不同寻常的礼节表示优待。两人大喜,立即决定献出监国投降。于是派将领看守监国。还没到鲁王军营,看守的人忽然生病,不省人事。监国得以单骑逃脱,登上海船,并传令张国维防守阻截四个县。随后经过东阳,整治军队,准备再次起兵。当时是六月十八日。二十五日,清军攻破义乌。众人劝张国维入山,张国维说:‘误坏天下大事的,是文山、叠山这样的志士。我不过一死罢了。’二十七日,出兵到七里寺。张国维穿戴整齐,面向南方拜了两拜,说:‘臣的力量已经用尽了。’于是作绝命诗三章。他对知府王澧说:‘你父母还在,可以不死。我是国家的大臣,按义理不能苟生;暂且想剃发,以缓解百姓的灾难。’于是用三天办理完各项事务,从容自缢而死。也有人说他是投园池自尽的。

王之仁载其妻妾并两子妇幼女诸孙尽沉于蛟门下,捧所封敕印北面再拜投之水。独至松江,峨冠登岸。百姓骇愕聚观。之仁从容入见清内院洪承畴,自称仁系前朝大帅,不肯身泛波涛,愿来投见,死于明处。承畴优接以礼,命剃发。不从。八月二十四日,就义西市。

陈函辉哭入云峰山中,作绝命词八首,云:“生为大明之人,死作大明之鬼。笑指白云深处,萧然一无所累。子房始终为韩,木叔生死为鲁。赤松千古成名,黄檗寸心独苦。父母恩无可报,妻儿面不能亲。落日樵夫湖上,应怜故国孤臣。臣年五十有七,回头万事已毕。徒惭赤手擎天,惟见白虹贯日。去夏六月廿七,虚度一生世法。但严心内春秋,莫问人间花甲。斩尽一生情种,独留性地灵光。古柄共参文佛,麻衣泣拜高皇。手著遗文千卷,尚存副在名山。正学焚书亦出,所南心史难删。慧业降生文人,此去不留只字。惟将子孝臣忠,贻与世间同志。”又作自祭文一、《埋首记》一,从容笑语,扃户自经死。礼部侍郎王思任不食死。太仆少卿陈潜夫偕妻孟氏、妾孟氏,夫妻姊妹联臂共沉河死。兵部主事叶世桓与妻王氏同溺死。兵部主事高岱绝食死,子诸生高朗赴水死。通政使吴从鲁不剃发死。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沉水死。诸暨诸生方炯、山阴诸生朱玮赴水死。萧山诸生杨雪门自缢死。医生倪舜年正襟危坐磁缸内,命人掩覆,朗声诵佛死。

清师至金华,督师阁部朱大典出兵与战,伤清师士卒数万,固守月有五日不下。清师取民间耕牛,载红衣大炮集城下,向一处击之。城崩。大典以家眷悉置于楼,阖门纵火自焚死。其子师郑▯,武进人,亦死。

总兵张鹏翼守衢州,标下副将秦应科等内应。城破,鹏翼及乐安王、楚王、晋平王皆被杀。督学御史王景亮被执,不屈,遇害。

马士英、方国安等犹拥残兵数□,请入关,隆武帝以其罪大,不许。士英遁至台州寺为僧,随为清师搜获。阮大铖先已迎降,贝勒随令内院办事。方逢年及刑部尚书苏壮等俱剃发投降。士英、国安至杭,贝勒待之厚,两人遂擒鲁王妃及其眷属以献。贝勒复诱两人,使尽携眷属及爱将锐卒入城中驻扎。月余,贝勒治宴,其将领四十八人同时就戮。囚士英、国安,挟之入闽,俱械一室。士英日吟诗消遣。一日引入洪塘,与总兵数人俱被戮。时有黑气从西南来,以为诸臣被戮犹有天变云。

阮大铖未降之先,同党逆之冯铨已署其姓名,嘱之南征者,悬内院之缺以待。大铖初降,不知也。其同邑潘应奎,逆党潘汝祯之子也,时为委署杭严道,名位下大铖数等。大铖入谒,应奎故作色靳之,大铖不觉屈膝。既而示以铨之书,大喜过望。从征福建,方过仙霞岭,口称雷爷相见,遂堕马折颈而死。雷纟寅祚者,太平人,以孝廉仕至河间道,因劾周延儒被黜。至弘光时,六等定罪,为大铖冤死,故显神云。

兵部侍郎杨文骢,士英戚也。乙酉夏,道苏州,取库金二十余万。及清师渡江,与田仰居山岛中,有兵几二万。田、杨同遣兵四百,载币物献清贝勒。贝勒尽杀之。田仰私送币帛数车,贝勒受之,使田兵别营。以铁骑千余围之,尽放田兵出围,令杨兵下马,去器械。又次日,火炮四冲之,乱箭齐发,一营皆没。

张名振既护监国出海,投肃虏伯黄斌卿于舟山。

译王之仁把妻妾、两个儿媳、幼女和所有孙辈全都载上船,在蛟门之下沉入水中;又捧着所封的敕书、印信,面向北方拜了两拜,投入水中。他独自到了松江,戴着高冠登岸。百姓惊骇诧异,聚集观看。王之仁从容入见清朝内院洪承畴,自称是前朝大帅,不愿自身漂泊在风涛中,愿意前来投见,死也要死在明白处。洪承畴以礼优厚接待他,命令他剃发。他不肯。八月二十四日,在西市就义。陈函辉哭着进入云峰山中,写下绝命词八首,说:“活着是大明的臣民,死后做大明的鬼魂。笑着指向白云深处,清静萧然,什么牵累也没有。张良始终效忠韩国,木叔生死都属于鲁国。赤松子千古成名,我却独自怀着一片苦心。父母的恩德无法报答,妻子儿女的面容也不能再亲近。夕阳下湖上的樵夫,应当会怜悯我这个孤独的故国之臣。我年五十有七,回头看去,一生万事都已经完结。只是惭愧自己赤手空拳想要支撑天下,只见白虹贯日。去年六月廿七,虚度了一生世间的礼法。只是严守心中的《春秋》大义,不要问人间的花甲之年。斩断一生的情感牵累,独自留下本性的灵光。古柄同参文佛,穿着麻衣哭拜高皇帝。亲手写下遗文千卷,尚有副本保存在名山。方孝孺焚书后仍有遗文流传,郑思肖的《心史》也难以删去。凭借智慧功业降生为文人,这次离去不留下一个字。只把孝子忠臣之道,留给世间志同道合的人。”又写了一篇自祭文、一篇《埋首记》,从容谈笑,关上门自缢而死。礼部侍郎王思任绝食而死。太仆少卿陈潜夫与妻子孟氏、妾孟氏,夫妻姊妹挽臂一同沉河而死。兵部主事叶世桓与妻子王氏一同溺水而死。兵部主事高岱绝食而死,他的儿子、诸生高朗投水而死。通政使吴从鲁不剃发而死。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沉水而死。诸暨诸生方炯、山阴诸生朱玮投水而死。萧山诸生杨雪门自缢而死。医生倪舜年端正衣冠,正襟危坐在磁缸中,命人把他覆盖起来,高声诵佛而死。清军到达金华,督师阁部朱大典出兵交战,杀伤清军士卒数万人,坚守一个多月,清军始终不能攻下。清军征取民间耕牛,装载红衣大炮集中到城下,向同一处轰击。城墙崩塌。朱大典把家眷全都安置在楼中,关上门放火自焚而死。他的儿子师郑▯,是武进人,也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总兵张鹏翼守卫衢州,所属副将秦应科等人在城内接应清军。城破后,张鹏翼以及乐安王、楚王、晋平王都被杀。督学御史王景亮被捕,坚守节操不屈,遭到杀害。马士英、方国安等人仍拥有没有编制的残兵数□,请求入关,隆武帝认为他们罪大恶极,不予允许。马士英逃到台州的一座寺院做和尚,随即被清军搜捕。阮大铖早已迎接清军投降,贝勒随即命他在内院办事。方逢年和刑部尚书苏壮等人都剃发投降。马士英、方国安到了杭州,贝勒厚待他们,两人于是擒获鲁王妃及其家属进献。贝勒又诱骗两人,让他们把家属和亲信勇将精兵全部带进城中驻扎。过了一个多月,贝勒设宴,他的四十八名将领同时被杀。又囚禁马士英、方国安,押着他们进入福建,两人被关在同一间屋里。马士英每天吟诗消遣。有一天,他被带到洪塘,与几名总兵一起被杀。当时有一股黑气从西南方来,人们认为诸臣被杀仍然引起了上天的变异。阮大铖投降以前,同党逆臣冯铨已经替他署上姓名,嘱托南征的人把内院的空缺留着等他。阮大铖刚投降时并不知道这件事。他的同乡潘应奎,是逆党潘汝祯的儿子,当时任委署杭严道,名位比阮大铖低好几等。阮大铖进去拜见,潘应奎故意板起脸刁难他,阮大铖不自觉地屈膝行礼。随后潘应奎把冯铨的书信给他看,他高兴得不得了。阮大铖随军出征福建,刚经过仙霞岭,口中声称雷爷来相见,随即坠马折断脖子而死。雷纟寅祚是太平人,凭孝廉出仕,做到河间道,因为弹劾周延儒而被黜退。到了弘光时期,按六等定罪,为阮大铖含冤而死,所以传说他显灵。兵部侍郎杨文骢是马士英的亲戚。乙酉年夏天,他经过苏州,取走库银二十多万。清军渡过长江后,他与田仰住在山岛中,拥有军队将近二万人。田仰、杨文骢各自派出四百名士兵,装载财物献给清朝贝勒。贝勒把这些人全部杀了。田仰私下送去几车钱帛,贝勒收下后,让田仰的军队另行扎营。贝勒又用一千多名铁骑包围他们,放田仰的士兵全部出围,却命令杨文骢的士兵下马,交出武器。第二天,又从四面用火炮轰击,乱箭齐发,一营士兵全部覆没。张名振护送监国出海后,投奔了驻守舟山的肃虏伯黄斌卿。

舟山者,四面皆海。元时为昌国卫。昔越王勾践欲置夫差于甬句东,即此地也。今省入定海,设参将一员以镇之。崇祯间,黄斌卿为其地参将。斌卿,兴化卫人,少随其父于京邸,流落不能归。后以恩例当授把总,苦于无资,有妓刘氏助之得办。刘氏乃为其妻,妒死。后自参将升江北总兵。南京既失,遁归。隆武建号,斌卿得附劝进。上言舟山为海外巨镇,番舶往来,饶鱼盐之利,西连越郡,北绰长江,此进取之地也。隆武帝善之,封为肃虏伯,赐剑印,率兵屯舟山,便宜行事。既复上疏乞周崔芝自副。崔芝号九玄,福清之榕潭人也。少读书不成,去而为盗于海。其人饶机智,侪辈皆听其指挥。尝往来日本,以善射名。与撒斯玛王结为父子。日本三十六岛,各有王统之。其所谓东京者,乃国主也。国主曰京王,拥虚位而已。一国之权则大将军主之。其三十六国王则如诸侯之职。撒斯玛于诸岛为最强,与大将军相为首尾。崔芝既熟日本,故在海中无不如意。微行至家,为有司迹捕,系狱三年。贿吏得解,乃变姓名为盗如故。久之就抚,以崔芝为黄华关把总,稽察商舶。乙酉秋,隆武帝加崔芝水军都督,副黄斌卿驻舟山。其冬,崔芝遣人至撒斯玛,诉中国丧乱,愿假一旅,以齐之存卫、秦之存楚之故事望之。将军慨然约明年四月发兵三万,一切战舰军资器械自取其国,余财足以供大兵中华数年之用。自长崎岛至东京三十余里,驰道、桥梁、驿递、公馆重为修葺,以待中国使臣之至。崔芝大喜,益备珠玑玩好以悦之。参谋林▯舞为使,期以四月十一日东行。▯舞将解维,而斌卿止之,曰:“大司马余煌书来,此吴三桂乞师之续也。”崔芝慷慨下士,来者多归之。而斌卿为人猜忌,故至是崔芝怒而入闽。

福州既破,郑芝龙劫众议降。安昌王恭▯岛、尚书张肯堂、侍郎朱永▯、忠威伯贺君尧、武康将军顾乃德皆言不可。崔芝涕泣而谓芝龙曰:“崔芝海隅亡命耳,无所轻重。所惜明公二十年威望,一朝堕地,为天下笑。请得效死于前,不忍见公之有此也。”抽刀自刎。芝龙起而夺之。后数日,芝龙竟去。

崔芝既去舟山,斌卿出师窥崇明。战败,以周瑞援得还军。斌卿怯于大敌而勇于害同类。是年,副使荆本彻至舟山,屯小沙屿。本彻松江建义,兵败入海,其将士善射。斌卿忌之。本彻不能辑士卒,所至为民患。斌卿乘民之怒,造为流言。民有单里者,从斌卿攻之。本彻遂遇害。

至六月,浙东事败。张名振扈监国、毛有伦扈张妃世子至,而斌卿不纳。飘泊外洋。名振故与斌卿为儿女姻,其兵势每相倚藉。王鸣谦至舟山,斌卿诱击之,尽并其众。叛将张国柱乃悉定海舟师以攻舟山。国柱有弓箭手五百人,号骁勇。斌卿念陆战不能胜之,乃使百姓乘城,而身率水师出战于洋,三日夜不能当国柱。名振水营将阮进精水战,以四舟冲国柱营。秋涛方壮,乘之发炮,无不糜碎。国柱仅以身免,乃劫元妃世子而去。斌卿得其楼船百号,声势益振。

阮进者,尝为海中小盗,名振拔之,使统水营。进甚德名振,而斌卿以计间之,使进背名振取其船二十艘,军资器械数万,脱归闽海。

时监国泊舟外洋。会永胜伯郑彩至舟山,遂奉监国入闽。

十月丁酉,监国发舟山。十一月丙寅,次中左所,即厦门也。时郑芝龙既降,并令郑彩执监国以降。彩不可,匿监国,而以南夷貌类者服监国冠服居舟中,谓守者曰:“事苟急,则缢死以示之。”清师挟芝龙北去,乃已。

芝龙子成功年甫二十,不从父志,复建杀父报国之旗于海上。然亦不欲奉监国,仍称隆武年号。郑彩乃奉监国改次长垣,以明年为鲁监国二年。海上遂有二朔。

监国二年丁亥正月癸卯朔,监国在长垣。熊汝霖为相。

辛未,监国▯牙出师。提督杨耿、总兵郑联皆以兵来会。进郑彩为建国公,张名振为定西侯、杨耿为同安伯,郑联为定远伯,周瑞为闽安伯,周崔芝为平夷伯,阮进为荡胡伯。

周崔芝复海口,以参谋林▯舞、总兵赵牧守之,遣义子林皋随安昌王至日本乞师,不得要领而还。

二月壬申,克海澄。明日攻漳浦,失利。又明日,清师救海澄,南师退入于海。丙子,克漳浦,以闽人洪有文为令。五日而陷,有文死之。

郧西王复建宁,其裨将王祁复邵武。祁营山中,取民间几桌数百张,每张悬火线数十炷,黑夜顺流环城而过。守者谓祁兵薄城,炮石交下,迟明,方知其伪。守者习之不疑,一日祁突至,遂破。

四月,海口陷,林▯舞、赵牧死之。周崔芝退保火烧屿。

译舟山四面都是海。元代时是昌国卫。过去越王勾践想把夫差安置在甬句以东,说的就是这个地方。现在省并入定海,设置一名参将镇守。崇祯年间,黄斌卿任这里的参将。黄斌卿是兴化卫人,年轻时随父亲住在京城官邸,后来流落在外,无法回乡。后来按恩例应当授予把总一职,却苦于没有钱财,有个妓女刘氏资助他办成此事。刘氏于是成为他的妻子,因嫉妒而死。后来黄斌卿由参将升任江北总兵。南京失守后,他逃回故乡。隆武建立年号,黄斌卿得以参与劝进。他上书说,舟山是海外的大镇,外国船只往来,鱼盐资源丰富,西面连接越郡,北面宽接长江,是进取天下的地方。隆武帝认为他说得对,封他为肃虏伯,赐给剑和印,率兵驻守舟山,允许他便宜行事。后来他又上疏请求让周崔芝担任自己的副手。崔芝号九玄,是福清榕潭人。年轻时读书没有成就,离开后在海上做盗贼。他很有机智,同伙都听从他的指挥。他曾往来日本,以善于射箭闻名。他与撒斯玛王结为父子。日本有三十六岛,各岛都有王统治。所谓东京,就是国主所在之地。国主称为京王,只拥有空名而已。一国的权力由大将军掌握。那三十六国的国王,职权如同诸侯。撒斯玛在各岛中最为强大,与大将军相互呼应。崔芝熟悉日本,所以在海上没有什么事情不顺利。他曾微服到家乡去,被官府查访逮捕,关在狱中三年。后来贿赂狱吏获得释放,于是改换姓名,仍旧做盗贼。过了很久,他接受招抚,官府任命崔芝为黄华关把总,负责稽查商船。乙酉年秋天,隆武帝加授崔芝水军都督,让他辅佐黄斌卿驻守舟山。这年冬天,崔芝派人到撒斯玛,诉说中国的丧乱,希望借用一支军队,援助明朝,就像齐国保存卫国、秦国保存楚国的旧事那样。大将军慨然答应,约定第二年四月出兵三万,所有战船、军需和武器都由他的国家自行准备,其余财物足以供给中国大军数年使用。从长崎岛到东京三十多里,驰道、桥梁、驿站、官馆都重新修缮,等待中国使臣到来。崔芝大喜,更加准备珍珠美玉和珍玩来取悦对方。参谋林▯舞出使,约定四月十一日向东出发。林▯舞将要解开船缆时,黄斌卿阻止了他,说:“大司马余煌来信说,这不过是吴三桂请求借兵的翻版。”崔芝慷慨厚待部下,来投奔他的人大多归附于他。但黄斌卿为人猜忌,所以到了这时,崔芝愤怒地进入福建。福州失守后,郑芝龙胁迫众人商议投降。安昌王恭▯岛、尚书张肯堂、侍郎朱永▯、忠威伯贺君尧、武康将军顾乃德都说不可以。崔芝哭泣着对郑芝龙说:“崔芝不过是海边的亡命之徒,无足轻重。可惜明公二十年的威望,一朝毁于一旦,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请让我在您面前拼死效命,我不忍看见您这样做。”说完拔刀自刎。郑芝龙起身夺下了刀。几天后,郑芝龙最终离开。崔芝离开舟山后,黄斌卿出兵窥伺崇明,战败,靠周瑞援助才得以收兵回来。黄斌卿面对强敌怯懦,对付同类却很勇猛。这一年,副使荆本彻来到舟山,驻扎在小沙屿。荆本彻在松江起兵抗清,兵败后入海,他的将士善于射箭。黄斌卿忌恨他们。荆本彻不能整顿部众,所到之处都成为百姓的祸患。黄斌卿利用百姓的愤怒,制造流言。百姓中有个单里人,跟随黄斌卿进攻荆本彻。荆本彻于是遇害。到了六月,浙东的战事失败。张名振护送监国、毛有伦护送张妃和世子来到舟山,但黄斌卿不接纳他们。他们只得漂泊在海外。张名振过去与黄斌卿结有儿女亲家,两人的兵力常常互相依仗。王鸣谦来到舟山,黄斌卿诱骗并袭击他,把他的部众全部合并。叛将张国柱于是调集定海的水师进攻舟山。张国柱有五百名弓箭手,号称骁勇。黄斌卿想到陆战不能胜过他们,于是让百姓登城守卫,自己率水师到海上交战,三天三夜都不能抵挡张国柱。张名振水营的将领阮进精通水战,带四艘船冲击张国柱的营地。秋天海潮正盛,他乘潮发炮,张国柱的船只无不被轰得粉碎。张国柱仅仅自己逃脱,于是劫持元妃和世子离去。黄斌卿得到张国柱的一百多艘楼船,声势更加壮大。阮进过去曾是海上的小盗贼,张名振提拔了他,让他统领水营。阮进非常感激张名振,但黄斌卿用计离间他们,使阮进背叛张名振,夺走他的船二十艘、军需武器数万件,逃回闽海。当时监国停泊在海外。恰好永胜伯郑彩来到舟山,于是奉迎监国进入福建。十月丁酉日,监国从舟山出发。十一月丙寅日,驻扎在中左所,也就是厦门。当时郑芝龙已经投降,还命令郑彩把监国押去投降。郑彩不肯,把监国藏了起来,却让一个相貌像南方夷人的人穿着监国的冠服,住在船中,并对守卫的人说:“如果事情实在紧急,就上吊自尽给他们看。”清军挟持郑芝龙北上后,这件事才作罢。郑芝龙的儿子郑成功刚满二十岁,不听从父亲的意愿,又在海上树起杀父报国的旗帜。但他也不愿奉监国为主,仍然使用隆武年号。郑彩于是奉监国改驻长垣,把第二年定为鲁监国二年。海上于是有了两个正朔。监国二年丁亥正月癸卯朔,监国在长垣。熊汝霖任宰相。辛未日,监国▯牙出兵。提督杨耿、总兵郑联都率兵前来会合。晋升郑彩为建国公,张名振为定西侯,杨耿为同安伯,郑联为定远伯,周瑞为闽安伯,周崔芝为平夷伯,阮进为荡胡伯。周崔芝收复海口,派参谋林▯舞、总兵赵牧守在那里,又派义子林皋随安昌王到日本请求援兵,没有得到明确结果便返回。二月壬申日,攻克海澄。第二天进攻漳浦,失利。又过一天,清军救援海澄,南方军队退入海中。丙子日,攻克漳浦,任用闽人洪有文为县令。五天后漳浦陷落,洪有文为此而死。郧西王收复建宁,他的副将王祁收复邵武。王祁驻扎在山中,取来民间的几案数百张,每张悬挂几十根火线,趁黑夜顺流绕城而过。守军以为王祁的军队逼近城墙,便把炮石交相投下,直到天亮才知道那些是假的。守军习惯了这种情况而不再怀疑,有一天王祁突然到来,于是攻破了城池。四月,海口陷落,林▯舞、赵牧战死。周崔芝退守火烧屿。

是时,舟山复有吴胜兆之事。胜兆,清朝守松江帅也,颇怀异志,聚吴中失职者,并招太湖义旅,以蜡书求援于舟山。斌卿犹豫不敢应。翰林张煌言、御史冯京第俱在舟山,劝张名振以其兵就约。名振诺之。时斌卿已进爵威口侯,其肃虏伯印故在,名振请即以其印封胜兆为期。是月二十六日,胜兆之聚谋者既众,人人以为事成在旦夕,肆言无忌。而所抚义旅多不就约束,欲凌主兵出其上,主兵恨之次骨。其未经招抚者则昵就北师,因捕义旅以见胜兆。胜兆外无以自解,辄斧质以徇。义旅且惑胜兆中变。当是时,名振率师窥崇明,而海啸,楼船丧失八九,踉跄归舟山,煌言、京第间道得脱。因失胜兆之约。义旅遂劫胜兆,斩北官之不从者。而胜兆之部曲且与义旅异志。于是有詹世勋者,矫胜兆之命,召义师次第入,斩之毕,而执胜兆。当事者杂治其狱,陈子龙、侯岐曾、沈廷扬、徐式谷、戴武功皆死之。有周长吉者,亦连染入案,当事鞫之。长吉口承与詹世勋谋叛,非胜兆也。于是并杀世勋。

初,忠威伯贺君尧帅温州,尝贼杀礼部顾锡畴,众论非之。及温破,入闽,复至温之玉环山,收其渔税,挟重赀来舟山。其标将欧兴有隙于君尧,至是潜告斌卿,斌卿遣盗杀之中途。

七月,监国亲征,次长垣。会郑彩、周瑞、周崔芝、阮进之师攻福州,败绩。

八月,克连江。

十月,长乐、永福、闽清皆下。罗源令朱丕承、宁德令钱楷皆以城降。

以马思理为东阁大学士,林正亨户部尚书,钱肃乐兵部尚书,沈宸荃工部尚书,刘沂春右副都御史,吴钟峦通政使,余扬左都御史,林嵋吏科给事,黄岳吏部考工司郎中。

大学士刘中藻起兵福安,攻福宁州。其帅涂登华欲降,第谓人曰:“岂有海上天子、船中国公而能成事者耶?”钱肃乐致之书曰:“将军独不闻有宋末年,二王不在海上,文、陆不在船中乎?今将军死守孤城,依沸鼎以称安,巢危枝而自得,计之左矣。”登华得书,遂降。

邓藩审理陈世亨以一旅复安固,援兵不继,被执,不屈死。

吏部文选司主事林▯、兵部侍郎林汝翥攻福清,兵败,皆死之。初,▯于福京主铨政,曰:“此润色太平之事,顾今日之所急耶?”乃辞去,募兵数千人。为郑芝龙所阻,不得志。复散兵入山,制棺一具、布衣一袭,书大明孤臣之柩以待死。闻监国至而起。

吴钟峦申明职掌,言:“远近章奏,武臣则自称将军都督,文臣则自称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不计。江湖游手之徒则又假造符玺,贩鬻官爵。偃卧丘园而云联师齐楚,保守妻子而云聚兵千万。请加严核。募兵起义者则当问其册籍花名,原任职官者则当辨其敕书札付。”监国允之。

十二月,斌卿攻宁波,不克。甬诸生华夏、屠献宸、杨文琦、文瓒、董德叙、王家劝使人走舟山,约斌卿入为内应。斌卿诺之。夏等又结海滨义旅余姚人王翊、王江,具帛书邀之,为侦者所得。邑绅谢三宾又讦夏等以实之,夏等入狱。而舟山之师始至,泊桃花渡,仰视城上,寂无举动。清师以大炮击之,即退。当事诘夏之同谋者,夏慷慨而对曰:“此时更有何人?无已,则太祖高皇帝、崇祯先帝耳。”当事曰:“然则汝帛书所谓布置已定者,何耶?”夏曰:“直为大言,鼓动人心。”当事利三宾之财,亦诬以同谋,令夏引之。夏曰:“若谢三宾者,龌龊鄙夫,建义之事,胡可假之?”三宾在旁,搏颡以谢。夏等皆论死。文瓒妻张氏、夏妻陆氏、献宸妻朱氏、文琦妻朱氏皆自缢死。

斌卿既返,甚悔其一出,乃刻意为保聚之计。限民年十五以上即充乡兵。男子死,妻不得守制,田即入官。年六十无子者,收其田产,别给口食。初,舟山之田强半属内地大户,至是,尽籍为官田。总计合山之田,官居其二,民居其一。斌卿欲并收其一,如土司之法,为不侵不叛之岛夷而已。王翊遂入四明山。四明在汉、晋以前通谓之天台,其后分裂天台以为四明。周围八百里,连山叠嶂,豁险之极。唐咸通元年,裘甫之裨将刘从简率壮士五百,奔至大兰山,据险自守。诸将共破之。大兰,即四明之山心也。四明之为山寨,旧矣。

监国三年戊子正月丁酉朔,监国在闽安镇。

同安伯杨耿、大学士朱继祚攻兴化,克之。兴化分守道彭遇凯,南都时御史也,令其守将出战,而登陴立大明帜。守将不敢入。

译这时,舟山又发生了吴胜兆的事情。吴胜兆是清朝驻守松江的将帅,很有反清异志,聚集江南失职人员,又招募太湖义军,用蜡封书信向舟山求援。黄斌卿犹豫不敢答应。翰林张煌言、御史冯京第都在舟山,劝张名振带兵赴约。张名振答应了。当时黄斌卿已经进爵威口侯,他原来的肃虏伯印还在,张名振请求立即用这枚印信作为凭证,封吴胜兆为相应爵位。这月二十六日,吴胜兆聚集谋划的人已经很多,人人都认为事情将在早晚之间成功,于是放肆发言而毫无顾忌。但被招抚的义军大多不服从约束,想压过主力军,主力军对他们恨之入骨。那些尚未被招抚的人则亲近北方清军,于是借捕捉义军来向吴胜兆邀功。吴胜兆无法在外面为自己解脱,便动辄用斧头砍杀来示众。义军又怀疑吴胜兆中途变卦。正在这时,张名振率军窥伺崇明,海上发生海啸,楼船损失了十之八九,张名振跌跌撞撞地回到舟山,张煌言、冯京第从小道逃脱。因此失去了与吴胜兆的约定。义军于是劫持吴胜兆,斩杀不肯服从的清朝官员。但吴胜兆的部下又与义军有不同的打算。于是有个叫詹世勋的人,假称奉吴胜兆之命,召集义军依次进入,把他们全部杀掉,然后拘捕了吴胜兆。负责此事的官员会同审理这起案件,陈子龙、侯岐曾、沈廷扬、徐式谷、戴武功都因此死去。有个叫周长吉的人,也被牵连列入案中,负责审案的官员审问他。周长吉口头承认自己与詹世勋谋反,而不是吴胜兆谋反。于是连詹世勋也一并杀了。起初,忠威伯贺君尧统领温州时,曾杀害礼部顾锡畴,舆论都认为他不对。温州失守后,他进入福建,又来到温州的玉环山,征收当地渔税,带着大量财物来到舟山。他的部将欧兴与贺君尧有矛盾,这时暗中告知黄斌卿,黄斌卿派盗贼在途中杀了欧兴。七月,监国亲自出征,驻扎在长垣。恰逢郑彩、周瑞、周崔芝、阮进的军队进攻福州,结果战败。八月,攻克连江。十月,长乐、永福、闽清都被攻下。罗源令朱丕承、宁德令钱楷都献城投降。任命马思理为东阁大学士,林正亨为户部尚书,钱肃乐为兵部尚书,沈宸荃为工部尚书,刘沂春为右副都御史,吴钟峦为通政使,余扬为左都御史,林嵋为吏科给事,黄岳为吏部考工司郎中。大学士刘中藻在福安起兵,进攻福宁州。他的主将涂登华想投降,只是对人说:“哪有海上的天子、船上的中国公能够成事的呢?”钱肃乐写信给他说:“将军难道没有听说宋朝末年,二王不在海上,文天祥、陆秀夫不在船中吗?如今将军死守一座孤城,把自己置于沸腾的鼎中却说安稳,巢穴危在险枝上却自以为得意,这是错误的计策。”涂登华得到书信,于是投降。邓藩审理陈世亨凭一支军队收复安固,因为援兵不能接续而被捕,坚守气节而死。吏部文选司主事林▯、兵部侍郎林汝翥进攻福清,兵败后都战死。起初,林▯在福京主持铨选,说:“这只是粉饰太平的事情,难道是今天最急迫的事吗?”于是辞职离去,招募了几千名士兵。被郑芝龙阻挠,未能成功。后来他又解散部队进入山中,制作一口棺材和一套布衣,写上“大明孤臣之柩”,等待死亡。听说监国到来后才重新起身。吴钟峦申明各官的职责,说:“远近的奏章中,武臣就自称将军、都督,文臣就自称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的官职更不必说。江湖上游荡谋生的人又伪造符节印玺,贩卖官爵。他们躺在山林园圃中,却说自己联合了齐、楚的军队;保全妻子儿女,却说自己聚集了数十万军队。请加以严格核查。招募士兵、起兵起义的人,应当查问他们的名册和姓名;原任官员,则应当辨验他们的敕书和札付。”监国同意了。十二月,黄斌卿进攻宁波,没有攻下。宁波的诸生华夏、屠献宸、杨文琦、文瓒、董德叙、王家劝派人前往舟山,约黄斌卿入城作为内应。黄斌卿答应了。华夏等人又联合海滨义军中的余姚人王翊、王江,写好帛书邀请他们,书信被侦察人员得到。乡绅谢三宾又揭发华夏等人,证实了这件事,华夏等人被捕入狱。可是舟山的军队才刚到,停泊在桃花渡,仰头望着城上,城中一点动静也没有。清军用大炮轰击他们,他们立即退走。负责此案的官员追问华夏的同谋,华夏慷慨回答:“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人?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太祖高皇帝、崇祯先帝罢了。”负责此案的官员说:“那么你们帛书中所说的‘布置已经完成’,又是怎么回事?”华夏说:“只是故意说大话,用来鼓动人心。”负责此案的官员贪图谢三宾的财产,也诬陷他是同谋,命令华夏牵连他。华夏说:“像谢三宾这样的人,是个猥琐鄙陋的家伙,起兵举义的事情,怎么能借助他呢?”谢三宾在旁边叩头谢罪。华夏等人都被判处死刑。文瓒的妻子张氏、华夏的妻子陆氏、献宸的妻子朱氏、文琦的妻子朱氏都自缢而死。黄斌卿回来后,非常后悔这次出兵,于是专心筹划保卫和聚集人口的办法。规定百姓年满十五岁以上就充当乡兵。男子死后,妻子不得守制,田地立即没收入官。年满六十岁而没有儿子的人,收取他的田产,另外发给口粮。起初,舟山的田地有一半以上属于内地的大户,到这时全部登记为官田。总计全山的田地,官府占三分之二,百姓占三分之一。黄斌卿想把剩下的三分之一也全部收归官府,像土司的办法一样,只把这里当作不侵犯、不叛乱的岛夷而已。王翊于是进入四明山。四明山在汉、晋以前通常都称为天台,后来从天台分出,称为四明。四明山周围八百里,群山相连、重峦叠嶂,险峻开阔到了极点。唐咸通元年,裘甫的副将刘从简率领五百名壮士,逃到大兰山,凭借险要地势固守。各路将领共同攻破了他们。大兰山就是四明山的中心。四明山作为山寨,历史已经很久了。监国三年戊子正月丁酉朔,监国在闽安镇。同安伯杨耿、大学士朱继祚进攻兴化,攻克了它。兴化分守道彭遇凯,在南都时任御史,他命令守将出战,自己登上城墙竖起大明旗帜。守将不敢进城。

癸丑,郑彩杀大学士熊汝霖及义兴侯郑遵谦。汝霖票拟,每右瑞而左彩,彩积恨之。监国次闽安,从亡诸臣之室俱保琅琦。守琅琦李茂者,彩之裨将也。汝霖奴子与之争口。元夕,汝霖自监国所归沐。熊、郑两家以簪珥相问遗。李茂以熊、郑合谋奔告彩,汝霖遂为所害。彩以遵谦同姓,弟畜之,使领陆兵于牛田。郑氏故以商舶为事,谦强取二舶,资万计,由此交恶。汝霖见杀,谦复不秘其辞色。彩乃诈扑部将丘辉,辉扶伤就谦,求书投郑鸿逵。谦过辉船送之,被擒。辉既擒谦而难于面之,伏舱底不出。谦呼曰:“汝郑彩厮养,杀我,岂出汝意而相避乎?”辉出,谦乞只鸡盂黍,哭奠汝霖。既毕,蹈海死。谦妾金四姐者,故倡也,尝笞杀其婢王氏,下于狱。谦以千金出之。谦死,金四姐束藁象彩,每馈食,斩象人以侑哭。彩闻之,沉之于海中。

二月,以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

时江西金声桓遣北将郭天才援闽,与巡抚佟国鼐有隙。天才来降,封为忠勤伯。

三月,兴化陷,吏科给事林嵋自缢。兴泉守道汤菜绯衣坐堂上,遇害。莆田陷,大学士朱继祚、知县郑廷谏死之。永福陷,兵科给事中鄢正畿赋绝命篇,投水死。御史林逢经亦投水死。长乐陷,御史王恩及服毒,妻李氏同死。建宁陷,王祁巷战自焚死。监国在闽中,先后复三府一州二十七县。清师调江、广、两浙之兵来救,所复府县至是尽陷,仅留宁德、福安二城。

是月,王翊破上虞,杀摄印官。清师由清贤岭入。义旅屯于丁山,狼顾失指,屠百余人。有孙说者,闻丁山败,救之,中流矢死,直立不仆。上虞遂陷。

御史冯京第自湖州军破,亦间行至四明,与王翊合军杜岙,守关▯牙,军器甚整。北抚勒兵东渡,下令教乡聚团练,攻杜岙,破之。其副将邵不伦亦见获。京第匿民舍。翊以四百人走天台,依定远将军俞国望,复自天台至四明,击破乡聚之团练者,随道收兵,一月至万余人,而京第亦出。

六月戊戌,大学士钱肃乐卒。初,涂登华以福宁州降,郑彩受之。福宁危而后降,由于刘中藻,故幕府立焉。彩反掠其地。肃乐与中藻书,每不直彩。彩闻之,恨甚。肃乐固有血疾,亦念其恨也,疾动而卒。

十月,大学士马思理卒。以沈宸荃、刘沂春为东阁大学士。

是岁,御史冯京第谓黄斌卿曰:“北都之变,东南如故,并使其东南而失之者,是则借寇之害也。今我无可失之地,比之前者为不伦矣。”斌卿于是使其弟孝卿同京第往,至长崎岛,其王不听登陆。

始有西洋人为天主教者入日本,日本俗佞佛,而教人务排释氏,且作乱于其国。日本起兵尽诛教人,生埋于土中者无算,驱其船于岛口陈家河焚之,绝西洋人往来。于五达之衢,置铜版刻天主像于上,以践踏之。囊橐有西洋物,即一钱之细,搜得必杀无赦。当是时,西洋人方欲复仇,大舶载炮而来,与日本为难。日本讲解始退。退一日而京第至。日本方戒严于外国,京第即于舟中朝服拜哭不已。

会东京遣官行部,如中国巡方御史,秃顶坐蓝舆。京第因致其血书。撒斯玛王闻长崎王之拒中国也,曰:“中国丧乱,我不遑恤,而使其臣哭于我国,我国之耻也。与大将军言之,议发各岛罪人。”

京第还,日本致洪武钱数十万。盖其国不自鼓铸,但用中国古钱。舟山之用洪武钱,由此也。

孝卿假商舶留长崎。长崎故多官妓,皆居大宅,无壁落,以绫缦分为私室。当月夜,每室悬琉璃,诸妓各赛琵琶,中国未之有也。孝卿恋恋不归。其国轻之,竟不发师。

王翊又破上虞,走其令,得县印。当是时,浙东山寨,萧山则石仲芳,会稽则王化龙、陈天枢,台州则余国望、金汤,奉化则吴奎明、索应彪,皆卤掠横暴。而平冈张煌言、上虞李长祥又单弱不能成军。惟王翊一旅蔓延于八百里之间,设为五营。王仁则专主饷,劝分富室,单门下户,安堵如故。履亩而税,人亦无不乐输者。平时不义之徒,立置重典。翊所决罚,人人称快。浙东列城为之昼闭,胥吏不敢催租缚民。郡县长吏惴惴保守一城为幸,皆荐诚讲解。翊计天下不能无事,待之数年,庶几为中原之应也。自上虞出,东徇奉化。清师方攻吴奎明,力不支而遁,至河泊所,翊猝遇之,战,清师败绩。

监国四年己丑正月辛酉朔,监国次沙涅。

三月,宁德陷。

四月,福安陷,大学士刘中藻死之。中藻在福安,清师前后来攻,所杀伤数千人。清师乃傅城十里,掘濠树栅。中藻不得出战,食尽为文自祭,吞金死。部将董世尚等同死者数百人。

张名振之丧师而归也,斌卿每事侮之,遂去舟山,而别营于南田。平西将军王朝先亦失欢于斌卿,而别营于鹿颈。两人皆恨斌卿。第孥皆在舟山,未得间也。

译癸丑日,郑彩杀害大学士熊汝霖和义兴侯郑遵谦。熊汝霖在票拟诏旨时,总是偏袒郑瑞而压制郑彩,郑彩因此积下了怨恨。监国驻扎在闽安时,随从逃亡的大臣们的家属都住在琅琦。守卫琅琦的李茂,是郑彩的副将。熊汝霖的奴仆与李茂发生口角。元夕,熊汝霖从监国处回来洗浴。熊、郑两家互相以簪珥馈赠问候。李茂便诬告熊、郑两家合谋出逃,急忙告诉郑彩,熊汝霖于是被杀。郑彩因为郑遵谦与自己同姓,把他当作弟弟对待,命他率领陆军驻守牛田。郑氏一向以经营商船为业,郑遵谦强行夺取两艘商船,价值达数万,因此与郑彩交恶。熊汝霖被杀后,郑遵谦也不再掩饰自己的言辞和神色。郑彩于是诈称要扑杀部将丘辉,丘辉扶伤投奔郑遵谦,请他写信交给郑鸿逵。郑遵谦经过丘辉的船送他,结果被擒。丘辉既然擒获了郑遵谦,却难以当面处置他,便藏在船舱底下不出来。郑遵谦喊道:“你是郑彩的奴仆,杀我难道是出于你的本意,所以才躲避我吗?”丘辉出来后,郑遵谦请求要一只鸡和一碗黍米,哭着祭奠熊汝霖。祭奠完毕,便投海而死。郑遵谦的妾金四姐,原来是倡女,曾经鞭打并杀死自己的婢女王氏,因此被关进狱中。郑遵谦用千金把她赎出。郑遵谦死后,金四姐扎草作成郑彩的形象,每次送饭时,就砍斩草人,并以此助哭。郑彩听说后,把她沉入海中。二月,任命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当时,江西的金声桓派北将郭天才援助福建,郭天才与巡抚佟国鼐有嫌隙。郭天才前来投降,被封为忠勤伯。三月,兴化陷落,吏科给事林嵋自缢而死。兴泉守道汤菜穿着绯色衣服坐在堂上,遭到杀害。莆田陷落,大学士朱继祚、知县郑廷谏为此而死。永福陷落,兵科给事中鄢正畿写下绝命诗,投水而死。御史林逢经也投水而死。长乐陷落,御史王恩和服毒,妻子李氏与他一同死去。建宁陷落,王祁在巷战中自焚而死。监国在闽中,先后收复三府、一州、二十七县。清军调集江、广、两浙的军队前来救援,到这时,所收复的府县全部陷落,只剩下宁德、福安两座城。这个月,王翊攻破上虞,杀死摄印官。清军从清贤岭进入。义军驻扎在丁山,因疑惧而失去指挥,屠杀了一百多人。有个叫孙说的人,听到丁山战败,前去救援,中流箭而死,仍直立不倒。上虞于是陷落。御史冯京第的湖州军队被击破后,也辗转到达四明,与王翊在杜岙合军,守卫关隘,军械十分整齐。北抚勒兵向东渡江,下令教导乡民聚集编练,进攻杜岙,将其攻破。他的副将邵不伦也被擒获。冯京第藏在民房中。王翊率四百人前往天台,依附定远将军俞国望;后来又从天台回到四明,击破乡聚的团练,沿途收编兵员,一个月内增加到一万多人,冯京第也出面了。六月戊戌日,大学士钱肃乐去世。当初,涂登华以福宁州投降,郑彩接受了他。福宁是在危急之后投降的,这是由于刘中藻的缘故,所以设置了幕府。郑彩反而劫掠那里。钱肃乐给刘中藻写信时,常常认为郑彩做得不公正。郑彩听说后,十分怨恨。钱肃乐本来就患有血疾,也想到郑彩对自己的怨恨,疾病发作而死。十月,大学士马思理去世。任命沈宸荃、刘沂春为东阁大学士。这一年,御史冯京第对黄斌卿说:“北都发生变故,东南仍像从前一样;偏偏使东南也失去的人,这就是借寇之害。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土地了,和以前相比,情势完全不同了。”黄斌卿于是派他的弟弟孝卿与冯京第一同前往,到了长崎岛,长崎王不允许他们登陆。起初,有信奉天主教的西洋人进入日本。日本的风俗崇信佛教,而天主教徒专门排斥佛教,并且在日本境内发动叛乱。日本出兵把教徒全部杀死,活埋在土中的不计其数;又把他们的船赶到岛口陈家河焚烧,断绝西洋人的往来。在五条道路交会处,设置铜版,把天主像刻在上面,任人践踏。行囊中只要有西洋物品,即使细小到一文钱的东西,搜出后也必定杀死,绝不赦免。当时,西洋人正想报仇,装载火炮的大船前来,与日本交战。日本讲和,他们才退去。退兵后的第二天,冯京第就到了。日本当时正对外国戒严,冯京第便在船上穿朝服,不停地跪拜哭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正好东京派遣官员巡视各部,这些官员类似中国的巡方御史,秃顶,坐在蓝色轿子里。冯京第于是把血书交给他。撒斯玛王听说长崎王拒绝中国人,说:“中国发生丧乱,我无暇顾及,却让中国的大臣在我国哭泣,这是我国的耻辱。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大将军,商议派遣各岛的罪人出兵。” 冯京第回来后,日本送来洪武钱数十万。原来日本不自行铸钱,只使用中国古钱。舟山使用洪武钱,就是由此而来。孝卿借用商船留在长崎。长崎向来官妓很多,她们都住在大宅中,宅院没有墙壁隔断,只用绫罗帷幔分隔成私人房间。每逢月夜,各房间都悬挂琉璃灯,所有妓女各自弹琵琶,这些情景是中国没有的。孝卿留恋不舍,不愿回来。日本人因此轻视他,最终没有出兵。王翊又攻破上虞,赶走县令,获得县印。当时,浙东各山寨中,萧山有石仲芳,会稽有王化龙、陈天枢,台州有余国望、金汤,奉化有吴奎明、索应彪,他们都进行掳掠,横行暴虐。平冈的张煌言、上虞的李长祥又势力单薄,不能组成军队。只有王翊的一支军队在八百里范围内不断扩展,设置五营。王仁专门负责粮饷,劝导富户分担,安抚单门小户,使他们像原来一样安居。按田亩征税,百姓也没有不乐意缴纳的。平时那些不守法的人,立即施以重刑。王翊所作的判决和惩罚,人人都称快。浙东各城因此白天也关闭城门,胥吏不敢催租捉民。郡县长吏惶惶不安,能保住一城便觉得幸运,全都诚心荐举并讲和。王翊估计天下不可能很快太平,打算等待几年,希望能够成为中原的响应力量。从上虞出发,向东巡行奉化。清军正在进攻吴奎明,因力量不支而逃跑,到了河泊所,王翊突然遇到他们,交战后清军大败。监国四年己丑正月辛酉朔日,监国驻扎在沙涅。三月,宁德陷落。四月,福安陷落,大学士刘中藻为此而死。刘中藻在福安时,清军前后多次进攻,双方死伤数千人。清军于是逼近城墙十里,挖掘壕沟,设置栅栏。刘中藻无法出战,粮食吃尽后写文祭奠自己,吞金而死。他的部将董世尚等一同赴死的有数百人。张名振兵败回归后,黄斌卿事事侮辱他,于是张名振离开舟山,另在南田设营。平西将军王朝先也失去了黄斌卿的欢心,另在鹿颈设营。两人都怨恨黄斌卿。只是他们的家属都在舟山,还没有找到机会。

六月,名振复健跳所。七月,闽地尽陷,郑彩亦弃监国而去。名振与阮进往迎监国于沙涅,扈至南田,以健跳所处之。从亡者为大学土沈宸荃、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兵部侍郎孙延龄、左副都御史某、兵部职方司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每日朝于水殿。而钟峦飘泊所至,试其士之秀者为博士弟子员,率之进见。衤阑衫巾绦,拜起秩秩。

监国分使使山寨拜官。授翊河南道御史,王江户部主事。左都御史某上言:“诸营文则自称都御史,武则自称将军都督,未有三品以下者。主上嘉其慕义,亦遂因而命之。唯王翊不自振大,仅授御史,在承平固为显要,而非论于今时。诸营小或不及百人,大亦不过王翊一部,今品级悬绝,以之相临,恐为未便。”大学士刘沂春、礼部吴钟峦皆以为然。定西侯张名振持之不肯下。

初,诸营迎表皆因名振以达,独翊不关名振。名振不乐曰:“俟王翊之来,吾为上言之也。”翊朝行在,睹其军容,升右佥都御史,翊曰:“吾岂受定西侯钤键哉?”

山海久不宁。有北人谋者曰:“此皆失职人所致,苟招抚而官之,无有不愿解甲者矣。”会稽人严我公知之,伪为告身、银印曰:“请自隗始。”遂俾以都御史,招抚山海。湖州柏襄甫、会稽顾虎臣皆降。我公将渡海,发使者入明山。翊之前营黄中道曰:“严我公动摇山海,宁可使之达行在哉?”烹其使,分羹各营,敢受招抚者,视此。我公踉跄去。

清师围健跳所。荡胡伯阮进率其楼船数百至,金鼓动天,清师围解。封王朝先为平西伯。朝先初同张柱国出海,黄斌卿留之部下,不任以事。朝先故土司,调征塞上,累立战功,不肯郁郁居间,请徇边海。至奉化之鹿颈,四五月而聚兵数千,边海为之出赋。

八月壬辰,世子生。

九月,健跳所饥。阮进恃昔日保舟山之力,以百艘泊舟山告急。斌卿不应,亦不使人至健跳所存问官守。斌卿喜收海盗,资其劫掠。有黄大振者善劫,获番舶数万金以馈,斌卿不餍。大振无以应之,逃匿朝先营,驾危言以悚朝先。朝先遂与名振、阮进合谋,上疏监国。有旨进讨。斌卿遣将陆伟、朱玖迎战,辄败,求救于安昌王恭捣。大学士张肯堂上章待罪,曰:“所不改心以事君者,有如水。”又议和于诸营曰:“彼此皆王臣也。兵至无妄动,候旨处分。”九月十四日,胥会于海上,初皆安堵,已而陆伟、朱玖背约出洋。阮进疑斌卿之逃也,纵兵大掠,砍伤斌卿,沈之海中。二女从死。

十月己巳,监国驻跸舟山。刘沂春还闽。以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朱永▯吏部侍郎,孙延龄户部尚书。

是冬,有僧湛微自日本来,为阮进述请兵不发之故。且言金帛不足以动之,诚得普陀山慈圣太后所赐藏经为贽,则兵必发矣。进与名振上疏监国,以登波将军阮美为使。监国亲饯送之。十一月朔,出普陀。十日至五岛山,与长崎相距一程。是夜大风黑浪,兼天雨红鱼,乘空上下,不知所往。十二日,见山,舵丁惊曰:“此高丽界也。”掉帆而南。又明日,乃进长崎。

凡商舶至国,例发小舟稽出入,名曰班舶。阮美喻以梵策乞师,其王闻之大喜。已而知船中有湛微者,则大骇。

初,湛微之在日本也,长崎岛有三寺,一曰南京寺,中国北僧居之;一曰福州寺,闽僧居之;一曰日本寺,本国僧居之。南京寺住持名如定,颇通文墨,国人重之。湛微者,拜其位下。湛微所能,不若其师,而狡猾多变,乃之一岛名▯裴泉者。其岛中无中国人往来,不辨诗字之好丑,湛微得妄自高大。恶札村谣,自署金狮子尊者,流传至东京。大将军见之,曰:“此必西洋人之为天主教者,潜入吾国。”急捕之。以其为江西僧,逐之过海。日本不杀大唐僧,有犯法,止于逐,再往则戮及同舟。湛微欲以此举自结于日本。阮美于是始知为其所卖也,遂载经而返。然日本自宽永享国三十余年,母后承之,其子复辟,改元义明,承平久矣。其人多好诗书、法帖、名画、古奇器、二十一史、《十三经》。异日价千金者,捆载既多,不过一二百金。故老不见兵革之事。本国且忘备,岂能渡海为人救援乎?即无西洋之事,亦未必能行也。

监国五年庚寅正月乙卯朔,监国在舟山。

三月,翊朝行在,升兵部左侍郎。

八月,破新昌,拔虎山。

九月,清师攻舟山,恶翊中梗,金帅自奉化入,田帅由余姚入,会师大兰山。帐房三十余里,游骑四出,以搜伏听者。翊避之于海。冯京第以病不能行,匿鹤顶山,为其降将所致,害于宁城。

译六月,张名振收复健跳所。七月,福建全境陷落,郑彩也抛弃监国离去。张名振和阮进前往沙涅迎接监国,护送他到南田,让他驻在健跳所。随从逃亡的有大学士沈宸荃、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兵部侍郎孙延龄,左副都御史某,兵部职方司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每天在水殿朝见。吴钟峦漂泊到哪里,就选拔当地士人中优秀的作为博士弟子员,带领他们前来朝见。他们穿着襕衫,戴巾,系绦带,行拜礼和起身都整齐有序。监国分别派遣使者到各山寨授官。授予王翊河南道御史,授予王江户部主事。左都御史某上奏说:“各营将领,文职就自称都御史,武职就自称将军、都督,没有三品以下的。主上嘉奖他们仰慕大义,也就顺势任命了他们。只有王翊没有自行抬高身份,仅授为御史;在太平时期固然是显要官职,但不能用来与现在相比。各营小的不足百人,大的也不过是王翊的一部,如今品级相差悬殊,却让他们彼此统属,恐怕不合适。”大学士刘沂春、礼部吴钟峦都认为有道理。定西侯张名振坚持此事,不肯下令执行。起初,各营迎接诏表都通过张名振转达,唯独王翊不经过张名振。张名振不高兴地说:“等王翊来了,我替他向上奏明此事。”王翊到行在朝见,监国看见他的军容,便升任他为右佥都御史。王翊说:“我难道要受定西侯的控制吗?” 山海一带长期不得安宁。有个北方来的谋士说:“这些事情都是失职的人造成的,如果招抚他们并授予官职,没有人不愿意放下武器的。”会稽人严我公知道了这件事,伪造了告身和银印,说:“请先从我开始。”于是任命他为都御史,让他招抚山海。湖州的柏襄甫、会稽的顾虎臣都投降了。严我公准备渡海,派使者进入明山。王翊的前营黄中道说:“严我公正在动摇山海,难道能让他到达行在吗?”于是把他的使者烹杀,将肉分给各营,说:凡敢接受招抚的,都看看这个下场。严我公踉跄离去。清军包围健跳所。荡胡伯阮进率领数百艘楼船到来,金鼓声震动天空,清军的包围于是解除。封王朝先为平西伯。王朝先起初与张柱国一同出海,黄斌卿把他留在部下,不让他承担事务。王朝先原本是土司,曾奉调征战塞上,多次建立战功,不愿郁郁不得志地闲居,请求巡行边海。到了奉化的鹿颈,四五个月间聚集了数千兵力,边海地区因此向他提供赋税。八月壬辰日,世子出生。九月,健跳所发生饥荒。阮进仗恃过去保卫舟山的功劳,率一百艘船停泊在舟山,报告紧急军情。黄斌卿不予回应,也不派人到健跳所慰问官员和守军。黄斌卿喜欢收纳海盗,供给他们资财,让他们劫掠。有个叫黄大振的人很会劫掠,缴获番舶,得到数万金,拿来馈赠黄斌卿,黄斌卿仍不满足。黄大振无法再供给他,便逃到王朝先营中躲藏,并用危言恐吓王朝先。王朝先于是与张名振、阮进合谋,向监国上疏。有诏命令进讨。黄斌卿派陆伟、朱玖迎战,两人屡战屡败,便向安昌王恭捣求救。大学士张肯堂上章请求治罪,说:“如果我不改变忠心来侍奉君主,就让流水作证。”他又向各营提议和解,说:“彼此都是王臣。军队到来时不要轻举妄动,等候诏旨处置。”九月十四日,双方在海上会合,起初都安然相处,后来陆伟、朱玖背弃约定出海逃走。阮进怀疑黄斌卿也要逃走,便放纵士兵大肆掳掠,砍伤黄斌卿,把他沉入海中。黄斌卿的两个女儿也跟着赴死。十月己巳朔日,监国驻跸舟山。刘沂春返回福建。任命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朱永▯为吏部侍郎,孙延龄为户部尚书。这一年冬天,有个叫湛微的僧人从日本来,向阮进说明日本没有出兵的原因,并且说,金帛不足以打动日本,如果能得到普陀山慈圣太后所赐的藏经作为礼物,日本一定会出兵。阮进和张名振上疏监国,任命登波将军阮美为使者。监国亲自为他饯行送别。十一月初一,从普陀山出发。十日到达五岛山,距离长崎还有一天路程。这天夜里刮起大风,海浪漆黑,天降红鱼,船只在空中上下颠簸,完全不知道漂向哪里。十二日,看见山,掌舵的水手惊呼:“这是高丽的边界!”于是调转船帆向南。第二天,又进入长崎。凡是商船到达日本,按惯例都要派小船查验出入,这种船叫作班舶。阮美用佛教言辞请求出兵援助,日本国王听说后非常高兴。后来得知船中有湛微,便大为惊恐。起初,湛微在日本时,长崎岛有三座寺院:一座叫南京寺,住着中国北方来的僧人;一座叫福州寺,住着福建僧人;一座叫日本寺,住着日本本国僧人。南京寺住持名叫如定,很通晓文墨,日本人很敬重他。湛微曾在如定门下受戒。湛微的才能不如他的老师,却狡猾多变,于是前往一座名叫▯裴泉的岛。那座岛上没有中国人往来,也没有人分辨诗文书法的好坏,湛微便得以妄自尊大。他把拙劣的书札和村野歌谣署名为“金狮子尊者”,流传到了东京。大将军看见后说:“这一定是信奉天主教的西洋人,偷偷进入了我国。”便急忙捕捉他。因为他自称江西僧人,日本把他驱逐出海。日本不杀大唐僧人,他们犯法时只驱逐;如果再来,便连同船上的人一起杀死。湛微想借这件事在日本取得信任。阮美这才知道自己被他欺骗了,于是带着藏经返回。然而,日本自宽永年间以来享国三十多年,母后继承其统治,她的儿子又复辟,改元义明,已经太平很久了。日本人多喜爱诗书、法帖、名画、古代奇异器物、《二十一史》《十三经》。过去价值千金的东西,成捆装运得多了以后,也不过值一二百金。那些故老都没有见过战争。本国将近连防备都忘记了,哪里还能渡海去救援别人呢?即使没有西洋人的事情,也未必能够成行。监国五年庚寅正月乙卯朔日,监国在舟山。三月,王翊到行在朝见,升任兵部左侍郎。八月,攻破新昌,夺取虎山。九月,清军进攻舟山,憎恨王翊从中阻碍,金帅从奉化进入,田帅从余姚进入,会师于大兰山。营帐绵延三十多里,游骑四处出动,搜查埋伏、侦听消息。王翊避入海中。冯京第因病不能同行,藏在鹤顶山,被他的降将出卖,在宁城遇害。

时周瑞、周崔芝楼船三百余艘,分屯温之三盘,以为舟山犄角。亡何,芝、瑞有隙,监国使武陵人吴明中往解之。明中至三盘,构之益甚。瑞遂南依郑彩,芝亦北依阮进。彩与朱成功争中左所,彩大败,泊沙涅,具表请援。芝、进既怨瑞,而张名振亦欲结成功欢,反击破彩余兵。

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监国六年辛卯正月己卯朔,监国在舟山。

二月乙卯,张名振杀王朝先。当斌卿之破也,阮进收其水师,朝先收其陆兵。军资甲仗,一不以赋名振,嫌隙遂成。郑彩之败,振进因而堕之,朝先又不与会。是时朝先居舟山,名振治兵南田,朝先不虞其见袭也,士卒散遣民舍。名振猝至,朝先手格杀十数人而死。

台州分守道耿应衡遣奸细入舟山,托于日者,谓监国之禄命宜禳灾星。张名振设醮,请监国行香。兵部郎中朱养时上疏争之,谓如此举动,使敌人闻之,当曰行朝无一人矣。

会清师攻行朝,松江张天禄出渫阙,金华马进宝出海门,而陈锦总督全师以出定海。行朝闻之,张名振、阮进扈监国发舟山,舟泊道头。

七月,翊还山中,所留诸将降杀且尽。二十四日,大星坠地,野雉时鸣。为团练兵执于北溪,过奉化,赋绝命诗。入见海道,海道请观其绝命诗,授笔于翊,书而示之,乃引笔以掷海道而出。北帅将会定海,絷翊以待。翊每日从容束帻,掠鬓修容,谓诸帅曰:“使汝曹见此汉宫威仪也。”

八月十二日,北帅毕集,陈督讯之。翊坐于地曰:“毋多言。成败利钝,天也,汝又何知?”刘帅注矢射之,中肩,田帅中颊,金帅中胁。翊不稍动,如贯植木。绝其吭,始仆。从翊者二人,亦不跪。掠之则跪而向翊。清师见之,皆为泣下,曰:“非独王公忠,乃其从者亦义士也。”

王江之母为金帅所得,以招江。江削发为僧,见金帅于杭,问讯而已。安置省城,母以天年终。江买一妾,其妻日夜勃▯,邻人俱厌之。江怜妾而黜遣其妻,妻亦攘袂数江,登车而去。闻者薄江所为。一日,江出,邻人以其妾在不疑,既而不返,始知向者以术脱其妻也。江既得逸,遂与张名振引师入长江,登金山,遥祭孝陵,题诗痛哭。

是月辛酉,清师试舟海口。南师以三舟突阵,获楼船一、战舰十余,馘十一人而纵之。丙寅,大雾,出师之舟悉抵螺头门,守陴者方觉。先是,阮进诣海门议和,清师欲诱之。进以数船脱归,值北帅金砺之舟,进以火球投砺。风转篷脚,反击进面,创甚,投水。北师刺取之。安洋将军刘世勋、都督张名扬统精兵五百、义勇数千,背城力战,杀伤清师千余人。九月丙子,城陷。以巴臣兴守之。清师士卒相谓曰:“吾兵南下,所不易拔者,江阴、泾县及舟山而三耳。”

隆武帝尝闻江阴、泾县之以守见屠也,叹曰:“吾家子孙过此二县,三尺童子亦当哀而敬之。”

大学士张肯堂蟒衣南面,视其妾周氏、方氏、姜氏、璧姐、子妇沈氏、女孙茂漪皆缢死,然后题诗自缢。礼部尚书吴钟峦居普陀,闻变,曰:“吾从亡之臣,当死行在。”渡海入城,别肯堂自缢孔庙。吏部侍郎朱永▯被执,贝勒令剃发污之。永▯曰:“吾发可剃,何待今日?”砍其胁,死。仆负尸出城,流血沾服。仆哭曰:“主生前好洁,今无知耶?”血遂止。兵部尚书李向中居忧城外,清师购得之,向中衰▯翔武,杀之。通政使郑遵俭、兵科给事中董志宁、兵部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江用楫、礼部主事董玄、兵部主事李开国、朱万年、顾珍、工部主事顾宗尧、中书舍人苏兆人、安洋将军刘世勋、左都督张名扬、工部所正戴仲明、锦衣卫指挥王朝相、太监刘朝、定西参谋诸生林世英皆死之。

监国七年壬辰正月癸酉朔,定西侯张名振、大学士沈宸荃、兵部左侍郎张煌言扈监国至中左所。寻居金门(案:属泉州同安县东南)。沈宸荃舣舟南日山,遭风失维,不知所之。

监国八年癸巳正月戊辰朔,监国在金门。三月,自去监国号。

明年甲午□月□日,郑成功奉鲁王居金门。初至,礼待甚恭,既益懈。王积不能平。成功衔之。未几,将王往南澳,成功使人沉之海中。

至明年乙未十一月,延平王朱成功遣阮进、陈雪之围舟山,巴臣兴叛降。

又明年丙申,王江复与沈调伦聚众明山。声势寝衰,调伦见获被害,江亦病创而卒。八月二十六日,清师复取舟山,进、雪之俱赴水死。

又明年丁酉,清廷以舟山不可守,迁其民过海。迫之,数日之间溺死者无算,遂空其地。

译当时周瑞、周崔芝有三百多艘楼船,分驻温州的三盘,作为舟山的犄角。没过多久,周崔芝、周瑞发生矛盾,监国派武陵人吴明中前往调解。吴明中到了三盘,反而使双方的构陷更加严重。周瑞于是向南投靠郑彩,周崔芝也向北投靠阮进。郑彩与朱成功争夺中左所,郑彩大败,停泊在沙涅,写好奏表请求援助。周崔芝、阮进既然怨恨周瑞,而张名振也想与朱成功结好,便反过来进攻并击破郑彩的残余部队。十月辛巳朔日,发生日食。监国六年辛卯正月己卯朔日,监国在舟山。二月乙卯日,张名振杀死王朝先。黄斌卿兵败时,阮进收编了他的水军,王朝先收编了他的陆军。军用物资、铠甲兵器,没有一件分给张名振,两人于是产生嫌隙。郑彩战败后,张名振、阮进趁机毁坏他的势力,王朝先又没有参与会合。当时王朝先住在舟山,张名振在南田整顿军队,王朝先没有预料到会遭到袭击,把士卒分散安置在民房中。张名振突然到达,王朝先亲手格杀十多人后战死。台州分守道耿应衡派奸细进入舟山,假托占卜者的身份,说监国的禄命应当禳除灾星。张名振设坛作醮,请监国前去行香。兵部郎中朱养时上疏争辩,认为这样做如果让敌人听见,他们会说行朝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正好清军进攻行朝,松江的张天禄从渫阙出兵,金华的马进宝从海门出兵,陈锦统率全军从定海出兵。行朝得知后,张名振、阮进护送监国离开舟山,船停泊在道头。七月,王翊返回山中,所留下的各位将领几乎全都投降或被杀。二十四日,大星坠地,野雉不时鸣叫。王翊被团练兵在北溪擒获,押经过奉化时,写下绝命诗。进入海道衙门后,海道官请求观看他的绝命诗,把笔递给王翊;王翊写好给他看,却拿起笔投向海道官,走了出去。北方将帅准备会师定海,把王翊捆绑起来等待。王翊每天从容地束好头巾,梳理鬓发,修饰容貌,对各位将帅说:“让你们看看汉宫的威仪。” 八月十二日,北方将帅全部到齐,陈督审问王翊。王翊坐在地上说:“不要多说。成败利钝,是天意,你又知道什么?”刘帅搭箭射他,射中肩膀;田帅射中面颊;金帅射中肋部。王翊一动也不动,像贯穿在木桩上的树木一样。直到割断他的喉咙,他才倒下。跟随王翊的两个人也不下跪。清军掠夺他们时,他们才跪下,面向王翊。清军见状,都流下眼泪,说:“不只是王公忠贞,就连他的随从也是义士。” 王江的母亲被金帅俘获,金帅用她来招降王江。王江剃发做了和尚,在杭州见到金帅,只行礼问候而已。金帅把他安置在省城,他的母亲终老而死。王江买了一个妾,他的妻子日夜勃然争吵,邻居们都厌恶她。王江怜惜妾,便休弃遣走妻子;妻子也挽起衣袖数落王江,登车离去。听到这件事的人都鄙薄王江的做法。一天,王江出门,邻居因为他的妾在家而没有怀疑,后来王江一直没有回来,才知道他先前是用计谋使妻子脱身。王江逃脱后,便与张名振率军进入长江,登上金山,遥祭孝陵,题诗痛哭。这月辛酉日,清军在海口试航战船。南军用三艘船冲击清军阵势,缴获楼船一艘、战舰十多艘,斩首十一人后将其放走。丙寅日,大雾,南军出动的船只全都抵达螺头门,守城墙的士兵才察觉。此前,阮进到海门商议议和,清军想诱捕他。阮进乘数艘船逃回,正遇北方统帅金砺的船队,阮进把火球投向金砺。风向转变,船帆的下角反弹回来,击中阮进的脸,他受伤很重,投水而逃。北军用矛刺中并捞取了他。安洋将军刘世勋、都督张名扬率精兵五百人、义勇数千人,背靠城池奋力作战,杀伤清军一千多人。九月丙子日,城池陷落。由巴臣兴守城。清军士兵互相说道:“我军南下以来,难以攻下的地方,只有江阴、泾县和舟山三个罢了。” 隆武帝曾听说江阴、泾县因为坚守而遭到屠杀,叹息说:“我家的子孙经过这两个县,即使是三尺高的孩子,也应当为他们哀痛并敬重他们。” 大学士张肯堂穿着蟒衣面向南方,眼看着他的妾周氏、方氏、姜氏、璧姐,儿媳沈氏以及孙女茂漪都上吊死去,然后题诗后自缢。礼部尚书吴钟峦住在普陀,听到变故后说:“我是跟随君王流亡的臣子,应当在行在殉死。”他渡海进入城中,与张肯堂告别后在孔庙自缢。吏部侍郎朱永▯被捕,贝勒命令他剃发,以此侮辱他。朱永▯说:“我的头发可以剃,何必等到今天?”清军砍断他的肋部,他死去。仆人背着尸体出城,鲜血沾满衣服。仆人哭着说:“主人生前爱洁,如今难道没有知觉了吗?”鲜血于是停止流出。兵部尚书李向中在城外守丧,清军悬赏捉到他;李向中穿着丧服,清军将他杀死。通政使郑遵俭、兵科给事中董志宁、兵部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江用楫、礼部主事董玄、兵部主事李开国、朱万年、顾珍、工部主事顾宗尧、中书舍人苏兆人、安洋将军刘世勋、左都督张名扬、工部所正戴仲明、锦衣卫指挥王朝相、太监刘朝、定西参谋诸生林世英,也都因此死去。监国七年壬辰正月癸酉朔日,定西侯张名振、大学士沈宸荃、兵部左侍郎张煌言护送监国到中左所。不久,监国住在金门(案:金门隶属于泉州同安县东南)。沈宸荃把船停泊在南日山,却遇大风失去缆绳,不知漂到了哪里。监国八年癸巳正月戊辰朔日,监国在金门。三月,监国自行取消了监国的名号。第二年甲午□月□日,郑成功奉鲁王住在金门。刚到时,郑成功对鲁王礼待十分恭敬,后来逐渐懈怠。鲁王长期对此不能平心。郑成功对此怀恨。不久,他准备把鲁王送往南澳,郑成功派人把鲁王沉入海中。到了第二年乙未十一月,延平王朱成功派阮进、陈雪之包围舟山,巴臣兴叛变投降。又过一年丙申,王江再次同沈调伦在明山聚集民众。声势日渐衰弱,沈调伦被捕并遭杀害,王江也因伤病去世。八月二十六日,清军再次攻取舟山,阮进、陈雪之都投水而死。又过一年丁酉,清廷认为舟山无法守住,便把当地百姓迁到海对岸。清军逼迫他们迁徙,几天之内溺死的人数无法计算,于是把当地变成了空地。

三余氏曰:自浙河失守,虽复郡邑,而陆处者惟舟山二年耳,余则以海岛为金汤,舟楫为宫殿而已。海舶苦水,扈从者晨沐不过一盏。舱仅周身,穴而下,仍复盖之,其与处棺中何异?监国舟名河踞,稍大,而其顶即为朝房,诸臣议事在焉。落日狂涛,君臣相对,乱礁穷岛,衣冠聚谋。虽金鳌橘火,零丁飘絮,未罄其形容也。有天下者以此亡国之惨图诸殿壁,可以得师矣。

◎唐王载略唐王聿钅粤,思文皇帝第四弟也。帝即位福州,乃封聿钅粤为唐王,以主唐祀。汀州之变,大学士苏观生守虔,闻败即撤兵入广,而虔遂不守。适唐、淮诸王航海至广州,时粤督丁魁楚、西抚瞿式耜已奉桂王监国于肇庆,观生故与魁楚有隙,以为由隆武而言则宜及其弟,乃与旧辅何吾驺、布政使顾元镜、在籍侍郎王应华于隆武元年丙戌十一月癸卯朔,拥立聿钅粤为监国。使主事陈邦彦通好桂王。

初五日,王遂即位,以广州都司署为行宫,改明年为绍武元年。自旧辅苏观生、何吾驺而外,顾元镜、王庆华皆为东阁大学士,而军国事专属观生。

时议者佥曰:“肇庆监国诏书颁发,天下知有新君矣。今复蹈靖江覆辙,速外氛,二百里间立两帝,自树内鲠。三百年国纪,人披其叶而我刈其根矣,奚止不利孺子耶?”观生不听。

邦彦至肇庆,桂王见于舟中。太妃垂帘。丁魁楚侍立,言战与平孰便。邦彦曰:“天潢之序固应属王,何平之有?以言乎战,外患方殷,宁可寻踪谭尚、贻笑千古?不如早正大位,以属人心。”魁楚然之。是月十八日,桂王遂即尊位。加邦彦兵科给事中,使赍诏至广。及邦彦至而唐王已即位,遂不敢入,而贻书以报命观生,且劝其与魁楚并力,勿国中自斗,贻渔人利也。观生颇不自安。

大学士陈子壮移书瞿式耜,请力馘苏而趣兵东上。乃遣兵科给事彭耀往谕观生以伦序监国后先、国家仇雠利害。曰:“上神宗嫡胤,奕然灵光。大统已定,谁敢复争?且闽、虔继陷,强敌日引兵西下,势已剥肤。不协心戮力为社稷卫,而同室操戈,此袁谭尚所以早并于曹瞒也。公受国家重恩,乃贪一时之利而不顾大计,天下万世将以公为何如人耶?”观生大怒,戮耀于市。耀,粤东人,旧为秦令,有能声。

观生既杀耀,即集兵向肇庆。永历帝乃命总督林佳鼎、武靖伯李明忠统兵至三水。唐王使督师陈际泰(非江右陈大士)御之。二十九日,战于城西,唐兵大败。

十二月二日,又遇唐兵于海口。时有白旗贼新就东抚,观生用以拒敌。贼故海寇,狡猾善水战,诈以数十艘降林,林不为备。唐兵皆大艘,乘东南风发火箭火球以焚西舟。西兵登岸,淖深三尺,人马俱陷,全军皆覆。佳鼎中炮死。明忠仅以数十骑免。

东西方相持,而清帅佟养甲、李成栋自闽入广,潮、惠皆迎降,即用两府印文以无警报广州。观生泰然。

当是时,广州陆寇则有花山砦,水寇则有石、徐、马、郑,谓之四姓兵,观生皆抚之为用。然桀骜不听节制,白日市中杀人,悬其肠于官府之门,莫敢呵问。七门之外,号令不行。

十五日,李成栋以十七骑疾趋广州,门者纳之。王方幸学阅射,群臣朝服行礼。俄报清师且至。观生曰:“此妄言为贼间者,斩之。”既而汹汹,犹以为花山砦人。未几,红笠载道。宿卫万人仓卒未集。王乃变服逾垣,匿王应华家。寻缒城而出,走洛城里,逻者获之,安置东察院。成栋使馈之食。王不食,曰:“吾若饮汝一勺水,何以见先帝于地下?”遂自缢。观生过吏科给事梁{洪金}问计,{洪金}曰:“死耳。”观生乃大书“大明忠臣义士固当死”九字于壁而缢死。太仆寺卿霍子衡、国子监司业梁朝钟、行人梁万爵死之。

十八日,杀诸王之在广州者十六人。何吾驺、顾元镜、王应华皆降。

时潮州山寨私拥赵王。佟、李遣兵至潮,赵王即自降,剃发,居光孝寺。会陈子壮致启事泄,王实不知也。广州知府陆元玑降,受佟、李指,逼至玄妙观,勒令投缳。

三余氏曰:观生以修魁楚之衅而构东西之争,外惧方张,内忧更烈。观生之罪,其可逃乎?或以观生受思文特达之知,宜立其弟,比之荀叔,过矣。若唐王之遇难从容,庶几追配毅宗无愧哉!以视诸王,其得失竟何如也?

译三余氏说:自从浙江防线失守,虽然后来又收复了一些郡县,但在陆地上居住的地方,只有舟山坚持了两年;其余地方,不过是把海岛当作金城汤池,把船只当作宫殿罢了。海船上饮水困难,随从们早晨洗漱所用的水还不到一盏。船舱仅仅容得下身体,只能挖孔下去,随后又把孔盖上,这同住在棺材里有什么不同?监国所乘的船名叫“河踞”,稍微大一些,但船顶就是朝房,群臣在那里议事。夕阳西下,狂涛翻涌,君臣相对;在乱礁和荒岛之间,文武衣冠聚集谋划。即使用金鳌橘火、零丁飘絮这样的词语,也无法完全描绘它的形状。有天下的人如果把这种亡国的惨状画在宫殿墙壁上,就可以从中得到教训了。◎《唐王载略》唐王聿钅粤,是思文皇帝的第四弟。思文帝在福州即位后,便封聿钅粤为唐王,让他主持唐王一系的祭祀。汀州发生变故时,大学士苏观生驻守虔州,听到战败便撤兵进入广东,于是虔州也没有守住。恰好唐王、淮王等诸王乘船到达广州,当时粤督丁魁楚、西抚瞿式耜已经在肇庆奉桂王为监国。苏观生过去同丁魁楚有嫌隙,认为如果按照隆武帝的名义行事,就应当拥立他的弟弟,于是在隆武元年丙戌十一月癸卯朔日,同旧辅何吾驺、布政使顾元镜、在籍侍郎王应华拥立聿钅粤为监国,并派主事陈邦彦到桂王那里通好。初五日,唐王于是即位,以广州都司署作为行宫,把第二年改为绍武元年。除旧辅苏观生、何吾驺外,顾元镜、王庆华都任东阁大学士,而军国大事专由苏观生掌管。当时议论此事的人都说:“肇庆监国的诏书已经颁发,天下都知道有了新君。如今又重蹈靖江的覆辙,使外部的祸患加速到来,在二百里之内同时立下两个皇帝,自行造成内部祸患。三百年的国家纲纪,人家还在披取枝叶,而我们却要砍断根本了,哪里只是对年轻君主不利呢?”苏观生不听。陈邦彦到达肇庆,桂王在船中接见他。太妃垂帘听见。丁魁楚侍立在旁,询问作战和议和哪一种更有利。陈邦彦说:“按照皇室宗亲的次序,本来就应当归于桂王,哪里还有什么议和?如果说到作战,外患正十分严重,难道还要追随谭尚,给千古留下笑柄吗?不如早日端正帝位,以归附人心。”丁魁楚认为他说得对。这月十八日,桂王于是即皇帝尊位,任命陈邦彦为兵科给事中,让他携带诏书到广州。等陈邦彦到达时,唐王已经即位,他便不敢入城,只写信向苏观生报告此事,并劝他同丁魁楚合力,不要在国内自相争斗,给渔人留下获利的机会。苏观生对此颇感不安。大学士陈子壮写信给瞿式耜,请他尽力杀掉苏观生,并催促军队向东进发。于是瞿式耜派兵科给事彭耀前去,向苏观生说明按伦序立监国的先后以及国家仇敌和利害关系。他说:“桂王是神宗的嫡系后裔,光彩昭然。大统已经确定,谁还敢再争?况且闽地、虔州相继陷落,强敌每天都带兵向西推进,形势已经危及肌肤。若不齐心协力为国家抵御敌人,反而同室操戈,这正是袁谭、袁尚所以很快被曹操吞并的原因。您受到国家的厚重恩遇,却贪图一时的利益而不顾大局,天下后世将把您看成什么样的人呢?”苏观生大怒,在市集上杀死了彭耀。彭耀是粤东人,过去任秦令,以才能闻名。苏观生杀死彭耀后,立即集结军队进攻肇庆。永历帝于是命总督林佳鼎、武靖伯李明忠率军到三水。唐王派督师陈际泰(不是江右的陈大士)抵御他们。二十九日,双方在城西交战,唐军大败。十二月二日,唐军又在海口同他们相遇。当时有一支白旗贼军刚归附东抚,苏观生便用他们来抵御敌军。这些贼军原本是海盗,狡猾而善于水战,假装乘几十艘船向林佳鼎投降,林佳鼎没有防备。唐军的船全是大船,借东南风发射火箭、火球焚烧西军的船只。西军登岸时,泥水深三尺,人和马都陷了进去,全军覆没。林佳鼎被炮弹击中而死,李明忠仅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脱。东西两军相持之时,清军统帅佟养甲、李成栋从福建进入广东,潮州、惠州都迎接并投降,随即使用两府的印文向广州报告平安,使广州没有得到警报。苏观生十分镇定。当时,广州陆地上的贼寇有花山砦,水上的贼寇有石、徐、马、郑四姓,人们称为四姓兵,苏观生都加以安抚并收为己用。然而他们桀骜不驯,不听从节制,白天就在市中杀人,把肠子悬挂在官府门上,没有人敢斥责过问。七门之外,号令都无法施行。十五日,李成栋带着十七名骑兵迅速奔赴广州,守门人让他们进入。当时唐王正在临幸学校检阅射箭,群臣穿着朝服行礼。不久报告说清军将要到了。苏观生说:“这是贼人派来扰乱军心的妄言,把说这话的人杀掉。”随后城中人声鼎沸,他还以为是花山砦的人。不久,戴红笠的人布满道路。宿卫的一万人仓促之间还没有集合起来。唐王于是换上便服翻墙,藏到王应华家中。不久又用绳索从城上缒下出城,逃到洛城里,被巡逻者捕获,安置在东察院。李成栋派人给他送食物。唐王不吃,说:“我如果喝你一勺水,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先帝?”于是自缢。苏观生经过吏科给事梁{洪金}那里询问对策,{洪金}说:“不过一死罢了。”苏观生于是把“大明忠臣义士固当死”九个字大字写在墙上,吊死了自己。太仆寺卿霍子衡、国子监司业梁朝钟、行人梁万爵也为此而死。十八日,杀死在广州的诸王十六人。何吾驺、顾元镜、王应华都投降。当时,潮州的山寨私下拥立赵王。佟养甲、李成栋派兵到潮州,赵王立即自行投降,剃发,住在光孝寺。正好陈子壮发送启事的事情泄露了,但赵王实际上并不知道。广州知府陆元玑投降后,接受佟养甲、李成栋的指使,被逼到玄妙观,勒令他上吊。三余氏说:苏观生为了报复同丁魁楚的旧怨,造成东西两方的争斗;外部的恐惧正不断扩大,内部的忧患却更加猛烈。苏观生的罪过,难道可以逃脱吗?有人认为苏观生受到思文帝特别知遇,应当拥立他的弟弟,把他比作荀叔,这是过分了。如果说唐王临难时能够从容赴死,或许可以追配毅宗而无愧吧!拿他同其他诸王相比,他们的得失究竟如何呢?

●跋右为涵芬楼旧藏稿本,凡五卷,一曰福藩,二曰鲁藩,三曰唐藩,四曰桂藩,五曰唐王聿钅粤。卷端题南沙三余氏撰,不详何如人。首有自序,称乾隆己未秋七月既望谨志,知书成于清高宗即位之四年,《明史》告成之岁也。其书采摭旧闻,多所折衷,而原始要终,具见本末。每卷之后,又各系论赞,悲壮苍凉,言外有物。盖南中遗老之志在存实,藉以寄慨者。惟临文之际,每逊当王,不但于弘光等朝削号称藩,即遇胡虏等字亦辄用○相代。清世庙讳,自无论矣。时实为之,复何足议?心知其意而直申之,是固来者之责耳。今为校补缺文,是正称谓,厘而订之,合为三卷,以福藩为卷上,正名曰《安宗皇帝纪》;唐藩为卷中,曰《绍宗皇帝纪》;桂藩为卷下,曰《永历皇帝纪》。而以鲁藩及唐王聿钅粤为附录,缀之卷末,易署《鲁监国载略》与《唐王载略》,总颜为《南明野史》。良以名,从主人惟其实,例应尔也。中华民国十八年五月,全稿排校完,爰为附识如此。吴县王钟麒汜。

译●跋:以上是涵芬楼旧藏的稿本,共五卷:第一卷为《福藩》,第二卷为《鲁藩》,第三卷为《唐藩》,第四卷为《桂藩》,第五卷为《唐王聿钅粤》。卷首题为“南沙三余氏撰”,不知道三余氏究竟是什么人。开头有自序,称“乾隆己未秋七月既望谨志”,可知此书成于清高宗即位之第四年,也就是《明史》告成的那一年。此书采集旧闻,多有折中辨析;追溯事情的起源,考察事情的结局,首尾本末都写得清楚。每卷之后,又各自附有论赞,悲壮苍凉,言外有深意。这大概是南方遗老有意保存事实,借此寄托感慨的作品。只是写到有关明王的文字时,每每避讳称王;不但在弘光等朝代削去帝号而称为藩王,即使遇到“胡虏”等字样,也总是用 替代性的说法。至于清世庙的讳名,自然更不必说了。当时的实际情势使他只能这样做,又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呢?了解他的心意而直截了当地说明这些问题,本来就是后来人的责任。现在为此校补缺文,订正称谓,分条修订,合为三卷:以《福藩》为上卷,正名为《安宗皇帝纪》;以《唐藩》为中卷,题为《绍宗皇帝纪》;以《桂藩》为下卷,题为《永历皇帝纪》。又把《鲁藩》和《唐王聿钅粤》作为附录,缀在卷末,改题为《鲁监国载略》和《唐王载略》,总题为《南明野史》。实在是因为名称应当遵从作者,而内容应当符合事实,按例本来就应如此。中华民国十八年五月,全稿排版校订完成,于是附记这些话。吴县王钟麒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