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纪事卷一

译地奔走，鸢鹰俯冲后退飞，简直是同生番做邻居，正所谓道路断绝、只有风云能够通行，已经不知道有汉朝，更不用说魏晋了。东部边隅的大山，山境连接着天际，蜿蜒一千多里，直到海边才停止。山间高低起伏，时隐时现，像蛛丝马迹一样前后相接、绵延不断；有的像峄山，有的像蜀山，有的在风雨昏暗中呈现出奇异形状，数也数不尽。山势最险、最深、最偏远的地方，有高达千寻的豫章树；怪藤一条条缠绕在树枝之间，蔓延到山岭深谷，长度无法计算，往往有数百丈。藤中有许多毒蛇恶蝎，发出像虫鸣一样的唧唧声，人一碰到就会立即死亡。若有人偶然交谈，风雨便骤然来到，寒气侵袭衣袖，皮肤仿佛要裂开。山涧深谷中又有像咳嗽、又像笑声的声音，不知道是禽鸟还是鬼怪。物产方面，水晶、碔砆石偶尔会随溪水涨流出来，番人捡取后卖给别人，价值很高。宝物一类有珍珠和磺，只有玉这一种较少；兽类有鹿、豹、熊，只有老虎这一种较少。这些地方都在大山最险、最深、最偏远之处，生番偶尔才会进入；这些情况也只是从当地老人那里听来的传闻。沿着大山西南边境行走，到达山脚，有一个深潭，水沸腾得像热汤一样，常常能遇到金砂凝结在石头中，光芒闪烁不定，番人采来后把它当作珍宝收藏。考察郦善长、道元的《水经注》，曲阿季子庙前的井和潭也常常沸腾，所以把井称作‘沸井’，把潭称作‘沸潭’，与这里相类似。其余如船缆、蛎壳之类的东西，往往能在高崖深穴之间遇到，大自然的造化奇异诡秘，无法测度。滥泉从地面正中涌出；‘正出’，就是涌出来。沃泉从悬处流出；‘悬出’，就是从高处向下流出。氿泉从孔穴中流出；‘穴出’，就是从侧面流出。以上见《尔雅·释水》。从田隘寮向下走几里到河头，沿着溪流前行，道路随着山势转折，山峰回环，鸟鸣声也发生变化；怪石高高耸立，玲珑剔透，高达千尺，有的像壶中滴水，有的像钟乳石，悬垂滴水的地方被山花覆盖。溪水源自大湖，汇合内外洞穴山谷中的各种小水流，都在这里汇成深潭，游动的小鱼有数百条。渡过石桥，走不到几步便有一面如墙直立的悬崖。崖下有井泉滚滚流动，从石缝中流出，浑浊得像油，呈金黄色，闻起来有硫磺气味。取少量放在水面上，光焰腾腾；闻到的人都想呕吐。不过它的价格比各种油便宜，所以贫苦人家多用它代替灯烛，都说依赖它获利。几年前，■〈口英〉夷每年用千金购买这种油，如今是否仍然如此，不得而知。考察《梦溪笔谈》，鄜延出产石油；《广舆记》说石油出自肃州南山，与这里颇为相似。内鸡笼山山麓有一个石窟，方圆不到半亩，整天只能听见水流嘈嘈的声音，像沸腾一样；听久以后，又像是斧头砍削、锤子凿击的声音，忽然变化，始终没有固定的声响。而且看不见水从哪里流出，也很奇异。考察这件事，与雷在兜率天发出歌呗声、在阎浮提发出海潮声相类似，见《西阳杂俎》。当地人把这水称为响水，厅志则称为响泉。这是桑钦《水经》和郦道元《水经注》所遗漏记载的。水不流动叫作‘奴’，这里大概接近这种情况。从磺溪向东走十多里，山腰处开有一个洞穴。遇到阴雨天气时，里面会冒出火焰，腾腾上升，像锅上升起的蒸气，长时间也不熄灭。两旁的草木全都被烧焦。这与蜀中的火井相类似。凡是深山一定有险隘。当地人把隘寮称为‘铳柜’，也称为‘铳库’，总是把使用火器当作最擅长的战技。各处额定设置隘首和隘丁若干名，用来资助防守。然而生番常常偷偷出来危害百姓，每年被杀的人不

译少于数十至百人，而且还有全家被杀尽、没有留下后代的。隘首都置之不问，只知道领取粮饷、肥私囊，导致名额缺失、事情败坏。这也像近来营伍废弛，士兵在册而实际上无人，遇到事情不足以供调遣。把人命视同草芥，并不是我圣主所愿意听到的。因此律例中只有这一条处分最重，从制军、抚军以下的官员都一样。关心民间疾苦的人，务必要记住这一点啊！

译郡志说：台湾的山没有固定的正式名称，大多是从番语翻译而来。树木有许多奇异种类，都是内地没有的。还有一种叫百虫将军的树，《山海经》和范成大的《桂海虞衡志》都没有记载。树木最大的不超过樟树，有的粗大到四五围。树老了，树心枯空，人们把它的一半剔空来作为住房，里面床、榻、厨、灶一应俱全，可以说是自己开辟门户；与申屠蟠借树造屋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有一种树，树皮像枫树皮但较粗，木质略肥厚，闻起来有奇异香气，当地人把它当作柴薪，用来烧煮。唉！灶下焦桐的故事依然存在；世上没有蔡中郎，即使有这样的琴材，难道又能依靠它吗？《郡志》说，朱文公登上鼓山，观察地脉，曾有“有龙渡过沧海”之语，于是风水家便说台山的形势孕育于鼓山。不知道台山峭壁高耸万仞，四周空旷无所依傍，独自开辟出海外的天地；拿鼓山来比拟它，简直只是个小土丘罢了。闽中有台湾，就如同粤中有琼州一样；郡县环绕的情形相似，土产槟榔相似，番黎有生熟之分也相似。琼人没有听说把罗浮山指作琼山的鼻祖，而台人却要援引鼓山作为台山的宗主，这实在辜负了许多奇异的山水。看山就像作文，文章必须自成一家；这种依附门户的见解，山中神灵难道不会感到痛心吗？台山的高度足以匹敌五岳，各自都形成独特的格局。有的仿佛从天外飞来，呼吸之间就可以上通帝座；有的如江南平远的景色，山顶宽广数十里，俨然具有城邑的规模。最高的莫过于玉山，四季积雪不消，所以又名雪山。然而，这座山的所在地，说法各不相同，志书中也只是大概记载。过去嘉义、彰化两邑的士大夫都想把它据为己有，写入各自的志书，几乎因此聚众争论；这和谢安、王羲之争论墩子的事情相类似。如今《淡水厅志》也把玉山说成在淡水厅境内，都是错误的。很听说在玉山山顶，可以看见琉球、日本，仿佛能看清手指上的纹路；然而那里距离生番居住的洞穴，还隔着不止几十、上百重山。落叶铺满空山，到哪里去寻找行迹？想携带谢朓那种惊人的诗句，搔首向青天发问，又能做到吗？山中居民来自各方，杂居在一起，大多以灌溉园圃为业。因为要防备生番祸患，所以每次出门都必须佩带鸟枪，腰间横插一把像雪一样锋利的刀。有时与人结下嫌隙怨恨，便隐藏在偏僻暗处，开枪射击对方，火器的射程可以达到百步以外，没有人能够逃脱。这实在是因为山林草莽容易藏匿祸患，稍微越过雷池一步，就会习惯性地把生番的凶恶看得很平常，以炮火作为护身符；道路险峻阻塞，处处都可以设法脱身，作为逃亡的计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八公山的情景难道还有什么不同吗？台中流传着“任反不成、任征不平”的歌谣，风俗就是如此。总之，这个地方绝对不能用通常办法治理：缓慢处理，恐怕会养成痈疽；急切处理，又恐怕激起变乱。即使像伏波将军那样聚米堆成山来推演地形，也仍然只是纸上谈兵，犯了书生的习气。至于拔旗、擒获敌人、刻鼎铭钟以记功这类事情，绛侯周勃、灌婴一类人最擅长做，绝不是留侯张良那种借箸筹划、凭口舌便能奏效的人才所能办成的。台湾的山地景色如同画卷，民居尤其如画。奇异的山峰、幽深的山谷、花木掩映的村庄、锦绣般的田野，到处都有。像剑潭、莲座山、龙目井等名胜，确实足以补充祝穆《方舆胜览》的缺漏。可惜少有寺观作为点缀。即使偶尔有寺观，居住其中的也都是庸俗的僧人，不过敲着金铙、击打法鼓，借此谋求酒食罢了。然而，这些人虽然庸俗，还可以宽恕；更有匪夷所思的事：昨天有个僧人从补陀山来，胡乱自称是化身之人，台湾百姓争相奔赴，如同野鸭飞驰；后来悟出他的奸计，便把他赶走。僧人气急败坏，越级控告郡守，郡守斥责了他，将他递解回原籍，邑人都感到痛快。有位高士打算替此事拟一篇檄文，大意说：“这是个什么头陀，假托净土之名；口舌说得灿若青莲，却显露出机锋；参悟白足僧的禅理，偏偏擅长舞弄刀笔。忽而说在福建，忽而说在浙江，相隔数千里却好像呼吸之间便能互通消息；一会儿说是弟子，一会儿说是师父，像恒河沙数一般彼此串通作弊。把良民看作鱼肉，倚仗菩萨作为护身符。要知道拈花微笑的如来，自有大弟子；既然已经到了与人分庭抗礼的地步，穷和尚全都成了宰官之身。传授衣钵，却把家法全都忘了；善于打官司，却把佛法之轮转得很好。如果遇到援引儒学的墨翟，不妨不称佛而自尊；如果充当护法的韦驮，就应该拟定迎头一喝、一棒打下去。”如此等等。这位先生依据佛教经典来立论，又参杂梵语；说它不是心、不是佛，既庄重又诙谐，这样开导人，不正应当如此吗？大武山是彰化县的镇山，云雾常常遮蔽它的山顶；若不是天气晴朗，就无法看见庐山的真面目。从这里开始，层层山峦、重重峰岭，越往前越奇异。东南方有九十九座尖峰。这些山峰高耸险峻，极像火中飞出的火焰，气势腾腾，仿佛要灼伤人，所以又名火焰山。山的里面就是生番的居住地。越过山峡二十多里，有异峰高高耸立，这就是八卦山。此山是彰化县背靠的山。登上山顶眺望，全城的景物一览无余，所以前人曾在山上修筑营垒，用来作为城中的犄角呼应。只是这座山广阔延展而又零散平缓，平平无奇；如果一定要勉强夸赞它，也许在朝霞初升、夕阳西下时，稍微有些幽静开阔的情趣罢了。珠湖在彰化境内，距离县城四十多里。湖面方圆数千顷，水深而幽暗，深处可以没过人的头顶。湖中忽然耸起一座小山，高约数丈，也像洞庭湖中有君山一样。山顶住着几十户人家，还设有书塾。耕种的人把水边作为浮田。所谓浮田，就是把竹子编成筏子，上面覆盖泥土来种植，收获量比平地田地还多。这个地方原本靠近水边，远方有人想来访求渡，便点燃火烟作为信号；湖中人看见后，就划着小筏前去迎接。到达以后，便以酒食接待并询问来意，很有武陵源的风味，真是海外另一个洞天。可惜我没有到过那里，只是从传闻中听说罢了。台湾郡的海滨是盐碱荒地，没有高山流水可以记述。郡治西面环抱大海，整天都能听到潮汐声，实在平平无奇。只有城内的景色颇为美好。进入北门，便见丘陵突起，巨大的树木成行，俨然有乡野的气象。当地人把小竹子编成篱笆，用来保护花木。有的栽种十多株刺桐，等到枝叶繁茂，鸡犬就不能进出。稍微雅致一些的人家，再配上茅屋小斋，疏密有致，具有古朴的情趣。如果有李龙眠那样擅长白描的高手来描绘它，便是一幅幽居图的底稿；可惜居住在这里的人对此一无所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译傀儡山是凤山县的镇山，距离郡城一百多里。澎湖人告诉我：天刚亮时，远远望去，太阳从山后飞升而起，好像列在人的眉毛后面，但也只能在片刻之间看见罢了。傀儡山距离澎湖虽然隔着重重海洋，但中间平旷，没有丘陵山峰阻挡；如同初升的太阳照见三神山，唐人以此命题，其中的道理或许确实如此。考察台湾以“傀儡”命名的山，因当地习俗称生番为傀儡；这座山正是生番的巢穴，所以得名。又如猫雾捒、遮雾、遮兰等地方，也都是取笼罩云雾之意而得名。因为台湾山川原本没有固定的主名罢了。“鲫潭夜月”是台湾郡八景之一。因为潭中产鲫鱼，所以得名。听说那里风景特别好，只是由于地处偏僻、不是交通要道，每次游览都要耗费很多人的劳力和大量的粮食，正是董应举在福庐感慨的情形。何况古人称名士为“鲫”，姑且保留这个名称也就可以了。酒桶山在新竹县境内，山的形状像酿酒人家的炊桶，所以得名。山路险峻到了极点，是谢灵运的木屐也未曾走到的地方。当地老人相传，山腰有个石洞。从前有野番到这里打猎，远远看见一个形体像人的东西，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在发怒、在骂人，似乎想扑来把人抓住吞食。野番吓得拼命逃走，于是把这个地方当作可怕的道路，如此等等。有一位老儒生争辩说这不是真的，几乎要挽起袖子动手。我说：“您为什么这样呢？山精木客之类的说法，前人早已说过了。台湾山中难道就不能有这种东西吗？各种传闻，保留疑问也可以，作为志怪故事也可以。即使是党太尉、金眼睛这一类传说，又何必去辨析那些不必辨析的事情呢！” 自从光绪年间以来，我奔波在彰化、淡水之间，每见一丘一壑、鸡犬桑麻，都含有画意，便说这里的人家，不知修了什么福，竟能居住在这样的福地。后来又游览园林，看见园中的楼台花木极其繁盛，一水一石，无不显出巧妙的构思，心中十分羡慕。问起园林的主人和居停之人，却有一半是势利场中的显贵人物。一两个品行卑劣的小儒生，又没有能力为园林增添光彩；就像柴桑种菊的人、孤山植梅的老人，只不过给群花充当仆役罢了。这些事情与陶渊明、林和靖两位先生没有关系。董应举说，富商大贾只追逐繁华，山人韵士绝没有真正的兴致；照这样说来，实在辜负了许多名园。《福建续通志》多记载山川古迹，其中有称作霍童的，有称作福庐的。霍童的来历始末不详。福庐则是叶台山相国的别业，所在地在福清县境内。记载中说它的胜景，即使虎丘、西湖也没有超过它的地方；我怀疑这篇记载过于铺张夸饰。难道真是天地特意安排，竟在海角有这样的奇观吗？董应举写信给叶公说：“福庐如果没有遇到阁下，直到天地终尽也不会被人看见。”这话很有道理。山川名胜的显现与隐没有时取决于时代，例如雁荡山在宋代显名，黄山在明代显名。山川名胜的显现与隐没也取决于人，例如摄山因沈隐侯而流传，圭峰因范希文而流传。然而陈季常夸说董应举可以与五岳相比，董应举则认为八仙岩足以与五岳抗衡；八仙岩就是董应举读书的地方。由此可见，地方虽然小，贵在能够形成自己的格局。台湾各地郡县志所记载的番语、番曲，到处都不相同，听起来像鸟叫，也像读汉、魏乐府诗；音节错落，具有古意，只可惜不经过多次翻译就无法理解。考察《后汉书》记载张辅翻译夷歌，用来彰显汉家的功德，与这些番语大致相同。各志似乎取法于《范史》，而《范史》又取法于《东观汉记》。

译记载台湾的物产。粟米的种类数以百计，所以称为“百谷”。考察《星经》，八谷星主管黍、稷、稻、粱、麻、菽、麦、乌麻；星光明亮，这些作物就都成熟。《周礼·天官·太宰》说，三农生产九谷；郑司农注释说，九谷是黍、稷、秫、稻、麻、大豆和小豆、大麦和小麦。另一种说法认为，九谷没有秫和大麦，而有粱、菰。《周礼·天官·膳夫》又说，饮食使用六谷；注释说是黍、稷、粱、麦、瓜、稌。《周礼·疾医》说，五谷用来调养疾病；注释说是麻、黍、稷、麦、豆。《周礼·夏官·职方氏》又说，豫州适宜种植五种谷物；注释说是黍、稷、菽、麦、稻。《西阳杂俎》说，九谷是黍、稷、稻、粱、三种豆、两种麦。《尔雅翼》说，粱是黍、稷的总称；稻是需灌溉种植的谷物的总称；菽是各种豆的总称。三类谷物各有二十种，共六十种；蔬菜水果一类用来辅助谷物的，也各有二十种；总共就是百谷。如今考察各书所载，论说大多互相矛盾，即使是三代相传的老农，也很难详细分辨，更不只是因为周子有兄长、却没有智慧辨别菽麦而已。闽中的各种谷物，以占城稻最为著名，分为赤、白两种；有六十日可以收获的，也有一百日可以收获的，最适合用来防备旱灾。宋真宗时，派遣使者求取占城稻的种子带回，所以称为占城稻。我认为粮食中看起来低贱而实际珍贵的，没有比地瓜更好的了。地瓜有红、黄、白三种，随种随收，遇到旱年也不会受害，而且价格便宜、劳作省力，性甘温而无毒，可以做成糊涂羹，也可以做成点心小吃，台湾人一年到头都依赖它。东宁原本是肥沃的土地，到处种植地瓜，四季接续不断，这就是所谓看似低贱而实际珍贵的东西。我因此援引张燕公《钱本草》的例子，把这种优良作物记载下来。若只凭外貌取人，就会错过澹台灭明；若只看表面，就会错过季札；天下的事情难道都只能看表面滋味吗？从前箕子推演《洪范九畴》时，用五味配合五行。五味就是咸、苦、酸、辛、甘。唯独蔗浆在酸、咸等嗜好之外别出奇特，虽然自成一派，却不是饮食中的正味。拿它来比拟人，很像那种内心软弱、迎合世俗的人。乡愿是道德的贼，蔗浆是味道的贼，难道不是同一个道理吗？糖出自甘蔗，甘蔗是台湾的物产。野史记载，宋神宗问吕惠卿说：“各种草木都不缺少，为什么唯独说甘蔗是庶出呢？”吕惠卿回答：“凡是草木栽种后都直着生长，这是嫡出；甘蔗却斜着生长，所以称为庶出。”《汉书·郊祀歌》说：“太尊柘浆析朝酲。”《广志》说，甘蔗的糖浆叫石蜜。《容斋随笔》说，自古食用甘蔗，起初是制成蔗浆，后来制成蔗饴，再后来制成石蜜。《本草》也说炼糖成为石蜜。 《唐书·摩揭陀传》说，唐太宗派使者求取熬糖的方法，并下诏让扬州进献按照那种方法制成的各种甘蔗榨汁。 《隋书》说，赤土国用甘蔗酿酒，掺杂瓜根，酒色黄红，味道非常甘美。如今台湾人酿酒，很有些仿效这种方法。至于民间所谓“糖霜”，考察王灼《糖霜谱》：唐大历年间有个邹和尚，不知来自何处，骑着白驴登上伞山，搭茅屋居住。他常把写有字的寸长纸条系在钱串上，让驴驮到市场；市场上的人知道是邹和尚来了，便按公平价格把东西挂在驴鞍上，放驴回去；有一天，驴踩坏了山下黄氏家的甘蔗苗，黄家便向邹和尚请求赔偿。邹和尚说：“你不知道其中的缘故，甘蔗糖结成糖霜后，利润应当增加十倍。”黄家试验后，果然如他所说。从此这种制法便流传开来。只是把糖制成食品，大概从《周官·笾人》所说的糗、粗粉、餈开始。《楚辞·招魂》说：“粔籹蜜饵有■〈食长〉餭些。”注释说：粔籹就是环形饼，吴地称为寒具；蜜饵，方言称为糕；■〈食长〉餭就是饴糖。考察“饧”字，见于郑氏《箫管备举笺》。杜甫诗说：“粔籹作人情。”这与韩宏用人情送东西给韩愈相类似，可见如今的习俗也仍然和古代一样。总之，糖的用途广泛、利益普遍，几乎抵得上食盐作用的一半；它调和滋味、使颜色悦目的功效确实很大，难道能因为它出身于庶出便轻视它吗？吴氏说：天、地、人合在一起形成三才。天覆盖万物，地养育万物，人使用万物。万物的数目号称万种，没有一样不含有精液和渣滓。人知道抛弃渣滓、取用精液，所以每一种物品都能发挥它自身的作用。油本来就是物品中的精液，种类最多。有鱼油。《淮南子》说：用蚖脂作灯油，点燃后放在水中，可以照见各种物体。《南海异物志》说：南方有一种鱼脂肪很多，用来照纺织时光线暗，用来照宴饮娱乐时光线明，叫作馋灯。这种油，宫锦坊偶尔使用。还有木油。山中有一种树叫乌桕，取它的种子榨油，可以做蜡烛。还有麻油，用苣蕂子制成，就是刘、阮进入天台山时所吃的胡麻。麻油分黑、白两种；白色的叫香油，能够调和食物。还有菜籽油，菜籽大而不像谷粒，榨油可以供贫家女子涂抹头发和润面，也可拌入食品，小户人家多储藏它。此外还有瓜子油，远方人购买它；磺油，供引光奴使用；脑油，患疥癣的人依赖它。然而各种油虽然都很好，还是不如豆油用途广、获利多。台湾除桐油、■〈木茶〉油的产量很少外，只有豆油较为丰富；商人多居留当地，把它当作奇货囤积，得到好价钱就驾船运往各处交易，返回时所得资产往往是原来的数倍。陆羽《茶经》说：茶有一茶、二檟、三蔎、四茗、五荈，这些名称也分别见于《尔雅》。 《金史》说，七品以上的官员才准许饮茶，而且仍不得贩卖或馈赠；不知道仅仅一串清茶，陆宣公早就想用它来谢绝泛泛的交往了。唐代最重视紫笋茶。这种茶产于湖州、常州两州交界处。制茶时，两州太守都要祭祀泉神，然后制茶作为贡品；它的品级尊贵，由此可以想见。茶本来是闽地的特产，以武夷山峰所产为第一，实际上是因为蔡君谟而得名。台湾产茶的地区在淡水北部的内港山中，其中上等茶往往不比武夷茶差。每年产出不下数十万缗。■〈口英〉夷长久以来把它当作奇货囤积。其次，淡水南部猫里等地也产茶无数。导引家说，茶能够解肌清热，使头脑和眼目清明，确实是出众的佳品。只是近来卖茶的人几乎有买椟还珠的弊病，而且茶的种类十分混杂，真恨不能把陆鸿渐、玉川子从九泉之下请出来向他们询问。

译鱼类的怪异，到了南北溟中的鲲鹏也就到头了，不过那只是《庄子》的寓言罢了。相传最大的鱼不在涨海中打洞栖息，只停留在海岸水深浅适中的地方，大概是因为涨海中狂风怒涛、颠簸震荡，水族难以在那里寄居停留。天妃诞辰时，大鱼从外洋进入内港，头部浮沉，作出顶礼的样子，就像人间入朝参拜一样；而且它游过的地方，往往有许多小鱼作为侍从。它一喷气，风便刮起，水便涌动，朦胧间漂满白沫，几十里都不断，行船的人最害怕这种情形。有时望见了大鱼，便急忙在舵楼旁竖起八卦旗，轰然敲打金鼓，焚烧纸钱送它离开；否则就会有澹台夹船、撞毁船壁的祸患。又据《广州记》说，鲸鱼的眼睛就是明月珠，所以死鱼中从未见过有眼睛；《侯鲭录》所说海上三日同时出现，大致也是同一类说法。世人说鱼目混珠，确实如此。然而，探取骊龙下颔之珠，又该怎样解释呢？造物主的安排如此不可测。有一位老渔夫告诉我，他从前在海边结网，捕到一个怪物，面貌、口、鼻都完全像人，见到人便合掌嬉笑，像金装弥勒佛一样。按此看来，就是木华《海赋》所说的“海童塞路”了。当时他心里非常害怕，于是捏制金纸替身，并用纸钱等作厌胜之法。不到十天，钓鱼船翻覆，他在水边溺水，几乎死去，幸好遇到同伴的船来相救。他吐出腥臭的涎液，升起一丈多高，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据说如此。古人说，看见深渊中的鱼是不祥之兆，果然不假。还有一种鱼叫海猪，脂肪很多，适合煮羹，但味道淡而略腥，远远比不上刚鬣。又有一次我客居彰化时，曾见过一种鱼壳制成的灯笼，颜色青黑，全身有一寸多长的针，尖锐得能刺伤人。把里面挖空用来点灯，形状很像壶甘，光影奇异斑斓，竟然是在卖枯鱼的店里找到的。这也可见山海之间没有什么奇异之物不存在、没有什么怪物不被收藏，若只是抱着瓮中醯鸡那样的见识自我满足，怎么可以呢！又据《正字通》说，海■〈鱼叚〉大的，土人剥去外壳，把里面挖空，放上灯来照看，形状像龙，和这种东西很相似。从前管仲治理齐国时，即使按每个儿子、女儿吃盐一升、半升这样的数目，也一定把账目核算得周全，人人都讥笑他琐碎；然而齐国日益富强，后世的功业至今仍依赖于此。汉朝兴起后，桑弘羊、孔仅继承他的办法，掌握盐铁等利益和权力，因此被史册讥讽。后来张平叔更想由官府亲自卖盐。腰间悬着印绶，手里却握着煮盐的牢盆，这到底像不像官员呢？盐的种类最多。饴盐、苦盐、散盐，见于《周礼》；形盐做成盐虎的形状，见于《左传》。盐的产地，有的在木材之中，有的在山崖之上；不过产盐而肥沃富饶的地方，总不如河东盐池最为著名。盐池长七十里，宽七里。李唐时期，韩滉上奏说盐池中生出了祥瑞之盐，实在是土德最好的祥瑞，这其实是奉承之辞。不过韩滉是韩休的后裔，韩休清正，类似宋璟；父子二人都对王室有功，这些事见于《唐书》本传。韩文公论盐法的条文，多使用公文中的语言，几乎和任昉奏劾刘整的文章相似；只是因为通晓政务体制，件件都能落实施行。虽然称作盐业文书，仍远胜于舍人所写的官样文章。但唐代善于治理盐业的，只有刘晏一人罢了。两淮的盐课，元、明两代都依靠它来供应军队和国家的需要，本朝也沿袭了这一做法。唯独江右距离海边遥远，盐不产在本地。从前我遇到一个豫章人，他告诉我当地食盐十分困难；这是因为从豫章到广东，必定要经过大庾岭，道路险阻而且漫长，挑运十分艰难的缘故。台湾本地产盐不多，加上内地沿海的奸民经常把私盐贩运到台湾，到处销售，所以盐法的弊端多得无法胜数。然而愚民哪里懂这些，只求有红米和白盐，世间于是终于满足了周彦伦的隐秘愿望罢了。台湾山中只有樟木最大，就是古人所称的豫章木。以樟脑为业的村民搭起山寮，砌筑土灶，寻找树质坚硬、光泽微带臭味的樟树，把它削成薄片，先浸泡一夜，再捞出放入锅中，上面覆盖粗碙，下面用水火逼蒸，就像人烧火煮黍一样，使蒸气腾腾向上，把木片蒸透。经过一昼夜，取出粗碙查看，四周凝结得像霜，这就是樟脑。起初，台湾所产的樟脑都私下贩卖给夷人，价格非常昂贵，每百斤值十金或十几金不等；后来有想从中获利的人开设匠馆，借此抽取税款，于是樟脑业便归官府管理了。按照旧例，台湾郡修造战舰所需的木料，每年由匠首分派运输，送到官营工厂，不能不取用樟木。因为烧制樟脑过多，巨大的樟树遭到砍剥的必然很多，可能妨碍公务，所以税馆称为“军工料馆”，这也是古人征收商税、抑制逐利末业的办法。如今人们为了细小的利益争先恐后，牛山变得光秃秃的，顿时改变了旧日景象；但因此，生番失去了凭借山林栖身的地方，而且山川本有生长之性，树木的萌芽仍然存在，所以这件事对于德性的产生仍没有损害。只是台湾山中的树木，自汉、唐以来人迹未到，树龄长得无法用年数计算，偶然因为采木，竟遭到斧斤砍伐，这并不是树木自身造成的，而正是楚狂所说的“山木自寇”。桂树的果实可以食用，所以人们砍伐它；漆树的汁液可以使用，所以人们割取它。人人都知道有用之物的用途，却没有人知道无用之物的用途。庄子也说，周将处在有材与无材之间，这话很有深意啊！

译《台事纪略》《封禅书》所说的八神中，有“天主”这一神名，然而中国从来没有以天主堂建立教派的事情；开这个先例，是从利玛窦开始的，如今的西方法术就是由他传授的。我曾经把他同摄腾、竺法兰相比，大概白马驮经确实始于汉明帝时期，而大秦的鸠摩罗什则远在后代，史书可以证明这一点。唯独洋药由■〈口英〉咭唎制造，这种药不是人力所能制造的，竟是上天生出来用来耗损中国金钱、毒害百姓性命的。泰西人之所以富强，就在于此。去年冬天，日本在琅娇战败，被生番杀害，几乎没有留下一个人。如今夷船成群到来，声称要报仇。我国皇帝特意派船政大臣沈葆桢到台湾，随机调度，专门以安定内部、抵御外敌为任务。唉！这真是《广陵散》的古调，中国已经很久没有弹奏了。当初林则徐任两广总督时（事情发生在道光年间），正如赵鼎竭力反对和议一样，严禁洋药，把夷人的船货几乎全部焚毁。夷人又愤怒又怨恨，乘机煽动粤境叛乱，局势几乎支撑不住；广州有顺德县的士民，一向怀有义愤，对此十分痛恨，便向大帅请求，愿意率领精锐，拔戟自成一队，限期同夷人决战。大帅非常害怕，于是没有实行。当时太平日子已经延续很久，人们不知道战争究竟是什么，诸藩镇粉饰太平，每天把四方夷人归顺教化的话当作美好的谋略上报，决定采取调停办法，结果却使那些断发文身的人更加桀骜不驯到了这种地步；这不是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造成的过错，又是谁的过错呢？如今君王威严震怒，雷电般的威势一震，山鬼的伎俩立刻穷尽。等到报告事情成功，我虽然才能比不上班掾，也要在燕然山刻石，把大汉的功德铭刻到永远；还应援引柳州平定淮夷、创作《雅》诗的先例，谨慎制作铙歌十二曲来记载这次盛事。所谓报答国恩，唯有文章；写得文采盛美、雅正端庄，难道怎么会突然比不上古人呢？我只等着润笔写作罢了。不过我偏居山村，见闻很少，何况军机事务十分机密，军门以内的言语都属秘密，外界不可能知道。又说到这次战事，主兵的是日本，不是■〈口英〉夷；■〈口英〉夷尤其阴险毒辣，头发短而心机深，是《春秋》中卢蒲嫳一类的人，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坐观鹬蚌相争，打算从中谋取渔翁之利呢？预先防备意外，古人已有明确训诫，掌管北门锁钥的人要慎重啊！■〈口英〉夷建立教派，奉耶稣为宗主，并且同天主教不同。我粗略读过他们的书，其中多谈因果之事，大致像佛教所说的天堂、地狱。耶稣的源流无法考察，至于佛教则大致可以说明。考察秦始皇暴虐统治时期，沙门室利房等人来到中国，秦始皇把他们囚禁起来，夜里有金人破门而出。汉武帝时，霍去病经过焉支山，得到祭天的金人带回，武帝把它安置在甘泉宫；所谓金人，是浮屠所供奉的神像，如今的佛像就是由此流传下来的。汉哀帝时，博士弟子秦景出使大月氏，伊存口授浮屠经，由秦景带回，但当时没有人相信。到了汉明帝夜里梦见金人飞行在宫殿庭院中，便拿这件事询问朝臣，傅毅回答说：“天竺国有佛，就是神。”明帝派中郎蔡愔和秦景出使天竺求取佛法，得到《佛经四十二章》和释迦立像，又同沙门摄腾、竺法兰一起东归。这样考察起来，利玛窦就像暴秦时的室利房一类人物；至于摄腾、竺法兰，与利玛窦相隔的朝代就很远了。又如刘向《列仙传》、鱼豢《魏略》和牟子所论，内容也大同小异。另有一种说法：春秋鲁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这天夜里，恒星不见，半夜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说那是佛出世的日子，等等。我读到这些内容，像七位圣人迷失道路一样，茫然不能知道它们的宗旨所在，只是白白耗费力气搜寻罢了。如今佛、道二氏伪造荒诞言论，轻慢亵渎得太厉害了。其中最能贼害正道的，莫过于比丘尼之类的言论。正统学术不明，非议圣人、废弃法度，这也应当是韩吏部在九泉之下长叹痛恨的事情。唯独奇怪傅氏一门，出自贤良辅弼之家，历代有许多知名人物，傅毅、傅奕就是其中的杰出者；可是有的崇信佛教，有的排斥佛教，前后同一家族之中各自树立宗旨，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没有见识罢了。这样说来，认为傅武仲见识卑下、没有什么高论，是可以的；唯有青山白云之人才能千古不朽。台湾东南半壁以海水作为屏障，大小岛屿分布在南北边防一带，如澎湖、琅娇等处，水路相距一、两天不等，都设置重兵防守。如今把琅娇命名为恒春县，也有如同斩断匈奴右臂的意思。地势和气候分为南北，中间有一条小黄河作为界线，人们把这里看作小中华；大山大海，巍然耸立，举世无可匹敌，早已是各夷觊觎的地方了！鸡笼积雪是郡志所列八景之一，也不过是牵强附会的说法。台湾很少见到霜雪。一日之内，气候就可能不同。像五谷、蔬菜、草木等植物，四季接续不断地生长。我游览园林时，见过桃、梅、莲、菊在同一处同时开花，真是令人惊讶的怪事。衣服不拘泥于春、秋、冬、夏，只看寒冷还是温暖来决定。有时六月盛暑，却穿着厚重的棉衣皮裘，和薳子冯一样同病相怜；有时冬至节气却飞起草木灰，穿单衫、半臂短衣，宋子京却还嫌穿得太多。至于仆役一类人，干脆袒露上身，甚至赤身裸体，只有柳下惠才能同他们相处；这就是佛家所说的“一丝不挂”，但还只是处在门槛之下的人。各国都有自己的风俗，最奇怪的如回回人的风俗。小孩几岁时，父母买一头母驴，捆在床边，到了夜里，把小孩的生殖器引入驴的阴部来养育；等到这个器官长得粗大，才可以结婚，据说如此。暹罗的风俗是，孩子幼小时把生殖器剖开，将珍珠嵌入深处，也有人因此丧命，实在可笑。中国妇女大多喜欢缠足，大概是由李后主逢场偶戏开始的，渐渐成为全国的风俗。脚小得不到三寸，行走十分困难，就像杜牧诗中所说“钿尺裁来减四分”，为《卫风·硕人》另开一种写法，已经毫无必要；后来唐人吟咏华清宫说“窄窄金莲露新月”，诗中采用潘妃步步生莲花的故事，还可以说得过去；至于把象征天道、彰明天理的灵物，降低到妇女女子的脚来比拟，简直是冠履颠倒，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了。考察这句话，同宋玉《高唐赋》所说梦游巫山阳台之事相类似。如今缠足的风俗遍布天下，好事的人喜欢它像竹子随风摇曳一样的姿态，认为它袅娜、娉婷，争相以此争美取怜，仿佛五官百骸都成了多余之物，只有脚才是最关键的所在，于是家家都学起凌波微步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译《易纬·干凿度》说，上天将要降下嘉祥，黄河的水会先变清。台湾的浊水溪也被称为小黄河，源头出在彰邑内山的生番地界，水中的泥沙占十分之二、三，终年浑浊不清，从没有澄清的日子。只有戴、林盗兵时期，溪水曾经清澈了一个多月。河水变清并不是祥瑞，古人早已辨明这一点。另一种说法是，这条河上游浅而狭窄，水的浑浊是泥土受到冲激造成的。然而，为什么它流经几十里、上百里，直到入海仍然浑浊呢？只是因为上游邻近生番地区，难以像张骞那样去寻找源头罢了。大甲溪发源于东势内山的生番地界，源头的水可以用酒杯来承接；水在地下潜行大约十几里，其他山涧沟谷的水才开始汇聚到一个山谷中，形成洪流，若没有船就无法渡过。这条溪是淡水、彰化两属的大水患。每逢南风暴起，夜里一定发出怒吼，声音传到几里以外还不断；即使风和日丽，水势也会暴涨，无法估量。而且水色浑浊如土，过了十天才恢复正常，也是一件奇事。沿溪的水土最为恶劣，是粗沙、大石同风势水流互相冲撞、迁徙不定造成的。即使架设独木桥、抬桥，也无从施展功力；这不是有德之水，而是可怕的道路啊。有人疑惑，郑氏开辟台湾时，摒弃声色，断绝奢华，为后世留下了宏远的谋划；后来风俗却同郑国、卫国一样淫靡，这是为什么呢？我考察陈太姬喜好巫觋，国人便受她影响；如今《株林》《月出》等诗还可以作为考证。所谓楚人崇鬼、越人信禨，自古以来就是巫祝杂乱盛行的地方，没有不淫乱的。齐襄公的姑母、姊妹不出嫁，称作巫儿；管仲的女闾有三百人，这些都记载在简册中。台湾多巫觋，却很少有像少女、冠子那一类人，大概是因为斋食鱼粥、敲鼓伴着冷雨孤灯，不是有根器的人无法承受这种清凉世界。近来文教广泛传播，人们敦厚地崇尚节义，于是有了怀抱芳志、操守清白，像秦良玉拔刀断袖那样的人；也有慷慨激昂，像曹令女割鼻明志那样的人。妓女中也有聪明出众者，铁器中也有铮铮作响的精品，这种事情并不只发生在鲁国男子身上。内地的雨水多集中在春季三个月，台湾则多集中在夏季；不过北路的雨还常常时下时停，只有南路到了端午以后几乎没有一天不下雨，当地人称为“骑秋”，这是天时的差异。彰化以下是平坦的田野和肥沃的土地，距离山地最远，连一块小石头也找不到；至于淡水、彰化交界处，则野水纵横，行走艰难，到处都是山，每座山都有石头。而且大肚山以内，居民的脖子上大多有甲状腺肿，像悬挂着多余的肉瘤，医药没有一样有效，这是地气的差异。南路把生番称作“傀儡”，所以凤山县的山镇叫傀儡山。北路有时称作沙连，有时直接称作生番，这是方言的差异。台湾山中的树木，都是嵇含《南方草木状》没有记载的。有一种颜色微黄，很像黄柏，彰化一带称为黄肉，淡水一带称为柏，其实并不是柏木。另一种颜色微红，很像紫檀，当地人称为“加冬”，这些名称都是凭空创造的。比较这两种木材，木匠都很看重；凡是富贵人家制作椅子、案几和玩赏器物，都一定要取用它们。台湾山中的好树多如树林，美不胜收，只因人们见惯了，便觉得不新鲜罢了。台湾的风俗是贫苦人家大多重女轻男，所谓生男孩不必高兴，生女孩也不必悲伤；这不是为了家族门楣打算，而是为了钱树子打算。妇女皮肤白皙，善于修饰容貌，精通刺绣，工艺精细不亚于苏州、杭州；性情尤其聪慧机敏，能够核算账目、主持家务，远远超过男子，所以贸易事务大多交给她们。遇到乡村演戏，她们便结伴到戏场，男女混杂，扭摆作态，这就是《桑间》《濮上》一带的风气，很不雅观。汉代称为《陈留风俗传》时，难道会有这种事吗？《尔雅》说，徒手歌唱叫作谣，例如郭茂倩《乐府诗集》所载《读曲歌》中的“奈何许”“石阙生口中”“衔碑不得语”等句。台湾乡村的女子很擅长这种歌唱，她们所唱的既不是词，也不是曲，大致都是淫靡的歌词，如绿珠的《懊侬歌》、刘禹锡的《竹枝词》一类。歌声像哀怨，又像诉说，悲声急促，节拍紧密，柔情中含有古意；夜深烛残后听来，使人嬉笑和叹息交杂，几乎悲伤欲绝。白香山说：“忽闻水上琵琶声，江州司马青衫湿。”其中那种一往情深的地方，只有久居温柔乡的人才懂得；然而总是难以用语言形容，这正是所谓隔着盈盈一水相望，含情脉脉却无法说话。《礼》说，人死后要在屋内中庭挖坑洗浴尸体，还要毁掉灶台来给脚穿戴，实在很烦琐费事。番人的风俗学习杨王孙的裸葬方法，人死后就埋在床下，不封土，也不种树，称为“鬼室”；这正是《正气歌》所说的“阴房阒鬼火，春院閟天黑”。夷狄害怕鬼，所以迁移住宅时唯恐行动得不够迅速。番人的风俗是彼此赠送东西，却没有乞求借贷的事，就像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人，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他们的性情又朴实质拙，所以没有歌妓，也没有盗贼。即使只靠结绳记事，事情也没有不能治理的。他们以月亮圆缺的程度来确定日期。真是伏羲氏以前的上古之民啊。只是他们性情嗜好杀戮，不能靠近。考察《山海经》，少咸山有窫窳，咸山有合窳，都是长着人脸、却吃人的野兽；生番就是人面兽一类。番女嫁人后，就要凿掉正对门牙中的一颗，以区别于处女。脸颊边还一定要刻刺并涂上墨，俨然像中国古代刺配的一类刑罚，真是怪异！相传给番女刻脸时，要让有力气的人用绳子把女子捆在树上，另一个人拿铁针纵横刺她，于是女子痛得大声呼喊，声震山谷；也有的伤口严重，几个月都不能痊愈，最终死去。我听到这件事还没讲完，眼泪几乎掉了好几次，不禁说，洛邑的顽民，民风顽劣是由于风俗顽劣，这真是所谓在无盐脸上刻画、越描越丑了。袁简斋的杂著中有关于彰化县鸡爪番的说法。考察起来，这其实就是生番下身不穿衣服，也不穿行縢，原本平平无奇；加上“鸡爪”两个字，就变得骇人听闻了。袁氏又有关于彰化内凹庄的说法。考察起来，“凹”本来是“山”字，后来讹写成“凹”。台湾凡是偏僻遥远的地方，都称作内山。吴子说：四方边远地区有很多番族，但没有比台湾生番更顽劣的。他们每年杀人如麻，给台湾百姓造成了很大的祸害。只是番人居住在岩穴之中，土产贫乏，样样都不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凡是铁器、兵器，没有一样不是从别人那里取得的。因此，生番之祸是由奸民造成的；如果禁绝其来源，那么番人的灭亡就可以坐等了。至于张奂说羌人与汉人同出一气，那是错误的。

译记述台湾地方的奇异事物 灾异和祥瑞自古就有，关键只在于看治理这片土地的官员德政如何罢了。自秦代喜欢谈祥瑞以来，炎汉又沿袭了这一做法。朱鹭、天马被用来编入乐舞；五凤、神爵被用来纪年；粉饰天下太平，并宣示给史馆记录，后世许多研究谶纬术数的人也因此以此为据。考察《唐书·百官志》，礼部郎中、员外郎掌管图书和祥瑞：景星、庆云属于大瑞，共有六十四种；白猿、赤兔属于上瑞，共有二十八种；苍乌、赤雁属于中瑞，共有三十二种；嘉木、芝草、木连理属于下瑞，共有十二种；这些都属于祥瑞一类。《汉书·五行志》说，风俗狂妄轻慢，改变节操、违背法度，就会穿着轻佻怪异的服装，所以有“服妖”。刘向《洪范传》说，君主严酷凶猛而闭塞下情，臣下战栗而不敢进言，就会有妄闻之气发作于声音，因此有“鼓妖”。许慎《说文解字》说，衣服、歌谣、草木的怪异叫作妖，禽兽、虫蝗的怪异叫作孽。《南部新书》说，唐代安史之乱时，法度毁坏殆尽，宦官和军帅争相修建宅第、亭台馆舍，直到财力耗尽才停止，当时称为“木妖”。《汉志》又说，杀戮不合时令，就会有“草妖”；云气和风声昏暗幽冥，则是“夜妖”。这些都称作灾异。醉倒在市中的人竟被视为市中的祥瑞，由此便可以知道德宗的政事和刑法如何；九月本不是梨花开放的时节，由此便可以知道宰相的才干如何。姚元崇一生的宰相功业，有一半被阿谀之辞掩盖了，这就是舍人齐澣为什么不说他是忠臣，而说他是才臣吗？咸丰年间，白沙墩有一条大鱼随着傍晚的潮水进入，横卧在沙滩上死去。鱼身长十多丈，高约二丈，体形非常大，黑色的身体，鳞和鳍像刺猬一样竖起，巨口像打开两扇门；有人把木板架在它口中，沿着通道进入鱼腹深处。《尔雅》说鱼肠叫作“乙”。鱼腹空洞得像房屋，可以容纳几个人站立，里面有臂钏、辫发和骷髅等物，大概是沉船溺死的人往往被它有毒的嘴吞食了，这就是《楚辞》所说葬身江鱼腹中的情形。它的肉腥臊不能吃，全身流出黄金色的汁液，臭味难闻，远处都能闻到，狗和猪也躲避它。有个机灵的人取了一点鱼肉试着煎熬，果然得到了数不尽的油。远近相传，沿海十多里的人争相宰割鱼肉，用车装走，过了几十天才吃完，连老人和孩子都疲惫不堪。又有人取鱼的脊骨做臼、做桥梁，都说很有用。第二年，后垄港的渔民捕到一只巨大的鼋，头大得像五石容量的葫芦，身体横卧约有二亩地那么大；路旁看见它的人都惊骇不已。渔人用几辆牛车把它运到猫里；城里人将要按照郑子公嗜食异味的故事大快朵颐，食指已经跃跃欲动了。当时刘修堂孝廉正在猫里，看见后心中怜悯，立即拿钱把它赎下，召集十几个健壮的人，把鼋抬到海边。鼋多次回头向左右张望，隐约表示感激之意，过了很久才缓缓爬入水中，沉没不见。它莫非是东海的水族之臣？莫非是替河伯办事的？牛渚矶头，水族形态万千，可惜再也不能让温峤点燃犀角把它们照遍了。道光年间某月某日，有星星坠落在北庄。北庄距离彰化县城四十里。当时我客居彰化，有个朋友对我说：“你想游览星宿海吗？”我惊讶地说：“我又不是张骞那样有凿空之才，哪里能找到黄河源头并前去探问道路呢？”他说：“只是落星罢了。”于是邀请我一同前往。走了不到几里，进入一间屋子，主人姓谢，名叫天星，是司马迁所说的农家一流人物；我向他作揖并与他交谈，问落星在哪里，他便指着桌上供奉的石头回答。仔细看去，石头直径只有一尺多，颜色深黑，中间有小孔，表面璀璨而剥落，很像磁石。听说星星坠落时，全家正一起到瓜棚下坐着赏月，忽然有东西发出蓬蓬的声音从空中落下，陷入田泥中，深达几尺，众人把它抬出来，拂去泥土，供在神座上。听说主人供奉它很虔诚，后来因为它没有什么灵验，竟然把它丢弃了，如今已经无处寻找，真可惜啊！吴子说：由此看来，古人所说人在天上是星、落到地上便是石头的话，就更加可信了。有人说这是一颗被天帝谴责贬下凡间的天星，又有人说它就是世代相传的支机石，但究竟是不是呢？二十九年冬天，傍晚时分，有三个太阳并列出现，像“品”字一样，过了很久才消失。考察史册，十个太阳同时出现、两个太阳同时出现、三个月亮在夜间出现、太阳一天出现两次，以及日食或食尽、或只缺成弯钩形，或者几个太阳并行，都被记作灾异。当时三个太阳显现，议论者认为太阳是人君的象征，所以《礼记》说“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如今出现这样的天象，本来就是占验家深深忌讳的。幸好当时太阳将要落入虞泉，并不是在高舂时分。过了一年正月，成庙的哀诏传到；又有盗匪蜂拥而起，偷偷占据江城达数年之久，后来官军分路征讨，擒获匪首并押来，全部杀死，南京平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咸丰初年，吞霄港口有一艘铁船随着风潮驶入，搁浅在坝上。船首至船尾共九十多步，宽三十多步，高约三丈，全身都是铁，没有一块木板夹杂其中，船的样式十分诡异。询问几位老洋客，他们说，这种船不仅中国没有，即使东西洋各国加起来，也从未见过。尤其奇怪的是，船里一个人、一件东西都没有，不知道是哪一代、哪个国家制造的。看了这情形，即使杨素的五牙大舰与它相比，也显得微不足道了。起初铁船是在丙夜到达的，声音像山崩石裂，人们不知道是什么怪物。天刚亮，才听说海边有一艘船，巍然像山丘一样，似乎不是从人世间来的。于是远近传播开来，每天有几百人接踵而至，争着想借此增长见闻。后来有两三个强壮汉子，认为这不过是偶然来到的东西，就敲打、剥凿它，像盘古开天地后每天凿开混沌一窍那样；很久也没有所得，于是召集几十名优秀铁匠，架起炉灶，风箱大得像房屋的出入口，声音隆隆如雷鸣，烈焰遮蔽原野，几里之外的草木都被烧焦。好古的人说，这几乎是把天地造化当作熔炉、把阴阳当作炭火了；他们怀疑自欧冶子铸剑以后，已经很久没有再鼓动这样炽烈的火焰了。可惜当时装炭、拉风箱的人仍只是凡夫。经过专心用力、长期施工，除了船腹底部坚固得无法撼动外，船两侧的铁板已经逐层剥落，只剩下一只舵和一只锚，沉重异常。于是趁铁熔液流动时，挥动大斧把它们凿掉，使之落入海中，但船底仍旧如初。后来由于风浪冲击，铁船漂流不定，最终沉入海中，如今已经找不到踪迹了。它的铁大多散落到各家冶炼作坊。由于被恶浪深深侵蚀，所以质地顽硬而脆，不适合制造器物。大冶认为这是不祥之金，大概指的就是这种铁。一种说法是，船中或许储藏着军器、火药，偶然失火后，连人带物都烧成灰烬，所以成了空船。《庄子》所说的“虚而遨游，泛乎若不系之舟”，真是深知其中道理的话啊。

译这一年春夏交际之时，坪顶山有五株古榕树枯萎死去。坪顶山距离猫里五里。树木种下已有多少年，没人知道；树荫可以覆盖几亩地，树干盘曲，枝柯交错；远远望去，枝叶繁茂，像车盖一样。相传树上有神灵凭依，也许确实如此。树旁搭着几间草屋，用树枝代替陶瓦，茂密得足以遮蔽风日。卖粮食的人住在里面。那里原本正处于交通要道，来往行旅在路上接连不断，大家都依靠绿荫作为纳凉之处。古国的高大树木，如果遇到钱■〈浦上女下〉留在这里，他一定会赐给它“锦树将军”的称号，这是毫无疑问的。如今大树凋零，炎官撑着火伞，想借一枝栖息也不可得，从此消夏湾就要变成令人头痛的山野世界了。吴子说：牛山的树木暂且不说，读了《甘棠》这首诗，便知道召伯的恩泽流传得多么久远。如今幸好还有萌芽和新枝存留，栽培起来并不费力，为什么封护栽植嘉树的美名，偏偏要让韩宣子独自占尽、专美于前代呢？唉！咸丰壬戌年春天，彰化县的奸吏戴万生作乱。在叛乱发生前几个月，彗星多次出现，每次出现都持续十多天。不久盗贼兴起，嘉义、彰化交界处陷入逃亡者聚集的地方，台湾府几乎支撑不住。幸好淡水严密布置军队驻守，大甲的防守也更加坚固，全属地才得以安定。叛贼困守彰化县城，过了很久才被捕杀。同治甲子年端午前四日，大雨倾盆，连续三天三夜不停，溪水涨到滔天，冲毁的田地房屋数也数不清。海潮又挟带着暴涨的溪水造成灾害，怪风突然刮起，海水惊涛骇浪般奔涌；凡是停泊在各港汊内的大小船只，全都被撞碎，没有一艘完整，漂流溺死一百多人，受伤和损失的货物是人数的两倍。这次沿海一带都惨遭风灾，情形无法言说，而后垄尤其严重，是近年从未遇到过的灾害。因此特意记下此事，用来附在《五行志》之后。这一年秋天，有几名高丽国渔民出海捕鱼，遇到风暴，漂流到台湾的淡水港。当时正逢乡试，他们恰好在沪尾的船中被我见到，便向我讲述了所遭遇的事情。高丽到台湾，路程计算有一万多里，乘一叶浮萍般的小船，经历这样猛烈的波涛和险恶的风浪，自己料想必死无疑，最终竟能使船上行人安然无恙、船帆没有损坏，不至于葬身江鱼腹中，也是一件奇事。但这种事情在海上每年都不止一次发生。本年春天，有一艘琉球国小船停泊在福州口岸，人数和姓名都记载得清清楚楚，都是那霸府人；某月某日，他们因为经商前往某处，被怪风所困，船几乎破碎，漂泊了十多天，才看见山岭，到了海岸后询问，才知道那里是福建省海坛镇管辖的地方。官府给他们所需的费用，又寻找方便的船只，让熟悉水路的舵工载他们回到本国；救济遇难者，也是安抚远方来人的做法。见《夷人公报》又说，电线这一事，海滨百姓捉拿拉扯的人很多，以致工匠无法施工，看来他们似乎又愤怒又怨恨。行踪诡秘，官府无法越权过问。考察这项技术是红夷的长处，遇到万里之外的紧急事情时，一条线路便能飞速传递消息，快得如同闪电，所以称为电线；唐代的明驼使也赶不上它。然而，鹰一样的眼睛和■〈圭黾〉一样的声音，毕竟不是我族之人，却实实在在逼迫着我们与之相处，这难道是中国的福气吗？光绪丙子年冬天，淡水地区奉命开采煤油，工程持续了很久却没有成功，于是停止了。起初，猫里内山有石穴出产煤油，可以辅助灯烛使用，每年卖给红夷，已经成为惯例。后来，夷人与夷人之间发生争吵，几乎酿成大祸。上级官员厌恶他们惹事，便把矿穴封闭了。近来因为开发台湾山地，主管此事的人重新议论开采，建立营汛，招募夷人担任工师。方法是：就在当地凿一口井，直径只有一尺左右，铸造铁管，形状像烟囱，每段长一丈多，逐层衔接；使用重量达千斤的铁锥，从旁边用木架和绳索制成辘轳转动，使铁锥向下冲击，所遇到的粗沙大石，全都被捣碎成泥，确实是巧妙的构思。井深几十丈，每天出油数百斤。不久，井底的铁管被猛烈敲击，气道堵塞，再也无法通气；水侵蚀石头使其剥裂，铁锥也从中折断，即使万人合力拔取也不能将它弄出来。夷人瞪大眼睛、气息凝结，紧闭着嘴，连一声也发不出来，只好停止。后来就再也没人敢过问此事了。吴子说：这项工程刚开始施工，乡村愚民都知道它荒谬；即使要做，也一定要先试验可行后才停止（？），这样对军需才有些帮助。不了解情况的人却把它看成大工程，正像时文家把小题目作成大文章一样，番人、汉人一起来做工，每年耗费十几万金钱，刚开采就封闭，劳苦而没有功效，只能庆幸考核政绩的人还按照宽大的条例办理罢了。记述台湾地方的盂兰会 《东京梦华录》说：中元节时，把竹竿劈成两半，脚高三、五尺，在上面编成灯窝的形状，叫作盂兰盆。考察《盂兰盆经》中的目连比丘故事，天竺称作《盂兰经》，这个名称的意思是解救倒悬之苦的器物。台湾地方的这个节会尤其盛大。到了日期，主持者斋戒，竖起灯竿，高达几寻，在上面悬挂烛笼，灯光闪烁，照彻四野。依托庙宇设置坛场，施挂彩绸，四面墙上几乎挂满古人的山水名作，旁边放置金鸭，焚烧沉水香，香气弥漫满室。各种螺钿椅案全都摆列着缥瓷器和古鼎彝等玩赏器物，十分洁净清雅。又借用纸钱纸帛，装饰成金银山以及土地神、仙人、佛像的形状。金色迷眼，纸色醉人，仿佛进入了银色世界。晚上放水灯，有时还送王爷船。各位执事人员办事都十分谨慎，不敢喧哗失礼。第二天黎明到午后，大规模陈设给孤园，冥钱堆积如山，羊和猪一层又一层，极尽奢华。凡是山珍海味、干粮、果实之类，没有一样不齐备。和尚喃喃诵读经咒，但因为声音嘈杂，已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祭坛外有戏班歌唱，各种杂技铿锵喧闹，爬竿的、耍猴的、吞刀吐火的、喝雉呼卢赌博的，各自表演技艺。只见人多如海，像猪一样冲撞、像狼一样奔跑，数也数不清，真是盛大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夜间漏刻敲到三鼓，焚烧冥帛送神。仪式将要结束时，三五成群的恶少年挥舞着手臂，抢夺祭神的余食离去；稍微有人触犯他们，他们就怒目而视，没有人敢触碰其锋芒；这叫作“抢孤”。如果是贫穷人家，仪式和礼节就稍微简略一些。台湾人只有这个节日耗费钱财最广，他们都自认为是发了求取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之心的人，这是《周处风土记》中没有记载的，所以记录下来。

译记述番社的风俗 吴子说：我是故汉番君（名芮）的后裔，如今已经成为庶民，也成了清白人家。番字读作“婆”。考察《国策》《史记》《汉书》等书，没有把夷人称作番人的，只有《周礼》九畿中有“番畿”，也称“蕃服”；注释说，蕃是指其土地最为偏远，借此作为屏障。又有夷服、镇服、蕃服三服，都称为蕃国。整个台湾都是番人的土地。番人分为生番、熟番，风俗也不同。从前郡伯邓传安先生写过《番俗近古说》，牵强附会经义，极力压抑繁华，希望人们返本复古；一篇文章之中，三次表达了这个意思。秦穆公称霸西戎时说，以忠信作为根本，把礼乐法度放在后面；中国人以此夸耀戎狄，由余对中国不满也正因为这一点，读史的人自然明白。我寄居岸里社多年，喜欢那里许多风俗都在伏羲氏以前，混沌而自然，如果能够让所有人都仿效它们，恢复上古盛世，那该多好。于是写下《番社风俗通》一篇，用来接续应劭的《风俗通》。台湾山地全是番人的聚居地，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有人认为他们是宋代零丁洋战败后逃到这里的，恐怕未必如此。他们成群居住在岩穴中，在脸上刺出像鬼一样的花纹，自己耕种、自己食用，尤其以射猎为业。他们生性嗜杀，每次外出都腰佩弓箭，手拿鸟枪等火器，埋伏在险僻处杀人。又沿用赵襄子对待智伯的故事，把敌人的头颅涂漆后作为饮器。家中无论富裕还是贫穷，总以这种饮器的多少互相争胜。语言声音像伯劳鸟和鹈鹕的叫声，各处也不相同。各自都有酋长统率，没有互相侵凌掠夺的事。他们最需要的是食盐，其次是铅药、刀戟。有能够翻译番语、沟通双方意思的人，贸易的利益就归他所有，称作“番割”。考察《周礼》有闽隶、夷隶、貉隶，夷隶掌管与鸟类交谈，貉隶掌管与野兽交谈；《春秋左氏传》说介葛卢听得懂牛叫，也属于这一类。鹿产于台湾山地。番人喜欢鹿，所以经常打猎。鹿茸最珍贵，鹿角的茎其次，鹿皮和鹿肉又次之。鹿被射倒死去后，他们就生吃鹿血，认为可以大补元气。我起初不能理解其中的缘故；一天读《左传·襄公十四年》，看到其中有“我们各部戎人驱赶狐狸、豺狼”的话，又说，譬如捕鹿，晋人用角抵住它，各部戎人从旁牵制它，和晋人一起把它打倒；戎子几句话，把家世和战功叙述得十分详细，这才知道他们的谋划流传深远。后来魏绛与戎人讲和，所谓以珍贵货物交换土地、土地也可以拿来交易，对晋国并非没有一点补益。内山生番中，偶尔有相貌姣好的女子；只是雕额凿齿的风俗，百世也不会改变。按“题”就是额头，也就是额，见《许慎说文》和《尔雅》。“雕题”是刻划额头，再用丹青涂染，见《史记·越世家》注。不过古人是刻在额头上端，这里却刻在两颊上。还不只是每边脸颊增加三道纹饰，又加上凿齿，使她们张口时像从狗洞里开口，还损伤了口部；这真是鬼方国一类的人物，难怪钟馗的小妹想要吃她们了。（以上为生番。） 方书中有华陀的五禽之术，诡秘异常；后来只有李笠翁深得其中意味，原本就不借助药物来治病。如今生番风俗中也有“百道”的说法。其方法是命病人拼力走出门外，披散头发，面向东方站立；主持禁魔的都是老年番妇，也披散头发，手持树枝，踏禹步并念诵咒语，喃喃之声无法听懂；她们不时用树枝拂过病人的头发，像用梳子梳理一样，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才结束。问她们结果，有时有效，有时无效。番人发生盗窃之事，也用这种方法来惩治。此术传女不传男，也不过是中国师巫一类的法术罢了。（以下为熟番。） 《周礼》所说的首服，有副、编、次、追、衡、笄等名称。“副”是覆盖头部的装饰；“编”是把头发编列起来制成的，像今天的假发。“次”按照头发的长短制成，就是所谓的髢。“衡”用来固定发髻，垂下副饰的两旁，正好在耳朵的位置；下面用紞悬挂瑱。“笄”用来卷发，也叫簪。此外还有金玉条脱、金玉步摇之类，世俗统称为首饰。番女把雕饰削去而归于朴素，都不施脂粉，只把头发束好不让它散开，仍剪去前额的头发，留下约一寸覆盖额头，很有孟光梳椎髻的风致。唉！头发还是那头发，可是倭堕髻、盘桓髻、鸦鬟、蝉鬓等姿态，再也看不到了。《汉书·食货志》说，千里之外要背负粮饷；《春秋左氏传》有时说“负担”，有时说“负荷”；《孟子》说，头发花白的人不要背负或头顶东西；晦庵注释说，“负任”是把东西放在背上，“戴任”是把东西顶在头上。如今番人习俗中只有“负”而没有“担”。每家制作一个竹筐，容量从三斗、四斗不等，用藤条做背带，长短根据人的肩膀而定。藤条性质柔韧，所以背着重物也不会掉落。凡是柴薪、粮米以及各种杂物，都放进其中，走路时背着快步行走。近来有人学习用肩挑，这大概是用夏变夷的一种方式吧。《礼记·玉藻》说：每天洗五次手，洗头用淘过稷的水，洗脸用淘过粱的水；注释说，是用淘稷的水洗头发，用淘粱的水洗脸，等等。番女都赤着双脚，不涂脂膏，却天性爱好洗濯，很有《玉藻》所说的意味。她们每天到溪水中洗脚和头发，洗完澡就随手把头发挽起，像平常一样；这与古人懒散时的妆束相类似。有人说，猴子喜欢洗浴，所以称为“沐猴”；讥讽楚人时说“沐猴而冠”。唯独杨贵妃当年在华清宫赐浴的那段风情，如今即使画在图画中，也遗憾不能生在那个时代，借用曹共公偷看晋文公重耳骈胁的事例，姑且一看。卫侯仿效夷人的语言，被公孙弥牟讥笑，见《春秋左氏传》。外国称大人为“那颜”（《明史》），称事事无碍为“查即兀该”（《元史》），所以辽、金各史创立了“国语解”这一门类，这是古史中没有的。番语处处不同，听起来多半像“都卢”和“嗗■〈口鹿〉”的声音；有时几十个字才成一句，有时两句合说许多事情。语言啁啾难以听懂，正要依靠多重翻译来沟通。过去他们有名无姓，如今也凭臆想编造汉姓。除了岸社番姓潘外，其余姓赵、钱、孙、李，各自成为一家一姓。按这与陆鸿渐占筮《易经》来确定姓氏的事情相类似。凡是称呼人的名字，一定把其父亲的名字附在下面，以表示区别。家讳又是怎么回事呢？应当取韩愈《讳辩》来读给他们听，只可惜番人不足以同他们谈论文章罢了。《郊特牲》说：殷人崇尚声音，香气和滋味尚未形成时，先涤荡其声音，乐曲演奏三遍后才走近祭牲；这种声音的呼号，是用来向天地之间宣告的。番人的习俗深得其中礼意。他们祭祀祖先大多在鸡鸣时分，必定由夫妻亲自主持。陈设都像汉人一样，只有将要焚烧纸钱和帛时，子孙兄弟全都走出房门，在外面狂叫，声音尖厉凄切，传得很远，大概是请祖宗享用祭品的意思。按古礼，人死后就把衣服举到屋顶上呼喊“皋，某人回来”，是为了招魂。但古礼用于人刚死时，番人则用于祭祀时，略有不同。这种做法只有元旦才如此，平时不拘守这个例子。

译《埤雅》说：獭在水边捕到鲤鱼，便在四面陈列起来，献上后却不吃；世人称为“獭祭鱼”。大概是獭在祭祀自己的祖先，像貙和豺一样。有人说，獭一年祭祀两次，豺祭祀时摆成方形，獭祭祀时摆成圆形；意思是豺和獭祭祀时都把食物陈列在四面，只是獭摆成圆形，豺摆成方形。如今番人的习俗是，在祭祖前两天，各自到水边捕一两条鱼，放在竹筒中带回，回来后悬挂在树上风干，等到第二天取回家，十分恭敬地作为供品献给祖宗。又在挂鱼的树下煨烤木柴，彼此相对，像围炉赏雪一样。新年时又争相把家中收藏的葫芦系在空旷处，一个接一个地悬挂着，像悬挂的葫芦壶一样，家家如此。这与陶谷所说的“依样画葫芦”有什么不同呢？古史称飞廉善于奔跑。《册府元龟》的趫捷部有黄法■〈奭毛〉的名字，《南史》本传中也有记载。番人的习俗是，元旦前一天，酋长派人在十里之外竖立旗帜。旗帜都用红色羽毛制成，又分为上、中、下三等。第二天早晨，命令社中的健儿拼命前去抢夺，跑得最快的人得到后，立即拿回来，插在自家门前，以表示自己行动敏捷。按这与赛龙舟争夺锦标相类似。脚步快的人称为“马达”，都是没有妻室的半大少年。凡是奔走服役之事都归他们承担。他们嗜好饮酒赌博，闲暇时就歌唱呼喊，发出呜呜的声音，整夜不睡，像失去配偶的鱼一样。《周礼》所谓没有固定职业的闲民，以及高丽方言所谓“白日汉”，就是这种人（见孙穆《鸡林类事》）。番妇的衣服很像汉人，只有上衣稍有不同。衣服用梭织布制成，崇尚黑色，像半臂却加了袖子，又像对襟褂却短而没有下摆。天气炎热时，有时用兜肚护住胸部，可以比作杨贵妃的金诃子。下身则用几幅花布围在腰间，有缝合处却没有褶裥，略像裙子；它与古代的犊鼻裈不同，也与金厨娘用来遮垢的■〈君，吊代口〉不同。其他衣物都俭朴素净，完整而不费事，深得太古时代的礼意。而且她们不施脂粉，像虢国夫人害怕玷污容色；也不描眉，即使有张敞那样的画眉笔札也无处可用。这种风气远比中国女子贤淑。番人的习俗重视女子而轻视男子。儿子长大后，就按照暴秦的做法出赘到女方家中，像人家嫁女儿一样。以曲和酒酿作为大礼，番众饮酒数日才散，称为“牵手”。男子一向受女子制约。有男子犯淫乱之事，酋长就把奸夫淫妇所居住的房屋栋梁拆毁，使他们家中徒然四壁站立，很有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在成都居住时的情调。《郡志》说，番女嚼米酿酒，这是不对的。番人的习俗是酿酒，也以曲和酒酿为主。从前有个潘春文，家财丰厚，慷慨好客，又精通饮食，是海疆第一富户。他常常招人饮宴，我在席间看见酒壶正对着自己的鼻子；我说：“啊！这是敬客的礼节，古已有之。”不久拿出美酒，有葱白色和红色的，就是《周礼》所谓的盎齐、缇齐；有酒色澄清、味道芳醇，以及酿造一年才成熟的，就是《周礼》所谓的清酒、昔酒；还有一种浑浊得像油，似乎可以用匕首和筷子夹取的，就是苏东坡《酒经》所谓的三投酒。古人说，看见何次道饮酒，会使人想倾尽家产酿酒；看了这里才相信这话。其次是摆在席上的梨，以及枣、■桃干、■〈艹撩〉、榛子、菱角、芡实等，没有不精致洁净的，足以让人长久专心欣赏。此后就像进入护世城中的郇公厨，凡是美味无不具备，真是六经都成了我的注脚。还有一种干肉。按《周礼》，腊人掌管的有脯、腊、膴、胖，分别有去骨、带骨、全体、半体的区别。干肉与湿肉不同，一个可以用牙咬断，一个不能用牙咬断；即使是小事也没有含糊的。还有一种杂肴果品。按《曲礼》说，左边放带骨的肉，右边放纯肉；注释说，肉带骨叫“淆”，纯肉切成块叫“胾”；《周礼》注说，有骨的叫“臡”，无骨的叫“醢”；《楚辞·招魂》注说，有菜的叫“羹”，无菜的叫“臛”。牛、羊、鱼的腥肉，又有聂切、薄切、报切的区别，看看《少仪》《内则》等书就可以知道。这样的事情，只有汉代陆续的母亲才足以谈论。 《急就篇》说，要辨别酸、咸、酢、淡以及浊、清；按“酢”就是古代的“醋”字。《隋书》记载，长安话说：“宁可饮三升醋，也不见崔宏度”，这是讥刺酷吏的话。如今把“酢”用于酬酢交往，是失其本义了。《曲礼》说：“不要啜饮肉酱。”疏说，酱以咸为主，客人若啜饮它，就显得酱味太淡，所以用谦辞来表达。古代的骨董羹又有三十六种，全在于调和得当。这里制作的鱼肉尤其精美，有鲜鱼、干鱼、膴肉、鲍鱼、鱐鱼、炙肉等，见于《周礼·笾人》和《左氏传》，都配以葱、薤、姜、桂、醯、酱等物，使人品尝到酸咸之外的滋味。乌鱼子是台湾所产，有“回头乌”等名称，见《郡志》。其余点心小吃，更得到婆罗门轻高面制作方法的精髓。像糗■〈米耳〉粉、餈、牢九、寒具之类，全都一一摆上来，构思奇巧，制作精美，色香味都无与伦比，能使题糕客应接不暇。这些食品是崔浩《食经》、韦巨源《食单》中都没有的。也真是豪奢啊！如今听说他家道衰落了，只能清贫斋食，吃三种韭菜，贫困得比庾郎还要严重。他是我过去的馆舍主人；淮阴一饭的恩情，如今报恩只能寄托在空话上，真令人悲伤！史书称周灵王生下来就有胡须。谢灵运须髯美好，临死前把须髯施舍给南海祇洹寺的维摩诘像，确实是一件雅事。番人没有胡须，样子像宦官，也很奇怪。有人说，番人并非从来没有胡须，只是每天拔掉，不让它长得繁茂罢了。听说古代妇人中也有生胡须的。花没有叶子就不美，女子有胡须也丑。驸马尚且不能忘情于女子下巴面颊之间，髯奴为什么反而不懂事呢？一笑。《礼器》说，曾子道：“周礼大概就像合伙集资饮酒吧？”疏说：“醵”就是大家凑钱饮酒。番人的习俗中也有这种事，称“做节”为“做典”。典有大有小，到了日期便设置空座，几位酋长先入座；接着番众男女杂乱聚集，像墙一样拥挤，各自带着木豆或竹篮，装着食物来到，以鹿肉为主，没有鹿肉就用干脯代替；其余鱼肉、蔬菜、饆锣等物，则按各家贫富有所不同。番众从四面围绕，蹲坐在地上，有原壤登木而歌的遗风。聚谈很久后，主持者把各种物品集中放在一处，切成小块，于是按份分给大家；所分物品一律平均，没有亲疏厚薄之别，像陈孺子分社肉一样。这大概是仿照伏腊祭祀而举行的，也是礼制亡失之后的一种礼，只是不应把“伏腊”误作“伏猎”。

译白居易吟咏骠国乐的诗说：“玉螺一吹椎髻耸，铜鼓一击文身踊，珠缨炫转星宿摇，花鬘斗薮龙蛇动。”读起来就像看见蛮族女子小立在毛毯上，娇媚的眼波斜斜转动，使纵情声色的人恨不得老死在这个地方，仿佛无处另寻生计，真是神来之笔。番人的习俗中也偶尔这样表演一次。这一天观看的人拥挤如墙，四五名夷女全都改换妆束，满头珠翠，身上穿着达戈纹衣服，非常华美。达戈纹，是番妇把红色哔吱布析成丝线，再与木皮交错织成花纹，是番人衣服中最华美的一种，所以用来制作舞衣。妆束完毕后，她们各自像天鹅一样直立等待酋长，态度十分恭敬。酋长到来后，行礼问候完毕，她们便拿着铜钲缓缓迈步，像凌波而行，又围成圈子行走，一边走一边敲击，循环往复，声音不断。女子头部保持直立而略微低俯，抬脚短促而狭小，这不就是所谓车轮般拖着脚跟、端正行走时下颌像箭一样下垂吗？这样重复三遍，因为礼仪以三遍为一节。事情结束后，她们各自把铜钲放在座位上，酋长便拿出数陌赤仄作为赏钱，称为“缠头费”。随后她们戴上头饰，迅速起步离去，行一个礼便走；这正是礼仪上难以进见而容易退下。株离、僸、韎各自形成一套规矩，完全可以画成一幅《王会图》来读。（以上为熟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台山高而且深，像大山宫、小山霍、小山别、大山鲜等名胜一样，不止有几十层、上百层，都是生番居住的洞穴。有人前去探访，客人到来时，没有像陈元龙那样区别上下床，男女同睡一榻，只是不许私通；有犯禁的，番女就把这件事编成歌谣传播，像古代的《子夜四时歌》一类。她们的兄弟听到后，犯事者就没有活路了。这种情形带有宝儿般的憨态，实在难以用常情来推测。（生番。） 番人男子都赤裸上身，没有什么用油作衣、用瓦作衣的说法。私处用木皮遮蔽，胡须眉毛全都显露出来。番妇则用一种非衣非裙、略像裙子的东西遮住身体，梅花般的缝隙泄露出春天的消息，真令人无可奈何！古人称帘子为“夏侯妓衣”，这种情形连一丝都不穿，与郭舍人脱裤有什么不同？记得我年轻时看戏，亲眼见过番妇在戏场旁小便，也见过她们在光天白日下裸身在潭穴中洗浴，她们看见旁人全不惊慌猜疑；即使子桑户、刘伯伦那样的狂放，也不过如此。如今她们稍微知道羞耻了。（熟番。） 番人天性喜欢野外祭祀。所谓野祀，就是宋子鱼所说的那些淫乱昏暗的鬼神。走进他们的庭院，常可看见偶像布满座位；每隔十来天，神灵便降临扶乩，巡行某地，并把经过火堆作为厌胜之法。举行禳解时，全国像发狂一样。到了日期，番族一队一队地敲鸣钲鼓，抬着各个偶像前来，等候掌管咒禁的巫师焚烧符箓完毕，再下令撤去盐并压制火势，使火收敛；众人跳跃很久。事情结束后，便像鸟兽一样四散，这就叫过火礼完成。（熟番。） 以上记载的都是番人的本来习俗。他们自己说，自从结绳记事以来，一直遵守这些习俗，从未改变。同治年间，■〈口英〉夷乘船来到这里，用耶稣的说法向番人喋喋宣传，番人非常高兴，于是砍倒神主，毁坏神像，最终竟废除了祭祀。按此事与辛有适在伊川的情形正好相反；他们的教法是每七天在讲堂聚会一次，诵读经书，书中记载的多是因果报应之事，因此爱好者很多。

译《郑事纪略》郑成功是倭地所产。降生前一天，天气晴朗，没有一片云。傍晚时分，忽然有雷声破土窟而出，烟霾弥漫天空，人与人面对面也看不清。不一会儿，狂风暴雨袭来，古树几乎全被拔起，屋瓦也都飞走，平地积水数尺。正惊愕之间，空中传来声音，仿佛天崩地裂，城郭四周不停颠簸；众人惊慌，以为发生地震，说若不离开，恐怕会被压死，于是全都奔走，急忙寻找山村躲避。天亮后，侦察者说，岛中有身长数十丈的鲸鲵，在波涛间曲折翻腾，金光闪烁，吐气声如雷鸣，风涛猛烈上涨，隐隐不断传来金戈铁马之声，船只全被冲碎，落海者全部淹死，整夜哭声震天；直到鸡鸣时风才停止，鱼也不见了。众人喧哗，都认为这是妖怪。当天晚上，郑成功出生，人们认为这很奇异。自从郑成功出生以后，倭地对翁氏的礼敬更加谨慎。等他长大后，占据金门、厦门，兵败而处境窘迫，准备把海外作为逃亡藏身之地，于是决定向东进发。当时台湾属于荷兰左贤王，忽然有一天夜里梦见一位身穿盛服的伟人骑着鲸鱼进入鹿耳门，身边有很多侍卫和甲兵，道路上没有任何阻碍。醒来后，他觉得十分奇异。不久，便有人报告郑成功的军队到了。郑成功性情严肃稳重，通晓孙武、吴起的兵法。他起兵时，年纪才二十岁。奉行旧君的正朔，申明号令，明确赏罚，知人善任，能够使各人都竭尽死力，确实是个奇男子；人们把他比作田横。但不知道今昔情势不同，双方所处的时势也不同。田横是齐国宗室，正逢天下大乱，那时本来有所作为；却不能深明顺逆大势，辅佐汉王诛灭无道的秦朝，与韩信、彭越等人较量功劳；又没有高超才略，不能抢先夺取中原、擒获天下之鹿来挫败强敌，以发泄自己要成为天下雄主的志向。等到形势失败，才与五百壮士藏身荒岛，拔剑自杀而死，这与项羽所说“是天要亡我”有什么不同？岂不可惜！郑成功以书生之身起兵，家族和身边互相倾轧的人不少，百姓劳苦，财力匮乏，势单力孤，援助断绝，只能谨慎地借助微小的忠义来激励将士；又正值圣主临朝，神威武力无可匹敌。当时从开国元勋到追随皇帝起兵的将帅，禁卫军一出动，动辄就是十几万人，所谓默然含怒便使山岳崩塌，叱咤一声便使风云变色；在这样的锋芒面前，谁能与之抗衡呢？郑成功最终却凭着螳臂挡车般的暮年气力，收拾残余势力，纵横于强大敌人之间，命令一下众人便不敢违抗，最终使红夷远远退避，使海神也显灵相助，开辟土地一千多里，面向南方称孤道寡，终其一生很少有败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人〕 唉！难道不能称他为人中豪杰吗？郑成功的庙在台郡城中，香火十分旺盛。明朝留下的硕果，确实是我台湾百姓所依凭的，也确实是我国家所嘉许并受益的。为什么呢？因为开辟台湾的功劳，不容抹杀。难道能因为朝代有先后，就对它产生疑问吗？当初，郑氏起兵，深深成为中国的边患。当时有一位颇懂因果的异僧，姓名不详。有人问：“成功是什么人？”他答道：“这是东海的长鲸。”又问：“什么时候可以消灭他？”答道：“回到东边就会灭亡。”后来果然应验了他的话。所谓“东海长鲸”的说法，也是凭空杜撰、没有根据的；只是听说成功每次睡觉，头一定朝东，这必定另有原因，并不像古人睡觉时头朝东，是取接受生气的意思。又，成功每到险要的地方，湖水就突然上涨数尺，形成风势有利、船只却不能停泊的情形。这些故事汇集了这两件事，我从稗官野史的说法中得到它们，搜集编录还不全面，勉强写成草稿，也不过像叔孙通编排绵蕝那样罢了；如果有博学多闻的君子出现，希望拿这篇文章去请他指正。成功的行迹，像洛邑的顽民一样，发誓不做投降的将军而毁坏忠义，足以使长乐老一类的人羞愧而死、无地自容。然而，只为几根头发的缘故，竟使一家骨肉遭受无辜牵连、方圆数十里的桑梓之地成为废墟，这又何苦呢？“忠孝不能两全”的说法，是三代以后才有的，这或许也是一种道理。●《台湾纪事》卷二 淡水吴子光芸阁撰写 《淡水义渡记》《岸社文祠学舍记》《沪尾红毛楼记》《竹堑建城后记》《重建新埔街文昌祠记》《游大隘诸山记》《金广福大隘记》《双峰草堂记（一）》《双峰草堂记（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