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天咫偶闻二

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94 段

中和殿,惟大祀看祝版一莅之。保和殿,则筵宴外藩莅之。殿试、覆试、朝考、大考、考差皆于此,监试皆以王公。先伯祖恭慎公,乾隆甲寅举乡试,年十六。覆试日钦命题为“山节藻税”二句,“于季桓子”六句,诗题“窗明几净”得行字。日未午,忽监试者命众跪,则上出也。询有完卷者否?时无一完者,惟一人以完卷未誊真对,命取其草呈。御笔为改诗一韵,其人竟以此获首列。又覆试题例命会元、解元誊写,其原题仍恭缴。乡试,解元或不到,则旗魁代之,皆跪而书。午间例赐松饼四枚、奶茶一瓯。殿试例设高几,余则矮几也。

乾清宫之东廊为端凝殿,西廊为懋勤殿,天府图书皆庋于此。乾、嘉两代,命翰林编录为“石渠宝笈”、“天禄琳琅”、“▯殿珠林”、“西清古鉴”等书。详阮文达(元)《石渠随笔》、胡以庄(敬)《西清札记》,入值者皆南书房翰林官也。南书房则在乾清宫南廊下之西,最为清要之地。或代拟谕旨,或咨询庶政,或访问民隐,或讲求学业。国初不必定用翰苑。故查初白、李复堂以举人入;梅文穆、高江村、何屺瞻以诸生入;王白田以教官入。盖天下人才,皆如烛照,故所取悉当如此,其礼数亦非他臣所敢望。赐赉与王公军机大臣同。若上书房,虽亦在内廷而礼数不逮矣。然书房之制,实超越前代。盖前代人君自为太子时,已养尊处优,侈然自肆。所谓生于深宫之中,长于阿保之手,几不知世间事为何若。及其为君,复安望其悉天下利病耶?国朝自太宗以后不立太子。皇子之幼,与诸王世子共学于上书房。选词臣有学行者,训迪加严,与民间延师无异。又有清文师傅,日习清文,而于骑射技勇皆兼习之。故嘉庆癸酉之变,宣宗在书房亲以鸟铳殪贼。文宗及恭邸、醇邸皆善舞刀,有御制刀铭。此所以我列祖、列宗皆度越百王也。上书房阶下为习射之所。上政事之暇,辄呼皇子、王子习射,诸师傅善射者亦与。中辄赐帛或赐翎枝以为常课。

唐宫中植花柳,宋宫中植槐,本朝宫门以内无枝木。惟午门外六科廊下,有宫槐数株耳。若太庙、社坛中,松柏蔚然矣。

太庙中多灰鹤,社坛中多蛇,天坛产益母草,此皆地秀所锺,聚于一处。一墙之限,外此求之不得,足异也。庙社之中,宫鸦满树。每日晨飞出城求食,薄暮始返,结阵如云,不下千万。都人呼为寒鸦,往往民家学塾以为散学之候。

景运、隆宗二门及东、西华门,例有护军值班。每王大臣出入,高呼:“伊里!”国语云立也,盖示人致敬之意。

坤甯宫为神板所在,每日祭神用双猪。祭毕,辄传内廷及诸侍卫赐食。食者先向神板一叩,随席地而坐,自以刀割肉食之,每人一方。

诸大臣赐紫禁城内乘肩舆者,以二人肩椅,即古之腰舆也。例得至景运、隆宗二门外;乘马者亦然。惟近支亲王得乘四人舆。

光绪己丑十二月,太和门火,自未至酉。是日余以事至地安门,南望黑烟如芝盖。市井喧传为正阳门火。明日始知为太和门。明年庚寅,正月二十六日大婚,不及修建,乃以札彩为之。高卑广狭无少差,至榱桷之花纹;鸱吻之雕镂;瓦沟之广狭;无不克肖。虽久执事内廷者,不能辨其真伪。而且高逾十丈,栗冽之风,不少动摇。技至此神矣。

译中和殿只有举行大祀时才临幸观看祝版。保和殿则在宴请外藩时临幸。殿试、覆试、朝考、大考、考差都在这里举行,监试都由王公担任。我的先伯祖恭慎公在乾隆甲寅年参加乡试,年仅十六岁。覆试那天,皇帝钦命题目为“山节藻税”二句、“于季桓子”六句,诗题是“窗明几净”,要求押“行”字韵。还未到中午,忽然监试官命众人下跪,这是皇帝出来了。皇帝询问有没有人已经答完卷子。当时没有一人完成,只有一人回答说已经答完但还没有誊写正卷,皇帝命人取来他的草稿呈上。皇帝亲笔替他改了诗中的一个韵字,那个人竟因此取得第一名。覆试题目按惯例命会元、解元誊写,原题仍恭敬地缴回。乡试时,解元如果不到场,就由旗魁代替,二人都跪着书写。中午按例赏赐松饼四枚、奶茶一碗。殿试按例设置高几,其他考试则用矮几。乾清宫东廊是端凝殿,西廊是懋勤殿,天府图书都收藏在这里。乾隆、嘉庆两代,命翰林编录成《石渠宝笈》《天禄琳琅》《▯殿珠林》《西清古鉴》等书。详细情况见阮文达(元)的《石渠随笔》、胡以庄(敬)的《西清札记》;入值的都是南书房翰林官。南书房在乾清宫南廊下的西面,是最清贵紧要的地方。有时代皇帝拟写谕旨,有时咨询各项政务,有时询问民间疾苦,有时讲求学问。建国初年并不一定从翰林院选用,所以查初白、李复堂以举人身份入值;梅文穆、高江村、何屺瞻以诸生身份入值;王白田则以教官身份入值。因为天下人才都像被烛光照见一样清楚,所以选用的人全都应当如此;他们所享受的礼遇,也是其他臣子不敢企望的。赏赐与王公、军机大臣相同。至于上书房,虽然也在内廷,礼遇却比不上南书房。然而上书房的制度,实际上超过前代。因为前代君主从做太子时起,就已经养尊处优、奢侈放纵;所谓生长在深宫之中,成长于保姆手中,几乎不知道世间事物究竟是什么样子。等到做了君主,又怎能指望他完全了解天下的利弊呢?本朝自太宗以后不再册立太子。皇子年幼时,与诸王的世子一起在上书房学习。选择有学问、有品行的词臣,严格加以教导,与民间请教师授课没有不同。又有清文师傅,每天学习清文,同时兼习骑射和技勇。因此嘉庆癸酉年发生变乱时,宣宗在书房亲自用鸟铳打死贼人。文宗以及恭邸、醇邸都善于舞刀,还有御制的刀铭。这就是我朝列祖、列宗都超过历代百王的原因。上书房台阶下是练习射箭的地方。皇帝政务之余,常常召皇子、王子来练习射箭,善于射箭的师傅也参加。练习中常常赏赐绸帛或翎枝,作为平日的课赏。唐代宫中种植花木柳树,宋代宫中种植槐树,本朝宫门以内没有树木。只有午门外六科廊下有几株宫槐。至于太庙、社坛之中,松柏却十分茂盛。太庙中有很多灰鹤,社坛中有很多蛇,天坛出产益母草;这些都是地脉精华聚集在一处的结果。一墙之隔,出了这里便无法寻得,实在奇异。庙、社之中,宫鸦满树。每天清晨飞出城去觅食,傍晚才回来,结阵如云,不下千万只。京城人称它们为寒鸦,民间常常把它们归巢作为私塾放学的时刻。景运门、隆宗门以及东华门、西华门,按例都有护军值班。每当王公大臣出入时,护军都高声喊:“伊里!”国语说这是“站立”的意思,大概是表示向来人致敬。坤宁宫是供奉神板的地方,每天祭神都用两头猪。祭祀结束后,往往传令内廷人员和各位侍卫来赐食。进食的人先向神板叩头一次,随后席地而坐,各自用刀割肉吃,每人一方。各位大臣获准在紫禁城内乘肩舆,就是由两个人抬的轿子,也就是古代所说的腰舆。按例可以乘到景运门、隆宗门外;骑马的人也一样。只有近支亲王可以乘四人抬的轿子。光绪己丑年十二月,太和门失火,从未时一直烧到酉时。当天我因事到地安门,向南望见黑烟像灵芝盖一样。市井间喧传是正阳门失火。第二天才知道是太和门。第二年庚寅正月二十六日举行大婚,来不及修建,于是用纸札和彩饰仿制门楼。高低、宽窄没有一点差别,连椽桷上的花纹、鸱吻上的雕刻、瓦沟的宽窄,都无不仿制得相像。即使长期在内廷供职的人,也不能辨别真假。而且高度超过十丈,在凛冽寒风中丝毫不摇动。技艺达到这种程度,真是神奇了。

是年大婚,先进妆奁二日。今敬载奁目,以备掌故。光绪十五年正月二十四进上赏金如意成柄;进上金如意二柄;帽围一九一匣;领围一九一匣;帽围一九一匣;又一匣;各色尺头九疋一匣;又一匣;又一匣;铜法琅太平有象卓镫成对;紫檀龙凤五屏风铜镜台一件(大红缎绣金双喜字套);紫檀雕福寿镜支一(随金卡子镫);金大元宝喜字镫;金福寿双喜执壶(杯盘成对);金粉妆成对;金海棠花福寿大茶盘成对;金如意茶盘成对;金福寿碗盖成对;黄地福寿瓷茶盅成对;黄地福寿瓷盖碗成对;金胰子盒成对;银胭脂盒成对;银喜相逢槟榔盒成对(金点翠红白玛瑙桂花,红碧▯么玉堂富贵);盆景成对;红雕漆太平有象饽饽▯成对;脂玉夔龙雕花插屏成对(紫檀座);黄面红里百子五彩大果盘成对;古铜兽面双环罐一件;脂玉葵花御制诗大碗成对;古铜三足垆一件;古铜蕉叶花觚一件;脂玉雕鱼龙一件;脂玉雕松鹤山子一件;翡翠大碗成对;汉玉松鹤笔筒一件;碧玉福禄圆光璧一件;郎窑大碗成对;汉玉雕仙人插屏成对;青花白地西莲大碗成对;汉玉雕和合山子一件;脂玉雕荷叶双连一件;雕碧玉镶脂玉乳璧植成对;汉玉双环喜字兽面垆一件;脂玉双兽面喜字有盖瓶一件;翡翠瓷观音瓶成对;汉玉兽面方垆一件;脂玉双环兽面雕坐龙有盖扁瓶一件;粉地五彩瓷八仙庆寿樽成对;脂玉雕西番瑞草芳彝一件;脂玉兽面双环有盖扁瓶一件;古铜周云雷鼎一件;古铜周父癸鼎一件;金转花洋钟成对;金四面转花洋钟成对;铜法琅龙凤火盆成对(以上均紫檀座);紫檀雕花炕案成对;紫檀雕事事如意月圆桌成对;紫檀茶几成对;紫檀宝椅八张;紫檀琴桌成对;紫檀连三成对;紫檀雕花架几案成对;紫檀书格成对;紫檀雕花洋玻璃大插屏镜成对;紫檀足踏成对;紫檀雕龙盆架金面盆一(大红缎绣花披);紫檀雕花匣子二十件;紫檀雕花箱子二十只;紫檀雕花大柜成对(以上共百抬)。二十五日卯刻进上赏玉如意成柄;领围一九一匣;又;各色福履一九一匣;又;又(钅咸黹一九,花巾一九)。一匣;又;又;红雕漆喜字卓镫成对;紫檀雕福寿连三镜支(大红缎绣帘);金小元宝喜字镫成对;金油镫一件;金漱口盂成对;金抿头缸成对;银胰子▯成对;银粉▯成对;银牙箸成对;金喜字羹匙成对;金喜字叉子成对;黄地福寿瓷膳碗成对;金漱口盂成对;金▯斗成对;金洗手盆成对;银痰盂成对;银沤子罐成对。

内阁之制,唐之中书省也。明代不设宰相,遂不设中书省,改为内阁,以翰林学士赞襄庶政。至中叶乃有大学士之名,其权依然宰相也。国初改为内三院,旋复为内阁。若政事则初由议政王大臣,继由军机大臣,而内阁成闲曹矣。闻之友人王逸珊中翰言,内阁之职,主于批本。夷考题本之制,实有深意。每题一事,必先引例载若伺,而今此事若何,查与某例相符。或事于例虽未符而有某例可援。且查曾有某事即照此例办理,今此事与此例相合与否。凡题一事,必引例数次,声叙亦数次。初视似繁文,然苟少与例不符,即无办法。此正韩魏公所谓“虽使一庸人执此,亦可为宰相”者是也。刑部本尤密,人命至重,不惮详慎也。自来复仇之案本,必双请是否抵命,抑可从末减,固无不从末减者,然本则如是也。近某部臣厌其繁琐,改为直从未减,此盖失古人作法之本意矣。复仇固当从轻,然焉知不有借复仇为名以泄其私怨者。若概入轻比,含冤者有矣。然后知古制未可轻改也。内阁大堂以有谕旨故不设正座。六堂分左右六位,若遇大挑之年,则钦派王大臣皆面北而坐,挑者南面跪。

军机拟旨,向来皆大臣之任。傅文忠公始属之司员,事见《檐曝杂记》,至今成例。章京考试始于嘉庆元年,试论一篇以神速为贵,限三刻交卷,迟者不阅。初由大臣试补,至嘉庆四年始命带领引见。

枢廷事件,皆书于册,标曰“随手登记”。元旦则装订新册,敬书“太平无事”四字于册端。

康熙癸丑春,天子御讲筵,从容谓学士:欲得文学之臣,朝夕置左右,惟职经史讲诵,给内卢以居之,不令与外事,其慎择醇谨通达者以闻。时举编修桐城张英。召入对,上心识之。自是再四咨询,对者无异词。遂有内廷供奉之命,赐邸舍于瀛台之西,辰而入,终戌而退。上所旧御读书处曰南书房,在乾清宫之西南隅。处其中,饮膳给于大官,执书使中涓。纸笔之属,出自御府;珍果之属,撤自御馔者,日数至焉。上御乾清门听政后,则召至懋勤殿。辰巳前讲经书,午后讲史,率以为常,此南书房供奉之始。

译这一年举行大婚,提前两天进呈妆奁。现在恭敬地记载奁目,以备掌故查考。光绪十五年正月二十四日进呈:上赏金如意一柄;进呈金如意二柄;帽围一九一匣;领围一九一匣;帽围一九一匣;又一匣;各色尺头九匹一匣;又一匣;又一匣;铜法琅太平有象桌灯一对;紫檀龙凤五屏风铜镜台一件(配大红缎绣金双喜字套);紫檀雕福寿镜支一件(随金卡子灯);金大元宝喜字灯;金福寿双喜执壶(杯盘一对);金粉妆一对;金海棠花福寿大茶盘一对;金如意茶盘一对;金福寿碗盖一对;黄地福寿瓷茶盅一对;黄地福寿瓷盖碗一对;金胰子盒一对;银胭脂盒一对;银喜相逢槟榔盒一对(金点翠红白玛瑙桂花,红碧▯么玉堂富贵);盆景一对;红雕漆太平有象饽饽▯一对;脂玉夔龙雕花插屏一对(紫檀座);黄面红里百子五彩大果盘一对;古铜兽面双环罐一件。脂玉葵花御制诗大碗一对;古铜三足炉一件;古铜蕉叶花觚一件;脂玉雕鱼龙一件;脂玉雕松鹤山子一件;翡翠大碗一对;汉玉松鹤笔筒一件;碧玉福禄圆光璧一件;郎窑大碗一对;汉玉雕仙人插屏一对;青花白地西莲大碗一对;汉玉雕和合山子一件;脂玉雕荷叶双连一件;雕碧玉镶脂玉乳璧植一对;汉玉双环喜字兽面炉一件;脂玉双兽面喜字有盖瓶一件;翡翠瓷观音瓶一对;汉玉兽面方炉一件;脂玉双环兽面雕坐龙有盖扁瓶一件;粉地五彩瓷八仙庆寿樽一对;脂玉雕西番瑞草芳彝一件;脂玉兽面双环有盖扁瓶一件;古铜周云雷鼎一件;古铜周父癸鼎一件;金转花洋钟一对;金四面转花洋钟一对;铜法琅龙凤火盆一对(以上都配紫檀座);紫檀雕花炕案一对;紫檀雕事事如意月圆桌一对;紫檀茶几一对;紫檀宝椅八张。紫檀琴桌一对;紫檀连三一对;紫檀雕花架几案一对;紫檀书格一对;紫檀雕花洋玻璃大插屏镜一对;紫檀脚踏一对;紫檀雕龙盆架、金面盆一件(配大红缎绣花披);紫檀雕花匣子二十件;紫檀雕花箱子二十只;紫檀雕花大柜一对(以上共一百抬)。二十五日卯刻进呈:上赏玉如意一柄;领围一九一匣;又一匣;各色福履一九一匣;又一匣;又一匣(钅咸黹一九,花巾一九);一匣;又一匣;又一匣;红雕漆喜字桌灯一对;紫檀雕福寿连三镜支(大红缎绣帘);金小元宝喜字灯一对;金油灯一件;金漱口盂一对;金抿头缸一对;银胰子▯一对;银粉▯一对;银牙箸一对;金喜字羹匙一对;金喜字叉子一对;黄地福寿瓷膳碗一对;金漱口盂一对;金▯斗一对;金洗手盆一对;银痰盂一对;银沤子罐一对。内阁的制度,相当于唐代的中书省。明代不设宰相,于是也不设中书省,改设内阁,由翰林学士辅佐处理政务。到明代中期才有大学士之名,但其权力仍然相当于宰相。本朝初年改为内三院,不久又恢复为内阁。至于政务,起初由议政王大臣处理,后来由军机大臣处理,于是内阁成了清闲的官署。听友人王逸珊中翰说,内阁的职责主要在批阅题本。考察题本制度,实在有深意。每件题本所议一事,必先引据旧例,说明过去如何办理;然后说明现在这件事应当如何处理,并查明是否与某条旧例相符。有时事情虽然与旧例不完全相符,但有某条旧例可以援引;还要查明过去是否有某事曾照此例办理,以及现在这件事同该例是否相合。凡题奏一事,必定要多次援引旧例,叙述理由也要多次重复。起初看似文辞繁琐,但只要有一点不符合旧例,就没有处理办法。这正是韩魏公所说的“即使让一个庸人掌握这些,也能做宰相”的意思。刑部题本尤其严密,因为人命至关重要,不怕详细谨慎。历来复仇案件的题本,必定双请:究竟应按律抵命,还是可以从轻发落;实际上没有不从轻处理的,但题本仍然要这样写。近来某部大臣厌烦繁琐,改为直接定为从轻发落,这大概失去了古人制定制度的本意。复仇本来应当从轻处理,但怎么知道其中没有借复仇之名来发泄私人怨恨的人呢?如果一概按从轻处理,含冤的人就会出现。由此才知道古代制度不能轻易更改。内阁大堂因为要悬挂谕旨,所以不设置正座。六堂分列左右六个座位;如果遇到大挑之年,钦派的王公大臣都面向北坐,被挑选的人面向南跪着。军机处拟写诏旨,一向都是大臣的职责。傅文忠公开始把这件事交给司员,事情见于《檐曝杂记》,到今天已经成为惯例。章京考试始于嘉庆元年,考试内容是一篇策论,以迅速完成为贵,限三刻交卷,迟交的就不阅看。起初由大臣考试选补,到嘉庆四年才命令带领他们入见皇帝。枢廷办理的事务,都记录在册,册名标作“随手登记”。元旦时便装订新册,在册首恭敬地写上“太平无事”四个字。康熙癸丑年春天,皇帝亲临讲筵,悠闲地对学士说:“我想得到文学之臣,早晚安排在身边,只负责讲解、诵读经史,供给内卢让他们居住,不让他们参与外廷事务。你们要慎重选择那些淳厚谨慎、通达事理的人来报告。”当时推荐了编修、桐城人张英。皇帝召他入内应对,心中记住了他。从此又多次询问,回答都没有异议。于是下令让他在内廷供奉,并赐给他瀛台西面的宅舍,辰时入内,戌时结束后退出。皇帝过去读书的地方叫南书房,在乾清宫西南角。张英等人在其中居住,饮食由大官供给,书籍由中涓捧持。纸笔之类取自御府,珍果之类则从御膳中撤下来,每天都有数次送到。皇帝在乾清门听政后,就召他们到懋勤殿。辰时、巳时以前讲经书,午后讲史书,通常以此为常规,这就是南书房供奉的开始。

康熙二十一年六月上谕部院诸臣:朕因天气炎热,移驻瀛台。今幸天下少安,四方无事,然每日侵晨御门听政,未尝暂辍,卿等各勤执掌,时来启奏。曾记《宋史》所载,赐诸臣于后苑赏花钓鱼,传为美谈。今于桥畔悬设罾网以待卿等游钓,可于奏事之暇,各就水次,举网得鱼,随其大小多寡,携归邸舍,以见朕一体燕适之意。谁谓东方曼倩割肉之事,不可见于今日也。

凡翰林赐燕瀛台,定在暑节。每趁早凉入西苑门,大柳星稀,高槐露下,宫墙缘岸闲安步徐行。菰蒲四面,水禽啁哳,与江南水乡无异。暨渡板桥则荷香袭衣,闸流滴耳,宛在梦中听筝筑声。然后复从内苑墙入小红门,划然大湖,有红板长桥,横跨水面。桥夹朱栏,外杂列鱼罾。凡朝官渡桥者,俱许抽罾捉鱼,得即携归,于是迤逦达瀛台门。惟赐燕时,则从闸口北上直西,浮道通梁中有层亭,两面帐房,列如号舍。上命登舟泛太液池,即从过船亭登舟。芰荷十里,望如蕃锦,北面望金色摇曳,则别一境地矣。

向例,殿试进士在太和殿丹墀。雍正癸卯年十月二十七日殿试,天寒砚冻,上命移至殿内两旁,并令太监多置火炉,俾殿内和▯爰,使诸贡士得尽心作文写卷。此移入殿内之始。至乾隆某某年,因御正殿,命移入保和殿,至今沿之。

雍正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奉上谕:新科进士于引见前,朕欲先行考试再引见,一应仍照殿试预备。朕将诗文四六各体出题,视其所能,或一篇或二三篇,或各体俱作,悉听其便。此进士朝考之始。向例馆选不分省,以致边省多缺。通江李雪原钟峨,官太常寺少卿。雍正四年疏言:康熙四十五年至六十年,七科不分大小省俱有庶吉士。至元年癸卯,汉军及河南、四川进士无馆选者。二年甲辰,蒙古及山西、河南、陕西、湖南、四川、广东、广西、▯南、贵州诸省进士俱无馆选之人,请广储才之路。上交部议准行,此散馆分省之始。

翰林学士习国书,盖以备翻译编纂之任。故须专心熟习,辨析精微,积学功深,与年俱进,始为不负所选。康熙年间,馆选之例,庶吉士年四十五以下者,悉皆分读清书。世宗御极以来,只择年少资敏者。每科不过十余人,盖取其年富力强,可收记诵翻译之功也。而翰林甫经散馆,遂谓无从考验,束置高阁,以致教习三年,转为虚设。雍正十一年四月上谕:嗣后庶吉士等虽经授职,或数年以后,或十年,朕再加考验。若依然精熟,必从优录用,以示鼓励。其或遗忘错误,亦必加以处分。此翰林大考之始。

钱塘陈仙桥参议(鸿)尝建言:请轮班日讲。以为康熙、乾隆间,设官使日缮进经史讲义,讨论益精,义理愈出,辨别益确,施措益明。兼可鉴其才猷,验其学识,既备咨访之具,即储简拔之才,云云。其说甚允,窃谓此法实佳,然须有学校一番教育,然后其言始可用,否则以八比文、楷书字为讨论之具,恐非所以储才也。

《茶馀客话》谓:文渊阁,遍质之先辈博雅诸公,皆无以答。余意今之内阁大库,彷佛近之。当时杨廷和在阁,升庵挟父势屡至阁翻书,攘取甚多。又典籍刘伟、中书胡熙、主事李继先奉命查对,而继先即盗易宋刻精本。观此情形,必非内廷深严邃密之地。而沈景倩谓制度狭隘,窗牖昏暗,白昼列炬,当时俱属之典籍云,则与今日大库形势宛然。且紫禁殿阁绮窗藻井,罘ぜ玲珑,惟皇史▯为明季藏本之地,则石室砖檐,穴壁为窗,盖以本章要区,防火为宜。今大库之穴壁为窗,砖檐暗室,较史▯尤为晦闷,则为当日藏书之所,正与史▯制度相合。

按光绪戊戌、己亥间,内阁大库因雨而墙倾。夙昔以幽暗无人过问,至是始见其中尚有藏书。如邵康节《蠢子》数堆庋充栋。又有《大舆图》一张,无处张挂,其大可知。以此知阮氏之言盖信。若今之文渊阁,乃乾隆中仿四明天一阁所建,非其旧地矣。

明之南内,今已拆尽。按行遣迹,惟普胜、普度二寺似犹是旧殿之仅存者。普度寺殿宇极宏,佛像极奇,皆西天变相。手执戈戟,骑狮象。陈设多宝物,沈香长及丈,雕镂花纹。明成化中,番僧板的达所贡七宝佛座,即仿其规式造五塔寺者。今尚供寺中,完好无恙,乃木雕加漆者。疑《涌幢小品》记所云:南内最后一殿,供佛甚奇古者,或即指此而言。国初,睿忠亲王曾作府邸,吴梅村诗所谓:“十载金▯归掌握,月明车马会南城”者也。今殿极东一间,北墙下番佛五,皆乘狮象。南窗下悬王之甲胄弓矢,甲长七尺余,黄缎绣龙,鲜好如新。胄径九寸余,护项亦黄色。刀剑弓矢长于今三之一,弓无▯肖而一人之力不能开。旁二护卫像,著甲执兵,皆真物,王之二巴图鲁也。殿外作龙尾道,直抵山门,道旁古松林立,清荫甚美。

译康熙二十一年六月,皇帝谕告各部院大臣:“朕因天气炎热,移驻瀛台。如今幸而天下稍微安定,四方没有战事,但朕每天清晨到宫门听政,从未片刻停止;你们各自勤勉地办理职掌事务,按时前来启奏。朕曾记得《宋史》记载,皇帝曾赐诸臣到后苑赏花、钓鱼,传为美谈。现在朕在桥边悬挂设置罾网,等待你们游玩垂钓。你们可以在奏事空闲时各自到水边,举网捕得鱼后,无论大小多少,都带回宅舍,以表示朕与你们同享安适的心意。谁说东方朔割肉的故事,不能在今天重现呢?” 按照惯例,翰林在瀛台接受赐宴,定在暑季。每次趁早晨凉爽时进入西苑门,只见高大的柳树稀疏分布,槐树上的露水滴落,沿着宫墙和水岸悠闲地缓步徐行。四面长满菰蒲,水鸟啁啾鸣叫,与江南水乡没有差别。等渡过板桥,荷花香气便袭上衣襟,闸水滴落声传入耳中,仿佛置身梦中听到筝、筑之声。随后再从内苑墙边进入小红门,眼前豁然出现大湖,有一座红色长板桥横跨水面。桥两侧夹着朱红栏杆,外面杂列着捕鱼的罾网。凡是朝官渡桥时,都允许抽罾捕鱼,捕到后立即带回,于是曲折前行抵达瀛台门。只有接受赐宴时,才从闸口向北直行向西,浮道通向梁桥,中间有重檐亭,两面排列着像号舍一样的帐房。皇帝命令登船泛游太液池,便从过船亭登船。十里荷花,远望如繁密的锦绣;向北望见金色光彩摇曳,便是另一番境界了。按照过去的惯例,殿试进士在太和殿丹墀举行。雍正癸卯年十月二十七日举行殿试,天气寒冷,砚台都冻住了,皇帝命令把考试移到殿内两旁,并令太监多设置火炉,使殿内温暖,让各位贡士能够尽心作文、书写试卷。这是把殿试移入殿内的开始。到乾隆某某年,因为皇帝要在正殿举行仪式,便命令移入保和殿,此后沿用至今。雍正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奉皇帝谕旨:“新科进士在引见以前,朕想先行考试,然后再引见;一切仍按照殿试的准备办理。朕将以诗、文、四六等各种文体出题,根据他们各自的能力,可以作一篇,也可以作两三篇,也可以各种文体都作,完全听凭他们方便。”这就是进士朝考的开始。按照旧例,馆选不分省份,因而边远省份常常没有人入选。通江人李雪原、钟峨,官至太常寺少卿。雍正四年上疏说:“康熙四十五年至六十年,七科考试无论大省、小省都有庶吉士。到了雍正元年癸卯科,汉军以及河南、四川的进士没有人参加馆选。雍正二年甲辰科,蒙古以及山西、河南、陕西、湖南、四川、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省的进士也都没有人参加馆选,请扩大储备人才的途径。”皇帝交给有关部门议定,批准施行;这就是散馆按省份分别选拔的开始。翰林学士学习国书,大概是为了准备承担翻译、编纂的职务。因此必须专心熟习,辨析其中的精微之处,长期积累学问,功力深厚,随着年岁增长而不断进步,这样才不辜负被选中。康熙年间,馆选的规定是:庶吉士中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下的,全都分别学习清书。世宗即位以来,只选择年轻而资质聪敏的人。每科不过十多人,大概是取其年富力强,可以收到记诵、翻译的功效。然而翰林刚刚经过散馆,就说无法再加以考验,把他们束之高阁,以致教习三年反而成为虚设。雍正十一年四月,皇帝谕告:“今后庶吉士等人即使已经授官,或过几年,或过十年,朕还要再加以考验。如果仍然精通熟练,必定从优录用,以表示鼓励;如果有所遗忘、错误,也一定加以处分。”这就是翰林大考的开始。钱塘人陈仙桥参议(鸿)曾经提出建议,请求轮班进行日讲。他认为,康熙、乾隆年间,设置官员,使他们每天撰写进呈经史讲义,讨论会更加精细,义理会不断显现,辨别会更加准确,施行措施也会更加明白;同时还可以借此考察他们的才干谋略,检验他们的学问见识,既具备咨询访察的工具,又能储备选拔人才,等等。他的说法很有道理。我私下认为,这个办法确实很好;但必须先有学校的一番教育,然后这些话才可以采用。否则,把八股文和楷书作为讨论的工具,恐怕并不是储备人才的方法。《茶馀客话》说:文渊阁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向许多博学雅正的前辈诸公询问,他们都无法回答。我的意思是,如今内阁的大库,大概与它相近。当时杨廷和在内阁任职,升庵依仗父亲的势力,多次到内阁翻阅书籍,攫取了很多。又有典籍刘伟、中书胡熙、主事李继先奉命查验对照,而李继先竟然偷换了宋刻精本。由此看来,那一定不是内廷深严幽密的地方。沈景倩又说,那里制度狭窄,窗户昏暗,白天也要点燃火炬;当时这些都归典籍官管理。这样看来,它与今天大库的形势完全相同。况且紫禁城的殿阁有华丽的窗户和彩绘藻井,罘罳玲珑精巧;只有皇史宬是明代末年藏书的地方,采用石室砖檐,以洞穴式墙壁作窗,大概是因为那里是存放本章的重要区域,采取这种形式有利于防火。如今大库以洞穴式墙壁作窗,砖檐构成的暗室,比皇史宬还要昏暗憋闷;既然是当日藏书的地方,就正好与皇史宬的制度相合。考察光绪戊戌、己亥年间的情况,内阁大库因为下雨而墙壁倒塌。从前那里幽暗冷僻,没有人过问,到这时才发现其中还藏有书籍,例如邵康节《蠢子》就堆放了好几堆,堆满了屋子。又有一张《大舆图》,没有地方可以展开悬挂,由此可知它的巨大。由此可知,阮氏的话大概确实可信。至于如今的文渊阁,是乾隆年间仿照四明天一阁修建的,并不是原来的旧址。明代的南内如今已经拆除殆尽。按考察遗迹的情况,只有普胜寺、普度寺似乎还像是旧殿中仅存的部分。普度寺殿宇极其宏大,佛像也极为奇特,都是表现西天佛教故事的形象:手持戈戟,骑着狮子、大象。陈设中有许多珍宝,沉香木长达一丈,雕刻着花纹。明成化年间,番僧板的达进贡七宝佛座,五塔寺就是仿照它的形制建造的。如今它还供奉在寺中,完好无损,原来是木雕后加漆制成的。我怀疑《涌幢小品》所记“南内最后一殿,供奉的佛像非常奇古”,或许指的就是这里。清朝初年,睿忠亲王曾把这里作为府邸,吴梅村诗中所说“十载金貂归掌握,月明车马会南城”,指的也是此处。如今殿的最东边一间,北墙下有五尊番佛,都是骑着狮子、大象。南窗下悬挂着睿忠亲王的铠甲、头盔、弓箭。铠甲长七尺多,黄色缎面上绣着龙,鲜艳得像新的一样。头盔直径九寸多,护项也是黄色的。刀、剑、弓、箭都比现在的缩短三分之一;弓没有弓梢,一般人的力气不能把它拉开。旁边有两尊护卫像,身穿铠甲,手持兵器,都是实物塑成的,据说是王的两名巴图鲁。殿外修有龙尾道,直通山门;道路两旁古松林立,清幽的树荫非常优美。

东安门内,东安桥上有关帝祠,地极狭隘。相传此庙如灾,必出大工,故工部吏胥奉之极虔。

左文襄入都,僦居东安门内。《盾鼻余沈》自记有石鼓阁,即此。公入军机,锐意欲有为。曾闻一章京云:公虽欲有为,而成例具在,丝毫难于展布。陈奏发行,急于星火,无暇推敲。且有明日拜章而今日甫定稿,了无更正之暇。有所建白,亦多中辍。所以文襄入直未几,即力疏求去,有以也。然而京官之钳制堂官,亦见于此。

八旗春秋试,例于试前兵部请钦派王大臣校试。马步射向在东安门内南箭亭。盖明之南内,今为正黄旗侍卫校场。其期:春闱二月下弦以后,秋闱七月下弦以后。于时衣冠竟会,旌麾并举,骏马骄风,雕弓替月,饿鸱互叫,灵黾时振。翼翼济济,犹想见辟雍校士之盛典焉。

国家创业,以弧矢威天下,故八旗以骑射为本务,而士夫家居亦以射为娱。家有射圃,良朋三五,约期为会。其射之法不一。曰射鹄子,高悬栖皮,送以响箭。鹄之层亦不一名,最小者名羊眼。昔果益亭将军专工射鹄,有“果羊眼”之称。然工者仍不事此,或一箭诸圈皆开而不落,如花篮式,此为至难。曰射月子,满语名艾杭,即画布为正也。曰射绸,悬方寸之绸于空而射之,此则较难。又有于暮夜悬香火于空而射之,则更难。然皆巧也,非力也。闻之开国之初,其射也,弓用八力,箭长三尺,镞长五寸,名透甲锥,所中必洞,或连贯二人而有余力,是以南京太和门箭遂没羽焉,此国初所以能威天下也。

定制,赌有禁,惟以射赌者无禁,故有大书于门曰“步靶候教”者赌箭场也,然往者寥寥。

自开国至乾、嘉,田狩盖为重典,非以从禽,实以习武也。圣祖于热河建避暑山庄,以备木兰巡狩行围之制,一用兵法,围时以能多杀者为上,皆以习战斗也。又杀虎之制,以二侍卫杀一虎,得者受上赏。故嘉庆癸酉之变,京营兵皆能战,遂以殄除巨寇,灭此朝食。道光以后,不复田狩,于是讲武之典遂废。后生小子既不知征役之劳,又不习击刺之法,下至束伍安营,全忘旧制,更安望其杀敌至果乎?迨同治中,穆宗奋欲有为,亲政后曾畋于南苑。诸环列至有预购雉兔,至临时插矢献之,而蒙花翎之赐,可为叹息也。

译东安门内的东安桥上有一座关帝祠,地方极其狭窄。相传这座庙一旦发生灾祸,就一定会有大工程,因此工部的吏员、书吏对它奉祀得非常虔诚。左文襄进入京城后,租住在东安门内。《盾鼻余沈》自记有一座石鼓阁,说的就是这里。左文襄进入军机处后,锐意想要有所作为。曾听一位章京说:“您虽然想有所作为,但成例都已经摆在那里,丝毫也难以施展。陈奏发出,急得像星火一样,根本没有时间推敲。而且有时明天就要递上奏章,今天才刚刚定稿,完全没有修改的余暇。即使有所建议,也多半中途停止。”所以文襄入值军机处不久,就极力上疏请求离职,是有原因的。然而京官受堂官钳制的情况,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来。八旗春秋考试,按规定在考试前由兵部请皇帝钦派王公大臣主持校试。马射、步射一向在东安门内的南箭亭举行。那里原是明代南内,如今是正黄旗侍卫的校场。考试日期是:春闱在二月下弦以后,秋闱在七月下弦以后。那时衣冠人物纷纷会集,旌旗仪仗一同举起,骏马迎风奔驰,雕弓映着月色,饥鹰彼此鸣叫,灵黾不时振动。仪式庄严,人才济济,仍然可以想见辟雍校士盛典的盛况。国家创业之初,凭借弓箭来威服天下,所以八旗把骑射作为根本职务;士大夫居家时,也把射箭当作娱乐。家中有射圃,三五位好友约定日期聚会。射箭的方法不止一种。一种叫射鹄子,把栖皮高高悬起,用响箭射它。鹄子的环层也有不同名称,最小的叫“羊眼”。过去果益亭将军专门擅长射鹄子,有“果羊眼”的称号。不过,真正的高手仍不屑于做这种射法;有时一箭射中,几层圆圈全都被射开却不落下,形状像花篮一样,这最为困难。一种叫射月子,满语称作“艾杭”,就是以画布作为靶心。一种叫射绸,把方寸大小的绸片悬在空中射它,这就比较困难了。还有在夜晚把香火悬在空中射击,那就更加困难。但这些都属于技巧,并不是依靠力气。听说开国初年射箭时,弓用八力,箭长三尺,箭镞长五寸,名叫“透甲锥”,射中的东西必定被洞穿,有时连续贯穿两个人还余力未尽;因此南京太和门上的箭射入后竟没至羽根。这就是清朝初年能够威服天下的原因。按规定,赌博是禁止的,只有以射箭赌博不禁。因此有些门上大书“步靶候教”的地方,就是赌箭场,不过过去前往的人很少。从开国一直到乾隆、嘉庆年间,田猎大概都是重要的典礼,并不是为了追逐禽兽,实际上是为了练习武艺。圣祖在热河修建避暑山庄,以便遵循木兰巡狩行围的制度;一切都采用兵法,行围时以杀得多的人为优胜,都是为了练习作战。又有猎虎的规定:两名侍卫合力杀死一只虎,杀虎者得到上等奖赏。因此嘉庆癸酉年发生变乱时,京营士兵都能够作战,于是很快消灭了巨大的盗寇,彻底平定了祸患。道光以后,不再举行田猎,于是讲习武艺的典礼也废止了。后来的年轻人既不知道征战服役的艰苦,又不学习击刺的方法,甚至连编组队伍、安置营垒,也完全忘记了旧制,又怎么能指望他们杀敌果断呢?到了同治年间,穆宗振作精神想要有所作为,亲政后曾在南苑打猎。环列随从中甚至有人事先买好野鸡、兔子,临时插上箭献给皇帝,因而获得花翎赏赐,这实在令人叹息。

热河行围,前人多有诗纪之。以瓯北为最佳,然尚未备。成倬云侍郎(书)《多岁堂诗集》有《避暑山庄纪事》绝句八十五首,最详。今录之云:端阳节至麦风温,郊祀初回万马屯。避暑年年循例往(年例于北郊后启銮),千官送驾大东门。鸾旗翠葆出圆明,近野居民夹道迎。不用羽林传警跸,儿童相戒各低声。委蛇辇路绝尘氛,旗影徐飞树影分。正是久晴新雨后,清河桥下水▯▯。相国行舆步骤迟,每随双纛望前麾(御纛前,皆御前大臣及乾清门侍卫。扈从诸臣在御纛之后、八杆旗之前。扈从者例皆骑马,时惟王、董两相国乘轿)。书生也忝从行列,驽马常先八杆旗。趱拨如飞健步军,每经村市避行人(乘舆所至,凡遇村市凑集处,则粘竿拜唐阿及绿营健步在前,步行警跸,谓之走噶山。噶山者,村也。亦谓之走拨,凡走一拨即乘马从宽转驰向前以待,谓之趱拔)。道旁樵牧多如织,不近銮舆总不嗔。白褶前驱后赭黄(虎枪营皆衣白褂,乾清门侍卫皆衣黄褂),行宫将近趱行忙。营门下马看林立,射虎将军蜡杆枪。沙孤堆上望行旌,万骑如云按队行。豹尾遥分成小驻,蔺沟河畔有尖营(沙孤堆在蔺沟河之南,积沙成阜)。草软沙轻辇路平,石槽南畔认行营。下门列帐还相劳,屈指泺阳第一程(驾入行宫,百官齐集,谓之上门。晚膳后散归帐,谓之下门)。风山口内路迂回,土壁中间一径开。转过坡陀三四里,青山如面向人来(至此始见山)。已近怀柔风候殊,山城如斗势盘纡。鸾舆过后街衢静,闲坐农民说免租(诏经过地方特予免租)。岁岁居民望翠旄,密云一带沐恩膏。迎銮父老能追忆,六十年来世八遭(逆旅老人记忆甚悉,亦绛县之俦也)。屈蟠妙笔写荆关,铁干虬枝翠霭环。谁识百年培养力,九松山作万松山(山初有九松,故名。今则不下万株矣)。万马连镳静不闻,千山盘折翠旗分。南天门上传朝膳,遥见金舆入五云(南天门在万山之巅,乘舆小驻,从行仰视,黄屋翠盖皆在天半)。小邑当衢百货陈,连宵镫火聚行人。传言石匣藏灵怪,欲访奇闻说未真(传闻有石匣在巡检署,坚不可开,故名。问之土人,或云不知,或云有,仓卒一宿,不能往穷其怪也)。白鹤涧沟风日晴,山头涧底白云平。下山却望来时路,人在长空木杪行。边风飒爽阵云屯,古北雄关锁断垣。十万貔貅齐勒马,元戎擐甲立军门(时古北口提督陈兵迎驾)。一色鹅黄孔翠斑,北来嘉客觐天颜(蒙古于本朝为客,见御制诗注)。问安才毕齐乘骑,便入乾清侍从班(蒙古诸王公多有在御前行走者)。关城回望五云中,路入平川马首东。千里泺阳分别派,双桥如虹驾晴空。竟日看山眼渐明,一山未尽一山横。欲穷绝塞峰岚秀,清晓来过巴什营(巴什营直南一山,峰岚秀绝)。关门内外隔温凉(出口后气候稍寒),七站中间此站长。路转峰回迷向背,御营近在两间房。茅屋石墙处处皆,山家留客小安排。晚餐莫漫愁沽酒,御道中罗买卖街(御营前,多支布帐,货食物酒果,谓之买卖街)。小户编篱逐径成,村庄儿女善经营。晚凉动我归农兴,羡煞山田带月耕。雨后泥深马不前,解鞍小憩古城川。行人说虎日将夕,榛莽无边风飒然(地多虎)。驼装深夜走前营(部院百官,下门后无事,辄先一日启行,谓之走前营),铃铎相闻歌笑膺。宽转莫愁官道失,路旁悬得火球镫(垫夫于路之两旁,隔数步悬一红镫,夜行甚便)。石岭盘空一径开,争涂隔夜苦喧う(青石梁,路仄陡险,车行甚艰)。蓦看车骑分头避,向导先锋跃马来。鹿角杈丫当道横,鸾舆过后放人行。山头地底遥相应,尽是鸣鞭叱驭声。老岭才过又陡坡(过青石梁数里,即黄土冈,路亦陡险),两峰相望郁嵯峨。中间平坦无些子,衔尾驼装络绎多。常山别殿午阴浓,谡谡寒涛静院松。谁识九重无限意,雨忧行旅旱忧农。

译关于热河行围,前人有许多诗作记载。以瓯北的作品最好,但还不够详尽。成倬云侍郎(书)的《多岁堂诗集》中有《避暑山庄纪事》绝句八十五首,记载最为详细。现抄录如下:“端阳节至麦风温,郊祀初回万马屯。避暑年年循例往(按惯例,北郊祭祀后启程),千官送驾大东门。鸾旗翠葆出圆明,近野居民夹道迎。不用羽林传警跸,儿童相戒各低声。委蛇辇路绝尘氛,旗影徐飞树影分。正是久晴新雨后,清河桥下水潺潺。相国行舆步骤迟,每随双纛望前麾(御纛之前,都是御前大臣和乾清门侍卫。随驾诸臣在御纛之后、八杆旗之前。随驾者按例都骑马,当时只有王、董两位相国乘轿)。书生也忝从行列,驽马常先八杆旗。趱拨如飞健步军,每经村市避行人(皇帝车驾所到,凡遇到村镇集市聚集之处,粘竿拜唐阿和绿营健步军便在前面步行,执行警跸,称为‘走噶山’。噶山就是村子的意思,也称为‘走拨’;每走完一拨,就骑马从宽阔处转向前方等待,称为‘趱拔’)。” 道路两旁砍柴、放牧的人多得像织布一样,但只要不靠近皇帝车驾,总不会受到斥责。前面是穿白褶的侍从,后面是穿赭黄色衣服的侍卫(虎枪营都穿白褂,乾清门侍卫都穿黄褂);快到行宫时,趱行更加急促。到营门下马,只见人马排列如林;射虎将军手持蜡杆枪。登上沙孤堆远望行军旌旗,万匹战马如云,按队伍行进。豹尾旗遥遥分开,形成一处小规模驻营;蔺沟河边有尖营(沙孤堆在蔺沟河以南,是积沙形成的土阜)。草地柔软,沙地轻松,御道平坦;在石槽南边认出行营。进入下门后,各帐还相互慰劳;屈指计算,这是到泺阳的第一程(皇帝进入行宫,百官一同聚集,称为“上门”;晚膳后散归帐中,称为“下门”)。风山口内道路曲折,土壁之间仅有一条小路。转过三四里高低不平的坡地,青山像迎面而来(到了这里才开始看见山)。已经接近怀柔,气候大不相同;山城像斗一样,地势盘曲回旋。皇帝车驾经过之后,街道便安静下来;农民悠闲地坐着谈论免租(诏令规定,皇帝经过的地方特别免除租税)。年年当地百姓盼望翠色旌旗,密云一带沐浴皇恩。迎接皇帝车驾的老人还能追忆,六十年来一代代经历了八次(旅店中的老人记得十分清楚,也像绛县老人一样)。屈蟠用奇妙的笔法描绘荆关山色,铁干虬枝环绕着翠色云气。谁能知道百年培育积累的力量,九松山已经变成了万松山(山上起初只有九棵松树,所以得名;如今则不少于一万株)。万匹马衔镳而行,安静得听不见声音;千山盘曲回折,翠色旌旗分布其间。南天门上传来进献朝膳的消息,远远看见皇帝的车驾进入五彩祥云(南天门在万山之巅,车驾稍作停留,随从仰头望去,只见黄屋翠盖都在半空)。小城正当交通要道,各种货物陈列街市,连续几个夜晚灯火通明,行人聚集。传说石匣中藏有灵异之物,想去探访奇闻,却听说此事还没有得到证实(传闻巡检署中有石匣,坚固得无法打开,因此得名。询问当地人,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确有其事;仓促只住一夜,无法前往查究其中的怪异)。白鹤涧沟中风和日丽,山头和涧底白云平铺。下山后回望来时的道路,只见人行走在高空树梢之间。边地寒风飒爽,阵阵云气聚集;古北雄关封锁着残破的城墙。十万貔貅一齐勒马,主将披甲站在军门前(当时古北口提督陈兵迎接皇帝车驾)。一片鹅黄色中夹杂着孔雀翠色的斑纹,北来的贵客前来觐见皇帝(蒙古人在本朝被视为客人,见御制诗注)。问安刚刚完毕,便一同上马,进入乾清宫侍从的班列(蒙古各王公中有许多人在皇帝面前行走供职)。回望关城,只见它处在五彩祥云之中;道路进入平川,马头朝向东方。千里路程在泺阳分别安排站次,两座桥像彩虹一样架在晴空之下。整天观看山色,眼睛渐渐明亮;一座山还没有看尽,另一座山又横在眼前。想要看尽边塞尽头秀美的山峰云气,清晨便经过巴什营(巴什营正南有一座山,峰峦云气秀美绝伦)。关内外的温暖、寒凉截然不同(出了关以后,气候稍微寒冷),七站之间这里的路程最长。道路随着山峰转折,令人分不清方向,御营已经近在两间房。到处都是茅屋、石墙,山里人家留客时只作简单安排。晚饭不用发愁买不到酒,御道中间排列着买卖街(御营前面支起许多布帐,出售货物、食物、酒和水果,称为买卖街)。小户人家编篱笆,沿着道路形成村落;村庄里的男女都很会经营。傍晚天气凉爽,使我产生归隐务农的兴致,羡慕山田中带着月色耕作的人。雨后泥深,马不能前进,便解下马鞍,在古城川稍作休息。行人说老虎每天到了傍晚就要出来,丛生的荆榛无边无际,风声飒然(这里老虎很多)。夜深时,驮着行装的人走在前营(部院百官在下门后没有事情,常常提前一天出发,称为“走前营”),铃铎声彼此相闻,伴随着歌声笑语。道路即使转向宽处,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官道,因为路旁悬挂着火球灯(垫夫在道路两旁每隔几步悬挂一盏红灯,夜间行走非常方便)。石岭盘绕高空,只有一条道路贯通;争相赶路的人因道路狭窄陡险,隔夜仍苦于喧闹(青石梁道路狭窄陡险,车辆行进十分艰难)。忽然看见车马分头避让,向导和先锋策马跃来。鹿角形的路障横在道路中间,皇帝车驾经过之后才放行人通行。山头和谷底远远相互应和,到处都是鞭声和呵斥马匹前进的声音。刚过老岭,又是陡坡(经过青石梁数里,就是黄土冈,道路同样陡险);两座山峰相对而立,郁郁苍苍,险峻高耸。中间平坦之处几乎没有,驮着行装的骆驼一匹接一匹,络绎不绝。常山别殿午后的阴影浓重,松林中寒涛瑟瑟,庭院十分寂静。谁能知道皇帝身居九重宫阙而有无限深意:下雨时忧虑行旅,干旱时忧虑农民。

侍从清班愧不才,橐▯日日上门来。黎明忽失前宵路,此处宫庭向北开(常山峪行宫,背南山而建,北向)。雨气空▯夜气凉,严装夙驾晓行忙。侵晨忽散千山雾,策马先过三道梁。远山隐隐见周墙,望近谁知路尚长。盼到河屯营里住,计程明日是山庄。断岭回坡路折盘,晓行人在画图间。泺平迤北无乔岳,一带倪家平远山。双塔山头处士祠,跻攀无路到今疑。曾闻有诏搜奇迹,野韭盈阶木主欹(一土台在山半,高十余丈,中分为二,四围立如削,上有瓦屋三楹,历无登之者。闻往岁乘舆经过,诏遣人梯而上,室中设香垆木案,尘积数寸,一木主题曰:王先生之位。屋前地半弓,种野韭数畦,甚丛茂,不知为何人之祠。问之土人,亦不能知所自始也)。边城宁虞生计微,八旗蕃富似京畿(热河设八旗驻防,副都统领之)。健儿站道夸身手,一色鞭刀短后衣。齿发虽衰精力存,黄衣诸老沐天恩。道旁稽首还相告,矍铄应须逊至尊。辇路和风塞草熏,提垆香篆气氤氲。广仁岭过山庄近,望见山头五色云。十里长街驰道通,遥闻仙乐入离宫。内臣传旨千官散,丽正门前日正中。草创规模质不雕(山庄为圣祖所建,榱、楹皆本色,无丹ぬ之施),茨茅阶土仰神尧。文孙继武无增饰,弈叶钦承俭德昭。禁扁当门手泽垂(“避暑山庄”额,仁庙御笔),百年堂构系深思。两旁素壁无多地,尽刻今皇感旧诗(二宫门壁闲石刻最多,皆御笔也)。日午当天火纟散张,薰风前殿送微凉。戟郎侍值轮番入,内药仍颁祛暑汤(门侧置朱漆桶,贮暑汤冰水)。游豫何尝慰睿思,每忧水旱问疮痍。从臣召对无虚日,纤细都劳圣主知。楠殿薰风婆律芬(山庄正殿栋宇皆楠木),小臣曾此切瞻云(臣书壬子扈跸,蒙恩召见于此)。今番更荷如天宠,独听君王论典坟(臣书今岁召见,蒙询及诗赋制义,并问能为古文否?因论古丈法度。圣学渊深,茫乎莫测也)。传餐已下引诸曹,虎卫拿门执锦条(驾未出以前,门尽阖,侍卫执环条以俟驾至,门辟,谓之拿门)。阊阖未开人语肃,正中黄帕御床高。校射宫中集俊髦(驾时出看诸臣习射),旧家风俗习弓刀。书生合作千夫长,三发亲蒙睿语裒(臣书中三矣,得赐金焉)。亲王挟矢御墀头,龙种英雄厌辈流。孔翠鹅黄新赐得,天闲骑出紫骅骝(郑亲王连发五矢皆中,诏赐三眼花翎黄褂、内厩马)。天藻颁来雪日光,词臣奉诏愧枯肠。乌丝茧纸刚誊得,中使传宣进和章(皇上万几余暇,圣制诗章,日有程课,率命扈跸词臣和韵。隔数日辄一汇写呈进,以单纪数。前诗甫缴,次单即下。奎文炳焕,富有日新,实旷古所仅见。臣书以翰林讲官随行,亦得一体恭和)。射生人集曲城隈,白鹿黄羊扌▯载来。内侍迎门先导入,御前都尉打鲜回。山雨吹晴不作泥,侵晨有诏幸须弥(寺名札什伦布,盖梵语也,译言“须弥福寿”,见御制诗)。流杯亭外排仙仗,水长沙平辇路移。梵宇浮图高出霞,下瞰城市如尘沙。撞钟吹螺迎大驾,辇前无数金莲花。毡裘君长沐殊恩,泥首宫门圣语温。六十年来勤教养,诸蕃一体等儿孙。巴林盟长已华颠,拜跪依然礼数虔。圣主非常赐颜色,念他侍从几多年(巴林王为诸蕃盟长,年近古稀,瞻觐时犹跪拜如礼,无衰迟之态。仰徵圣人久道化成,故一时寿寓同登,蔚为世瑞如此)。无数明驼卧近郊,殊方贡使面<尧页><▯页>。沙堤十里平如掌,一例排支蒙古包。朱轮黄盖傍天门,中使传宣哲木尊(哲木尊,西藏剌麻名号,秩亚呼图克图)。召对出门还默坐,西来大意本无言。九龄稚子悟前因,又见章嘉万劫身。逢著旧交都色喜,可知渠是再来人(前章嘉呼图克图住世时,道法神异,最蒙优眷。示寂后,复转轮阐教,今九岁矣。来行在,见前身所素识者,仍慰劳如平生欢)。捧诏名卿见佛回,法轮自转不须推。丹书未递行程缓,堪布先期进马来(剌麻来觐,进梵书通帛,顶礼志虔,名丹书,堪布亦刺麻之有品秩者)。振古奇功一日收,捷书驿递看星流。宰臣入贺天颜喜,旷典颁来如意舟(如意舟乃御园中别所,于水中叠石为洲,全作舟形,故名)。会龙山色晓空▯,万壑朝宗一派通。锡以嘉名应为此,荒唐野语付齐东(会龙山下水,为众水所归,故有是名。传言下为群龙所聚,殊属荒诞)。矗矗孤疣插断崖,山灵也是费安排。依然顽石和沙砾,笑杀谈诗萨质斋(磬椎峰,俗名棒椎山。

译我在侍从清班中,惭愧自己没有才能;行囊日日送到门前。黎明时忽然发现已迷失了前夜走过的道路,原来这里的宫殿是面向北开的(常山峪行宫背靠南山而建,朝北)。雨意空濛,夜气清凉;天未亮就整装驾车,急忙上路。清晨忽然山雾散开,策马先经过三道梁。远山隐约可见周围的宫墙,看似接近,谁知道路还很长。盼望赶到河屯营住宿,计算路程,明日便可到山庄。断岭回坡,道路曲折盘旋;清晨行走其间,宛如置身画中。泺平以北绵延开去,没有高大的山岳,只有一带倪家平远山。双塔山头有处士祠,想登上去却没有道路,至今仍令人疑惑。曾听说皇帝下诏搜寻奇异遗迹,只见野韭长满台阶,木主也已倾斜(一座土台在半山腰,高十多丈,中间分为两层,四面陡立如削,上面有三间瓦房,历来无人登临。听说往年皇帝经过时,下诏派人架梯上去,屋内设有香炉和木案,尘土积了几寸厚;一块木主上题着“王先生之位”。屋前有半弓之地,种着几畦野韭,长得很茂盛,不知供奉的是谁。问当地人,他们也不知道这座祠庙起于何时)。边塞城镇不用担心生计困乏,八旗人口繁盛富足,仿佛京畿一样(热河设有八旗驻防,由副都统统领)。健壮的士兵站在道路两旁夸耀身手,服色一律,拿着鞭子和刀,穿着后襟短的衣服。虽然须发已经衰白,精力还在;那些穿黄衣的老人都沐浴着皇帝的恩泽。他们在路旁叩头,并互相说道:精神矍铄,也应当逊色于至尊。御辇经过的道路上和风吹拂,塞草散发香气;提炉中香篆的气味氤氲。经过广仁岭,离山庄已经很近,望见山头有五色云。十里长街与驰道相通,远远听见仙乐传入离宫。内臣传旨,百官散开;到丽正门前时,太阳正当中天。山庄规模草创,质朴而不加雕饰(山庄是圣祖所建,椽子、楹柱都保持本色,没有施加丹漆),阶土茅屋,仰承神尧的俭朴。文孙继承武功,没有增添装饰;历代都敬谨承继,俭德因此彰明。禁中匾额悬在门上,留下皇帝亲笔手泽(“避暑山庄”匾额,是仁庙御笔),百年建筑寄托着深长的思虑。两旁白墙没有多少空地,几乎都刻满今上感怀旧事的诗篇(二宫门墙上的石刻最多,都是御笔)。中午太阳正烈,仿佛火焰张扬;熏风从前殿送来微凉。执戟郎轮班入内侍值,宫中仍颁发祛暑汤(门旁放着朱漆桶,里面贮存暑汤和冰水)。皇帝游憩,何曾因此得到安慰,反而常常忧虑水旱灾害,询问民间疾苦。侍从大臣每日被召见,没有空缺;即使细微的事情,也都劳烦圣主知悉。楠木宫殿中熏风吹拂,婆律香芬芳(山庄正殿的栋梁屋宇都是楠木),小臣曾在这里恭敬瞻仰圣容(我在壬子年随驾时,承蒙恩典,在这里被召见)。这一次又承受了如同上天一般的宠遇,独自聆听君王谈论典籍坟典(我在今年被召见,承蒙询问诗赋、制义,又问能否写古文;于是谈到古文的法度。圣学深邃渊博,茫然难以测度)。传餐的命令已经下达,召引各曹官员;虎卫把守宫门,手执锦条(皇帝起驾前,宫门全都关闭,侍卫执环条等候皇帝到来;门开启,称为“拿门”)。宫门还未开启,人声肃静;正中高高置着覆有黄帕的御床。宫中校射,聚集俊秀之士(皇帝出行时观看诸臣练习射箭),这是旧家传下的弓刀风俗。书生也可以充任千夫长,三箭连发,亲自得到皇帝嘉奖(我在书中已是第三次得到这样的恩典,并获赐金)。亲王夹着箭站在御阶前,皇族英雄本来就远胜同辈。新赐的孔雀翎和鹅黄色衣服在身,便从御厩骑出紫骅骝(郑亲王连续五箭都射中,皇帝下诏赐给他三眼花翎、黄褂和内厩良马)。皇帝的文章颁下来,光彩如雪日;词臣奉诏作诗,惭愧自己才思枯竭。乌丝栏茧纸刚刚誊写完,中使便传达宣召,命进和诗(皇帝在万机之余创作诗章,每日都有定额,通常命随驾的词臣依韵唱和。隔几天便汇总誊写进呈一次,并用单子记录数目。前一首刚交上去,下一张单子便已下发。皇帝的文章光彩焕发,内容日新月异,实在是古来罕见)。我以翰林讲官的身份随行,也得以一同恭敬唱和。捕猎野兽的人聚集在曲城角落,白鹿、黄羊成捆运来。内侍在门前迎接,先行引导入内;御前都尉将猎获的鲜物击打处理。山雨吹散后天气转晴,地上没有泥泞;清晨有诏令,皇帝将临幸须弥寺(寺名为札什伦布,大概是梵语,译作“须弥福寿”,见御制诗)。流杯亭外排列着仪仗,水面宽阔平静,御辇沿水边道路前行。梵宇和佛塔高高耸入霞云,俯视城郭,如同尘沙。撞钟吹螺迎接皇帝大驾,御辇前排列着无数金莲花。穿毡裘的各部首领沐浴特殊恩典,在宫门前叩首,皇帝温和地慰问他们。六十年来勤加教养,各藩部一体对待,如同儿孙。巴林盟长已经白发斑斑,拜跪时依然礼数虔敬。圣主格外赐予恩宠,念及他侍从皇帝已有多年(巴林王是各藩部盟长,年近古稀,朝见时仍依礼跪拜,没有衰老迟缓的样子。这正显示圣人长久施行教化而达到的成效,所以一时之间,各族长寿者共同登临,成为如此盛大的祥瑞)。无数明驼卧在近郊,来自异域的贡使都来朝见。十里沙堤平坦如手掌,蒙古包依次排列。朱轮黄盖靠近宫门,中使传召哲木尊(哲木尊是西藏喇嘛的名号,品秩仅次于呼图克图)。奉召入对出门后,我仍默默坐着;西来的大意,本来就不是言语所能说明的。九岁的幼童已经悟知前世因缘,又见到了章嘉的万劫转世之身。遇到旧日相识的人,个个都面露喜色;由此可知他就是再来之人(前一位章嘉呼图克图在世时,道法神异,最受皇帝优待。圆寂后又转世阐扬佛教,如今已经九岁。他来到行在,见到前世一向认识的人,仍像平生相交那样慰劳欢喜)。捧着诏书的名卿从佛寺回来,佛法之轮自然转动,不必推行。丹书尚未递交,行程暂缓;堪布却已提前进献马匹(喇嘛来朝见时,进献梵文书籍和缯帛,顶礼致意十分虔诚,名为丹书;堪布也是有品秩的喇嘛)。自古以来的奇功,一日之间便告成功;捷报由驿站传递,快如流星。宰臣入宫祝贺,皇帝面露喜色;旷世典礼颁赐下来,如同意舟(如意舟是御园中的别处,在水中叠石筑成洲,完全做成船形,所以得名)。会龙山的山色在清晨空濛,万条山谷的水朝宗汇聚,一脉相通。赐予它“会龙”这个嘉名,应当就是因为这个;至于荒唐的民间传说,就交给齐东野语吧(会龙山下的水,是众水汇流之处,所以有这个名字。传说地下聚集着群龙,实在荒诞)。孤峰高高耸立,插入断崖,山神为了安排它也费尽心思。其实不过是顽石和沙砾罢了,足以笑倒谈诗的萨质斋(磬椎峰,俗名棒椎山)。

孤峰拔起,上丰下俭,别无环拱,状极奇伟。同官萨质斋曾有诗云云)。山势高低一径开,石城内外隔尘埃。游人莫傍墙根语,圣驾方从西峪来。罗汉山头羊骨灰,回官作法召风雷。传闻札鞑生牛腹,能致蛟龙送雨来(遇旱时,回人辄于山头,燔生羊,诵回▯兄,祈雨,颇有验,盖其国俗也。札鞑,似石卵,生马腹中,亦回人祷雨所用)。箫鼓喧天达禁宸,士风祈雨走比邻。柳圈帕首胡旋舞,寡妇童男笑杀人(俗间祈雨,多折柳戴首)。惟有山田望泽殷,经旬不雨便如焚。忽闻好语传邻叟,僧帽峰头望白云(僧官帽,山名也。土人每瞻峰巅,云起为雨候)。宫墙下视小西沟,退食宗藩羽卫稠。忽地下舆骑马过,始知天子在楼头。吹面西风酒力微,好山无限澹秋晖。碧天云点长空静,望见宫庭白鹤飞。荒山如赭碎秋菅,游牧儿童驱犊还。望见仙园规矩草,始知雨露胜人间(塞外土肥草长,高不见人,然俱离披,蒙密可憎。独御园内所生,修仅数寸,一望如翠▯平铺,略无半茎参差错出者,可异也。俗呼规矩草)。中元法食集群僧,迎水堤前梵唱兴。十里长渠通禁苑,御沟墙外看河镫(中元节施食、作佛事、放河镫,一如都下)。花炮声中璧月圆,中秋烟火二更天。居民都向山头望,紫电金蛇满碧天。离宫秋晓瑞光寒,寿域宏开万国欢。禁尉鸣鞭仙仗肃,二层门外拜鹩鸾。鹬冠奇服遍城▯,尽是梯航祝嘏人。万树园中开御宴,湛恩亦许到陪臣(八月十三日为圣寿节,每年祝嘏后,例于万树园中赐宴诸王公大臣,有外藩使臣,亦恩许入宴)。广场回望静无尘,走索跳丸百戏陈。亻辰子仟倡排两列,御前先唤撂交人(开宴时,百戏具陈,辄宣善扑高等人员,令于御前相扑,以角胜负)。名是吴俞▯及越吟,踏歌运袂走相寻。熙朝乐舞声容备,不废兜离亻禁亻末音(大乐奏时,亦有回部乐舞,用乡语联臂顿歌。其乐器形制绝奇古,非所习见。我朝声教远讫,乐备万方,夙仪兽舞之盛,虞廷不得擅美于前矣)。甫田秋宴仰同仁(“甫田秋樾”亦御园别所),金帛▯肩异数频。拜赐向来皆九列,君王特旨入词臣。铃索无声昼漏稀,时平微物亦忘机。一双白燕衣如雪,来傍宫墙故故飞。边城五月似春阳,尽日山行挹众芳。饶有风姿草芍药,略闻芬馥野丁香(草芍药,草本小花,鲜红灼灼,剧可爱,绝不类芍药也。野丁香,亦口外野花,形差近似,香远逊)。石洞飞泉一道斜,坡陀背转少人家。平冈十里无行道,开遍空山桔梗花(桔梗花,山间弥望俱是,初不产水泽也)。僦居多在两山头,退值还为蜡屐游。芳草铺茵榛子峪,石林飞雨水泉沟(峪中平冈迤逦,芳草芊眠,饶有画意。退值后,同人相与携尊藉草,竟日忘返。水泉沟,有瀑泉倾泻乱石间,繁响▯琮,如琴筑竞奏)。禁院风清绝点尘,冷官无事称闲身。朝朝太仆朝房里,挥尘清谈似晋人。炎威尤畏日西斜,边地无冰酷暑加。夜半酒苏肺疾作,床前留得枕头瓜(地产瓜,形皆椭圆,颇不类,故有枕头名)。诗情画意总相关,退值离宫镇日闲。数点斜阳红树晚,碧峰门外看秋山。满地清晖兴未阑,孤吟无奈夜镫残。中秋节到归期近,御制诗交第四单(年例圣驾以八月望后回銮)。山村茅屋自高低,荒草连天曲径迷。黄叶满街秋巷静,隔墙声唤卖酸梨(土产酸梨剧佳)。胜迹都从远处搜,一官羁绊苦相留。秋凉一枕游仙梦,梦入朝阳洞里游(朝阳洞,为此地名迹。遇驻跸时,游人甚伙。余以去舍辽远,竟未得一游)。此诗盖仿元人《泺京杂咏》而去其琐亵也。

扈从行围,例服行装。《会典》所云,行袍、行裳,色随所用。行裳,冬以皮为表,佩▯分、素布视常服,带微阔而短。按:行袍,即缺襟袍。行裳,俗呼战裙。佩▯分,满人名荷包手巾,汉人名忠孝带。梁ぇ林《南省公馀录》称,闻之松湘圃相国谓:国初以代马络带,此恐讠为。闻之前辈,此所以马上缚贼之用。凡随扈,仓卒有突仪卫者。无绳索则以此缚之,盖备不虞之用云。

旃檀寺,本名宏仁,以旃檀佛像所在,俗呼为旃檀云。其像元代供大内,明代供鹫峰寺,国朝乾隆间移此。此像与石鼓皆起于周代,至今三千年,岿然无恙。庚子之乱,寺毁,像不知所在。

天庆观,在旃檀寺南,俗称刘銮塑。神像皆出元刘供奉銮手。今已颓败零落,蔓草塞门,过者瞻望太息。

西十库,始明代。康熙中,检查封禁。近倒尽,几如土阜,而库藏犹有存者,惜竟无人过问。

译孤峰拔地而起,山顶丰厚、山脚狭窄,周围没有其他山峰环抱,形状极其奇伟。同僚萨质斋曾作诗如此。山势高低起伏,只有一条道路穿行;石城内外隔绝了尘埃。游人不要靠着墙根说话,因为圣驾正从西峪而来。罗汉山顶有羊骨灰,回人官员作法召唤风雷。传说札鞑生在牛腹中,能够招来蛟龙降雨(遇到旱灾时,回人常在山顶焚烧生羊,诵念回咒祈雨,颇有应验,大概是他们的习俗。札鞑像石卵一样,生在马腹中,也是回人祈雨时所使用的东西)。箫鼓声喧天,传到宫禁深处;民间为祈雨奔走相告。人们把柳条圈戴在头上,跳胡旋舞,寡妇和童男也笑闹不止(民间祈雨,多折柳枝戴在头上)。只有山田殷切盼望雨水,十多天不下雨便像被火焚烧。忽然听到邻家老人传来好消息:僧帽峰顶望见了白云(僧官帽也是山名。当地人常观察峰顶,云气升起就是将要下雨的征兆)。从宫墙下俯视小西沟,退朝用膳时,宗室藩王和羽林卫士聚集在一起。忽然看见地下的车舆和骑马者经过,才知道天子正在楼上。西风吹面,酒意渐微;好山无穷,笼罩在淡淡的秋光中。碧空寂静,只有几点云影;望见宫庭中白鹤飞翔。荒山红褐如赭,秋日的碎草零乱;游牧儿童驱赶小牛归来。望见仙园中整齐有规则的草,才知道皇恩雨露胜过人间(塞外土地肥沃,草长得很高,往往高到看不见人;但都披离杂乱、茂密可厌。唯独御园中生长的草,只有几寸高,远望像翠色织物平铺,几乎没有一茎高低不齐、错杂长出,实在奇异。俗称规矩草)。中元节僧众聚集举行施食佛事,迎水堤前梵唱声起。十里长渠通向禁苑,御沟墙外可以观看河灯(中元节施食、做佛事、放河灯,与京城一样)。花炮声中一轮明月圆满,中秋烟火直放到二更天。居民都向山头眺望,只见紫电金蛇布满碧空。离宫秋日清晨瑞光清冷,长寿之域宏大敞开,万国同庆。禁卫鸣鞭,仙仗肃静;二层门外,百官拜见皇帝。鹬冠奇服遍布城中,都是渡海涉远前来祝寿的人。万树园中举行御宴,深厚的恩泽也允许陪臣参加(八月十三日是圣寿节,每年祝寿之后,按例在万树园赐宴诸王公大臣;有外藩使臣时,也承恩允许入宴)。在广场回望,四周寂静无尘;走索、跳丸等百戏一一陈列。倡优分列两行,御前先召善于摔跤的人员(开宴时,百戏全部陈列,常常宣召善扑的高等人员,让他们在御前相扑,以角逐胜负)。名为吴俞▯和越吟,踏歌挥袖,来回追逐。熙朝的乐舞声容完备,并不废弃兜离、亻禁亻末之音(大乐演奏时,也有回部乐舞,使用本地语言,联臂踏歌。乐器的形制非常奇特古老,并非平常所能见到的。我朝声教远播,天下各方的乐舞都已齐备,早年仪仗中兽舞的盛况,虞廷也不能独占其美了)。在甫田举行秋宴,仰赖皇帝与众人同仁(“甫田秋樾”也是御园中的别处);金帛赏赐频频降下,数目非同寻常。过去受赐的向来都是九列之臣,君王特地下旨让词臣也参加。铃索没有声响,白昼漏刻渐稀;天下太平,连微小事物也使人忘却机心。一双白燕羽毛如雪,故意飞到宫墙旁边。边城五月如同春日,整日登山采撷各种芳香。草芍药很有风姿,野丁香也略微散发香气(草芍药是草本小花,鲜红灼烁,非常可爱,完全不像芍药。野丁香也是关外野花,形状略相似,但香气远不如丁香)。石洞中一道飞泉斜泻而下,山坡回转处人家稀少。十里平冈没有道路,空山中却开遍了桔梗花(桔梗花在山间放眼皆是,起初并不产于水泽)。租住的房屋多在两座山头,退值以后便又穿着木屐出游。芳草如茵铺满榛子峪,石林间飞瀑如雨,水泉沟中泉水奔流(峪中平冈曲折延伸,芳草茂盛,颇有画意。退值以后,同僚们一起带着酒,坐在草地上,整天流连忘返。水泉沟有瀑布从乱石间倾泻而下,声音繁密清越,仿佛琴瑟和筑一同竞奏)。禁院中风清爽,尘埃绝迹;冷清的官职没有事务,正可称作清闲之身。每天早晨都在太仆寺朝房里,挥着拂尘清谈,仿佛晋代人物。炎热的威势尤其怕太阳西斜;边地没有冰,酷暑更加难熬。半夜酒醒,肺病发作,床前还留着一个枕头瓜(当地所产的瓜形状都呈椭圆形,很不相同,所以有“枕头”的名称)。诗情和画意总是相互关联,退值后在离宫中整日清闲。几点斜阳映照红树,傍晚在碧峰门外观看秋山。满地清光仍使兴致未尽,独自吟咏,却无奈夜灯将残。中秋节到了,归期临近;御制诗已经交到第四单(按年例,皇帝在八月十五日以后回銮)。山村茅屋高低错落,荒草接天,曲折小路令人迷失。黄叶铺满街道,秋巷寂静;隔着墙可以听见叫卖酸梨的声音(当地所产酸梨非常好)。名胜古迹都要到远处搜寻,然而一个官职羁绊着我,苦苦挽留。秋凉时做了一枕游仙梦,梦中进入朝阳洞游览(朝阳洞是此地的名胜。皇帝驻跸时,游人非常多)。我因为住处离那里很远,最终没能去游览。这首诗大概仿照元人的《泺京杂咏》,只是删去了其中琐碎猥亵的内容。随驾扈从出行围猎,按例穿行装。《会典》所说的行袍、行裳,颜色随所用场合而定。行裳冬天以皮作表,佩▯分和素布,区别于常服;腰带略宽而较短。按:行袍就是缺襟袍。行裳俗称战裙。佩▯分,满人称为荷包手巾,汉人称为忠孝带。梁ぇ林《南省公馀录》称,曾听松湘圃相国说:建国初年用它代替马络带,这恐怕是讹传。听前辈说,这种东西是用来在马上捆缚贼人的。凡是随驾扈从,仓促间若有突袭仪卫的事情,没有绳索就用它捆缚,所以是为了防备意外。旃檀寺原名宏仁寺,因为寺中有旃檀佛像,俗称旃檀寺。这尊佛像元代供奉在大内,明代供奉在鹫峰寺,本朝乾隆年间移到这里。这尊佛像和石鼓都起于周代,至今三千年,仍然巍然无恙。庚子之乱时,寺院被毁,佛像也不知去向。天庆观在旃檀寺南面,俗称刘銮塑。观中的神像都是元代刘供奉銮亲手塑造的。如今已经破败零落,蔓草堵塞门口,经过的人只能仰望叹息。西十库始建于明代。康熙年间,曾检查并封禁。近来几乎全部倒塌,差不多成了土丘,但库藏仍有保存下来的,遗憾的是竟然无人过问。

大光明殿,本明万寿宫,成祖潜邸也。嘉靖后改此殿,今为设醮祈雨雪之所。道士例取于江西龙虎山,▯坛陈设法器、幡幢、帷幔、冠帔、绅笏,皆康熙内府旧制。星羽辉煌,锦绮▯耀,睹之者如入八景宫中,观法驾导引也。例月给内仓米三十石,仍有香镫银两,今皆停给,道士遂稀有存者。每临事,取足于各观而已。

雪池冰窖,在北海陟山门内,为诸冰窖之冠,御用取给于此。都城内外,如地安门外火神庙后,德胜门外西,阜成门外北,宣武门外西,崇文门外东,朝阳门外南,皆有冰窖。以岁十二月藏冰,来岁入伏颁冰,各部院官学皆有之。掌以工部司员一人;以数寸之纸,印为小票,名冰票,为领冰之券。然年久弊生,虽有此票,而给冰绝少,殆不能供一人之需。故亦不复领票,而冰多售于市矣。乐部,在西安门内。初沿明制,用教坊司,有奉銮。其属左右韶舞、司乐共四人,协同官十人,俳长无定员。雍正时改和声署,礼部、内务府、太常,鸿胪皆领之。乾隆七年,始命王大臣总领乐部事。王一人,侍郎一人,皆兼官也。其神乐署仍隶太常。和声署则隶内务府,俗呼为南府,其优伶皆内监也,亦即古教坊司。又有蒙古乐舞、回人乐舞、缅甸乐舞等,惟大燕则用之,以示徕远。

乾隆中,以旧译佛经,多失本真。诏开清字经馆,以唐古特文译西番文,又以蒙古文译唐古特文,再以清文译蒙古文,于是经之真面目始出。又仿译经润文之例,董以亲王,总以章嘉国师,置翻译生若干员。惜其经世无传本,相传《金刚经》之“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句,原本甚长冗,凡十数句,唐人译本节之耳。又西藏独无《楞严经》,章嘉国师乃以唐古特文翻之,俾流布藏中。

光绪乙酉、丙戌之间,京师谣讠千甚众。时王侍郎(文锦)密陈于两宫云:将有西狩之兆。以侍郎夙精天官家言也,且请移跸西苑以禳之,遂诏修仪鸾殿而迁居焉。然庚子之变,侍郎已前死,不及见矣。

甲午六月十五日夜,大雨雷,烈风拔木。大清门、天安门、端门、午门、太和门门闩齐断,多年大树偃覆纵横,自来无此烈风也。

译大光明殿原名明代万寿宫,是成祖潜邸。嘉靖以后改建为此殿,如今是设置醮坛、祈求雨雪的地方。道士按例取自江西龙虎山,设坛陈列法器、幡幢、帷幔、冠帔、绅笏,全是康熙内府的旧制。星羽光辉灿烂,锦绮鲜明耀眼,看到的人如同进入八景宫,观看法驾导引。按例每月由内仓供应米三十石,另有香灯银两;如今这些供给都停止了,道士也因此少有留存。每逢有事,只能从各道观征集所需。雪池冰窖在北海陟山门内,是各处冰窖中最好的,御用冰块都从这里取用。京城内外,如地安门外火神庙后、德胜门外以西、阜成门外以北、宣武门外以西、崇文门外以东、朝阳门外以南,都有冰窖。每年十二月藏冰,第二年入伏时颁发冰块,各部院、官学也都有冰窖。由工部司员一人掌管;用几寸大的纸印成小票,称为冰票,是领取冰块的凭证。然而年久弊端滋生,虽有这种票,发冰却极少,几乎不能满足一个人的需要。因此人们也不再领取冰票,冰块大多卖到市场上去了。乐部在西安门内。起初沿用明制,使用教坊司,有奉銮一职。其属官有左右韶舞、司乐共四人,协同官十人,俳长没有固定员额。雍正年间改为和声署,由礼部、内务府、太常、鸿胪共同管理。乾隆七年,才下令由王大臣总理乐部事务。设王一人、侍郎一人,都是兼任官职。神乐署仍隶属太常寺。和声署则隶属内务府,俗称南府,其中的优伶都是内监,也就是古代的教坊司。另有蒙古乐舞、回人乐舞、缅甸乐舞等,只有举行大宴时才使用,用来显示招徕远方的盛况。乾隆年间,认为旧译佛经多有失去原本真义的地方,于是下诏开设清字经馆:用唐古特文翻译西番文,又用蒙古文翻译唐古特文,再用清文翻译蒙古文,这样经书的真实面貌才显现出来。又仿照翻译佛经、润饰文字的旧例,由亲王主持,以章嘉国师总领,设置翻译生若干名。可惜这些经书世代流传下来,没有传本。相传《金刚经》中“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这一句,原本非常冗长,共有十几句,只是唐人译本把它节略了。又因为西藏独独没有《楞严经》,章嘉国师便用唐古特文翻译此经,使它在藏中流传。光绪乙酉、丙戌年间,京师流传的谣言很多。当时王侍郎(文锦)秘密向两宫陈奏说:将有皇帝西行出巡的征兆。因为侍郎一向精通天官家之说,又请求移驾西苑以禳解此事,于是下诏修缮仪鸾殿,皇帝便迁居那里。然而庚子之变时,侍郎已经先死,来不及亲眼看见了。甲午年六月十五日夜间,大雨夹雷,狂风猛烈,拔起树木。大清门、天安门、端门、午门、太和门的门闩同时折断,多年生长的大树横七竖八地倒伏;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猛烈的风。

●卷二◎南城堂子,在东长安门外,翰林院之东,即古之国社也,所以祀土谷而诸神▯焉。中植神杆以为社主,诸王亦皆有陪祭之位。神杆,即“大社惟松、东社惟柏”之制。满洲地近朝鲜,此实三代之遗礼,箕子之所传也。俗人不知,辄谓祀明邓子龙。不知子龙盖于太祖有旧,相传开国初太祖常微服至辽东,以觇其形势,为逻者所疑,子龙知非常人,阴送出境。太祖笃于旧谊,▯祀于社,亦崇德报功之令典,非专为祀邓而设也。堂子墙外松柏成林,满人欲请神杆者,具呈礼部,任择其一而仍以稚者补之。考满洲祭礼,实《仪礼》特牲馈食礼也。余尝有《满州婚祭礼合仪礼考》一篇,今录之云:满洲六礼,惟婚、祭二礼,不与世同。余尝疑为古礼之遗,乃以《仪礼》考之,始知即婚礼及特牲、馈食二礼。如满洲旧家,皆有神堂。神堂之户在东而牖在西,此《仪礼》户牖之制也。室中以西为上,《仪礼》室中之位也。庋板为神位,宗▯之遗也。设几于地,古之席也。植竿于庭,贯以锡盘,丧礼之重也。古以代主既虞,废之。满洲无主,遂不废也。祭用特豕,特牲馈食也。其祭也,夫妇亲之,《仪礼》之主人主妇也。祭之先一日,主妇亲成糕饵,《仪礼》之主妇视馆也。祭日厥明,主妇献糕饵十一器,《仪礼》之主妇直祭也。奉首▯于神板上,迩黍稷于席上也。主人跪,巫者祝辞,《仪礼》之释辞于神也。巫者鸣弦索,歌吉辞,古祭乐也。《仪礼》无乐,盖士礼如是,大夫则有之矣。而乐之始作,亦当于释词迎神之际乎。主人出迎牲,《仪礼》之视牲也。既至,振牲令其鸣,《仪礼》之雍人作豕也。置牲于床,即《仪礼》之▯於也。省牲,主人亲视之,《仪礼》之视杀也。灶居西方,《仪礼》西荣之位也。以盆盛血献于神前,《诗》之“取其血臂”也。献牲,承以木▯,古之俎也。随肉必献汤;太羹也。至暮再祭,以幕蔽其窗牖,阴厌也。明日,晨祭于庭,《仪礼》之绎祭也。《诗》谓之礻方。祭毕,阖族大燕,及宾客皆与,《仪礼》之族酬也。此祭礼之合《仪礼》者也。若婚礼,则媒氏执男女二家之年庚、三代互易之,《仪礼》之问名也。既主妇至女家视女,《仪礼》之纳采也。既定,则男家以如意纳之女家,《仪礼》之纳吉也。婚前二月,具羊豕鹅酒服饰采帛以书将之纳于女,并告婚期,《仪礼》之纳徵兼请期也。婚期以夜,日入三商为婚也。奁具既入门,婿往女家拜于堂,亲迎也。而今讹为谢奁也。其娶也,舆前导以角镫数十,《仪礼》之执烛前马也。妇至,布席于室中地下,不设几,陈羊豕黍稷,夫妇相向坐,《仪礼》之对席也。御者以二盏互饮其夫妇,凡三,《仪礼》之▯胤也。质明,以质见舅姑,《仪礼》之厥明见于舅姑也。并拜于家庙,《仪礼》之庙见也。按《汉书。地理志》云: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义。而《仪礼》古人传为殷礼,然则满洲礼固殷礼也。虽行之久,未必无讹,然大端具在。惜乎国朝有此古礼,乃日用而不知,傥修明其礼,颁而行之,不胜于汉唐沿讹之礼远也乎。余既箸此文,更载其仪节于此,俾后世有考焉。仪曰:谨蠲吉辰,先期三日,主祭者率阖族虔诚致斋。选牺牲,择纯毛净体,牡二牝一(惟背镫牲用牝);江米、白米、黄豆、稗米、安春香(出关沟)、红烛、白挂钱、新麻、白纸、赤小豆、小鲫鱼、新柳枝一、三色纺绸(白色、蓝色、月白色)、三色线(作索)。先期二日,主祭者率阖族,谨将神板拭净,换新挂钱,香碟内易新灰,次将祭器洗拭洁净。应用祭器列后:鸾刀一(柄上有铃)、匙箸、祭桌二、肉俎三、香案一、省牲床一、盛血盆一、和面盆一、锅一、灶一、杓一、铲一、勾、叉、蒸龙一、新笸箩一、控筛一、罩篱、帚、{艹刀}、帚、簸箕、蒸布、拭布、净绳六根、秫秸(四根一束,四束,长二尺)、净柴。先期二日,主妇率阖族妇女拣择米豆,取纯净者用,作索照旧式,按应换索子女每人一挂。先期一日,用新汲水将米豆淘净。米晾微干,豆熘熟,磨面,蒸面,江米九成,加白米一成;煮面,江米八成,加白米二成;和面,用温水香,选新采绿色叶,晒极干,研粗末。赤小豆、小鲫鱼俱换索,用豆煮研泥。届期朝祭,设▯架(▯以黄布,架以木为之,饰以来油),悬▯前设矮桌,列烛二,香碟陈于桌里边,横之(凡三),主祭者,丑刻率阖族点香,免冠三叩首,兴。

译卷二:南城堂子在东长安门外、翰林院以东,就是古代的国社,是祭祀土地神、谷神并附祀诸神的地方。中间竖立神杆作为社主,各王也都有陪祭的位置。神杆,就是“大社用松木,东社用柏木”的制度。满洲地近朝鲜,这实际上是三代遗留下来的礼制,是箕子传下来的。俗人不了解,动不动就说这里是祭祀明代邓子龙的地方。却不知道子龙大概与太祖有旧交:相传开国初年,太祖常常穿便服到辽东察看地势,被巡逻者怀疑,子龙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暗中把他送出境外。太祖重视旧日情谊,便把他附祀于社,这也是尊崇德行、报答功劳的正典,并不是专门为祭祀邓子龙而设置的。堂子墙外松柏成林,满人想请取神杆时,要向礼部呈递文书,可以任意选择其中一棵,之后仍用幼树补上。考察满洲的祭礼,实际上就是《仪礼》中的特牲馈食礼。我曾写过《满州婚祭礼合仪礼考》一篇,现在把它录在这里:满洲的六礼中,只有婚礼、祭礼两种礼仪不同于世俗。我曾经怀疑这是古礼的遗存,于是用《仪礼》加以考证,才知道它就是婚礼以及特牲礼、馈食礼。满洲的旧家,家家都有神堂。神堂的门在东面,窗在西面,这是《仪礼》中门窗的制度。室内以西为尊,是《仪礼》中室内座次的制度。用木板作神位,是宗祏遗制的遗留。把几案设在地上,就是古代的席。庭院中竖立木杆,贯穿锡盘,这是丧礼中的重礼。古代在代替神主举行虞祭之后便废去它;满洲没有神主,于是就不废除。祭祀使用一头公猪,就是特牲馈食礼。举行祭祀时,由夫妇亲自主持,就是《仪礼》中的主人、主妇。祭祀前一天,主妇亲自制作糕饵,就是《仪礼》中主妇察看祭馔的礼节。祭祀当天黎明,主妇献上十一器糕饵,就是《仪礼》中主妇亲自执掌祭祀。把牲首供奉在神板上,把黍稷靠近席子放置。主人跪下,巫师宣读祝辞,就是《仪礼》中向神解释祝辞。巫师弹奏弦索,歌唱吉祥的辞句,这是古代祭祀时的乐舞。《仪礼》没有记载乐舞,大概士礼如此,大夫礼则有乐。但乐声开始奏起,也应当是在宣读祝辞、迎神的时候吧。主人出去迎接牲畜,就是《仪礼》中的察看牲畜。牲畜到达后,振动它使它鸣叫,就是《仪礼》中雍人使猪鸣叫。把牲畜放在床上,就是《仪礼》中的[术语疑误:▯於]。察看牲畜时,主人亲自查看,就是《仪礼》中的察看牲畜是否适合宰杀。灶设在西面,就是《仪礼》中西荣的位置。用盆盛血献在神前,就是《诗经》所说的“取其血臂”[原文疑为相关祭祀语,字形有误]。献牲时用木盘承接,就是古代的俎。随着肉一起献上汤,这是太羹。到傍晚再次祭祀,用帷幕遮住门窗,这是阴厌。第二天早晨在庭院中祭祀,是《仪礼》中的绎祭。《诗经》称它为[字形疑误:礻方]。祭祀完毕,全族举行大宴,宾客也都参加,这是《仪礼》中的族酬。这些是与《仪礼》相合的祭礼。至于婚礼,媒人拿着男女两家的生年、父祖三代,互相交换,这是《仪礼》中的问名。主妇到女家察看女子,这是《仪礼》中的纳采。婚事确定后,男家把如意送到女家,这是《仪礼》中的纳吉。婚前两个月,准备羊、猪、鹅、酒、服饰和彩帛,写成书信送到女家,并告知婚期,这是《仪礼》中纳征兼请期。婚期定在夜间,以太阳落山后三刻为婚时。嫁妆送进门后,女婿到女家,在堂上行礼,这就是亲迎;如今却讹称为谢奁。娶亲时,车轿前面用几十盏角灯引路,这是《仪礼》中的执烛在马前。妇女到达后,在室内地上铺席,不设置几案,陈列羊、猪、黍、稷,夫妻相对而坐,这是《仪礼》中的对席。御者用两盏酒杯让夫妻交替饮酒,共三次,这是《仪礼》中的[术语疑误:▯胤]。天刚亮时,女方以礼物拜见公婆,这是《仪礼》所说的第二天早晨拜见舅姑。又一同到家庙行礼,这是《仪礼》中的庙见。考察《汉书·地理志》说:殷朝的政治衰败后,箕子离开殷地前往朝鲜,教导当地人民礼义。《仪礼》又被古人相传为殷礼,那么满洲礼本来就是殷礼。虽然实行已久,未必没有讹误,但主要内容仍然保存着。可惜本朝有这样的古礼,却天天实行而不知道它的来历;假如能够修订阐明这种礼制,颁布施行,岂不是远远胜过汉、唐沿袭讹误的礼制吗?我写成这篇文章后,又把它的仪节记载在这里,使后世有所考察。仪式如下:谨慎选择吉日,在祭祀前三天,主祭者率领全族虔诚斋戒。选择牺牲,选取毛色纯正、身体洁净的牲畜,公牲二头、母牲一头(只有背镫牲使用母牲);准备江米、白米、黄豆、稗米、安春香(出自关沟)、红烛、白挂钱、新麻、白纸、赤小豆、小鲫鱼、新柳枝一枝、三色纺绸(白色、蓝色、月白色)、三色线(用来制作绳索)。祭祀前两天,主祭者率领全族,恭敬地把神板擦拭干净,换上新的挂钱,把香碟中的香灰换新;随后把祭器清洗擦拭干净。应使用的祭器列在下面:鸾刀一把(刀柄上有铃)、匙箸、祭桌两张、肉俎三件、香案一张、省牲床一张、盛血盆一个、和面盆一个、锅一口、灶一个、杓一个、铲一个、勾、叉、蒸龙一个、新笸箩一个、控筛一个、罩篱、帚、[字形疑误:{艹刀}]、帚、簸箕、蒸布、擦拭布、洁净绳六根、秫秸(四根一束,共四束,长二尺)、干净柴薪。祭祀前两天,主妇率领全族妇女挑选米豆,取纯净的使用;制作绳索仍按旧式,根据应当更换绳索的子女,每人制作一挂。祭祀前一天,用新汲的水把米豆淘洗干净。米晾到略干,豆子蒸熟,磨面,蒸面;江米占九成,白米占一成。煮面时,江米占八成,白米占二成。和面时用温水,加香料;选取新采的绿色叶子,晒到极干,研成粗末。赤小豆、小鲫鱼都要更换绳索;赤小豆煮熟后研成泥。到了祭祀当天早晨,设置[字形疑误:▯]架([字形疑误:▯]用黄布制成,架子用木头制成,并涂饰桐油),在悬挂[字形疑误:▯]的前面设一张矮桌,摆放两支蜡烛,香碟横放在桌子里侧,共三只。主祭者在丑刻率全族点香,脱帽叩首三次,起身。

和面蒸熟作饽饽十一盘,每盘十一数。献齐,奉第一盘于神板上,免寇三叩首,兴。顶冠出,请牲,至牲前用净帚遍扫牲体,换新缚绳引牲人,至神前陈于地。牲首向上,脊向南,免冠三叩首,兴。视厨役省牲、升牲于床。省牲,用左手盛血以盆,血盆供桌之左,接香。俟肉熟,撤饽饽盘。奉俎以献,首向上,插鸾刀于牲首之左。盛汤一碗,加箸一双,供于神板之上,免冠三叩首,兴。稍候撤俎,每分割取肉三片,并撤所供汤,阖族食▯,异姓不与。香息,撤▯,请上香碟。午后,撂骨跳神,礼成,夕祭,设▯架于北炕,悬▯前设矮桌,列烛二,香碟横陈于桌里边。主祭者,未刻率阖族点香,免冠三叩首,兴。和面蒸熟作饽饽九盘,每盘九数,献齐,奉第一盘于神板上,免冠三叩首,兴。顶冠出请牲,至牲前,用净帚遍扫牲体,换新缚绳引牲入。至神前陈于地,牲首向上,脊向东。免冠三叩首,兴。视厨役省牲、升牲于床。省牲,用右手盛血以盆,血盆供于桌之左,接香。俟肉熟时撤饽饽盘,奉俎以献,牲首向上,插鸾刀于牲首之左。盛汤一碗,加箸一双,奉于神板上,免寇三叩首,兴。息香、彻火,以布幔庶窗,闭庭户。阖族人等屏息俟于门外,主妇在内行九跪九九顿首礼,兴。将牲首所插之鸾刀撤下,轻放于案上,呼烛。然后秉烛入。撤▯,上香碟。撤俎,每分割取肉三片,并撤所供汤,阖族人等食▯,异姓不与,背镫礼成。是晚将神杆请下,净拭洗斗,即将香案、祭器、锅灶、柴米、水火、盐梅等备具于庭中,以备次日祭天。次日丑刻,设祭桌于庭中,陈三碟:一盛香,一盛稗米,一虚空留盛牲之全体。设齐,主祭者率阖族顶冠,行三叩首礼,兴。请香案、祭器等出,设于神杆前,安斗,升旧颈骨于屋上,即往请牲。至牲前,以净帚遍扫牲体,换新缚绳。引牲至祭案前,陈于地,首向上,脊向东,跪。俟读祝者宣祝词,并洒米三次,免冠三叩首,兴。视厨役省牲、升牲于床。省牲,用左手盛血以盆,血盆供于桌之左。主祭者衅杆尖毕立之,脱牲衣,解节,取颈骨(先下锅),取搭枯拉(骨名),挂于桌乘。取牲之全体(每一片),供于碟中。取胸岔及肋骨,左三右二,取塞勒带骨三节。取小肉,约十分之三,依次下锅。将大肉,连牲衣供于俎中。接香。俟肉熟时,跪切细丝,供稗米饭二大碗,肉丝二大碗。肉丝上加塞勒并右肋二条,血肠七片,三四碗稗米饭,饭上各插匙一把,肉丝碗各插箸一双,献齐,顶冠跪。俟读祝者宣祝词祭告,洒米三次,毕,免冠三叩首,兴。取碟中物置杆斗内,剔颈骨,贯杆尖,撤第一碗饭肉,移于庭内,二碗饭肉留于院中,搭▯占拉,例与读祝者。候小肉食毕,随将大肉下锅,午后撂骨毕,燎牲衣,礼成。换索礼。是日卯刻,设石东阶下,竖柳枝,展索绳,系其端于西神板下之右,下系于柳干,将所作新索并净纸,依次挂于柳枝。设矮桌于柳前,桌上设香碟一,系净麻于神箭,立于柳之左。和面作大小饽饽,煮熟大饽饽,摆九九烙。按换索之子女,每分供碗四:一盛饭;一盛小鲫鱼,每碗一尾;一盛小饽饽,九数;一盛豆泥,供齐,点香,主妇领换索之子女,序跪于柳前。主妇行三叩首礼,换索者随行三叩首礼。主妇兴,请神箭,展麻绕子女之颈;请净纸,拭面身,随即焚化,带索行一叩首礼,兴。其次应换索者俱如之。若有应开索者(凡婚嫁者先须开索),即将索结为之开释,遂行一叩首礼,不带索,兴。换毕,将第一碗鱼头,夹于第一个大饽饽内,夹于柳枝丫内。俟午后,令世仆将柳枝请出,即将饽饽与鱼头领食。升柳枝于屋上,撤香案,归神箭、索袱于神板上,换索礼毕,此余家礼也。余家或小有不同,而大致无异。凡跳神、背镫、祭天,皆夙宾。宾至,不迎送,不设几榻,席地而食,不饮酒,主人不陪食,虽至舆怡,亦均沾溉。祭之夜,阖家不得去衣而寝,日不出门,奉▯奉俎,必恭必慎,置器不得有声。祭用春秋吉服。三昼夜,衣索者不得入门,杂色人不得入门。凡有神堂人家,平日亦同此禁。

译和面蒸熟,做成十一盘饽饽,每盘十一枚。献齐后,把第一盘供奉到神板上,脱帽叩首三次,起身。戴上帽子出去,请牲;到牲畜前,用洁净的扫帚把牲畜全身扫一遍,换上新的捆牲绳,由引牲人把它牵到神前,陈放在地上。牲首朝上,脊背向南,脱帽叩首三次,起身。察看厨役检查牲畜,并把牲畜抬到床上。检查牲畜时,用左手把血接入盆中,血盆供在祭桌左侧,接续上香。等肉煮熟后,撤下饽饽盘。把俎奉上祭献,牲首朝上,将鸾刀插在牲首左侧。盛一碗汤,加一双筷子,供在神板上,脱帽叩首三次,起身。稍等后撤下俎,每次割取三片肉,并撤去所供的汤,全族一起吃祭肉,异姓不得参加。香火熄灭后,撤下[字形疑误:▯],请下香碟。午后,举行撂骨跳神,礼仪完成。晚上祭祀时,把[字形疑误:▯]架设在北炕上,在悬挂[字形疑误:▯]的前面设矮桌,摆放两支蜡烛,香碟横放在桌子里侧。主祭者在未刻率领全族点香,脱帽叩首三次,起身。和面蒸熟,做成九盘饽饽,每盘九枚;献齐后,把第一盘供奉到神板上,脱帽叩首三次,起身。戴上帽子出去请牲;到牲畜前,用洁净的扫帚把牲畜全身扫一遍,换上新的捆牲绳,牵牲入内。到神前后把牲畜陈放在地上,牲首朝上,脊背向东。脱帽叩首三次,起身。察看厨役检查牲畜,并把牲畜抬到床上。检查牲畜时,用右手把血接入盆中,血盆供在桌子左侧,接续上香。等肉煮熟时,撤下饽饽盘;把俎奉上祭献,牲首朝上,将鸾刀插在牲首左侧。盛一碗汤,加一双筷子,供在神板上,脱帽叩首三次,起身。香火熄灭,撤去火,把窗户用布幔遮住,关闭庭门。全族人等屏住呼吸在门外等候,主妇在里面行九跪九叩首礼,起身。拔下插在牲首上的鸾刀,轻轻放在案上,呼唤点烛,然后手持蜡烛进入。撤去祭肉,上香碟。撤下俎,每次割取三片肉,并撤去所供的汤,全族人等食用祭肉,异姓不得参加,背镫礼完成。这天晚上把神杆请下来,擦拭洗净斗部;随即把香案、祭器、锅灶、柴米、水火、盐梅等物备齐放在庭院中,以备第二天祭天。第二天丑刻,在庭院中设置祭桌,陈列三个碟子:一个盛香,一个盛稗米,一个空着,用来盛放牲畜的全体。陈设完毕,主祭者率领全族戴帽行三叩首礼,起身。请出香案、祭器等,设置在神杆前,安置斗部,把旧颈骨升到屋顶上,然后前往请牲。到牲畜前,用洁净的扫帚把牲畜全身扫一遍,换上新的捆牲绳。把牲畜牵到祭案前,陈放在地上,牲首朝上,脊背向东,跪下。等读祝者宣读祝词,并洒米三次后,脱帽叩首三次,起身。察看厨役检查牲畜,并把牲畜抬到床上。检查牲畜时,用左手把血接入盆中,血盆供在桌子左侧。主祭者完成给杆尖涂血的仪式后把它竖立起来;脱去牲畜的外皮,解开关节,取下颈骨(先放入锅中),取下搭枯拉[名物不明],挂在桌子的乘[名物不明]上。取牲畜的全体肉(每一片),供在碟中。取胸岔及肋骨,左边三根、右边两根;取塞勒带骨三节。取小肉,大约占十分之三,依次放入锅中。把大块肉连同牲畜皮供在俎中。接续上香。等肉煮熟后,跪下切成细丝,供上两大碗稗米饭、两大碗肉丝;肉丝上加塞勒和右肋两条、血肠七片,另供三四碗稗米饭。每碗饭上各插一把匙,每碗肉丝中各插一双筷子。献齐后,戴帽跪下。等读祝者宣读祝词进行祭告,并洒米三次,完毕后脱帽叩首三次,起身。把碟中的物品放入杆斗中,剔出颈骨,贯在杆尖上;撤下第一碗饭和肉,移到庭内,第二碗饭和肉留在院中;搭枯拉[原文作“搭▯占拉”,名物不明]按例交给读祝者。等小块肉吃完后,随即把大块肉放入锅中;午后撂骨完毕,焚烧牲畜皮,礼仪完成。举行换索礼。这天卯刻,在东阶下设置石块,竖立柳枝,展开索绳,把绳端系在西面神板下方的右侧,下面系在柳枝干上;把制成的新索和洁净白纸依次挂在柳枝上。在柳枝前设矮桌,桌上放一只香碟;把洁净的麻系在神箭上,立在柳枝左侧。和面制作大小饽饽,把大饽饽煮熟,摆成九九烙[名物不明]。按照应当更换绳索的子女,每人分别供四只碗:一碗盛饭,一碗盛小鲫鱼,每碗一尾,一碗盛小饽饽,九枚,一碗盛豆泥。陈设齐备后点香,主妇带领需要换索的子女,依次跪在柳枝前。主妇行三叩首礼,换索者随之行三叩首礼。主妇起身,请出神箭,把麻展开缠绕在子女的颈部;请出洁净白纸,擦拭他们的面部和身体,随即焚化;带着绳索行一叩首礼,起身。下一个应当换索的人也都照此办理。若有应当开索的人(凡是婚嫁者都必须先开索),就把索结解开使其释放,随后行一叩首礼,不带绳索,起身。换索完毕,把第一碗鱼头夹在第一个大饽饽里面,再夹在柳枝的枝杈中。到了午后,让世仆把柳枝请出来,随即把饽饽和鱼头分给众人食用。把柳枝升到屋顶上,撤去香案,把神箭、索袱送回神板上,换索礼完成。这是我家的礼仪。我家的礼仪有时略有不同,但大体没有差别。凡是跳神、背镫、祭天,都要提前邀请宾客。宾客到来时,不迎接也不送别,不设置几案和坐榻,席地而食,不饮酒,主人不陪同进食,即使到达[字形疑误:舆怡],也都受到分食。祭祀当晚,全家不得脱衣就寝;白天不得出门;奉盘、奉俎时,必须恭敬谨慎,放置器物不得发出声响。祭祀使用春秋两季的吉服。三昼夜之内,佩戴索绳的人不得进门,穿杂色衣服的人不得进门。凡是有神堂的人家,平日也同样遵守这些禁忌。

六部官廨,分居大清门左右,东为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居其前,兵部、工部、鸿胪寺、太医院居其后。翰林院则又东而北向,理藩院南向。西为鸾仪卫、太常寺、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而通政一司则又在西长安门外,北向焉。阙西之前一列,为明代五府。国朝废,今尚存五府之名,而改为民居矣。本朝六部官皆添满缺而仍汉名。司官初名理事官,后改为郎中、员外郎,惟宗人府未改。六部实缺官则有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司务,此满汉所同者也。又有堂主事,七八九品笔帖式,惟满有之。小京官,惟汉有之,此皆额设之员也。然部中任事之员,初不计此。盖每部分若干司,司有掌印,有帮印,有主稿,有帮主稿。又或有掌印上行走,帮掌印上行走,主稿上行走,帮主稿上行走,名目虽繁,然任事者惟掌印、主稿而已。吏、刑部有汉掌印,余部皆满员,且不限郎中、员外郎、主事,惟堂官所任主稿亦然,亦不限定司缺,亦有此司候补人员掌他司印钥者,全以堂官意指为之。此下有管股司员、有当月司员、则初到部者为之。部有档房,一部之关键也。以司员为总办。帮办有堂主事,有笔帖式。笔帖式之分,曰委署主事,曰掌稿,曰缮折,曰牌子,所以供笔札,司收掌,任奔走,而实则学习部务,以备司员之选,分吏胥之权也。故列一等者,不三年氵存至员外、郎中而掌印矣。乃法久弊生,堂官视为微员,不任以公事。笔帖式亦自甘废弃,不复问及公事,而公事之权仍在吏胥。计一部中,每遇公事,堂官下之司员,司员委之书吏。书吏检阅成案,比照律例呈之司员,司员略加润色呈之堂上,堂上苟无驳斥,则此案定矣。然堂官久于其部者,能有几人?即久于其部,而能于此部成案,条举历历者,更有几人?下及司员,罔不如是,而祖孙父子,世代相传者,惟吏胥耳。虽有三年退卯之制,而彼屡更其名,无从稽也。或退卯而依然逗留。所更者,非其子侄即其弟子也。无怪乎长安吏胥之门如市,而富越公卿也。微员中,似无足重轻而关系极重者,莫如笔帖式与县令。笔帖式一官,堂官不甚介怀,司官亦羞与为伍,彼亦自侪于书吏、舆亻台之列。然而三年大计,保列一等,不数年题郎官,掌印钥矣。又不数年,外任监司、太守矣。其为笔帖式也,绝无培植之方。及其外任也,欲收桑榆之效。岂一人之身,贱则愚而贵忽智乎?至于州县,亦七品官耳。而人民寄焉,土地寄焉。外省自督抚至道府,虽曰临民,特空言耳。其亲民者,惟县令。县令得人则治,失人则乱,关系如此其巨。然朝廷视为不甚爱惜之官,以捐纳取之。小夫贩竖,无不可得。及一得之,视为利薮,必偿所愿而去,更不问所司之事。无怪闾阎困苦,盗贼横行也。是以昔陆清献公力请停止捐纳,而宝竹坡侍郎有考试笔帖式之请,惜皆未行而罢。

咸丰末,户部失慎,火三日不息,存案悉毁,故户部无陈案可稽。先是,董韫卿大司马(恂)初登第,观政于户曹,暇则检其旧案之有关系者,抄节存于家。及官少司农,值修《则例》,吏以无从检察,例不能具。公乃悉从节抄中补之,书赖以成,亦留心之效也。

纪文达《槐西杂志》云:礼部署中有寿草,春开红花,缀如火齐,秋结实如珠。《群芳谱》、《野菜谱》皆未之载,不知其名。或曰即田塍公道老。此草种两家田塍之上,用识界限。犁不及,则一茎不旁生。犁稍侵之,则蔓衍不止,反过于所侵之数,故得此名。然余审谛署中之草,叶作锯齿略相似,花则不似,其说非也。在穿堂之北,治事处阶前甬道之西。相传生自国初,岁久渐成藤本,今则分为二歧,枝格杈桠,挺然老木矣。曹地山先生名之曰长春草。余官礼部,特作木栏护之。门人陈约园(▯)时官员外郎,使为之图。署中又有连理槐,在斋戒处南荣下。邹小山先生官侍郎时常绘图题诗,今尚贮库中。按梁ぇ林中丞谓,在部清理南库时,与萨芗林(迎阿)注意检寻,渺不可得,不知失于何时。而二卉木今皆无恙。至优钵罗花,则久无存矣。

译六部官署分布在大清门左右:东面前部是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后部是兵部、工部、鸿胪寺、太医院。翰林院又在东面而朝北,理藩院朝南。西面是鸾仪卫、太常寺、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通政一司又在西长安门外,朝北。宫阙西面之前一列房屋,是明代的五府。本朝废除了五府,如今还保留五府的名称,但已经改作民居。本朝六部官员都增设满缺,而仍沿用汉官名。各司官员起初称为理事官,后来改称郎中、员外郎,只有宗人府没有改名。六部正式编制的官员有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司务,这些职位满、汉相同。此外还有堂主事、七品八品九品笔帖式,只有满人设置;小京官只有汉人设置,这些都是定额官员。但部中实际办事的人员,起初并不以这些职位为限。因为每部又分若干司,每司有掌印、帮印、主稿、帮主稿。有时还设掌印上行走、帮掌印上行走、主稿上行走、帮主稿上行走等职名。名称虽然繁多,但实际办事的只有掌印和主稿。吏部、刑部有汉人掌印,其他各部都由满人任职,而且不限定必须是郎中、员外郎或主事;堂官所任的主稿也是如此,不限定所属司的缺额。也有本司候补人员掌管其他司的印信和钥匙,完全由堂官指定。掌印、主稿之下还有管股司员、当月司员,这些职位由刚到部的人员担任。各部都有档房,是一部政务的关键所在。档房以司员为总办,帮办有堂主事和笔帖式。笔帖式又分为委署主事、掌稿、缮折、牌子,分别负责文书书写、掌管收发、奔走办事,实际上是学习部务,以备选任司员,同时分割书吏的权力。所以列为一等的笔帖式,不到三年就能升到员外郎、郎中而掌管印信。可是制度实行久了便产生弊端,堂官把笔帖式看作微末官员,不把公事交给他们办理;笔帖式也甘愿自我废弃,不再过问公事,于是公事的权力仍然掌握在书吏手中。计算一个部中,每遇到公事,堂官交给司员,司员再交给书吏。书吏查阅旧案,按照律例比较核对后呈给司员;司员稍加润色呈给堂官;堂官如果没有驳回,这个案件就定下来了。然而,长期任职于本部的堂官,能有几个人呢?即使长期任职于本部,能够熟悉本部旧案、把各项条文一条条列举清楚的人,又有几个呢?往下到司员,无不如此;而祖孙、父子世代相传的,只有书吏罢了。虽然有任满三年退卯的制度,但他们屡次更换姓名,无法查考;有的退卯后仍然逗留不去。他们所更换的身份,接替者不是自己的子侄,就是自己的弟子。难怪长安城书吏的门庭像集市一样,而财富超过公卿。微末官员中,看似无足轻重而实际关系极大的,没有比笔帖式和县令更重要的了。笔帖式这个官职,堂官不太放在心上,司官也以同他为伍为羞;他自己也把自己列在书吏、舆台[原文作“舆亻台”]之列。然而在三年考核中,如果保列一等,不几年就能被题授为郎官,掌管印信;又过不了几年,就能外任为监司、太守。他任笔帖式时,完全没有培养和栽培的办法;等到他外任时,却又想收到他日后报效的成果。难道同一个人,地位卑贱时就愚蠢,地位尊贵后忽然变得聪明了吗?至于州县官,也不过是七品官罢了,但人民寄托于他们,土地也寄托于他们。外省从督抚到道、府官员,虽然说是治理百姓,其实只是空话;真正直接治理百姓的,只有县令。县令用人得当,地方就能治理好;用人不当,地方就会混乱,关系就是这样重大。然而朝廷把县令看作不太值得珍惜的官职,竟通过捐纳来取得。小民、贩夫、店伙之类,没有不能得到这个职位的。等到一旦取得它,就把县令看作牟利的地方,必定要把自己所希望得到的利益捞够后离开,完全不再过问所主管的事务。难怪民间困苦,盗贼横行。正因为如此,过去陆清献公竭力请求停止捐纳,宝竹坡侍郎也曾请求通过考试选用笔帖式,可惜这些建议都没有实行便停止了。咸丰末年,户部因疏忽失火,大火连续烧了三天没有熄灭,保存的档案全部烧毁,所以户部没有旧案可以查考。在此以前,董韫卿大司马(恂)刚考中进士,在户部学习政务,有空时就查找旧案中有关系的部分,抄录摘编后保存于家中。等到他担任少司农时,正赶上修订《则例》,官吏因为没有办法查检旧案,条例无法完备。董公于是全部依据那些摘抄加以补充,书因此得以完成,这也是他留心政务所取得的成效。纪文达在《槐西杂志》中说:礼部衙门中有一种寿草,春天开红花,花朵聚缀起来像火齐,秋天结的果实像珠子。《群芳谱》和《野菜谱》都没有记载它,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有人说就是“田塍公道老”。这种草生长在两家田地的田埂上,用来标记界限。犁不到它时,只有一根茎,向旁边不生长;犁稍微侵入它的地界,它就不断蔓延,反而超过被侵入的范围,所以得到这个名字。然而我仔细观察礼部衙门里的草,叶子呈锯齿状,略微相似,花却不像,因此这种说法不对。它在穿堂北面、治事处台阶前甬道的西边。相传它从建国初年就生长在那里,年代久了逐渐成为藤本植物,如今已经分成两支,枝条交错分叉,挺立得像老树一样了。曹地山先生给它命名为“长春草”。我任礼部官员时,特意制作木栏保护它。门人陈约园(▯)当时任员外郎,让他为此草绘图。衙门里还有一株连理槐,在斋戒处南面的屋檐下。邹小山先生任侍郎时,常常为它绘图题诗,图诗如今还收藏在库中。考察梁ぇ林中丞的说法:他在部中清理南库时,曾和萨芗林(迎阿)特意仔细寻找,但渺然不可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遗失的。然而这两种花木如今都安然无恙。至于优钵罗花,早已不存在了。

王阮亭先生《春曹仪式》一书,梁ぇ林《南省公余录》中载之,今录于此。式曰:一、朝参。入长安门,候鼓鸣序齐,出阙右门棕棚下,西向共一行立。少顷,北向,照官分三行立。如门朝,西向,郎中、司务前班;员外郎、主事次班;北向共一班,如殿朝,西向北向俱共一班,复班亦如之。散朝,鱼贯卷班而出,过金水桥,亦照官分三班行,俱要整齐,出长安门外序齿,一、衙门序官,火房序齿,出外亦序齿,一、谒文庙及一应公谒,俱序齿。一、终岁,同旧僚公会。仪司约旧僚官尊者,佥▯分举行,坐次序官,其馀同僚宴会序齿。一、同曹交谊,自昔称隆。前辈于大会外,另有私会。凡以商榷职业,讨论文艺,不惟联疏涣萃,而藉此规劝,庶几直道少存。今拟于四季照司轮会,其费则佐以公羡,务从省约。一、凡公礼,俱约齐行。在衙门则同出,在外则约会某所,非甚不得已事,忽托故不到。一、升任出衙门者,不拘在京在外,俱留书二三部本署中,以三十本为率。在部升任者,亦留书一二部本署中,以二十本为率。留别私礼,不拘。一、升任衙门在京者,同司者掌印,佥▯分四钱,举饯赆及文轴册叶。升任者到任寄四两,仪司收贮登簿,备同部公用。出差者,亦佥▯分各四钱,举饯赆。一、旧僚至京,不拘已未升任,原司掌印送一隶供役,佥▯分各三钱,治席公请;不得请者,送下程及赆礼。一、本部各司,例不出印结。同僚相保,不在此例。一、同僚及旧僚,遇有庆吊,礼不可废,情不容已者。同司酌量轻重,佥▯分举行。一、投刺:内院大学士,用官衔晚学生,吏部、都察院正堂与内院大学士同。各部正堂用官衔晚生,吏部左右堂与各部正堂同。惟升转考满用官衔,余不用。出差、差回亦不用。各部左右堂、坐院副佥都用晚生,即旧堂及别衙门带吏部本堂衔者,亦不用官衔。以上侍坐。内院学士,宗人府丞,通、大堂,用晚侍生,佥坐。太常、光禄、太仆卿、府尹、侍读学士、祭酒及四品大小京堂,用侍生,对坐。总督、巡抚带部衔者,用晚生。巡抚带副佥都衔者,用晚侍生。本省总督、巡抚用治晚生。本省巡按及二司用治生。以上帖式,同乡年家通家有相拘者,不在此例。本衙门往来拜帖,俱用侍弟,不称寅。新旧同僚亦然。相见俱行南礼。一、内院大学士、吏部正堂、都察院正堂,不送上马。各部正堂以下,俱送上马,曹堂亦同。一、遇部院大堂,通、大正堂,宗人府丞,引马避,副佥都非坐院者,不避。一、称谓:内院大学士、吏部、都察院正堂称官衔。各部正堂、吏部左右堂称晚生。同僚称老长官。称长官,称号,称兄,不称老先生及翁老之类。寻常往来,用单帖。宴会,两人一席,相见行两拜礼,行南礼。凡联名帖,序官。以上诸条,皆署中旧规。凡我同寅,愿言共守。有不如约者,众相正之。新任者,该司吏赴仪司领一册送览。康熙八年四月朔,吉。仪制清吏司郎中曹首望、员外郎王士祯、主事□□□。祠祭清吏司郎中黄虞丹、员外郎侯杲、主事何尔彬。主客清吏司郎中南廷铉、主事吕祚德。精膳清吏司郎中陈景仁、主事赵仑、司务范研经重订。

刑部大门无额,相传系世宗遣人取之,部臣不知也。一日御门询及尔部有额否?部臣对以有。上命人舁出示之曰:额在此久矣,而若辈未之知,则平日疏于入署可知也。诸臣叩首引罪。自是额亦不复发出,故至今无额。

刑部地最洼下,长夏淫霖,大门以内,水入车箱,各司皆以木床为甬路,而后可入。大理寺、都察院亦然,相传谓之“水淹三法司”。又刑部大门,横铁索一条,惟官出入去之,余则由索下入。意在戒人勿入,所以止好讼之意。

译王阮亭先生的《春曹仪式》一书,梁ぇ林的《南省公余录》中有记载,现在抄录如下。仪式规定:一、朝参。进入长安门,等候鼓声响起、队列整齐后,出阙右门,在棕棚下向西共同站成一行。过了一会儿,转向北面,按官员分别站成三行。像到门外朝见时,向西站的,郎中、司务为前班,员外郎、主事为次班;向北站时共同为一班。像在殿上朝见时,向西、向北都共同为一班,重新列班也照此办理。退朝时,像鱼贯一样卷班而出;经过金水桥时,也按官员分作三班行走,都要整齐;出了长安门外,按年龄长幼排序。一、在衙门中按官职排序,火房中按年龄排序,出到外面也按年龄排序。一、拜谒文庙以及一切公务拜谒,都按年龄排序。一、全年都要和旧同僚举行公会。仪司约请旧同僚中官位尊贵的人,由佥▯分摊办理,座次按官职排列;其余同僚宴会按年龄排序。一、同曹同僚之间的交谊,自古就被称为深厚。前辈在大会之外,另有私人聚会。凡是为了商议职务、讨论文艺,不仅可以使离散者重新聚集,也借此相互规劝,希望正直的风气多少能够保存。现在拟定每年四季照司轮流聚会,费用由公余中补助,务必从简节约。一、凡属公礼,都约定一同前往。在衙门中就一同出行,在外面则约定在某处会合;不是万不得已的事情,不得借故不到。一、升任而离开衙门的人,无论在京城还是外地,都要留书二三部在本署中,以三十本为标准。在部内升任的人,也要留书一二部在本署中,以二十本为标准。留下作为告别的私人礼物,不受此限制。一、升任离开衙门、在京城的人,由同司掌印,佥▯分摊四钱,筹办饯行礼物以及文轴、册页。升任者到任后寄回四两,交仪司收藏并登记入册,以备本部公用。出差的人,也由佥▯分摊各四钱,筹办饯行礼物。一、旧同僚来到京城,不论已经升任还是尚未升任,原司掌印都要送一名隶役供其差遣,佥▯分摊各三钱,置办酒席公请;不能请客的,就送下程礼和饯行礼物。一、本部各司按惯例不出具印结;同僚之间相互担保,不在此例。一、同僚和旧同僚遇到庆贺或吊丧,礼节不可废止,情理上也不能不办的,由同司酌量事情轻重,佥▯分摊办理。一、投递名帖:内院大学士,使用“官衔晚学生”;吏部、都察院正堂与内院大学士相同。各部正堂使用“官衔晚生”;吏部左右堂与各部正堂相同。只有升迁、转任和考满时使用官衔,其余时候不用;出差和差事结束回来时也不用。各部左右堂、坐院副佥都使用“晚生”;即使是旧日堂官以及在别的衙门兼带吏部本堂官衔的人,也不用官衔。以上都是侍坐的称谓。内院学士、宗人府丞、通政使和大理寺正堂,使用“晚侍生”,佥坐。太常卿、光禄卿、太仆卿、府尹、侍读学士、祭酒以及四品的大小京堂,使用“侍生”,对坐。总督、巡抚兼带部衔的,使用“晚生”;巡抚兼带副佥都御史衔的,使用“晚侍生”。本省总督、巡抚使用“治晚生”;本省巡按及二司使用“治生”。以上帖式,同乡、年家、通家之间如果有相互约束的关系,不在此例。本衙门往来拜帖,都使用“侍弟”,不称“寅”。新旧同僚也一样。相见时都行南礼。一、内院大学士、吏部正堂、都察院正堂,不送其上马;各部正堂以下,都送其上马,曹堂也一样。一、遇到部院大堂、通政使和大理寺正堂时,要牵马避让;副佥都御史不是坐院官的,不必避让。一、称谓:内院大学士、吏部和都察院正堂,称官衔。各部正堂、吏部左右堂称“晚生”。同僚之间称“老长官”;可以称“长官”、称字号、称“兄”,不称“老先生”及“翁”“老”之类。平常往来使用单帖。宴会时两人一席,相见行两拜礼,行南礼。凡是联名帖,按官职排序。以上各条,都是衙门中的旧规矩。凡是我们同僚,希望共同遵守;有不按约定办的,众人共同纠正。新任官员,由该司书吏到仪司领取一册送来阅览。康熙八年四月初一,吉日。仪制清吏司郎中曹首望、员外郎王士祯、主事□□□。祠祭清吏司郎中黄虞丹、员外郎侯杲、主事何尔彬。主客清吏司郎中南廷铉、主事吕祚德。精膳清吏司郎中陈景仁、主事赵仑、司务范研经重新订定。刑部大门没有匾额,相传是世宗派人把匾额取走了,刑部大臣并不知道。有一天,世宗在宫门询问:“你们刑部有没有匾额?”刑部大臣回答说有。皇上命人抬出来给他们看,说:“匾额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而你们这些人竟不知道,由此可知你们平日很少进入衙门。”众臣叩头引罪。从此匾额也不再拿出来,所以直到今天大门仍没有匾额。刑部地势最低洼,盛夏遇到连绵大雨,大门以内水深到车厢,各司都用木床铺成通道,然后才能进入。大理寺、都察院也一样,民间相传称为“水淹三法司”。刑部大门上又横着一条铁索,只有官员出入时才把它移开,其余人从铁索下钻入。这样做的意思是告诫人们不要进入,以遏制好打官司的念头。

余师濮青士先生(文暹)官刑部,著《提牢琐记》,蔼然仁者之言也。记曰:提牢,古狱吏也。位卑而责重,易孽亦易福焉。国家哀矜庶戮,不遗一夫,岂容愚贱妄议损益!然今昔异宜,变通乃久。虽曰小惠,无伤大体,亦圣朝所不废也。文暹循职无状,因时补苴,琐琐载笔,私备检点,科条所布,则概从略。自惟不文,体段懵如,意者,劬妪絮语,病夫呻言,明知厌听,或亦有以谅其心矣。作《提牢琐记》。清、慎、勤,官箴也。箴,提牢尤亟。众狱所归,竿牍易行,清则绝之。猾役作威,大盗阶厉,慎则制之。躬理巨细,耳目入微,亵毋嫌渎,烦不惮劳,勤之谓矣。三者之中,清、慎在心,勤乃妙用。凡所类记,惟勤有功,一弗亲历,即属虚文,亦记所不必记也。关领囚粮,岁凡三期,虽具官司,仍烦商户。既便支存,亦易操纵,呈式先验,随时可核。米粝且尘,溲之务净。炊或失宜,匪饣壹则腐。盛以巨桶,覆以大布。冬则加棉,用辟寒氛。健役交荷,时防索朽。雨雪艰步,尤宜慎之。辰、申饭囚,毋或先后。立受以序,戒竞戒哗。范铜为杓,实容半升。上周镌文,以防磨减。先备洁水,数数泽之。积垢斯除,粒亦不胶。胶积太多,受者损矣。规木量杓,欲其平且盈也。倾杓惟速,欲其不寒也。扬而覆之,欲其无馀也。计口一杓,日凡两给,人饱一升,定例然也。饭给而汤随之,人沃一瓢。冬加莱菔,夏加绿豆,春秋则茶。禁苦水,禁冷水,禁不熟水。暑则多储,惟所需,饮无时。犴狴之侧,别设盎浆。夏日提讯诸囚,是出入饮之。淡食可悯,以盐蔬给之。毋过与,恐益烦渴,或靳之,饮尤苦。箸,折者,裂者。碗,损者,渗者,秽者,不足者,时时察之,易之,增之。囚给熟面一斤,佐以葱酱,或增肉数两,良辰佳节则为之。长官同僚惠于平日者亦为之。例餐仍不撤,酒与洋烟有常禁。屋环五床,守者居中。久禁而贷死者,居洁地之两床,凿垣通便溺,余两床与近死囚居之。床▯丈余,广可五六尺。支厚板,去地尺许,朽必易,湿必曝,秽必濯。藉于板者,夏席而冬荐。席宜泽,荐宜厚,皆于宽宜加荐以毡,尤于冬宜纫布而实以秸。为大枕,长如其床,月一浣,敝乃更。屋日必洒扫,床下尤督之勤。冬之煤气,春之温气,夏秋之交,疫气汗气。朝夕之厕气,泡氵▯气,湿热气,皆足致疾以死。蓄术柏艾萧频熏之,或屑杂药益佳。▯虫噬人至酷,蚤虱继之,不终夕已疮痍其体,血痕纵横,四壁如绘,狱中第一苦恼境也。虫有自壁出者,有从床上缘者,有自梁柱下坠者,隔以承尘而涂茨其旁隙,则稍得眠。屋外隅皆多设厕,日必一净。别具柳匡一,交绳而贯以木,渣滓悉入之。日荷以出,毋有少积。夹堵尤戒之,虑塞沟渠,或至高积,将可梯而逾也。囚定谳者许女属入视,皆朔,望后一日。先注门籍,出入以时,别纳一屋,闭户而守。禁窥伺,严私递,戒偶语,绝谑言。面日一沐,三日一栉。木梳、草纸、疏巾、碱豆,敝斯易,乏斯给,女狱倍之。或携婴稚,护视益当谨。女狱恒键,非公事男役不得入。扉之心,特洞一穴,藉传所需,加片板而时掩焉。择役之老而诚者,司其钥。病者、刑者、宿疾者、孕者、产者,医必速,药必具,日询所苦而躬督之。饮勿强他囚与俱,勿移之厕旁及秽湿地。非大瘳不止药,疾不可为者,立移空屋,杜传染也。死则有停尸所,缚尸于板而虚悬中央,恐为鸟兽残。呈验勿稽,夏秋尤亟。痧药、喉药、痢药、疟药、疥药、金疮药、杖伤药、解毒药,求可预制者,蓄以应所急。夏给扇,早启封而迟锢之,守者加严。衣一,▯一,秋夹而冬绵,絮多败、布多粗,缝缀多疏,多垢腻,多缧纟曳磨刮,则皆易敝。御一寒必二三易,厚厥直,倍厥数,施乃不穷。巾袜不具,冬即寒皴。首所覆,足所藉,皆给焉,惟察所乏。秋冬夜永,柝声难续。破寒往督,或风雨雪,督尤勿懈。平居巡狱,勿与定时,绝迁就也。役有告必察,囚有诉必受,微疾微伤必详诘,隐处不洁处必躬巡。筑颓葺漏,平道疏渠,事皆举矣。垣周老棘,火灾之媒。大旱大风,非时往察。囚屋出入有定时,坐卧有定方,眠食有定候。狡者、悍者、喧笑者、詈者、斗者、导讼者、商饰狱词者、结死党者,轻长跪重杖,或加桎梏;甚者铁索制其肘,悬之梁间,仍余其索,俾可坐卧。

译我的老师濮青士先生(文暹)任刑部官员时,写了《提牢琐记》,其中都是仁厚之人的言语。书中说:提牢,是古代的狱吏。职位低而责任重,容易造孽,也容易积福。国家怜悯并慎重对待众多囚犯,不遗漏任何一个人,哪里容得下愚昧卑贱之人妄自议论增损!然而古今情况不同,必须通权达变,事情才能长久。即使说这是小小的恩惠,也不损害大体,同样是圣朝所不废弃的。文暹任职没有什么成效,只是因时制宜地加以补救,琐碎地记录下来,私下作为检查参考;至于公布的条文,大体都从略。我自知没有文才,对文章体制茫然不懂;或许这些话像辛劳老妇的絮语、病人的呻吟,明知令人厌听,但也许有人能够体谅我的心意。因此作《提牢琐记》。清廉、谨慎、勤勉,是做官的箴言;而对提牢来说,这三点尤其紧要。众多案件都归于这里,文书容易流通;清廉,就能杜绝这种弊端。奸猾的差役作威作福,强盗大盗借此滋生祸患;谨慎,就能加以制止。亲自处理大小事务,连细微之处也留心,不嫌琐屑烦扰,不怕劳苦,这就叫勤勉。三者之中,清廉、谨慎在于内心,勤勉才是实际的妙用。凡是这类记录,只有勤勉才能产生功效;一件事没有亲自经历,就属于空文,也没有必要记载。领取囚粮,每年总共分三次,虽然有主管官署,仍然要麻烦商户办理。这样既便于支取和存放,也容易操纵;发放格式先行查验,随时可以核对。米要粗而且带尘土,淘洗时务必洗净。煮饭如果不合适,不是夹生就是腐坏。用大桶盛放,用大布覆盖;冬天再加棉布,用来隔绝寒气。健壮的差役交替挑运,随时防止扁担腐朽。雨雪天行走困难,尤其应当谨慎。辰时、申时给囚犯送饭,不得有先有后。囚犯按次序站立接受,告诫他们不要争抢、不要喧哗。用铜铸成饭勺,容量正好半升;勺口周围刻有文字,以防磨损减量。先准备干净的水,反复润洗饭勺;积垢就会除去,米粒也不会粘住。粘积太多,接受饭食的人就会受到损害。用木头制作量勺,要求平满而且足量。倾倒饭勺时动作要快,是为了不让饭食变冷;扬起饭勺后倒扣,是为了不留下余饭。按每人一勺计算,每天共发两次;一人吃饱是一升,这是固定的规定。发饭后随即供汤,每人一瓢。冬天加萝卜,夏天加绿豆,春秋则加茶。禁止饮苦水,禁止饮冷水,禁止饮没有煮熟的水。暑天多储备,只要是所需的,随时都可以饮用。监狱附近另设浆水缸。夏天提审各囚犯时,让他们出入饮用。饮食清淡值得怜悯,就给他们盐和蔬菜;但不要给得过多,恐怕反而增加口渴,也不要吝惜不给,否则饮食会更加难以下咽。筷子有折断的、裂开的;碗有破损的、渗漏的、污秽的和数量不足的,都要时时察看,及时更换或补充。给囚犯供应熟面一斤,配上葱和酱;有时增加几两肉,在良辰佳节这样办理。平日里受到长官、同僚关照的,也这样供应。按例供应的饭食仍不撤去,酒和洋烟一向严禁。屋内四周设置五张床,由看守住在中间。长期监禁而获准免死的人,住在洁净地方的两张床上;凿通墙壁以便大小便,另外两张床给临近死亡的囚犯住。床长一丈多,宽约五六尺。床上支铺厚木板,离地一尺左右;腐朽了必须更换,潮湿了必须晒干,污秽了必须洗涤。铺在木板上的,夏天用席,冬天用草荐;席子应当润泽,草荐应当厚实;凡是宽大的地方,更应加铺毡子,尤其冬天应缝制布袋并填入秸秆。制作大枕头,长度和床一样,每月洗涤一次,破旧了才更换。屋子每天必须洒扫,床下尤其要督促勤加清理。冬天的煤气,春天的温气,夏秋交替时的疫气、汗气,以及早晚厕所的气味、泡氵▯气、湿热气,都足以致病甚至致死。积蓄苍术、柏叶、艾、萧等进行熏烧,或者再掺入药末,效果更好。▯虫咬人极其厉害,跳蚤、虱子又接踵而来,不到一夜就能使全身生满疮痍,血痕纵横,四面墙壁像画了一样,这是监狱中最苦恼的境地。虫子有从墙壁里出来的,有从床上爬来的,有从梁柱上落下来的;用承尘隔开,并把旁边的缝隙涂塞起来,才稍微能够安睡。屋外各个角落大多设置厕所,每天必须清理一次。另备一只柳条筐,用绳子交错编结并用木条贯穿,所有渣滓都放进去;每天挑出去,不得有一点积存。两堵墙之间尤其要加以防范,担心堵塞沟渠,或者堆积得太高,甚至可以当作梯子翻越出去。已经定罪的囚犯,允许其女性亲属入内探视,都是在每月初一、十五后的第二天。事先把姓名登记在门籍上,按时出入,另行安置在一间屋里,关门看守。禁止窥伺,严格禁止私下传递物品,告诫不得偶然交谈,杜绝戏谑言语。每天洗脸一次,三天梳头一次。木梳、草纸、粗巾、碱豆,坏了就更换,缺少了就供应;女牢加倍供应。有的还带着婴儿幼童,保护照看更应谨慎。女牢一向上锁,除公务外男子差役不得进入。门扉中间特意开一个小孔,用来传递所需物品,再加一块木板,按时遮掩。选择年老而诚实的差役,掌管钥匙。病人、受刑者、患宿疾者、孕妇、产妇,必须迅速请医,备齐药物;每天询问他们的痛苦,并亲自督察。饮食不要强迫其他囚犯和病人同处,不要把他们迁到厕所旁边或污秽潮湿的地方。病情没有大幅好转,不得停止用药;疾病无法医治的,立即迁到空屋,防止传染。有人死亡,就有停尸的地方;把尸体绑在木板上,悬空放在中央,恐怕被鸟兽残食。呈报查验不得耽搁,夏秋两季尤其要迅速。痧药、喉药、痢疾药、疟疾药、疥疮药、金疮药、杖伤药、解毒药,凡是可以预先制备的,都储存起来以应急。夏天发给扇子,早晨打开封闭处,晚上晚些时候才封闭,看守要更加严密。每人一件衣服、一条▯;秋天换夹衣,冬天换棉衣。棉絮多已败坏,布料多半粗劣,缝补大多稀疏,又多污垢油腻,还常被缧绳拖磨刮擦,因此都容易破旧。为了御寒,一件衣服必须更换两三次;越厚实的,价值越高,数量也要加倍,施用起来才不会穷尽。毛巾和袜子不齐备,冬天就会寒冷皲裂。头上覆盖的、脚下铺垫的,都要供应,只须察看哪里缺少。秋冬夜长,巡夜梆声难以持续。要冒寒前去督察;即使遇到风雨雪,也尤其不能懈怠。平时巡查监狱,不要固定时间,以免囚犯迁就应付。差役有所报告,必须查察;囚犯有所申诉,必须接受;即使是轻微疾病、轻微伤势,也必须详细询问;隐蔽的地方和不洁之处,也必须亲自巡查。墙垣坍塌就修筑,屋顶漏雨就修葺,道路不平就整治,沟渠堵塞就疏通,这些事情都要办好。围墙周围的老荆棘,是引发火灾的媒介;遇到大旱、大风,也要不按固定时间前去察看。囚屋出入有固定时间,坐卧有固定方位,睡眠饮食有固定时辰。对狡猾、强悍、喧笑、辱骂、争斗、教唆诉讼、编造修饰讼词、结交死党的囚犯,轻者罚长跪,重者施杖刑,或者加戴桎梏;情节严重的,用铁索束住肘部,悬在梁间,但仍留下铁索余长,使他能够坐卧。

惟不可行死囚中,不得已乃一施之。囚不遵法度,屋则彼此移,监则南北调。有讦之者,质诸守役,证诸囚以实、以情,然后行法。守者或虐囚,不敢以非法也。但喝而渴之,强杂秽疾者同坐卧,无伤可证,已不堪命,故饮食必躬监。夜必核宿者之数,数必均,床必有限制。罪轻者,不系;稍重,曳锁于项;又重,拘手足;至重,乃加栲▯丑。其间老幼废疾、朴鲁、安静,严寒酷暑,刑伤太重者,皆可宽法,而仍时防之。新制琅铛,芒刃未销,著肤易伤,别给尺布护之。支木为凳,联床而属焉。淫雨积潦,以渡奔走,自吏及囚,罔不利之。长官所施,厥价甚钜。收发有时,修补有资,首役之责也。司狱八员,轮宿在狱,见闻最习,力求和衷,事乃有济。正役二,散役百有二十,巡夜武弁十,兵八十,司炊者二,铃柝者三十有二,咸轮期代役,纵则玩,激则变。专寄耳目则蔽,衡其轻重以为张弛。弊绝,殊未也;免咎,或庶几焉。狱有神,有总司,有分司,统尊之曰狱神。在祀典者,若关帝、龙神、门神。他若佛典之大士、阎罗、社公;若道流之太乙、药王、瘟部、火部,皆为位以祀。别一楹,祀前明椒山杨公。而刑部尚书王公世贞,郎中史公朝宾,司狱刘公时守得▯焉。庭隅老榆盘错,阴森不昼,传为忠愍公手植者。南则阿公祠,公讳世图。康熙时官满司狱,以除夕纵囚,元旦囚悉来归,一囚偶后。公惧,竟仰药死。囚踵至,痛公甚,亦触柱死,即今肖像牵马侍公侧者也。诸神朔望则祀,履任则祀,报赛日则祀,勾决日则祀,必躬亲,香帛虔洁,宜专厥司,庶几覆盆之中,亦有临质。神道设教,用佐官箴。《琐记》如右,盖缘煦孑以为弥缝,舍本齐末,奚裨劝惩。循吏不必为,能吏又不屑为也。文暹于是投笔而喟曰:嗟乎!斯所谓惠而不知为政者欤。虽然,《周易》言讼,厥卦凡三,噬嗑利用,狱著干肉,黄金之像,旅不留狱,协怀资得斧之占,无财不可以为惠,圣人得无深意存焉。至于议狱中孚,乃格豚鱼。豚蠢可莅,鱼愚可罟,狱近之矣。必格以信,厥道何先。天下万事,所不疑者惟生与养;所不变者,惟衣与食。本此立信,孚乃化邦。矧兹囹圄,饥寒所驱。记言琐琐,固属私恩,要非徒手,遂堪坐理。冥顽有众,玩视锯镬。夫岂口惠可以行赏,温拊可以代纩哉。试以勺水,人增一饮,不羹不薪,夫亦何费。而计囚三百,积勺溢斛,已非一力可汲,一瓮可储,况其他乎。洪惟国家深仁厚泽,靡隐不周。恤囚仅为政之一端,而原情立法,计日靡帑。谁非圣君贤相,忧勤恻怛,所推被于无穷者哉。我不敢知曰:名存而实亡。然法积久则弊生,政待人而后行。上挈大网,下厘细目,遵兹成宪,济以权宜,亦小臣所当自尽也。是故生者不使枉死;死者惟其法,不惟其心,刑官之职,固应尔尔。下逮提牢,厥责惟均,夫新旧相代,政必以告,古人在官之义也。益由广受,思以集成,救弊补偏,敬俟来哲。光绪二年十月朔,提牢厅主事濮文暹谨记。师,江南溧水县人,乙丑进士。官比部郎,外擢河南南阳府知府。有政声,以循吏荐卓异。诗、古文得阳湖恽氏之传,著《见在龛文集》。尤精天算,已有著述。及见李壬叔书,自以不能过之,遂止。诗文高古,实近代一作家也。

工部大堂,屏风之后,门限之间,有铁砖方二尺许,色泽甚古。明人著《鸿雪轩随笔》,谓是石季伦家物,未知何据。工部屯田司,有文子乘郎中(辂)联:粉署共宣猷,旧雨常怀杜工部;词人能作吏,晓风争唱柳屯田。为一时绝唱。文为丙辰进士,工诗。

太常寺仙蝶,曾蒙高宗赐诗,京师盛传之,未知始自何时。偶阅揆凯功《隙光亭杂识》,则言之甚详云:太常寺公署垂花门之上,有蛱蝶子三枚,黄质而黑章,须之末有如珠者二,余则与常蝶无别焉。常以夏至之时来集,每祭方泽,各官斋戒,蝶辄先至其所。祭毕则翩翩而逝,还其故处。或以帛及扇承之,呼曰:老道。便飞而下集,似有知者。见燕子必从而逐之,燕莫之敢抗。秋分后即去,不知所之。明年复来,不解其故也。此五七年间事,前此所未有者。以此书证之,则仙蝶之初来,盖在康熙中叶。而《鸿雪因缘图记》谓元时即在太常,此恐不然。若尔,何以不见明人言及之?且元太常寺不在此,明永乐初太常寺寄处万寿宫,至宣德初始建此署,安得云始于元代。

今世说周茂源官比部郎署,为王、李诸公旧游所,称“白云楼”即其地也。周与同官宋直方、施愚山相过从,饮酒赋诗,虽大风雪弗辍,一时都下传谓复见先辈风流。然王、李之“白云楼”在旧刑部街,非今地也。

译只是这种办法不能施行在死囚中,万不得已才使用一次。囚犯不遵守法度,住宿的屋子就让他们彼此调换,监舍则调往南北不同处。如果有人告发他们,就向看守差役核实,再向囚犯取证,查明事实和情由以后才执行刑法。看守有时虐待囚犯,但不敢使用非法手段。可是只呵斥他们,使他们口渴;强迫患有杂病、污秽疾病的人同坐同卧,没有伤痕可以作为证据,已经使人不堪忍受,所以饮食一定要亲自监视。夜间必须核对住宿囚犯的人数,人数必须均匀分配,床铺也必须限定数量。罪轻的,不加拘系;罪稍重的,在颈上拖锁;再重的,拘住手脚;最重的,才加戴栲▯丑。其间老年、幼年、残废、疾病者,质朴老实、安静者,处于严寒酷暑中的,以及刑伤过重者,都可以酌情宽减刑法,但仍要时时防范。新制的琅铛,锋刃尚未磨钝,接触皮肤容易造成伤害,另给一尺布加以保护。用木料制作凳子,把它和床连接起来。淫雨造成积水时,用它供人往来渡行,从官吏到囚犯无不受益。长官所施行的这些设施,价格非常高昂;收发有固定时间,修补需要经费,这些都是首役的责任。司狱八人轮流在狱中值宿,对情况见闻最熟,必须尽力同心协力,事情才会有成效。正役二人,散役一百二十人,巡夜武弁十人,士兵八十人,负责炊事的二人,负责铃柝的三十二人,都轮流按期替换服役;放纵他们就会嬉玩,逼迫过甚就会生变。如果只专门依靠耳目监察,就会受到蒙蔽;应当衡量事情的轻重,实行宽严松紧。弊端彻底杜绝,还远远没有做到;能够免于获罪,也许差不多可以了。监狱中有神祇,有总管的,也有分管的,统称为狱神。列入祀典的,有关帝、龙神、门神;此外还有佛教的菩萨、阎罗、社公,道教的太乙、药王、瘟部、火部,都设神位祭祀。另有一间房,祭祀前明椒山杨公;刑部尚书王公世贞、郎中史公朝宾、司狱刘公时守也附祀于此。庭院角落有一株老榆树,根枝盘曲交错,阴森得白天也不明亮,传说是忠愍公亲手栽植的。南面是阿公祠,阿公名世图。康熙年间,他任满司狱,除夕放出囚犯,元旦囚犯全都回来,只有一名囚犯偶然迟到。阿公害怕,最终仰药自尽。那名囚犯随后赶到,十分悲痛阿公,也撞柱而死;如今画像中牵马侍立在阿公身旁的,就是此人。诸神在每月初一、十五祭祀,接任时祭祀,报赛日祭祀,勾决日祭祀,都必须亲自参加;香和帛要虔诚洁净,这件事应由专司负责,希望即使在蒙冤受屈之中,也有神灵亲临察问。借神道来施教,用以辅助官箴。《琐记》就是这样,大概是因为怜恤孤苦而设法弥补,舍弃根本而整治末节,哪里能有助于劝善惩恶?清廉的官吏不必这样做,有才干的官吏又不屑这样做。文暹于是放下笔叹息说:唉!这就是所谓有恩惠却不懂得治理政事吗?不过,《周易》论“讼”,这个卦总共有三处卦辞;“噬嗑”卦说利于使用刑罚,卦中又有狱中陈列干肉、黄金的象征;“旅”卦说不要把人留在狱中;“协怀资得斧”的占辞,说明没有财物就不能施惠,圣人难道没有深意蕴含其中吗?至于“议狱中孚”,就是说连猪鱼都能感化。猪虽愚蠢却可以管理,鱼虽愚昧却可以捕捉,监狱中的囚犯也接近这种情况。必须用诚信感化他们,那么首先应当实行什么道理呢?天下万事中,唯一不应怀疑的,是使人活着并供养他;唯一不可改变的,是衣服和食物。以此为根本建立诚信,诚信才能感化国家。何况这是监狱,囚犯正受到饥寒驱迫。《琐记》中所说的这些琐事,固然属于个人恩惠,但并不是两手空空就能坐而治理的。那些冥顽不灵的人很多,轻视监狱,视锯子和锅镬如同儿戏,难道只靠嘴上施恩就可以实行赏赐,靠温存抚慰就能代替棉衣吗?假设每人只给一勺水,每人增加一次饮水,不煮汤、不烧柴,又能耗费什么?但如果计算囚犯有三百人,累积一勺一勺的水就会超过一斛,已经不是一个人能够汲取、一只瓮能够储存的了,何况其他事情呢?伟大的国家深厚仁慈、恩泽广被,没有一处隐藏的地方不受到周全照顾。体恤囚犯只是施政的一端,而推究情由、制定法律,按日计算也不耗费国帑。谁不是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忧劳恳切,把这种恩泽推行遍及无穷呢?我不敢说这是徒有其名而实际已经灭亡。然而,法律积久便会产生弊端,政务要依靠人才能施行。上面提纲挈领,下面厘清细目,遵循这些既定法制,再用权宜办法加以补救,这也是我这个小臣应当竭尽心力去做的。因此,对活着的人不能使其枉死;对于死者,只应依据法律,而不能只凭内心判断,这本来就是刑官的职责。下至提牢,责任也同样重大。新旧官员交替时,政务必定要交代清楚,这是古人在任官方面的道义。我又因为广泛接受意见,希望汇集整理成书,以补救弊端、纠正偏差,恭敬地等待后来的贤者。光绪二年十月初一日,提牢厅主事濮文暹谨记。师是江南溧水县人,乙丑年进士。曾任比部郎,后来外放升任河南南阳府知府。任内有政绩声誉,因循良官员而被荐举为卓异。诗和古文得到阳湖恽氏的传授,著有《见在龛文集》。尤其精通天文历算,已经有著述。他见到李壬叔的著作后,自认为无法超过对方,于是停止著述。他的诗文高古,确实是近代的一位作家。工部大堂屏风之后、门槛之间,有一块方约二尺的铁砖,色泽十分古旧。明人所著《鸿雪轩随笔》说,这是石季伦家的物品,但不知道根据是什么。工部屯田司有文子乘郎中(辂)的一副对联:‘粉署共宣猷,旧雨常怀杜工部;词人能作吏,晓风争唱柳屯田。’这是当时传诵一时的绝唱。文子乘是丙辰年进士,擅长作诗。太常寺的仙蝶,曾蒙高宗赐诗,京城里广为流传,不知道起始于何时。偶然读到揆凯功的《隙光亭杂识》,其中记载得很详细,说:太常寺公署垂花门上有三只蛱蝶,黄色的身体上有黑色斑纹,触须末端有两颗像珠子一样的东西,其余与普通蝴蝶没有区别。它们通常在夏至时前来聚集。每逢祭祀方泽,各官斋戒时,蝴蝶总是先飞到祭祀之处。祭祀结束后便翩翩飞走,回到原来的地方。有人拿帛或扇子去承接它们,呼唤道:‘老道。’它们便飞下来聚集,仿佛有知觉一样。看见燕子一定会追逐,燕子没有敢于抵抗的。秋分以后便离去,不知飞到哪里。第二年又会回来,无法解释其中的缘故。这是五七年间的事,在此以前从未有过。以这部书作证,仙蝶最初出现大概是在康熙中叶。而《鸿雪因缘图记》说元代时它就已经在太常寺,这恐怕不对。若果真如此,为什么明人没有提到它呢?况且元代太常寺并不在这里,明永乐初年太常寺寄设于万寿宫,直到宣德初年才修建这处署衙,怎么能说它始于元代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枚〕 《今世说》记载,周茂源任比部郎时的署衙,是王、李诸公过去交游的地方,称作‘白云楼’,就是那处地方。周茂源与同僚宋直方、施愚山相互往来,饮酒作诗,即使遇到大风雪也从未停止,一时京城都传说又看到了前辈名士的风流情致。然而,王、李所说的‘白云楼’在旧刑部街,并不是现在这个地方。

观象台,在都城东南隅,▯付城而起,下为钦天监之外署。台在测算房后,拾级而登。上设仪器九事,顺治初,西人汤若望所造。甲午春闱后,曾因监人得登其上。仪器绝精,浑仪径丈,一人之力,转之有余。黄道游仪尤精,中有窥管,可以旋转四望,略无少碍。台下院中别有元代废仪器二。按天算之学,以本朝为最精,盖由圣祖天纵聪明。登基之始,适杨光先与西人互争历数,廷臣中无能决其是非。上乃躬亲律算,竟造其微。后遂有《历象考成》诸书,至今遵之,不能少出其范围,诚自古帝王所罕。又如南巡治河,命设转水墩,河患遂息。后河臣擅去之,河复坏。又手定乐律,撰《律吕正义》一书,出宋人诸乐书之上甚远。用兵西北,屡亲征伐。而宸制龙章,又复冠绝千古,诚天生圣人也。

吕公堂,在观象台之南,泡子河东岸。自昔久著灵异,春秋闱士子祈梦者最多。今梦榻尚存,而祈者鲜矣。但祈方药者甚多,门外卖药人王姓以此致富。壬辰春闱,余假馆其家。每晨光未旭,步于河岸,见桃红初沐,柳翠乍翦,高墉左环,春波右泻,石桥宛转,欲拟垂虹,高台参差,半笼晓雾。河之两岸多园亭旧址,今无尺椽片瓦之存。然其景物澄扌廓,犹足留连忘返。此河来自城下,本无上源。余沿河细审之,见河从东北来,环吕公堂,南度石桥,折而西南,沿城向水关而去,始悟此河盖本是元代通惠河之故道。自明代筑城,将河之半段截于城内,今东便门外之河,即此河之下流,其上源则与大内金水河通。徐中山改小元都城,永乐又拓而大之。元之都城凡两番改作,遗迹久不可问矣。慈云寺,在河西岸,颇宏。后阁尤古,惜半已就颓,尚未全废。若东岸之华严寺、太清宫皆成平地。太清宫顾起元碑尚在,文用骈俪,书法圣教,屹然于兔葵燕麦中,其西一带,炮厂、盔甲厂之街衢,皆拆成白地。铁梅庵先生故居即在此,今亦不可问。大抵城隅之地,尤易荒废,以去市远,居者不便,故家不能保其室庐也。按梅庵先生名铁保,满洲董鄂氏,以进士官至总督。少时与百菊溪、法石帆有三才子之目。后官江南,以罪遣戍,然《啸亭杂录》称其颇忤宦竖,故多造蜚语上闻者,其得罪以此。公书法为八旗第一,名亚石庵相国,用笔亦极相似也。公夫人名莹川,字如亭,亦善草书,工画兰,且能骑射、舞剑,又工举子业。公门生以文请益,夫人代为评骘,见或出公之上。

近代恩竹樵方伯(锡)居第,亦在贡院之西毛家湾。公满洲瓜尔佳氏,以进士起家,官至江苏布政使。在官有政声,而尤崇奖风雅。工倚声,刻有词草。戊寅入觐,卒于涂。后裔不振,此第竟无售主,大半赁人矣。

于忠肃祠,在裱背胡同。燕废已久,近始重修,浙人逢春秋围,居为试馆。

汤文端(金钊)第,在长安街中街。公浙江萧山人,以进士官至协揆。公初以解元举于乡,计偕入都。和相闻其名,欲见之,许以大魁,公即日出都。及和败,始应会试。嘉庆乙丑成进士,受知于朱文正公,为理学名臣。其学以躬行为主,不事虚声,手抄《十三经》一部,书法端谨,望而知为厚德君子。与先伯祖恭慎公同年至契,居址密迩,公退辄杖履相过。故余家公之笔札最多,而先伯、先君皆承明训,佩之终身。余幼尝得郑小樵《梅花谱》,首有公序,适大伯父载堂公见之,曰:文端公笔墨更复有何说。大伯于兄弟中最号坦率者矣。尚奉如严师云。

明嘉定伯周奎第,国朝三等伯穆赫林居之。子孙不能守,惟门堂仅存。听事后杂树扶疏,乱石簇拥,中间似有亭址。自此以后,皆别售之于人矣。而其门前宏敞如故,石狮二,尚存,今称博家大门。

译观象台在都城东南角,依城墙而建,下方是钦天监的外署。台在测算房后面,拾级而上。台上设置九件仪器,都是顺治初年西人汤若望制造的。甲午年会试以后,我曾因监官的关系登上过台顶。这些仪器极其精巧,浑仪直径一丈,一个人的力气转动它还绰绰有余。黄道游仪尤其精巧,中间有窥管,可以旋转四面观测,几乎没有一点阻碍。台下院中另外有两件元代废旧仪器。考察天文历算的学问,以本朝最为精密,大概是因为圣祖天资聪颖。圣祖登基之初,正好杨光先与西人争论历法计算,朝廷大臣中没有人能够判断谁是谁非。圣祖于是亲自钻研律算,终于探究到其中的精微。后来便有了《历象考成》等书,至今仍遵循其法,不能稍微超出它的范围,确实是自古帝王中少有的。又如南巡治理黄河时,命令设置转水墩,河患于是平息。后来河臣擅自拆去,河道又遭破坏。圣祖又亲自制定乐律,撰写《律吕正义》一书,远远超过宋人的各种乐书。用兵西北时,多次亲自出征。至于亲自制定的龙章,又冠绝千古,确实是上天降生的圣人。吕公堂在观象台以南、泡子河东岸。自古以来就以灵异闻名,春秋两季会试时,前来祈求梦兆的士子最多。如今梦榻还在,但来祈求的人已经很少了;不过来祈求药方的人很多,门外有个王姓卖药人因此致富。壬辰年春闱时,我借住在他家。每天早晨天还没有放亮,我便在河岸边散步,只见桃花刚刚沾染晨露,柳色翠绿,仿佛刚剪裁过;高大的城墙在左边环绕,春水在右边流泻;石桥曲折婉转,仿佛要与垂虹相匹;高台参差错落,一半笼罩在晨雾中。河两岸有许多园林亭台的旧址,如今连一尺长的椽木、一片瓦都没有保存下来。然而那里的景物清澄开阔,仍足以使人流连忘返。这条河从城下流来,原本没有上游。我沿河仔细察看,发现河水从东北流来,环绕吕公堂,向南经过石桥,转向西南,沿城墙流向水关,这才明白这条河大概原是元代通惠河的旧河道。明代修筑城墙时,把河道的一半截留在城内;如今东便门外的河,就是这条河的下游,而它的上游则与大内的金水河相通。徐中山改建小规模的元都城,永乐年间又扩建使其扩大。元代都城总共两次改建,遗迹早已无法考察了。慈云寺在河西岸,规模颇为宏大。后阁尤其古老,可惜一半已经倾颓,还没有完全废毁。至于东岸的华严寺、太清宫,都已经夷为平地。太清宫顾起元碑还在,碑文采用骈体,书法仿写《圣教序》,在野兔葵草和燕麦丛中仍然屹立;它西面一带炮厂、盔甲厂的街道,也都拆成了白地。铁梅庵先生的故居就在这里,如今也无法考察了。大概城角一带的地方尤其容易荒废,因为远离市区,居住不便,所以世代之家也不能保全自己的房屋。考察梅庵先生,名铁保,满洲董鄂氏,以进士出身,官至总督。年轻时与百菊溪、法石帆并称三才子。后来任职江南,因获罪而被遣戍;但《啸亭杂录》说,他很是触犯宦官,因此有人多次捏造流言上报,这就是他获罪的原因。铁公的书法是八旗第一,名声仅次于石庵相国,用笔也极为相似。铁公夫人名莹川,字如亭,也擅长草书,精于画兰,而且能够骑马射箭、舞剑,又精通科举文章。铁公的门生拿文章来请她指教,夫人代替铁公品评裁定,有时见解还超过铁公。近代恩竹樵方伯(锡)的宅第,也在贡院西面的毛家湾。恩公是满洲瓜尔佳氏,以进士出身,官至江苏布政使。在任时有政绩声誉,尤其崇尚并奖掖风雅之士。擅长填词,刻有《词草》。戊寅年入京朝见皇帝,死在途中。后代不振,这座宅第竟没有卖给主人,大半都租给别人了。于忠肃祠在裱背胡同。燕王废弃这里已经很久,近来才开始重修;浙江人在春秋两季会试时,租住这里作为试馆。汤文端(名金钊)的宅第在长安街中街。汤公是浙江萧山人,以进士出身,官至协揆。汤公起初以解元身份参加乡试,计偕入京。和珅听说他的名声,想见他,答应让他考中大魁;汤公当天就离开京城。等到和珅败亡后,他才参加会试。嘉庆乙丑年考中进士,受到朱文正公的知遇,成为理学名臣。他的学问以亲身实践为主,不追求虚名,亲手抄写了一部《十三经》,书法端正谨严,一望便知是厚德君子。他与先伯祖恭慎公同年中进士,关系亲密,住所相距很近,汤公退朝后总是拄杖穿鞋前来相访。因此我家保存的汤公手札最多,先伯和先父都承受他的教诲,并终身铭记。我小时候曾得到郑小樵的《梅花谱》,开头有汤公的序文,恰好大伯父载堂公看见,说:‘文端公的笔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大伯在兄弟中最以坦率著称,却仍然把汤公奉为严师。明代嘉定伯周奎的宅第,国朝由三等伯穆赫林居住。子孙不能守住祖业,只有门房和厅堂还保存着。听事之后杂树疏落,乱石聚集,中间似乎还有亭子的遗址。从这里往后,宅地都分别卖给别人了。但宅第门前仍像从前一样宏敞,两只石狮还在,如今称为博家大门。

蒙古博晰斋观察(明)之居,当在御河桥之左近,故翁覃溪题其《西斋诗辑遗》云:艺苑蜚声四十年,凄凉▯草拾南天。玉河桥水柯亭绿,多少琼瑶未得传。但未知门巷在何许耳。晰斋著有《西斋偶得》、《凤城琐记》二书,覃溪序之云:西斋洗马所著《偶得》三卷、《凤城琐录》一卷,其《琐录》内考在《明诗综》诸条,予尝借录之矣。西斋姓博尔济吉特氏,祖邵穆布总督两江。西斋少承家世旧闻,加以博学多识,精思疆记。其于经、史、诗、文、书、画、艺术、马步射、翻译、国书源流,以及蒙古、唐古忒诸字母,无不贯串娴习。西斋与余生同里,乾隆丁卯同举乡试,壬申同中会试,同出桐城张树彤先生之门。又同选庶常,同授编修,同直《起居注》,同修《文献通考》,同教习癸未科庶吉士,同官春坊中允。其后余视学粤东,西斋观察粤西,余寄诗有《十同篇》之咏,盖知西斋者莫予若也。而西斋之卒,予适出使江西。西斋以所著此二编,于疾革时始托同里邵楚帆给谏,遂有脱误,不及尽为订正。今又十余年,给谏将为付锓,而属余序之。给谏既以《琐录》更写净本,而于《偶得》一帙详加分卷,▯▯致慎,以求其必传于后,深可感也。予箧中所旧录考正《明诗综》数条,尚有与此稍出入者,就其要者,略增数字耳。亦可见西斋撰述之精博,当必不止于此。即以《厉樊榭集》所载《卖元诗》一律,西斋尚能举其家世来历,而予今忘之矣。忆尝同在馆下,十余年间,宴谈谐笑,笔之于册,皆典故也。而今仅于此杂著二种系之,良足悲也。西斋外任▯南迤西道,内官兵部郎中,而其在词垣最久,故仍称西斋洗马,以志感旧之思云尔。按:覃溪所谓考正《明诗综》数条,盖在西斋《偶得》中,今录之云:朱竹▯《明诗综》载朝鲜诗人八十有二,其爵里表德文集缺而未载,及所载有舛误者。邮致鲜国代为检核补之,其检而未获者仍缺焉。郑希良(字淳夫,官校理,有《虚安集》) 曹庶(仁山人,官参议)。权▯(字正卿,安东人。有《所闲堂集》) 尹子云(字彦龙,茂松人,官左议政,有《乐闻轩集》) 李克堪(广州人) 申从▯(字次诏,高灵人,官参判,有《三魁堂集》)

成亻见(字磬叔号庸斋,昌宁人,官大提学,有《虚白堂集》) 成侃(字和仲,昌宁人,官修撰,有《真逸斋集》) 卢公弼(字希亮,交河人,官领中枢府事,有《菊逸斋集》) 李荇(有《容斋集》) 尹仁镜(字镜之,坡平人)

金麟孙(字呈瑞,庆州人,官判书) 尹殷辅(字商卿,海平人) 林百龄(字仁顺,号槐马,善山人,官右议政) 李润庆(字重吉,广州人,官判书)

徐敬德(字可久,唐城人,赠官右议政,有《花潭集》)朴淳(字和叔,忠州人,官领议政,有《思庵集》) 李珥(有《栗谷集》) 金赡(字子瞻,号荷堂,安东人,有《东冈集》) 高敬命(字而顺,号斋峰,长兴人,官参议,有《苔轩集》) 许葑(字美叔,号荷谷,阳川人,官校理) 金尚宪(有《清阴集》) 李廷龟(字圣徵,号月沙,官判书。其先世盖陇西李氏入高丽者,原云:号粟谷。粟谷,李珥号也,盖误) 崔寿城(字可镇,号猿亭,江陵人,处士。城,当作城) 林悌(字子顺,处士,有《白湖集》) 赵希逸(字怡叔,号竹阴,林川人,官参判) 金鎏(宇冠玉,号北渚) 申钦(字敬叔,号象利,平山人,官领议政) 权к(字汝章,号石洲,安东人,赠官持平,有《石洲集》)

赵昱(字景阳,号龙门,平壤人,官主簿,有《葆真集》) 柳永吉(字德纯,号月篷,全州人,官参判) 鱼无逸(字潜夫,号浪仙,威从人) 李嵘(字仲高,完山人,官翰林) 金宗直(字季显,善山人,官判书,死节之臣也。有《亻占毕斋集》) 李承诏(字允甫,号三滩,阳城人,官判书) 郑▯昔(字君敬,号古玉,温阳人,官司评) 李直(字汝固,号泽堂,德水人,官判书)

李达(著有《荪谷集诗》,不详其名,盖误) 朴弥(字仲▯,号芬西,潘南人,官锦阳尉) 姜克诚(字伯实,号醉竹,晋州人,官舍人) 郑之升(字子慎,温阳人,处士,有《丛桂堂集》) 姜浑(字士浩,晋州人,官判中枢府事,有《水溪子集》) 金净(字元冲,号冲庵,庆州人,官判书) 郑知常(西京人,官知制诰) 李仁老(字眉叟,仁川人,官右谏议大夫,有《双明斋集》)

译蒙古博晰斋观察(名明)的住宅,应当在御河桥附近,所以翁覃溪题写他的《西斋诗辑遗》说:‘艺苑蜚声四十年,凄凉▯草拾南天。玉河桥水柯亭绿,多少琼瑶未得传。’只是还不知道他的门巷究竟在哪里。晰斋著有《西斋偶得》《凤城琐记》两部书,覃溪为它们作序说:西斋洗马所著《偶得》三卷、《凤城琐录》一卷,其中《琐录》考证《明诗综》的各条,我曾经借来抄录过。西斋姓博尔济吉特氏,祖父邵穆布曾任两江总督。西斋年轻时承袭家世旧闻,加上博学多识,精于思考和记载。他对于经、史、诗、文、书、画、艺术、马术、步射、翻译、国书源流,以及蒙古、唐古忒等各种字母,没有不贯通熟习的。西斋与我出生在同乡,乾隆丁卯年同中乡试,壬申年同中会试,同出于桐城张树彤先生门下。又一同选为庶常,同授编修,同在《起居注》任职,同修《文献通考》,同任癸未科庶吉士教习,同任春坊中允。后来我任粤东学政,西斋任粤西观察,我寄给他的诗中有《十同篇》的吟咏;大概了解西斋的人,没有比我更深的了。西斋去世时,我正好出使江西。西斋把所著的这两部书,在病危时才开始托付同乡邵楚帆给谏,因此出现了脱漏和错误,来不及全部订正。如今又过了十多年,给谏将要刊刻付印,嘱托我为它作序。给谏已经把《琐录》重新抄成清本,又将《偶得》一册详细分卷,谨慎郑重,力求它一定流传后世,实在令人感动。我箱子里原先抄录、考订《明诗综》的几条,尚有与这部书略微不同的地方,于是选取重要的,略微增补了几个字。这也可以看出西斋的著述精深广博,他的著作一定不止这些。即使以《厉樊榭集》所载《卖元诗》一首七律来说,西斋尚且能够举出它的家世来历,而我如今已经忘记了。我回忆曾经一同在翰林院任职,十多年间宴饮交谈、诙谐说笑,都记录在册,件件都是典故。如今却只能把这些附在这两种杂著之后,实在令人悲伤。西斋外放任云南迤西道,入京任兵部郎中,但他在词垣任职时间最长,所以仍称作西斋洗马,以记下感念旧交的情怀。按语:覃溪所说考订《明诗综》的几条,大概在西斋《偶得》中,现抄录如下:朱竹▯的《明诗综》记载朝鲜诗人八十二人,其中有些人的爵位、籍贯、表字、德行和文集没有记载,已经记载的也有错误。于是通过驿站寄信给朝鲜,请他们代为核查补正;那些核查后仍未找到的,仍旧缺载。郑希良(字淳夫,官任校理,有《虚安集》);曹庶(仁山人,官任参议);权▯(字正卿,安东人,有《所闲堂集》);尹子云(字彦龙,茂松人,官任左议政,有《乐闻轩集》);李克堪(广州人);申从▯(字次诏,高灵人,官任参判,有《三魁堂集》)。成亻见(字磬叔,号庸斋,昌宁人,官任大提学,有《虚白堂集》);成侃(字和仲,昌宁人,官任修撰,有《真逸斋集》);卢公弼(字希亮,交河人,官任领中枢府事,有《菊逸斋集》);李荇(有《容斋集》);尹仁镜(字镜之,坡平人)。金麟孙(字呈瑞,庆州人,官任判书);尹殷辅(字商卿,海平人);林百龄(字仁顺,号槐马,善山人,官任右议政);李润庆(字重吉,广州人,官任判书)。徐敬德(字可久,唐城人,追赠官职右议政,有《花潭集》);朴淳(字和叔,忠州人,官任领议政,有《思庵集》);李珥(有《栗谷集》);金赡(字子瞻,号荷堂,安东人,有《东冈集》);高敬命(字而顺,号斋峰,长兴人,官任参议,有《苔轩集》);许葑(字美叔,号荷谷,阳川人,官任校理);金尚宪(有《清阴集》);李廷龟(字圣徵,号月沙,官任判书。他的先世大概是从陇西进入高丽的李氏,原文却说号粟谷;粟谷是李珥的号,这大概是错误);崔寿城(字可镇,号猿亭,江陵人,处士。‘城’字应当作‘城’);林悌(字子顺,处士,有《白湖集》);赵希逸(字怡叔,号竹阴,林川人,官任参判);金鎏(宇冠玉,号北渚);申钦(字敬叔,号象利,平山人,官任领议政);权к(字汝章,号石洲,安东人,追赠官职持平,有《石洲集》)。赵昱(字景阳,号龙门,平壤人,官任主簿,有《葆真集》);柳永吉(字德纯,号月篷,全州人,官任参判);鱼无逸(字潜夫,号浪仙,威从人);李嵘(字仲高,完山人,官任翰林);金宗直(字季显,善山人,官任判书,是一位以死守节的大臣,有《亻占毕斋集》);李承诏(字允甫,号三滩,阳城人,官任判书);郑▯昔(字君敬,号古玉,温阳人,官任司评);李直(字汝固,号泽堂,德水人,官任判书)。李达(著有《荪谷集诗》,不知道他的名,可能有错误);朴弥(字仲▯,号芬西,潘南人,官任锦阳尉);姜克诚(字伯实,号醉竹,晋州人,官任舍人);郑之升(字子慎,温阳人,处士,有《丛桂堂集》);姜浑(字士浩,晋州人,官任判中枢府事,有《水溪子集》);金净(字元冲,号冲庵,庆州人,官任判书);郑知常(西京人,官任知制诰);李仁老(字眉叟,仁川人,官任右谏议大夫,有《双明斋集》)。

李安纳(字子敏,德水人,官判书,原未载名) 《梅月堂诗集》(乃金时习作。时习,少颖异,后避世,隐于儒释之间),月山大君婷(怀简王子,康靖王{析女}弟。朝鲜制,王兄弟封君,同母者封大君,非女子也。诗话误) 以上共补四十八人。又谓辽之耶律氏,即今伊刺里氏。元之孛尔只止歹氏,即今博尔济吉特氏。特者,众词也。又有博尔济锦氏,本一族也。又谓锡伯,即古鲜卑。蒙古呼中国为契塔特,西洋呼中国为吉代,皆契丹之转音也。皆有至理。又其《释诗草木鸟兽及马今名》一篇,亦可资考。其《凤城杂记》皆记凤凰城事,颇资掌故。今载其略云:凤凰城边栅,在盛京城异隅南一度六十分,东一度。边门在凤凰城东南三十里凤凰山之麓,植木栅为缭垣,屋三椽,中为门,施管钥焉。边门章京司之,是为通朝鲜之孔道。康熙二十八年,设领催一名,兵九名。雍正五年,添领催一名,兵十九名。乾隆六年,添兵二十名。十一年于兵额内改领催二名。户部议定,以三千二百九十四两作为定额,以岁春冬之季徵之。盖朝鲜贺正旦使,以三月出边领《时宪书》,员役以十二月初旬出边也。国家嘉惠远人,凡鲜人之物,豪无收取。所抽乃边门商民之互市者。马市之兵丁、台ㄢ门栅人等所易牛马、农器亦纳税焉。其有非时之谢恩称庆诸典礼往来者,别为造报。马市设于中江,岁春秋仲月望后,朝鲜员役以牛货齐陈于江干,驻防兵丁台ㄢ夫以布七千五百十四段,易牛二百、盐二百九十九包、海菜万五千八百斤、海参二千二百斤、大小纸十万八千张、绵麻布四百九十九段、铁犁二百具,以京畿、平壤、黄海三道商各一人承办,义州知府率员役领之。所具糗饵薨鱼称之曰宴,其官商曰别将榷使。无衙署,僦民<厂墨>以居。无胥役,惟城尉拨有兵丁三人供使,令岁支公用银二百两。▯屋柴门,终日静坐。是以家渖城者,率以岁事小毕,即促装归,岁数往返焉。凤凰城边栅,北自石人子与▯阳接界;南至海滨五百六十里有奇。出栅,至与朝鲜分界之中江,北远而南近。其地皆弃同瓯脱者,盖恐边民扰害属国。乃朝廷柔远之仁,设官置汛,立法綦严。又一条云:凤凰山麓有故石城一,周十余里,设二门。依山设险,石堞具存,相传为旧凤凰城,朝鲜人呼之曰安市城。考《新唐书》贞观十九年四月,李▯济辽水,高丽皆婴城守,帝大享士,帐幽州之南。命长孙无忌誓师,乃引而东,▯攻拔盖牟城,即其地建盖州。程名振攻沙卑城,游兵鸭绿江上,遂围辽东城。城溃,即其地建辽州。进攻白崖城,高丽将孙代音降,即其地建严州。进次安市,攻未能下。帝怒,敕诸将攻之,三日不克,乃班师。按盖牟,今盖州;辽州,今辽阳;沙卑,今海城。且延寿惠真欲取乌骨,渡鸭绿,迫其腹心。长孙无忌谓:安市十万户在吾后,不如先破。云云。今此城最险,计其地势,无不吻合。当日兵机,其为安市城无疑。至《明一统志》谓在盖州城北,其情势则是转战而北矣。考城内故屋址甚多,有哨台二。但无水不可以居,岂故有井而久废耶?又闻朝鲜人云:当日守城之将名杨万春,可补史缺。又(十二石斋)《诗话》记晰斋答人问云一十五科前进士,七千里外旧监司二句,此诗集中题为偶作,云:疆将老骨自支持,莫怪逢人问是谁。一十四科前进士,万三千里旧监司。病肠索寞亻庸耽酒,拙宦萧条▯赖赋诗。衮衮诸公休自负,阿婆三五少年时。

御河西岸尽南,名达子馆。蒙古年例入都所居,携土货于此贸迁焉。贾肆栉比,凡皮物(裘褐之属)、毳物(毡绒之属)、野物(狍鹿之属)、山物(雉兔之属)、{艹而}物(茹茵之属)、酪物(乳饼之属),列于广场之中而博易焉。冬来春去,古之雁臣也,此为里馆。安定门外为外馆,更钜于此。

译李安纳(字子敏,德水人,官任判书,原书没有记载他的姓名);《梅月堂诗集》(是金时习所作。金时习年轻时聪颖异常,后来避世,隐居于儒、佛之间);月山大君婷(怀简王之子,康靖王的{析女}弟。朝鲜制度中,王的兄弟封为君,同母所生的封为大君,并不是女子,诗话记载错误)。以上共补入四十八人。又说,辽代的耶律氏就是今天的伊刺里氏;元代的孛尔只止歹氏就是今天的博尔济吉特氏。‘特’是复数词。又有博尔济锦氏,本来是同一族。又说锡伯族就是古代的鲜卑。蒙古称中国为契塔特,西洋称中国为吉代,都是‘契丹’的转音。这些说法都有很充分的道理。他的《释诗草木鸟兽及马今名》一篇,也可以作为考证资料。他的《凤城杂记》都是记载凤凰城的事情,很有助于掌故考察。现摘录其中大意如下:凤凰城边栅位于盛京城异隅南一度六十分、东一度。边门在凤凰城东南三十里的凤凰山脚下,用木栅围成墙垣,屋子有三间,中间是门,设置锁钥。边门由章京管理,是通往朝鲜的交通要道。康熙二十八年,设置领催一名、兵九名。雍正五年,增加领催一名、兵十九名。乾隆六年,增加士兵二十名。乾隆十一年,在兵额内改设领催二名。户部议定,以三千二百九十四两作为定额,在每年春、冬两季征收。这是因为朝鲜贺正旦使在三月出边领取《时宪书》,随行人员在十二月上旬出边。国家优待远方来人,凡是朝鲜人的物品,一概不收取税费。所征收的,是边门商民进行互市的物品。马市的兵丁、台ㄢ门栅人等所交换的牛马、农具,也要纳税。遇有非时前来的谢恩、称庆等各种典礼往来,则另行造册上报。马市设在中江,每年春、秋两季仲月望日以后,朝鲜随员把牛只和货物一同陈列在江边,驻防兵丁和台ㄢ夫以布七千五百十四段,交换牛二百头、盐二百九十九包、海菜一万五千八百斤、海参二千二百斤、大小纸十万八千张、绵麻布四百九十九段、铁犁二百具;由京畿、平壤、黄海三道各派一名商人承办,义州知府率领随员负责领取。这里所准备的干粮、饵食和腥鱼,称作“宴”;其官员的名号则是“别将”“榷使”。没有衙署,租赁民间的<厂墨>居住。没有胥吏差役,只由城尉拨给三名兵丁供其差遣,并规定每年支给公用银二百两。住在▯屋柴门之中,整天安静地坐着。因此,凡是家在渖城的人,通常一年中事情稍有结束,便催促收拾行装回去,一年往返好几次。凤凰城边栅,北起石人子,与▯阳交界;南到海滨,长达五百六十里有余。出了边栅,到达与朝鲜分界的中江,北边较远,南边较近。那里都是弃置的瓯脱,大概是担心边民侵扰属国。这正是朝廷怀柔远方的仁政,所以设置官员和汛地,立法十分严密。又有一条记载说:凤凰山麓有一座旧石城,周长十多里,设有两座城门。依山设置险要,石筑城墙仍然保存着,相传是旧凤凰城,朝鲜人称它为安市城。考察《新唐书》可知,贞观十九年四月,李▯渡过辽水,高丽人都据城防守。皇帝大规模犒赏将士,在幽州南面设帐。命长孙无忌举行誓师仪式,于是率军向东进发。▯攻下盖牟城,就在那里设置盖州。程名振攻打沙卑城,游动部队到达鸭绿江上,于是包围辽东城。城池失守,就在那里设置辽州。又进攻白崖城,高丽将领孙代音投降,于是就在当地设置严州。进军到安市城,攻打却未能攻下。皇帝大怒,命令诸将进攻,三天仍不能攻克,于是撤军回朝。考察可知,盖牟就是今天的盖州;辽州就是今天的辽阳;沙卑就是今天的海城。况且延寿、惠真想夺取乌骨城,渡过鸭绿江,逼近高丽的腹心地区。长孙无忌说:“安市城有十万户在我军后方,不如先攻破它。”等等。如今这座城最为险要,推算它的地势,没有一处不相吻合。当时的军事形势表明,它无疑就是安市城。至于《明一统志》说它在盖州城北,那么从地势情形看,便是转战后向北推进了。考察城内有很多旧屋基,还有两座哨台。但这里没有水,不能居住,难道过去有井而后来长期荒废了吗?又听朝鲜人说,当时守城的将领名叫杨万春,这可以补足史书的缺漏。又,十二石斋《诗话》记载,晰斋回答别人询问时说:“一十五科前进士,七千里外旧监司。”这两句诗集中题为《偶作》,诗说:“将老的身骨独自支撑,不要怪我遇到人便问我是谁。一十四科前进士,万三千里旧监司。病中孤寂无聊,反而沉溺于饮酒;仕途困顿萧条,只能勉强赋诗。众位显贵不要自负,想当年阿婆也有三五岁少年时。” 御河西岸一直向南,名叫达子馆。蒙古人按年例进京时住在那里,并携带土产在此交易。商铺排列得像梳齿一样紧密,各种皮货(皮衣、粗毛织物之类)、毛毡货(毡子、绒毛之类)、野物(狍子、鹿之类)、山产(野鸡、兔子之类)、{艹而}物(茹、茵之类)、酪制品(乳饼之类),都陈列在广场中进行交换。冬天来、春天离去,这些人就是古代所谓的“雁臣”;这里是里馆。安定门外是外馆,比这里还大。

倭文端公(仁)居前门城根西城察院之左,子孙至今居之。公学以存诚为主,见于所著日记中。曾文正公极重公,自云理学效法公及唐镜海。公以谏设同文馆不合,求去甚力。奉旨慰留,卒辞诸任,但留书房而已。考公平生奏疏,喧传众口,而尤以应诏陈言一疏,为得大臣之体。疏云:伏惟行政莫先于用人,用人莫切于严辨君子小人。方今宝▯初膺,励精图治。百尔臣工,视九重好尚为趋向;薄海内外,亦莫不廷颈举踵,观朝廷举错以卜升平。易泰之初九,曰:拔茅茹以其汇征吉,此其时矣。夫君子小人之分,藏于心术者难知,发于事迹者易知。类族辨物,约有数端,敬为我皇上陈之。大抵君子朴拙,小人佞巧;君子恬退,小人躁竞;君子爱惜人材,小人排挤异己;君子图远大,以国家元气为先,小人计目前,以刻薄聚敛为务。刚正不挠,无所阿徇者,君子也。依违两可,伺候人主喜怒以为趋避者,小人也。谏诤匡辅,为朝廷补阙拾遗者,君子也。迁就逢迎,导人主长恶饰非者,小人也。进忧危之议,悚动当宁之敬心者,君子也。动言气数,不畏天变,以滋长人君之逸志者,小人也。公私邪正,相反每每如此。皇上天▯聪明,勤学念典,孰贤孰否,自难逃圣明洞鉴之中。第恐一人之心思而揣摩者众,一人之耳目而混淆者多。几微莫辨,情伪滋纷。爱憎稍涉于偏私,取舍将虞其失当,此知人则哲,惟帝其难,大禹所以致叹也。今欲求知人之道,有他术哉!亦惟皇上之心,勤求不怠。使圣智益明,圣德益固耳。宋臣程颢云:古之人君,必有训诵箴谏之臣。惟命老成贤儒,俾日亲便座,相与讲论道义,以辅圣德。又择天下贤俊,使得陪侍法从,朝夕延见,开陈善道,讲磨治体,以广闻听。我朝康熙年间,熊赐履上圣祖仁皇帝疏,谓《大学衍义》一书,为君师天下者之律令格例,伏愿延访真儒讲求研究,务尽其理。于是考之以六经之文,参之以历代之迹,实体诸躬,默念诸衷,以为敷政出治之本。若夫左右近习,必慎其选。虎贲缀衣,亦择其人。非圣之书,屏而弗读,无益之事,戒而弗为。内而深宫燕闲之间,外而大廷广众之地,微而起居言动之恒。凡所以维持此身者无弗备,防闲此心者无弗周。则君志清明,君身强固矣。臣以为二臣所言,诚人君修养身心之益,用人行政之原也。天下治乱系宰相,君德成就责经筵。惟君德成就,而后辅弼得其人;辅弼得人,而后天下治。然则开讲幄以赞宸修,致治要图,莫急于此矣。公居家,朔望必集家人为讲温公《家训》、朱子《小学》,终身不懈,平日作书,亦必有益于人之语,始肯落笔,最喜书格言。

译倭文端公(仁)住在前门城根西、城察院的左边,他的子孙直到今天还住在那里。文端公治学以存养诚心为主,这一点见于他所著的日记中。曾文正公非常敬重他,自己说理学方面以文端公和唐镜海为效法对象。文端公因进谏反对设置同文馆,极力请求离职。奉旨慰留后,他最终辞去各项职务,只保留书房一职而已。考察文端公一生的奏疏,广为众人传说,其中尤其以《应诏陈言》一疏最符合大臣的体统。奏疏说:我认为,施行政务没有什么比任用人才更重要;任用人才没有什么比严格辨别君子和小人更紧要。如今皇上刚刚承受大宝,正在振作精神治理国家。各位臣工,都把皇帝的爱好和崇尚看作趋附的方向;天下内外,也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观察朝廷的举措,以此预卜太平。 《易经·泰卦》初九说:“拔出茅草,根茎相连,同类一同前进,吉利。”这正是时候。君子和小人的区别,藏在内心和心术中的难以知道,表现于事情和行为上的却容易辨明。按类别区分人物,大约有以下几端,谨为皇上陈述。大体说来,君子朴实笨拙,小人谄媚机巧;君子安静退让,小人急躁争逐;君子爱惜人才,小人排斥打击异己;君子谋划长远,以国家的元气为先,小人只计较眼前,以刻薄搜刮为务。刚强正直、不屈不挠、不向任何人阿谀迁就的,是君子。模棱两可,窥伺君主的喜怒来决定趋附或躲避的,是小人。进谏争辩、辅佐匡正,为朝廷弥补缺失、拾取遗漏的,是君子。迁就逢迎,引导君主滋长恶行、掩饰过错的,是小人。提出忧患危急的建议,使皇帝警醒并震动其敬慎之心的,是君子。动辄谈论气数,不畏惧天灾变化,反而助长君主安逸之志的,是小人。公与私、邪与正,往往正好相反。皇上天▯聪明,勤于学习、念诵经典,谁贤能、谁不肖,本来很难逃过圣明的洞察。只是恐怕许多人揣摩一个人的心思,许多人混淆一个人的耳目;细微的苗头无法辨别,真情和虚伪便越来越混杂。爱憎稍有偏私,取舍就恐怕失当。这就是“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也是大禹所感叹的原因。如今想求得识别人才的方法,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也只有皇上自己勤勉求取,永不懈怠,使圣明的智慧更加明察,使圣德更加坚定罢了。宋朝大臣程颢说:古代的君主,必定有训诵、箴谏之臣。应当任命年高有德的贤儒,使他们每天亲近便殿,彼此讲论道义,以辅佐圣德。又应选取天下贤能俊杰,使他们得以陪侍在法从之列,早晚召见,陈述善道,讲习研磨治国之体,以扩大皇帝的见闻。我朝康熙年间,熊赐履向圣祖仁皇帝上疏,说《大学衍义》一书,是作为天下君主和师表者所应遵守的法令规范,希望皇上延请访问真正的儒者,讲求研究,务必穷尽其中的道理。于是以六经的文字考察它,以历代的事迹参证它,切实落实到自身,默默体察于内心,把它作为施行政务、治理国家的根本。至于身边的亲近侍从,也必须慎重选择。虎贲、缀衣等近侍,也要选择合适的人。不是圣贤之书,就屏弃不读;没有益处的事情,就戒除不做。内至深宫闲居之处,外至朝廷广众之中,细至日常起居、言语行动的一贯表现,凡是用来维持自身的,没有不准备周全的;凡是用来防范约束内心的,没有不周密的。这样,君主的心志就会清明,君主的身体就会强健坚定。臣认为,这两位大臣所说的,确实是君主修养身心的益处,也是任用人才、施行政务的根本。天下的治乱系于宰相,君主德行的成就则要靠经筵。只有君德成就,辅弼之臣才能得到合适的人选;辅弼得到贤人,天下才会治理好。既然如此,开设讲席来辅助皇帝修养、实现治国要务,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文端公居家时,每逢初一、十五必定召集家人,讲习司马光《家训》、朱子《小学》,终身不懈怠。他平日写文章,也一定要有益于人的话,才肯落笔;最喜欢书写格言。

按国初满洲理学,有阿什坦,字海龙,完颜氏,正黄旗人。顺治九年进士,官给事中。通经学,笃于践履。康熙初,翻译《大学》、《中庸》、《孝经》、《论语》诸书刊行之,以教旗人。九年,官给事中,时稗官小说盛行,满人翻译者众。海龙上言:学者立志宜以圣贤为期,以经史为导,此外杂书无益之言,悉当屏绝。请敕旗下人自经史外,杂书不许翻译。又请:严旗人男女之别,定部院九品之制,俱报可。康熙初,退闲家居。鳌拜专政,闻其贤,欲令一见,终不往。久之,以荐起,纂修《世祖实录》。圣祖尝召入便殿问节用、爱人。对曰:节用莫要于寡欲,爱人莫先于用贤。上顾左右曰:此我朝大儒也。十八年,乞休家居,喜任恤。临终谓其子曰:尔等处世,莫占便宜。便宜即是不义,慎之。公孙少冢宰留保,幼年气盛善怒,太夫人屡戒之。及长,使于四方,跪太夫人前,乞授杖老仆曰:尔后见我怒,即以杖示我。每怒必悚然曰:母在。怒辄平。其纯笃至性,盖有自来。康熙初,满洲理学以德子谔(格勒)为最。公以翰林入直内廷,清风亮节闻天下。所与友则徐文定公(元梦)、汤文正公(斌)、李文贞公(光地)。文贞《榕村语录》自云,其学问遇德子谔、徐善长两先生而后有进。尝扈从巡行,明珠奉万金为装,固辞。天久不雨,上命筮之,遇▯,深言小人在上之当去。又以京师地震,与魏敏果相继言二相植党之应,明尤憾之。会公删定《起居注》稿,明嗾人劾其私抹《起居注》,论死。会时公主出降科尔沁,乃使尽室以从,遂死于塞外。考公一生学业,虽不可得详。然当时与汤文正、徐文定同举侍值内廷,必非常人。且于乾清宫试文臣十二人,满臣中公与文定而已。至汤公见公文,大笑以为非,而当时究未传其词云何。窃意:公文必诋斥陆王者,与汤公异趋,故汤公非之,此可以意会者也。若李文贞则屡称之不置矣。顾用方总河(琮),平生不以理学名,事君交友之际,极尽其道,此真理学也。岂必日诵《近思录》,笺注性理书,遂足号为理学哉!故其称朱文端曰:人如高安,乃真无近名之念,此其学之宗旨也。正恐世之方巾阔步者,有愧斯言。

札史,字彬如,蒙古贡生,笃于内行。乾隆三年,八旗公举孝友,特赐六品顶带以旌之。按:康熙中大学士温达、尚书穆和伦富宁安、都统孙查济之孝,至蒙特旨褒嘉,谓:不但众人俱知,朕亦知之。则古姜黄所未被者也。

有人游西单牌楼小市,于乱书堆中得《大学》章句一本,买以当十钱数百文。为书贾所见,以十二千买之,装潢成册,竟售五十金,盖宋板也。大抵京师百物阗咽,世家大族,数世之藏,其子孙不能辨。一旦拉杂售出,至于此等处,直土苴视之。苟遇识者,遂作披沙之金矣。此市在西单牌楼,南抵宣武门。

姚伯昂总宪旧居,在东铁匠胡同,其中听秋馆、竹叶亭、小红鹅馆诸名尚存。先生安徽桐城人,嘉庆乙丑进士,工书画。其隶书学《曹全碑》,而参以《史晨》、《孔宙》,有台阁气象,行书亦有风韵。画则花卉近白阳山人,人物似丁南羽,一时声称满日下。其书室中▯扇心,皆手摹古人名迹,径用古人款,见者不能辨真赝。与先恭慎公交最契,余家公迹颇多。

石镫庵,在象房西承恩寺街。元代为吉祥庵,明易今名。国初诸老皆有题咏,汤西崖少宰诗所谓“岿然削出此香台,恰在蒹葭野水隈”者也。今其地并无蒹葭、野水,信沧海桑田矣。然西傍官沟之上,窄港相通,石桥互接。或倚茂树,或亘颓墙。金晃刹竿,最多古寺。花依篱角,略辨人家,且城带西山,离离瘦碧,尘飞夕日,点点疏红,虽不能遽角胜江南,亦无复东华尘梦矣。

象房,在宣武门内,明之旧也。咸丰已来,滇南久乱,朝班无象者十余年。至同治戊辰,▯南底定,缅甸始复贡象七只。余庚辰入都,曾往观之。至甲申春,一象忽疯,掷玉辂于空中,碎之,遂逸出西长安门。物遭之碎,人遇之伤。掷奄人某于皇城壁上如植。西城人家,闭户竟日,至晚始获之。从此象不复入仗,而相继毙矣,京师遂无象。

太平湖,在内城西南隅角楼下,太平街之极西也。平流十顷,地疑兴庆之宫;高柳数章,人误曲江之苑。当夕阳衔堞,水影涵楼,上下都作胭脂色,尤令过者留连不能去。其北即醇邸故府,已改为祠,园亭尚无恙。

译考察国初满洲理学家,有阿什坦,字海龙,完颜氏,正黄旗人。顺治九年考中进士,官任给事中。他精通经学,笃实践履。康熙初年,他把《大学》《中庸》《孝经》《论语》等书翻译出来刊行,用来教育旗人。康熙九年,任给事中。当时稗官小说盛行,满人翻译这类书的很多。海龙上言:读书人立志,应当以圣贤为目标,以经史为引导;除此以外的杂书和无益之言,全都应当屏绝。请敕令旗下人除经史以外,杂书一概不许翻译。他又请求严格区别旗人男女,确定部院九品制度,都得到批准。康熙初年,他退职闲居在家。鳌拜专权时,听说他贤能,想让他来见自己,他始终没有前往。过了很久,他因被推荐而起用,参与纂修《世祖实录》。圣祖曾召他入便殿,询问节省费用、爱护百姓的办法。他回答说:节省费用没有比减少欲望更重要的;爱护百姓没有比任用贤人更优先的。皇上回头对左右说:这是我朝的大儒。康熙十八年,他请求退休居家,喜欢任用和救济他人。临终时对儿子说:你们处世,不要占便宜。占便宜就是不义,要慎重。文端公的孙子少冢宰留保,幼年时意气很盛,容易发怒,太夫人多次告诫他。等到他长大,出使四方,便跪在太夫人面前,请她把手杖交给老仆人,说:以后见我发怒,就拿手杖给我看。他每次发怒,老仆人便拿出手杖,他就惊恐地说:“母亲还在。”怒气随即平息。他这种纯厚笃实的天性,大概是有来由的。康熙初年,满洲理学家以德子谔(格勒)为最。文端公以翰林身份入内廷值班,清正的风节闻名天下。他所交往的朋友有徐文定公(元梦)、汤文正公(斌)、李文贞公(光地)。文贞在《榕村语录》中自己说,他的学问是在遇到德子谔、徐善长两位先生以后才有所进步的。他曾随从皇帝巡行,明珠拿出万金为他置办行装,他坚决推辞。天长久不下雨,皇上命人占筮,得到▯卦,他直言上位有小人,应当除去。后来又因京师地震,与魏敏果先后进言说这是两位宰相结党营私的应验,明珠尤其对此感到怨恨。适逢文端公删定《起居注》稿本,明珠唆使人弹劾他擅自涂改《起居注》,判处死刑。正好当时公主下嫁科尔沁,于是便让他全家随行,文端公遂死在塞外。考察他一生的学业,虽然无法详细了解;但当时他与汤文正、徐文定一同入侍内廷,必定不是寻常人物。而且乾清宫曾考试十二名文臣,满臣中只有他和文定入选。后来汤公看了文端公的文章,大笑认为不对,但当时究竟批评他哪些内容,已经没有流传下来。我私下推想,文端公的文章一定是诋毁斥责陆王学派的,而这与汤公的主张不同,所以汤公才认为不对;这一点可以从意思上推知。至于李文贞,则多次称许文端公,始终不止。顾用方总河(琮)一生并不以理学著名,但在侍奉君主、结交朋友时,极尽其道,这才是真正的理学。难道一定要每天诵读《近思录》,给性理之书作注解,才足以称为理学吗?所以他称赞朱文端说:“像高安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没有追求近世虚名的念头。”这就是他的学问宗旨。只怕世上那些头戴方巾、迈着阔步的人,反而有愧于这句话。札史,字彬如,是蒙古贡生,笃实行持。乾隆三年,八旗共同推举他为孝友之人,特赐六品顶带以表彰他。考察康熙年间大学士温达、尚书穆和伦、富宁安、都统孙查济的孝行,甚至得到皇帝特旨褒奖,说:“不但众人都知道,朕也知道。”这样看来,就是古代姜黄所未曾得到的待遇了。有人游览西单牌楼小市,在杂乱的书堆中得到一本《大学》章句,用十文钱中的数百文买下。被书商看见后,书商用十二千钱买去,装订成册,竟然卖得五十金,大概是宋版书。大体说来,京师各种物品拥挤繁多,世家大族数代收藏的东西,他们的子孙却不能辨识。一旦杂乱地卖出,到了这类地方,竟把它们只当作泥土草芥看待。如果恰好遇到识货的人,就会变成从沙中淘出的金子。这个市场在西单牌楼,南面抵达宣武门。姚伯昂总宪的旧居在东铁匠胡同,其中听秋馆、竹叶亭、小红鹅馆等名称还保存着。先生是安徽桐城人,嘉庆乙丑进士,擅长书画。他的隶书学习《曹全碑》,又参用《史晨》《孔宙》的笔意,很有台阁气象;行书也有风韵。绘画方面,花卉接近白阳山人,人物画像丁南羽,一时声名传遍京城。他书房中的扇面,都是亲手临摹古人的名迹,直接使用古人的款识,看到的人不能辨别真伪。他与先恭慎公交情最为契合,我家保存着很多恭慎公的遗迹。石镫庵在象房西面的承恩寺街。元代时称吉祥庵,明代改为今名。建国初年的各位老先生都有题咏,汤西崖少宰诗中所谓“岿然削出此香台,恰在蒹葭野水隈”,说的就是这里。如今这里已经没有蒹葭和野水了,真是沧海桑田啊。然而西边靠着官沟,沟上有窄港相通,石桥彼此相接。有的倚着茂密的树木,有的横跨在残破的墙边。金光闪耀的刹竿很多,古寺也最多。花朵依傍篱笆角落,隐约可以辨认出人家;况且城池连接着西山,满眼都是稀疏的青碧色。尘土在夕阳中飞扬,点点稀疏的红色映入眼帘。虽然不能立刻与江南争胜,却也不再是东华门尘世幻梦般的景象了。象房在宣武门内,是明代遗留下来的旧制。咸丰年以来,滇南长期动乱,朝廷仪仗中有十多年没有大象。到了同治戊辰年,云南平定,缅甸才重新进贡七头大象。我庚辰年进京时,曾经去观看。到了甲申年春天,一头大象忽然发疯,把玉辂抛到空中摔碎,随后逃出西长安门。物品遇到它就被摔碎,人遇到它就受伤。它把一个名叫某某的宦官扔到皇城墙上,像插树一样。西城的人家整天关门,到晚上才把它捕获。从此大象不再进入仪仗,并且相继死去,京师于是再也没有大象了。太平湖在内城西南角楼下,是太平街最西端。湖水缓缓流淌,面积十顷,地势仿佛兴庆宫;高大的柳树成行,人们误以为是曲江的苑囿。每当夕阳衔着城垛,水影映照楼阁,上下都染成胭脂色,尤其使经过的人流连忘返。湖的北面就是醇邸旧府,已经改作祠堂,园亭还没有损坏。

庚子之春,余从江南归,居广宁伯街。适郑东甫自东城移居于太平街,时相过从!甚乐也。未几拳匪既起,五月朔,火铁路。京师人心摇摇,东甫甚以为忧,遂抱病而卒。未病之前一夕,余饮于其斋,尚纵论天下事,侃侃也。计东甫一世居贫,炊烟屡断,而枢臣权要招之,皆不赴,惟日与寒士游而已。何吟秋学博(家琪)曾为之传云:光绪五年己卯科山东乡试第一名郑杲,文出,传京师。京师山阴傅郎中钟麟平是科直省文曰:山东元甲天下。于是郑杲之名,远近无不知。明年会试,常熟翁尚书为总裁,将复置第一,以得卷晚,名列二十。成进士,用主事分刑部。上书本部尚书潘文勤公,言天下事数万言,求代奏,公寝之。逾数年,授江西司主事,擢员外郎。当是时,宗室盛昱为国子监祭酒,好士。宅百余间,有池树竹石之胜。凡四方春秋之士,与京宦多借居焉。杲雅奇于祭酒,居逾十年。杲虽为时重,不谒朝贵,公廨不恒至,日惟与二三知己谭艺,一室人罕见其面。二十六年夏,荧惑入南斗,上书言星变宜修省,不报。拳民乱,血▯▯京师,杲忧愤成疾。五月十四日,城东南火,或传车驾将出宫。杲方寝,闻之起,▯曰:可以死矣。复寝,绝时年五十。江西洪嘉与杲初交也,出资集友人同敛之。先山东捐纳印结局,同乡官司事者,例以次推岁金数千镒。某官以母老乞前杲一岁,许诺。迨杲碎,某犹司事,或代乞敛资,弗应,辇金出道,死兵。杲尝恤亡友子胡敦佐,授以学,为入赀充国子监生应省试,亻危中选。一日,忽奔泰山,自髡丐为僧。山僧不纳,仰药死。遗书杲曰:时事不可为。京师陷,杲[C190]尚在彰义门内宝应寺,泰州宫本昂谋归焉。杲治经尤深于《春秋》,著《伏传书序通释》一卷,《春秋三传异同》、《春秋三传通义》各一卷,又《主考》一卷,本春秋三传,以折近时君主、民主之说。《杜诗小序》四卷,订旧注年代之误。杲字东甫,其先直隶迁安人。以父鸣冈知即墨县,殁,不克归,遂家焉。母李丧,客济南,充泺源书院院长二年。妻黄,无子。兄果、束,束亦进士,刑部主事。束子二,三畏、三省。何家琪曰:余举省试,东甫为诸生,未有名。见余文曰:子文何似望溪,望溪文今尚有识者耶!洎东甫领解捷进士,阅卷者皆赏以桐城派。盖东甫之师望溪,自余发之。余不第,何与至于第,而值时变以忧死,无知者,余重为东甫悲也。

●卷三◎东城贡院,在城东南隅,明因元礼部基为之。其制:南向大门五楹,门外树绰楔三,中曰天开文运。东曰明经取士。西曰为国求贤。外又为缭垣,开门四,谓之砖门。大门内为二门,亦五楹。再内为龙门,由甬道过明远楼下,直达至公堂。然考之张居正《重修贡院记》,则三绰楔,中曰天下文明。左曰虞门。右曰周俊。聚奎堂、会经堂之外,又有燕喜堂,今诸榜不知何时所易。至公堂榜,相传为明严分宜书,固完然无恙,国朝屡加修葺。光绪初,因就试人多,号舍不敷用,乃大加展拓。明远楼旧在中,▯▯望亭居其四角。自增建后,号舍益展,而后且拆却顶银胡同之东半人家以增益之,于是▯▯望亭反居其南。乃更增二亭子北,凡六亭。而至公堂亦照料不及,乃添设新号,监试御史以司之。然考其不敷之所由,则亦有故。闻之先辈言:道咸以前,科场搜检之法至严,甚至解衣脱履。故非腹笥渊深,辄畏难而止。乡试岁止四五千人,会试两千人。同治以后,禁网渐宽,搜检者不复深究。又有石印书以济之,士子有恃不恐,熙攘而来,搜者益不能给。至王午科入闱者,至万六千人,遂不得不议及添号矣。余初次入闱,至贡院门,番役尚唱云:搜过。及壬辰会试,则并此声亦废。

译庚子年春天,我从江南回来,住在广宁伯街。恰好郑东甫从东城迁居太平街,我们时常互相往来,十分快乐。不久拳匪兴起,五月初一,火烧铁路。京师人心惶惶,东甫对此非常忧虑,于是抱病去世。在生病以前的一天晚上,我还在他的书斋饮酒,他仍然纵论天下大事,侃侃而谈。算起来,东甫一生居于贫困,常常连炊烟都断了;但枢臣、权贵招请他,他都不肯前往,只是每天同贫寒士人交游罢了。何吟秋学博(家琪)曾为他作传说:光绪五年己卯科山东乡试第一名是郑杲,文章传出后,京师都知道了。京师山阴人傅郎中钟麟评定这一科各省文章,说:“山东的文章元甲天下。”于是郑杲的名声,远近没有不知道的。第二年会试,常熟翁尚书任总裁,本想再次把他列为第一名,但因为他的试卷送来得晚,名次列在第二十名。考中进士后,按主事身份分发到刑部。他向本部尚书潘文勤公上书,谈论天下事情数万言,请求代为上奏,潘公把它搁置了。过了几年,授任江西司主事,升为员外郎。当时,宗室盛昱任国子监祭酒,喜爱士人。他的宅第有一百多间,池塘、树木、竹子、山石都很有景致。各地来京参加春秋两试的士人,以及在京任职的官员,大多借住在那里。郑杲很受祭酒器重,居住了十多年。郑杲虽然受到当时人的看重,却不拜访朝廷权贵,也不经常到官署去,每天只同两三个知己谈论文章技艺,住在一间屋里,很少有人见到他的面。光绪二十六年夏天,荧惑星进入南斗,他上书说星象发生变化,应当修身反省,但没有得到答复。拳民作乱,鲜血染满京师,郑杲忧愤成疾。五月十四日,城东南起火,有人传说皇帝将要出宫。郑杲当时正在睡觉,听见后起身,▯说:“可以死了。”说完又睡下,断气时五十岁。江西人洪嘉与郑杲起初相识,拿出钱召集朋友共同收殓他。此前山东捐纳印结局中,同乡负责事务的官员,按例依次每年推送数千镒银。某官因母亲年老,请求把自己排在郑杲前一年,得到答应。等到郑杲碎,某官仍在负责事务,有人代郑杲请求收殓资金,他不答应;那人带着银子上路,又死于乱兵。郑杲曾经抚恤亡友的儿子胡敦佐,教给他学问,使他捐资成为国子监生,参加省试,亻危中选。有一天,他忽然奔赴泰山,自己剃发,乞求做和尚。山僧不肯收留,他仰头服药而死。留下书信给郑杲说:“时局已经无法挽救。”京师陷落时,郑杲[C190]仍在彰义门内的宝应寺,泰州人宫本昂谋划去把他接回来。郑杲研究经学,尤其精通《春秋》,著有《伏传书序通释》一卷、《春秋三传异同》《春秋三传通义》各一卷,又有《主考》一卷,以《春秋》三传为依据,驳斥近来关于君主制、民主制的说法。《杜诗小序》四卷,订正旧注所记年代的错误。郑杲字东甫,他的祖先是直隶迁安人。因为父亲鸣冈任即墨县知县,死后不能归葬,郑家于是定居在那里。母亲李氏去世时,他客居济南,任泺源书院院长两年。妻子姓黄,没有儿子。哥哥名果、束,束也是进士,任刑部主事。束有两个儿子,名三畏、三省。何家琪说:我参加省试时,东甫还是诸生,没有名声。他看了我的文章,说:“你的文章像不像望溪?望溪的文章如今还有人认识吗?”等到东甫考中乡试解元并成为进士,阅卷的人都称赏他属于桐城派。原来东甫的老师是望溪,是我首先指出这一点的。我没有考中,何家琪却考中了;后来正赶上时局变化,东甫因忧愤而死,却没有人知道,我更加为东甫悲痛了。卷三:东城贡院在城东南角,明代因袭元代礼部的旧基址建成。它的格局是:朝南的大门有五间,门外树立三座绰楔,中间写“天开文运”,东边写“明经取士”,西边写“为国求贤”。外面又筑围墙,开四座门,称为砖门。大门里面是二门,也有五间。再往里是龙门,从甬道经过明远楼下,直达至公堂。不过考察张居正《重修贡院记》,当时三座绰楔中间写“天下文明”,左边写“虞门”,右边写“周俊”。聚奎堂、会经堂之外,还有燕喜堂;现在各榜上的题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更换的。至公堂的匾额,相传是明代严分宜所书,原本完好无损,清朝屡次加以修葺。光绪初年,因为应试者太多,号舍不够使用,于是大规模扩建。明远楼原来在中间,〔原文“▯▯望亭”字样疑为OCR误录〕亭子位于四角。扩建以后,号舍更加扩展,后来又拆掉顶银胡同东半边的人家来增建,于是〔原文“▯▯望亭”字样疑为OCR误录〕亭反而位于南边。又在北边增建两座亭子,共有六座。至公堂也来不及照管,于是增设新的号舍,由监试御史负责管理。不过考察号舍不够的原因,也确实另有缘故。听前辈们说,道光、咸丰以前,科场搜身检查的办法极其严格,甚至要脱衣脱鞋。因此,如果不是腹中学问深厚,往往就因害怕困难而停止应试。乡试每年只有四五千人,会试有两千人。同治以后,禁令逐渐放宽,搜检的人不再深究。又有石印书可以帮助作弊,士子有所依仗,便不再害怕,熙熙攘攘地前来,搜检人员更加应付不过来。到了〔原文“王午科”纪年有疑〕入场时,竟达到一万六千人,于是不得不议论增设号舍。我第一次入场时,到了贡院门口,番役还在高声喊“搜过”。到了壬辰会试,连这声喊话也废除了。

步军统领为外弹压,然极难肃静。同治戊辰春闱,至毁砖门,殴及弹压御史,故群以此任为畏途。惟文锦如(秀)任总兵时,以兵法部勒之。身自当门。接送考者,以外砖门为限。内者得出,外不得入。有逾限者,鞭杖交下,不服则荷以大校,于是场规肃然。士子出闱,二兵执鞭前导,代其开路。力不能负考具,则有兵代负。盖文曾从军西域,犹有老将风规也。而内场之不肃如故,秋闱为尤甚。至中秋日,或且弦歌竟夜。庚午秋闱,至群轰饮于明远楼。盖北闱三场,向皆视为具文。宋《四朝闻见录》谓:高文炳好以藏头策试士,士不能应,但以“也”字对“者”字。此风今乃盛行,于北闱三场之策,但以“也”字易“欤”字,余虚字大抵仿此,谓之勾策。题亦曰对空策,故三场极易毕事。及毕事,无所作为,相寻高歌痛饮耳。光绪癸酉以后,场屋渐尚实策,然旗卷尚少。及壬午秋闱,余以三场满卷,得副榜第三名,次科渐有学对实策者。迨己丑秋试,余与恩席臣皆以满卷获隽,从此成风矣。至文字旧尚清真,及咸丰末同治间忽变为滥调,时谓之咸同派。至光绪乙酉乡试,潘文勤主试,竞尚才华。戊子翁叔平尚书典试,忽尚说文。己丑春闱,文勤又典试,尚文选体。此虽因题制宜,而主司好恶亦关焉。

贡院文昌槐,在明远楼前。始自前明,发根于东龙字号,蜿蜒而西,横过甬道,覆及西号舍。夭矫如龙,下仅过人。相传此树为文运所关,士子有病,祷于树下,摘槐角服之,辄愈。戊戌秋忽枯,有司遂伐而薪之。又明年贡院毁,及乙巳,科举遂停罢。

北闱满号,谓之辰字闱,向以至公堂左右八号为满号舍,后增至十二号。后以挨号声息相通,易滋流弊,乃改为隔二汉号,一满号。以北闱满、汉号向不相联属也,然亦视乎其人。忆戊子秋闱,余相识满、汉号人最众。风檐之下,煮茗清谈,玉笋金兰,实为自来未有。及戊戌春闱,偶与同号友人谈及,则或登第,或改官,或去,或故,止余续耻庵(廉)及余,及家弟介竹三人而已。时又新遭伯兄再芳之丧,不觉呜咽悲凉。于二场完卷之顷,填《烛影摇红》词以示耻庵、介竹,亦均为流涕也。词云:最怕伤心,那堪偏到伤心处。当年同队踏槐花,人逐槐花舞。记否矮檐相聚,有多少翩翩玉树。几回谈笑,不觉流光,暗中飞度。瞥眼光阴,飘零半作风中絮。池塘春草梦难圆,挥手成千古。依旧南楼夜鼓,全不是,那回意绪。渭城一曲,只有何戡,尚堪重诉。盖余家自乾隆以来,科第不绝。耻庵家亦然,故两家交谊亦数世之久。今虽尚有吾辈得承先绪,然家世盛衰之感,盖有同情矣。

译步军统领负责在外围弹压,但要维持极难。同治戊辰年春闱,甚至发生毁坏砖门、殴打弹压御史的事,所以大家都把这个差事看作可怕的职位。只有文锦如任总兵时,按照军法整顿管理他们,亲自守在门口;接送考生,以外砖门为界,里面的人可以出来,外面的人不许进去。有人越过界限,鞭子和棍棒便一起落下;不服从的,就用大校〔刑具或刑罚名称,原文如此〕担负、拘束起来。这样一来,考场秩序便肃然整齐。士子出场时,有两名士兵拿鞭子在前面开路,替他们驱散人群;如果士子没有力气搬运考试用具,便有士兵替他搬。文锦曾经在西域从军,还保有老将的作风。然而内场秩序仍旧不肃,秋闱尤其严重。到了中秋节,有时甚至整夜弹琴唱歌。庚午年秋闱时,竟有人群聚在明远楼饮酒喧闹。大概北闱三场向来都被看作只走形式。宋代《四朝闻见录》说,高文炳喜欢用藏头策来考士子,士子答不出来,只用“也”字对“者”字。这种风气如今竟盛行起来:北闱三场的策问,只用“也”字换掉“欤”字,其他虚字大多照此办理,称为“勾策”。题目也叫“对空策”,所以三场考试极容易草草结束。事情办完后无所作为,便彼此高声歌唱、痛饮作乐。光绪癸酉年以后,考场逐渐重视实在的策论,但旗人考生还少。到了壬午年秋闱,我三场都写满了试卷,取得副榜第三名;下一科逐渐有人学习作答实策。到己丑年秋试,我和恩席臣都因为试卷写满而考中,从此便形成风气。过去文章崇尚清新纯正,到了咸丰末年至同治年间,忽然变成浮滥的腔调,当时称为“咸同派”。光绪乙酉年乡试,潘文勤主持考试,竟然崇尚才华;戊子年翁叔平尚书主持考试,忽然崇尚说文;己丑年春闱,文勤又主持考试,崇尚文选体。这虽然是根据题目采取相应文体,但主考官个人的好恶也起作用。贡院有一株文昌槐,在明远楼前。它始于前明,树根从东边的龙字号长出,蜿蜒向西,横过甬道,覆盖到西边的号舍。树干弯曲如龙,树下仅能让人通过。相传这棵树关系到文运,士子生病,就在树下祈祷,摘槐角服用,往往便痊愈。戊戌年秋天它忽然枯死,有关官员于是把它砍下当柴烧了。第二年贡院又毁坏,到乙巳年,科举便停止了。北闱中满洲号舍,称为辰字闱。过去以至公堂左右的八个号舍作为满号舍,后来增加到十二个。后来因为相邻号舍之间声音相通,容易滋生弊端,于是改为隔开两个汉号舍设置一个满号舍。北闱的满号、汉号一向互不相连,但也要看具体是什么人。回想戊子年秋闱,我认识的满号、汉号士子最多。在风檐之下煮茶清谈,朋友如玉笋金兰,实在是从来没有过的盛况。到了戊戌年春闱,偶然和同号的朋友谈起此事时,他们有的已经登第,有的改任官职,有的离开了,有的去世了,只剩我、续耻庵(廉)和我的弟弟介竹三个人而已。当时又刚遭逢大哥再芳去世,我不觉呜咽悲凉。第二场试卷写完的时候,我填了一首《烛影摇红》词给耻庵、介竹看,他们也都流下了眼泪。词写道:“最怕伤心,哪里禁得住偏偏来到伤心处。当年同队踏槐花,人随着槐花飞舞。记得吗,矮檐下相聚,那时有多少风度翩翩的才俊。多少次谈笑之间,不觉时光暗中飞逝。转眼光阴流转,飘零的人一半化作风中柳絮。池塘春草的旧梦难以圆满,挥手之间便成了千古永诀。依旧是南楼夜里的鼓声,却完全不是当年的心情。” 像王维《渭城曲》那样的一曲送别,如今只有何戡还值得重新诉说。因为我家自乾隆以来,科举功名一直没有中断;耻庵家也是如此,所以两家的交谊也有好几代之久。如今虽然还有我们这些人能够继承祖先留下的事业,但对于家世盛衰的感慨,大概彼此有相同的感受。

余尝买得康熙十一年《江西题名录》本,纸墨精好,书法娟秀,迥非今日所及。其制度亦与今不同,监临,巡抚江西等处地方工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至正一品董卫国(右君,奉天辽阳人,丁未贡士)提调,布政使刘楗(公愚,顺天霸州大城县人,丙戌进士)、布政使司督粮道参政韩庭芑(燕翼,山东青城人,壬辰进士)监试,按察使黄龙(卧庵,正红旗人,世袭)、提刑按察使司分巡赣南道佥事姚启盛(际斯,辽东杏山人,乙未进士)头场四书题:子以四教二句;德为圣人。诗云:雨我公田五句;《易》:保合太和。君子以正位凝命。默而识之三句;其旨远二句。《书》:帝德广运。道积于厥躬。先知稼穑之艰难。咸中有庆。《诗》:孑孑干▯二句。载驰载驱,周爰咨度。王国克生二句;仪式刑文王之典□句;《春秋》:郑人侵宋(庄十五年)楚屈完来盟(至)盟于葵邱(僖九年)晋阳处父(至)救江(文三年)齐人来归汶阳之田(至)堕费;(定十年至十二年)《礼》:本仁以聚之。德盛而教尊二句;君之所谓义者二句;笃行而不倦。二场论、诏、诰、表、判题:《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论》。《拟汉令诸儒议五经同异诏》(建初四年)。《拟宋以杨亿为翰林学士诰》(景德二年)。《拟皇上同诸王九卿躬耕▯田礼成群臣贺表》。(康熙十一年)。判语:赴任过限,荒芜田地,服舍违式;门禁锁钥;修理桥梁。三场策五道:圣学、吏治、漕政、备荒、弭盗。正考官,光禄寺少卿仍支正四品俸于嗣登(岱仙,直隶清苑籍安州人,丙戌进士)。副考官,中书科掌科事中书舍人童钦承(在公,浙江会稽人,己丑进士)。同考:《易》三房,《书》二房,《诗》二房,《春秋》二房,《礼》二房。中式五十七人:一名彭恪(清江县附生,《诗》)、二名程建章(鄱阳县附生,《易》)、三名康玮(安福县学生,《书》)、四名徐京(丰城县学生,《礼》)、五名边勋(峡江县附生,《春秋》)。最后附刻诸文,内二场一表颇佳。录之云:“康熙十一年月日,具官臣某等,恭遇皇上同诸王九卿躬耕▯田礼成,臣等谨奉表称贺者。伏以天王攸介田功,三壤祥征薇座;元后覃敷地德,五云瑞霭▯▯介。一人元良,百谷蕃而嘉祥锡;皇躬有道,三推举而风雨时。充庭喜溢鸫班,率土欢腾鸠杖。臣等诚欢诚▯,稽首顿首上言:窃惟六府修贡赋于虞年,九谷辨职方于周代。春秋记麦苗之事,诗书多黍稷之章。献种只承,自出后庭之种穆;粢盛时荐,非如原庙之樱桃。诵载芟之诗,周成始为祈谷;读农祥之诰,虢公已请躬耕。只饬农桑,不待祈年于元日;诚修卣鬯,欣看举趾于南郊。瑞鸟飞鸣,太史告协风始至;赤乌翔集,秩宗司瑶瑟初陈。慨自龙驭渐疏,因之金盘希荐。民依罔念,黍稷不闻馨香;皇眷弗承,恣睢▯存腥祀。钩盾千亩,未央备弄田之名;樗社一金,南山开上林之苑。桑田久无税驾,绿野不睹青旗。田竣徒歌,剃人空设。未有首公卿以▯耜,律转三春;偕妇子以桑麻,风开百室,如今日者也。兹盖伏遇皇帝陛下躬遵禹德,心迈尧仁。念稼穑之艰难,锄兹稗政;悯阊阎之疾苦,整我神疆。节届农祥,典隆阡陌。首举三推之礼,用率万偶之勤。鱼丽前驰,扬芊芊于轻宪;龙骧中队,动哕哕于鸣鸾。惟诸王皆不世之英,食乃德亦宜服乃畴。剑▯雍容,柳色拂腰围之玉;尔九卿皆在田之彦望,尔霖必须勤尔稼。旌旗掩映,杏花生袍袖之香。红纟引绀辕,戴操勤于御耦;缥车黛耜,群拜舞于灵坛。公卿叙班爵之章,或五或九;庶人来终亩之义,斯万斯千。已是春风风人,夏雨雨人。京抵象双阙,觚棱而允介;不啻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茨梁随六龙,鳞甲以先施。碧浪动三畴,不羡潘安之赋;黄云高百雉,宁夸杜甫之辞。臣等力愧上农,饩惭少府。躬逢神圣,敢云由已之饥?心戴皇恩,凛此不谋之食。捧鞭随后,快双犊之驱驰;奉谷迎先,羡百花之馨▯。钦哉昧旦,圣主且日昃以凛躬;盈止室家,臣下敢素餐而尸位?伏愿膏披翠亩,泽溥青畴。轸赤子<疒同>▯,大有特书而嘉祥屡告;霈青阳之霖▯,来享骈集而卿景咸臻。行见歌满康衢,赓帝力于何有;风行远亩,快我室之既盈。斯一日当天,河岳仰溥将之命;五云垂地,山川永长发之祥。

译我曾买到一本康熙十一年《江西题名录》,纸张、墨色都精美,书法秀丽,远不是今天所能相比的。它的制度也和今天不同:监临为“巡抚江西等处地方工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至正一品,董卫国(右君,奉天辽阳人,丁未贡士)”;提调为布政使刘楗(公愚,顺天霸州大城县人,丙戌进士);监试为布政使司督粮道参政韩庭芑(燕翼,山东青城人,壬辰进士)、按察使黄龙(卧庵,正红旗人,世袭)、提刑按察使司分巡赣南道佥事姚启盛(际斯,辽东杏山人,乙未进士)。第一场四书题为:《子以四教》二句;《德为圣人》。诗题为:《雨我公田》五句;《易》题为:“保合太和,君子以正位凝命”;“默而识之”三句;“其旨远”二句。《书》题为:“帝德广运”;“道积于厥躬”;“先知稼穑之艰难”;“咸中有庆”。《诗》题为:“孑孑干▯”二句;“载驰载驱,周爰咨度”;“王国克生”二句;“仪式刑文王之典”〔末一字原文缺漏〕句。《春秋》题为:“郑人侵宋”(庄公十五年);“楚屈完来盟”(至);“盟于葵邱”(僖公九年);“晋阳处父”(至);“救江”(文公三年);“齐人来归汶阳之田”(至);“堕费”(定公十年至十二年)。《礼》题为:“本仁以聚之”;“德盛而教尊”二句;“君之所谓义者”二句;“笃行而不倦”。第二场的论、诏、诰、表、判题是:《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论》;《拟汉令诸儒议五经同异诏》(建初四年);《拟宋以杨亿为翰林学士诰》(景德二年);《拟皇上同诸王九卿躬耕▯田礼成群臣贺表》(康熙十一年)。判语为:赴任超过期限,田地荒芜,服饰和房舍不合规制;门禁锁钥;修理桥梁。第三场策问五道:圣学、吏治、漕政、备荒、弭盗。正考官为光禄寺少卿、仍支正四品俸于嗣登(岱仙,直隶清苑籍安州人,丙戌进士)。副考官为中书科掌科事中书舍人童钦承(在公,浙江会稽人,己丑进士)。同考官分房如下:《易》三房,《书》二房,《诗》二房,《春秋》二房,《礼》二房。考中者五十七人:第一名彭恪(清江县附生,考《诗》),第二名程建章(鄱阳县附生,考《易》),第三名康玮(安福县学生,考《书》),第四名徐京(丰城县学生,考《礼》),第五名边勋(峡江县附生,考《春秋》)。最后附刻各篇文章,其中第二场的一篇表文很好。现抄录如下:“康熙十一年某月某日,具官臣某等,恭逢皇上与诸王、九卿亲自举行耕田礼仪完毕,臣等谨奉表称贺。伏思天王所助成的是农田功业,三壤呈现薇座的祥瑞;元后广施的是土地之德,五彩祥云环绕着〔原文“▯▯介”字样疑为OCR误录〕。皇上一人德性美好,百谷繁茂而降下嘉祥;皇帝亲身有道,三次推耕便使风调雨顺。宫廷充满喜悦,百官欢腾;全国上下也都欢欣鼓舞。臣等诚心欢喜诚心〔原文“▯”字疑为OCR误录〕,叩头再拜上言:私下想,虞舜时代修治六府而征收贡赋,周代九谷由职方官辨别。春秋记载麦苗之事,《诗》《书》中多有黍稷的篇章。所献的谷种恭敬承受,正是从后宫拿出的谷种;按时进献黍稷,不同于原庙所进献的樱桃。诵读《载芟》诗,可以知道周成王最初举行祈谷礼;阅读农祥之诰,可以知道虢公已经请求亲自耕田。只需整顿农桑,不必等到元日祈年;诚心修治祭祀用的卣鬯,欣喜地看到在南郊举行亲耕。祥瑞之鸟飞鸣,太史报告协风开始吹来;赤乌飞翔聚集,秩宗主管开始陈设瑶瑟。感叹自从皇帝的车驾渐渐疏远农事,因而金盘很少进献。百姓所依赖的事情无人顾念,黍稷也听不到馨香;皇帝的恩眷没有承受,反而任由腥秽的祭祀存在。钩盾署的千亩田,不过是未央宫设置弄田的名目;樗社只值一金,南山却开辟成上林苑。桑田长久没有皇帝亲临,绿色田野看不见青旗。田地完工只是徒然歌唱,剃人〔原文“剃人”或有讹误〕空设。过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由公卿带领扶犁,顺应三春时令;携同妻子儿女从事桑麻,使风调雨顺、百家富足。如今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亲自遵循大禹的德行,内心超过尧帝的仁德。体念农事艰难,铲除这些妨害农政的弊病;怜悯闾里百姓的疾苦,整顿我们的疆土。时令正值农祥,田野礼典隆重。首先举行三推之礼,用来率领万民勤勉耕作。鱼丽般的车队奔驰在前,轻车上扬起芊芊的旌旗;龙骧般的中队前进,鸾铃发出哕哕声。诸王都是世所罕有的英杰,既然享有德禄,也应当亲自服事农田。佩剑垂玉,仪态雍容,柳色映拂着腰间的玉带;九卿都是身在田野、为人所仰望的人才,你们既然承受皇帝的恩泽,就必须勤于农事。” 旌旗相互掩映,杏花的香气沾染在袍袖上。红色的丝带牵引着深青色的车,车夫戴着〔原文“戴操”疑有讹误〕,勤勉地驾驭耕牛;青白色的车和黑色的犁,众人在神坛前拜舞。公卿依照班次和爵位行礼,有五等,也有九等;庶人前来完成耕作一亩的礼义,人数成千上万。已经是春风吹拂人、夏雨滋润人的景象。京城直抵象征天子的双阙,宫城屋角确实高峻;这不只是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推自己的食物给我吃。茨梁随着六龙车驾而来,龙鳞龙甲在前面施布。碧绿的水波荡漾在三块田地之间,不必羡慕潘安的辞赋;金黄的云气高过百雉之城,哪里用得着夸耀杜甫的文辞。臣等能力愧不如上等农夫,享用俸禄又惭愧有负少府。亲自遇到神圣的皇帝,岂敢说是由于自己的饥饿而来?心中感戴皇恩,面对这些不曾谋求的食禄而惶恐。捧着鞭子跟随在后,欣喜地驱赶两头小牛;奉着谷种迎接先农,羡慕百花芬芳〔原文“馨▯”字样疑为OCR误录〕。皇帝黎明即起、日暮仍然勤勉;家家室室都丰足,臣下怎敢白吃俸禄、尸居其位?伏愿恩泽遍及翠绿的田地,恩惠广布青葱的田野。抚恤百姓的疾苦〔原文“<疒同>▯”字样疑为OCR乱码〕,使大有之年得到特别记载,嘉祥屡屡呈报;降下春天的甘霖,使远近贤士和众臣都来朝贺,吉庆全部汇聚。将会看到歌声充满康衢,歌颂帝王之力而说“这都是谁的功劳呢”;恩风吹遍远方田野,欣喜我家已经丰盈。这一天正当盛世,河岳仰承皇帝广施的恩命;五彩祥云垂临大地,山川永远兴发长久的祥瑞。

臣等无任瞻天仰圣,踊跃欢▯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此录可考国初掌故,此表又可见文风之盛。余家又藏《嘉庆乙丑会试题名录》,乃先恭慎公中式同榜也。其纸墨潦草,逊此远甚。然名人最夥,三鼎甲则彭春农(浚)、徐少鹤(▯)、何文安(凌汉)也。传胪为徐星伯(松),次即李申耆(兆洛),五名孙文靖(尔准),七名姚伯昂(元之)。此下二甲中孙子潇(源湘)、马□□(瑞臣)、胡以庄(敬)、彭春农(邦畴)、于莲亭(克家,改名克襄)、聂蓉峰(铣敏)、胡墨庄(承珙)、宝文庄(兴)。三甲中帅仙舟(承瀚)、先恭慎、穆鹤舫(彰阿)、那竹汀(清安)、朱椒堂(为弼)、周保绪(济)、童正三(槐)、色□□(卜星额),令人阅之,增仰止之思。余家又藏有《乙丑同年公会图》拓本,乃于莲亭先生所刻,分赠同谱者。首有英煦斋相题《乙丑及门公会第三图》,并系以诗曰:昔年来谒艳门墙,今日相看各老苍。回忆锁闱三旧侣,衰翁亦是鲁灵光(指朱文正、戴文端、恩雨堂)。彭春农学士为之记,徐星伯先生书之。记云:君臣、父子、夫妇、昆季,以天合者也。朋友则以人合;同年之相友,又人而天者也。顾其始也,游曲江、登雁塔,少年意气,但视为可乐而未觉其可亲。既而宦各一方,升沈显晦。有通謦▯者焉,有未觌面者焉,甚有忘其姓字者焉。其同官日下,相依最久者,数十人已耳。相依最久而相得甚欢者,十数人已耳。而此十数人者,又不能必其终聚,此公会图之所由作也。吾乙丑榜中凡二百三十三人,是科甫定,即用分发例,同时得官者几二百人,可谓盛矣。岁辛卯,朱菽堂河帅始创为是图。同人自外来者,以时增入,阅二载仅十有八人。后为赵秀峰太守重摹一通,则十有六人,列前图者已去其二焉。兹第三图为莲亭观察作,时张昙村来作选人,增以二君,合之仅十五人,盖视前图又去其三矣。嗟乎!昌黎先生传圬者王承福云:其操镘入人家一至焉,过之为墟矣。再至三至焉,又过之为墟矣。由今视昔,然后知其言之恸也。虽然国家以科目取士二百余年,自顺治丙戌到今七十九科矣。其一榜之中,入相者多仅两三人,或且无之。顷者,我鹤舫相国拜真除之命,是榜中气运,犹蒸蒸日上焉。自今以往,调鼎鼐,膺节钺,有相继而起者。邦畴虽老朽,犹能执笔补摭言之阙,以纪功业之成也。诸君勉乎哉!图中居首者为史荔园,右行斜上为朱菽堂河帅,次为帅海门,次即观察,次即何仙槎,次为赵秀峰,次为姚伯昂,次为特芳山,次为徐香▯,次为陈韦田,次为张昙村,次为穆鹤舫,又其次为余,次为徐星伯,而殿后者郭鹤眠也。秀峰之图,余为记其事,用米海岳《西园雅集图》例,兹故变文以书之。道光丙申二月,南昌彭邦畴记,北平徐松书。是图长二丈余,高尺二寸。作园亭景物,诸人或观书,或抚琴,或清谈,或垂钓。其拓工地用深墨,树石几榻衣物皆用淡墨,而又分浅深,望之居然如水墨。此石原在西湖昭庆寺壁上。杭州被兵,石毁,余曾托杭人访之,亦无知者,录之以备科甲故事。星伯先生精舆地之学,著述甚富,松文清公最重之。晚知陕西榆林府,其寄恭慎公书,甚可悲惋。云:弟二月二十八日行抵西安,询知北山不通车路。因于省内租得小屋数间,将眷口留住。独携仆从四人前进,涉川越岭,胆战心寒,不意垂暮之年,履此危险之境。三月二十五日甫达榆林,通省皆称为著名苦缺,多有托故不到任者,然词讼尚简,颇堪藏拙也。云云。余家世守之。

每春秋二试之年,去棘闱最近诸巷。西则观音寺、水磨胡同、福建寺营、顶银胡同,南则裱背胡同、东则牌坊胡同,北则总捕胡同,家家出赁考寓,谓之状元吉寓,每房三五金或十金,辄遣妻子归宁以避之。东单牌楼左近,百货▯集,其直则昂于平日十之三。负戴往来者,至夜不息。当此时,人数骤增至数万。市侩行商,欣欣喜色。或有终年冷落,藉此数日补苴者。

译臣等无比仰望上天、敬仰圣明,欢欣踊跃至极,谨奉表称贺,恭请皇上知悉。”这部题名录可以考见清朝初年的掌故,这篇表文又可以看出当时文风的盛盛。我家还收藏有《嘉庆乙丑会试题名录》,那是先恭慎公与同榜中式的题名录。它的纸墨潦草,远远不如这一本。但其中名人最多。三鼎甲是彭春农(浚)、徐少鹤(▯)、何文安(凌汉)。传胪是徐星伯(松),下一名是李申耆(兆洛),第五名孙文靖(尔准),第七名姚伯昂(元之)。以下二甲有孙子潇(源湘)、马□□(瑞臣)、胡以庄(敬)、彭春农(邦畴)、于莲亭(克家,改名克襄)、聂蓉峰(铣敏)、胡墨庄(承珙)、宝文庄(兴)。三甲有帅仙舟(承瀚)、先恭慎、穆鹤舫(彰阿)、那竹汀(清安)、朱椒堂(为弼)、周保绪(济)、童正三(槐)、色□□(卜星额)。读到这些名字,使人增加仰慕前贤的思绪。我家还收藏有《乙丑同年公会图》的拓本,是于莲亭先生刻制后,分别赠送给同榜中式者的。拓本前面有英煦斋题写的《乙丑及门公会第三图》,并附诗说:“从前我们来拜谒美好的门墙,如今相看都已老迈。回想当年锁闱中的三位旧友,衰老的我也算是鲁灵光。”〔指朱文正、戴文端、恩雨堂〕彭春农学士为此作记,徐星伯先生书写。记文说: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是由天性结合的;朋友则是由人为结合的;同年之间互相友爱,又是人为结合而带有天性的一种关系。不过最初同游曲江、登雁塔时,都是少年意气,只把它看成快乐的事情,还没有觉察到其中的亲密。后来各自在不同地方做官,有升有降,有显达也有隐晦;有彼此经常通信的,有从未见面的,甚至有忘记对方姓名的。他们在京城同僚中相互依靠最久的,已经只有几十人;相互依靠最久而且相处最为欢洽的,又只有十几人。可是这十几个人,也不能保证最终一直聚在一起,这就是创作这幅公会图的缘故。我们乙丑科同榜共有二百三十三人,榜次刚刚确定,按照分发的惯例,同时得到官职的将近二百人,可以说是盛况了。辛卯年,朱菽堂河帅开始创作这幅图。同榜中从外地来的同年,随着时间陆续补入,经过两年也只有十八人。后来赵秀峰太守重新摹绘了一本,只有十六人;列在前一幅图中的人,已经有两个离世了。这第三幅图是莲亭观察所作。当时张昙村来京任选人,于是增加了这两位,合计也只有十五人,比前一幅图又少了三人。唉!韩愈先生在《圬者王承福传》中说:那个泥瓦匠拿着抹泥板到别人家去,只来过一次;等他再经过那里,房子已经成为废墟了。第二次、第三次来时,那里又已经成为废墟。由今天看过去,才知道他说这些话时是多么悲痛。即便如此,国家用科举取士已经二百多年,从顺治丙戌到现在已经七十九科了。一榜之中,入阁为相的多数只有两三人,有时甚至一个也没有。近来,我的朋友鹤舫相国接受正式授官的诏命,这一榜的气运仍然在蒸蒸日上。从今以后,必定还会有人调任宰辅、接受节钺,相继出仕。邦畴虽然老朽,还能够执笔补录《摭言》的遗漏,记述功业的成就。各位努力吧!图中排在首位的是史荔园;右行斜上是朱菽堂河帅,下一位是帅海门,再下一位就是观察,接着是何仙槎,再下是赵秀峰、姚伯昂、特芳山、徐香▯、陈韦田、张昙村、穆鹤舫;再后是我,下一位是徐星伯,最后一位是郭鹤眠。对于秀峰所作的图,我为它记述此事,仿照米海岳《西园雅集图》的体例,所以这里特意改变文辞来书写。道光丙申年二月,南昌彭邦畴记,北平徐松书写。这幅图长二丈多,高一尺二寸。图中画着园亭景物,众人有的看书,有的抚琴,有的清谈,有的垂钓。拓印时地面使用浓墨,树木、山石、几案、床榻和衣物都用淡墨,并且分出深浅,远看完全像水墨画。这块石刻原来在西湖昭庆寺的墙上。杭州遭受兵乱,石刻毁坏了;我曾托杭州人访查,也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所以记录下来,以备作为科举掌故。星伯先生精通舆地之学,著述非常丰富,松文清公最为器重他。他晚年任陕西榆林府知府时,写信给恭慎公,内容十分悲凉惋惜。信中说:弟于二月二十八日出发抵达西安,询问得知北山没有通车的道路。因此在省城内租了几间小屋,留下家眷居住。自己只带着四名仆从继续前进,渡河翻山,胆战心惊,没想到垂暮之年还要走这样的险境。三月二十五日才抵达榆林,全省都称那里是著名的苦缺,有很多人借故不去赴任;不过诉讼还少,颇可以在那里藏拙。” 信中如此等等。我家世代珍藏着它。每逢春秋举行两场考试的年份,距离棘闱最近的各条街巷,西边有观音寺、水磨胡同、福建寺营、顶银胡同,南边有裱背胡同,东边有牌坊胡同,北边有总捕胡同,家家都出租房屋作为考生住处,称作“状元吉寓”。每间房租三五两银子,有的要十两,房主往往把妻子儿女送回娘家,以避开这种喧扰。东单牌楼附近,各种货物云集,价格比平日高出三成。肩挑背负、往来运送的人,直到夜里也不停息。这时,人口骤然增加到数万人。市侩和行商都满面喜色,有些地方平时整年冷落,便靠这几天来弥补亏空。

初,余家自乾隆间由西城迁居总捕胡同元真观之左,盖在先曾祖水部公。公官至工部郎中,是生我先祖兄弟七人,长孚吉公,嘉庆乙酉拔贡。次芳山公,以进士官兵部尚书,谥恭慎。次兰谷公,官笔政。次吉士公,官慕东陵员外郎。次□□公,生员。次鹫岭公,官学生。七即先祖悟堂公,官福建同知,署福宁府知府,内用慕陵礼部员外郎。公有子五人,先君其第四也。长大山公,次凯之公,均以议叙官知县。三心农公,刑部郎中,候选道。先君以户部郎出守扬州。自大山公及先君,兄弟四人皆成孝廉。先叔卜三公少游庠,弱冠而逝。心农公生家兄再芳,以工部郎出守思恩。凯之公生春字兄,官笔政。不肖亦忝获一第,录录无所就。方曾大父居是第,里人称文善人家,祖父皆以厚德世其家,故荣显至此。不肖无状,不能克荷先业,有负累世之积培矣。

余家世代仕宦,皆以清德著称。水部公监督琉璃窑,值乾清宫灾,严旨督造甚急,瓦不能继出,家赀佐之。宫成,家赀遂罄。恭慎公官马兰镇总兵,有内务府司员李某,巨富。历任无不贿赂交通,惟公一无所受。后李败交刑部时,有某相国与公不协,必欲李攀引公。李大呼曰:历任驻陵大臣无不受我赂,惟特大人一无所染,李某虽死不敢诬公也。及公逝后,先伯至于窘乏。先大父福宁公,以福建海防同知权福宁知府,归来即典衣。先君官户部,日掌山东司印,竟不名一钱。档房领办数年,凡奏销案概不与闻。及▯南奏销案出,阎文介逐名指摘,而知公素深,独无间言。官江南,与沈文肃相忤,及公殁,文肃谓人曰:英守殁矣,江南似此廉吏,恐难再得也。即日致赙千金。

恭慎公受知宣庙最深。官祭酒时,以考南学不肯徇私,为忌者所摭。降官时宣宗尚为皇子,在书房闻其事。及即位,连擢至左都御史。以秋闱监临,某相之子故违功令,公戒饬之,遂大与之忤,故回翔卿贰甚久。卒赖圣明在上,不能终抑,然竟不得居枢要也。宣庙召公,当询及家事。公方无子,上知之,询以兄弟有子否?公以福宁公有五子对。上曰:何不承继?兄弟之子,犹子也。遂以心农公承嗣,遵圣训也。

福宁公官福建理事同知,以惠爱称。公余栽花竹以为娱,暇则临古帖。适公廨火,向空祷之。有回风返火之异,署竟无恙。且百姓争来救火,如赴其私。

二伯父将乐公以选得福建漳浦知县,氵位任十八日而发逆至。公激励士民,与共设誓守城,飞檄乞援于左文襄。文襄勉以坚守待援,且云:一月外城陷,非尔罪也。公又乞饷于大府,终竟不发,乃劝饷、抽丁、储药、铸兵,仓卒皆办,贼屡攻不克。至百余日,饷绝,贼谍知之,乃大发兵攻之。公又乞援于文襄,文襄新失利,弗能救。一夜大雨,火药不然,城遂陷。公自裁未殊,适溪南社团勇闻城陷来救,见之遂拥公出城。公于路少苏,大詈,求死曰:尔辈救我,实陷我也。众曰:非也。左师新失利,诸社无主,知公必能办贼,故冒死援公出,为复城策耳,死何益乎?曰:能如是乎,犹可为也。乃如溪南适铜山,有萧封翁廷桂者,馆公于家,衣食与共。公乃召募练勇,教演枪炮。贼购之甚急,百姓争匿之。适提督郭某至,公与之合,连战三日而城复。公募资振饥,瘗骨收养,难女为之择配;修文庙,招诸生,课学以振风化。左公力请于朝,革职留任。及左公去闽,公亦罢任,士民为刻《绥安事实》以纪政绩。又沈虚谷茂才有感事四章,述闽事,其三章即指公云。后闽督为之开复原官,部吏需索,公不应,七年而后得请。

是宅后售之恩露圃相国(承),今又归合肥相国矣。东院有枣甚甘美,西院有榆,亭亭梢云,余兄弟三人皆生于此宅。

宝源局,在石大人胡同,本明石亨宅,即在余居后。每天阴月晦,鼓[1234]之光,上彻霄汉,此为工部局。又有宝泉局,在北新桥,则户部局也。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在东堂子胡同,故大学士赛尚阿第也。总以亲王,副以卿贰章京。分为数股,有英股、法股、俄股、美股等名,皆以六部司员充之,不分满汉。兼此者,本署可不复顾,而升转如常。二年保奏一次,不数年外放海关道。故京官趋之若鹜,为第一捷径。按:苏子瞻策有曰:今若依仿古行人属国,特建一官,重任而厚责之。使宰相于两制之中,举其可用者,而勿夺其权。凡吾所以遣使于虏,与吾所以馆其使者,皆得以自择。而其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亦得以自答。使其议不及于朝廷,而其闲暇则收罗天下之俊才,治其战攻守御之策,兼听博采,以周知敌国之虚实。凡事之关于境外者,皆以付之。盖如此则天子与宰相特因其能否而定,其黜陟其实不亦甚简欤。今之总理衙门,实本此为之。特苏意用此以省宰相之烦,今则以军机兼之,非苏意也。

译起初,我家自乾隆年间从西城迁居到总捕胡同元真观的左边,宅第是在先曾祖水部公时置办的。水部公官至工部郎中,生了我先祖兄弟七人:长子孚吉公,嘉庆乙酉年中拔贡;次子芳山公,以进士身份官至兵部尚书,谥号恭慎;次子兰谷公,任笔政;次子吉士公,任慕东陵员外郎;次子□□公,是生员;次子鹫岭公,任官学生;第七子就是先祖悟堂公,官至福建同知,署理福宁府知府,后以内用身份任慕陵礼部员外郎。悟堂公有五个儿子,先父是第四子。长子大山公,次子凯之公,都因议叙而授官知县;三子心农公,官至刑部郎中,候选道。先父以户部郎的身份出任扬州知府。自大山公到先父,四兄弟都成为孝廉。先叔卜三公年轻时入学,未满二十岁便去世。心农公生我兄长再芳,以工部郎身份出任思恩知府。凯之公生春字兄,任笔政。我也侥幸考中一科,却庸碌无为,什么成就也没有。先曾祖父居住这所宅第时,乡里人称为“文善人家”;祖父、曾祖父都凭借深厚的德行世代经营这个家族,所以家门才显赫到这种程度。我没有才能,不能继承先业,实在辜负了历代积累培植的基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我家世代做官,都以清廉的德行著称。水部公负责监督琉璃窑时,正赶上乾清宫发生火灾,皇帝下严旨催促督造,瓦片来不及连续烧制,便拿家产来资助。宫殿建成后,家产也因此耗尽。恭慎公任马兰镇总兵时,内务府有个司员李某,是个巨富。他历任官职,没有不行贿结交的;只有恭慎公一文不受。后来李某获罪交刑部审讯,有位相国与恭慎公不和,定要李某攀扯恭慎公。李某大声说:“历任驻陵大臣没有不收我贿赂的,只有这位大人一点也没有沾染;我李某即使死了,也不敢诬陷他。”恭慎公去世后,先伯父竟陷入困窘。先大父福宁公以福建海防同知的身份代理福宁知府,回来后立即典当衣物。先父任户部官,每天掌管山东司的印信,最终一文钱也没有积下。先父在档房领办了几年,凡是奏销案件一概不参与。等到云南奏销案发生,阎文介逐一指摘涉案人员;他深知先父一向清廉,唯独对先父没有一句责难。先父任职江南时,曾与沈文肃意见不合;等先父去世,沈文肃对人说:“英守去世了,江南像这样的廉吏,恐怕再也难以找到。”当天便送来一千金作为赙仪。恭慎公最受宣庙的知遇。任祭酒时,因为主持考核南学而不肯徇私,被忌恨他的人抓住把柄。恭慎公降官时,宣宗还是皇子,在书房听说了这件事。等宣宗即位后,连续提拔他,直到左都御史。恭慎公担任秋闱监临时,某位相国的儿子故意违犯考试法令,恭慎公加以告诫斥责,于是与这位相国结下很深的怨隙,因此长期在卿贰职位上迁延。最终依靠圣明的皇帝在上,不能一直压制他,但他终究没能进入枢要职位。宣庙召见恭慎公时,应当问到了家里的事情。恭慎公当时没有儿子,宣庙知道后,问他兄弟有没有儿子。恭慎公回答说福宁公有五个儿子。宣庙说:“为什么不立嗣承继?兄弟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的儿子。”于是便让心农公承继恭慎公为嗣,这是遵从圣训。福宁公任福建理事同知,以仁慈爱民著称。公务之余,他栽种花木竹子来取乐,有空便临摹古代法帖。一次官署恰好失火,他便面向天空祷告。忽然发生回风使火势倒卷的异象,官署最终安然无恙。而且百姓争相赶来救火,就像是在抢救自家的灾难。二伯父将乐公通过铨选得到福建漳浦知县的职位,任职十八日,发逆就到了。将乐公激励士民,与他们共同立誓守城,并紧急发檄文向左文襄请求援兵。文襄勉励他坚守等待援军,并说:“城外一个月后陷落,不是你的罪过。”将乐公又向大府请求军饷,但最终始终没有发下来,于是劝捐军饷、抽调丁壮、储备药物、铸造兵器,仓促之间全都办妥,贼军多次进攻都不能攻克。过了一百多天,军饷断绝,贼军的间谍探知此事,于是大规模出兵进攻。将乐公又向文襄请求援助,文襄刚刚战败,无法救援。一天夜里下大雨,火药无法点燃,城于是陷落。将乐公自杀但还没有死,恰好溪南社的团练勇士听说城陷前来救援,见到他便把他扶抱出城。将乐公在路上稍稍苏醒,大声斥骂他们,要求让自己去死,说:“你们救我,实际上是害了我。”众人说:“不是这样。左师刚刚战败,各社都没有主帅,知道您一定能对付贼军,所以冒死把您救出来,是为了谋划收复城池;死了有什么益处?”将乐公说:“如果真能这样,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于是前往溪南,到了铜山。有个萧封翁廷桂,把他安置在家中,衣食都与他共享。将乐公于是招募、训练勇士,教他们操练枪炮。贼军悬重赏急切搜捕他,百姓争相把他藏起来。恰好提督郭某到来,将乐公与他会合,连续作战三天,城池终于收复。将乐公募集钱财赈济饥民,埋葬遗骨,收养孤弱,并为受难女子选择婚配;修缮文庙,招集诸生,督课学习,以振兴风俗教化。左公极力向朝廷请求,朝廷于是革去将乐公的职务但保留任用。等左公离开福建,将乐公也被罢免,士民为他刻印《绥安事实》,以记载他的政绩。沈虚谷茂才又作《感事四章》,叙述福建的事情,其中第三章就是指将乐公而言。后来福建总督为他奏请恢复原官,但部吏索取财物,将乐公不答应,过了七年才获准恢复。这所宅子后来卖给了恩露圃相国(承),如今又归合肥相国所有。东院有枣树,果实非常甘美;西院有榆树,树梢高耸入云。我和两个兄长都出生在这所宅子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宝源局在石大人胡同,原来是明代石亨的宅第,就在我居所的后面。每逢阴历月末,鼓[1234]的光芒直冲云霄;这里是工部所属的铸钱局。另有宝泉局在北新桥,是户部所属的铸钱局。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在东堂子胡同,原来也是大学士赛尚阿的宅第。总理由亲王担任,副职由卿贰和章京担任。衙门分为几股,有英股、法股、俄股、美股等名称,都由六部司员充任,不分满汉。兼任这些职务的人,原来的衙门可以不再过问,但升迁调转仍照常进行。每两年保举一次,过不了几年便可外放为海关道。因此京官争相趋附,把这里视为第一条捷径。按语:苏子瞻的策论说:“现在如果仿照古代行人、属国的制度,特地设置一个官职,给他重大责任并加以厚重的要求。让宰相在两制官员中选举可用之人,不要剥夺他的权力。凡是我们派使者到敌国,以及我们接待敌国使者的事务,都可以由他自行选择处理。对那些不同寻常的言辞、没有止境的要求、难以满足的请求,也可以由他自行答复。让他的议论不必提交朝廷,而在闲暇时搜罗天下俊才,研究进攻、作战、防守、御敌的策略,兼听博采,以全面了解敌国的虚实。凡是涉及境外的事情,都交给他办理。这样,天子和宰相只需根据他的才干与否来决定任用,他的升降其实不是很简便吗?”今天的总理衙门,实际上就是根据这个意思设置的。只是苏轼的本意是借此减轻宰相的烦劳,如今却由军机大臣兼理,并不是苏轼的原意。

且园,在帅府园胡同,宜伯敦茂才所构。有小楼二楹,可望西山。花畦竹径,别饶逸趣。伯敦名▯,满洲人。生有俊才,寄怀山水。性复好事,风雅丛中,时出奇致。同治初,京师士夫结探骊吟社。扶大雅之轮,遵正始之轨,倡而和者,一时称盛。伯敦乃择其尤者刻之,名《日下联吟集》,今录其序云:太上立德、立功,其次立言。吾侪不得志,不能献可替否,致君泽民。不得已发为歌诗,虽不足以当立言之事,然亦未必非立言之一端也。或陶写性情,以抒抑郁;或有所寄托,以备采风。要之不失风人之旨,即可当立言之事。扬雄谓:雕虫小技道,壮夫不为。吾以其言不可信也。友人宗子美,与余为总角交。其人倜傥有奇志,后侍宦入蜀。冫自岁癸亥始归京师,复纳资为戎部吏。居恒郁郁,约同志廿余人,率皆当时俊彦,结社联吟。越二年,积成巨帙,请人选定,手录若干卷。余适过其斋,披览竟日,爱不释手。乃携归,捐资矫命,以付剞劂。嗟乎!使诸君生于百余年前,得遇阮亭、归愚二尚书者,则此诗已不胫而走矣。又何待余为之刻耶?▯也无才,人贱言轻。必有谓我阿其所好者,亦不暇顾也。刻既成,爰志数语,以为之叙。是集凡二十六人,宗室宝竹坡侍郎、时甫成孝廉居其首,次则志润伯石、俞士彦德甫、宗韶子美、文海镜寰、戬▯宜之、李湘兰宾、启名子义、宝昌朗轩、延秀、德准绳庵、寿英金甫、豫丰登五、遐龄菊潭、英瑞凤岗、文悌仲恭、廷彦子俊、荣光镜波、载本道生、荣祺镜臣、文峻秋山、志觐秋臣、佑善学斋、贵荣竹坪、孙广顺仲良、道士王裕芬,共诗三卷,词一卷。

镫市,在明代为极盛之地。《燕都游览志》所称,相对俱高楼,楼设氍逾帘幕,为燕饫地。夜则然镫于上,望如星衢者,今则无是。忆余髫年,尚见路南楼六楹,岿然无恙,今不可问矣。每上元五夕,西马市之东,东四牌楼下,有镫棚数架。又各店肆高悬五色镫球,如珠▯,如霞标,或间以各色纱镫。由镫市以东至四牌楼以北,相衔不断。每初月乍升,街尘不起,士女云集,童稚欢呼。店肆铙鼓之声,如雷如霆。好事者然水浇莲、一丈菊各火花于路,观者如云,九轨之衢,竟夕不能举步。香车宝马,参错其间。愈无出路,而愈进不已。盖举国若狂者数日,亦不亚明代镫市也。此外地安门、东安门外,约略相同。六部皆有镫,惟工部最盛。头门之内,镫彩四环。空其壁以镫填之,假其廊以镫幻之。且镫其门,镫其室,镫其陈设之物,是通一院皆为镫也,此皆吏胥匠役辈为之。游人阗咽,城内外士女毕集,限为之穿。近日物力销耗,渐不如前,镫景游尘,均为减色矣。《傅青主集》有《冰镫诗》一卷,可称极盛。然不过伐冰作屏,然镫于内耳。今则愈出愈幻,遂有以冰为酒瓮、瓶罂、鼎彝之属,然镫于内,高悬四座,观者叹其绝肖。此多在酒肆,以代招牌,故尤妙。

神机营署,在煤炸胡同。同治初,设选八旗精锐,别立此营。总以亲王大臣,无定员。其下全营翼长二人。其下分为文案、营务、印务、粮饷、核对、稿案六处,各有翼长、委员(印务无翼长)。此外军火局、枪炮厂、军器库、机器局,各有专司,共兵万五千余名。自设立后,八旗京官竞来投效。文案处委员至一百六十余员,营务处一百八十余员,而书手不在此数,庚子以后废。

余友续耻庵居邻营署,戏署门云:门迎凤阙高轩过;宅傍驹营天马亻来。盖西去东安门止一望之地耳。耻庵,满洲那拉氏。本旧家,其先人麒庄敏公(庆),官热河都统,政绩著于旗常,姓名藏在册府,久已昭人耳目。耻庵以苏许国之多才,学张长公之避世。座盈佳客,家富藏书,自署其居曰:羞园。暇则与二三友人,闲踏天街,倾囊谋醉,今之振奇人也(耻庵少年咏猫,佳句最多,孙丹五戏呼之为“续狸奴”,见《余墨偶谈》)。

贤良寺,在冰盏胡同。本怡贤亲王扌舍宅为之,在帅府胡同,后迁于北。以其地近东华,外省大吏入觐,辄喜驻此。而寺复层甍云构,闲院花飞。粥鼓晨严,垆烟昼静。地无人迹,竟日苔封,洵精蓝也。道光中,凯之公偕心农公及先君、先叔父读书于此,结漱芳文社,同人极一时之盛。余家举业之学,本于家传。恭慎公为阳湖管韫山先生入室弟子,故诸父皆有声场屋,同掇巍科。凯之公举业尤精,恭慎公屡充读卷。出门下者,皆一时名流。公与大山公日与酬接。故游从云兴,见闻日博,一时有联珠之目,曾辑《五枝轩文稿》。凯之公、大山公皆擅古学。大山公集名《榕阴小舍垂根草》,凯之公名《凭懑录》。

译且园在帅府园胡同,是宜伯敦茂才所建。有两间小楼,可以望见西山。花圃竹径,另有一种闲逸的情趣。伯敦名▯,是满洲人。他天生才智俊秀,寄情于山水之间;性情又喜好新奇,风雅人物聚集之处,常常有奇异的情趣出现。同治初年,京师士大夫结成探骊吟社,弘扬高雅诗风,遵循正始诗风的轨则,唱和者一时极为兴盛。伯敦于是选取其中最好的作品刊刻,名为《日下联吟集》。现在抄录他的序文如下:“最高的是立德、立功,其次是立言。我们这些人不得志,不能进献正确意见、纠正错误,以使君主受益、百姓得到恩泽。不得已把情感发泄为诗歌,虽然不足以完全当作立言的事业,但也未必不是立言的一种方式。有时借此陶冶抒写性情,排遣郁结;有时有所寄托,以供采风。总之,只要不失《诗经》中风诗的宗旨,就可以当作立言之事。扬雄说:雕琢辞藻的小技艺,壮士不做。我认为他这话不可信。我的友人宗子美,和我是幼年相交。他为人豪迈不羁,有奇特的志向,后来随官入蜀。自癸亥年起回到京师,又捐资取得资格,做了戎部的属吏。他平日常常郁郁不乐,便约集二十多个志同道合的人,都是当时的俊彦,结社联句吟诗。过了两年,诗稿积成了巨帙,请人选定后,亲手抄录了若干卷。我恰好经过他的书斋,翻阅了一整天,喜爱得爱不释手。于是把书带回去,自己出资并擅自作主,交给刻工刊刻。唉!如果诸位生在一百多年前,能够遇到阮亭、归愚两位尚书,那么这些诗早就不胫而走了,又何必等我来替它刊刻呢?▯没有才华,身份低微,说话也没有分量。一定有人会说我只是迎合他的爱好,我也没有工夫顾及这些。书刻成后,于是记下几句话,作为它的序。这部诗集共收二十六人:宗室宝竹坡侍郎、时甫成孝廉列在最前;其次是志润伯石、俞士彦德甫、宗韶子美、文海镜寰、戬▯宜之、李湘兰宾、启名子义、宝昌朗轩、延秀、德准绳庵、寿英金甫、豫丰登五、遐龄菊潭、英瑞凤岗、文悌仲恭、廷彦子俊、荣光镜波、载本道生、荣祺镜臣、文峻秋山、志觐秋臣、佑善学斋、贵荣竹坪、孙广顺仲良、道士王裕芬。全书诗三卷,词一卷。灯市在明代是极其兴盛的地方。《燕都游览志》所说的情形是:相对的地方全是高楼,楼上设置氍毹帘幕,是燕饮游乐之地。夜里便在楼上点灯,远望如同星辰铺成的街道;如今已经没有这种景象了。我回忆童年时,还见过道路南边六间楼房,巍然屹立,完好无损;如今已经无从寻访。每逢上元节五个夜晚,西马市以东、东四牌楼下面,都有几座灯棚。各家店铺又高高悬挂五色灯球,像珍珠般璀璨,像彩霞般高举,有的还间杂着各种颜色的纱灯。从灯市向东直到四牌楼以北,灯火首尾相接,连续不断。每当初升的月亮刚刚升起,街上尘土不起,士女云集,儿童欢呼。店铺里锣鼓的声音像雷霆一样。好事者在路上燃放水浇莲、一丈菊等各式火花,观看的人像云一样多;九轨宽的道路,整夜都无法迈步。香车宝马交错在其中。越是没有出路,人们却越是不断向前拥挤。整个京城仿佛发狂一般持续数日,也不比明代的灯市逊色。此外,地安门、东安门外的情形大致相同。六部都有灯,只有工部最为兴盛。头门以内,灯彩从四面环绕;把墙壁空出的地方用灯填满,借助廊道用灯幻化出景象。门上挂灯,室内挂灯,陈设物品上也挂灯,整个院落全都成了灯的世界。这些都是吏胥和匠役等人制作的。游人拥挤喧闹,城内外的男女全都聚集,拥挤得连衣服都被穿破。近来物力逐渐耗损,景象渐渐不如从前,灯景和游人都减色了。《傅青主集》中有一卷《冰灯诗》,可以说是极其兴盛。不过那只是砍冰做成屏风,在里面点灯罢了。如今的制作越来越奇幻,甚至有的用冰雕成酒瓮、瓶罂、鼎彝之类,在里面点灯,再高高悬挂在四面,观看的人都赞叹其形状极其逼真。这类冰灯多在酒肆中,用来代替招牌,所以尤其精妙。神机营署在煤炸胡同。同治初年,选取八旗精锐,另行建立这个营。总管由亲王或大臣担任,没有固定员额。下设全营翼长二人。再下分为文案、营务、印务、粮饷、核对、稿案六处,各处都有翼长和委员,印务处没有翼长。此外还有军火局、枪炮厂、军器库、机器局,各有专门管理人员,共有官兵一万五千多人。自从设立以后,八旗京官争相前来投效。文案处委员达到一百六十多人,营务处一百八十多人,书手还不计在内;庚子以后废止。我的朋友续耻庵住在营署附近,曾开玩笑在门上题道:“门前迎接凤阙高轩经过;宅第靠近驹营天马亻来。”因为向西走到东安门,只有一眼就能望到的距离。耻庵是满洲那拉氏人,原是旧家子弟。他的先人麒庄敏公(庆)任热河都统,政绩著于旗常,姓名载入册府,早已声名显著。耻庵有苏许国那样的多才,学习张长公那样避世。他座中宾客常满,家中藏书丰富,自己把居所题名为“羞园”。闲暇时便和两三个朋友漫步在天街上,倾尽钱囊谋求一醉,是当今振奇拔俗的人物。耻庵少年时写咏猫诗,佳句最多,孙丹五开玩笑称他为“续狸奴”,见《余墨偶谈》。贤良寺在冰盏胡同,原是怡贤亲王舍宅建成的,起初在帅府胡同,后来迁到北边。因为此地靠近东华门,外省大吏入京朝见时,总喜欢住在这里。寺院又有层层屋檐和高耸的楼阁,幽闲的院落中花瓣飘飞。清晨粥鼓声严整,白天炉烟寂静。这里少有人迹,整日被苔藓封闭,确实是一座清净的佛寺。道光年间,凯之公和心农公、先父、先叔父在这里读书,结成漱芳文社,同道之人一时极为兴盛。我家应试求学的学问,本来出自家传。恭慎公是阳湖管韫山先生的入室弟子,所以几位父辈在科场都有声望,共同考取了高等科名。凯之公尤其精通应试文章,恭慎公屡次担任读卷官。从恭慎公门下出来的,都是一时名流。恭慎公和大山公每天都有应酬交往,因此交游之盛如云兴起,见闻日益广博,一时有“联珠”的称誉,曾编成《五枝轩文稿》。凯之公、大山公都擅长古学。大山公的文集名为《榕阴小舍垂根草》,凯之公的文集名为《凭懑录》。

法华寺,在豹房胡同,明代建。《啸亭杂录》记:乾隆中,法和尚居城东某寺,交结王公,淫纵不法。为果毅公阿里衮所擒,立杖杀之,即此寺,其巨为东城诸刹冠。咸丰庚申之役,王大臣于此设巡防处。总之者为瑞文庄公(常)、文文忠公(祥)、宝文靖公(鎏)、麟梅谷(魁)。凡数月,和议既定,诸大臣于此延见洋人,是为京师交涉之始。

寺之西偏有海棠院。海棠高大逾常,再入则竹影萧骚,一庭净绿。桐风松籁,畅人襟怀,地最幽静。己丑庚寅间,与同人为社,会于此。以读书及诗古文词为日课,余名其室曰丁嘤馆。乙未复会,则同人益增,才俊咸集,一时称极盛焉。同治初,昌平孙丹五(▯云)曾寓是寺,著《余墨偶谈》,记当时名人甚盛,今惟续耻庵及静澜上人仍在座中耳。

智化寺,在禄米仓胡同,为明王振舍宅所建。极宏丽,今已半颓矣。殿宇极多,像塑尚出明代。西殿为转轮藏,别无佛像,亦它寺所无。万佛阁规模巨丽,碑述振事极详。盖振自宣德时入宫用事,宜宣宗之末,三杨不能制之矣。旧有振祠,今毁。

阿文成公祠,在灯草胡同,今子孙尚居之。综论国朝诸宰相,必以公为称首。唐之姚宋,宋之韩范,差可肩随。李文饶、张太岳不足继武。而遭际明时,得竟其用,又非古人所及。自开国诸相,大抵有祝有诅,惟公众口无闲言。诸家诗文集,历历可考。遗大投艰,所向如志,老成硕画,望重当时。化林坪之乱,诸将不知所为,公以两月平之。金川之役,天下兵威所不能定,公以二年定之。修黄河,筑海塘,指挥如意,若所素习。其不世之勋,则尤在开拓西域。盖西域以化外初入版图,漫无经纬。公为区疆画邑,直不啻手造一国,百余年来无能少改。即以鄂文端之“改土归流”方之,亦所不及。盖“改土归流”至今尚有流弊,西域无流弊也。且明见远虑,朝廷有一大举措,必为筹数百年后之利弊。此真《诗》所谓:瞻言百里,《书》所谓:能保我子孙黎民者,古有圣相,近之矣。傅忠勇公(恒)第,在二条胡同。当时园亭落成,高宗曾临幸之,赐名春和园。忠勇初建此园,其正听事用▯冉木,高大逾制。及闻将临幸,亟易以它材,其原材遂别修一寺。今其后人尚居此。

光绪戊子秋,四牌楼北至十条胡同一带,天雨小石子,如べ豆,黑黄色,▯开,其中重重如有多层,不解何物,它处亦无之。

世家自减俸已来,日见贫窘,多至售屋。能依旧宇者,极少。以余所见,如续顺公沈氏、靖海侯施氏,皆数易其居,赁屋以处。至今未易者,惟佟府福文襄后人,果毅公后人,张靖逆后人尚是旧第耳。佟府有野园,介受兹先生(福)自号野园,即此,至今尚在。相传此府即明代严世蕃第。其前镫市大街单贝勒府,即分宜第也。贝勒讳丹巴多尔济,蒙古人。嘉庆八年春,有膳房人陈德,挟刃突至,御前诸侍卫不知所为。贝勒直前抱持之,德不得逞,反刃亻事其腹,肠出流于地,贝勒仍不释,侍卫始前缚之,贝勒乃仆。上亟命蒙古医纳其肠,舁归第。赐上方珍药,日遣视疾。其初封本公爵,至是加封贝勒。贝勒为先高祖赠光禄公受学弟子。高祖时方有疾,遣先曾祖弟兄往视。贝勒见之,即举手曰:二君来甚善,余之所以能为此者,承师训也。余有诗二,君其和我。即枕上出诗相示,时肠尚未全入也,较之金日殚之擒莽,何罗其难十倍,孰谓古今人不相及哉。又贝勒幼时读诵颇钝,每覆书不熟,辄口目移动,戒之不止。光禄公命取大镜置之座旁,令其自观。曰:汝自视成何状,改否?听汝。贝勒始止。

裕鲁山制府第,在班大人胡同。制府官江南,有政声,晚节殉难甚烈。今其子孙尚承袭世职,此巷本义烈公班第所居,公之祖也。

译法华寺在豹房胡同,建于明代。《啸亭杂录》记载:乾隆年间,法和尚住在城东某寺,与王公交结,淫乱放纵,行为不法。后来被果毅公阿里衮擒获,当场杖杀,就是这座寺;它的规模在东城各寺中居于首位。咸丰庚申之役,王公大臣在这里设置巡防处。总理其事的是瑞文庄公(常)、文文忠公(祥)、宝文靖公(鎏)、麟梅谷(魁)。过了几个月,和议已经确定,几位大臣在这里接见外国人,这就是京师办理对外交涉的开始。寺院西边有海棠院。海棠树高大,超过寻常;再往里走,便见竹影萧瑟,一院清净的绿色。梧桐间的风声、松林中的涛声,使人胸襟舒畅,这地方极其幽静。己丑、庚寅年间,我和同道结社,在这里聚会,把读书以及作诗、古文、词作为每日功课,我给自己的书室取名为“丁嘤馆”。乙未年再次聚会时,同人更加增多,才俊全都聚集,一时被称为极盛。同治初年,昌平孙丹五(▯云)曾寓居此寺,写有《余墨偶谈》,记载当时名人之盛,如今座中只剩续耻庵和静澜上人还在了。智化寺在禄米仓胡同,是明代王振舍宅建成的。规模极其宏大华丽,如今已经半数坍颓。殿宇非常多,塑像中还有明代遗存。西殿是转轮藏,另外没有佛像,这也是其他寺院所没有的。万佛阁规模宏伟壮丽,碑文记述王振事迹十分详细。王振自宣德年间入宫掌权,到宣宗末年,三杨已经不能制约他了。过去还有王振祠,如今已经毁坏。阿文成公祠在灯草胡同,如今他的子孙还住在那里。综合评论本朝各位宰相,必定要把阿公列为首位。唐代的姚崇、宋璟,宋代的韩琦、范仲淹,大致可以与他并列;李德裕、张居正也不足以继承他的成就。而且他遭逢明时,能够充分施展才能,这又是古人所不能相比的。开国以来的各位宰相,大多有赞誉也有诋毁,唯独阿公在公众口中没有一句非议。他的事迹在各家诗文集中都历历可考。面对重大任务和艰难局势,他所向往往如愿;谋划老成而宏大,在当时声望极高。化林坪发生叛乱时,各位将领都不知如何处置,阿公用了两个月便平定了。金川之役,天下兵威都不能平定,阿公用了两年便平定了。治理黄河、修筑海塘,他指挥自如,就像平日早已做惯了一样。他举世无双的功勋,尤其在于开拓西域。西域原是化外之地,刚刚纳入版图,疆界和建置一片混乱。阿公为它划分疆域、设置城邑,简直如同亲手建立一个国家,一百多年以后没有人能够稍加改动。即使拿鄂文端的“改土归流”来相比,也比不上他。因为“改土归流”直到今天仍有流弊,而西域的治理没有流弊。他又目光深远、思虑长久,朝廷每有一项重大举措,必定替数百年后的利弊筹划。这正是《诗经》所说的“瞻言百里”,《尚书》所说的“能保我子孙黎民”;古代有圣明的宰相,近世也有可以与之相近的了。傅忠勇公(恒)的宅第在二条胡同。当时园亭落成,高宗曾经亲临,赐名为“春和园”。忠勇公最初修建这座园子时,正厅用▯冉木建造,高大超过制度规定。等听说皇帝将要来临,便急忙改用其他木材,原来的木材后来另行修建了一座寺庙。如今他的后人仍居住在这里。光绪戊子年秋天,四牌楼以北直到十条胡同一带,下起了小石子般的雨,大小像べ豆,呈黑黄色,▯开后,里面一层又一层,好像有许多层,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其他地方也没有这种现象。世家自从削减俸禄以来,日益贫困窘迫,很多甚至卖掉住宅。能够仍住在旧宅中的,极少。以我所见,如续顺公沈氏、靖海侯施氏,都多次迁换住所,租房居住。到现在还没有迁换的,只有佟府福文襄的后人、果毅公的后人和张靖逆的后人,仍住在旧宅而已。佟府有一座野园,介受兹先生(福)自号“野园”,就是这座园子,至今还在。相传这座府第就是明代严世蕃的宅第。它前面镫市大街上的单贝勒府,就是分宜的宅第。贝勒名丹巴多尔济,是蒙古人。嘉庆八年春天,膳房人陈德带着刀突然闯来,御前各位侍卫都不知如何是好。贝勒径直上前抱住他,陈德没有得逞,反而用刀刺入贝勒腹部,肠子流到地上,贝勒仍不松手,侍卫这才上前把陈德捆绑起来,贝勒于是倒下。皇上急忙命蒙古医生把他的肠子纳回腹中,用轿子抬回府第。皇帝赐给他宫中珍贵药物,每天派人去探视病情。他原先只封为公爵,到这时加封为贝勒。贝勒是先高祖赠光禄公受学的弟子。高祖当时正患病,派先曾祖兄弟前去探视。贝勒见到他们,便举手说:“你们二位来得很好,我之所以能够做出这件事,是承蒙老师的教诲。” 我有两首诗,请您和作。贝勒就在病榻上拿出诗来给我看,当时肠子还没有完全纳回腹中。与金日磾擒获莽何罗相比,这件事的难度要高出十倍,谁说古人与今人不能相提并论呢?贝勒小时候读书背诵很迟钝,每次复习书本不熟练时,总是嘴动眼转,屡屡告诫也不停止。光禄公命人取来一面大镜子,放在座位旁边,让他自己照看,说:“你自己看看成了什么样子,改不改随你。”贝勒这才停止。裕鲁山制府的宅第在班大人胡同。制府曾任江南官员,有政绩声望,晚年殉难时十分壮烈。如今他的子孙仍承袭世职。这条胡同原来是义烈公班第的住所,班第是他的祖父。

刘文清公故第在驴市胡同西头,南北皆是。其街北一宅改为食肆,余幼时屡过之,屋宇不甚深邃。正室五楹,阶下青桐一株,传为公手植。街南墙上横石,刻刘石庵先生故居七字。今屋皆易主,北宅久坼,横石亦亡矣。公在日,与瑛梦禅先生交最契。余尝见公与梦禅手札,凡二百通,由壮至老,体格皆备。梦禅装为册,自为之序。又得公与梦禅馈物事目一册,日用之物,无所不具,殆亦无日不馈也。又见二册,则多邀饭之札,想见二公交谊。盖瑛居勾栏胡同,与公邻巷也。公平生虽书楹联,亦用紫毫笔。尤好用蜡笺、高丽笺。官尚书时,判诺辄画十字。有司员仿为之,公辄辨出,曰:吾书不可伪也。然公三如夫人皆能代公,书可乱真,外人不能辨,晚年多代笔。其但署石庵二字及用长脚石庵印者,皆代笔也。曾见公与三姬人论书家信,指陈笔法甚悉。又瑛梦禅亦为公代笔,见《存素堂集》,知者绝少。得公之传者,伊墨卿(秉绶)之篆隶、陈玉方(希祖)之行楷,皆能不触不背。若王惕甫之书,则婢学夫人矣。

张船山有妹嫁汉军高兰墅(鹗),以抑郁而卒,见《船山诗集》。按:兰墅,乾隆乙卯玉殿传胪。亦有诗才,世行小说《红楼梦》一书,即兰墅所为。余尝见其书诗册,有印曰《红楼外史》,则其人必放宕之士矣。兰墅能诗,而《船山集》中绝少唱和,可知其妹饮恨而终也。

世行《▯覃史》一书,不著姓名。以荒唐之辞,肆诋诽之说。详其命意,似指三省教匪之役。当世将相,任意毁刺,且有上及乘舆处。考其用笔,极类《烟霞万古楼集》,此殆王昙手笔。王为吴省钦弟子,吴曾举其能用掌心雷破贼,奉仁宗严斥,盖吴、王皆和党也。然则此书泄怨之作,胡足存乎。其书末之《少目翁》,已明指省钦矣,为昙无疑。

沈文定公(桂芬)居东厂胡同。公本无屋,借居瑞文庄公(麟)第。同治初,汉军机中惟公最持大体,遇少年喜纷更者,一皆抑之,故尤不为新进所喜。及事后思之,其益无穷。且清慎持躬,绝无苞苴。居家俭素,尝自雇驴车进内,及东华门,门者呵止。公下车而进,众乃大惊,又一驴车宰相矣。

隆福寺,在四牌楼北隆福寺胡同。月逢九、十日,庙市。门殿五重。正殿石栏,犹南内翔凤殿中物。今则日供市人之摸抚,游女之依凭。且百货支棚,绳索午贯,胥于是乎,在斯栏亦不幸而寿矣。庙市之物,昔为诸市之最,今皆寻常日用,无复珍奇。余少时游之,尚多旧书古拓,字画亦夥,价直不昂,今不复见。惟寺左右唐花局中,日新月异。旧止春之海棠、迎春、碧桃,夏之荷、榴、夹竹桃,秋之菊,冬之牡丹、水仙、香椽、佛手、梅花之属。南花则山茶、腊梅,亦属寥寥。近则玉兰、杜鹃、天竹、虎刺、金丝桃、绣球、紫薇、芙蓉、枇杷、红蕉、佛桑、茉莉、夜来香、珠兰、建兰到处皆是。且各洋花,名目尤繁,此亦地气为之乎。此外,西城之护国寺,外城之土地庙,与此略等。而士大夫所尤好尚者,菊也。往往家自有种,分畦养之,名目多至三百余种。每出一新种,索价数金,好事者争以先得为快。其精者,于茁苗之始,即能指名何种,栽接家不敢相欺。购秧自养,至秋深更胜于栽接家。故登巨室之堂,入幽人之宅,所见无非花者,春明士夫风趣,此为首称。

译刘文清公的故宅在驴市胡同西头,南北两边都有房屋。街北的一所宅子后来改成饭馆,我小时候多次经过那里,房屋并不很深邃。正屋有五间,台阶下有一株青桐树,传说是刘公亲手栽种的。街南墙上嵌着一块横石,刻有“刘石庵先生故居”七个字。如今房屋都已换了主人,北宅早已拆毁,横石也没有了。刘公在世时,同瑛梦禅先生交情最为亲密。我曾见过刘公写给梦禅的亲笔信,共二百通,从壮年到老年,各种书体都具备。梦禅把它们装订成册,并亲自作序。又得到刘公送给梦禅的物品清单一册,日常使用的东西无不具备,几乎没有一天不馈赠。又见过两册,多是邀请吃饭的书信,由此可以想见二人的交情。原来瑛居住在勾栏胡同,与刘公住在相邻的巷子里。刘公一生即使书写楹联,也使用紫毫笔。他尤其喜欢使用蜡笺和高丽笺。任尚书时,批写“诺”字往往画成十字。有官员仿照他的写法,刘公总能辨认出来,说:“我的字不能伪造。”不过刘公的三位如夫人都能代他书写,字迹可以乱真,外人无法辨别,晚年多由她们代笔。凡是只署“石庵”二字、并使用长脚“石庵”印的,都是代笔。曾见刘公写给三位姬人的谈论书法的家信,对笔法指说得十分详尽。瑛梦禅也曾替刘公代笔,这一点从《存素堂集》中可以知道,但知晓的人极少。得到刘公书法真传的,有伊墨卿(秉绶)的篆书、隶书和陈玉方(希祖)的行书、楷书,都能做到不触犯规范而又不失其神韵。至于王惕甫的书法,则像婢女模仿夫人的字迹一样。张船山有个妹妹嫁给汉军高兰墅(鹗),后来因抑郁而死,见《船山诗集》。考察一下:兰墅是乾隆乙卯科会试的玉殿传胪,也有作诗的才华。世间流行的小说《红楼梦》,就是兰墅所作。我曾见过他的书法诗稿册,上面有一方印,印文是“《红楼外史》”,那么此人一定是个放纵不羁的士人。兰墅善于作诗,而《船山集》中两人唱和的诗却极少,由此可知他的妹妹是含恨而终的。世间流行的《▯覃史》一书,不署姓名。书中用荒唐的言辞,肆意发表诋毁讥刺之说。详细考察它的用意,似乎是指三省教匪之役。对当时的将相任意毁谤讥刺,甚至有涉及皇帝的地方。考察它的笔法,极像《烟霞万古楼集》,这大概是王昙的手笔。王昙是吴省钦的弟子,吴省钦曾举荐他说能用掌心雷破敌,受到仁宗严厉斥责,大概吴省钦、王昙都是和珅一党。那么,这本书不过是发泄怨恨的作品,有什么值得保存的呢?书末的《少目翁》已经明白指向省钦,作者无疑就是王昙。沈文定公(桂芬)居住在东厂胡同。沈公本来没有房屋,借住在瑞文庄公(麟)的宅第。同治初年,汉军机大臣中只有沈公最能坚持大体原则,遇到喜欢纷纷更改旧制的年轻人,他一概加以抑制,所以尤其不受新进官员喜欢。事情过后再回想,才知道他的益处无穷。而且他清廉谨慎,修养自身,绝没有馈赠请托之事。居家生活俭朴,曾经自己雇驴车进内城,到了东华门,守门人呵斥阻拦。沈公下车步行进入,众人才大为惊讶:又有一个坐驴车的宰相了。隆福寺在四牌楼以北的隆福寺胡同。每月逢九、十日开庙市。寺门之后有五重殿宇。正殿的石栏杆,还是南内翔凤殿中的旧物。如今却每天供赶集的人抚摸,供游女倚靠;各种货物支起棚子,绳索在正午时分交错贯穿,全都依靠这道石栏杆,因此这道栏杆也算不幸而长寿了。庙市上的物品过去是各市场中最好的,如今都只是普通的日用物品,再没有珍奇之物。我年轻时游逛这里,还常见旧书、古拓本,字画也很多,价格不高,现在已经看不到了。只有寺院左右的唐花局,花卉品种每天更新、每月变化。过去只有春天的海棠、迎春、碧桃,夏天的荷花、石榴、夹竹桃,秋天的菊花,冬天的牡丹、水仙、香椽、佛手、梅花之类。南方花卉则有山茶、腊梅,也很少。近来玉兰、杜鹃、天竹、虎刺、金丝桃、绣球、紫薇、芙蓉、枇杷、红蕉、佛桑、茉莉、夜来香、珠兰、建兰到处都是。而且各种外国花卉的名称尤其繁多,这难道也是由当地的地气造成的吗?此外,西城的护国寺、外城的土地庙,与这里大致相同。而士大夫尤其喜爱看重的,是菊花。他们往往各家自有品种,分畦培育,名目多达三百余种。每出现一个新品种,就索价数金,爱好此道的人争着先买到它,以此为乐。其中品种精良的,在刚刚发芽时就能辨认出是什么品种,栽接花木的人家不敢欺骗他们。买来幼苗自己培育,到了深秋,往往比栽接花木的人家培育得更好。因此走进大户人家的厅堂,进入隐士的住宅,所见无不是花;春明士大夫的风雅情趣,这是首屈一指的。

完颜氏半亩园,在弓弦胡同内牛排子胡同。国初为李笠翁所创,贾胶侯中丞居之。后改为会馆,又改为戏园。道光初,麟见亭河帅得之,大为改葺,其名遂著。纯以结构曲折,铺陈古雅见长。富丽而有书卷气,故不易得。每处专陈一物,如永保尊彝之室专弃鼎彝;琅环妙境专藏书;退思斋专收古琴;拜石轩专陈怪石,供大理石屏,有极精者。端砚、印章累累,甚至楹联亦磨石为之。佛寮所供亦唐铜魏石。正室为云荫堂,中设流云槎,为康对山物,乃木根天然,卧榻宽长皆及丈,俨然一朵紫云垂地。左方有赵寒山草篆“流云”二字,思翁、眉公皆有题字。此物本在康山,阮文达以赠见亭先生者,信鸿宝也。云荫堂南,大池盈亩,池中水亭,双桥通之,是名流波华馆。又有近光楼、曝画廊、先月榭、知止轩、水木清华之馆、伽蓝瓶室诸名。先生故,已近六十年。完颜氏门庭日盛,此园亦堂构日新。满洲旧族,簪笏相承,无如完颜氏之盛且远者。其先出金世宗,国初未入关时,已有显仕者。顺治中,阿什坦学士字海龙,以理学著。圣祖称为我朝大儒,即先生之祖也。其后和存斋(素世)、留松裔(保)、完颜晓岩(伟)皆为一代伟人。见亭先生继之,崇文勤(实)、嵩文恪(中)继之。文勤公曾官盛京将军,盛京方以吏治不修告困,公为之添设郡县,修废起顿。陪都人士,至今颂之,惜未及二载而逝,未能竟其功也。文恪公官尚书,为余己丑座师。榜后晋谒,极蒙嘉许,即以濮青士先生寿文见属。怜才之笃,殊不可及也。

大佛寺前,有明新建伯王国栋修永济桥碑言:去余第数十武,有永济桥。今寺左近实无桥,意者寺前地极洼,遇霖雨辄不辨路径。光绪甲午夏至前大雨,金吾无策,至奏请北郊乘舆,改辙出地安门,其洼可知。或者旧有桥,今已陷入地中矣。其云:去第数十武,则今额驸景寿第,即新建伯第乎?其街至大佛寺折而西,过寺复北,寺与街必金元故迹。明代筑城,因寺不可毁,迁就为之,尚是金元之旧,故最低下。每大雨后,车马绝轨。沿街古槐高柳,众绿成阴,晚霞乍生,夕阳欲下。轻衫白▯合,沿岸独行。衮衮街尘,忽吹谷浪;依依墙柳,半弹丝风。时或群儿跨木,竞作水嬉;氵▯女携筐,争窥鬓影,惜少扁舟一叶,置我于图画间也。

宝文靖公(▯)第,在于南兵马司路西,其园在路东。公早岁出身寒▯,多知民间疾苦,及致身通显,最达人情。当庚申之变,肃顺惑上为秋弥之举。又导上以土木音乐之玩。时度支存储无几,顺请尽运至承德以备用,皆从之。公方为户部侍郎,奉守城之命。既得严旨,且专官守取骡网,已系于户部之仪门外,势不可少缓。公抗疏持之,力言守城需饷,库无存储,是无京城也。臣敢以死争,事得中辍。未几内务府失印,肃请降公五品顶戴,开去守城之任。得旨时,公适在署,即手自免冠,易其帽顶。▯曰:冠下之物且不顾,冠上者又何足道。一时直声振天下。毅宗即位,遂以大用。大抵公守不及文、倭二相,才实过之,故能相与辅成中兴之治。

文文忠(祥)有大臣之度,立朝正色,众不见其一笑。事有关系,必侃侃力争,不少假借,自恭邸以下咸惮之。恭邸与宝文靖好谐谑,惟公在座则肃然。有顾公在座,使人不乐之风,故政事鲜有过举。退朝之后,杜门绝私谒,不与外吏通一书。尝有公费与例不符者二十金。公力持之,众以为此小事,何足校?公曰:国事与家事异,吾辈多用二十金,诚不足道。若国事以其少而不问,则二十金者,二千、二万之权舆也。此真知大体之言。

直隶学院署,在马大人胡同内横胡同路东。按:顺天科试在通州,八旗在贡院,惟秀才乡试录遗在此。八旗应秀才试者人最少,或不及额。盖八旗官生、笔帖式皆可入闱,又免岁考之烦。故应小试者多寒家,其学业谫陋,或反出监生下。

怡亲王旧邸在头条胡同。同治初,载垣死磬室,爵归宁王后人袭,此邸赐孚郡王居之。载垣后人迁居二条胡同,其奕世收藏俱携出卖之,三十年始尽,书画悉有明善堂印。四王吴恽有画成未衤票,至今纸墨如新者。

▯亲王邸在齐化门斜街,王为文宗之弟,耿介成性。府门之内,俭如寒素。出门则肩舆一乘,不复从骑。朝归惟事杯勺,然喜折节与寒素游。余舅氏宜子荣先生(昌)馆邸中,王略分言情,如布衣交。或家有庆吊,王为之酬酢宾客。客皆▯▯而退,王犹独留不去,与主人酣饮至暮。先生殁,夫人居邸中屋终身。盖王邸延师,敬礼出士大夫上。如红兰主人、问亭将军、怡贤王皆以好士闻。履邸之于阎百诗,果邸之于方望溪,慎邸之于李眉山、郑板桥;礼邸之于姚姬传为尤著。

译完颜氏的半亩园,在弓弦胡同内的牛排子胡同。建国初年由李笠翁创建,后来贾胶侯中丞居住于此。之后改为会馆,又改成戏园。道光初年,麟见亭河帅得到它,大加修缮,园子的名声于是传扬开来。它全凭结构曲折、陈设古雅取胜;既富丽又有书卷气,因此很难得到。每个地方专门陈设一种物品:如永保尊彝之室专门陈列鼎彝,琅环妙境专门收藏图书,退思斋专门收藏古琴,拜石轩专门陈列奇石,供有大理石屏风,其中有极为精美的。端砚、印章成堆,甚至楹联也用石头磨制。佛堂中供奉的也是唐代铜像和魏代石像。正屋名为云荫堂,堂中设置流云槎,是康对山的旧物,原是一段天然木根,卧榻宽长都达到一丈,俨然像一朵紫云垂到地面。左边有赵寒山用草篆书写的“流云”二字,思翁、眉公也都有题字。这件东西原来在康山,阮文达把它赠给见亭先生,确实是稀世珍宝。云荫堂南面有一大片池塘,面积达一亩,池中有水亭,由两座桥通达,名为流波华馆。此外还有近光楼、曝画廊、先月榭、知止轩、水木清华之馆、伽蓝瓶室等名称的建筑。先生去世,已经将近六十年了。完颜氏家门日益兴盛,这座园子也日益修整更新。满洲旧族中,簪缨世代相承,没有哪一家像完颜氏这样兴盛而且延续久远。他们的祖先出自金世宗,建国初年尚未入关时,就已经有显达做官的人。顺治年间,阿什坦学士,字海龙,以理学著名。圣祖称他为“我朝大儒”,他就是这位先生的祖父。此后,和存斋(素世)、留松裔(保)、完颜晓岩(伟)也都成为一代伟人。见亭先生继承其后,崇文勤(实)、嵩文恪(中)又接续而来。文勤公曾任盛京将军,当时盛京正因吏治不修而被告知困顿,文勤公为此增设郡县,整顿废弛、振兴停顿的事务。陪都人士直到今天还在称颂他,可惜不到两年便去世,没能完成他的功业。文恪公任尚书时,是我己丑年的座师。我在发榜后前去拜见,受到他极大的赞许,他还把濮青士先生的寿文交给我来写。他爱惜人才的深厚,实在无人能比。大佛寺前有一块明代新建伯王国栋修建永济桥的碑,碑文说:“离我家几十步,有一座永济桥。”如今寺院附近实在没有桥,想来是寺前地势极低洼,每遇大雨便无法辨认道路。光绪甲午年夏至前下了一场大雨,金吾卫毫无办法,最后上奏请求皇帝到北郊去,改道从地安门出城,由此可知这里低洼到了什么程度。也许过去确实有桥,如今已经陷入地下了。碑文说“离宅第几十步”,那么今天额驸景寿的宅第,莫非就是新建伯的宅第吗?这条街走到大佛寺折向西,经过寺院又向北,寺院和街道一定是金、元时期的旧迹。明代修筑城墙时,因为寺院不能拆毁,只好迁就地势修建,仍保留金、元旧貌,所以这里最低洼。每次大雨之后,车马都无法通行。沿街的古槐和高柳一片浓绿成荫,晚霞刚刚出现,夕阳将要落下。我穿着轻薄的衣衫和白▯合,沿着岸边独自行走。滚滚的街尘忽然被风吹成谷浪,依依的墙边柳树仿佛被丝丝春风弹动。偶尔有一群孩子骑着木头,争相嬉水;氵▯女提着篮子,争着照看鬓发的影子。可惜少了一叶扁舟,不能把我置于这幅图画之中。” 宝文靖公(▯)的宅第在南兵马司路西,他的园子在路东。宝公早年出身寒▯,很了解民间疾苦;等到身居显要,更能通达人情。庚申之变时,肃顺诱惑皇上举行秋弥,又引导皇上沉溺于土木工程和音乐的玩乐。当时度支的储蓄没有多少,肃顺请求把它们全部运到承德备用,皇上都听从了。宝公当时任户部侍郎,奉命守城。既然得到严厉的圣旨,而且专管官员已经取来骡马网络,系在户部仪门之外,形势上不可能稍有迟缓。宝公上疏抗争,坚持认为守城需要军饷,国库没有储备,就等于没有京城。他说:“臣敢以死力争。”此事才得以中止。不久内务府丢失印信,肃顺请求降宝公为五品顶戴,免去他守城的职任。圣旨传到时,宝公恰好在衙署,立即亲手摘下帽子,换上相应的帽顶。▯说:“连帽子下面的东西都不顾惜,帽子上面的东西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一时之间,他的直声震动天下。毅宗即位后,终于对他重用。大体说来,宝公的操守不如文、倭二位宰相,但才能实际上超过他们,所以能够共同辅佐,成就中兴之治。文文忠(祥)有大臣的气度,立于朝廷之上神色严正,众人看不到他的一丝笑容。遇到有关重大关系的事情,他一定侃侃而谈、竭力争辩,从不稍加宽让,恭亲王以下的人都畏惧他。恭亲王与宝文靖喜欢开玩笑,只有文公在座时才会肃然起敬。正因为顾忌文公在座,大家便有了不敢放纵取乐的风气,所以政事很少有过失。退朝以后,他闭门谢绝私人拜访,不与外任官员通一封信。曾有一笔公款与定例不相符合,数额为二十金。文公极力坚持追究,众人认为这是小事,有什么值得计较的?文公说:“国事与家事不同。我们这些人平时花用二十金,确实算不了什么;但如果办理国事因为数额少就不追究,那么二十金就是二千、二万的开端。”这是真正懂得大体的话。直隶学院署在马大人胡同内横胡同的路东。考察下来,顺天科试在通州,八旗科试在贡院,只有秀才乡试录遗在这里举行。八旗中参加秀才考试的人最少,有时还达不到名额。因为八旗官生、笔帖式都可以入闱,而且免除岁考的烦劳。所以参加小试的大多是寒门子弟,他们的学业浅陋,有时反而还不如监生。怡亲王旧邸在头条胡同。同治初年,载垣死于磬室,爵位由宁王的后人承袭,这座宅邸赐给孚郡王居住。载垣的后人迁居二条胡同,把历代收藏的东西全部带出来卖掉,三十年才卖完,书画上都有“明善堂”印。有四王、吴、恽的画,完成后尚未装裱,直到今天纸墨仍像新的一样。▯亲王的王府在齐化门斜街。王是文宗的弟弟,天性耿直。王府门内,俭朴得像寒门人家;出门只乘一顶肩舆,不再有骑从。早朝回来只以饮酒为事,但喜欢降低身份同寒门人士交往。我舅父宜子荣先生(昌)在王府中任馆师,王对他略去尊卑称谓,像同平民交朋友一样。有时我舅父家中遇到庆贺或吊丧之事,王还替他应酬宾客。客人都▯▯而退,王仍独自留下不走,和主人痛饮到傍晚。先生去世后,夫人终身居住在王府内的房屋中。大概王府延请老师,敬礼超过士大夫。像红兰主人、问亭将军、怡贤王,都以喜爱士人而闻名。履邸对于阎百诗,果邸对于方望溪,慎邸对于李眉山、郑板桥;礼邸对于姚姬传,尤为著名。

П亲王名允秘,封П王,邸在大佛寺北。瑶华道人,即王子也。诗画皆有重名于世。其画取法倪、黄,为一代正宗,画家至今推之。其诗阮文达公为之镂板,法石帆学士送之庄邸,今不多见,此邸今改公主府矣。

内城老宿,以书法名者。西城推如冠九提刑;东城推锡厚庵都护(缜)。公书仿平原,参以漫仕,晚岁取径河南。于雁、▯╊二碑,尤有妙悟,其居在山老胡同。

吴梅村有《田家铁狮歌》,疑即铁狮子胡同。双狮在一狭巷中,已破碎。巷口另有二石卧狮,制作极工。梅村歌有“铸就铭词镌日月”语,今狮半埋土中,铭词有无不可知。巷北为志尚书(和)第,屋宇深邃,院落宽宏,不似士夫之居。后有土山,山上树数围。后墙外即顺天府学。《帝京景物略》谓:英国公园北临柴市,疑即此地。或英国后人,又鬻之田氏耳。又明成国公适景园,地在今十景花园。其巷至东半改而南折,今东边祥氏之宅,占地独宽,或即园基也。

宝泉局,在北新桥南大街路西,户部局也。咸丰三年,军旅数起,饷需支绌。东南道路梗阻,滇铜不至。刑部尚书周祖培、大理司卿恒春、御史蔡绍洛先后请改铸大钱,以充度支。下其议于户部,时祁文端为权尚书,力赞成之。三月,先铸当十钱一种,文曰:咸丰重宝。重六钱,与制钱相辅而行。八月,增铸当五十一种,重一两八钱。十一月,因巡防王大臣之请,又增铸当百、当五百、当千三种。当千者重二两;当五百者重一两六钱,铜色紫;当百者重一两四钱,铜色黄,皆磨钅卢精工,光泽如镜,文曰:咸丰元宝。而减当五十钱为一两二钱,当十钱为四钱四分,继而又减为三钱五分,再改为二钱六分。四年正月,命宝源局铸当五钱一种,重二钱二分;三月,铸铁当十钱;六月,铸铅制钱,亦颇可行。然未及一年,盗铸蜂起,虽禁以弃市之律,不能止。旋部臣请停铸当千、当五百,御史庆惠请停铸二、三、四百者,得旨允之。未几时,当百与当五十亦均不行,惟当十铜、铁二种独行。七年正月,忽讹言,一日而铁钱顿废,比户谕之,终不听,从此铜当十独行。初令大钱与制钱并行,其后,京城遂不用制钱。出城数十里,即不用大钱,亦不知谁为之限制。光绪九年,御史刘恩溥请出示令相辅而行,后以惑观听而止。十四年,户部尚书阎敬铭请废当十,仍用制钱。遂奉旨以三年为限,钱局遂停铸当十。所有交官之项,以制钱出,以大钱入,限三年收尽大钱。然大钱用已三十年,人无间言(盖名为当十,而民间则以大钱一当制钱二,交易皆准此算之)。及此令下,市肆大扰。贫人买物钱稍小,商贾辄不收,以钱局不收私铸也,因遂有自戕于市者。数日之间,民怨大沸。私铸即停,官钱少,银价骤落,富人亦苦之。未几,阎去位,前令亦不复行。咸丰之初,银一两易钱七千余。同治初则易钱十千。光绪初至十七千。十四年以后又减至十四千,又至十二千。二十三年以后减至十千有余,不及十一千。

京仓之在城内者,北曰北新,曰海运;南曰富新,曰南新,曰兴平,曰旧太,皆在朝阳门北,曰禄米,则在朝阳门南。凡京官俸米,皆于此取给。又大清门东皇城夹墙内曰内仓。凡宫庭用米及庵寺糈粮,皆于此取给,然皆内新出陈,红朽者多。然京师贵人家以紫色米为尚,无肯食白杭者,惟南人居京者始食白米。而百官领俸米,券入手,以贱价售之米肆,而别籴肆米以给用,此固由不善治生。而京仓之花户,巧于弄法。领官米者,水土搀和,必使之不中食,而米肆所私售则上色米也。故凡得券者,亦不愿自领,米肆遂得与花户辈操其奇赢,共渔厚利,此固法之所无如何者也。然有因此欲折南漕者,则又不可。盖利之所在,民命之所以寄也。使尽去仓储,改归折色,似可杜此弊矣。而商人仍可于米价取赢,食米者依然受困。且皇皇帝都,倘不有此数百万之存储,万分之一,道涂有梗,南米不以时至,北方杂粮决不敷用,是安坐而待困也。是以仓储之法,自三代至今,未之有改。圣帝明王,非不灼见其弊。然所以因仍不变,盖所虑者远矣。

顺天府学在府学胡同,元之报恩寺也。学门内西,有明洪武间定学制碑。考其法,府州县皆有学,令乡三老各举其乡之秀者,升之于学。择邑中之宿学为师,学不一艺,师不一人。经史之外,兼及礼、乐、射、御、书,数旁及击刺勇力。有余力愿学文者,听。月考其学之进退,以为师之去留。有司莅之。三年学不进,有司及师有罚。学成,贡之太学,即为进士。此法深得王制立学之本义,胜科举法多矣。宜乎洪武初停科举至二十年也。不知何故,未久即废,卒尚八比。且糊名考试,暗中摸索。坐令贤达沈沦,而莫之挽也。

译П亲王名叫允秘,封为П王,王府在大佛寺以北。瑶华道人就是王的儿子,在世上以诗画都享有盛名。他的画取法倪瓒、黄公望,是一代正宗,画家直到今天仍推重他。他的诗由阮文达公替他刻板印行,法石帆学士送到庄邸,如今已经不多见了。这座王府如今改成了公主府。内城的老辈人物中,以书法著名的,西城推重如冠九提刑,东城推重锡厚庵都护(缜)。锡公的书法仿效颜真卿,参以漫仕,晚年取法河南。对于雁、▯╊二碑,他尤其有精妙的领悟;他的住宅在山老胡同。吴梅村有《田家铁狮歌》,我怀疑写的就是铁狮子胡同。两尊铁狮在一条狭巷中,如今已经破碎。巷口另有两尊横卧的石狮,制作极为精巧。梅村诗歌中有“铸就铭词镌日月”的话,如今铁狮有一半埋在土中,是否还有铭文已经无法知道。巷子北面是志尚书(和)的宅第,房屋深邃,院落宽阔宏大,不像士大夫的住宅。后面有土山,山上有几人合抱粗的大树。后墙外就是顺天府学。《帝京景物略》说:“英国公园北面临近柴市。”我怀疑就是这个地方。也可能是英国公的后人又把它卖给了田氏。还有明代成国公适景园,地方在今天的十景花园。那条巷子到东面一半改道向南转折,如今东边祥氏的宅第占地特别宽,或许就是原来园子的地基。宝泉局在北新桥南大街路西,是户部所属的钱局。咸丰三年,战事多次发生,军饷支出困难。东南道路阻塞,云南的铜运不到。刑部尚书周祖培、大理司卿恒春、御史蔡绍洛先后请求改铸大钱,以充实财政支出。户部把这项建议交付议论,当时祁文端代理尚书,大力赞成。三月,先铸造一种当十钱,钱文为“咸丰重宝”,重量六钱,与制钱一同流通。八月,增加铸造一种当五十钱,重量一两八钱。十一月,因巡防王大臣的请求,又增加铸造当百、当五百、当千三种。当千钱重二两;当五百钱重一两六钱,铜色紫;当百钱重一两四钱,铜色黄,都是把铜磨炼得精细,光泽像镜子一样,钱文为“咸丰元宝”。后来又把当五十钱减为一两二钱,把当十钱减为四钱四分,接着又减为三钱五分,再改为二钱六分。四年正月,命宝源局铸造一种当五钱,重量二钱二分;三月,铸造铁质当十钱;六月,铸造铅质制钱,也颇为流通。然而不到一年,私铸钱币蜂拥而起,虽然以弃市的刑律禁止,也不能制止。不久,部臣请求停止铸造当千、当五百钱,御史庆惠请求停止铸造当二百、三百、四百钱,得到圣旨批准。没过多久,当百钱和当五十钱也都停止流通,只有当十钱中的铜钱、铁钱两种独自流通。七年正月,忽然出现讹传,一天之内铁钱便突然废止;逐户晓谕,最终仍无人听从,从此只有铜制当十钱流通。起初规定大钱和制钱并行,后来京城于是不用制钱。出了城几十里,便也不用大钱,却不知道是谁作了这种限制。光绪九年,御史刘恩溥请求发布告示,令两种钱相辅流通,后来又因恐怕惑乱听闻而停止。十四年,户部尚书阎敬铭请求废除当十钱,仍使用制钱。于是奉旨规定以三年为限,钱局也停止铸造当十钱。所有交给官府的钱款,支出时用制钱,收入时收大钱,限三年把大钱全部收回。然而大钱已经使用了三十年,百姓从未有异议(因为名义上是当十钱,而民间则把一枚大钱折合两枚制钱,交易都按这个标准计算)。等到这道命令下达,市面大为骚动。贫苦人买东西时钱稍微少一些,商人就往往不肯收,因为钱局不收私铸钱,于是竟有在市场上自杀的人。几天之间,民怨沸腾。私铸钱随即停止,官钱又少,银价突然下跌,富人也感到困苦。没过多久,阎敬铭离任,先前的命令也不再实行。咸丰初年,白银一两可以兑换七千多文钱。同治初年则可兑换一万文钱。光绪初年达到一万七千文。十四年以后又降到一万四千文,又降到一万二千文。二十三年以后降到一万多文,不到一万一千文。京仓中设在城内的,北面有北新仓、海运仓;南面有富新仓、南新仓、兴平仓、旧太仓,都在朝阳门北面;禄米仓则在朝阳门南面。凡是京官的俸米,都从这里领取。大清门东面的皇城夹墙内还有内仓。凡是宫廷用米以及庵寺的糈粮,都从这里领取,但这里总是把新米换出、把陈米留下,因而多有红朽米。然而京师的贵人家以紫色米为珍贵,没有肯吃白杭米的,只有住在京城的南方人才开始吃白米。百官领取俸米,领券到手后,便以低价卖给米铺,再另买米铺的米来供日常使用,这固然是因为不善于经营生计。可是京仓的花户很会钻营玩法。领取官米的人,米中掺水掺土,必定使它不能食用,而米铺私下出售的却是上等米。因此凡是得到米券的人,也不愿亲自领取,米铺于是得以同花户之流共同操纵其中的暴利,合谋攫取厚利,这确实是法令无法处理的弊端。然而如果因此想把南漕改为折色,又不可以。因为利益所在之处,也正是百姓性命所寄托之处。假如把仓储全部撤去,改为折色征收,似乎可以杜绝这种弊端;但商人仍然可以从米价中获取利润,食米的人依旧会受困。况且堂堂皇皇的帝都,假如没有这数百万的储粮,一旦发生万分之一的道路阻塞,南方的米不能按时运到,北方的杂粮又一定不够用,那就是安坐着等待困窘。因此,仓储之法从三代直到今天,从未改变过。圣帝明王并不是看不清它的弊端;然而之所以因循不变,大概是因为所考虑的后果更为长远。顺天府学在府学胡同,原来是元代的报恩寺。学门内西侧有一通明代洪武年间制定学制的碑。考察其中的制度,府、州、县都设有学校,命乡里的三老各自推举本乡的优秀人才,送入学校。选择县中的老成博学者担任教师;学习的内容不只一种技艺,教师也不只一人。经史之外,还兼学礼、乐、射、御、书,数学也略有涉及,并学习击刺和勇力。有余力而愿意学习文章的,听凭本人。每月考察学生学业的进退,以此决定教师的去留。有关官员负责监督。学习三年而学业没有进步,有关官员和教师都要受罚。学成后,选送到太学,随即成为进士。这种制度深得《王制》设置学校的本义,比科举法高明得多。洪武初年停止科举直到二十年,确实是应该的。却不知道什么缘故,没过多久便废止了,最终仍旧崇尚八股文。再加上糊名考试,只能在暗中摸索。结果竟使贤能通达之士沉沦,而没有人能够挽救他们。

嵩茂承(希,文简公曾孙,赫澹士侍郎子)为介受兹先生作《野园图册》,有彭芝庭、沈文恪、钱文端、裘文达、董文恪、鄂刚烈、双有亭、萨鲁岱、塞晓亭、德文庄、何翰儒、张▯生岚诸公题咏。旧为汉军李恩庆所藏,有其细字跋,考受兹先生事迹颇详。按:公配施宝环,亦能诗。

贵云西侍郎(庆)平生有砚癖,刻有《咏研诗》一册,皆同人倡和之作,余曾于庙市见之。又铁梅{艹▯}先生有欧阳文忠南唐官砚,欧公题云:此砚用之二十年矣。当南唐有国时,于歙州造砚,务选工之善者。命以九品之服,月有俸廪之给,号研务官,岁为官造砚有数。其砚四方而平浅者,官砚也。其石尤精,制作亦不类今工之侈窳。北砚得自今王舍人原叔家,不知为佳砚也,儿子辈弃置之。予初得之,亦不知为南唐物。有江南年老者见之,凄然曰:此故国之物也。因具道其所以然,遂始宝惜之。其贬夷陵也,折其一角。皇▯三年辛卯,龙图阁直学士欧阳修记。又先芝圃方伯(福)藏有岳鄂王砚,刻王手书铭云:持坚守白,不磷不淄。下有谢叠山藏记,文文山铭,于忠肃、王文成题字,曾归董思翁。二砚,法石帆皆有诗。

音德布,字春圃,蒙古正蓝旗人。善草书,喜以草法作《清平如意》,自录其诗及友朋赠诗于上下,几满。又能卧而射,以足开弓,矢无虚发,亦奇士也。

文丞相祠,在府学之左,地仅数弓。祠屋一楹,相传府学即元之柴市,丞相成仁地也。《日下旧闻》谓:旁有吉安会馆,此恐未确。今祠旁左为文昌祠,右为府学。余地无多,难容会馆。且会馆皆在南城,北城无会馆。《藤阴杂记》谓在打磨厂者,理或然也。

汪文端公(由敦)第在十三条胡同,今名汪家胡同。其宅未知所在,或云今廷侯所居是也。公以书法受知高庙,与张天瓶继轨刻有《时晴斋帖》。时晴斋者,以藏松雪书《快雪时晴帖》而名也。

玉元圃(栋)汉军人,官学士。居城北。藏书最富,凡王渔洋、黄叔琳两家书多归之,筑读易楼。法石帆有诗云:读易楼前隔岁苔,楼门十载未尝开。不窥园只覃溪老,特为寻书城北来。买书容易到斜阳,读易楼中万卷凉。零落都门诸梵宇,鲜红小印辨王黄。

又怡亲王府藏书之所曰:乐善堂。大楼九楹,积书皆满。绛云楼未火以前,其宋元精本大半为毛子晋、钱遵王所得。毛、钱两家散出,半归徐健庵、季沧苇。徐、季之书由何义门介绍,归于怡府。乾隆中,四库馆开,天下藏书家皆进呈,惟怡府之书未进。其中为世所罕见者甚多,如施注苏诗全本有二,此外可知。至载垣(原作端华误)以狂悖诛,其书始散落人间。聊城杨学士绍和、常熟翁叔平尚书、吴县潘文勤、钱唐朱修伯宗丞得之为多(右录《仪顾堂题跋》)。

按:当时得之最多而最精者,以盛伯熙祭酒(昱)为首。盖居在内城,得之较易。而又具搜罗之力,故收藏甲于诸家。祭酒为肃府宗室,敬文庄公之孙。世家三代,家擅园池之胜,好士为士夫之冠。门多宾客,于馆,于殡,以此终身。春明人士,皆艳称之,己亥冬卒。庚子之乱,其收藏竟未失去。祭酒著有《蒙古世系表》,未刊。

与祭酒同时,同年有山左王廉生(懿荣)亦官祭酒,收藏尤富。方光绪初元,京师士夫以文史、书画、金石、古器相尚,竞扬摧翁大兴、阮仪征之馀绪。当时以潘文勤公、翁常熟为一代龙门,而以盛、王二君为之厨顾。四方豪俊,上计春明,无不首诣之。即京师人士谈艺,下逮贾竖平准,亦无不以诸君为归宿。厂肆所售金石、书画、古铜、瓷玉、古钱、古陶器,下至零星砖甓,无不腾价蜚声,而士夫学业,亦不出考据、赏鉴二家外。未几,盛司成有太学重刊石鼓文之举;未几,王司成有重开四库馆之请,盖▯▯乎承平盛事矣。孰知庚子之变,一败莫挽,王君以身殉之。而诸家收藏,散失几尽,一时学术亦遂大变,是岂诸君所及料哉!是时,满祭酒熙元字吉甫夫妇偕殉,而盛君先一年卒,不及见。

同时殉难者,有庶吉士寿富字伯蔸,别号鞠客。宝竹坡侍郎之子,幼有至性,居丧遵古礼,寝苫枕块,服布素三年。为文章操笔立就,兼精西算。乙未,中东和议将成,约同人上书力争。遂发愤讲求西法,游历日本,作《劝八旗子弟书》。戊戌成进士,用庶吉士,未及授职。庚子七月,事急,有劝以去者,不应,城破,阖室饮鸩以殉。

译嵩茂承(希,文简公曾孙,赫澹士侍郎之子)为介受兹先生作了《野园图册》,其中有彭芝庭、沈文恪、钱文端、裘文达、董文恪、鄂刚烈、双有亭、萨鲁岱、塞晓亭、德文庄、何翰儒、张▯生岚等诸公的题咏。此册旧时由汉军李恩庆收藏,册中有一篇小字跋文,考述受兹先生的事迹颇为详细。按:受兹先生的妻子施宝环也能作诗。贵云西侍郎(庆)一生有砚癖,刻有一册《咏研诗》,全是同人的唱和之作,我曾在庙市见过。又有铁梅{艹▯}先生收藏一方欧阳文忠的南唐官砚,欧阳公题写道:“这方砚台已经使用二十年了。当南唐建国时,在歙州制造砚台,务必选择工匠中技艺最好的,授予他们九品官服,每月供给俸禄,称为研务官;每年为官府制造的砚台有定额。这种砚台四边方正而平浅,是官砚。它的石质尤其精良,制作也不像如今工匠制作的那样奢侈或粗劣。北砚是从如今王舍人原叔家得到的,不知道是好砚,子弟们竟把它丢在一旁。我刚得到它时,也不知道是南唐之物。有个江南老人看见它,凄然说道:‘这是故国的遗物啊。’于是详细说明了其中缘故,我才开始珍藏爱惜它。欧阳公被贬到夷陵时,砚台的一角被折断。皇祐三年辛卯,龙图阁直学士欧阳修记。”又有先芝圃方伯(福)收藏一方岳鄂王砚,砚上刻有岳飞亲笔题铭:“持坚守白,不磷不淄。”下面有谢叠山的收藏题记、文文山的铭文,以及于忠肃、王文成的题字,后来曾归董思翁所有。这两方砚,法石帆都各有一首诗。音德布,字春圃,蒙古正蓝旗人。擅长草书,喜欢用草书笔法创作《清平如意》,并把自己的诗和朋友赠送的诗抄录在上下两册中,几乎写满了。他还能够躺着射箭,用脚拉开弓,箭无虚发,也是一位奇士。文丞相祠在府学左侧,地方只有几弓宽。祠屋只有一间,相传府学就是元代的柴市,是文丞相成仁的地方。《日下旧闻》说:旁边有吉安会馆,这恐怕不确切。如今祠旁左边是文昌祠,右边是府学。剩余的地方不多,难以容纳会馆。而且会馆都在南城,北城没有会馆。《藤阴杂记》说会馆在打磨厂,按道理也许是这样。汪文端公(由敦)的宅第在十三条胡同,现在名为汪家胡同。他的住宅具体在什么地方已经不知道了,有人说就是如今廷侯所居住的地方。文端公因为书法得到高庙的赏识,曾与张天瓶前后相继刻成《时晴斋帖》。《时晴斋》这个名称,是因为收藏有松雪所书的《快雪时晴帖》而得名。玉元圃(栋)是汉军人,官至学士。居住在城北。他的藏书最为丰富,王渔洋、黄叔琳两家的藏书大多归于他,因而修筑了读易楼。法石帆有诗说:“读易楼前隔岁苔,楼门十载未尝开。不窥园只覃溪老,特为寻书城北来。买书容易到斜阳,读易楼中万卷凉。零落都门诸梵宇,鲜红小印辨王黄。” 又有怡亲王府藏书的地方,名叫乐善堂。大楼有九楹,所积藏书全都堆满了。绛云楼被焚毁以前,其中宋元时期的精本,大半被毛子晋、钱遵王得到。毛、钱两家的藏书散出后,一半归了徐健庵、季沧苇。徐、季两家的书经何义门介绍,归入怡亲王府。乾隆年间,四库馆开设,天下藏书家都进呈藏书,只有怡亲王府的藏书没有进呈。其中世上罕见的书很多,例如施注《苏诗》全本就有两部,其他的也可以由此推知。到载垣(原作“端华”,误)因狂悖获罪被杀后,这些书才散落到民间。聊城杨学士绍和、常熟翁叔平尚书、吴县潘文勤、钱唐朱修伯宗丞得到的最多(以上抄录《仪顾堂题跋》)。按:当时得到这些书最多、而且藏书最精的人,以盛伯熙祭酒(昱)为首。大概因为他住在内城,得到这些书比较容易;又有搜罗藏书的力量,所以收藏胜过各家。祭酒是肃府宗室,敬文庄公的孙子。家族世代显贵三代,家中以园林池苑的优美著称,又喜爱士人,在士大夫中首屈一指。他门下宾客很多,无论在馆舍还是在丧葬场合,都以接待宾客终其一生。春明的士人都艳羡称道他,他在己亥年冬天去世。庚子之乱时,他的收藏竟然没有失散。祭酒著有《蒙古世系表》,尚未刊行。与祭酒同时、同年,山左王廉生(懿荣)也官至祭酒,收藏尤其丰富。正值光绪初年,京师士大夫以文史、书画、金石、古器相互崇尚,竞相发扬摧翁大兴、阮仪征留下的余绪。当时把潘文勤公、翁常熟看作一代的龙门,把盛、王二位看作他们的顾问。四方豪杰到春明来考察,无不首先登门拜访他们。即使京师人士谈论艺术,下至商贩评定行情,也无不把诸位先生当作归依。厂肆出售的金石、书画、古铜、瓷玉、古钱、古陶器,甚至零星砖瓦,无不价格飞涨、声名远播;而士大夫的学业,也没有超出考据、鉴赏两门之外。没过多久,盛司成发起太学重新刊刻石鼓文;又没过多久,王司成请求重新开设四库馆,这大概已经是太平盛世的盛事了。谁知庚子之变一败涂地,再也无法挽回,王君也以身殉难。各家的收藏几乎全部散失,当时的学术也随之发生巨大变化,这难道是诸位先生所能料到的吗!当时,满祭酒熙元,字吉甫,与夫人一同殉难;而盛君先一年去世,没有赶上看见这一切。同时殉难的还有庶吉士寿富,字伯蔸,别号鞠客。他是宝竹坡侍郎的儿子,从小就有极其真挚的性情;居丧时遵守古礼,睡在草垫上、以土块为枕,穿布衣素服三年。他写文章提笔便能立即完成,同时精通西方算学。乙未年,中日和议将要达成,他约同僚上书竭力争辩。于是发愤研究西方法,游历日本,写成《劝八旗子弟书》。戊戌年考中进士,授为庶吉士,还没来得及授予正式官职。庚子年七月,局势危急,有人劝他离开,他不答应;城池被攻破后,全家饮毒药殉难。

钟祺字维春,汉军镶黄旗人。姓马氏,世袭一等子。少为诸生,以袭爵不得与试。授三等侍卫,改二等侍卫。有文武才,读书过目成诵,为诗、古文洒洒有生气。初服膺陆、王之学,继参以程、朱、张、吕,不主一家,更辅之以经史百家,杂出不穷。为人伉爽有奇气,慕孙白谷之为人。尤好搜朝野之贤士与之游,闻奇人必命驾造之。风晨雨夕,辄遍访素心人,或偕游山水;或径诣酒家,醉辄朗吟陶诗。然绝不喜俗子,遇必白眼待之。或闻俗子语,必吟诗以乱之,以此得狂名。甲午事起,上书请自效,遂从戎于奉天。盛京将军伊克唐阿倚任之,统镇边马队。和议定遂归。李忠节巡视长江,亲访之于家,奏请为营务处。庚子乱起,忠节遣之先驱,匹马就道,冒锋矢而北,濒于死者数矣。至京睹时事而流涕,拟二奏:一劾政府,一剿团匪。鉴帅未及行而出师,及败,忠节殉,护其丧归。归三日,城破,自缢死。著《五伦大义》、《马氏日记》若干卷。

文福字星垣,满洲正黄旗瓜尔佳氏。一等子爵,官二等侍卫。服膺程朱之学,兼长经济,喜读经世书。曾从将军延茂带马队于吉林,闻变,自焚死。

延茂,字松岩,汉军正黄旗,姓杜氏。以文学著称,管官学,成就后进最多。及官吉林将军,营官皆诸生徒任之。有阳明之风,文福亦其一也。罢官居京师,吟咏不辍。闻变举室自焚。

德续,字继亭,满洲镶黄旗人。少无赖,习市井事。所居与蔡省吾(绳格)邻。省吾教其为善,且授之书,遂为善士。及闻城破,登城持刀作拒守状,遂中炮死。

王节,字竹庵,宛平人。工琴善画,惟好静,喜居古寺。六七月间以忧卒,年二十五。

葆初,字效先,镶蓝旗蒙古人,袭三等承恩公。素工楷法,俄国亲王为觐,曾以千金购其书归。及城将破,命家人即其室中掘大坎以待。城破,阖家以昭穆次序坐坎内,命仆掩之,仆不应而走。乃自起举火,焚其室,歼焉。

●卷四◎北城国学,在安定门成贤街,因明之旧。东为圣庙,乾隆二年易黄瓦。又仿曲阜庙例,领彝器十种,祭则共陈一案。案上凿槽函足,五器有款,五器无款。无款者尤精,苍翠欲滴。康熙中,升配十二哲,陆续入祀者若干人。而本朝居其四,可云盛矣。大成门内列陈仓石鼓,门外列乾隆御制十鼓。元明及国朝进士题名碑林立,桧柏皆逾十围。翠盖撑空,苍苔绣径,庭阶肃穆,风日幽闲。每一瞻仰,令人兴敬止之思,信诗礼之宫墙,道德之渊囿也。辟雍亭,在国子监彝伦堂下。璧水环周,檐楹壮丽,虹梁四达,碧坊高て。列圣屡次临幸,亲行释奠礼,执经讲学,典迈桥门矣。两廊为率性、修道等六堂,堂中列石经凡□十□碑。后为彝伦堂,悬列圣御书额,及祭酒箴。南学额学生六十人,由考取。住学肄业分六堂,月凡四课,膏火银八金,尤者升斋长。其课有制艺,有杂作,有札记,戊戌后添算学斋。又有北学额九十人,不住学,举、贡、生、监均与,课与南学同。国子监石刻,旧有《兰亭》、《乐毅》、《座位》四百字,丁香花诗,而《兰亭》最有名。国初人皆有题跋,其石已佚。余旧识门斗张姓者,以拓碑为业。尝倩其精拓石鼓,而《兰亭》、《乐毅》阙如也。一日春雪初霁,观斋中所存旧刻,忽思访国学《兰亭》,亟走国子监,欲与张共事搜访。甫入门,丁丁之响,清越异常。推户视之,横石一方,古光可鉴,则《兰亭》也。余曰:石固无恙乎?张曰:前数日从敬一亭土中搜得石数块,则《兰亭》、《乐毅》、《座位》三帖。《座位》已阙,《乐毅》亦漫,惟《兰亭》完好。出其拓本视之,与旧拓无大异,而石之大小亦与二帖不同,始知此殆宋刻,彼则元镌耳。嗟乎!数石沈霾殆百馀年矣。鉴家无复问者,鄙人适发钩沈之想,石即应念而来,未可谓非翰墨缘也。

译钟祺,字维春,汉军镶黄旗人。姓马,世袭一等子爵。年轻时是诸生,因为承袭爵位而不能参加考试。授三等侍卫,改任二等侍卫。他有文武才干,读书过目成诵,写诗和古文挥洒自如,富有生气。起初信奉陆、王之学,后来又参合程、朱、张、吕的学说,不专主一家,并以经史百家作为辅助,杂取各家而不枯竭。他为人刚直豪爽,具有奇异的气概,仰慕孙白谷的为人。尤其喜欢搜访朝野贤士同他们交游,听说有奇异之人,必定驾车前去拜访。无论风晨雨夕,他总是到处访问志趣相投的人;有时一起游览山水,有时径直到酒家,醉后便高声吟诵陶渊明的诗。然而他极不喜欢俗人,遇到他们总是以白眼相待。有时听到俗人的言语,必定吟诗来扰乱他们,因此得到“狂士”的名声。甲午之事发生后,他上书请求效力,于是从军于奉天。盛京将军伊克唐阿倚重任用他,让他统领镇守边境的马队。和议议定后,他便归来。李忠节巡视长江时,亲自到他家拜访,上奏请求任命他为营务处官员。庚子之乱爆发,忠节派他担任先驱,他单骑上路,冒着敌人的箭矢向北而行,几次濒临死亡。到京城后目睹时局,不禁流泪,准备上两道奏疏:一道弹劾政府,一道请求剿灭团匪。鉴帅还没来得及出发,军队便已出征;军队战败后,忠节殉难,他护送忠节的灵柩回去。回来三天,城池被攻破,他自缢而死。著有《五伦大义》《马氏日记》若干卷。文福,字星垣,满洲正黄旗瓜尔佳氏。一等子爵,官任二等侍卫。他信奉程朱之学,同时长于经世济民之学,喜欢阅读经世致用的书。曾随将军延茂在吉林带领马队,听闻变乱后自焚而死。延茂,字松岩,汉军正黄旗人,姓杜。他以文学著称,主管官学,培养成就的后进最多。等到担任吉林将军时,营官都由诸生门徒担任。他有阳明的风范,文福也是其中一人。被罢官后居住在京师,吟咏不止。听闻变乱后,全家自焚。德续,字继亭,满洲镶黄旗人。年轻时是个无赖,熟悉市井中的事情。他所居住的地方与蔡省吾(绳格)相邻。省吾教他行善,并且教给他书本知识,于是他成为善人。听说城池被攻破后,他登上城墙,拿刀作出准备抵抗的姿态,随即被炮弹击中而死。王节,字竹庵,宛平人。精于弹琴,擅长绘画,只喜欢清静,喜爱居住在古寺中。六七月间因忧愁去世,享年二十五岁。葆初,字效先,镶蓝旗蒙古人,承袭三等承恩公爵位。他一向擅长楷书,俄国亲王前来朝见时,曾用千金买下他的书法带回去。等到城池将要攻破时,他命家人在自己的房间里挖一个大坑以待。城破后,全家按照昭穆次序坐在坑中,他命仆人把坑填埋,仆人不答应而逃走。于是他亲自起身点火,焚烧房屋,全家灭亡。●卷四◎北城国学在安定门成贤街,沿袭明代旧制。东面是圣庙,乾隆二年改换为黄瓦。又仿照曲阜孔庙的规制,领取彝器十种,祭祀时共同陈列在一张案上。案上凿有槽,下面有函足;其中五件有铭文,五件没有铭文。没有铭文的尤其精美,苍翠得仿佛要滴下来。康熙年间,增列十二哲配享,陆续入祀的有若干人。其中本朝人占四位,可以说很盛大了。大成门内陈列陈仓石鼓,门外陈列乾隆御制十鼓。元、明以及本朝的进士题名碑林立,桧柏都超过十围。树冠像翠色伞盖撑入天空,青苔绣满小径,庭院台阶庄严肃穆,风光幽静闲适。每次瞻仰,都使人产生敬仰圣贤、止于至善的思想;这里确实是诗礼的宫墙、道德的渊薮。辟雍亭在国子监彝伦堂下。璧水环绕四周,屋檐栋梁壮丽,虹梁向四面伸展,碧色牌坊高……。历代圣主多次亲临,亲自举行释奠礼,手执经书讲学,礼典超过了桥门。两廊是率性、修道等六堂,堂中排列石经,共有□十□通碑。后面是彝伦堂,悬挂着历代圣主的御书匾额以及祭酒箴。南学额定学生六十人,由考试录取。住在学校中学习,分在六堂,每月总共有四次课,膏火银八金;其中优异者升任斋长。课程有制艺、杂作、札记,戊戌以后增设算学斋。又有北学额定九十人,不住在学校,举人、贡生、生员、监生都可以参加,课程与南学相同。国子监的石刻,旧有《兰亭》《乐毅》《座位》以及四百字、《丁香花诗》等刻石,其中《兰亭》最有名。国初的人都有题跋,但这些石刻已经散失。我过去认识一个姓张的门斗,以拓碑为业。曾经请他精拓石鼓,而《兰亭》《乐毅》却缺失了。一天春雪刚停,我观看斋中保存的旧刻,忽然想到要访求国学的《兰亭》,急忙赶到国子监,想和张门斗一起搜访。刚进门,就听到丁丁的声响,清脆悠扬得异常。推门看去,只见一方横放的石头,古朴的光泽可以照见人影,原来正是《兰亭》。我说:‘石刻确实没有损坏吗?’张说:‘前几天从敬一亭的土中搜出几块石头,正是《兰亭》《乐毅》《座位》三帖。《座位》已经残缺,《乐毅》也已漫漶,只有《兰亭》完好。’他拿出拓本给我看,与旧拓本没有多大差异;但石头的大小又与另外两帖不同,这才知道这大概是宋刻,旧传的则是元代镌刻。唉!这几块石头埋没在尘土中将近一百多年了。鉴赏家再也没有人过问,恰好我萌发了钩沉访古的念头,石头便像应和我的心念一样来到面前,不能说不是翰墨的缘分。

余尝重订石鼓次序,更为《集注》一卷,辨为秦文公东猎时所刻,载十篆斋题跋内。虽知不免大雅之讥,然未必非献疑之一助也。录其大略云:石鼓文久经前贤论定,余何敢别有异同。然玩其字画及其诗格,窃有致疑之处,而于郑浃际秦文公之说有取焉。考《史记。秦纪》:文公三年,以兵七百人东猎。四年至▯、渭之会,此即所云:▯▯沔沔是也。又曰:昔周邑我先秦嬴于此,后卒获为诸侯,乃卜居之。占曰吉,即营邑之。此即所云:吾道既平,嘉树则里,皆言营邑之事也。日佳丙申者,所卜所之日也。第一鼓皆言猎事,则以七百人东猎事有据矣。而且一鼓中,天子与公杂见。岂有宣王猎碣,既称天子复称公之理。则天子,周王也。公,秦文也。又其诗诘屈难通,不类大小雅,而有《车辚》、《▯四铁》之风。夫前人所以指为周宣者,不过以第一鼓《吾车既工》似乎小雅耳。不知此正秦诗非周诗之▯高据。夫宣王中兴,诸臣皆极一时之盛,其歌功颂德之诗,亦必因地而异。岂有东都已陈之诗,至西都而依然录旧。则所谓从臣尽才俊者,无乃如江文通才尽耶。必为秦诗始可以,后人慕前人,用其语句。如魏武短歌行用青青子衿。及晋宋郊祀诸歌,多袭毛诗成句耳。至其字体,不似周之古器,而类秦权、诅楚诸刻,更可以意会。由此言之,浃际之论,其信然乎。又十鼓次序,薛氏、郑氏、潘氏亦各不同。今别为考订,卤莽之愆,深知不免耳。

“吾车既工,吾马既同”为第一鼓。

右第一鼓记将东猎之始,选具车徒,储峙弓矢。其曰员猎员游者,盖始有游猎之言,尚未出也。故通篇作想象之词,犹车攻之诗,言“之子于苗,选徒嚣嚣。建▯设旄,搏兽于敖”,欲往未行之词也。

“田车既安,{攸金}勒虔虔”为第二鼓。

右记车徒完备,旌旗飞扬,乃出而猎。且驱跻于原而戎众则止于陆。以秀弓而射禽兽,似舍车而徒猎者,于古未闻,秦近西戎,盖狄俗也。

“□□銮车,[1234]敕真□”为第三鼓。

右田猎既畅,迤逦而东。路渐入山,故有{备逯}湿阴阳之言。按《水经注。秦川》有故秦亭,秦仲所封也。自是而东有小陇山、吴山,然后至陈仓。《水经注》又言:小陇山岩嶂高险,不通轨辙,所谓{备逯}湿者即此。此章极言戎徒之美、之众,近于《车辚》。所谓公之媚子,从公于狩者焉。

“皮□走▯齐々”为第四鼓。

右所狩既远,道▯草茂,以起下除道。

《□□猷乍,{备逯}乍□》为第五鼓。

右记入山益深,丛树交荫,至三十里之远。且华叶亚若,道途昏蔽。于是兴除道之役({亠曰}古昏字,见《代醉编》)。

“吴人{炎心}亟,□夕敬□”为第六鼓。

右言猎至于吴山之下,吴山之人皆爱而敬之。朝夕趋事,或西或北,且不以为功伐。因其人情之美,欲留居之,遂暂寓于囿中,以度其地。

“吾水既□,吾道既平”为第七鼓。

右言道既平治,人有栖止,嘉树成列,营邑既定。戎人自远,天子可以永宁矣。乃于日之丙申自往,周行道路而将归矣。

“□□□□,▯雨□<流水>”为第八鼓。

右归途遇雨,舍车而舟。其初缘岸势之盘业,(即某),浮车涉水,久乃方舟而西。徒更(▯更)以索维舟,或在水之阴,或在水之阳。辎重则以驴负而行,雨湿不能成列,或有奔逸,则御止之。

“▯丞泛丞,丞皮淖渊”为第九鼓。

右既泛舟,因遂渔焉。其鱼众多,羹▯霍之不足,更以柳为橐盛之。

“弓矢孔庶”为第十鼓。

右鼓剥蚀已甚,约略知为田渔。既毕,归而韬弓戢矢之意。其曰天子,又曰嗣王者,乃因营邑思周之故都。及东周之王,故追述之。天子指幽王,嗣王指平王也。

国学许文正柏,前人皆有诗。然元初国学,非今之地,此因《元史》而误,盖未可信。

雍和宫,在国子监之东。地本世宗潜邸,改为寺,剌麻僧居之。殿宇崇宏,相设奇丽。六时清梵,天雨曼陀之花;七丈金容,人礼旃檀之像。飞阁复道,无非净筵;画壁璇题,都传妙手。固黄图之甲观,绀苑之香林也。宫东为书院,乃昔之山池,入门为平安居、如意室,石假山环之。正室曰太和斋,后为海棠院,又后延楼一带,树石丛杂。室中陈设,贴落胥乌,号神鼎之遗。岁时方泽毕事,临此园少歇,进膳更衣。从臣亦去朝服,换常服,定制也。寺僧分四学,曰天文学,曰祈祷学,曰讲经学,曰医学。学各有经论,文字不能相通,故始入某学,终身不迁。上殿诵经,座位亦分四列。惜其经皆梵文,无从证其法之精粗。

柏林寺,在雍和宫之东,亦巨刹也。相传寺僧某,道行高洁,世宗居潜邸尝往来,曾预示龙飞之谶。今寺西有行宫。

译我曾经重新订定《石鼓文》的次序,又作《集注》一卷,考辨认为这是秦文公东猎时所刻,收载在《十篆斋题跋》中。虽然知道免不了受到大雅之士的讥评,但未必不能作为提出疑问的一点帮助。现录其大意如下:石鼓文长期以来经过前贤论定,我哪里敢另作异同之说?然而细看它的字形笔画和诗的格调,私下觉得有可疑之处,而对郑浃认为是秦文公所作的说法颇为赞同。考查《史记·秦纪》:文公三年,率兵七百人向东打猎;四年到了▯、渭二水会合之处,这就是石鼓文所说的“▯▯沔沔”。又说:“从前周人把我的先祖秦嬴封在这里,后来终于使他取得诸侯的地位,于是占卜是否在这里居住。”占卜说吉利,于是营建城邑。这就是石鼓文所说的“吾道既平,嘉树则里”,都是讲营建城邑的事。“日佳丙申”,是占卜决定出行的日期。第一鼓全都讲打猎的事,那么秦文公率七百人东猎便有根据了。而且一鼓之中,天子和公交错出现,哪里有宣王的猎碣既称天子、又称公的道理?那么“天子”就是周王,“公”就是秦文公。再说它的诗句艰深曲折、难以通晓,不像《大雅》《小雅》,却有《车辚》《▯四铁》一类《国风》的风格。前人之所以认定它是周宣王的作品,不过是因为第一鼓“吾车既工”似乎像《小雅》罢了。他们不知道,这正是秦诗而不是周诗的有力依据。宣王中兴时,群臣都达到一时的盛况,他们歌功颂德的诗,也一定会因所处地域不同而不同。哪有已经在东都陈述过的诗,到了西都仍旧照录旧作的道理?那么所谓“从臣尽才俊”,岂不是像江文通才思已经用尽了吗?一定要认为是秦诗才说得通。后人仰慕前人,便采用前人的语句,例如魏武帝的《短歌行》用了“青青子衿”,晋、宋祭祀天地的许多乐歌,也多袭用《毛诗》中的成句。至于字体,不像周代的古器物文字,却像秦权和《诅楚文》等刻石上的字体,这更可以由此领会。这样说来,郑浃的论断确实可信吗?另外,十面石鼓的次序,薛氏、郑氏、潘氏也各不相同。现在另行考订,草率疏漏的过失,我深知在所难免。“我的车已经整治好,我的马已经配齐。”这是第一鼓。以上第一鼓记述将要开始向东打猎,挑选并备办车马徒众,储备弓箭。所谓“员猎员游”,大概只是开始说到游猎,还没有出发。因此全篇都是设想之辞,就像《车攻》诗所说“这人在田猎,挑选徒众声势浩大;树起旗帜,安设旄饰,在敖地搏击野兽”,是将要前往而尚未出行的话。“田猎用车已经安稳,{攸金}勒虔虔。”这是第二鼓。以上记述车辆、徒众都已齐备,旌旗飞扬,于是出发打猎。并且驱车登上原野,而军众则停在高地;拿秀美的弓射取禽兽,似乎是舍弃车辆徒步打猎,这种做法古代未曾听说。秦国接近西戎,大概是狄人的风俗。“□□銮车,[1234]敕真□。”这是第三鼓。以上说田猎已经尽兴,沿着道路迤逦向东前进。道路渐渐进入山中,所以有{备逯}湿阴阳之类的话。考查《水经注·秦川》,其中有故秦亭,是秦仲受封之地。从这里向东有小陇山、吴山,然后到达陈仓。《水经注》又说:小陇山岩石山峰高峻险要,车马道路不通,所谓{备逯}湿,大概就是这里。本章极力描写戎人军队的精美和众多,近似《车辚》。所谓“公之媚子”,就是跟随公出猎的人。“兽皮□奔跑▯齐▯齐。”这是第四鼓。以上说所猎之地已经很远,道路两旁的草木茂盛,由此引出下文修治道路的事。《□□猷乍,{备逯}乍□》是第五鼓。以上记述进入山中越来越深,丛生的树木交相遮蔽,走到三十里以外。而且花叶低垂,道路昏暗遮蔽。因此兴起了清除道路的劳役。({亠曰}是“昏”字的古写,见《代醉编》。) “吴人{炎心}亟,□夕敬□。”这是第六鼓。以上说打猎来到吴山脚下,吴山的人都爱戴并敬重他们。早晚赶来供职办事,有时向西、有时向北,而且不把这些事情当作功劳。因为当地民情美好,便想留下居住,于是暂时住在园囿之中,以考察这里的地势。“我的水已经□,我的道路已经平坦。”这是第七鼓。以上说道路已经修治平整,人们已有栖息居住的地方,美好的树木排列成行,城邑已经营建安定。戎人从远方而来,天子可以长久安宁了。于是选在丙申日亲自前往,巡视道路,准备归去。“□□□□,▯雨□<流水>。”这是第八鼓。以上说归途中遇到下雨,舍弃车辆而乘船。起初沿着弯曲的岸势,(即某),使车浮在水上涉渡,过了很久才把船并列起来向西行。徒众轮流[原文“▯更”]用绳索系住船只,有时在水的北岸,有时在水的南岸。辎重则由驴驮着前进,雨水浸湿后不能排成队列,有的奔逃离队,就驾驭制止它们。“▯丞泛丞,丞皮淖渊。”这是第九鼓。以上说已经乘船,于是顺便捕鱼。鱼很多,煮成羹汤仍不够容纳,于是又用柳条编成袋子来盛鱼。“弓箭非常多。”这是第十鼓。以上石鼓文字已经严重剥蚀,大略可以知道是讲田猎和捕鱼。事情结束后,回去收藏弓箭,表达了收弓藏箭的意思。其中说“天子”,又说“嗣王”,是因为营建城邑时想到了周朝的旧都;到了东周的君王时期,所以追述此事。“天子”指幽王,“嗣王”指平王。国学中的许文正公柏,前人都有诗作记述。然而元初的国学并不在今天这个地方,这是因为《元史》而造成的错误,大概不可信。雍和宫在国子监东面。这里原本是世宗的潜邸,后来改建为寺院,居住着喇嘛僧人。殿宇高大宏伟,陈设相互映衬而奇巧华丽。一天六时都能听到清越的梵音,仿佛天降曼陀罗花;七丈高的金色佛像,供人礼拜旃檀木雕成的圣像。飞阁复道,没有不是清净法筵的;彩绘的墙壁和玉饰的匾额,都传为巧手所作。这里本来就是皇家宫苑中的甲等楼观、青色园林中的香林。宫殿东面是书院,原来是山池之地。进门便是平安居、如意室,四周环绕着石假山。正室名为太和斋,后面是海棠院,再后面是一带延伸的楼阁,树木山石丛杂。室内陈设和贴落全都乌黑,号称是神鼎的遗物。每年举行方泽礼完成后,皇帝来到这座园林稍作休息,进膳、更换衣服。随从大臣也脱下朝服,换穿常服,这是定制。寺中僧人分为四学:天文学、祈祷学、讲经学、医学。每一学都有自己的经论,文字彼此不能相通,所以一旦进入某一学,终身不能调换。上殿诵经时,座位也分为四列。可惜这些经典全是梵文,无法考证其学说精粗。柏林寺在雍和宫东面,也是大寺院。相传寺中有一位僧人,道行高洁,世宗居于潜邸时曾经来往于此,他还曾预示皇帝即位的谶语。如今寺院西面有行宫。

镶黄旗炮厂,在城东北隅,即所谓红夷大炮者。其巨者有大将军之号。按:炮制本始于金元,至明而精。及国朝入关,得其制。又得明代司炮之车,乃立八汉炮队,以配八旗,故至今炮队犹聚族居此。或云其先本亦由金元入明者也。

羊馆胡同,有前代废铜厂基。锻灰积过七八丈,裒延甚远。岁久坚凝如石,风雨剥蚀,颇具▯▯之致。坡陀迄逦,且起且伏,令观者骇愕,▯崎之致,疑从天外飞来。每春岫浮烟,秋林落叶,登兹遐眺,所见自远。而城堞参差,正堪平视,屋宇远近,都在指顾。西则宫阙重重,山岚嶷嶷,万岁景山,皆在禁中。我辈送目,惟此而已。城隅隙地,半多野水。履亲王邸山池,即因水为之。今楼榭不存,而水局如故,数株杨柳,低欲拂波。其北有俄罗斯馆,水所周也。闲尝小步其间,景物全非,烟水自妙,留连久之。遂制《八声甘州》云:满空园春水自茫茫,不是旧烟霞。想当年盛事,朝飞暮卷,多少繁华。舞榭而今尽也,何处说窗纱。乔木幸无恙,残照栖鸦。惆怅荒芜至此,奈群儿不解,犹折残花。▯危楼未圮,阑▯也欹斜。不见楼中帝于,只离离衰草遍天涯。浑可叹,一园新绿,偏在邻家。

五岳观,今已圮。而观外人家亦日少,故地最空阔。

松文清公(筠)第在二条胡同,今子孙仍居之。尝闻其听事中有巨椅一,公遗物也。人不敢坐,坐者往往致疾。公以理学名,而滑稽不羁。然事君交友之际,汲黯不能过也。晚岁退居时,适宣庙以天变示警,特召对。上慰之曰:卿貌尚矍铄如前。公仰对曰:以臣观之,天颜似少逊昔日,想因万几过劳之故。上曰:然,即如今天象示警,亦廑朕怀,卿有所见乎。公谢曰:以臣妾测,此似由用人失当之故。上瞿然曰;朕用何人失当,卿有所见,可直陈之。对曰:他人臣不敢知,即臣之两子,皆犬马材也。皇上任以侍郎,果何所取?以此推之,似此者恐不免耳。上亦为之怃然。某相国最富,公素狎侮之。一日,公入朝,顾从行笔帖式某者,衣服蓝缕。公叱之曰:当此严冬,人衣皮而子衣袷,何不自重其身乃尔。某▯▯曰:家贫无从取办。公又叱之曰:胡不早言。即自脱其褂令某持之曰:待我于此。遂入朝房,见某相曰:今日忘穿皮褂,冷甚。乞君海龙褂一披。某不敢违,顾从人取付之。公披之而出曰:赠尔一褂,可急去勿顾。某犹逡巡。公曰:保无人向子索债也,勿虑。某竟以之小康。它日闻其取妾,往候之。入门即曰:闻君取妾必大佳,乞一视何如?某不得已出之,公一见诧曰:君以老年得此幼妾,非偶也。回顾从某之仆曰:以余观之,此妾正可配此仆。即牵其妾与之,且使之向某谢,仆未敢。公曰:想汝无以养之耶?吾有以相赠。即前攫某之金条脱付之,麾使去,某无如何。先恭慎公于道光初,由工部侍郎改盛京刑部。未启行间,公忽至,坐定即曰:君以何日行?恭慎公曰:资斧尚需筹措,故行期未定耳。数语后,公即起告别。少顷忽复来,家人皆讶之。公入笑曰:我为君筹得资斧来也。命从人于舆中取出白金二百,曰:足敷行资矣。问所从来,则曰:不必问,然亦非余物也。言已迳去。后遍询之,始知公初出门,即诣东邻钟仰山学士(昌)曰:余有急,需二百金,请以见假。钟请待明日,公不可,不得已如数付之,公即持以转赠。后学士知之曰:我之西邻,我自赠之也可,何须此老多事?然亦无如何。阮文达刻《皇清经解》初成,遣送公。才及门,适徐星伯先生在座,盛称此书之佳。公命从人即将书置之星伯车中,不复取视。且笑谓星伯曰:并省阁下赠使之资。其无所凝滞如此。公喜饮酒,尤喜大书。俗人传公书能避祟,故争欲得之,或誉之为神仙托迹。盖由公狂放不羁类李邺侯,有以致之耳。

译镶黄旗炮厂在城东北角,就是所谓的红夷大炮所在之处。其中大的炮有“大将军”的称号。考查起来,火炮的制造起源于金、元,到明代才精良起来。到了本朝入关时,获得了这种制造方法;又得到明代掌管火炮的车辆,于是设立八支汉人炮队,配属八旗,所以直到今天炮队仍然聚族居住在这里。有人说,他们的祖先原本也是由金、元进入明朝的。羊馆胡同有前代废铜厂的遗址。锻造产生的炉灰堆积超过七八丈,堆延得非常远。年代久了,凝结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又经风雨剥蚀,很有▯▯的情趣。土坡连绵起伏,时而高起、时而低伏,使观看的人惊骇诧异;那种▯崎的景致,仿佛是从天外飞来。每逢春日山岫浮起烟霭,秋日树林飘落叶子,登上这里远眺,视野自然十分开阔。城墙高低参差,正好可以平视;远近房屋,都在举手投足之间看得清楚。西面宫阙重重,山间雾气高耸,万岁山、景山,都在禁中。我们所能眺望的,也只有这些。城角的空地,多有野水。履亲王府的山池,就是因水势而修建的。如今楼台水榭已经不在,但水道格局依旧,几株杨柳低垂,几乎要拂过水面。它的北面有俄罗斯馆,四周被水环绕。我曾经闲来在其中小步漫行,景物全已不同,但烟水仍自有妙处,久久流连不去。于是作《八声甘州》一词:满园春水空自茫茫,并不是从前的烟霞。想当年盛大的景象,早晨飞舞、傍晚舒卷,曾有多少繁华。歌舞楼台如今全都没有了,哪里还能说起那些窗纱。高大的树木幸好还没有损毁,只是夕阳余晖中栖息着乌鸦。荒芜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惆怅,可惜孩子们不懂,仍然折取残花。▯高楼还没有倒塌,栏杆却也已经倾斜。看不见楼中的帝王,只见衰草茂密,遍布天涯。真令人叹息,满园新生的绿色,偏偏在邻家。五岳观如今已经倒塌。观外的人家也一天比一天少,所以旧址最为空旷。松文清公(筠)的宅第在二条胡同,如今子孙仍住在那里。曾听说他的听事中有一把巨大的椅子,是公的遗物。人们不敢坐,坐过的人往往得病。公以理学著名,却诙谐而不受拘束。然而在侍奉君主、结交朋友方面,即使汲黯也不能超过他。晚年退居时,恰逢宣庙以天象变化表示警戒,特意召见他。皇上安慰他说:“爱卿的面貌还像从前一样健壮。”公仰头回答:“依臣看来,皇上的面色似乎比从前稍差,想来是因为处理万机过于劳累的缘故。”皇上说:“是的。如今上天显现警兆,也使朕忧虑,爱卿有什么看法吗?”公谢罪说:“以臣的愚见推测,这恐怕是由于用人不当造成的。”皇上惊讶地说:“朕任用了什么人而不当?爱卿如果有所见闻,可以直说。”公回答:“别人臣不敢说,单说臣的两个儿子,都是犬马一样的才具。皇上任用他们为侍郎,究竟看中了什么?由此推论,像这样的情况恐怕不少。”皇上也因此感到怅然。某位相国最为富有,公一向喜欢戏弄他。一天,公入朝时,回头看见随行的笔帖式某人衣服破旧。公斥责他说:“正值严冬,别人穿皮衣,你却穿夹衣,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到这种地步?”某人支吾着说:“家里贫穷,没有办法置办。” 公又斥责他说:“为什么不早说?”随即亲自脱下自己的褂子,叫某人拿着,说:“在这里等我。”于是进入朝房,见到某相国说:“今天忘了穿皮褂,冷得厉害。请您借给我一件海龙褂披上。”某相国不敢违拒,回头叫随从取来交给他。公披上出来,说:“送给你一件褂子,赶快拿走,不必回头看。”某人仍然犹豫。公说:“保证没有人向你索债,不必担心。”某人终于因此生活稍稍宽裕。后来听说某人纳妾,公前去探望。一进门就说:“听说你纳妾,而且一定很漂亮,请让我看看,怎么样?”某人不得已叫她出来。公一见,惊讶地说:“你年老了却得到这样一个年轻妾室,实在不相称。”回头对跟随某人的仆人说:“依我看,这个妾正可以配给这个仆人。”随即牵过他的妾交给仆人,还让仆人向某相国道谢,仆人不敢。公说:“想来你没有办法养她吧?我有东西送给你。”立即上前夺下某相国的金条,脱手交给仆人,挥手让他离开,某相国也无可奈何。先恭慎公在道光初年由工部侍郎改任盛京刑部官员。还未出发,公忽然来到,坐下后就问:“您准备哪天出发?”恭慎公说:“路费还需要筹措,所以出发日期还没有确定。”说了几句话后,公便起身告别。过了一会儿却忽然又回来,家人都感到惊讶。公进门笑着说:“我是来替您筹路费的。”命随从从轿中取出白银二百两,说:“足够充作路费了。”问银子的来源,公只说:“不必问,但也不是我的东西。”说完径直离去。后来四处打听,才知道公刚出门就到东邻钟仰山学士(昌)那里,说:“我有急事,需要二百金,请暂借给我。”钟学士请他等到第二天,公不同意;钟学士不得已照数付给他,公立即拿来转赠。后来学士知道了,说:“我的西邻,我自己送给他也可以,何必让这个老人多事?”但也没有办法。阮文达刻成《皇清经解》初集后,派人送给公。送书的人刚到门口,恰好徐星伯先生在座,极力称赞这部书的优点。公命随从立即把书放进星伯的车里,不再拿来自己看,并且笑着对星伯说:“也省下您送给使者的费用了。”他就是这样毫无滞碍。公喜欢饮酒,尤其喜欢写大字。俗人传说公的书法能够避邪,所以争相想得到,有人甚至称赞他的书法是神仙托迹。大概是因为公狂放不羁,很像李邺侯,所以才有这些说法。

璧星泉制府(昌)居方家胡同。公常从军西域,知兵最深,著有《兵武见闻录》,皆布帛菽粟之言。咸丰初元,奉诏进呈。又《守边辑要》、《牧令要诀》二书,亦皆有用之言也。常熟翁邃庵相国(心存)为之序云:咸丰三年秋,小丑跳梁,驿骚三辅。天子赫然震怒,命将出师。简诸王大臣统禁旅巡防京师,即家起内大臣璧公入参谋议。且命以所撰《见闻录》呈进。海内引领仰望,以为殆如《诗》所称:“方叔元老,克壮其猷”者欤!逾年贼平,而公已老病尽悴殁矣。公以世臣,起家县令,氵存擢监司。经营西域,守孤城功最。旋镇八闽,开府三江,事迹备载国史。晚年养疴,以平生所躬历而心得者,著书三种。曰《后武闻见录》,经进御览。曰《守边辑要》,谨边防也。曰《牧令要诀》,饬吏治也。▯嗣月川制府,汇刊行世。翁心存曰:公之烈光,炳焕昭明;公之惠泽,沾渥给足。人既知之矣,亦知公之学之所本乎?盖公之先德和泰庵尚书,湛深经术,尤邃于《易》。尝著《读易汇参》一书。公习闻庭训,默会乎阴阳消息之原,故能触处贯通,用能开物,而成务师之象。曰:容民蓄众,正言行师,必以得民为本也。比之象曰:建万国,亲诸侯。又曰:邑人不诫言,御外必以安内为先也。杂卦传首言乾刚坤柔,而即继之以比乐师忧言。理天下者,必抱先忧后乐之怀,而后用协刚柔,乾坤清晏也。然则公之学谓非本于《易》乎。月川秉吉甫文武之略,蕴召虎肇敏之才。镇遏岩▯,拊循畿辅。必有以使吏畏民怀,内绥外靖,成公未竟之志者矣。咸丰九年冬十二月朔,常熟翁心存序。公子名恒福,官至直隶总督。孙锡珍吏部尚书,盖四代八座云。

宋人称范宗尹拜相时三十二,卒年三十九。然有五子皆已取妇,兼有孙数人。论者谓其享年不永,人间之事已备。近代席卿冢宰(锡珍),三十四为冢宰,四十赐寿,四十一而卒。然有三子,亦与宗尹相仿佛,但未拜相耳。

顺天府,在交道口之西,即元之大都路总管署也。地极宽阔,堂亦宏壮。其私宅甚小,厅事中有秦小岘侍郎书额并堂记。考近代京尹以周小棠先生(家楣)称首,惠政极多。光绪九年之水,为之请帑于朝。不足,又募助于各省,凡得若干万。沿村设厂施粥,择公正绅士司之,民得以不病。馀款未尽,设义仓积谷,令首事司之。惜后人不善守,公殁不数年,湮没不可问矣。

僧忠亲王邸在▯刍豆胡同,专祠在宽街。按:王本蒙古科尔沁郡王,以功晋爵。生平忠节,可与定边超勇亲王并峙。其不可及者,则有数端。自兵民既分,遂不相入。虽节制之师,不扰民者有之,断无民愿兵之来者,惟王异是。闻山左人言:捻匪之乱,王驻兵于彼凡数年。它将非养寇自重,即弃民不顾。惟王专以救民为心,凡捻踪所及,王必追踪而至。首令保护百姓,故民皆仰之如父母。中丞设筵飨之,甫入座,忽喧声沸于门外,命视之。云:某村因捻至,赴诉于王。王从座起,呼马。中丞请少餐,王不及待,即席上怀馒首数枚而去。一日,王师将至某邑,忽邑中饼师皆闭户。有从买者,以无饼对。买者怪之,入视则积饼如山,且溲面不已,买者责以妄言。则曰:此将以犒王军,虽多钱不卖也。其得民如此。王之殉节也,师少匪众。匪围之数重,王乃下马踞坐于地,示诸军无退意,匪亦不知其王也。然围之甚急,适诸将皆先发,左右无可以解此围者。王恐为贼所得,遂从容就义。及既死,贼见其冠服,始知之,然无敢犯其尸者,一贼取冠献之其酋。酋问:冠何来?以王就义对。其酋曰:既王就义,此冠即不当持来。令速诛之。明日陈镇国瑞求王尸,贼复围之,陈凡三出入。呼曰:王之威德,尔辈所知也。岂可令其不返葬故乡乎?今日不得王尸,吾必不返。贼相谓曰:彼既求王尸,不可困之。乃解去。陈卒获王尸以出,其诚及寇又如此。王在军,与士卒同甘苦。军不休不入帐,不食,不进膳。寒者解裘被之。一日绝粮,止存胡萝菔数石。命以充食,人不能下咽。王坐军门,连尽数器,若有馀味,众始不敢有言。及薨,百姓罢市,巷哭野祭。灵舆返京城,万民纟散至七十馀柄。兵弁百姓皆迎祭,哭声振地。亦有纸线一陌,奠于道左,竟不知其谁何者,沿途比比皆是。非其诚之感人也深能之乎?故至今山左人与关帝并祀,祠宇殆遍通省,不下城阳景王也。

德壮果公第亦在▯刍豆胡同,其后人尚居之。公以平三省教匪功,爵为通侯而俭素如故。平贼归来,囊橐萧然,不亚曹武惠之图书数百卷也。

译璧星泉制府(昌)住在方家胡同。公常年在西域从军,对军事了解最深,著有《兵武见闻录》,所说的都是像布帛、粮食一样切实有用的话。咸丰初年,奉诏进呈此书。另有《守边辑要》《牧令要诀》二书,也都是有实际用处的论述。常熟翁邃庵相国(心存)为他作序说:咸丰三年秋,小股叛贼猖獗,三辅地区骚动不安。天子大怒,命将出师。选派诸王、大臣统领禁军巡防京师,又从家中起用内大臣璧公参与谋议,并命他把所著《见闻录》进呈。天下人伸长脖子仰望,认为他大概就是《诗经》所说的“方叔元老,克壮其猷”那样的人吧!一年多后贼寇被平定,但公已经年老多病、形容憔悴而去世了。公是世代为臣之家出身,由县令起家,逐步擢升为监司。经营西域时,守卫孤城,功劳最大。不久镇守八闽,开府三江,事迹都详细记载在国史中。晚年养病,把一生亲身经历和心得写成三部书:一部叫《后武闻见录》,进呈供皇帝阅览;一部叫《守边辑要》,用来谨慎边防;一部叫《牧令要诀》,用来整顿吏治。由嗣子月川制府汇集刊刻,流传于世。翁心存说:公的功烈光辉,明亮显著;公的恩惠泽被,深厚充足。人们已经知道这些了,但是否也知道公的学问根源在哪里呢?公的先德和泰庵尚书,精通经术,尤其深邃于《易》。曾经著有《读易汇参》一书。公长期听闻家训,默默体会阴阳消长的根源,所以能够触类旁通,用来开明万物、成就事务,体现了师卦的道理。师卦说:“容纳民众、蓄养众人;端正言行,统率军队,必定以得到民众拥护为根本。”比卦的象辞说:“建立万国,亲近诸侯。”又说:“邑人不诫言”,意思是对外防御必定以先安定内部为先。《杂卦传》开头说乾刚坤柔,紧接着就说比卦欢乐、师卦忧患。治理天下的人,必须怀有先忧后乐的胸怀,然后才能调和刚柔,使乾坤清平安宁。这样看来,公的学问难道不是根本出于《易》吗?月川具有吉甫文武兼备的谋略,蕴含召虎开创而敏捷的才干。他镇守遏制险要之地,抚慰安辑京畿和辅郡,一定能够使官吏敬畏、百姓怀念,内地安定、外部平靖,完成璧公未竟的志愿。咸丰九年冬十二月初一,常熟翁心存作序。公的儿子名恒福,官至直隶总督;孙子锡珍任吏部尚书,大概是四代之中有八人做到六部尚书吧。宋人称范宗尹拜相时三十二岁,去世时三十九岁。然而他有五个儿子,都已经娶妻,还有几个孙子。评论者说,他享年虽然不长,但人世间的事情已经完备了。近代席卿冢宰(锡珍)三十四岁任冢宰,四十岁获赐寿礼,四十一岁去世。然而他也有三个儿子,与范宗尹的情形大致相似,只是还没有拜相罢了。顺天府在交道口西面,就是元代大都路总管府的官署。地方极其宽阔,厅堂也宏伟壮丽。它的私人住宅很小,厅事中有秦小岘侍郎所书的匾额和堂记。考察近代的京尹,以周小棠先生(家楣)为首,他施行的惠政非常多。光绪九年发生水灾,他替百姓向朝廷请求拨款;款项不够,又向各省募捐,总共得到若干万。沿着村庄设置粥厂施粥,选公正的绅士负责管理,百姓因此得以免于饥病。余款没有用尽,又设置义仓储粮,命首事负责管理。可惜后人不善于守成,公去世没几年,这些事业就湮没得无从查考了。僧忠亲王的宅邸在▯刍豆胡同,专祠在宽街。考查起来,王本是蒙古科尔沁郡王,因功晋升爵位。他一生忠贞有节,可以与定边超勇亲王并列相比。他有几方面是别人不能达到的:自从军民分开以后,军队和百姓便不再相互接近。即使有些军队能够约束部下、不扰害百姓,也绝没有百姓愿意军队到来的;只有王不是这样。听山东人说:捻匪作乱时,王在那里驻军达数年。其他将领不是养寇自重,就是抛弃百姓不管,只有王专心以救民为念,凡是捻匪踪迹所到之处,王一定追踪赶去,首先命令保护百姓,所以百姓都像敬仰父母一样仰望他。中丞设宴款待他,他刚入座,忽然门外喧声沸腾,便命人出去察看。回报说:“某村因为捻匪到来,前来向王申诉。”王从座位上起身,呼唤坐骑。中丞请他稍微吃点东西,王来不及等待,只在席上怀揣了几枚馒头就离开了。有一天,王的军队将要到达某县,忽然县城里的饼铺全都关门。有随从去买,店家回答说没有饼。买饼的人觉得奇怪,进去一看,只见饼堆积如山,而且还在不停地和面,便责问他们为什么说没有饼。店家说:“这些饼是准备犒劳王的军队的,即使给再多钱也不卖。”他得到百姓拥戴就是如此。王殉节时,兵力很少,而匪徒人数众多。土匪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王于是下马蹲坐在地上,向各军表示自己没有退却的意思,土匪也不知道他就是王。然而包围越来越紧,恰好各位将领都已先行出发,左右没有人能够解救这场围困。王害怕被贼人擒获,于是从容赴死。等他死后,贼人看见他的冠服,才知道他的身份,但没有人敢侵犯他的尸体;有一个贼人取下他的帽子,献给首领。首领问:“这帽子是从哪里来的?”那人把王赴死的事报告了。首领说:“既然王已经赴死,这顶帽子就不应该拿来。命令赶快把他杀掉。”第二天,陈镇国瑞请求取回王的尸体,贼人又把他围住,陈镇国一共三次出入。他呼喊道:“王的威严和恩德,你们这些人也是知道的。难道能让他不能归葬故乡吗?今天如果得不到王的尸体,我就一定不回去。”贼人互相说道:“他既然是来求取王的尸体,就不能困住他。”于是解围离去。陈镇国最终取得王的尸体出来,他的诚意感动敌寇,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王在军中时,和士卒同甘共苦。军队不休息,他就不进入帐中;不吃饭,也不进膳。有人寒冷,他就脱下皮衣给他披上。有一天粮食断绝,只剩下几石胡萝卜。命令拿来充作食物,士卒们都难以下咽。王坐在军门前,接连吃完好几器,仿佛还觉得有余味,众人才不敢再说什么。等到他去世,百姓闭市,街巷中哭泣,郊野设祭。灵柩车返回京城时,万民所执之伞散至七十余柄。[“纟散”疑为OCR讹误,原义不详]士兵、军官和百姓都迎接祭奠,哭声震动大地。也有人拿一陌纸钱,放在道路左边祭奠,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沿途到处都是这种情形。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诚意感人至深吗?所以直到今天,山左人仍把他和关帝一同祭祀,祠庙几乎遍及全省,数量不下于祭祀城阳景王的祠庙。德壮果公的宅第也在▯刍豆胡同,他的后人至今还住在那里。[“▯刍豆”疑为地名OCR讹误]公因平定三省教匪的功劳,爵位为通侯,却仍像从前一样俭朴。平贼归来,行囊空空,和曹武惠所收藏的几百卷图书相比,也不相上下。

交道口西有巷曰肃宁府,明魏良卿封肃宁伯居此。至今巷口大石狮一岿然尚在,第则不可问矣。八旗书院在郎家胡同路北。先是八旗各有官学,建自雍正中。然年久废弛,徒存其名而已。八旗子弟亦无入官学者,学舍皆圮。光绪十年,因谏臣之请整顿官学。以礼部尚书延煦、吏部尚书徐桐为管学大臣,每学管学官一人,司事者三人,学师十人,胥由大臣辟举。于是兴工修复,规模一新。教习之勤惰有赏罚,学生之优劣有进退。岁颁巨款以为俸薪、束修、奖赏、膏火、纸墨、书籍、饮食之费,于是官学遂为人才林薮。八旗子弟无虑皆入学矣。至近数科,每一榜出,官学人才居半。然费如许心力所造就者,举业耳。于学之实,固无当也。于是当事者又筹及书院,适延尚书殁,遂售其宅之半,入官开书院焉。分经义、治事为二。经义,月作四书义一篇;治事,月课通鉴论札记一册。讲书二日,选官学生住院肄业。

步军统领衙门在帽儿胡同。按:京城之所以司地面者不一。曰步军统领,所以司内城盗贼者也。曰外营汛,所以司外城者也。曰五城巡城御史,所以司闾阎词讼者也。曰街道厅,所以平治道涂者也。曰顺天府尹,大、宛两县,职在郊垌,城内无其责也。然相沿既久,渐至侵官。偶有违言,任人赴诉。时逢拘捕,听官所为。盖其职不相统摄,民亦莫知适从。辇毂之下,肃清不易,亦半坐此。然步军统领之权稍重,苟得其人,尚可为理。向以恩文肃(桂)为称首,其政以严为尚。街衢琐事,无不周知。奸人不得逞其技,至造歌谣以谤之。先是技勇营人多粮少,用之不能得力。公为奏减其半,俾人领双粮而严其选,于是番役始可用。又各街堆铺,虽有兵而夜间多私宿于家。公知之,奏许铺兵携眷,于是夜巡始严。近则以文锦如总兵(秀)为称职,亦尚严。凡道涂小不修,立呼铺兵鞭责,候平治毕始去。救火、巡夜,多以兵法部勒之。且清廉不名一钱,故能孤行己意。盖京师街巷,皆有堆铺若干。堆总以官厅立一官司之。凡有水火盗贼及人家细故之或须闻之官者,皆可一呼即应,法至善也。乃日久弊生,始而捕盗,继而讳盗,终且取资于盗,或代盗偿其直。街间小窃俗号小掳者。傥被其窃,苟鸣之官厅,三日之内无不返者。返则重赏酬之,使非与之因缘,何能如是。

地安门外大街最为骈阗。北至鼓楼,凡二里馀,每日中为市,攘往熙来,无物不有。余居板场胡同时,暇尝游此。其地西邻海子,行所必经。门外有酒家,二三知己,小酌清言,直不知身在人海。曾联有“四座了无尘事在,八窗都为酒人开”之句。饮罢,小步湖ぞ,荷香柳影,致足撩人。按:京师酒肆有三种,酒品亦最繁。一种为南酒店。所售者女贞、花雕、绍兴、竹叶青之属,肴品则火腿、糟鱼、蟹、松花蛋、蜜糕之属。一种为京酒店。则山左人所设,所售则雪酒、冬酒、涞酒、木瓜、乾榨之属,而又各分清浊。清者,郑康成所谓一夕酒也。又有良乡酒,出良乡县,都中亦能造,止冬月有之。入春则酸,即煮为乾榨矣。其肴品则煮咸栗肉、乾落花生、核桃、榛仁、密枣、山楂、鸭蛋、酥鱼、兔脯之属,夏则鲜莲、藕、榛、菱、杏仁、核桃,佐以冰,谓之冰碗。别有一种药酒店,则为烧酒以花蒸成,其名极繁,如玫瑰露、茵陈露、苹果露、山楂露、葡萄露、五加皮、莲花白之属,凡有花果皆可名露,售此者并无肴核,又须自买于市。而诸肆向不卖菜,饮毕,亦须向他食肆另买也。凡京酒店饮酒,以半碗为程,而实四两,若一碗,则半斤矣。疑宋人所谓一角者即此。又宋酒库四月造酒,九月出卖,谓之开清,今犹沿此称。盖此等酒店,其初必是金人由汴迁至者。余尝曰:于京酒店饮酒,自谓置身唐宋以上。以其伺应规例,仿佛《梦华录》所云也。京师士夫,昔日酒人最多,道光中有大元帅、二元帅之称。聚饮以碗不以杯,或夜以继日,罄瓶始已。《蔗馀偶笔》记前门某酒楼,有内城二客登楼,索酒一坛,饮至暮而罄。疑为酒仙,不知彼时实有此大户。以余所闻,鄂松亭学士(恒),即其一也。学士又善大书,或径丈一字,与何▯爰叟相善。

交道口头条胡同有地名范家大院。考其地为范文肃公(文程)故居。开国元勋,功在社稷,子孙簪缨接武,今零替矣。公为宋范文正公后裔,功名亦相似。闻其家向不用僧道,镶黄旗汉军世家,颇有被其化者,至今守之。

洪文襄(承畴)第,在南锣鼓巷路西。门庭俨然,悬有顺治乙未科进士第匾,其名则洪汝亨,当是文襄诸子。

译交道口以西有一条巷子,名叫肃宁府,明代魏良卿受封肃宁伯后住在这里。直到今天,巷口仍有一座高大的石狮子屹立在那里,只是宅第已经无从查考了。八旗书院在郎家胡同路北。起初,八旗各自都有官学,建于雍正年间。但年代久了,逐渐废弛,只是徒有其名而已。八旗子弟也没有人进入官学,学舍全都倾圮了。光绪十年,因谏臣的请求而整顿官学。任命礼部尚书延煦、吏部尚书徐桐为管学大臣;每所学校设管学官一人、司事三人、学师十人,都由大臣征召选拔。于是兴工修复,规模焕然一新。教习有勤惰之分,分别给予奖赏或惩罚;学生有优劣之别,分别予以升降。每年拨发巨款,用作俸薪、束修、奖赏、膏火、纸墨、书籍和饮食的费用。于是官学便成了人才聚集之地,八旗子弟几乎无不入学。直到最近几科,每次榜单公布,官学出身的人才占了一半。然而耗费如此多的心力所造就的,只是科举功名,对于学问的实际内容,本来就没有什么益处。于是主管此事的人又筹划建立书院,恰逢延尚书去世,便将他的宅第出售一半,收入官府,用来开办书院。书院分为经义、治事两门。经义一门,每月作一篇四书义;治事一门,每月学习并撰写一册《通鉴》论和札记。每两日讲书一次,选拔官学生住在书院中学习。步军统领衙门在帽儿胡同。按:京城负责地方治安的机构不止一个。步军统领,负责内城的盗贼;外营汛,负责外城;五城巡城御史,负责里巷百姓的诉讼;街道厅,负责整治道路;顺天府尹以及大兴、宛平两县,职责在郊野,城内不归他们负责。然而沿袭日久,渐渐到了互相侵犯职权的地步。偶尔有人提出异议,便任由人到各处申诉。遇到拘捕之事,又听凭各官自行处理。大概是因为各机构的职权互不统属,百姓也不知道该听从谁。天子车驾所在之地,要保持肃清并不容易,也有一半是因为这个缘故。不过步军统领的权力稍重,如果任用得人,尚且可以治理。过去以恩文肃(桂)最为著称,他治理事务以严厉为首要。街道上的琐碎事情,没有不知道的。奸人无法施展伎俩,甚至编造歌谣来诽谤他。此前技勇营中人多而粮少,使用起来不能发挥力量。恩公上奏请求减去一半编制,使每个人领取双份粮饷,同时严格选拔人员,于是番役才开始可以使用。各街的堆铺虽然有士兵驻守,但夜间常常私自回家住宿。恩公知道后,上奏准许铺兵携带家眷,于是夜间巡查才严密起来。近来则以文锦如总兵(秀)最为称职,也崇尚严厉。凡是道路稍有不平整,就立即叫来铺兵鞭打责罚,等道路修平后才离开。救火、巡夜等事,大多用军法来部署和约束士兵。而且他清廉,不因钱财而改变立场,所以能够独断而实行自己的意志。京师的街巷,大多各有若干堆铺。堆总由官厅设立一名官员负责。凡是水灾、火灾、盗贼以及百姓家中有些必须报告官府的细故,都可以一声呼喊立即得到回应,这种制度本来非常好。但日子一久,弊端便产生了:起初是捕盗,后来是隐瞒盗案,最后甚至向盗贼索取钱财,或者替盗贼赔偿失窃物品的价值。街上的小偷,俗称“小掳”。倘若有人被他们偷窃,只要向官厅鸣冤,三天之内没有不追回失物的。追回之后还要重重赏赐,以酬谢官差;如果不是他们与盗贼有关系,怎么会这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地安门外大街最为繁华拥挤。向北到鼓楼,共有二里多,每天中午形成集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各种东西无所不有。我住在板场胡同时,闲暇时曾常到这里游览。那里西边邻近海子,是出行必经之地。门外有一家酒馆,和两三个知己小酌闲谈,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处人海之中。我曾写过一副联语:“四座了无尘事在,八窗都为酒人开。”喝完酒,沿湖边缓步而行,荷花的香气、杨柳的影子,实在足以撩动人的情怀。按:京师的酒馆有三种,酒的品种也最为繁多。一种是南酒店,出售女贞、花雕、绍兴、竹叶青之类的酒,菜肴则有火腿、糟鱼、蟹、松花蛋、蜜糕之类。一种是京酒店,是山左人开设的,出售雪酒、冬酒、涞酒、木瓜、乾榨之类,而且每一种又分清、浊两类。清酒,就是郑康成所说的“一夕酒”。又有良乡酒,产于良乡县,城中也能酿造,只在冬月有售。到了春天便会变酸,于是煮成乾榨。菜肴有煮咸栗肉、干落花生、核桃、榛仁、蜜枣、山楂、鸭蛋、酥鱼、兔脯之类;夏天则有鲜莲、藕、榛、菱、杏仁、核桃,加冰食用,称为“冰碗”。另外还有一种药酒店,是把烧酒用花来蒸制,名称极多,如玫瑰露、茵陈露、苹果露、山楂露、葡萄露、五加皮、莲花白之类;凡是有花果,都可以取名为“露”。出售这种酒的店铺并不供应菜肴和果品,必须自己到市场上购买。各类酒肆向来都不卖菜,喝完酒也必须另外到其他饭馆购买。京酒店喝酒,以半碗为一份,实际容量为四两;如果喝一碗,就是半斤了。我怀疑宋人所说的“一角”就是这种酒。宋代酒库在四月酿酒,九月出售,称为“开清”,如今仍沿用这个名称。大概这类京酒店,最初一定是金人从汴京迁来后形成的。我曾说:在京酒店喝酒,便自以为置身于唐宋以前。因为它们侍奉客人的方式和规矩,仿佛《梦华录》中所说的那样。京师的士大夫,过去最喜欢饮酒,道光年间还有“大元帅”“二元帅”的称呼。聚饮时用碗而不用杯,有时从夜里一直喝到第二天,直到把酒瓶喝空才停止。《蔗馀偶笔》记载,前门某家酒楼曾有两个内城客人登楼,索要一坛酒,喝到傍晚才喝完。人们怀疑他们是酒仙,却不知道当时确实有这样的豪饮者。据我所听说,鄂松亭学士(恒)就是其中之一。这位学士又擅长写大字,有时一字径长一丈;他与何▯爰叟交情很好。[“何▯爰”人名疑有OCR讹误]交道口头条胡同有一处地方名叫范家大院。考察其地,原是范文肃公(文程)的故居。他是开国元勋,功劳关系到国家社稷;子孙接连做官,显贵相继,现今却已经衰落了。范公是宋代范文正公的后裔,功名也与范文正公相似。听说他家历来不用僧道,是镶黄旗汉军世家,很有一些人受到这种家风感化,直到今天仍然遵守。洪文襄(承畴)的宅第在南锣鼓巷路西。门庭庄严,悬挂着“顺治乙未科进士第”的匾额,匾上署名洪汝亨,应当是文襄的儿子们中的一人。

地安门街西有火神庙,建于明代。国朝重修,联额皆高庙御书。《日下旧闻》谓其后有水亭可望湖。亭久废,地亦改为染坊,道士不复知之矣。寺前有卖书人赵姓,时得故家书出卖。余所得颇多,余友续耻庵所得更多。零星小品,多有昌堇斋、法石帆印章,皆内城旧家童仆所窃,妇孺所弃之物也。内城旧藏书家,初推曹楝亭通政(寅),后其书归昌堇斋学士(龄)。又宗室素菊主人钦训堂藏书最有名,余尝得其钞本题跋六种,皆无刊本。又玉元圃家有读易楼,藏书多王渔洋、黄叔琳两家物。完颜氏半亩园藏书亦富。文也庵太守(良)精于鉴书,于某书凡有几刻,某刻最精,言之娓娓,书贾皆向请益。其藏书也,一书或收数本。苟遇精者,不惮再购。身后其家开述雅堂书肆卖之,讫未尽。续耻庵孝廉(廉)家,书亦多,尤饶丁部,多不经见之本。大抵此事,非真读书人又世代藏书者,不足以语此。否则非以殿板书炫收藏,即以局板书充数,皆无当于一映,不如寒士案头,置数部书真读之为愈也。

自地安门桥以西,皆水局也。东南为十刹海,又西为后海。过德胜门而西,为积水潭,实一水也,元人谓之海子。宋▯词所谓“浅碧湖波雪涨,淡黄官柳烟▯”者也。然都人士游踪,多集于十刹海,以其去市最近,故裙屐争趋。长夏夕阴,火伞初敛。柳阴水曲,团扇风前。几席纵横,茶瓜狼藉。玻璃十顷,卷浪溶溶。菡萏一枝,飘香冉冉。想唐代曲江,不过如是。昔有好事者于北岸开望苏楼酒肆,肴馔皆仿南烹,点心尤精。小楼二楹,面对湖水。新荷当户,高柳摇窗。二三知己,命酒呼茶,一任人便,大有西湖楼外楼风致。余至湖上必过之,乃以富豪所不喜,竟至闭门。未几为山左人所赁,改建连楼。云窗雾阁,烹鲜击肥,全是市井一派,而车马盈门矣。若后海则较前海为幽僻,人迹罕至,水势亦宽。树木丛杂,坡陀蜿蜒。两岸多古寺,多名园,多骚人遗迹。诒晋斋居其北,诗龛在其西,虾菜亭、杨柳湾、李公桥、十刹海皆萃此地。湖上看山,亦此地最畅。昔翁覃溪先生曾集二十四诗人于湖上酒楼,每月有诗会。一时群羡为神仙中人,如法石帆、何兰士、顾南雅、王惕夫、张南山、宋芝山诸人皆与。事载张南山《诗人征略》中,成邸故府,即在北岸。王为仁宗之兄,曾入值枢廷,管户部,为怡贤王以后一人。而其学问之渊雅,风度之高迈,置之士大夫中,亦当居第一流。称之者徒以书法,岂知王者哉!前此慎靖王以画名,亦实不止能画。余尝读王《花闲堂诗集》,所与酬接皆卑官逸老,公卿反无一人。今录其十咏诗,足见交游大概。盐大使岛庵易宗瀛云:辛苦红尘上白头,天南薄宦当闲游。耶溪春水桃花涨,不寄离心向北流。大钵山人马清痴长海云:大钵山人凤城里,客到打门惊不起。有时梦醒忽思茶,街上呼儿买甜水。豸青山人李眉山锴云:抱膝高吟白石烂,独与狙公数昏旦。碧云黄鹤杳难寻,涧户山桥雨中断。弥勒院主量周海公云:百八真珠手自持,琳宫高敞净琉璃。曹溪法乳云门钵,都在拈花一笑时。旧河内令湘南彭廷梅云:谁念湘南有苦诗,秋风春月断吟髭。近来乞得渊明食,半世功名一破篱。传经寺介庵湛公云:钟磬声闲锁佛楼,桫椤树下鸟鸣幽。西来妙义无多子,独把顽金凿石头。新范邑宰板桥郑燮云:一疋缠头一曲新,风流不省自家贫。无端腰系银鱼▯,闲却雷塘花柳春。上湘主簿淑南易祖┉云:几年走马凤城春,无复行歌汉水滨。借问月明南浦夜,可曾逢著弄珠人。满洲笔帖式雨村保禄云:故人佳句苦不多,清冰一尺寒峨峨。空斋酸吟坐亭午,怡颜但有庭前柯。闾阳布衣凯亭傅雯云:谪向人间四十春,云霞气骨出凡尘。醉来十指狂涂抹,抹杀丹青无数人。

成王邸旧为大学士明珠第。明之相业固不足数,然撤藩一举,惟明珠、米思翰、魏裔介所见相同。且爱才下士,与徐东海皆在毁誉参半之间。其二子成容若、揆凯功,则与竹▯、初白诸人游。容若经术湛深,学有本原。所刻经解,虽何义门极力诋毁,不能废也。若凯功《隙光亭杂识》谈经者居半,尤邃于书经。其书六卷,后二卷皆书注也。凯功又有诗一卷,初白为序。

译地安门街西有火神庙,建于明代。本朝重修时,楹联和匾额都是高庙御书。《日下旧闻》说,火神庙后面有水亭,可以远望湖景。水亭早已废弃,那里也改成了染坊,道士已经不知道这件事了。寺庙前有一个姓赵的卖书人,不时得到旧家藏书拿出来出售。我从他那里买到的很多,我的朋友续耻庵得到的更多。那些零星的小品书籍,多有昌堇斋、法石帆的印章,都是内城旧家童仆偷出、妇女儿童丢弃的东西。内城旧日的藏书家,最初推重曹楝亭通政(寅),后来他的书归了昌堇斋学士(龄)。还有宗室素菊主人钦训堂,藏书最为有名。我曾得到他的六种钞本题跋,都是没有刊刻本的书。玉元圃家有读易楼,藏书多是王渔洋、黄叔琳两家的藏书。完颜氏半亩园的藏书也很丰富。文也庵太守(良)精于鉴别书籍,对于某书有几种刻本、哪一种刻本最精,他都说得娓娓道来,书商们都向他请教。他收藏书籍,一种书有时收存数本。只要遇到精本,就不怕再次购买。他死后,他家开设述雅堂书肆,将这些书拿出来出售,到现在还没有卖完。续耻庵孝廉(廉)家藏书也很多,尤其富有丁部书籍,其中有不少罕见的版本。总的说来,这件事如果不是真正读书、又世代藏书的人,就不足以谈论。否则,不是拿殿板书来炫耀收藏,就是拿局板书来凑数,都没有一点实际价值;还不如寒士案头放着几部书,认真读它们,反而更好。从地安门桥向西,都是水域。东南面是十刹海,再向西是后海。经过德胜门向西,是积水潭,实际上是一片水域,元人称它为海子。这就是宋▯词所说的“浅碧湖波雪涨,淡黄官柳烟▯”。[“宋▯”“烟▯”疑有OCR讹误]然而京城人士游览的足迹,大多集中在十刹海,因为它离市场最近,所以穿着裙屐的人争相前往。盛夏傍晚,火伞刚刚收敛。柳荫笼罩着曲折的水岸,团扇在风前轻摇。席几纵横摆放,茶和瓜果散乱铺陈。十顷湖面如玻璃般开阔,卷起的水浪缓缓荡漾。一枝荷花,香气袅袅飘来。想来唐代曲江,也不过如此。过去有个好事者在北岸开设望苏楼酒肆,菜肴全都仿照南方烹调,点心尤其精美。小楼有两间,正对湖水。新荷正对着门户,高柳摇曳在窗边。两三个知己,叫酒唤茶,任人随意取用,很有西湖楼外楼的风致。我每次到湖上都一定经过那里,后来因为富豪不喜欢,竟至于关门。不久被山左人租下,改建成连楼。云窗雾阁,烹制鲜鱼肥肉,完全成了市井风格,车马却盈满门前。至于后海,比前海更加幽静偏僻,人迹罕至,水面也更宽。树木丛生杂乱,坡地曲折蜿蜒。两岸有许多古寺、名园和文人遗迹。诒晋斋在湖的北面,诗龛在湖的西面,虾菜亭、杨柳湾、李公桥、十刹海都集中在这一带。湖上观山,也是这里最为畅快。过去翁覃溪先生曾在湖上酒楼聚集二十四位诗人,每月举行诗会。当时众人都羡慕他们如同神仙中人,法石帆、何兰士、顾南雅、王惕夫、张南山、宋芝山等人都参加了。事情记载在张南山《诗人征略》中。成邸的旧王府,就在北岸。成王是仁宗的哥哥,曾入值枢廷,主管户部,是怡贤王以后担任这一职务的又一人。然而他的学问渊博雅正,风度高尚超逸,即使放在士大夫中,也应当居于第一流。称颂他的人只以书法为依据,哪里真正了解这位王爷呢!在此之前,慎靖王以绘画闻名,实际上也不只是会画画。我曾读成王的《花闲堂诗集》,他唱和交往的人都是低级官员和退隐老人,公卿中反而没有一人。现在抄录其中十首咏诗,也足以看出他交游的大概。盐大使岛庵易宗瀛说:“辛苦红尘上白头,天南薄宦当闲游。耶溪春水桃花涨,不寄离心向北流。”大钵山人马清痴长海说:“大钵山人凤城里,客到打门惊不起。” 有时梦醒后忽然想喝茶,便在街上喊孩子去买甜水。豸青山人李眉山锴说:“抱膝高吟白石烂,独与狙公数昏旦。碧云黄鹤杳难寻,涧户山桥雨中断。”弥勒院主量周海公说:“百八真珠手自持,琳宫高敞净琉璃。曹溪法乳云门钵,都在拈花一笑时。”旧河内令湘南彭廷梅说:“谁念湘南有苦诗,秋风春月断吟髭。近来乞得渊明食,半世功名一破篱。”传经寺介庵湛公说:“钟磬声闲锁佛楼,桫椤树下鸟鸣幽。西来妙义无多子,独把顽金凿石头。”新范邑宰板桥郑燮说:“一疋缠头一曲新,风流不省自家贫。无端腰系银鱼▯,闲却雷塘花柳春。”上湘主簿淑南易祖┉说:“几年走马凤城春,无复行歌汉水滨。借问月明南浦夜,可曾逢著弄珠人。”满洲笔帖式雨村保禄说:“故人佳句苦不多,清冰一尺寒峨峨。空斋酸吟坐亭午,怡颜但有庭前柯。”闾阳布衣凯亭傅雯说:“谪向人间四十春,云霞气骨出凡尘。”[“▯”“易祖┉”疑有OCR讹误]醉后十根手指纵情涂抹,竟把无数丹青名家都比了下去。成王府旧址原是大学士明珠的宅第。明珠的相业本来不值得多说,但撤藩这一举措,只有明珠、米思翰、魏裔介三人的见解相同。而且他爱惜人才、礼遇士人,和徐东海一样,都处在毁誉参半的境地。他的两个儿子成容若、揆凯功,曾与竹▯、初白等人交游。成容若经学造诣深厚,学问有根本源流。他所刻的经学注解,虽然何义门极力诋毁,却不能使它废弃。至于凯功的《隙光亭杂识》,其中有一半谈论经学,尤其精通《书经》。这部书共六卷,后两卷都是《书经》的注文。凯功又有诗一卷,由初白作序。

法梧门祭酒小西涯故居,在松树街东头,李公桥西ヂ下第一家。今已无人居,老树数株,茆屋半欹,灌园人栖止。余曾见罗两峰为祭酒画《西涯十景》册,有翁覃溪序。梧门自书诗,覃溪和之。画极荒率之致,寥寥数笔,宛然街市之景也。祭酒初居此,后移旧鼓楼街,有移居诗。《湖海诗传》称其自登仕版,即以研求文献,宏奖风流为事。故在词垣著《清秘述闻》、《槐厅载笔》,在成均著《备遗录》。其馀有资典故,著而未刻者甚多。所居在厚载门北,背城面市,一亩之宫,有诗龛及梧门书屋。室中收藏万卷,间以法书名画,外则移竹数百竿,寒声疏影,▯然如在岩谷间。经师文士,一艺攸长,莫不被其容接。为诗质而不癯,清而能绮。故问字求诗者,往往满堂满室。《寄蜗残赘》云:祭酒文誉卓著,尤好奖掖后进。坛坫之盛,几与随园埒,而品望则过之云。按:先生晚岁罢官家居,卒。无子,以外孙承继,后亦不振。所藏书籍字画,出卖殆尽。光绪中,其家又将先生箸述之板,举而尽售。为一书肆所得,印行于市,价为之顿贱,然止《诗集》及《清秘述闻》、《槐厅载笔》三种。后为志伯愚(锐)、崔盘石(永安)二君购其板,藏之翰林院中。按先生又有《陶庐杂录》六卷,见于翁覃溪《复初斋文集》,称其于典义卷轴,每有所见,必著于录。其中有系乎考正,有资乎典故者。视其诗,更为足传。陈笠帆中丞曾梓之,此书今不复见矣。又《存素堂文集》,余曾见于邗上,止四册,每文后列评骘语。板极精,文多短幅,后来不复可得。大抵近来诸旧家皆中落,子弟不复潜心学业。每一公卿即世,其家所出售者,必书籍字画也。市贾又百方嬲之,不售不止,售不尽不止。有自国初守之至今,亦荡尽者。如怡亲王载垣,自褫爵后,其子鬻书画三十年始尽。书籍则宋元明板、殿板、怡府自镌板,字画宋元明极多,四王已为下驷。竟有自国初画就,至今未装者。成邸薨后,所刻《诒晋斋帖》石,其嗣王改为阶石。英煦斋相国所刻《松雪斋帖》,为其孙赠同仁堂药店乐某。崇语铃中丞(恩)之碑帖字画,继幼云(振)之字画古钱,商贾至赝作其题跋印记以信旧物。考法石帆诗集注云:傅忠勇公家被火后,收藏书画为门客所攫,无存者。然所出止七八百件,而赝作其印记者至两千件。此风自昔然矣。

庆似村公子《湖海诗传》称其两世平津,诸兄▯无仕,即姻娅亦皆贵盛。当为笔帖式,遽谢病家居。居相府后冰浆局,老屋数椽,轩窗枯槁。独拓地数弓,种竹数十竿,并辇西山沙土以植之。爱兰而北地无兰,取以自名,常为永叹。早亡无嗣,盖其性情幽淡,非软红所得久羁也。然则似村之居,当在今地安门外冰浆局,而尹文端第在今定府大街也。第有绚春园,又名晚香。

杨幼云(继振)汉军人,居旧鼓楼街。家有星凤堂,富于收藏,赏鉴尤精。终日闭门,不闻世事,但与古为缘。所藏有“夏承”、“娄寿”二碑,自名承寿双碑之馆,秦谊亭为作图。又得苏迹,自号又一苏斋,所收古泉尤夥。余尝见其所藏王廉州册页上,有幼云跋,其印曰:江南第一风流公子。又有黄氏去尘小印,其妾也。

英煦斋协揆居,在李公桥北后海之西岸。原居史家胡同,此系赦归后所移居。公为德定圃侍郎之子,而石东村之孙也。满洲索绰罗氏。少年科第,六掌文衡,门生半天下。任司农时,创行海运,实为本朝行海运之始。又奏请官米搭放折色,至今行之。著有《盛京赋》、《卜魁城赋》、《恩福堂笔记》、《恩福堂诗集》,又工书,得法于诸城相国,曾汇刻赵文敏剧迹入石,名《松雪斋法帖》。

恭忠亲王邸,在银定桥,旧为和┞第。从李公桥引水环之,故其邸西墙外,小溪清驶,水声▯然。其邸中山池,亦引溪水,都城诸邸,惟此独矣。┞败,以赐庆亲王。相传乾隆之末,诸王相聚,语及和┞,争欲致之法。王独无言,仁宗及诸王诘之。王曰:我自顾无此大志,但欲异日分封时,得居其第足矣。一笑而罢。┞败,上竟如其言。恭邸分府,乃复得之。邸北有鉴园,则恭邸所自筑。宋牧仲有《过银定桥旧居》诗,或即此第乎。

内城水局,余取净业湖。《帝京景物略》载,明代诸名园咸萃此地,今无一存。然野水弥漫,一碧十顷。白莲红蓼,掩映秋光。两岸多古树,多招提。北面雉堞环周,如映如带。西北土山忽起,杂树成帏。石磴高盘,寺门半露,汇通祠也。南岸危楼蹇▯产,有如高士枕流,美人临镜,高庙之日下第一楼也。从祠上望湖,正见其缥渺;从楼上望湖,又觉其幽秀。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妙无定态。士夫雅集,多在于此。北岸有净业寺、太平寺,皆名刹。惜北迫于城,广轮有限。净业寺惟门外高柳数章,三伏逭暑为妙境。

译法梧门祭酒小西涯的故居,在松树街东头、李公桥西▯下的第一家。[“▯下”疑为OCR讹误]如今已经没有人居住,只有几株老树,半边茅屋倾斜,成了灌园人的栖身处。我曾见罗两峰为祭酒绘制《西涯十景》册,册中有翁覃溪的序。梧门亲自题写诗,覃溪和诗。画作极有荒疏率意的趣味,只用寥寥数笔,却俨然是街市景象。祭酒起初住在这里,后来迁到旧鼓楼街,并写有移居诗。《湖海诗传》称,他自从登上仕途,就把考求文献、广泛奖掖风雅作为自己的事业。因此,他在词垣任职时著有《清秘述闻》《槐厅载笔》,在成均任职时著有《备遗录》。此外还有许多有助于考证典故、已经写成但尚未刊刻的著作。他住在厚载门北面,背靠城墙,面向市场,占地一亩,设有诗龛和梧门书屋。屋内收藏万卷书,间杂着法书名画;屋外移栽数百竿竹子,寒风中的竹声和稀疏的竹影,使人仿佛置身岩谷之间。经学教师和文士,只要有一项技艺擅长,没有不受到他的接纳礼遇的。他作诗质朴而不枯瘦,清新而又能华美。因此前来请教文字、求取诗作的人,常常挤满厅堂房室。《寄蜗残赘》说:“祭酒的文章声誉卓著,尤其喜欢奖掖后进。” 当时文坛交游的盛况,几乎可以和随园相比,而品格声望还超过随园。按:先生晚年罢官居家,后来去世。他没有儿子,由外孙承继,后来家业也没有振兴。他收藏的书籍字画,几乎全都卖光了。光绪年间,他家又把先生著述的刻板全部出售。刻板被一家书肆买去,在市面上印行,书价因此骤然降低,但只印行了《诗集》《清秘述闻》《槐厅载笔》三种。后来志伯愚(锐)、崔盘石(永安)二位先生买下了这些刻板,收藏在翰林院中。按:先生还有《陶庐杂录》六卷,见于翁覃溪《复初斋文集》。翁氏称,他对于典章义理和书籍卷轴,每逢有所见闻,必定记载下来,其中有些内容关系考订校正,有些可以资助考察典故。与他的诗相比,这部书更值得流传。陈笠帆中丞曾为它刊刻,如今这部书已经看不到了。又有《存素堂文集》,我曾在邗上见到过,只有四册,每篇文章后面都列有评定文字。刻板极其精良,文章多为短篇,后来也再无法得到。大体说来,近来各个旧家都衰落了,子弟不再专心求学。每当一位公卿去世,他家拿出来出售的,必定是书籍字画。市场上的商人又用各种办法纠缠催逼,不卖给他们便不停止,没卖完也不停止。有的人家从建国初年开始守藏,到如今也已经荡然无存了。比如怡亲王载垣,被革去爵位以后,他的儿子出售书画,过了三十年才卖完。书籍中有宋、元、明刻本、殿板本以及怡府自刻本;字画中宋、元、明时期的极多,连“四王”的作品也已经算是下等货了。甚至有些从建国初年画成,到如今还没有装裱的。成亲王死后,他所刻《诒晋斋帖》的碑石,被嗣王改作了台阶石。英煦斋相国所刻的《松雪斋帖》,被他的孙子送给了同仁堂药店的乐某。崇语铃中丞(恩)的碑帖字画,接着幼云(振)的字画和古钱,商人甚至伪造他们的题跋和印记,来使旧物看起来可信。考据法石帆《诗集》的注说:傅忠勇公家遭火灾以后,所收藏的书画被门客抢掠,没有保存下来的。但流出的不过七八百件,而伪造他的印记的却达到两千件。这种风气从古以来就是如此。庆似村公子的《湖海诗传》说,他家两代都是平津,兄长们没有一个不做官,即使姻亲也都显贵兴盛。他本来应当做笔帖式,却突然以有病为由辞职,回家居住。他住在相府后面的冰浆局,房屋只是几间破旧的老屋,轩窗也很枯朽。他只扩出几弓地,种了几十竿竹子,还用车把西山的沙土运来栽种。喜欢兰花,但北方没有兰花,只好取“兰”来自号,常常为此长叹。他早年去世,没有子嗣,大概是因为他的性情幽静淡泊,不是繁华尘世所能长久羁留的。这样看来,似村的住处应当在如今地安门外的冰浆局,而尹文端的宅第在如今的定府大街。宅第中有绚春园,又名晚香。杨幼云(继振)是汉军人,住在旧鼓楼街。他家有星凤堂,收藏丰富,尤其精于鉴赏。他整天闭门不出,不听闻世间事务,只同古物结缘。所收藏的有“夏承碑”和“娄寿碑”两通碑,他自称住处为“承寿双碑之馆”,秦谊亭曾为他绘制图画。他又得到苏轼的墨迹,便自号“又一苏斋”;所收藏的古钱尤其多。我曾见他收藏的王廉州册页,上面有幼云的题跋,他的印章上写着:“江南第一风流公子。”还有一方“黄氏去尘”的小印,那是他的妾。英煦斋协揆的宅第在李公桥北面、后海的西岸。他原先住在史家胡同,这是获赦回京以后迁居的地方。英公是德定圃侍郎的儿子,也是石东村的孙子,满洲索绰罗氏。年轻时便考取科第,六次主持文衡,门生遍布天下。他任司农时,创行海运,实际上是本朝实行海运的开始。他又上奏请求将官米折合钱币发放,这项做法一直沿用至今。著有《盛京赋》《卜魁城赋》《恩福堂笔记》《恩福堂诗集》,又擅长书法,得法于诸城相国,曾汇刻赵文敏的书法精品入石,名为《松雪斋法帖》。恭忠亲王的宅第在银定桥,旧日是和珅的宅第。从李公桥引水环绕宅第,所以宅第西墙外有一条小溪,水流清澈湍急,水声潺潺。宅第中的山池也引入溪水,京城各王公宅第中,只有这里如此。和珅败亡后,宅第赐给庆亲王。相传乾隆末年,诸王相聚,谈到和珅,都争着说应当把他依法处置。只有恭亲王没有说话,仁宗和诸王便责问他。恭亲王说:“我只是自知没有这种远大志向,只希望将来分封时,能够得到居住他的宅第罢了。”大家一笑了之。和珅败亡后,皇上果然如他所说。恭亲王分府时,才又得到这座宅第。宅第北面有鉴园,是恭亲王自己修筑的。宋牧仲有《过银定桥旧居》诗,也许就是写这座宅第吧。内城的水景,我选净业湖来说。《帝京景物略》记载,明代各处名园都集中在这里,如今一座也没有保存下来。然而野水漫延,满眼碧色,足有十顷。白莲和红蓼相互掩映,衬托着秋日景色。两岸有许多古树,也有许多寺院。北面城墙环绕四周,远望有时像映照,有时像带子。西北方土山突然隆起,杂树形成帷幕。石阶盘旋而上,寺门半露出来,那是汇通祠。南岸有高耸而倾斜的楼阁,像高士枕着流水,又像美人临镜,是高庙一带临水楼阁中最好的。从祠堂上远望湖水,只见它缥缈迷蒙;从楼上远望湖水,又觉得它幽静秀美。神光聚散不定,忽阴忽晴,奇妙而没有固定的姿态。士大夫雅集,多在这里举行。北岸有净业寺、太平寺,都是著名寺院。可惜北面受城墙逼迫,湖面广狭有限。净业寺只有门外几株高大的柳树,三伏天来此避暑,是很好的境地。

隆善护国寺,俗称护国寺,即元之崇国寺。赵松雪书演公碑,危太仆书选公传戒碑皆在殿东阶下。月七、八日有庙市,与隆福寺埒,而宏敞过之。

张文和公赐第,在护国寺西。后又赐史文靖公、王文庄公,最后为汉军李氏所居,今废。

崇元观,在新街口。明奄人曹化淳建,俗呼曹老公观。正月庙市半月,近已倾圮无馀,而市依旧。相传化淳于观中多藏珍宝,以为后人重建地,故俗有观倒观修之谚。然以此翻为观灾,尺椽寸瓦,搜求殆遍,今倒尽,更不能修矣。

马状元胡同,顺治中满洲状元马中骥所居。按满洲科目,实始于赛麟阁先生(图),为顺治中解元。幼贫,常▯马通读书,尤好为诗。自先生后,遂相继而起。虽八旗多以勋业见长,不事乎此,然亦有少掇巍科,一生不试,而以文学名世者。如成容若、昌堇斋、图时泉、法时帆、博晰斋,皆卓然有声,今列之。纳兰性德容若,大学士明珠子。康熙癸丑进士,官侍卫。少聪敏,过目成诵。十九成进士,二十二授侍卫。拥书数万卷,萧然若寒素。弹琴歌曲,评书画以自娱。书学褚河南,间出入黄庭内景经。幼善骑射,自入环卫,益便习,发无不中。以意制器,多巧亻垂所不能到。尝读赵松雪白写照诗有感,即绘小照,仿其衣装。座客或期许太过,皆不应。徐健庵曰:何酷似王逸少。乃喜。尤工倚声,所作有《饮水诗词集》、《通志堂文集》、《周易集义》、《粹言》、《礼记集说》、《补正》,所居名珊瑚阁。

昌龄字堇斋,满洲富察氏,傅阁峰尚书(鼐)之子。以进士官至学士,性耽书史。筑谦益堂,丹铅万卷,锦轴牙签,为一时之盛。通志堂藏书虽多,其精粹蔑如也。其书后归礼邸。宋末江湖诸集,多手自钞者,亦想见其风雅也。

图▯合布,满洲人。乾隆戊辰进士,官侍读学士。公貌清癯,懒撄世情。中岁即以疾见告,筑室于西郊外数里。篱扉茅檐,轩窗精雅。院中叠石为山,奇峰▯{山律}。路径迂折,饶多清趣。后圃艺花种蔬,公亲灌课。每春秋佳日,同曹宗丞学闵遍览西郊诸兰若,尝风雪中共策蹇行,访潭柘、戒台诸名胜。短裘笠帽,人望之如神仙中人。好吟咏,颇不修栉字句,有靖节、放翁之风。后即筑墓于舍旁,病剧时告妻孥曰:死即埋我于此,不必移置城中,劳往来仆仆也。言讫端坐而逝。其夫人从公之志,门下士争为吊唁。戒台僧感其惠,筑专祠以祀之。刘文正公尝称:公不忽于微,不愆于隐,盖亦非常人也。又遗命谓后之吊吾墓者,荐寒泉而已,勿以荤酒也。

钱箨石侍郎尝偕朱竹君、金辅之、陈伯恭、王念孙诸人过法石帆,冬夜消寒,卷波浮白,必至街鼓三四下。竹君推戴东原经术,而箨石独有违言。论至学问得失处,聚讼纷拿。及酒罢出门,▯▯不已。上车复下者数四。月苦霜凝,风沙蓬勃,馀客拱立以埃,无不掩口笑者。余每冬夜过地安门外,辄忆此段光景,为之莞然。

译隆善护国寺,俗称护国寺,就是元代的崇国寺。赵松雪书写的《演公碑》和危太仆书写的《选公传戒碑》,都在大殿东面的台阶下。每月七、八日有庙市,规模可与隆福寺相比,而宽广宏敞超过它。张文和公的赐第在护国寺西面。后来又赐给史文靖公、王文庄公,最后由汉军李氏居住,如今已经废弃。崇元观在新街口,是明代宦官曹化淳所建,俗称曹老公观。正月里庙市持续半个月,近来道观已经倾塌破败,所剩无几,但集市依旧存在。相传化淳在观中藏了许多珍宝,作为后人重建道观的资金,所以民间有“观倒观修”的谚语。然而人们因此反而掘入观址寻找宝物,连一尺椽木、一寸瓦片都搜寻殆尽;如今道观已经全部倒塌,更不可能修复了。马状元胡同,是顺治年间满洲状元马中骥居住的地方。考察满洲科举,实际上始于赛麟阁先生(图),他是顺治年间的解元。他幼年贫困,常常一边放马一边通读经书,尤其喜爱作诗。自先生以后,满洲人才便接连出现。八旗中虽然大多以功勋事业见长,不从事这种科举文业,但也有少数取得高科,一生没有参加考试,却凭文学名闻天下的人。如成容若、昌堇斋、图时泉、法时帆、博晰斋,都卓然有声,如今把他们列在这里。纳兰性德,字容若,是大学士明珠的儿子。康熙癸丑进士,任侍卫。他年少聪敏,看过一遍便能背诵。十九岁考中进士,二十二岁授任侍卫。他拥有数万卷书,生活萧然,像寒门素士。弹琴唱歌,品评书画,以此自娱。书法学习褚遂良,间或出入于《黄庭经》《内景经》的笔意。幼年便擅长骑射,入任环卫后更加熟练,发箭没有不中的。他凭自己的意图制作器物,许多巧匠也达不到这种程度。曾读赵松雪《自写照诗》有所感触,便绘制自己的小像,仿照赵氏的衣装。座中宾客有时对他期许过高,他都不作回应。徐健庵说:“怎么这样像王逸少!”他听了很高兴。他尤其擅长倚声填词,著有《饮水诗词集》《通志堂文集》《周易集义》《粹言》《礼记集说》《补正》,居所名为珊瑚阁。昌龄,字堇斋,满洲富察氏,是傅阁峰尚书(鼐)的儿子。他凭进士出身做到学士,性情沉溺于书史。修建谦益堂,丹砂和铅粉校书,藏书达万卷,锦绫书轴、象牙书签齐备,是一时的盛况。通志堂藏书虽然很多,但精粹程度远不能相比。他的藏书后来归了礼邸。宋末的江湖诗集,大多是他亲手抄录的,也可以想见他的风雅。图合布是满洲人。乾隆戊辰进士,任侍读学士。图公相貌清瘦,懒于理会世俗人情。中年便以疾病为由辞职,在西郊外几里处修筑居室。篱笆门、茅草屋檐,轩窗精致雅洁。院中堆叠石块造成山景,奇峰高耸。道路曲折迂回,清幽趣味很多。后园种花种菜,图公亲自浇灌督察。每逢春秋佳日,便同曹宗丞学闵游遍西郊各处寺院;曾在风雪中一同骑着跛马出行,访问潭柘寺、戒台寺等名胜。穿着短皮衣,戴着笠帽,旁人看他如同神仙中人。他喜爱吟咏,写诗不太修饰字句,有陶渊明、陆放翁的风格。后来就在住宅旁修筑坟墓,病重时告诉妻子儿女说:“我死后就埋在这里,不必迁到城中,免得你们来回奔波劳碌。”说完便端坐而逝。他的夫人遵从遗志,门下士人争相前来吊唁。戒台寺的僧人感念他的恩惠,修建专祠来祭祀他。刘文正公曾称赞说:“他不轻视微小之处,不在隐居中犯过失,大概也不是寻常人。”他又留下遗命说,后来吊祭我的坟墓,只须献上清水,不要用荤腥和酒。钱箨石侍郎曾经同朱竹君、金辅之、陈伯恭、王念孙等人拜访法石帆,在冬夜聚会消寒,卷起衣袖饮酒,往往直到街鼓敲过三四下。朱竹君推崇戴东原的经学,而钱箨石独自表示不同意见。谈到学问的得失之处,众人争辩纷乱。等酒席结束出门,仍然争论不休。上车后又下车,反复了好几次。月色惨淡,霜气凝重,风沙蓬勃,其他客人抱手站着等候,没有不捂着嘴笑的。我每逢冬夜经过地安门外,总会想起这段情景,不禁莞尔。

成书字倬云,号误庵,满洲穆尔察氏。乾隆庚子进士,官侍郎。工于诗,不多吟咏,亦不事声誉。与法梧门同年,且赁居梧门小西涯屋。而平生绝无唱酬,亦未闻当代名流齿及之,可谓善藏其用矣。曾选《古诗存》四卷,别裁伪体,自辟境界。今录其凡例云:选自古逸始,铭操歌谣,其赝参半,前人辨之甚严,兹不复袭。但就其文词断之,古雅者为真,否者为赝。古歌诗多出于《汲冢》、《越绝》、《庄》、《列》诸书,不载其原文,则不解所谓。且其文古丽奇幻,足发神智,故录存之。汉以后,文显而事明,可不复赘。《左传》、《礼记》为习见之书,所载歌诗,概不入选。且其歌诗之佳,亦因文而见,割裂翦裁,无关妙处也。古谚多不过数语,少或数字。而古厚奥典,有非后世手口所能辨者。选而存之,非以储诗料,兼以广诗才。汉有诗人无诗家,凡能为诗者,皆可成家也。魏晋以来,始有诗家之目。诗家出,诗人少矣。四言诗,以三百篇在前。后之作者,虽极摹拟,终属优孟。不受牢笼。自然典重者,其《封禅》一颂乎。东方《诫子》诗,亦能自出机杼,故并存之。晋宋以下,则登一两篇,以存一体。苏、李为五言之始,河梁赠别,古人每疑为赝。然其浑脱古厚,自是汉人之言。即拟苏、李数首,亦非晋、宋所能逮也。其诗可取,取之而已。为真为赝,何纷纷焉。《胡笳十八拍》圆熟流利,不似汉人。试以《悲愤诗》并观,身分立见。即使果出文姬,亦不足以为法。古乐府多有重复脱节,不成章法者。然古人每出一语,辄令人不欲弃。其气魄降人也,虽属断碑,无异全璧。《相逢行》为乐府一体,文词古丽可观。晋宋以后,人拟一篇,不过更易数字,但觉恶滥可厌,并原文亦不耐观矣。一概从删,独存始作。郊庙歌词,汉人最古,《练时》、《日华》、《煜煜》诸篇,精光炯炯,莫可掩抑。虽暂有不可解处,不足病也。魏晋以后,率皆蓝本于此,而不能变。否则学步商周,千首一律,殊不耐观。谣为无根之言,必古奥离奇,使人乍见不解者始佳。晋宋以下,直呼其人而告之耳。惟隋大业中诸谣,似诗似曲,妙有含蕴。其不及汉人之厚者,风气使然。《梁甫吟》质直浅薄,不似隆中怀抱。武侯一生,文章事业,政不在此。删之,庶免厚诬古人。诗有必不可删者,十九首是也。有必不容不删者,嗣宗《咏怀》是也。有不必选亦不能删者,仲宣《从军》诗是也。譬之味:十九首,菽粟也,淡而不厌;《咏怀》,异品也,江瑶之柱,去肉益美;《从军》五章,其鸡肋乎。古诗连章数首,起于苏、李。魏、晋以后尤盛,要皆瑕瑜互见耳。其中亦有不可删者,如子建《送白马王》诗、延年《五君咏》之类是也。佳则并存,否则删之。不必惜群,亦无容裂锦。魏一代诗人,曹氏父子尽之。后起而卓绝者,惟阮嗣宗耳。邺中七子,亦风骨不凡。但较之数公,未免有大小巫之辨。诗有卷帙浩繁而可取无多者,张华、陆云、潘岳、潘尼、王融、王僧孺、刘孝绰、张正见诸人是也;有所传无几而人宝为拱璧者,刘伶、王羲之、惠远帛、道猷诸人是也。少而精不觉其少,多而滥则人厌其多,甚矣树立之不可不慎也。太康诗,二陆才不胜情,二潘才情俱减。情深而才大者,左太冲一人而已。二陆皆有才多之病,然士衡颇优于弟。其歌行乐府,虽非诗家正则,尚皆华整可观。士龙则竟无足取矣。向论诗颇不满竟陵,后观其于士龙集,茫茫数百首中,独取《闲居物外》一章,可谓卓识。《懊▯》、《桃叶》诸歌皆载名氏,而诸家或云古词,或云讹谣,《诗纪》两载之。今以其辞颇似《子夜》,姑编于本卷清商曲词内。渊明诗出入仙佛,独参圣境。业已录其全书,奉为蓍蔡。兹复选择而登之,集则欲其完;选则欲其精,是犹以陶论陶而已。若曰去取从心,则吾岂敢。景纯、道林,诗中别调也。而郭胜于支,《游仙》数首,惝恍可爱,故选存之。支公有意求奇,多堕理障,且《八关》、《赞佛》诸作,全用彼家言,诗意索然矣。登其一章,以存一体。《璇玑图》古今艳称。然谓之绝技则可,谓之诗则不可。试依其法读之,未有不牵强佶屈者也。此亦论诗之言,不得不尔,妙手慧心,要自古今无两。诗至延年而极炼。炼者,诗之盛也。而颜之佳偏不在炼;诗至康乐而后排。排者,诗之忌也。而谢之古则全在排。

译成书,字倬云,号误庵,满洲穆尔察氏。乾隆庚子进士,任侍郎。他擅长作诗,但不多吟咏,也不追求声誉。他与法梧门同年,又租住在梧门小西涯的屋子里。然而他一生完全没有同人唱和,也没有听说当代名流提到过他,可以说很善于隐藏自己的才用。他曾选编《古诗存》四卷,另行裁取,排除伪体,独自开辟境界。如今抄录他的凡例如下:选诗从古代逸诗开始;铭、操、歌、谣之类,真伪各半,前人辨析得很严格,这里不再重复采用。只是根据文辞来判断:古雅的是真作,否则就是伪作。古歌诗多出自《汲冢》《越绝》《庄子》《列子》等书;如果不载录原文,就无法理解其中所说的内容。而且这些文字古雅绮丽、奇幻有趣,足以启发人的心智,所以把它们抄录保存。汉代以后,文字显豁,事情明白,可以不再赘述。《左传》《礼记》是人们常见的书,其中所载歌诗,一概不选。而且其中歌诗的美,也要因上下文才能看出,割裂剪裁,反而与妙处无关。古代谚语大多不过几句话,少的甚至只有几个字。但古朴深厚、艰深典雅的作品,有些不是后世人的手笔和口语所能辨识的。选取并保存它们,不只是为了储备诗歌材料,也兼为了扩大作诗的才力。汉代有诗人,却没有所谓诗家;凡是能够作诗的人,都可以自成一家。魏晋以来,才开始有“诗家”这一名目。诗家出现以后,诗人反而少了。四言诗有《诗经》三百篇在前面。后来的作者即使极力模仿,终究也只是优孟衣冠,不能摆脱窠臼。自然典雅厚重的,大概只有那篇《封禅》颂吧。东方朔的《诫子》诗,也能自出机杼,所以一并保存。晋、宋以后,则只选一两篇,以保存这一诗体。苏武、李陵是五言诗的开端;河梁赠别诗,古人常常怀疑是伪作。但它浑厚脱洒、古朴深厚,自然是汉人的语言。即使是仿作苏、李的几首诗,也不是晋、宋人所能赶得上的。诗只要有可取之处,就选取它;是真是伪,何必纷纷争论。《胡笳十八拍》圆熟流利,不像汉人的作品。拿它同《悲愤诗》对照,真伪高下立刻可见。即使确实出自蔡文姬,也不足以作为典范。古乐府中有许多重复、脱节、不能形成章法的作品。然而古人每说出一句话,往往就使人不忍舍弃。它的气势能压倒人,即使只是断碑残文,也和完整的玉璧没有不同。《相逢行》是乐府的一种体裁,文辞古雅华美,很值得观赏。晋、宋以后,人们仿作一篇,不过改易几个字,却只觉得恶劣泛滥、令人厌烦,连原文也不耐看了。其余一概删去,只保存最初的作品。郊庙歌辞中,汉人的作品最古;《练时》《日华》《煜煜》等篇,精光灿然,无法掩盖抑制。即使有暂时不能理解的地方,也不足以视为毛病。魏晋以后,大体都以这些作品为蓝本,却不能有所变化;否则便是学习商、周,千篇一律,实在不耐观赏。谣是没有根由的言语,必须古奥奇异,使人初见时不能理解,这样才好。晋、宋以后,不过是直接叫着某人的名字向他告知罢了。只有隋大业年间的各种歌谣,似诗似曲,含意深妙。它们不如汉人作品厚重,是时代风气造成的。《梁甫吟》质朴直露而浅薄,不像诸葛亮胸中的抱负。武侯一生的文章和事业,本来就不在这一篇上。删去它,也许可以避免过分诬蔑古人。诗中有绝对不可删的,是《古诗十九首》。有绝对不能不删的,是阮嗣宗的《咏怀诗》。有不一定要选、却也不能删的,是仲宣的《从军诗》。打个比方说滋味:《十九首》像粮食,清淡却吃不厌;《咏怀》是珍异的美味,像江瑶柱,去掉肉反而更美;《从军》五章,大概就像鸡肋吧。古诗连续成章、数首相连的形式,起于苏武、李陵;魏、晋以后尤其盛行,但总是优点和缺点并存。其中也有不能删的,例如曹植的《送白马王》诗、颜延年的《五君咏》之类。好的就一并保存,否则就删去。不必因为篇目成群而吝惜,也不必像割裂锦缎那样勉强保留。魏代一朝的诗人,曹氏父子已经占尽。后来崛起而卓绝的,只有阮嗣宗。邺中的七子,风骨也不平凡;但同几位曹氏相比,终究免不了有大小巫师之别。有些诗人著作卷帙浩繁,但值得取用的不多,如张华、陆云、潘岳、潘尼、王融、王僧孺、刘孝绰、张正见等人;有些流传下来的作品很少,却被人珍爱如拱璧,如刘伶、王羲之、惠远帛、道猷等人。作品少而精,人不会觉得少;作品多而滥,人就会厌烦其多。可见树立声名,不能不慎重。太康时期的诗,陆机、陆云兄弟二人才力超过感情,潘岳、潘尼兄弟的才情都较为减弱。感情深厚而才力宏大的,只有左太冲一人。陆氏兄弟都有才多而失之繁杂的毛病,但陆士衡颇优于弟弟。陆士衡的歌行、乐府,虽然不是诗家正统的法则,仍然华美整齐,值得观赏。陆士龙则终于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先前谈诗时,我很不满竟陵;后来看到他在陆士龙诗集几百首诗中,唯独选取《闲居物外》一章,可以说是见识卓绝。《懊侬》《桃叶》等歌都载有作者姓名,但各家有的说是古词,有的说是讹传的歌谣,《诗纪》把它们两种说法都记载了。如今因为它们的文辞很像《子夜歌》,姑且编入本卷的清商曲辞中。陶渊明的诗出入仙道、佛理,却独自参入圣人境界。既然已经把他的全集录入,便奉他为蓍龟。这里又加以选择刊录,是因为全集希望完整,选本希望精粹,这仍然只是用陶诗来评论陶诗罢了。若说取舍完全凭我的心意,那我哪里敢这样做。郭璞、支道林,是诗中的别调。郭璞胜过支道林;他的《游仙》诗有几首恍惚迷离而可爱,所以选取保存。支公有意追求奇特,往往陷入义理的障碍;而且《八关》《赞佛》等作品完全使用佛家语言,诗意已经索然无味了。这里只登载其中一章,以保存这一诗体。《璇玑图》古今都艳称其精妙。然而说它是绝技可以,说它是诗却不可以。试着按照它的办法诵读,没有不牵强曲折的。这也是评论诗歌的话,不得不这样说;至于巧手慧心,自然是古今独一无二的。诗到了颜延年,炼字锤句达到了极致。锤炼,是诗歌兴盛的表现;但颜延年的佳作偏偏不在锤炼。诗到了谢灵运,后来变得铺排。铺排,是诗歌所忌讳的;但谢灵运的古朴却全在铺排。

炼不伤气,颜集中惟《五君咏》足以当之;排不伤骨,康乐集中皆是也。陶、谢并称,非此乌足以抗彭泽哉。《秋怀》、《捣衣》,小谢之杰作也。其不耐人读者,情滞而才弱耳。即使天假之年,亦未必能追踪康乐。乐府自晋以后,体格全非。惟鲍参军沈郁雅健,有汉魏遗意。齐梁以下,直五律耳。《行路难》十八首,淋漓豪迈,不可多得。但议论太快,遂为后世粗豪一流人藉口矣。择其少有含蕴者数首存之,以备长歌一体。然以此较之《胡笳十八拍》,觉此反似汉人。《子夜》、《读曲》诸歌,唯晋宋人作者最妙。儿女痴情,言之略尽。汉魏以前,无此笔段。齐梁以后,欲效之而不能,绝调也。齐无诗人,谢元晖一人而已。笔情结构,的是康乐后身。而筋力微逊。人知康乐开律诗之门,而不知其流实衍于谢眺。康乐之排古,元晖之排隽,学康乐犹不失为古诗。学元晖不能不为排律矣。昭明一选,词家尸祝久矣。顾其自作,何卑卑也。或曰:昭明能选而不能作。予曰:昭明并不能选耳。诗莫靡于简文,然病其靡则无可取者矣。细腻纤丽亦诗中不可少之境。唐人香奁诗不能出其蹊径,况后人乎。沈休文才华富健,人所艳称。然其佳处不尽在此,如《游沈道士馆》、《别范安成》诸作,置之汉魏,岂复能辨,特惜其不多耳。范子铮铮,亦一时瑜亮。江文通长于拟古,其拟之而似者,独陶征君一首耳。其它作尚不及任▯,而顾齐名沈范,吾甚不平。梁诗人惟柳恽有萧疏淡远之致。吴均之才俊,何逊之才高。俊者,出天资;高者,由学力;合而论之,其品自见。刘氏一门皆能诗,而孝绰之名最著。观其与何逊并称,则当日尊之者众矣。余谓孝绰诗尽有不及乃弟处,特为一时名流所重,遂暴得大名耳。岂能望仲言肩背耶。朱超、朱超道为二为一,远不可考。《诗纪》分载之,亦史阙文之义也。今不敢复乱其例,若以诗论,的系一人之作。梁人词曲,短小精悍,较之晋宋,又是一种色泽。风气所趋,大率如此。《木兰》诗古艳非梁人所能,汉魏时又无此条畅流美之作。《古文苑》以为唐人,有以也。但不知出自何人?杜少陵时时摹仿之,则其佳可知矣。后主、隋炀志趣略同,诗词亦如出一手。自古亡国之君,未有如两人之酷似者。阴铿与何逊齐名,颇无愧色。后之论者反痛诋不遗馀力,而顾以骨轻皮厚之刘孝绰当之,命之曰何刘,亦无一人辨者。不知是何见解?北齐诗人不多,人知赏《芙蓉》、《杨柳》之句,而不知斛律金《敕勒歌》真气惊人,为《大风》、《垓下》嗣响。视彼《风云》、《月露》之词,直蝉噪耳。余友眇山人尝曰:天地间至文,都是不甚识字人作得。信然。庾子山风情秀美,锻炼自然,远过其文。当时赏其绮艳,遂以徐陵配之。不知徐乐与庾俱,庾不乐与徐俱也。少陵曰:庾信文章老更成。是真知于山者。杨素诗骨力健拔,蝉蜕陈隋,尤喜其《山斋独坐》诗,酷似谢元晖之学康乐,不谓欺人而有斯言。虞世南入唐后,诗颇成家。其作于隋者,寥寥数章,亦无足取,故不载。《诗纪》所载仙诗,豪无灵气,铺张堆垛。正如乡老夸富,其矜为奇货,而出以骄人者,皆人所厌闻,而不欲见者也。惟《太虚》、《西城》诸吟咏,尚警策可观。然亦是彼家言,求其陶写性情者,百无一焉。略存数首,与鬼诗俱载于卷末,使读者知天地间自有此一种体格。若谓仙人之诗,皆当如是,则吾不敢言矣。是选也,事始辛丑,而成于壬寅。凡年馀,得诗八卷,录之又两阅月而始毕。以其馀力,复为例言若干条,所以详其选诗之例也。或论诗,或论世。人不必备,惟其要;论不必尽,惟其精。谓之凡例可,谓之通论可,谓之诗话可。总期无谬于诗,以求诗之志而已。观其例,则其所选之诗可知矣。成诗集名《多岁堂纪行》。五古规模少陵,得其神似,西域咏物诸律,亦洞房鹦鹉之亚也。其《过井陉□》云:狠石惊沙灌莽丛,韩侯战垒乱山中。左车已作贲军将,东向居然名士风。古庙灵旗思易帜,断崖飞鸟忆藏弓。我来立马传餐地,绵蔓奔流夕照红。

靖逆侯张勇第在西直门街。侯之勋,已具国史。后裔尚能守世业。按:其嗣侯张仁宗之配高夫人景芳,诗才清绝。张侯家财数百万,以好客喜施,不二十年而罄。逝后,其子袭职,贫不能支。太夫人示以藏镪处,发之,得三十万,赖以济。盖侯在时,太夫人已预为之地矣。贤哉!夫人工骈体文,善词赋,有集三十六卷,名《红雪轩稿》。

译锤炼而不伤害气势,颜延年的诗集中只有《五君咏》足以承担这一评价;铺排而不伤害骨力,谢灵运的诗集中全都是这样。陶渊明、谢灵运并称,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哪里足以同彭泽相比呢?《秋怀》《捣衣》是小谢的杰作。他的诗有些不耐读,只是因为感情滞涩、才力较弱罢了。即使上天假给他年寿,也未必能追上谢灵运。乐府到了晋代以后,体制风格完全不同了。只有鲍参军沉郁高雅而刚健,还保留汉、魏遗意。齐、梁以后,简直就是五言律诗了。《行路难》十八首,气势淋漓豪迈,是难得的作品。但议论太直露爽快,于是成为后世粗豪一派人的借口。选择其中少数含意深厚的保存下来,以备长歌这一体裁使用。不过拿它同《胡笳十八拍》相比,反而觉得它像汉人的作品。《子夜》《读曲》等歌辞,只有晋、宋人的作品最为精妙。男女之间的痴情,表达得大致已经穷尽。汉、魏以前没有这样的笔法。齐、梁以后想要仿效,却不能达到,这是绝调。齐代没有诗人,只有谢元晖一人。其笔力、情致和结构,确实是谢灵运的后身,但筋力稍逊。人们知道谢灵运开启了律诗的大门,却不知道律诗的流衍实际上来自谢朓。学习谢灵运的铺排,还不失为古诗;学习谢朓的铺排,则更为隽永。学习元晖的诗,如果不写排律,就不能算学到了。昭明太子编选《文选》,词家祭祀、推重他已经很久了;可是看他自己的创作,为什么这样浅陋呢?有人说:“昭明太子能选诗,却不会作诗。”我说:“昭明太子连选诗也未必能选好。”诗歌没有比简文帝的更浮靡的了;但如果只因为浮靡而否定它,那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了。细腻纤丽也是诗中不可缺少的一种境界。唐人的香奁诗不能超出这一门径,何况后人呢?沈休文才华丰富而刚健,是人们所艳称的。然而他的好处不全在这些方面,像《游沈道士馆》《别范安成》等诗,放到汉魏诗中,哪里还能分辨出来?只可惜这样的作品不多。范子铮铮有声,也是一时的瑜亮。江文通长于拟古,他所拟而且最像古人的,只有陶征君的一首诗。他其他的作品还不如任昉,却反而与沈约、范云齐名,我对此很不平。梁代诗人中,只有柳恽有疏淡深远的情致。吴均的才华俊秀,何逊的才华高超。所谓俊秀,是出于天资;所谓高超,是由于学力;合起来评论,他们的品格高下自然就显现出来了。刘氏一门都能作诗,而刘孝绰的名声最为显著。看他能与何逊并称,可知当时尊重他的人很多。我认为,刘孝绰的诗确实有不少地方不如他的弟弟,只是特别受到一时名流的推重,于是突然获得了很大的名声。哪里能够望见仲言的肩背呢?朱超、朱超道究竟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年代久远,已无法考证。《诗纪》把他们分别记载,也是根据史书缺文而采取的办法。现在不敢再打乱这个体例;若从诗作来看,确实是一人的作品。梁人的词曲短小精悍,比起晋、宋,又是另一种色泽。风气所趋,大体如此。《木兰》诗古朴艳丽,不是梁人所能写出的;汉魏时期也没有这样条畅流美的作品。《古文苑》认为它是唐人所作,并非没有道理。但只是不知道究竟出自谁人之手。杜少陵时时加以摹仿,那么它的佳妙就可想而知了。后主与隋炀帝的志趣大致相同,诗词也像出自同一人的手笔。自古以来亡国之君,没有像这两人这样酷似的。阴铿与何逊齐名,很有资格,并不逊色。后来的评论者反而竭力痛加诋毁,而把骨力轻弱、辞藻浮厚的刘孝绰与他相提并论,称作“何刘”,也没有一个人加以辨析。不知道这是什么见解?北齐诗人不多,人们只知道欣赏《芙蓉》《杨柳》中的句子,却不知道斛律金的《敕勒歌》具有惊人的真气,是《大风歌》《垓下歌》的后继之声。拿它与那些吟咏《风云》《月露》的诗词相比,简直只是蝉鸣罢了。我的朋友眇山人曾说:“天地之间最好的文章,都是不太识字的人写出来的。”确实如此。庾子山的风情秀美,锤炼自然,远远超过他的文章。当时的人欣赏他的绮丽艳美,于是把他与徐陵相提并论。不知道徐陵喜欢庾信,庾信却不喜欢与徐陵并列。少陵说:“庾信文章老更成。”这才是真正懂得庾信的人。杨素的诗骨力健拔,摆脱了陈、隋诗风,尤其喜欢他的《山斋独坐》诗;它酷似谢元晖学习康乐的作品,真想不到有人会说出这样的评价。虞世南入唐以后,诗才渐渐自成一家。他在隋代所作的诗,只有寥寥数章,也没有什么值得取录的,所以不予收载。《诗纪》所收录的仙人诗,完全没有灵气,只是铺陈堆砌。正像乡里的老人夸耀财富,把自以为珍奇的财物拿出来向人炫耀一样,都是人人厌听、不愿见到的东西。只有《太虚》《西城》等吟咏,还算警策可观。不过那也只是仙家一类的说法,若要寻找能够陶冶、抒写性情的作品,百篇中难得有一篇。现略存数首,与鬼诗一同载在卷末,使读者知道天地之间本来还有这样一种体格。若说仙人的诗都应当如此,那我就不敢这样说了。这部选本,事情开始于辛丑年,完成于壬寅年。总共用了一年多,得到诗八卷;抄录之后又过了两个月,才开始完成。又用余力写了若干条凡例,用来详细说明选诗的原则。有的评论诗,有的评论时代;人物不必面面俱到,只取其要点;评论不必全部展开,只取其精华。称作“凡例”可以,称作“通论”可以,称作“诗话”也可以。总的目的只是希望对诗的评论没有错误,以求得诗的本旨罢了。看这些凡例,就可以知道所选诗歌的大致情况。诗集编成后,名为《多岁堂纪行》。五言古诗以少陵为规模,能够得到他的精神而形似;西域咏物诸律,也属于《洞房鹦鹉》一类。诗集中《过井陉□》说:“凶狠的山石和惊飞的沙土,灌木莽丛中一片纷乱;韩侯当年的战垒,散落在群山之中。李左车已经成为勇猛的军将,面向东方,俨然有名士的风度。古庙中的灵旗,令人想到改换旗帜;断崖上的飞鸟,使人想起收起弓箭。我来到当年传送餐食的地方,勒蔓河水奔流,夕阳映照下呈现一片红色。” 靖逆侯张勇的府第在西直门街。靖逆侯的功勋,国史中已经详细记载。他的后代至今还能够守住世代的产业。按:他的嗣侯张仁宗的妻子高夫人景芳,诗才清新绝伦。张侯家有数百万家财,因为好客又喜欢施舍,不到二十年就用尽了。张侯去世后,他的儿子承袭爵职,却贫困得无法维持。太夫人把藏钱的地方告诉他,挖出来后得到三十万,靠这些钱才渡过难关。原来张侯在世时,太夫人已经预先为这件事作了安排。贤德啊!高夫人擅长骈体文,也善于写词赋,有文集三十六卷,名为《红雪轩稿》。

八旗妇女能诗者多,今类列于此。钮祜禄烈妇希光,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永贵之子媳,员外郎伊嵩阿之室也。夫病割股以疗,不验,矢以死从。因女弱无依,恐诒舅姑累,苦守十年。女嫁之次日,赋七言古诗见志,自缢死,翁录其诗,奏闻。高宗朱批云:著伊家好好收藏,特予旌表。今录其诗:茑萝松柏为婚姻,峥嵘夫婿超凡伦。盈门不须夸百两,入座却喜惊千人。三周御后谐红烛,华屋金堂伴珠玉。春风秋月见情怀,得事秦嘉愿已足。一从清馆理瑶琴,恩礼殷勤契合深。白壁寒冰知妾志,高山流水见君心。如宾如友意方遂,谁知运厄龙蛇岁。得疾三旬尚未痊,驱驰千里随朝贵。病中作客病弥增,书报平安那足凭。去后妾惟心戚戚,归来夫已骨棱棱。倚枕缠绵势愈重,膏肓二竖谁能送。一时和缓总虚声,百剂参苓皆浪用。眼看一局欲全输,百计维图拯我夫。闻说通灵惟割股,此时那惜肌肤苦。白刃如霜忍痛剜,一脔偷持和羹煮。愚孝愚忠一寸忱,皇天后土鉴应真。今日瘢痕在弱体,当时血迹满罗巾。人定胜天竟虚语,精神耿耿浑无补。瑶琴锦瑟叹凄凉,可怜一旦成千古。伤心万事尽雕零,弟妹多人尚弱龄。伯道无儿悲似续,中郎有女痛零丁。妾亦何心立人世,泉壤同归蚤决计。馀生尚在非贪生,强持妾意同夫意。临危执手语谆谆,嫁娶经营委妾身。泣言身了事未了,惟恃卿存即我存。我夫托我深知我,我不报君乌乎可。一死从夫妾不难,前言不践死何安。九原会有相逢日,迟速须知事一般。向平嫁事今已竟,十载要盟此日应。夜台衔命报夫君,嚼蘖肝肠差可证。遗稿中尚有《烈妇叹》二首,为大学士舒文襄子妇栋鄂氏作,伤同志也。

诚嘉毅勇公明瑞之夫人常氏,满洲人。明公征缅甸,夫人送之诗云:家事纷纭莫挂牵,与君结缔总前缘。不求长作双栖鸟,但愿同雕并蒂莲。及明阵殁,夫人遂雉经以殉。

蔡夫人者,制军毓荣之女,而高文良公其倬之配也。夫妇皆工诗,皆有集行世。余见公夫妇手写诗稿一册,惜未录出。按“闺秀正始集”谓夫人才识过人,鱼轩所至,几半天下。文良名重一时,奏疏移檄,每与夫人商定,闺阁中具经济才者。《随园诗话》载,文良公与某不合,屡为所撼。公咏《白燕》第五句云“有色何曾相段借”,沈思未对。夫人至,代握笔云:不群仍恐太分明。盖规之也。

德松如侍郎(龄)之母,名坤秀。松如幼时家贫,经书皆太夫人口授。乾隆八年,太夫人年八十,高宗赐诗云:治身勤四德,教子勖三迁。乐易斯长寿,令闻乃大年。封柑曾著洁,画荻昔称贤。彤管芳规在,千秋耀简编。夫人有《冬夜偶吟》云:一篝镫火岁将除,寒素家风称索居。细翦剡藤三四幅,为儿黏补读残书。其勤苦可想。

法梧门祭酒之母韩氏,号端静闲人。有《雁字诗》三十首,闺阁争传诵焉,著《带绿草堂集》。

佛怡仙布政(喜)之室人熙春,蒙古乌梁海氏。夫妇俱工诗,怡仙有“何时谱就房中曲,留得金徽好和歌”之句,著有《友莲堂合璧诗存》若干卷。

莽鹄立女名巴颜珠,字佛圆。受画法于卓然先生,亦工人物。不用墨骨,纯以渲染皴擦而成,神情逼肖。因性耽禅悦,守贞不字,长斋绣佛以终。有《习静吟》云:枯坐小蒲团,菩提结静缘。一庭花月好,悟得美人禅。(鹄立,为满洲伊尔根觉罗氏,谥勤敏)

卞淑媛,侍郎永誉女。永誉精赏鉴,淑媛薰习庭训,遂悟画法,工花卉人物。张浦山《画征录》深以未见为恨。

汉军汪氏,总督满保母,年二十二而寡。家贫甚,抚前室子三,亲课经史。子逢泰、满保俱成进士。康熙五十九年,八旗博访贞节,氏以受封例不与,特旨旌表。蓝鹿洲为作《汪太君传》。

觉罗学诚字丹奉,巡抚雅尔哈善妹。生有废疾,立志依父母以终。好读书,谈古今节义事。将殁,遗言火葬。雅公不从,为之铭而葬之,著有《素言》一卷。

“快马轻刀夜斫营,健儿疾走寂无声。归来金镫齐敲响,不让须眉是此行。”此诗乃汉军镇平将军一等男徐治都之夫人许氏所作《马上歌》也。夫人亦汉军人,精韬钤,善骑射。偕夫出兵,每自结一队,相为犄角,以故战功居最。吴逆犯湖南,襄毅往援,夫人驻防江口。康熙十五年,镇将杨来嘉叛应谭洪,夫人脱簪珥犒以大义,沿江剿杀,屡却之。八月猝犯镇署,夫人中炮殁,特旨优恤,予云骑尉世职,令次子永年袭。

红兰主人蕴端女,少习庭训。工诗,善画花卉,然不多作。有题《画牡丹》诗云:风风雨雨惜春残,为爱名花倚画栏。淡著胭脂浓著墨,一枝图向画中看。

译八旗妇女中能作诗的很多,现在大致汇列在这里。钮祜禄氏烈妇希光,是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永贵的儿媳,也是员外郎伊嵩阿的妻子。丈夫生病,她割下自己的股肉为他治疗,没有见效,便发誓要以死相从。又因为女儿年幼无所依靠,担心给公婆增添负担,于是苦苦守节十年。女儿出嫁的第二天,她写了一首七言古诗表明心志,便上吊而死。公公把她的诗记录下来,奏报朝廷。高宗朱批说:“命伊家好好收藏,特予旌表。”现在录下她的诗:“茑萝与松柏结为婚姻,我的丈夫气宇峥嵘,超出常人。满门宾客不必夸说聘礼有百两,入席之后却足以使千人惊叹。三次行礼、迎入新房之后,红烛相照;华屋金堂之中,珠玉相伴。春风秋月都见证我们的情怀,能够像秦嘉夫妇那样相守,我的愿望已经满足。自从进入清静的居所,弹奏瑶琴,承受的恩宠礼遇殷勤深厚,彼此情意契合。洁白的墙壁和寒冷的冰雪,知道我的志向;高山流水,也见证你的心意。像宾客又像朋友,心愿正要实现,谁知竟遭逢龙蛇之岁这样的厄运。得病三十天还没有痊愈,却又奔走千里,随同朝廷贵人出行。病中作客,使病情更加严重;写信报平安,哪里值得凭信。丈夫离去后,只剩下我内心忧伤;他归来时,已经瘦得骨节棱棱。靠着枕头缠绵病榻,病势更加沉重;病入膏肓,谁能送走这两个病魔?一时之间,和缓等名医的治疗都成了空话;上百剂参苓药也全都白费了。” 眼看这一局就要彻底输掉,我想尽各种办法来救我的丈夫。听说只有割股才能使神灵感通,这时候哪里还顾惜肌肤的痛苦。像霜一样锋利的刀刃,忍痛割下肉来;偷取一片肉,和在羹汤中煮。愚拙的孝心和忠心,寄托着一寸真诚;皇天后土鉴察之后,必当知道它是真实的。今天身上还留着伤疤,当时鲜血已经染满罗巾。所谓人定胜天,竟然只是空话;精神虽然忠贞明亮,却完全无补于事。瑶琴锦瑟只令人悲叹凄凉,可怜一旦离去,便成为千古之人。伤心的是万事都已凋零,弟弟妹妹很多,却都还年幼。伯道没有儿子的悲痛似乎还要延续,中郎有女儿却孤苦无依的痛苦也令人难受。我还有什么心思活在人世间?早已决意与丈夫同归泉壤。余生尚未结束,并不是贪恋活着,只是强撑着自己的心志,使它和丈夫的心志一致。临死之际握着丈夫的手,谆谆嘱咐他说,嫁娶和家中经营的事情,都交给我。她哭着说:“我的身体虽已了结,但事情还没有完,只要有你在,就等于还有我在。我的丈夫把事情托付给我,深知我是怎样的人;我若不报答你,那还算什么?跟随丈夫一死,我并不困难;若不践行先前的话,死后又怎能心安?九泉之下终究还会有相逢的一天,早晚都一样。向平嫁女的事情如今已经办完,十年的约定今天也应当实现了。我到夜台去奉命向夫君报信,嚼蘖般的苦心和肝肠,多少可以作为证明。”遗稿中还有《烈妇叹》二首,是为大学士舒文襄的儿媳栋鄂氏所作,用来哀伤志同道合者。诚嘉毅勇公明瑞的夫人常氏,是满洲人。明瑞出征缅甸时,夫人为他送行,写诗说:“家中的事情纷繁,不要挂怀;我与你结为夫妻,总是前世的缘分。不求长久做成双栖的鸟,只愿同心并蒂莲一起凋谢。”等到明瑞阵亡,夫人便上吊殉死。蔡夫人是制军毓荣的女儿,也是高文良公其倬的妻子。夫妇二人都擅长作诗,也都有诗集流传于世。我曾见过高公夫妇亲手抄写的一册诗稿,可惜没有抄录出来。按《闺秀正始集》所说,蔡夫人才识超过常人,乘坐鱼轩所到之处,几乎遍及天下。文良公当时名望很高,奏疏、移檄等文书,每每都与夫人商定;她是闺阁中具有经世才干的人。《随园诗话》记载,文良公与某人不合,屡次受到那人的牵制。文良公咏《白燕》时,第五句写道:“有色何曾相段借。”苦苦思索,不能对出下句。夫人来到后,代他执笔写道:“不群仍恐太分明。”这是在规劝他。德松如侍郎(龄)的母亲,名叫坤秀。松如小时候家里贫穷,经书全靠太夫人口授。乾隆八年,太夫人八十岁,高宗赐诗说:“修身勤行四德,教育儿子勉励他三次迁居。乐观平易,因此长寿;美好的声名,才是高龄。曾经封存柑橘以显示清洁,过去画荻教子的故事被称为贤德。女史所写的芳美规范仍在,千秋之后照耀简册。”夫人有《冬夜偶吟》诗说:“一盏灯火照着,年关将尽;家风清贫,正适合独居。细细剪下剡藤纸三四幅,用来替儿子黏补读残的书。”她的勤劳困苦由此可以想见。法梧门祭酒的母亲韩氏,号端静闲人。有《雁字诗》三十首,在闺阁之间争相传诵;著有《带绿草堂集》。佛怡仙布政(喜)的妻子熙春,是蒙古乌梁海氏。夫妇二人都擅长作诗。怡仙有“何时谱就房中曲,留得金徽好和歌”这样的诗句;著有《友莲堂合璧诗存》若干卷。莽鹄立的女儿名叫巴颜珠,字佛圆。她从卓然先生那里学习绘画,也擅长画人物。不用墨线勾勒骨架,完全用渲染、皴擦的技法画成,人物的神情非常逼真。因为性情沉溺于禅悦,她守贞终身不嫁,长年吃斋、绣佛直到去世。有《习静吟》说:“枯坐在小蒲团上,因菩提结下清静的缘分。满庭花影月色正好,于是悟得了美人般的禅意。”(鹄立是满洲伊尔根觉罗氏,谥号勤敏。) 卞淑媛是侍郎永誉的女儿。永誉精于鉴赏,淑媛受到家庭教育的熏陶,于是领悟了绘画方法,擅长画花卉和人物。张浦山在《画征录》中深以没有见到她的作品为遗憾。汉军汪氏是总督满保的母亲,二十二岁便守寡。家里非常贫困,她抚养前妻所生的三个孩子,亲自教他们经史。她的儿子逢泰、满保都考中了进士。康熙五十九年,八旗广泛寻访贞节妇女,汪氏因为按照受封的条例不在范围之内,朝廷特地下旨旌表。蓝鹿洲为她写了《汪太君传》。觉罗学诚字丹奉,是巡抚雅尔哈善的妹妹。她生来有残疾,立志依靠父母直到终身。她喜爱读书,喜欢谈论古今忠节义行之事。将要去世时,留下遗言要火葬。雅公没有听从,替她撰写墓铭后安葬了她;她著有《素言》一卷。“骑着快马,挥着轻刀,夜里劈入敌营;健壮的士兵迅速奔走,寂静得没有声音。归来时,金镫一起敲响;这一次出征,绝不让男子专美。”这首诗是汉军镇平将军、一等男徐治都的夫人许氏所作的《马上歌》。夫人也是汉军人,精通韬略,擅长骑马射箭。她随丈夫出兵时,常常亲自编成一队,与丈夫互相呼应、形成犄角,因此战功位居最前。吴逆侵犯湖南,襄毅前往援助,夫人驻防江口。康熙十五年,镇将杨来嘉叛变,响应谭洪;夫人解下簪珥,用来犒赏部众并申明大义,沿江进剿杀敌,多次击退叛军。八月,叛军突然进攻镇署,夫人中炮身亡。朝廷特地下旨优厚抚恤,授予云骑尉世职,命她的次子永年承袭。红兰主人蕴端的女儿,从小学习家庭训诫。她擅长作诗,也善于画花卉,但作品不多。有一首题为《画牡丹》的诗说:“风风雨雨使人怜惜春光将尽,因为喜爱名花而倚着画栏。淡淡地敷上胭脂,浓浓地施上墨色,画出一枝牡丹,仿佛就在画中观看。”

慎郡王《花闲堂载笔》云:长白淡如女史,工诗。每誉蕊仙,天资颖异。流览经史,寓目不忘。著有《绚春堂吟草》,不以示人。常云:闺阁能诗固属美事,但止可承教父兄,赓歌姊妹。若从师结友,岂女子事耶。按蕊仙名乌云珠,大学士伊桑阿室。

莹川字如亭,满洲甯古塔氏,尚书铁保夫人。好读经史,工大草,善写兰竹,兼精骑射,识大体。冶亭扬历中外,多所赞襄。常登济甯太白楼,凭栏赋诗,胸怀洒落,非寻常闺阁所及。又有嘉庆元年正月五日,交泰殿朝贺礼成,恭纪四绝句。富丽堂皇,古所未有。又英树琴相国夫人萨克达氏,字介文。亦善诗画,每自署观生阁。常与相国共襄册立大典,相国绘《比翼朝天图》征诗。

完颜兑字悦姑,都统穆里玛室。能诗善书,曾辑古今闺阁琐事为一卷,曰《花▯果丛谈》。

宗室养易斋学人,一等男珠亮室。工诗,有《养易斋集》。其子妇字兰轩,庄亲王女。亦工诗,有《兰轩诗钞》。学人子嵩山字伯仁,有诗名,中年病废。兰轩性和多艺,时以唱酬排闷,伯仁顿忘疾苦。兰轩有《同夫子游城南王氏园》诗,云:一樽欲劝东君醉,不许春风管落花。

恽珠字珍浦,江苏阳湖人,为满洲完颜廷璐字▯署墀太守室。幼时侍父官肥乡典史,值完颜太夫人见之,试以《锦鸡》诗,援笔立就曰:闲对清波照彩衣,遍身金锦世应稀。一朝脱却樊笼去,好向朝阳学凤飞。遂聘定之。侍翁晓岩公官河南,随夫官江苏、山东、浙江,又随子官安徽、河南,及殁,公子麟庆已官巡抚矣。太夫人幼工画,得南田翁家法。而其子妇程孟梅,女孙妙莲保、佛芸保,亦皆能诗文,一门之内,风雅所钟也。太夫人著有《兰闺宝录》,以纪自古女士之嘉言懿行;选《国朝闺秀正始集》,皆一代女士之诗。又刊《李二曲集》、《四书反身录》、《孙夏峰集》、《恽逊庵语录》等书。

《絮香诗稿》者,旌表节孝诰封太恭人长白库雅勒氏竹友女史所著也。道光中,随其尊人嵩中峰镇军宦游楚皖间。镇军曾任吾郡衡州协副将,延余主家塾。时竹友甫髫龀,及门数载,有夙慧,喜吟咏。博览群书,好谈忠孝节义及聂隐娘、红线诸故事,眉飞色舞,跃跃欲试。自恨身不为男儿,笞兵万里,取封侯印。盖闺秀而具有豪侠根器者也。事亲孝,归御前侍卫忠善亭。未一载而寡,家徒四壁,立立夫兄荩斋公之子吉顺荣帆为夫后。时尚黄口,抚育教养,为两营婚娶,费不赀,半藉针黹以给,艰瘁备尝。荣帆事母亦至孝,能体亲心,自奋于学。由笔帖式氵存历刑部郎中,亻暴直枢廷。与亡儿永钊同部,最称莫逆,盖世谊已阅两世矣。竹友年及五十,已奉诏旌门。未几,荣帆复迁直隶口北兵备道,得晋封太恭人。欧阳子曰: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今观荣帆母子,何其食报之速,而捷于桴鼓也,非太恭人丸熊茹蘖之苦节所致哉。光绪甲申春,余在岭南军中,荣帆自塞上以书抵余,拟锲《絮香诗稿》行世,而乞序于余。余惟《诗》三百篇,半女士所作也。自古讫今,能诗者谓之才女。然或有才无节,如文君、文姬、朱淑贞之流,虽有才曷足贵哉。春秋时以节见者,惟卫共姜、宋伯姬、纪叔姬,节而兼才者,盖尤难焉。惟《柏舟》二章,为共姜所作,是乃节妇而兼才女之诗。后此惟鲁陶婴之《黄鹄吟》足以嗣响。今作者是编,即可作《柏舟》、《黄鹄》诗读也。余老矣,倥偬戎马中,偶以盾墨余暇,不辞而序其简端。回忆四十年前,缕缕如昨日事,惜中峰先生已不及见矣。余是以握管而不禁蝉嫣太息也。右彭刚直公(玉{鹿吝})所序长白竹友女史名龄文诗集也。

余舅氏九山公(多宝)继配,宗室氏灵文恭公(桂)之兄女也。未成婚,九山公疾笃。夫氏请罢姻,夫人闻之不可,请往视疾。入门,九山公卒,遂易衰服。九山公无子,以犹子嗣,甫▯而死。又十馀年,余舅丽山公、璧山公相继殁,夫人为经纪其丧葬,抚孤侄成立,为之娶妇,家故无恒产也。守礼綦严,微嫌必谨,有古贞女之风。及庚子乱日亟,夫人恒顾娣媳曰:我已自为计,但颇为汝辈虑。城破日,娣与仆妇先投井,夫人曰:善。遂引药饮。寡媳视其既绝,然后自饮,从容而卒。先是夫人已以贞得旌,及乱定又以节旌。夫人平日不作儿女琐细态,亦不作慈妪呕育态。不肯佞佛而善谈名理,落落然有须眉致,而须眉且愧之矣。古有女师,今见之夫人焉。

译慎郡王《花闲堂载笔》说:长白淡如女史擅长作诗。她常常称誉蕊仙,说她天资聪颖奇异,广泛阅览经史,所见过的东西都不会忘记。她著有《绚春堂吟草》,但不拿出来给人看。她常说:“闺阁女子能作诗固然是美事,但也只能接受父兄的教诲,和姊妹唱和。若要拜师交友,难道是女子应该做的事吗?”按:蕊仙名叫乌云珠,是大学士伊桑阿的妻子。莹川字如亭,是满洲宁古塔氏,尚书铁保的夫人。她喜欢读经史,擅长大草书,善于画兰竹,同时精通骑射,懂得大体。冶亭在内外任职期间,她多有辅助赞襄。她常登济宁太白楼,倚栏赋诗,胸襟洒脱旷达,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所能相比的。又有嘉庆元年正月五日交泰殿朝贺礼成时所作的四首绝句,写得富丽堂皇,是古来所未有的。还有英树琴相国的夫人萨克达氏,字介文,也善于诗画,常署名“观生阁”。她经常与相国共同襄助册立大典;相国绘制《比翼朝天图》,向她征求诗作。完颜兑字悦姑,是都统穆里玛的妻子。她能作诗,也善于书法;曾把古今闺阁中的琐闻轶事编成一卷,名为《花▯果丛谈》。宗室养易斋学人是一等男珠亮的妻子。她擅长作诗,有《养易斋集》。她的儿媳字兰轩,是庄亲王的女儿,也擅长作诗,有《兰轩诗钞》。学人的儿子嵩山字伯仁,有诗名,中年因病残废。兰轩性情温和而多才多艺,常常以诗歌唱和排遣愁闷,伯仁顿时忘却疾病的痛苦。兰轩有《同夫子游城南王氏园》诗,说:“斟满一杯酒,想劝东君喝醉;却不许春风管束飘落的花。” 恽珠字珍浦,是江苏阳湖人,嫁给满洲完颜廷璐字▯署墀的太守为妻。她小时候随父亲在肥乡任典史,正遇到完颜太夫人看见她,便用《锦鸡》诗试她;她提笔立即写成:“闲对清波照彩衣,遍身金锦世应稀。一朝脱却樊笼去,好向朝阳学凤飞。”于是便为她订下婚约。她侍奉晓岩公在河南任职,后来又随丈夫在江苏、山东、浙江任职,再随儿子在安徽、河南任职;她去世时,公子的儿子麟庆已经做到巡抚。太夫人幼年擅长绘画,得到南田翁一派的画法。她的儿媳程孟梅,以及孙女妙莲保、佛芸保,也都能作诗作文,一家之中汇聚了文雅才情。太夫人著有《兰闺宝录》,用来记载自古以来女士的嘉言懿行;又选编《国朝闺秀正始集》,收录本朝一代女士的诗作。她还刊刻了《李二曲集》《四书反身录》《孙夏峰集》《恽逊庵语录》等书。《絮香诗稿》是旌表节孝、诰封太恭人的长白库雅勒氏竹友女史所著。道光年间,她随父亲嵩中峰镇军在楚、皖一带任职游历。镇军曾任我郡衡州协副将,聘请我主持家塾。当时竹友刚刚童年,入学数年便显露出早慧,喜欢吟咏。她博览群书,喜欢谈论忠孝节义以及聂隐娘、红线等故事,说起来眉飞色舞,跃跃欲试。她只恨自己不是男儿,不能率领军队奔走万里,取得封侯的印信。她虽是闺秀,却具有豪侠的根器。她侍奉双亲很孝顺,后来嫁给御前侍卫忠善亭。不到一年就守了寡,家中只有四壁;于是立刻以亡夫兄长荩斋公的儿子吉顺荣帆作为嗣子。当时孩子还年幼,她抚养教育他,又为两个营中的婚嫁操办,花费极多,一半依靠刺绣来维持生活,艰难劳苦无不尝尽。荣帆侍奉母亲也极其孝顺,能体察母亲的心意,自己奋发求学。他由笔帖式氵存历任刑部郎中,亻暴直入枢廷。与我的亡儿永钊同在一个衙门,最为交好;这种世交已经延续两代了。竹友年满五十时,已经奉诏旌表门第。不久,荣帆又升任直隶口北兵备道,她也得以晋封为太恭人。欧阳先生说:行善没有不获报答的,只是早晚各有时机。如今看荣帆母子,得到福报是多么迅速,简直比槌鼓发声还快;这难道不是太恭人历经丸熊、茹蘖般苦节所造成的吗?光绪甲申年春天,我在岭南军中,荣帆从塞上寄信给我,准备刻印《絮香诗稿》流传于世,并请我为它作序。我想,《诗经》三百篇,有一半是女士所作。自古直到今天,能作诗的女子被称为才女。然而有的人只有才华而没有节操,如卓文君、蔡文姬、朱淑贞这一类人,虽然有才华,又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春秋时期以节操著称的,只有卫共姜、宋伯姬、纪叔姬;有节操而又兼具才华的,大概尤其难得。只有《柏舟》二章是共姜所作,才是节妇兼才女的诗。此后只有鲁国陶婴的《黄鹄吟》足以接续这种声响。如今这部诗集中的作者,完全可以把她的诗当作《柏舟》《黄鹄》来读。我已经老了,正在军旅匆忙之中,偶然利用盾牌墨书的闲暇,不推辞而为这部诗稿写在卷首。回想四十年前,种种往事仿佛就在昨天,可惜中峰先生已经不能看到了。因此我提笔写作时,不禁悲叹长息。这就是彭刚直公(玉{鹿吝})为长白竹友女史名龄的诗文集所作的序。我舅父九山公(多宝)的继配,是宗室灵文恭公(桂)的哥哥的女儿。还没有成婚,九山公的病已经很重。夫家请求解除婚姻,夫人听说后不同意,请求前往探视病情。她进门时,九山公去世了,于是便换穿丧服。九山公没有儿子,以侄子的儿子为嗣,但嗣子刚刚▯便去世了。又过了十多年,我的舅父丽山公、璧山公相继去世,夫人替他们料理丧葬,抚养孤侄成人,又替他娶妻;家中原本没有固定产业。她恪守礼法极其严格,稍有嫌疑也必谨慎,具有古代贞女的风范。到了庚子年战乱日益紧急的时候,夫人常常回头对弟媳、侄媳们说:“我已经替自己作了打算,只是很为你们担忧。”城破那天,弟媳和仆妇先投井,夫人说:“好。”于是拿药服下。寡媳看她已经断气,随后自己服药,从容地去世了。此前夫人已经因贞节获得旌表,战乱平定后,又因守节获得旌表。夫人平日不显出儿女般的琐屑姿态,也不作慈祥老妇哺育孩子的样子;她不肯谄媚地信佛,却善于谈论名理,洒脱自立,很有男子的气概,连男子也感到惭愧。古代有女师,如今在夫人身上又见到了。

●卷五◎西城都城隍庙在城隍庙街,元之旧也。胜国庙市最盛,《五杂俎》、《野获编》皆详言之。然即其所言,亦不过今东、西庙耳。第改市于两庙者,不知始自何时。今城隍庙止五月上旬有市,亦不及两庙之盛。自同治十年庙灾,仅正殿及仪门修复,馀则一片瓦砾场而已。后殿基存,元、明碑或立或仆,换水碑则在左阶下,惟北平府三字无存。庙前街道宽宏,想见昔日繁盛。庙西有地名花园宫,尚有陂塘遗址。疑古月张园所谓“阜城门内侯城下”是也。

鹫峰寺俗称卧佛寺,在卧佛寺街。旧址甚宏敞,今止殿二重,亦不甚深。正殿旧奉旃檀佛像,乾隆中移入宏仁寺。存卧佛一躯。唐淤泥寺经幢最有名,亦失去。惟阶下石钵一,甚光泽,疑是旧物,惜裂为二矣。

阮文达公蝶梦园在上冈。公有记云:辛未、壬申间,余在京师赁屋于西城阜城门内之上冈。有通沟自北而南,至冈折而东。冈临沟上,门多古槐。屋后小园,不足十亩。而亭馆花木之胜,在城中为佳境矣。松、柏、桑、榆、槐、柳、棠、梨、桃、杏、枣、柰、丁香、荼コ、藤萝之属,交柯接荫。玲峰石井,嵌崎其间。有一轩二亭一台,花晨月夕,不知门外有缁尘也。余旧藏董思翁自书诗扇,有“名园蝶梦,散绮看花”之句,常悬轩壁,雅与园合。辛未秋,有异蝶来园中,识者知为太常仙蝶。继而复见之于瓜尔佳氏园中,客有呼之入匣,奉归余园者。及至园启之,则空匣也。壬申春,蝶复见于余园,画者祝曰:苟近我,我当图之。蝶落其袖,审视良久,得其形色,乃从容鼓翅而去。园故无名也,于是始以思翁诗及蝶意名之。秋半,余奉使出都,是园又属他人。回忆芳丛,真如梦境矣。癸酉春,吴门杨氏补▯风为画园图,即以思翁诗翰装冠卷首,以记春明游迹焉。此园今已改为花厂,无复亭台花木,祗石井存耳。士夫近多喜住东城,趋朝便也。西城旧屋,日见其少,真如昌黎所谓:一过之再过之,则为墟矣者。故西城菜圃最多,菘韭连畦,固画栋雕甍之变相也。

双塔寺之西,头条胡同西口外有井,上竖碑二,一大书刻曰:明大学士范文忠公殉节处;一书明史本传。额题为碑阴而实非阴。书法学六朝,有龙门造像笔意,乃如冠九按察(山)所书。盖本之《日下旧闻》,此为吴桥范质公先生遗迹也。冠九先生,满洲赫舍里氏,书画冠当代。书学北派而不犷,参南派而不怯。使包慎伯见之,定当把臂入林。德研香太守、锡厚庵都护皆所不及。画则张仙槎一派,未免小有迹象,然得意之作亦胜罗两峰。失偶,遂不娶,无子。余曾谒公于长芦都转署卧室之中,素帐、蒲团、木鱼、梵笑,壁上自书一联云:到什么地位说什么话;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居然僧舍也。

旗人能书画者,如黑石夫(▯葛)、赫澹士(奕)、莽卓然(鹄立)、高且园(其佩)、李▯斋(世倬)、唐毓东(岱)▯见《画征录》。音闻远(布)、图牧山(清格)见《板桥集》。曹子清(寅)见《扬州画舫录》。鄂刚烈(容安)见《春融堂随笔》。此外,若阿少宰(尔稗)、傅凯亭(雯)及甘道渊(运源)、瑛梦禅(宝)、博问亭(尔都)、果益亭(齐斯欢)、玉次山(辂)、鄂虚谷(云布)、德敬庵(敏)亦皆铮铮有声。且园、▯斋、凯亭、梦禅迹最多,然皆指画。余见梦禅为英煦斋协揆画扇十二,全用笔画,不减文衡山,胜指画甚远,始知平日皆应酬之作耳。李▯斋笔墨未脱俗,而名反出三家上,何也?毓东赝迹最多,其真迹则取法麓台,而泽以宋人也。赫澹士画,余见山水一册。张浦山所称“山岚秀发,草木华滋”者,信然。音闻远书学柳,余见《兰亭跋》两行。鄂刚烈余见一扇,则得天法也。博问亭书,《崇效寺青松红杏图》中有其诗,书法神似香光。甘啸岩余见隶宇一幅,是傅青主一派。若鄂虚谷、果益亭、玉次山书,世皆有之。鄂专学阁帖,果学松雪,玉学香光,皆有名。若《墨香居画识》所记之西蜜扬阿、噶禄辰、于紫亭,犹未见其迹也。今将书画家之可考者,略载其概。

高其佩,字韦之,号且园,辽阳人。善指头画,人物、花木、鱼龙、鸟兽,天姿超迈,奇情异趣。信手而得,四方重之。余尝见扇上笔画散仙数种尤妙,有如黄初平叱石成羊,作乱石一攒。或已成羊而起立者,或将起而未起者,或半成而未离为石者。神采熠熠,风趣横生。他如龙虎等,亦各极其态。世人祗称其指墨,而不知笔画之佳也。

图清格,字牧山,满洲人。以草书法写菊花,盖不屑随人步趋,而能自辟一径者也。官大同府太守,亲丧庐墓,筑丙舍于西山,孝行可风。

译●卷五 ◎西城 都城隍庙在城隍庙街,是元代的旧庙。前朝庙会最为兴盛,《五杂俎》《野获编》都详细谈到过。不过即使按照它们所说的范围,也不过是今天的东庙、西庙罢了。至于把集市改到这两座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不知道了。如今都城隍庙只有五月上旬有集市,也比不上两庙的盛况。同治十年庙宇失火后,只有正殿和仪门修复了,其余地方只是一片瓦砾场。后殿的地基还在,元、明碑有的立着,有的倒着;换水碑在左边台阶下,只有“北平府”三个字已经不存在了。庙前街道宽阔宏大,由此可以想见昔日的繁盛。庙西有一处地名叫花园宫,还留有池塘的遗址。疑心古月张园所谓“阜成门内侯城下”,指的就是这里。鹫峰寺俗称卧佛寺,在卧佛寺街。旧址非常宏大宽敞,如今只剩两进殿宇,也不很深。正殿过去供奉旃檀佛像,乾隆年间移入宏仁寺。现在还存有一尊卧佛。唐代淤泥寺的经幢最有名,也已经失去了。只有台阶下有一只石钵,十分光泽,我怀疑是旧物,可惜已经裂成两半。阮文达公的蝶梦园在上冈。阮公有记文说:“辛未、壬申年间,我在京师租住西城阜成门内的上冈。有一条通沟从北向南,到冈处折向东。冈地临着沟,门前多是古槐。屋后有一座小园,不足十亩,但亭台馆舍、花木之美,在城中已经算是佳境了。松、柏、桑、榆、槐、柳、棠、梨、桃、杏、枣、柰、丁香、荼▯、藤萝之类,枝柯交错,树荫相接。玲峰、石井点缀在其中。有一轩、两亭、一台,花晨月夕,几乎不知道门外还有尘俗世界。我旧藏董思翁亲笔题写的诗扇,其中有‘名园蝶梦,散绮看花’的句子,常挂在轩壁上,与园景很相称。辛未年秋天,有一只奇异的蝴蝶来到园中,懂得鉴赏的人知道它是太常仙蝶。不久又在瓜尔佳氏园中见到它,有客人把它叫进匣中,送回我的园子。等到打开园门再看时,匣子却空了。壬申年春天,蝴蝶又出现在我的园中,画家祝某说:‘如果它靠近我,我就把它画下来。’蝴蝶落在他的袖子上,他仔细观察了很久,取得了它的形态和色彩,于是蝴蝶从容地振翅飞走了。园子原本没有名字,于是才根据思翁的诗句和蝴蝶的寓意给它取名。” 秋季过半,我奉命出京,这座园子又归了别人。回忆起那片芳草花木,真像梦境一样。癸酉年春天,吴门杨氏补▯风为园子绘制园图,又把思翁的诗和手迹装裱在卷首,来记载在春明门一带游览的往事。这座园子如今已经改成了花厂,再也没有亭台花木,只有石井还留着。士大夫近来大多喜欢住在东城,因为上朝方便。西城的旧屋一天比一天少,真像韩愈所说的:经过一次,再经过一次,就已经成为废墟了。因此西城的菜圃最多,菘菜、韭菜一畦连着一畦,这本来就是画栋雕甍衰败后的另一种形态。双塔寺以西,头条胡同西口外有一口井,井上竖着两块碑。一块大字刻着:“明大学士范文忠公殉节处”;另一块刻的是《明史》中的本传。碑额题作“碑阴”,实际上却不是碑阴。书法学习六朝,有龙门造像的笔意,是如冠九按察(山)所书。大概本于《日下旧闻》;这里是吴桥范质公先生的遗迹。冠九先生是满洲赫舍里氏,书画冠绝当代。他的书法学习北派却不粗犷,兼取南派又不软弱。假使包慎伯见到,必定会与他携手入林。德研香太守、锡厚庵都护都比不上他。绘画则属于张仙槎一派,不免略有摹仿痕迹,不过得意之作也胜过罗两峰。他丧偶后便没有再娶,没有儿子。我曾在长芦都转的官署卧室中拜访过他,那里挂着素色帐子,放着蒲团、木鱼和梵呗,墙上亲笔写着一副对联:“到了什么地位,就说什么话;做一天和尚,就撞一天钟。”俨然就是僧舍。旗人中擅长书画的,有黑石夫(▯葛)、赫澹士(奕)、莽卓然(鹄立)、高且园(其佩)、李▯斋(世倬)、唐毓东(岱),可参见《画征录》;音闻远(布)、图牧山(清格),可参见《板桥集》;曹子清(寅),可参见《扬州画舫录》;鄂刚烈(容安),可参见《春融堂随笔》。此外,如阿少宰(尔稗)、傅凯亭(雯)以及甘道渊(运源)、瑛梦禅(宝)、博问亭(尔都)、果益亭(齐斯欢)、玉次山(辂)、鄂虚谷(云布)、德敬庵(敏),也都声名卓著。且园、▯斋、凯亭、梦禅的遗迹最多,不过都是指画。我曾见梦禅替英煦斋协揆画的十二柄扇子,全用毛笔作画,水平不低于文衡山,远胜指画,这才知道他平日所作的都是应酬之作。李▯斋的笔墨还没有脱离俗气,可是名声反而超过三人,这是为什么呢?毓东的赝品最多,他的真迹则取法麓台,又用宋人的风格加以润色。赫澹士的画,我见过一册山水画。张浦山所称的‘山岚秀发,草木华滋’,确实如此。音闻远的书法学习柳公权,我见过他写的《兰亭跋》两行。鄂刚烈的字,我见过一柄扇子,确实是得到了天然的法则。博问亭的书法,《崇效寺青松红杏图》中有他的题诗,书法极像董其昌。甘啸岩的字,我见过一幅隶书作品,是傅青主一派。至于鄂虚谷、果益亭、玉次山的书法,世上都有流传。鄂虚谷专学阁帖,果益亭学赵孟頫,玉次山学董其昌,都很有名。至于《墨香居画识》所记的西蜜扬阿、噶禄辰、于紫亭,我还没有见过他们的遗迹。现在把可考的书画家大略记述如下。高其佩,字韦之,号且园,辽阳人。擅长指头画,人物、花木、鱼龙、鸟兽,无不天资超逸,情趣奇特。他随手画来便能成功,四方都很看重他。我曾见过他在扇面上用毛笔画的几种散仙,尤其精妙:有一幅像黄初平叱石成羊,画的是一丛乱石;有的石头已经变成羊并站立起来,有的正要起立却还没有完全起立,有的只完成一半,还没有脱离石头。神采闪耀,意趣横生。其他如龙虎等,也都各自极尽其形态。世人只称道他的指墨,却不知道他的笔画也很精妙。图清格,字牧山,满洲人。他用草书的笔法来画菊花,大概是不屑于跟随别人亦步亦趋,而能够自行开辟一条道路。曾任大同府太守,父母去世后在墓旁结庐守墓,又在西山修筑丙舍,他的孝行值得作为风范。

郑板桥诗云:我访图牧山,步出沙窝门。拥肿百本树,断续千丈垣。野庙包其中,蹒跚僧灌园。僮奴数十家,鸡犬自成村。青鞋踏晓露,小阁延朝暾。烹茶亦已熟,洗盏犹细扪。平生书画意,绝口不一言。又诗云:昔余老友音五哥,书字峭崛含阿那。笔锋下插九地裂,精气上与云霄摩。陶颜铸柳近欧薛,排黄铄蔡凌颠坡。时时作草恣怪变,江翻龙怒鱼腾梭。与余饮酒意静重,讨论人物无偏颇。众人皆言酒失大,余执不信嗔为讹。大致萧萧足风范,细端琐碎甯非苛。乡里小儿得暴志,好论世家谈甲科。音生不顾辄嚏唾,至亲戚属相矛戈。逾老逾穷逾怫郁,屡颠屡仆成蹉跎。革去秀才充骑卒,老兵健校相遮罗。群呼先生拜于地,盆酒大肉排青莎。音生瞪目大欢笑,狂鲸一吸空干波。醉来索笔索纸墨,一挥百幅成江河。群争众夺若拱璧,无知反得珍爱多。昨遇老兵剧穷饿,颇以卖字温釜锅。谈及音生旧时事,顿足涕泪双滂沱。天与人才好花样,如此行状应不磨。

西蜜扬阿,字文晖,满洲正红旗人。官协镇杭州兼统领水师副将。工指头画,山水苍浑有气势,杂卉尤佳,奇情逸趣,信手而得。高且园侍郎后一人而已。

黑寿亦高尚不仕,乐与江浙文士游,人称满洲高士。善画,山水学董文敏。又有赫奕,号澹士,山水宗法元人而独开生面。峰峦浑厚,草木华滋,迥异时流,豪杰士也。官大司空(按:澹士,乃大学士希福孙)。

噶辰禄,满洲人,官牛录。工画蟹,草泥郭索,备极生趣。尤精律吕,喜古乐。操琴鼓瑟,雅歌投壶,颇有儒将风流。

于宗瑛,字英玉,号紫亭,汉军镶红旗人。襄勤公之孙。乾隆甲戌进士,官江南监察御史。性简淡,不趋荣利,所在扫地焚香,似韦左司之为人。工诗文,著有《来鹤堂集》,随园主人尝采其佳句入诗话中。书学颜平原,参以苏、米两家,极苍古浑厚之致。山水得清▯三昧,间作写意,人物及花卉、禽虫,皆有天趣。

甘运源,字道渊,号啸岩,又自称我道人,籍隶正蓝旗。性喜读书,恂恂儒雅,忄亢爽有志节。善诗古文词,工行楷书。而于模山范水,尤出宿慧,落笔便秀逸有致。生平游历,几半天下,再入蜀,留西域者四年。所著有《长江万里集》、《西域集》。母张太恭人,博学工诗,人谓啸岩之学,其渊源盖出母氏云。

啸岩少随父司马公游川、楚、滇、黔,西至卫藏。故诗体浑厚遒劲,有唐人风味。为刘海峰弟子,海峰甚赏识之。先生既屡不中,益放浪形骸,日酣饮酒肆中。遇舆夫贩负皆招与饮曰:近日公卿,皆若辈侪辈耳,余有何区别焉。故人多忌之,晚年始仕为英德县象冈司巡检。福文襄王闻其善绘事,欲招致之。命韩桂ぎ司寇为介绍,先生复书曰:某虽不肖,岂可以笔墨为羔雁也。卒不赴召,其耿介也若此。

瑛宝字梦禅,号问庵。大学士永公讳贵之长嗣,以疾辞荫。曾一官笔帖式,旋罢去。闭门却扫,惟以诗歌自娱。工画山水,尤精指墨,张船山太守在都时极推服之。余昨见其巨册十二叶,山水、花鸟、果品,悉以简贵胜人,题识颇自矜许。高且园侍郎后,当首屈一指。

梦禅居士,永相公子也。其兄伊江阿任巡抚,一门赫奕。而居士隐居不仕,有倪高士之风。善绘事,摹倪高士而酷似之。书法俊逸可喜,尤善指头画,识者以为高且园侍郎后一人而已。

梦禅老境愈贫,字似刘石庵,画逼古人,不肯轻著墨。岁暮,负米债无偿,家人促其作书画,零星鬻之,得者比兼金云。

德敏字敬庵,先福中丞之兄,未仕。明福,字闾山,明学士之兄,官甘肃同知。世皆不知其工画能诗。法梧门藏敬庵画扇、闾山《兰山图》,皆可宝爱。

庆蕉园保,满洲人,雅望素隆。工画花卉,尤善画蝴蝶。官江苏方伯时,尝于九日登元妙观弥罗阁。指写巨蝶于白玉蟾侧,观者如堵。生动活泼,如罗浮仙蝶,栩栩欲飞。陈云伯曾题其纨扇一诗。

副都统朱涵斋伦翰,康熙壬辰武进士。年四岁时,以煤涂壁,肖人鬼鸟兽状,见者惊诧。一日攀煤车取煤,压伤右手。中指治痊,则此甲独厚而锐,有微凹,能容墨,遂以指代笔。

译郑板桥的诗说:‘我去拜访图牧山,走出沙窝门。成团的树有上百棵,断断续续的围墙长达千丈。野庙包在其中,蹒跚的僧人在浇灌菜园。几十户仆童人家,鸡犬自然形成一个村落。穿着青鞋踏着清晨的露水,小阁迎来早晨的阳光。茶已经煮熟,洗杯时还细细地擦拭。平生的书画情怀,始终闭口一句也不谈。’又有诗说:‘从前我的老友音五哥,写字峭拔奇崛而含有阿那之姿。笔锋向下插入九地,仿佛地裂;精气向上直冲云霄。陶、颜、柳、欧,近于欧、薛;排斥黄、超越蔡,凌驾颠、坡。时时作草书,任意挥洒,奇异多变,如江河翻腾、蛟龙发怒、游鱼跃动。与我饮酒时意态沉静厚重,议论人物从不偏颇。众人都说酒会使人失态,我坚持不信,反而责怪他们说错了。他大体上潇洒萧然,很有风范;细细端详,难道不是过于琐碎苛细吗?乡里的小孩子一旦得志,便喜欢谈论世家,议论科举名次。音生根本不理会他们,只管打喷嚏吐痰,连亲戚族人也彼此争斗。年纪越大越贫穷,越贫穷越郁愤;一次次跌倒,一次次失败,终于困顿潦倒。被革去秀才资格,充任骑卒;老兵和健壮的校卒把他围住。众人高呼先生,拜倒在地,摆下盆装的酒和大块的肉,铺在青莎之上。音生瞪大眼睛,十分欢喜,像狂鲸一口吸干大海。醉后索要笔、纸、墨,一挥便画成百幅,仿佛江河奔流。众人争着抢夺,如同争捧拱璧;无知的人反而更加珍爱。’ 昨天遇到一位老兵,极其贫困饥饿,常常靠卖字来维持炊烟。谈到音生从前的事情时,他顿足流泪,泪水滚滚而下。上天赋予人才,原本是多么美好,却有这样的人生遭际,实在应该令人永远不能忘怀。西蜜扬阿,字文晖,满洲正红旗人。任协镇杭州兼统领水师副将。擅长指头画,山水苍茫浑厚而有气势,杂花尤其好,情趣奇异洒脱,随手便能画成。他是高且园侍郎之后的又一人。黑寿也很高尚,不肯出仕,喜欢同江浙文士交游,人们称他为满洲高士。他擅长绘画,山水画学习董文敏。又有赫奕,号澹士,山水取法元人,同时独自开辟新面貌。山峰浑厚,草木繁茂滋润,与当时流行的画风大不相同,是一位豪杰之士。官至大司空。(按:澹士,是大学士希福的孙子。) 噶辰禄,满洲人,官至牛录。擅长画螃蟹,水草泥地中的横行之态,极尽生动有趣。他尤其精通律吕,喜爱古乐。弹琴鼓瑟,雅歌投壶,很有儒将的风流气度。于宗瑛,字英玉,号紫亭,汉军镶红旗人。襄勤公的孙子。乾隆甲戌进士,官任江南监察御史。性情简淡,不追逐荣华利禄,所到之处都扫地焚香,很像韦左司的为人。他擅长诗文,著有《来鹤堂集》,随园主人曾选取其中的佳句收入诗话。他的书法学习颜真卿,兼取苏轼、米芾两家,极有苍劲古朴、浑厚雄健的韵致。山水画得到清▯的精髓,偶尔作写意画;人物以及花卉、禽虫,也都富有天然的情趣。甘运源,字道渊,号啸岩,又自称我道人,隶属于正蓝旗。性情喜欢读书,恭谨文雅,刚直爽朗而有志气节操。擅长诗、古文、词,精于行书和楷书。至于摹画山水,更有天赋,落笔便秀美洒脱而富有情致。他一生游历,几乎走遍天下,两次进入蜀地,在西域停留了四年。著有《长江万里集》《西域集》。他的母亲张太恭人博学而擅长诗歌,人们说啸岩的学问,其渊源大概出自母亲。啸岩年轻时跟随父亲司马公游历川、楚、滇、黔,向西直到卫藏。因此他的诗体浑厚遒劲,有唐人的风味。他是刘海峰的弟子,海峰非常赏识他。先生屡次科举不中后,更加放浪形骸,整天在酒肆中痛饮。遇到轿夫和挑贩等人,便招呼他们一起喝酒,说:‘近来的公卿,也不过就是你们这类人罢了,我有什么区别呢?’因此很多人都忌恨他。晚年才出仕,任英德县象冈司巡检。福文襄王听说他擅长绘画,想招致他。便命韩桂ぎ司寇作介绍,先生回信说:‘我虽然不才,难道可以凭笔墨作为羔雁之礼去求仕吗?’最终没有赴召,他的耿介就是如此。瑛宝,字梦禅,号问庵。是大学士永公、讳贵的长子,因为有病而辞去荫官。曾任笔帖式,不久便辞去。闭门谢客,只以诗歌自娱。他擅长山水画,尤其精于指墨;张船山太守在京城时极力推重佩服他。我昨天见到他的十二页大册,山水、花鸟、果品,全都以简练高雅胜过别人,题识也颇为自负。继高且园侍郎之后,应当首屈一指。梦禅居士,是永相公的儿子。他的哥哥伊江阿任巡抚,一门显赫,而居士却隐居不仕,有倪高士的风范。他擅长绘画,临摹倪高士而极其相似。书法俊秀飘逸,令人喜爱;尤其擅长指头画,懂得鉴赏的人认为,他是高且园侍郎之后唯一可与之并论的人。梦禅到了晚年更加贫困,字像刘石庵,画则逼近古人,不肯轻易落墨。年终时,他欠着买米的钱无力偿还,家人催促他作书画,只好零零星星地卖掉,得到作品的人认为其价值可比兼金。德敏,字敬庵,是先福中丞的哥哥,没有做官。明福,字闾山,是明学士的哥哥,官至甘肃同知。世人都不知道他们擅长绘画、能够作诗。法梧门收藏的敬庵画扇、闾山《兰山图》,都值得珍爱。庆蕉园保,满洲人,向来声望很高。擅长画花卉,尤其善于画蝴蝶。任江苏方伯时,曾在九月九日登上元妙观的弥罗阁。他在白玉蟾旁用指头画了一只巨大的蝴蝶,观看的人像堵墙一样。画得生动活泼,像罗浮仙蝶,栩栩如生,仿佛要飞起来。陈云伯曾在他的纨扇上题过一首诗。副都统朱涵斋伦翰,是康熙壬辰武进士。他四岁时曾用煤在墙上涂画,画出人的鬼鸟兽的形状,看见的人都惊讶不已。有一天他攀上煤车取煤,压伤了右手。中指治愈后,只有这个指甲变得又厚又尖,并且有一点凹陷,能够容纳墨汁,于是他便用手指代替毛笔。

伊福纳,满洲辉发纳刺氏,字云五。有抑堂诗云:故友音布,字闻远,又自号双峰居士。工书,嗜酒。往往不与人书,其所善虽弗请亦与也。以故多所不合,竟以诸生老。板桥郑燮为长歌以哀之,词旨悲怆。余深概夫故旧之沦亡也,为作是歌云:吾乡书法双峰豪,藏帖千本如屋高。摩娑寝食四十载,熔铸昔哲神嚣嚣。平生爱友兼爱酒,酒酣始肯挥霜毫。笔圆墨润腕肘活,往往如运庖丁刀。楷书端庄杂流丽,九华春殿金环摇。草书怪变莫方物,规矩巧随风雨交。云垂海立露蛟蜃,巨石大木趋波涛。观者屏息不得语,甬道九绝神兵鏖。▯然却立更呼酒,纸上馀力犹腾跳。长安城中贵介子,高车大马行相邀。等闲只字未易得,笑谓尔辈非吾曹。琳宫梵宇偶独往,要寻残碣窥前朝。沙弥衲子喜一至,争煎佳茗沽春醪。解衣盘礴数十纸,戏拍僧顶听空瓢。晚游西园好老友,葛衣竹杖从逍遥。西园宾客多隽雅,一一心折同下僚。相赏独有板桥郑,酒场棋墅恒连镳。歌呼尔汝任所适,非云名士矜高标。板桥作字自奇古,画被画破多吴绡。章草篆籀随手掇,懒同时辈为推敲。喜共双峰遇都下,韩陵片石尊琼瑶。戏鸿云海亘倾倒,家鸡野鹜由诋嘲。即今双峰墓木拱,荒原冷落迷蓬蒿。犹复长歌致深慨,凄音激越兼风骚。寄我一篇寒月夕,烛花如豆荧虚寮。命儿细读再三听,涔涔老泪垂青袍。独鹤无声斗杓转,百灵下集云旗飘。怀人感旧渺何极,有酒难向霜空浇。嗟乎!双峰已矣板桥远,使我白发空萧萧。

旗人能书画者多有之,论书画之书则不多见。乙未仲春,偶于大隆福寺故书堆中,得《画学心法》二卷,为满洲布颜图,字竹蹊所著。布官绥远城副都统。此书乃与其弟子戴德乾问答而作者。书中论画极有精义,自序用笔颇近《南华》,今录之云:或问山水画学何由而好也?曰:吾不知其然而然也,似有所不能已者也。窃思吾之所不能已者,殆有所偏僻而溺焉。盖人之性鲜得中,必有所偏,好人之所好,人皆知之。有博奕而好焉;有玩物而好焉;有服饰而好焉;有珍味而好焉;未闻有山水而好焉者。夫山水之间,冷坞荒陬,棘篱茅舍,而居之者淡然,而视之者渺然,人之所必不好者,而吾独溺之。是吾之所溺,不溺人之所溺,而溺人之所不溺。此问者之大惑不解者也。不独问者惑而不解。而吾亦无以自解也。岂其为名乎?而身膺显爵,虚誉无所取。岂其为利乎?而体腹充饶,衣食无所仰。岂其为人乎?而绘事末技,于人无所重。岂其为己乎?而墨沈淋漓,于身有所劳。既不为名,又不为利,且不重于人,反劳于己,而吾乃孜孜于斯,屹屹于斯,虽髦末而笔走不辍,吾真无以自解也。此吾之所谓,不知其然而然者也。顾不知其然而然之中,必有然其然之据。吾试思之,其先天之葆光乎?光葆于中而阐发于外,嗜好随机而发。不发于彼,而发于此,亦先天之蕴用,有不可测者也。讵非性之所分而情之所钟乎?吾故谓有所不能已者也。其所谓不能已者,非独此好然也。大凡嗜好皆有所不能已者。若以此好诮彼好,以彼好诮此好,皆过矣。盖此好即彼好也,彼好即此好也。固一好也,又何歧异于其间哉!第彼好之所不能已者,吾未始知之。而此好之所不能已者,吾知之矣。吾知其能旷、能逸、能远、能大、能悠、能久、能安、能乐,吾少时慕之,壮时好之,老则溺之。少时如立洪崖而观沧溟,壮时如卧蘧庐而梦华胥,皆在可已不可已之间,悉为已陈之刍狗。今老矣,方如登堂而观钟鼓,欲罢不能矣。吾之作画也,窗也、几也、香也、茗也、笔也、墨也、手也、指也,种种于前皆物象也。迨至凝神构思,则心存六合之表,即忘象焉,众物不复见矣。迨至舒扌宛挥豪,神游大始之初,即忘形焉,手指不复见矣。形既忘矣,则山川与我交相忘矣。山即我也,我即山也。惝乎恍乎,则入▯冥之门矣。▯冥之中无物无我,不障不碍,熙熙默默而宇泰定焉。天光发焉,喜悦生焉,乃极乐处也。舍此极乐,吾将安往?故吾所谓不能已者也。知吾之所不能已者,其门人时乘乎?是为序。时乾隆十一年岁次丙寅嘉平月,竹蹊布颜图自叙于绥远城衙署之西圃。此书论画颇有精语,如谓墨有黑白、浓淡、干湿、六彩,古人所未道也。

梧门先生《西涯考》谓:西涯之居在李广桥。其在李阁老胡同者,乃李贤之赐第,斥《渌水亭杂识》为误。按:李文正赐第为耿定向赎还,改为李公祠。见于《帝京景物略》,不得以为无据。梧门急欲为西涯作证,遂不复深考耳。今李阁老胡同祠尚在。

译伊福纳,满洲辉发纳刺氏,字云五。《抑堂诗》中说:‘故友音布,字闻远,又自号双峰居士。擅长书法,嗜好饮酒。他往往不给人写字,但凡他喜欢的人,即使不请求,他也会送字给人。因此常常与人不合,最终以诸生身份终老。板桥郑燮写长歌哀悼他,词意悲怆。我深深感慨于故旧的沦亡,于是作了这首歌:我的家乡有位书法双峰豪,收藏法帖千本,高得像屋子一样。四十年来摩挲研习,甚至寝食相伴,把古代贤哲的精神熔铸得声势赫赫。一生既爱朋友又爱酒,酒意酣畅后才肯挥动霜白的毫笔。笔锋圆润,墨色滋润,腕肘灵活,常常如同庖丁运刀。楷书端庄而兼有流丽,像九华春殿上金环摇动。草书奇异多变,没有一样不能写,法度巧妙地随着风雨变化。云气低垂,海水耸立,仿佛蛟龙和蜃气显露;巨石大树奔向波涛。观看的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甬道间像有神兵交战九次。突然挺身站立,又呼喊要酒,纸上残留的笔力仍在腾跃。长安城中的贵公子,驾着高车大马相邀。他的字即使寻常一幅也很难得到,他却笑着说:‘你们这些人不是我的同类。’有时独自前往琳宫梵宇,想寻找残碑来窥见前朝。沙弥僧人很高兴他一来,争着煎好茶、买来春酒。他解开衣服,盘腿舒展身躯,写下几十张纸;又开僧人的玩笑,拍着僧人的头,听着空瓢的声音。’ 晚年游西园时,有位很好的老朋友,穿着葛衣、拿着竹杖,自在漫游。西园宾客大多俊雅,个个都心悦诚服,和同僚一起拜服。只有板桥郑燮同他彼此欣赏,酒席、棋墅常常并行而往。两人纵情歌呼,随意以你我相称,并不是因为自命名士而故作高傲。板桥写字自有奇古之气,画作多得连吴绫都被画破。章草、篆书、籀书随手拈来,不愿同同时代的人一起推敲琢磨。能够在都城与双峰相遇,他十分高兴,把韩陵片石视为美玉。二人谈论戏鸿、云海,纵情倾倒;对于家鸡、野鹜,则任意讥嘲。如今双峰墓上的树木已经合抱,荒原冷落,蓬蒿迷漫。板桥仍然作长歌表达深深的感慨,声音凄厉激越,又有风骚的意味。他在寒月之夜寄给我一篇诗,我在空寂的小屋中点着豆大的烛花。叫儿子仔细读了再读,自己听着,苍老的眼泪不断落在青色袍子上。孤鹤无声,北斗的斗柄转动,百灵鸟飞下来聚集,云旗飘扬。怀念故人、感慨旧事,茫茫无尽;虽有酒,也难以向着霜冷的长空浇洒。唉!双峰已经逝去,板桥也远去了,使我徒然白发萧萧。旗人中擅长书画的很多,但论述书画的书却不多见。乙未年仲春,我偶然在大隆福寺旧书堆中得到《画学心法》二卷,是满洲布颜图、字竹蹊所著。布颜图官至绥远城副都统。这部书是他与弟子戴德乾问答后写成的。书中论画极有精到的见解,他的自序用笔颇像《南华经》,现抄录如下:有人问:“学习山水画,为什么会喜欢它呢?”我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好像有一种不能停止的力量。私下想来,我之所以不能停止,大概是有所偏好并沉溺其中。人的性情很少能够中正,必定有所偏好;喜爱人们共同喜爱的东西,人人都知道。有的人喜爱博弈,有的人喜爱玩物,有的人喜爱服饰,有的人喜爱珍美的食物,却没有听说有人喜爱山水。山水之间,有寒冷的山坞、荒僻的角落、荆棘篱笆和茅屋,居住在那里的人神色淡然,观望它的人也觉得渺远;这是人们必定不喜欢的地方,我却独自沉溺其中。也就是说,我所沉溺的不是人们所沉溺的,而是人们所不沉溺的。这正是提问者最大的疑惑所在。并不只是提问者疑惑而不能理解,我自己也无法解释。这难道是为了名声吗?” 可是我本人已经身居显赫的爵位,虚名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难道是为了利益吗?可是我的身体和肚腹已经很充足,衣食也没有什么需要仰赖的。难道是为了取悦别人吗?可是绘画只是末技,对别人没有什么重要性。难道是为了自己吗?可是墨汁淋漓挥洒,反而使自身劳累。既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利益,而且不受别人重视,反倒使自己劳累,可我却在这件事上孜孜不倦、坚定不移,即使到了老年,笔仍然不停。我实在无法解释自己。这就是我所说的“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而然”。不过,在“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而然”之中,必定有使它成为如此的根据。我试着想,这难道是先天所藏的光明吗?光明藏在内心而从外部显现,嗜好随着机缘而发作。不在那一方面发作,却在这一方面发作,这也是先天蕴藏的作用,有不可测知之处。难道不是本性所分定、感情所专注的吗?所以我说,这是有所不能停止的缘故。所谓不能停止,并不只是这一种爱好如此。大凡各种嗜好都有不能停止的时候。如果拿这一种爱好讥笑那一种爱好,或拿那一种爱好讥笑这一种爱好,都是错误的。因为这一种爱好就是那一种爱好,那一种爱好也就是这一种爱好,本来都是爱好,又何必在其中区别不同呢?只是那一种爱好不能停止的原因,我从未了解;而这一种爱好不能停止的原因,我已经了解了。我知道它能使人旷达、闲逸、深远、宏大、悠长、持久、安宁、快乐。我年轻时仰慕它,壮年时喜爱它,老年时则沉溺其中。年轻时,仿佛站在洪崖山上眺望大海;壮年时,仿佛躺在蘧庐中梦游华胥之国;这些都处在可以停止和不可以停止之间,全都已经成为陈旧的刍狗。如今老了,才像登堂观看钟鼓,想停下来却不能了。我作画时,窗、几案、香、茶、笔、墨、手、手指,种种陈设在眼前的东西,都是物象。等到凝神构思时,心神存于六合之外,于是忘却了物象,众多事物也不再看见。等到舒腕挥毫时,精神游于天地初始之时,于是忘却了形体,手和手指也不再看见。形体既然忘却,山川便与我相互忘却。山就是我,我就是山。恍恍惚惚之间,便进入窈冥之门。窈冥之中没有物,也没有我,没有阻隔,没有妨碍,和乐而寂静,宇宙安泰而凝定。天光由此发出,喜悦由此产生,这就是最大的快乐。舍弃这种最大的快乐,我还要到哪里去呢?所以这就是我所说的不能停止。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停止的,是我的门人时乘吗?于是写下这篇序。乾隆十一年,岁次丙寅,嘉平月,竹蹊布颜图在绥远城衙署西边的园圃中自叙。这部书论画有不少精辟的话,例如说墨有黑、白、浓、淡、干、湿六种色彩,这是古人没有说过的。梧门先生在《西涯考》中说:“西涯的居所在李广桥。”他认为位于李阁老胡同的宅第,是李贤受赐的宅第,并斥责《渌水亭杂识》的说法为错误。考察来看,李文正受赐的宅第后来被耿定向赎回,改建为李公祠。这些事见于《帝京景物略》,不能认为没有根据。梧门急于为西涯作证,于是没有再深入考察。如今李阁老胡同的祠堂还在。

郑亲王邸,在大木厂。按:始封之王为太祖派下开国元勋,武功卓著。载在国史宗室王公传。其后裔出人最多最著者,简献亲王德沛也。王未袭封日,曾官侍郎,开府两江。以理学闻天下,与陈榕门先生并称。榕门先生有致王书,倾倒甚至。袁随园为王表墓,详其行实,见本集。大抵其品行学业,殊近许文正也。王曾著《周易补注》、《实践录》二书,今不易见。余曾从友人处借得易注,今为录其序云:或有问于余曰:子以图言《易》,果足以尽《易》耶?予曰:曷为其言之易也。图以统《易》之蕴,《易》以发图之藏,二者互相为用,不容偏废也。曰:若是子解图,曷可不注《易》也。余曰:余安敢注《易》耶!古之注者,无虑数百家,有注疏辟其蚕丛;有传义达其康庄,而复有我圣祖折衷以一其途轨,同文化洽,中天经纬,粲然厘然,呜呼尽矣。何烦更赞一辞耶!曰:子不有注,何以尽图耶!余唯唯。因忆余少婴痼疾,数十年中悬揭图象,指陈卦画。翻阅古人诸旧说,谛审而酌从其一。偶有会合,辄取学官今文读本,字栉句比,训前诂后,不敢强图以合经,亦不敢蔑经以叛图,要以求尽其意而已。岁月既多,约齐其页,定为十有一卷。然性复浅钝,不能如王、孔、程、朱诸体例之繁而称,简而该也。题曰:《补注》,补读本之未尽云尔。曰:注,必待子补之而后尽耶!余曰:《易》义之无尽,以钻研而不厌。古人馀未尽之解,赖后人有必尽之心,余顾不以未达之词罔意,不以未安之解诬经。亦惟求尽其不能尽者而已。曰:子何以云辑耶?余曰:众说错出,各有能尽者。或博采其说,或引伸其旨。如出五等之瑞玉,辑而得其合也。余第辑古人以补古人,究非以自尽也。曰:曷不明著古人之得失而尽论之?余曰:征引杂而正义晦,辨驳纷而群疑起,乌在其能尽也。诗言衮职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能补,又不云乎词之辑矣。余方惧和洽之未能,而令纷杂耶!又以识余辑而补者之意无尽也。曰:请从子之补注求子之图解。庶有得于不强图合经,不蔑经叛图之旨,尽其亘相为用之妙可乎?余不获辞。爰出而梓之,将以补图解之未尽,非以尽《易》也。乾隆六年冬十有二月,宗室济斋德沛书。此书中屯卦爻词,盘桓利居贞解。盘为大石,桓为大柱,盘桓乃柱石之义,故利建侯,其说颇新。王又有方圆二图解,则未之见。

郑府宗室,近代有竹坡侍郎(宝廷),喜吟咏,好山泽游。家故贫而交接寒峻,随手资助,无少吝。立朝直言极谏,奏疏传诵于四方。官礼部侍郎时,上疏谆谆以人才为虑。《请整顿八旗人才疏》云:近年八旗文风未见,大逊于前。何以消乏如此?推原其故:一由于官学废弛,教育无法。虽不乏读书应试之人,而专攻举业,所学非所用。一由于开捐以来,进身太易。捐一笔帖式,谋入档房。但能奔走攀援,虽目仅识丁,不十年即可富贵。纵有聪明可造之才,沾染陋习,亦渐于轻浮卑佞。故有谓档房为汨人之渊,语虽近激,非过论也。今欲培八旗人材,必自整顿官学与笔帖式始。官学前已有旨交议,至笔帖式尤不可缓之图。八旗就此途者,较他途为尤多,必当亟加整顿。整顿如何?惟教之习例而已。查考试笔帖式,定制极严。今则枪替传递,无弊不有,清理非易。近来堂官视笔帖式如吏役,往往不暇整顿。即有心整顿,亦不过严察考勤簿册。就令笔帖式日日到署,迎送堂官。所习仍奔走伺候,于公事何益乎?是疏于八旗人材,颇中▯要,惜其未行也。又有《请严申京察旧章疏》云:近年风气,日坏一日。每届京察,堂司各官,上下营营,举国若狂。瞻徇情面犹弊之轻者,贿赂潜行恐亦未必无之。不论才守,不论资格,并不论例案,不论文理。所保非贵近子弟,即浮华少年。但藉当差勤奋一语,掩饰耳目。其实平日点派差使,大半由请托而来。豫为一等地步,并非熟悉部务,实有勤劳。夫守之清浊,暧昧不易知也;才之真伪,仓卒不易见也。而资格之浅深,例案之生熟,文理之明昧,易知、易见也。居今之世,内外大臣求才守兼优者,能有几人?何况司员。今之所谓才者,不过奔走勤,应对捷耳。若此者何足为才?且每无守,习俗移人,人才难得。汉司员例案文理尚不至不谙,而气节操守未必尽能刚正。满司员则例案未必尽明,文理或至不通。守清尚许有人,才长殊不易觏。方今满汉司员中,求才守俱平者,已未能多得。又何论兼优乎?二疏原稿过长,节录之。侍郎少曾读书西山灵光寺。十三而工诗,通籍后诗益工。放达不拘小节,卒以是罢官。晚乃自悔所为,折节入理学。著书名《庭闻忆略》,多见道语。诗集亦手定,名《偶斋诗集》。

译郑亲王府在大木厂。考察来看,最初受封的郑亲王是太祖一系的开国元勋,武功十分卓著,记载在《国史·宗室王公传》中。他的后裔中,出类拔萃且最为著名的,是简献亲王德沛。德沛尚未承袭王爵时,曾任侍郎,出任两江总督。因为理学学问闻名天下,与陈榕门先生齐名。榕门先生曾写信给德沛,对他倾倒之情非常深。袁随园曾为德沛撰写墓表,详细叙述他的事迹,见于袁氏文集。总的说来,他的品行和学业很像许文正。德沛曾著《周易补注》《实践录》二书,如今已经不容易见到。我曾从友人处借到《周易补注》,现在抄录其中的序言如下:有人问我:“您用图来说明《易》,果真足以穷尽《易》的意义吗?”我说:“怎么能说它容易呢?图用来总括《易》所蕴含的意义,《易》用来发明图中所隐藏的道理,二者相互发挥作用,不能偏废。”那人说:“既然如此,您既然解释了图,为什么不注释《易》呢?”我说:“我哪里敢注《易》呢!古代作注的人,不下数百家;有的作注疏,为它开辟艰险难行的道路;有的作传义,为它打通平坦的大道;后来又有我圣祖加以折衷,使道路和轨迹归于统一,与文化相融合,如日当天,经纬交织,灿然明晰,已经完备了。唉,已经尽善尽美了。” 哪里还需要再用一句话来赞述呢?那人说:“您如果不作注,怎么能够穷尽图的意义呢?”我连声答应。于是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就患有痼疾,几十年间悬挂图象,指点说明卦画;翻阅古人的各种旧说,仔细审察后斟酌取舍其中一种。偶尔有所领会,便取学官所用的今文读本,逐字逐句地排列比较,训释前文,诠释后文;不敢强行使图去迎合经文,也不敢轻视经文而违背图意,只是希望穷尽其中的意义罢了。经过的岁月多了,整理齐全各页,定为十一卷。然而我的性情和才智又浅薄迟钝,不能像王、孔、程、朱那样,体例既繁复而称当,又简约而完备。题名为《补注》,只是说补足读本中尚未阐尽的地方。那人说:“难道《易》的注释一定要等您来补足之后才算完备吗?”我说:“《易》的义理没有穷尽之时,正因为钻研它而不厌倦。古人尚未穷尽的解释,依赖后人一定要穷尽它的志向;我却不拿自己尚未通达的话来蒙蔽义理,也不拿自己尚未妥当的解释来欺罔经文,只是希望穷尽那些不能穷尽的地方罢了。”那人说:“您为什么说是辑录呢?”我说:“众家的学说交错纷呈,各自都有能够穷尽的一面。有时广泛采录他们的说法,有时引申他们的旨意,就像从五等爵位所用的瑞玉中分别取材,辑合起来才得到完整之物。我不过是辑录古人来补足古人,终究不是靠自己来穷尽它。” 那人说:“为什么不明确写出古人的得失,并把它们全部评论一番呢?”我说:“征引材料杂乱,正义反而隐晦;辨析驳难纷繁,众多疑问反而产生,这哪里能算穷尽呢?《诗经》说,礼服的职事并不以没有缺漏为美,而以能够补救缺漏为美;又不是说过言辞要加以辑录吗?我正担心还不能使各种说法协调融洽,怎么能反而使它们纷杂呢!”这也是为了说明我辑录和补足的用意是没有穷尽的。那人说:“请允许我从您的补注中寻求您对图的解释。或许可以从中理解您不强使图迎合经文、不轻视经文而违背图意的宗旨,以及穷尽二者相互作用的妙处,可以吗?”我无法推辞,于是把它刊刻出来,打算补足图解尚未阐尽的地方,并不是要穷尽《易》的意义。乾隆六年冬十二月,宗室济斋德沛书。此书中解释屯卦爻辞“盘桓,利居贞”,说“盘”是大石,“桓”是大柱,“盘桓”就是柱石的意思,所以适宜建立诸侯;这个说法颇为新颖。德沛还有《方圆二图解》,但我没有见到。郑王府的宗室中,近代有竹坡侍郎宝廷,喜爱吟诗作赋,喜欢游览山林水泽。家境本来贫寒,但交游中的贫寒之士来求助时,他总是随手资助,从不吝惜。他在朝廷任职时直言极谏,奏疏传诵四方。任礼部侍郎时,他上疏恳切地以人才问题为忧虑。《请整顿八旗人才疏》中说:“近些年来,八旗的文风没有显著发展,比以前大为逊色。为什么衰败到这种程度呢?推究其原因:一是由于官学废弛,教育没有方法。虽然不缺少读书应试的人,但专门攻读科举学业,所学并不是实际所用。一是由于开捐以来,取得出身太容易。捐纳一个笔帖式,就谋求进入档房。只要能够奔走钻营,即使仅仅识得几个字,不到十年也可以富贵。即使有聪明而可以造就的人才,染上这种陋习后,也会逐渐变得轻浮卑鄙、谄媚逢迎。因此有人说档房是淹没人才的深渊,这话虽然近于激烈,却并不是过分的议论。如今想要培养八旗人才,必须从整顿官学和笔帖式开始。官学此前已经奉有旨意交付议处,至于笔帖式,更是不能缓办。八旗中走这条路的人,比走其他途径的尤其多,必须赶紧加以整顿。如何整顿?只是教他们学习成例罢了。查考笔帖式的考试,定制极为严格。如今却出现代人考试、传递关说等现象,没有一种弊病不存在,清理起来并不容易。近来堂官把笔帖式看作吏役,往往无暇整顿。即使有心整顿,也不过是严格查察考勤簿册。即使让笔帖式每天到衙署,迎送堂官,他们所学习的仍然只是奔走侍候,对公事有什么益处呢?这篇奏疏谈八旗人才问题,颇为切中要害,可惜没有实行。他又有《请严申京察旧章疏》,说:“近年的风气,一天比一天坏。每到京察时,堂官、司官各自上下奔忙,全国好像发了狂。徇情顾面还只是较轻的弊病,暗中行贿恐怕也未必没有。不论才干品德,不论资格,也不论成例案件,不论文章义理。所保举的不是权贵近臣的子弟,就是浮华少年。只借‘当差勤奋’一句话来掩饰耳目。其实平日分派差使,大半是靠请托得来的。预先把他们安排在一等位置,并不是因为他们熟悉部务、确实勤劳。一个人的操守是清廉还是浑浊,隐微之处不容易知道;一个人的才能是真是假,仓促之间不容易看出;但是资格的深浅、对成例案件的熟悉程度、文章义理的明白或昏昧,却容易知道、容易看见。当今之世,内外大臣中,能够才干和操守都优秀的,能有几人?” 何况各司的官员呢?如今所谓有才,不过是奔走勤快、应答敏捷罢了。像这样的人哪里足以称为有才?而且他们往往没有操守,习俗会改变人,人才实在难得。汉人司员对于成例案件和文章义理,还不至于完全不懂,但气节操守却未必都能刚正;满人司员对成例案件未必全都明白,文章义理有时甚至完全不通。操守清廉的,也许还有人;才干优长的,却很不容易见到。如今满、汉司员之中,想找才干和操守都平平稳稳的人,已经不能多得,又何况才干和操守都优秀的人呢?两篇奏疏原稿太长,这里节录下来。侍郎年轻时曾在西山灵光寺读书。十三岁便擅长作诗,取得出身以后诗才更加精工。他性情放达,不拘小节,最终因此被罢官。晚年才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改变操守而归入理学。著书名为《庭闻忆略》,其中多有阐明道理的话。诗集也由他亲自编定,名为《偶斋诗集》。

八旗人才,国初最盛。乾嘉而后,已少逊矣,今尤寥寥。余思辑刻八旗人著述,曾记书目一纸,以无力而辍。后见《八旗通志书目》与此互有详略。今录之如左,《通志》所载,亦不复补入,所以存盖阙之义。

《周易补注》(简献亲王) 《方圆二图解》一卷(同上) 《律吕元音》四卷(礼恭亲王) 《合订删补大易集义粹言》□卷(性德) 《礼记陈氏集说补正》□卷(同上) 《原易》三卷(李锴) 《诗解颐》(同上) 《春秋通义》十八卷(同上) 《读易汇参》(和瑛) 《易贯近思录》(同上) 《读易拟言内外编》(同上) 《毛诗多识》(多隆阿) 《论语注商》(樊封) 《读孟稽疑》(同上) 《易学答问》(强谦) 《尚书持平》(宝廷) 《禹贡注》(伯钺)

以上经部。

《啸亭杂录》十卷、《续录》十卷(礼亲王昭▯连)《通鉴本末纪要》(蔡毓荣) 《史迁句解》(吴兴柞) 《粤东舆图》(同上) 《通鉴参注》(范承勋)《鸡足山志》(同上) 《文庙从祀先贤考》(郎廷极) 《旗军志》(金德纯) 《治河方略》十二卷(靳辅) 《式古堂书画汇考》七十□卷(卞永誉) 《汇草辨疑》(马雄镇) 《尚史》李锴《滇南新语》张氵宏《靳文襄奏疏》(靳辅) 《赵清献奏疏》(赵良臣)《抚豫宣化录》(田文镜) 《抚虔奏疏》(佟国器)《靖海纪事》(施琅) 《西域闻见录》(七十一)《番社采风图》(六十七) 《异域录》(图理琛)《黑龙江外纪》(西清) 《吉林外纪》(萨英额)《黔南纪略》三十二卷(爱必达) 《西征纪略》(孙绍昌)

《抚苗录》(鄂海) 《西清载笔录》(介福) 《张襄壮奏疏》(张勇) 《槐厅载笔》(法式善) 《清秘述闻》(同上) 《成均备遗录》(同上) 《卫藏通志》(和琳) 《满洲四礼考》(索甯安) 《除邪纪略》(百龄) 《行水金鉴》一百七十五卷(傅宏泽) 《李文正公年谱》(法式善) 《画学心法》二卷(布颜图) 《一得录》(荣沛) 《召对粗语》一卷《居官切要》一卷(先福) 《西招图略》四卷(松筠) 《古品节录》(同上) 《河工器具图说》三卷(麟庆) 《牧令要诀》一卷(璧昌) 《瀚海雪山游览志》(佛龙武) 《城西古迹考》(廷玉) 《西宁秉节录》(东纯) 《那文毅奏疏》(那彦成) 《初使太西记》二卷(志刚) 《乘槎笔记》二卷(斌椿) 《明刑管见》一卷、《西行日记》一卷(海霈) 《蜀轺记程》一卷(文祥) 《南北朝朔闰表》(恩华) 《金贞▯铜印题词》(锡缜) 《于清端公政书》(于成龙) 《蒙古世系表》(盛昱)

上史部。

《实践录》二卷(简献亲王) 《花闲堂载笔》(慎靖郡玉) 《金错脍鲜》(礼恭亲王) 《鹪鹩庵笔麈》一卷(宗室敦诚) 《渌水亭杂识》□卷(性德)

《隙光亭杂识》六卷、《续识》六卷(揆叙) 《在园杂志》十二卷(刘廷玑)

《测算刀圭》三卷(年希尧) 《视学》一卷(同上) 《面体比例便览》(同上) 《对数广运》(同上) 《万数》(同上) 《平立方表》(同上)

《算法纂要总纲》(同上) 《太平胜算全书》(年羹尧) 《思旧录》(靳治荆) 《胜饮编》(郎廷极) 《集唐要法督漕奏议》(蔡世英) 《▯话》一卷(佟世思) 《耳书》一卷(同上) 《割环密率捷法》四卷(明安图) 《增补合璧事类》(永诚) 《亚谷丛书》(鲍钅▯) 《稗勺》(同上) 《陶庐杂录》(法式善) 《彳勺西杂记》(同上) 《备遗杂录》(同上) 《西斋偶得》(博明) 《凤城杂记》(同上) 《受宜堂居官说》二卷、《居家说》二卷(常安) 《续同书》(福庆) 《古镜约编》二册(和瑛) 《铁围笔录》二十四册(同上) 《二楼纪略》(佟赋伟) 《定轩谈粹》(继昌)

《鸿雪因缘图记》(麟庆) 《兵武闻见录》(璧昌) 《守边辑要》一卷(同上) 《草竹轩杂录》(善泰) 《倭文端公日记》一卷(倭仁) 《□□篇》一卷(同上) 《红叶山樵印谱》四卷(敬文) 《铁若笔谈》四卷(萨保)

《庭闻忆略》(宝廷) 《退复轩随笔》一卷(锡缜) 《五伦大义》四册《马氏日记》(钟祺)

以上子部。

《稽古斋集》(和恭亲王) 《友竹轩诗》(康亲王) 《恭寿堂集》(镇国公高塞) 《春和堂集》(果毅亲王) 《静远斋集》(同上) 《奉使纪行诗集》(同上) 《尔吟诗集》(赠简亲王) 《玉池生稿》八卷、《花屿读书堂稿》(恪敏贝子蕴端) 《鸣盛集》(果恭亲王) 《日课诗稿》(贝勒永基)

《花间堂集》二卷、《紫琼崖诗集》二卷(慎靖郡王) 《寄畅斋稿》(履端亲王) 《九思堂诗钞》(质庄亲王)《明善堂集》(怡僖亲王) 《怡情书室诗钞》(睿恪亲王) 《清修室稿》(郑恭亲王) 《身云室稿》(睿恭亲王)

译八旗人才在国初最为兴盛。乾隆、嘉庆以后,已经稍逊于从前,如今尤其寥落。我曾想辑录刊刻八旗人的著述,记过一张书目,后来因为力量不足而停止。此后看到《八旗通志书目》,与这份书目互有详略。现在把它抄录如下;《通志》已经收载的,也不再补入,用来保存宁可缺略的意思。《周易补注》(简献亲王) 《方圆二图解》一卷(同上) 《律吕元音》四卷(礼恭亲王) 《合订删补大易集义粹言》□卷(性德) 《礼记陈氏集说补正》□卷(同上) 《原易》三卷(李锴) 《诗解颐》(同上) 《春秋通义》十八卷(同上) 《读易汇参》(和瑛) 《易贯近思录》(同上) 《读易拟言内外编》(同上) 《毛诗多识》(多隆阿) 《论语注商》(樊封) 《读孟稽疑》(同上) 《易学答问》(强谦) 《尚书持平》(宝廷) 《禹贡注》(伯钺) 以上属于经部。《啸亭杂录》十卷、《续录》十卷(礼亲王昭连) 《通鉴本末纪要》(蔡毓荣) 《史迁句解》(吴兴柞) 《粤东舆图》(同上) 《通鉴参注》(范承勋) 《鸡足山志》(同上) 《文庙从祀先贤考》(郎廷极) 《旗军志》(金德纯) 《治河方略》十二卷(靳辅) 《式古堂书画汇考》七十□卷(卞永誉) 《汇草辨疑》(马雄镇) 《尚史》(李锴) 《滇南新语》(张宏) 《靳文襄奏疏》(靳辅) 《赵清献奏疏》(赵良臣) 《抚豫宣化录》(田文镜) 《抚虔奏疏》(佟国器) 《靖海纪事》(施琅) 《西域闻见录》(七十一) 《番社采风图》(六十七) 《异域录》(图理琛) 《黑龙江外纪》(西清) 《吉林外纪》(萨英额) 《黔南纪略》三十二卷(爱必达) 《西征纪略》(孙绍昌) 《抚苗录》(鄂海) 《西清载笔录》(介福) 《张襄壮奏疏》(张勇) 《槐厅载笔》(法式善) 《清秘述闻》(同上) 《成均备遗录》(同上) 《卫藏通志》(和琳) 《满洲四礼考》(索甯安) 《除邪纪略》(百龄) 《行水金鉴》一百七十五卷(傅宏泽) 《李文正公年谱》(法式善) 《画学心法》二卷(布颜图) 《一得录》(荣沛) 《召对粗语》一卷 《居官切要》一卷(先福) 《西招图略》四卷(松筠) 《古品节录》(同上) 《河工器具图说》三卷(麟庆) 《牧令要诀》一卷(璧昌) 《瀚海雪山游览志》(佛龙武) 《城西古迹考》(廷玉) 《西宁秉节录》(东纯) 《那文毅奏疏》(那彦成) 《初使太西记》二卷(志刚) 《乘槎笔记》二卷(斌椿) 《明刑管见》一卷、《西行日记》一卷(海霈) 《蜀轺记程》一卷(文祥) 《南北朝朔闰表》(恩华) 《金贞祐铜印题词》(锡缜) 《于清端公政书》(于成龙) 《蒙古世系表》(盛昱) 以上属于史部。《实践录》二卷(简献亲王) 《花闲堂载笔》(慎靖郡王) 《金错脍鲜》(礼恭亲王) 《鹪鹩庵笔麈》一卷(宗室敦诚) 《渌水亭杂识》□卷(性德) 《隙光亭杂识》六卷、《续识》六卷(揆叙) 《在园杂志》十二卷(刘廷玑) 《测算刀圭》三卷(年希尧) 《视学》一卷(同上) 《面体比例便览》(同上) 《对数广运》(同上) 《万数》(同上) 《平立方表》(同上) 《算法纂要总纲》(同上) 《太平胜算全书》(年羹尧) 《思旧录》(靳治荆) 《胜饮编》(郎廷极) 《集唐要法督漕奏议》(蔡世英) 《▯话》一卷(佟世思) 《耳书》一卷(同上) 《割环密率捷法》四卷(明安图) 《增补合璧事类》(永诚) 《亚谷丛书》(鲍钅▯) 《稗勺》(同上) 《陶庐杂录》(法式善) 《彳勺西杂记》(同上) 《备遗杂录》(同上) 《西斋偶得》(博明) 《凤城杂记》(同上) 《受宜堂居官说》二卷、《居家说》二卷(常安) 《续同书》(福庆) 《古镜约编》二册(和瑛) 《铁围笔录》二十四册(同上) 《二楼纪略》(佟赋伟) 《定轩谈粹》(继昌) 《鸿雪因缘图记》(麟庆)、《兵武闻见录》(璧昌)、《守边辑要》一卷(同上)、《草竹轩杂录》(善泰)、《倭文端公日记》一卷(倭仁)、《□□篇》一卷(同上)、《红叶山樵印谱》四卷(敬文)、《铁若笔谈》四卷(萨保)。《庭闻忆略》(宝廷)、《退复轩随笔》一卷(锡缜)、《五伦大义》四册、《马氏日记》(钟祺)。以上属于子部。《稽古斋集》(和恭亲王)、《友竹轩诗》(康亲王)、《恭寿堂集》(镇国公高塞)、《春和堂集》(果毅亲王)、《静远斋集》(同上)、《奉使纪行诗集》(同上)、《尔吟诗集》(赠简亲王)、《玉池生稿》八卷、《花屿读书堂稿》(恪敏贝子蕴端)、《鸣盛集》(果恭亲王)、《日课诗稿》(贝勒永基)。《花间堂集》二卷、《紫琼崖诗集》二卷(慎靖郡王)、《寄畅斋稿》(履端亲王)、《九思堂诗钞》(质庄亲王)、《明善堂集》(怡僖亲王)、《怡情书室诗钞》(睿恪亲王)、《清修室稿》(郑恭亲王)、《身云室稿》(睿恭亲王)。

《诚正堂稿》(礼恭亲王) 《瑶华诗草》(贝子宏▯午) 《诒晋斋集》(成哲亲王) 《仓龙集》(同上) 《石琴室稿》(郑悫亲王) 《乐循理斋集》(瑞□郡王) 《行有恒堂集》(定郡王) 《乐道堂集》(恭忠亲王)

《萃锦吟》(同上) 《□□□□□□》(醇贤亲王) 《紫幢轩集》八卷(宗室文昭) 《香婴居士集》(同上) 《白燕栖稿》(宗室博尔都) 《问亭诗稿》(同上) 《晓亭诗稿》(宗室塞尔赫) 《主善斋诗稿》(宗室德普)

《鹤鸣集》(宗室伊尔立) 《诗瓢》(宗室书П) 《石琴草堂集》(宗室宏胭) 《冷吟集》(宗室宏▯) 《清训堂集》(宗室永▯敬) 《鉴山堂诗钞》(宗室永▯敬) 《嵩山集》(宗室永▯敬) 《延芬室集》(宗室永忠)

《思元斋集》(宗室裕瑞) 《月山诗集》(宗室恒仁) 《懋斋诗稿》(宗室敦敏) 《四松堂诗集》(宗室敦诚) 《选梦楼诗钞》(宗室豫本) 《不远复斋稿》(宗室奕经) 《北海集》(鄂藐图) 《范忠贞集》(范承谟) 《公余诗草》(卞三元) 《静庵未定稿》(贾汉复) 《葛庄诗钞》(刘廷玑)

《与梅堂集》(佟世思) 《抚江集》、《滕王阁集》(蔡世英) 《栖友堂集》(佟凤彩) 《通志堂集》(性德) 《益式堂集》、《鸡肋集》(揆叙)

《世美堂诗文奏疏》(范承勋) 《忧畏轩遗稿》(姚启圣) 《梅崖集》(李基和) 《培风堂稿》(阿金) 《式古堂集》(卞永誉) 《来远堂集》(卞永吉) 《塞上集》(喻成龙) 《徽音集》(梁儒) 《顾文端诗节钞》(顾八代) 《课慎堂诗集》(李兴祖) 《独坐轩稿》(齐克慎) 《沓渚集》(佟钅英) 《花雨松涛阁诗文集》(巢可托) 《镜烟山房诗集》(苏良嗣)

《楝亭诗钞》(曹寅) 《雏凤堂集》(范承烈) 《承仁堂诗集》(花色)

《青蔼山房诗集》(赫奕) 《竹圃诗草》(孙川) 《韫园遗诗》(高其位)

《长虹斋集》(洪奕沔) 《守瓶集》(僖同格) 《西林全集》(鄂尔泰)

《梦堂诗稿》(英廉) 《味和堂集》(高其倬)《守素堂集》(蔡▯) 《兰雪堂集》(岳礼) 《梦痕斋小集》(佛伦) 《检心堂稿》(满保) 《悔翁集》(法海) 《自拙堂诗草》(石芳) 《嘉乐堂诗集》(伊都立) 《盘村居士稿》(文明) 《于止斋诗》(朱兰泰) 《无垢诗集》(索泰) 《黍谷山房集》(吴麟) 《漫翁诗草》(固兴额) 《绿云堂集》(塞尔登)

《香山樵集》(明鼐) 《闲青堂诗集》(朱沦瀚) 《尘缶集》(吴孝登)

《倚松阁集》(德龄) 《滇南游草》(赛都) 《通介堂诗稿》(徐湛恩)

《南堂诗集》(施世纶) 《步雪堂诗集》(孙绍昌) 《静观堂诗》(国琏)

译《诚正堂稿》(礼恭亲王)、《瑶华诗草》(贝子宏▯午)、《诒晋斋集》(成哲亲王)、《仓龙集》(同上)、《石琴室稿》(郑悫亲王)、《乐循理斋集》(瑞□郡王)、《行有恒堂集》(定郡王)、《乐道堂集》(恭忠亲王)。《萃锦吟》(同上)、《□□□□□□》(醇贤亲王)、《紫幢轩集》八卷(宗室文昭)、《香婴居士集》(同上)、《白燕栖稿》(宗室博尔都)、《问亭诗稿》(同上)、《晓亭诗稿》(宗室塞尔赫)、《主善斋诗稿》(宗室德普)。《鹤鸣集》(宗室伊尔立)、《诗瓢》(宗室书П)、《石琴草堂集》(宗室宏胭)、《冷吟集》(宗室宏▯)、《清训堂集》(宗室永▯敬)、《鉴山堂诗钞》(宗室永▯敬)、《嵩山集》(宗室永▯敬)、《延芬室集》(宗室永忠)。《思元斋集》(宗室裕瑞)、《月山诗集》(宗室恒仁)、《懋斋诗稿》(宗室敦敏)、《四松堂诗集》(宗室敦诚)、《选梦楼诗钞》(宗室豫本)、《不远复斋稿》(宗室奕经)、《北海集》(鄂藐图)、《范忠贞集》(范承谟)、《公余诗草》(卞三元)、《静庵未定稿》(贾汉复)、《葛庄诗钞》(刘廷玑)。《与梅堂集》(佟世思)、《抚江集》、《滕王阁集》(蔡世英)、《栖友堂集》(佟凤彩)、《通志堂集》(性德)、《益式堂集》、《鸡肋集》(揆叙)。《世美堂诗文奏疏》(范承勋)、《忧畏轩遗稿》(姚启圣)、《梅崖集》(李基和)、《培风堂稿》(阿金)、《式古堂集》(卞永誉)、《来远堂集》(卞永吉)、《塞上集》(喻成龙)、《徽音集》(梁儒)、《顾文端诗节钞》(顾八代)、《课慎堂诗集》(李兴祖)、《独坐轩稿》(齐克慎)、《沓渚集》(佟钅英)、《花雨松涛阁诗文集》(巢可托)、《镜烟山房诗集》(苏良嗣)。《楝亭诗钞》(曹寅)、《雏凤堂集》(范承烈)、《承仁堂诗集》(花色)。《青蔼山房诗集》(赫奕)、《竹圃诗草》(孙川)、《韫园遗诗》(高其位)。《长虹斋集》(洪奕沔)、《守瓶集》(僖同格)、《西林全集》(鄂尔泰)。《梦堂诗稿》(英廉)、《味和堂集》(高其倬)、《守素堂集》(蔡▯)、《兰雪堂集》(岳礼)、《梦痕斋小集》(佛伦)、《检心堂稿》(满保)、《悔翁集》(法海)、《自拙堂诗草》(石芳)、《嘉乐堂诗集》(伊都立)、《盘村居士稿》(文明)、《于止斋诗》(朱兰泰)、《无垢诗集》(索泰)、《黍谷山房集》(吴麟)、《漫翁诗草》(固兴额)、《绿云堂集》(塞尔登)。《香山樵集》(明鼐)、《闲青堂诗集》(朱沦瀚)、《尘缶集》(吴孝登)。《倚松阁集》(德龄)、《滇南游草》(赛都)、《通介堂诗稿》(徐湛恩)。《南堂诗集》(施世纶)、《步雪堂诗集》(孙绍昌)、《静观堂诗》(国琏)。

《慎馀堂诗文集》(何溥) 《自镜斋诗稿》(占鳌) 《竹园诗集》(张廷弼) 《春晖堂诗钞》(张廷枚) 《拳石斋诗文集》(达礼) 《桐轩集》(夸岱) 《近青堂诗集》(卓尔堪) 《淡如斋稿》(邓住) 《友莲堂集》(佛喜)《划沙集》(讷尔朴) 《冷月山堂诗》(珠亮) 《乐贤堂学吟小草》(舒清额) 《千顷斋诗稿》(黄德溥) 《红叶村诗稿》(同上) 《城南集》、《馀生草》、《兰言小草》、《北征纪事诗》、《□□师古堂诗》(卞之钥) 《绿雪书屋诗草》(额勒洪) 《宜园集》、《溯源堂集》(赛音布) 《书鞭小草》(庆复)《印月斋诗集》(伊尔谨) 《尔尔斋诗草》(佟钺) 《偶然集》(徐琨) 《以约堂焚馀藁》(嵩寿) 《澹甯斋诗钞》(和明) 《兆园集》(贵昌) 《补履斋诗集》(苏章阿) 《玉汝堂集》(西成) 《野园诗集》(介福) 《留都集》、《关中纪行草》、《采江小草》、《退思斋集》(同上) 《德荫堂集》(阿克敦) 《尹文端公文集》(尹继善) 《虚亭遗稿》(鄂容安) 《大谷山堂集》(梦麟) 《亲雅堂集》(双庆) 《误庵诗钞》(卓奇图) 《道腴堂集》(鲍钅▯) 《樗亭诗钞》(萨哈岱) 《陶人心语》(唐英) 《铸陶集》(永甯) 《寸寸集》(永甯) 《居白室集》(陈景元) 《雷溪草堂集》(长海) 《自我集》(明泰) 《静廉堂诗文集》(顾琮) 《云樵诗稿》(天保) 《昆山诗稿》(怀玉) 《聚英堂诗钞》(金班) 《积翠轩集》(高述明) 《固哉草亭诗文集》(高斌) 《玉华堂集》(赵宏恩) 《晴岚诗草》(孙绍武) 《江湖夜雨集》(郎廷槐) 《柏翠山房集》(峒山) 《昆崖诗钞》(吴久成) 《坦庵遗稿》(关舒) 《归卧集》(金良) 《春芜集》(胡星阿) 《西园集》(罗泰) 《行园集》(柏格) 《听花楼集》(王敏) 《游外诗草》(六十七) 《台阳杂录》(同上) 《悦云集》(王以中) 《废村诗稿》(额尔登萼) 《绿雪堂诗稿》(常裕) 《楞香诗草》(何贯曾) 《乐伦堂自娱草》(孙绍▯) 《睫巢集》(李锴) 《深省堂集》(富昌) 《国香堂诗》(宝善) 《清虚斋集》(鄂忻) 《惟清斋诗稿》(李钅宏) 《澄悦堂集》(国梁) 《石堂诗钞》(高书勋)《静远堂诗钞》(张永贵)《敬斋吟稿》(杨师震) 《卧云堂诗稿》(傅显)《时斋偶存诗稿》(国栋) 《桂舟游草》(王站住)《余廉堂集》(嵩山) 《晚香堂集》(永亮) 《钟秀室诗钞》(寅保) 《受宜堂集》(常安) 《枝巢诗草》(图▯合布) 《来鹤堂诗钞》(于宗瑛) 《野人居稿》(保禄) 《鹤亭诗钞》(白衣保) 《酌雅斋诗集》(福增格) 《锦绣段诗集》(庆玉) 《邮囊存略》(嵩贵) 《海愚诗钞》(朱孝纯) 《绚春园诗钞》(庆兰) 《柱笏轩诗草》(琨玉) 《墨卿堂稿》(恒裕) 《含溪诗草》(王秉韬) 《早闲堂诗集》(汪松) 《竹岩诗钞》(明新) 《于意云何斋稿》(德瑞) 《读易楼诗稿》(玉栋) 《博虚宥诗草》(博卿额) 《啸月堂集》(那霖) 《燕市杖藜吟》(刘淳) 《乘槎集》(全魁) 《西南于役草》(穆丹) 《山晓堂诗集》(秦廷▯) 《存斋诗稿》(卢崧) 《塞游小草》(同上) 《读易山房诗》(成桂) 《蕉雨山房诗》(赵濂) 《亦啸集》、《亦步集》、《适晋车草》(孙沛) 《抱筠亭集》(景文) 《坦园初稿》、《二稿》、《焚馀草》(富森泰) 《椿荫堂诗存稿》(虔礼宝)

《听匏轩诗集》(陈大文) 《一枝轩偶集》(郭洁) 《瞻园诗钞》(托庸)

《挹翠轩诗》(福明安) 《长大轩诗稿》(高谦) 《云轩诗稿》(石岱)

《慎馀堂诗文集》(和溥) 《北窗吟稿》(明瑞) 《买桐轩集》(张氵宏)

《诚斋诗存》(高厚) 《多识书屋诗钞》(那禅) 《戢思堂诗钞》(季宏)

译《慎馀堂诗文集》(何溥)、《自镜斋诗稿》(占鳌)、《竹园诗集》(张廷弼)、《春晖堂诗钞》(张廷枚)、《拳石斋诗文集》(达礼)、《桐轩集》(夸岱)、《近青堂诗集》(卓尔堪)、《淡如斋稿》(邓住)、《友莲堂集》(佛喜)、《划沙集》(讷尔朴)、《冷月山堂诗》(珠亮)、《乐贤堂学吟小草》(舒清额)、《千顷斋诗稿》(黄德溥)、《红叶村诗稿》(同上)、《城南集》、《馀生草》、《兰言小草》、《北征纪事诗》、《□□师古堂诗》(卞之钥)、《绿雪书屋诗草》(额勒洪)、《宜园集》、《溯源堂集》(赛音布)、《书鞭小草》(庆复)、《印月斋诗集》(伊尔谨)、《尔尔斋诗草》(佟钺)、《偶然集》(徐琨)、《以约堂焚馀藁》(嵩寿)、《澹甯斋诗钞》(和明)、《兆园集》(贵昌)、《补履斋诗集》(苏章阿)、《玉汝堂集》(西成)、《野园诗集》(介福)、《留都集》、《关中纪行草》、《采江小草》。《退思斋集》(同上)、《德荫堂集》(阿克敦)、《尹文端公文集》(尹继善)、《虚亭遗稿》(鄂容安)、《大谷山堂集》(梦麟)、《亲雅堂集》(双庆)、《误庵诗钞》(卓奇图)、《道腴堂集》(鲍钅▯)、《樗亭诗钞》(萨哈岱)、《陶人心语》(唐英)、《铸陶集》(永甯)、《寸寸集》(永甯)、《居白室集》(陈景元)、《雷溪草堂集》(长海)、《自我集》(明泰)、《静廉堂诗文集》(顾琮)、《云樵诗稿》(天保)、《昆山诗稿》(怀玉)、《聚英堂诗钞》(金班)、《积翠轩集》(高述明)、《固哉草亭诗文集》(高斌)、《玉华堂集》(赵宏恩)、《晴岚诗草》(孙绍武)、《江湖夜雨集》(郎廷槐)、《柏翠山房集》(峒山)、《昆崖诗钞》(吴久成)、《坦庵遗稿》(关舒)、《归卧集》(金良)、《春芜集》(胡星阿)、《西园集》(罗泰)、《行园集》(柏格)、《听花楼集》(王敏)、《游外诗草》(六十七)、《台阳杂录》(同上)、《悦云集》(王以中)、《废村诗稿》(额尔登萼)、《绿雪堂诗稿》(常裕)、《楞香诗草》(何贯曾)、《乐伦堂自娱草》(孙绍▯)、《睫巢集》(李锴)、《深省堂集》(富昌)、《国香堂诗》(宝善)、《清虚斋集》(鄂忻)、《惟清斋诗稿》(李钅宏)、《澄悦堂集》(国梁)、《石堂诗钞》(高书勋)、《静远堂诗钞》(张永贵)、《敬斋吟稿》(杨师震)、《卧云堂诗稿》(傅显)、《时斋偶存诗稿》(国栋)、《桂舟游草》(王站住)、《余廉堂集》(嵩山)。《晚香堂集》(永亮)、《钟秀室诗钞》(寅保)、《受宜堂集》(常安)、《枝巢诗草》(图▯合布)、《来鹤堂诗钞》(于宗瑛)、《野人居稿》(保禄)、《鹤亭诗钞》(白衣保)、《酌雅斋诗集》(福增格)、《锦绣段诗集》(庆玉)、《邮囊存略》(嵩贵)、《海愚诗钞》(朱孝纯)、《绚春园诗钞》(庆兰)、《柱笏轩诗草》(琨玉)、《墨卿堂稿》(恒裕)、《含溪诗草》(王秉韬)、《早闲堂诗集》(汪松)、《竹岩诗钞》(明新)、《于意云何斋稿》(德瑞)、《读易楼诗稿》(玉栋)、《博虚宥诗草》(博卿额)、《啸月堂集》(那霖)、《燕市杖藜吟》(刘淳)、《乘槎集》(全魁)、《西南于役草》(穆丹)、《山晓堂诗集》(秦廷▯)、《存斋诗稿》(卢崧)、《塞游小草》(同上)、《读易山房诗》(成桂)、《蕉雨山房诗》(赵濂)、《亦啸集》、《亦步集》、《适晋车草》(孙沛)、《抱筠亭集》(景文)、《坦园初稿》、《二稿》、《焚馀草》(富森泰)、《椿荫堂诗存稿》(虔礼宝)。《听匏轩诗集》(陈大文)、《一枝轩偶集》(郭洁)、《瞻园诗钞》(托庸)。《挹翠轩诗》(福明安)、《长大轩诗稿》(高谦)、《云轩诗稿》(石岱)。《慎馀堂诗文集》(和溥)、《北窗吟稿》(明瑞)、《买桐轩集》(张氵宏)。《诚斋诗存》(高厚)、《多识书屋诗钞》(那禅)、《戢思堂诗钞》(季宏)。

《寄素草堂诗草》(李永标) 《苕溪宦游诗草》(李▯月)《红杏山庄遗稿》(绳武) 《萃苹遗稿》(彭振翱)《怀立堂诗集》(李方勉) 《李村集》、《滋兰室集》、《洗石山房诗钞》(李方勤) 《据鞍草》、《凭轩小草》(德昌) 《兰岩诗稿》(恭泰) 《晴窗诗录》(庆云保) 《香湖文存诗钞》(李尧文) 《幽栖堂吟稿》(奎林) 《静怡轩诗集》(毓奇) 《习静轩诗文集》(鳌图) 《栖碧山房文稿》、《红亭文集》(李▯德) 《竹轩诗草》(宗福) 《易简斋诗钞》(和瑛) 《惟清斋全集》、《梅庵诗钞》、《淮上题襟集》(铁保) 《白山诗钞》(伊福纳) 《守意龛集》(百龄) 《不堪持赠吟牧子诗录》(兆勋) 《啸崖诗存》(甘运源) 《长江万里集》、《西域集》(同上) 《舞蔗轩稿》(甘运瀚) 《多岁堂诗集》(成书) 《存素堂文集》、《诗集》(法式善) 《石经堂诗集》(玉保) 《兰藻堂诗集》(舒瞻) 《云川诗稿》(顾邦英) 《枕石斋集》(江松) 《谦益堂集》(贾虞龙) 《乐贤堂诗文集》(玉保) 《补亭诗集》(观保) 《寄万卷书室诗钞》(世泰) 《慎一堂诗钞》(彦德) 《瑞榴堂诗稿》(托浑布) 《精勤堂吟稿》(文▯) 《蕴山诗集》(永福) 《兰泉诗稿》(福庆) 《适园诗录》(阿林保) 《操缦堂诗稿》(瑞昌) 《耐庵集》(伊汤安) 《知了义斋诗集》(贵庆) 《恩福堂诗钞》、《盛京赋》、《卜魁城赋》(英和) 《十六砚斋诗钞》(瑞元) 《枣花轩诗钞》(达纶) 《秋潭相国诗存》(文孚) 《纪梦吟草》(富斌) 《抱冲斋集》(斌艮)《绳▯斋集》(蒋攸▯) 《黔轺纪行集》(同上) 《适斋居士集》(觉罗舒敏) 《怀古田舍诗文集》(徐荣) 《敬仪堂经进文稿、诗稿》(觉罗桂芳) 《凝香室集》(麟庆) 《还初堂诗钞》(斌桐) 《沤罗庵诗稿》(法良) 《勉益斋偶存稿》(裕谦) 《松▯阁诗集》(庆霖) 《清籁阁集》(惠敏) 《鲁斋诗存》(文颖)《求是山房遗集》(鄂恒) 《薜篥吟馆诗存》(柏俊) 《香南居士集》(觉罗崇恩) 《韵雪斋小草》、《出塞杂咏》、《东使吟草》、《讲园吟草》(花沙纳) 《佩衡诗钞》(宝▯) 《朴学山房文集》(樊封) 《梦香草堂诗集》、《知足知不足斋草》(宝琳) 《大小雅堂集》(承龄) 《艳雪山馆稿》(文▯享) 《扫叶亭诗集》(来秀) 《江上草堂集》(清瑞)《惜阴轩剩稿》(寿昌) 《妙香馆集》(铭岳) 《游晋草》(斌椿) 《天外归帆草》(同上) 《如舟吟馆诗钞》(瑞常) 《小琅▯馆诗存》(崇实) 《画禅诗草》(书绅) 《报好音斋文稿》(廷樾) 《仿玉局黄楼诗》(廷桂)

《敦教堂集》(官文) 《怡园诗草》(盛元) 《灵石山房诗草》(贵成)

《退复轩诗文集》(锡缜) 《窥铁生斋诗存》、《希晦堂遗文》附《杂箸》(宗山) 《偶斋集》(宝廷)右专集。

《饮水词》(性德) 《词韵正略》(同上) 《楝亭词钞》(曹寅) 《冬白堂词》(佟世南) 《冰蚕词》(承龄) 《还初堂词》(斌桐) 《窥铁生斋词》(宗山) 《红叶山樵词》(敬文) 右词集。

《古文约选》(果毅亲王) 《据经楼诗选》(慎靖郡王) 《古诗管》、《唐诗管》、《五朝诗管》十四册(宗室文昭) 《宸萼集》(同上) 《全唐诗选》(性德) 《唐宋诗选》(徐炎) 《胜国遗民诗》十二卷(卓尔堪) 《熙朝雅颂集》一百三十四卷(铁保) 《白山诗介》(同上) 《淮上题襟集》(同上) 《二十二史文钞》一百九卷(常安) 《古文披金》二十四卷(同上)

《风雅正音》六册(和瑛) 《山庄秘课》(同上) 《杜律》(同上) 《多岁堂古诗存》(成书) 《朋旧及见录》(法式善) 《感旧拾遗集》(锡缜) 《八旗文经》(盛昱、杨钟羲合辑) 《斯文精萃》(尹继善) 右总集。

《素言》(觉罗学诚) 《花▯果丛谈》(完颜兑) 《兰闺宝录》(恽珠)

《养易斋集》(养易斋学人宗室氏) 《兰轩遗稿》(宗室兰轩) 《蕴真轩诗草》(蔡婉) 《绚春堂吟草》(乌云珠) 《红雪轩稿》(高景芳) 《友莲堂合璧诗存》(熙春) 《竹屋诗钞》(四焉主人梦月) 《冷斋吟初稿》(冰月) 《带绿草堂集》(端静闲人韩氏) 《实情草》(兆佳巩年) 《合存诗钞》(思柏) 《西园诗钞》(兆佳氏) 《如亭诗草》(甯古塔莹川) 《子春集》(顾大清) 《涟香阁集》(卢淑韫) 《红香馆集》(恽珠) 《国朝闺秀正始集》、《续集》(同上) 《絮香诗稿》(龄文) 右闺秀著作。

以上集部。

旧传元巴颜太师第,在西单牌楼路西,有庆元楼、丽春楼等。此言虽不可考,然尚不相远。以今西城,皆元之故也。

译《寄素草堂诗草》(李永标)、《苕溪宦游诗草》(李▯月)、《红杏山庄遗稿》(绳武)、《萃苹遗稿》(彭振翱)、《怀立堂诗集》(李方勉)、《李村集》、《滋兰室集》、《洗石山房诗钞》(李方勤)、《据鞍草》、《凭轩小草》(德昌)、《兰岩诗稿》(恭泰)、《晴窗诗录》(庆云保)、《香湖文存诗钞》(李尧文)、《幽栖堂吟稿》(奎林)、《静怡轩诗集》(毓奇)、《习静轩诗文集》(鳌图)、《栖碧山房文稿》、《红亭文集》(李▯德)、《竹轩诗草》(宗福)、《易简斋诗钞》(和瑛)、《惟清斋全集》、《梅庵诗钞》、《淮上题襟集》(铁保)、《白山诗钞》(伊福纳)、《守意龛集》(百龄)、《不堪持赠吟牧子诗录》(兆勋)、《啸崖诗存》(甘运源)、《长江万里集》、《西域集》(同上)、《舞蔗轩稿》(甘运瀚)、《多岁堂诗集》(成书)、《存素堂文集》、《诗集》(法式善)、《石经堂诗集》(玉保)、《兰藻堂诗集》(舒瞻)、《云川诗稿》(顾邦英)、《枕石斋集》(江松)、《谦益堂集》(贾虞龙)、《乐贤堂诗文集》(玉保)、《补亭诗集》(观保)、《寄万卷书室诗钞》(世泰)、《慎一堂诗钞》(彦德)、《瑞榴堂诗稿》(托浑布)、《精勤堂吟稿》(文▯)、《蕴山诗集》(永福)、《兰泉诗稿》(福庆)、《适园诗录》(阿林保)、《操缦堂诗稿》(瑞昌)、《耐庵集》(伊汤安)、《知了义斋诗集》(贵庆)、《恩福堂诗钞》、《盛京赋》。《卜魁城赋》(英和)、《十六砚斋诗钞》(瑞元)、《枣花轩诗钞》(达纶)、《秋潭相国诗存》(文孚)、《纪梦吟草》(富斌)、《抱冲斋集》(斌艮)、《绳▯斋集》(蒋攸▯)、《黔轺纪行集》(同上)、《适斋居士集》(觉罗舒敏)、《怀古田舍诗文集》(徐荣)、《敬仪堂经进文稿、诗稿》(觉罗桂芳)、《凝香室集》(麟庆)、《还初堂诗钞》(斌桐)、《沤罗庵诗稿》(法良)、《勉益斋偶存稿》(裕谦)、《松▯阁诗集》(庆霖)、《清籁阁集》(惠敏)、《鲁斋诗存》(文颖)、《求是山房遗集》(鄂恒)、《薜篥吟馆诗存》(柏俊)、《香南居士集》(觉罗崇恩)、《韵雪斋小草》、《出塞杂咏》、《东使吟草》、《讲园吟草》(花沙纳)、《佩衡诗钞》(宝▯)、《朴学山房文集》(樊封)、《梦香草堂诗集》、《知足知不足斋草》(宝琳)、《大小雅堂集》(承龄)、《艳雪山馆稿》(文▯享)、《扫叶亭诗集》(来秀)、《江上草堂集》(清瑞)、《惜阴轩剩稿》(寿昌)、《妙香馆集》(铭岳)、《游晋草》(斌椿)、《天外归帆草》(同上)、《如舟吟馆诗钞》(瑞常)、《小琅▯馆诗存》(崇实)、《画禅诗草》(书绅)、《报好音斋文稿》(廷樾)、《仿玉局黄楼诗》(廷桂)。《敦教堂集》(官文)、《怡园诗草》(盛元)、《灵石山房诗草》(贵成)。《退复轩诗文集》(锡缜)、《窥铁生斋诗存》、《希晦堂遗文》附《杂箸》(宗山)。以上属于专集。《饮水词》(性德)、《词韵正略》(同上)、《楝亭词钞》(曹寅)、《冬白堂词》(佟世南)、《冰蚕词》(承龄)、《还初堂词》(斌桐)、《窥铁生斋词》(宗山)、《红叶山樵词》(敬文)。以上属于词集。《古文约选》(果毅亲王)、《据经楼诗选》(慎靖郡王)、《古诗管》、《唐诗管》、《五朝诗管》十四册(宗室文昭)、《宸萼集》(同上)、《全唐诗选》(性德)、《唐宋诗选》(徐炎)、《胜国遗民诗》十二卷(卓尔堪)、《熙朝雅颂集》一百三十四卷(铁保)、《白山诗介》(同上)、《淮上题襟集》(同上)、《二十二史文钞》一百九卷(常安)、《古文披金》二十四卷(同上)。《风雅正音》六册(和瑛);《山庄秘课》(同上);《杜律》(同上);《多岁堂古诗存》(成书);《朋旧及见录》(法式善);《感旧拾遗集》(锡缜);《八旗文经》(盛昱、杨钟羲合辑);《斯文精萃》(尹继善)。以上为总集。《素言》(觉罗学诚);《花▯果丛谈》(完颜兑);《兰闺宝录》(恽珠)。《养易斋集》(养易斋学人宗室氏);《兰轩遗稿》(宗室兰轩);《蕴真轩诗草》(蔡婉);《绚春堂吟草》(乌云珠);《红雪轩稿》(高景芳);《友莲堂合璧诗存》(熙春);《竹屋诗钞》(四焉主人梦月);《冷斋吟初稿》(冰月);《带绿草堂集》(端静闲人韩氏);《实情草》(兆佳巩年);《合存诗钞》(思柏);《西园诗钞》(兆佳氏);《如亭诗草》(甯古塔莹川);《子春集》(顾大清);《涟香阁集》(卢淑韫);《红香馆集》(恽珠);《国朝闺秀正始集》《续集》(同上);《絮香诗稿》(龄文)。以上为闺秀著作。以上属于集部。旧时传说,元代巴颜太师的宅第在西单牌楼路西,那里有庆元楼、丽春楼等。这种说法虽然无法考证,但大致位置还不算相差太远。如今的西城一带,原本都是元代的旧地。

余家旧居,在西单牌楼马尾斜街。自七世祖处士公(讳常喀)蚤世,先高祖农部公始四龄,家业为族人所攘。老仆郑姓奉高祖奔戚某家,为之延师课读,驯至成立。公幼慧,十二学成,十四遂为戚家课其幼子。后学者益众,名大著,为蒙古公聘课其子,即前卷所记贝勒单巴多尔济也。公授徒于外,先高祖母以勤俭持家,率仆妇郑,以针黹佐薪水,恒至丙夜。先祖兄弟七人,皆太夫人出。方幼弱,夏夜一炕不能容。太夫人布席于地,勤女红。一夜忽来白鼠赤睛,向太夫人人立而拱,仆妇骇绝。太夫人曰:鼠饥求食耳。取物饲之,鼠始去。后太夫人寿八十四,殁时恭慎公官侍郎矣。

蒋心馀《三义行》云:克什泰,何堂堂。镶蓝旗人,赞礼郎。不读书,略识字。耳内不甚知圣贤,性中独自有仁义。一妻二子,三十馀。出入乘一马,亦无婢与奴。凡其所行事,皆曰古丈夫。官满当外补,送者来塞途。哭声哀哀手执祛,古丈夫去今更无。江甯进士曰龚孙枝,历仕到古州,官理苗同知。文士作循吏,才大而数奇。以事镌级走京师,眷属二十口,孰救寒与饥。后官尔何人,是为克什泰。前官衣食我任之,他家饱暖吾心快。如是五六年,施者受者皆自然。但曰前官是好官。龚君遥遥感且叹。及龚ヘ东昌,家人始团栾,一舟素▯经河干。呜呼古丈夫!死矣身在棺。是时龚奉檄,往督粮艘还。迟迟半载,龚游长安。访于太常街,孤孀渐饥寒。龚哭失声,相慰劳苦。贷钱买屋奠厥居,酾酒频浇赵州土。二子十馀龄,当延句读师。虽然世禀仁义性,亦须偕诵圣贤词。嗟哉!奇士适遇之。奇士名龚涵,是为君从子。年二十二美且都,从君远到长安市。涵妇翁,方应纶,丞束鹿,召涵婚。涵闻两孤且废学,长跽叔前流涕陈,愿不负叔生死谊,涵请暂留赘婿身,断齑画粥偕二子,或者师弟皆成人。叔笑且悲告邱嫂,孀乃择吉延师云。呜呼!三义士先后同一辙,谁道今人弃如土。各以酸心倾热血,噫嘘唏,请君读我《三义行》。一死一生见交情。君不见黄金满簇惟自固,转眼儿孙啼道路。

石佛寺在劈柴胡同,门榜曰大石佛寺,元刹也。石佛尚在,高逾尺,传为弥勒像,殊不类。乃一人坐而欹首作假寐状。疑本非佛像,缁流附会为之耳。元代供列朝御容于此,其巨可知。今则小殿两层,地殊逼仄,不知何时所改。

刘文定公(纶)第,在二条胡同,今已无考。公清正与刘文正公媲美,时称二刘。为相时,王述庵司寇以公事诣第。夜半,天寒甚。公呼三公子具酒脯,厨传已空,仅得白枣数枚,以侑酒。在枢廷园居,与于文襄公同院,喧寂悬殊。客至,恒手自拂尘,拱客立,待取褥。前辈清风,倜然远矣。按昔之先正大抵如斯。我生之初,所闻见者,尚能尔尔。如杜文正殁后,亲临赐奠,其门至不容乘舆,上为之降辇步入。文文忠(祥)终身不修宅,倭文端亦然。沈文恪(桂芬)赁屋终身。宝竹坡侍郎(廷)集中有“大雨墙颓,无资以葺”诗。文叔南学士(硕)官驻藏大臣,归来无以给,朝夕穷约如寒士。大抵同治以前,居官者竟不知贿赂钻营为何事。即偶有之,亦羞面见人。

大德显灵宫今已废尽。惟山门之在兵马司胡同者,今尚岿然,而石额亡矣。

明代勾阑,皆在东城,故有勾阑、本司之名。至本朝裁教坊,其地尽改民居。即迤南之泡子河一带,所谓昔之歌舞场者,亦不可问。而正阳门外以西,则改为花柳之窟矣。未几,西四牌楼左近,复变歌吹之林。始只砖塔胡同寥寥数家,继则方以类聚,日变逾多。今则闾阎扑地,歌吹沸天。金张少年,联骑结驷,挥金如土,殆不下汴京之瓦子勾阑也。

万松老人塔至今无恙,仍在居人屋里。又白塔寺及广积[济]寺今亦完。大抵西城多元代旧刹,虽仅破屋数间,而问其名,则金元遗构也。若东城则多创自胜国,无复古人遗迹。

恩楚湘先生(龄)宅阜城门内巡捕厅胡同。先生于嘉庆间,曾官江苏常镇道。慕随园景物,归而绕屋筑园。有可青轩、绿澄堂、澄碧山庄、晚翠楼、玉华境、杏雨轩、红兰舫、云霞市、湘亭、罨画窗十景,总名述园。吟笺歌管,送日忘年。收藏亦最富,宋元名迹极多。元夕放镫于园,自撰《玉华观镫词》,命家姬习歌之。

麻线胡同极东道北一第,为彭尚书(丰启)故居。石老娘胡同极东道北一第,为许文恪(乃普)故居。皆有山池花木之胜,今久易主矣。彭第尤巨丽。

译我家过去的住宅在西单牌楼马尾斜街。自七世祖处士公(名常喀)早逝后,先高祖农部公才四岁,家业被族人侵夺。老仆郑姓带着高祖投奔戚某家,为他请老师教读,逐渐直到成年立业。公幼年聪慧,十二岁学业有成,十四岁便在戚家教授他们的幼子。后来求学的人越来越多,名声大振,蒙古公聘请他教授自己的儿子,就是前卷所记的贝勒单巴多尔济。公在外面授徒,先高祖母则凭勤劳节俭持家,带领郑姓仆妇做针线活来补助日常生活,常常做到半夜。先祖兄弟七人,都是太夫人所生。当时孩子们年幼体弱,夏夜一铺炕也容纳不下。太夫人在地上铺席,勤做女红。一天夜里忽然来了一只红眼睛的白鼠,面对太夫人站立并拱手作揖,仆妇们惊恐万分。太夫人说:“老鼠是饿了来求食罢了。”便取食物喂它,老鼠才离开。后来太夫人享年八十四岁,去世时,恭慎公已经任侍郎。蒋心馀《三义行》写道:克什泰,多么堂堂正正。他是镶蓝旗人,任赞礼郎。不读书,只略微识字;耳朵里并不很懂圣贤之道,但天性中独自具有仁义。一妻二子,三十多口人。出入只骑一匹马,也没有婢女和奴仆。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称得上是古代的大丈夫。任期届满应当外放补官,送行的人来得堵塞道路。哭声哀哀,手里拿着衣襟;古代的大丈夫离去了,今后再也没有这样的人。江甯进士龚孙枝,历任官职直到古州,官为理苗同知。一个文士成为循吏,才能很大而命运多舛。因事情被降职,来到京师,家属二十口,谁来救济他们的寒冷与饥饿?后来接任的官员是什么人?就是克什泰。前任官员的衣食,我来负责;他家能够吃饱穿暖,我心里就高兴。这样过了五六年,施助的人和接受施助的人都觉得自然而然,只说前任官员是个好官。龚君远远地感激并叹息。等到龚君调任东昌,家人才开始团聚,一条载着家人的素色小船经过河岸。唉,这位古代的大丈夫!他已经死了,身体还在棺材里。当时龚君奉檄前往督运粮船,迟迟过了半年,龚君游历长安。他到太常街打听,得知孤儿寡母渐渐陷入饥寒。龚君失声痛哭,互相慰问劳苦。他借钱买屋,安置他们居住;又多次洒酒祭奠赵州的土地。两个儿子都十多岁了,应当请老师教他们读书识字。不过,即使人天生具有仁义的本性,也必须一同诵读圣贤的言辞。可叹啊,奇士恰好遇到了这件事。奇士名叫龚涵,是龚君的侄子。二十二岁,容貌俊美,跟随龚君远行来到长安城。龚涵的岳父方应纶,任束鹿县丞,召龚涵来与女儿成婚。龚涵听说那两个孤儿将要荒废学业,便长跪在叔父面前流泪陈说:愿意不辜负叔父生死相交的情谊,请允许我暂时留下做赘婿,和两个孩子一起过着断齑画粥的生活,或许能够让他们和我的弟弟都长大成人。叔父含笑而悲伤地把这件事告诉了邱嫂,寡妇于是择定吉日请来老师。唉!三位义士先后走的是同一条道路,谁说今人已经把义行弃如泥土?他们各自都以酸楚的心倾注热血,唏嘘叹息,请您读一读我的《三义行》。人在一死一生之间,才看得出交情。您没有看见吗?黄金堆满家中,只知道保全自己,转眼间儿孙却在道路上啼哭。石佛寺在劈柴胡同,门上的匾额题作“大石佛寺”,是元代的寺院。石佛还在,高一尺多,传说是弥勒佛像,但形状很不像。它只是一个人坐着,歪着头,作打瞌睡的样子。我怀疑它本来并不是佛像,只是僧人附会而成罢了。元代曾在这里供奉历朝皇帝的御容,由此可知寺院规模之大。如今只剩一座两层的小殿,地方十分狭窄,不知是什么时候改成这样的。刘文定公(刘纶)的宅第在二条胡同,如今已经无法考察。刘公的清廉正直可以和刘文正公相媲美,当时称为“二刘”。他任宰相时,王述庵司寇因公事到宅第拜访。那天夜里天气极冷,刘公叫第三个儿子准备酒和肉食,但厨房已经空了,只找到几枚白枣,用来佐酒。他在枢廷的园中居住时,和于文襄公同院而住,环境的喧闹与寂静相差悬殊。有客人来,常常亲手拂去尘土,拱手站着迎客,等候取来坐褥。前辈的清廉风范,已经相距很远了。考察过去那些正直的前贤,大多都是这样。我出生之初,所听到、看到的人和事,还能达到这样的程度。例如杜文正去世后,皇帝亲临赐奠;他的家门小到连车舆都无法进入,皇帝还为此下车步行进去。文文忠(文祥)终身不修建住宅,倭文端也是如此。沈文恪(桂芬)终身租屋居住。宝竹坡侍郎(廷)文集中有“大雨墙颓,无资以葺”的诗句。文叔南学士(硕)任驻藏大臣,回来后没有钱供给生活,早晚都像寒士一样贫困节俭。大体说来,同治以前做官的人,竟然不知道贿赂钻营是怎么回事。即使偶尔有人这样做,也以在人前露面为羞。大德显灵宫如今已经完全废弃了。只有位于兵马司胡同的山门现在还巍然矗立,但石额已经不见了。明代的勾阑都在东城,所以有“勾阑”“本司”这样的名称。到了本朝裁撤教坊后,那一带全都改成了民居。就连向南延伸的泡子河一带,所谓从前的歌舞场所,也已经无从查问了。而正阳门外以西,则改成了妓院聚集的地方。不久以后,西四牌楼附近又变成了歌舞场所。起初只有砖塔胡同稀稀落落的几家,后来便物以类聚,日益增多。如今民居遍地,歌声乐曲响彻天空。金张家的少年们联骑结驷,挥金如土,恐怕不比汴京的瓦子勾阑逊色多少。万松老人塔至今安然无恙,仍在居民的房屋之中。白塔寺和广积[济]寺如今也还完整。大体说来,西城多是元代遗留下来的旧寺院,即使只剩下几间破屋,询问它们的名称,也都是金、元时代遗留下来的建筑。至于东城,则多是创建于胜国时期的建筑,再也没有古人的遗迹了。恩楚湘先生(龄)的住宅在阜成门内巡捕厅胡同。先生在嘉庆年间曾任江苏常镇道。他仰慕随园的景物,归来后便环绕住宅修筑园林,园中有可青轩、绿澄堂、澄碧山庄、晚翠楼、玉华境、杏雨轩、红兰舫、云霞市、湘亭、罨画窗十景,总名为述园。吟诗、写笺、奏乐、歌唱,消磨时日而忘记年岁。他的收藏也极为丰富,宋、元名迹很多。元宵节在园中放灯,他亲自撰写《玉华观镫词》,命家中姬妾学习演唱。麻线胡同最东端道路北面的一所宅第,是彭尚书(丰启)的故居。石老娘胡同最东端道路北面的一所宅第,是许文恪(乃普)的故居。两处都有山池花木之美,如今很久以前就已经换了主人。彭宅尤其宏大华丽。

鄂文端公第,在帅府胡同,即明武宗威武大将军府也,今已废。按:文端相业,在本朝要为巨擘。后来惟阿文成、曾文正差堪继武。而公之《示滇南士子文》与文正之《示直隶士子文》亦可并美,其所学具见于此。善学者正可即二文以得学之指归。二文,正、续《经世文编》皆已收采。今欲学者观其会通,故节录其大概而并列之。鄂文云:读书之法,经为主,史副之。四书本经、孝经,此童而习之者。外此则先之以五经,其次如《左传》之淹博,《公》、《谷》之精微,《仪礼》之谨严,《周礼》之广大,《尔雅》之辨析毫芒,大至无外而细入无间。此十三经者,阙其一即如手足之不备,而不可以成人者也。至于史,则先《史记》,次《前汉书》,次《后汉书》,此三史者,亦阙一不可。读《本纪》可以知一代兴亡盛衰之由;读《年表》、《世家》可以知大臣创业立功之所自;读《列传》可以知人臣邪正公私,即以关系国家得失利害之分。读《忠孝》、《节义》、《隐逸》、《儒林》、《文学》、《方伎》等传,可以知各成其德,各精其业,以各造其极,而得其或显当时,或传后世之故。读《匈奴》、《大宛》、《南夷》、《西域》诸传,可以知安内攘外,柔远绥边,恩威各得之用。读《天官》、《历律》、《五行》诸书志,可以观天,而并可以知天人相感之原。读《河渠》、《地理》、《沟洫》、《郡国》诸志书,可以察地,而并可以知险要之机。读《礼乐》、《郊祀》、《仪卫》、《舆服》等书志,可以知典礼掌故之因革,而有所参订。读《艺文》、《经籍》等志,可以知七略、九种、四部、六库之源流,而有所考稽。读《平准》、《食货》诸书志,可以知出入、取予、制节、谨度之大要,而有所规鉴。读《刑法》、《兵营》等志,可以知赏罚、征伐、惩恶、劝善、讨罪、立功之大法,而有所折衷,此读史之大要也。且善读史者,不仅以史视史,凡诏、诰、奏、疏、檄、谕、论、策之属,文之祖也。乐、章、歌、词之属,乐府、诗歌之祖也。屈原、贾谊、司马相如、扬雄等传所载骚赋之属,词赋之祖也。故熟于三史,则文人、诗人、骚人一齐俯首矣。况不止三史乎?必待读经即毕而后读史,则史学太迟。惟读《左传》而以《史记》副之,读《公羊》、《谷梁》、《仪礼》、《周官》、《尔雅》而以前、后两汉书副之。十三经与三史既读,此外如《家语》、《国语》、《国策》、《离骚》、《文选》、老、庄、荀、列、管、韩以及汉、唐、宋、元人之文集,与《三国志》、《晋书》以下诸史,参读参看,择其尤精粹者读之。其馀则分日记览,天资绝人,过目成诵者,览即是读其不及者,原不能尽读,博览、强记。有十三经三史为之根本,馀皆一以贯之。读固为要,看亦有功。必欲汝曹全读,非人情不可强也。经庄重,史闲雅。庄重者难读,闲雅者易读。读经以淑性,读史以陶情。朝经暮史,参错互读,则有体有用,内外兼该。相济而不相妨,相资而不相紊。然后反求其本,而约之于至一之地,则本之身,错之世,无所往而不当。出之言,为经术之言;行之事,为经济之事;建之功业,为经天纬地之功业。曾文云:为学之术有四,曰义理;曰考据;曰词章;曰经济。义理者,在孔门为德行之科,今世目为宋学者是也。考据者,在孔门为文学之科,今世目为汉学者也。词章者,在孔门为言语之科,从古艺文及今世制艺诗赋皆是也。经济者,在孔门为政事之科,前代典礼政书及当世掌故皆是也。人之才智,上哲少而中下多。有生又不过数十寒暑,势不能求此四术遍观而尽取之。是以君子贵慎其所择,而先其所急择。其切于吾身心,不可造次离者,则莫急于义理之学。凡人身所自具者,有耳目、口体、心思;日接于吾前者,有父子、兄弟、夫妇;稍远者,有君臣,有朋友。为义理之学者,盖将使耳目、口体、心思各敬其职,而五伦各尽其分。又将推以及物,使凡民皆有以善其身,而无憾于伦纪。夫使举世皆无憾于伦纪,虽唐虞之盛,有不能逮。苟通义理之学,而经济该乎其中矣。程朱诸子,遗书具在。曷尝舍末言本,遗新民而专事明德。观其雅言,推阐反复而不厌者。大抵不外立志以植基,居敬以养德,穷理以致知,克己以力行,成物以致用。义理与经济初无两术之可分,特其施功之序,详于体而略于用耳。

译鄂文端公的宅第在帅府胡同,就是明武宗的威武大将军府,如今已经废弃。考察起来,鄂文端的宰相功业,在本朝尤其称得上是巨擘。后来只有阿文成、曾文正勉强可以继承他的成就。他的《示滇南士子文》和曾文正的《示直隶士子文》也可以相提并美,其中所学都在这两篇文章中充分显现。善于学习的人,正可以通过这两篇文章了解治学的要旨。这两篇文章,《正续经世文编》都已经收录。现在想让求学者观察并贯通它们,所以节录大意并列在这里。鄂文说:读书的方法,以经书为主,以史书为辅。《四书》是根本经书,《孝经》是儿童时期学习的书。除此以外,先读五经;其次,如《左传》的渊博,《公羊传》《谷梁传》的精微,《仪礼》的严谨,《周礼》的广大,《尔雅》的辨析细密,都应学习。其范围大到没有外界,细密到没有间隙。这十三经,缺少其中任何一部,就像手脚不全,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至于史书,则先读《史记》,其次读《前汉书》,再次读《后汉书》。这三史也缺一不可。读《本纪》,可以知道一个朝代兴亡盛衰的原因;读《年表》《世家》,可以知道大臣创业立功的由来;读《列传》,可以知道臣下的邪正、公私,以及这些区别如何关系到国家的得失利害。读《忠孝》《节义》《隐逸》《儒林》《文学》《方伎》等传,可以知道各自成就自己的德行、精通自己的事业,并各自达到极致,从而明白他们有的显名于当时、有的流传于后世的原因。读《匈奴》《大宛》《南夷》《西域》等传,可以知道安定内部、抵御外敌、安抚远方、安定边疆,以及恩威并用的作用。读《天官》《历律》《五行》等书志,可以观察天象,同时知道天与人相互感应的根源。读《河渠》《地理》《沟洫》《郡国》等志书,可以考察地势,同时知道险要之处的关键。读《礼乐》《郊祀》《仪卫》《舆服》等书志,可以知道典章礼制和旧事的沿革,从而有所参考订正。读《艺文》《经籍》等志,可以知道七略、九种、四部、六库的源流,从而有所考察核实。读《平准》《食货》等书志,可以知道财物出入、取用给予、节制开支、谨慎法度的大要,从而有所规劝借鉴。读《刑法》《兵营》等志,可以知道赏罚、征伐、惩恶、劝善、讨罪、立功的大法,并有所取舍衡量;这就是读史的大要。而且善于读史的人,不能只把史书当作史书来看。凡是诏、诰、奏、疏、檄、谕、论、策一类文章,都是文章的源头;乐、章、歌、词一类作品,是乐府、诗歌的源头;《屈原传》《贾谊传》《司马相如传》《扬雄传》等传记中所载的骚赋一类作品,是词赋的源头。所以熟读三史,那么文人、诗人、骚人都会一齐低头。何况读的不只是三史呢?如果一定要等到经书全部读完以后才读史,史学就开始得太晚了。只需读《左传》时以《史记》为辅,读《公羊传》《谷梁传》《仪礼》《周官》《尔雅》时以前、后两汉书为辅。十三经和三史读过以后,此外如《孔子家语》《国语》《战国策》《离骚》《文选》,以及老、庄、荀、列、管、韩诸家和汉、唐、宋、元人的文集,还有《三国志》《晋书》以下的各史,都可以交错参读参看,选择其中最精粹的来读。其余的书就分日浏览;天资特别高、看一遍便能背诵的人,浏览就等于阅读;天资不及的人,本来不可能全部读完,就应当博览并努力记忆。有十三经、三史作为根本,其余的书都可以一以贯之。认真读固然重要,浏览也有功效。若一定要求你们全部读完,不合人情,也无法强求。经书庄重,史书闲雅;庄重的难读,闲雅的易读。读经用来陶冶性情,读史用来陶养情趣。早晨读经,晚上读史,交错着互相阅读,就能兼具体与用,内外都能顾及;二者相互补益而不相妨碍,相互资助而不相混乱。然后再返求根本,把一切约束归于至一之境,那么立足自身,施用于世事,无论到哪里都不会失当。说出来的话,是经术之言;做出的事情,是经世济民之事;建立的功业,是经天纬地的功业。曾文说:治学的方法有四种,即义理、考据、词章、经济。义理,在孔门属于德行一科,如今世人所称的宋学就是它。考据,在孔门属于文学一科,如今世人所称的汉学就是它。词章,在孔门属于言语一科,从古代的艺文到当今的制艺、诗赋,都属于这一类。经济,在孔门属于政事一科,前代的典礼、政书以及当代的掌故,都属于这一类。人的才智,天资极高的少,中等和下等的多。一个人出生以后也不过几十个寒暑,按情势不可能把这四种学术全部浏览并全部取法。因此君子重视谨慎选择学习内容,并把最急切的放在前面。凡是切身关系到我身心、片刻不可离开的,没有比义理之学更急迫的了。人自身所具备的,有耳目、口体、心思;每天接触到我的,有父子、兄弟、夫妻;关系稍远的,有君臣、朋友。学习义理,大概就是要使耳目、口体、心思各自恭敬地履行职责,使五伦各自尽到本分。又要由此推及万物,使所有百姓都能修善自身,在人伦纲常方面没有遗憾。若能使全天下的人在人伦纲常方面都没有遗憾,即使唐尧、虞舜时代的盛治,也有达不到的地方。如果通晓义理之学,那么经济之学也已经包含在其中了。程朱诸子的遗书都还存在。他们何曾舍弃末端而专门追求根本,抛下教化百姓而只办理明德之事呢?看他们平常的言论,可以发现他们反复推阐而不厌倦的,大体不外乎立志以建立根基,居敬以培养德性,穷理以获得知识,克制私欲以努力实践,成就万物以发挥实际功用。义理与经济原本不是可以分开的两种学术,只是施行功夫的次序不同,对本体说得详细,对实际功用说得简略罢了。

今与直隶多士,约以义理之学为先。以立志为本,取乡先达杨、赵、鹿、孙诸君子者为之表。彼能坚苦困饿,坚忍以成业,而吾何为不能?彼能置穷通、荣辱、祸福、死生于度外,而吾何为不能?彼能以功绩称当时,教泽牖后世,吾何为不能?洗除旧日ㄙ昧卑污之见,矫然直趋广大光明之域。视人世之浮荣微利,若蝇蚋之触于目而不留。不忧所如不偶,而忧节概之少贬。不耻冻馁在室,而耻德不被于生民。志之所向,金石为开,谁能御之。志既定矣,然后取程朱所谓居敬穷理,力行成物云者。精研而实体之,然后求先儒所谓考据者。使吾之所见,证诸古制而不谬。然后求所谓词章者,使吾之所获达诸笔札而不差。择一术以坚持,而他术固未敢竟废也。其或多士之中,质性所近,师友所渐。有偏于考据之学,有偏于词章之学,亦不必遽易前辙,即二途皆可入圣人之道。其文:经史百家,其业:学问思辨,其事:则始于修身,终于济世。百川异派,何必同哉!同达于海而已矣。若夫风气无常,随人事为变迁。有一二人好学,则数辈皆思力追先哲;有一二人好仁,则数辈皆思康济斯民。倡者启其绪,和者衍其波。倡者可传诸同志,和者又可袒诸无穷。倡者如有本之泉,放乎川渎。和者如支河沟浍,交汇旁流。先觉后觉,亘相劝诱,譬之大水小水,亘相灌注。以直隶之士风,诚得有志者导夫先路。不过数年,必有体用兼备之才,彬蔚而四出,泉涌而云兴。二文各有门径,鄂文乃国初诸老为学之法,曾文则姚惜抱传授,善学者正可合而观其会通。昔金相徒克坦镒著《学之急》、《道之要》二篇,金人至刻石学宫,而其文不传,此二文或可方驾乎。

祖大寿故居,在祖家街,今改为正黄旗官学。其屋全是旧制,听事、正寝、两厢、别院,一一俱在。屋中装饰皆存,昔制足令观者兴故家乔木之思。

译现在我同直隶的许多士人约定,以义理之学为先,以立志为根本,并以乡里前辈杨、赵、鹿、孙诸位君子作为表率。他们能够坚苦困顿、忍饥挨饿,坚忍不拔而成就学业,我们为什么不能?他们能够把穷通、荣辱、祸福、死生置之度外,我们为什么不能?他们能够以功绩名重当时,以教化恩泽启迪后世,我们为什么不能?洗除往日ㄙ昧卑污的见解,奋然直趋广大光明的境界。把人世间浮薄的荣誉和微小的利益看作苍蝇蚋虫掠过眼前,毫不停留。不担忧自己的处境不顺利,而担忧气节操守有所降低;不以家中受冻挨饿为耻,而以德行不能施及百姓为耻。志向所到之处,金石也能被打开,谁能阻挡它?志向确定以后,再学习程朱所说的居敬穷理、力行成物。精心研究并切实实践,然后再追求先儒所说的考据学,使我们的见解能够用古代制度加以验证而不出差错。然后再追求所谓词章,使我们的所得能够通过笔墨表达出来而不失误。选择一种学术坚持下去,但其他学术也不敢最终废弃。至于诸位士人之中,有人天性所近、受到师友熏陶不同,偏重考据学,或偏重词章学,也不必立即改变原来的道路,因为这两条路都可以进入圣人的道。他的文章说:所读的是经史百家,所从事的是学问思辨;所做的事情,则从修身开始,到济世结束。百条河流的支派不同,何必一定相同呢?只要都汇入大海罢了。至于风气没有常态,会随着人事而变迁。有一两个人喜好学习,便有几批人都想努力追赶先哲;有一两个人喜好仁德,便有几批人都想努力使百姓安康。倡导者开启头绪,应和者扩展波澜。倡导者可以把这种风气传给志同道合的人,应和者又可以把它推展到无穷之处。倡导者像有根源的泉水,流入河川沟渠;应和者像支流、河沟和小渠,交汇后向旁边流去。先觉者和后觉者互相劝勉诱导,就像大水和小水彼此灌注。凭借直隶的士人风气,如果确实有有志之士引导他们走在前面,不过几年,必然会有德才兼备的人才,文采茂盛而四处涌现,如泉水涌出、云气兴起。两篇文章各有门径;鄂文是清初诸老治学的方法,曾文则是姚惜抱传授的方法。善于学习的人,正可以把二者合起来考察,贯通其要旨。从前金相徒克坦镒撰写《学之急》《道之要》两篇文章,金人甚至把它们刻在学宫石碑上,但文章已经失传;这两篇文章或许可以和它们并驾齐驱吧。祖大寿的故居在祖家街,如今改作正黄旗官学。房屋全都保留着旧式格局,听事、正寝、两厢、别院,一样不少。屋内的陈设也都还在,过去的格局足以使观者产生追念世代簪缨旧家的感慨。

一亩园,在大丞相胡同,先师荣吉甫先生(棣)曾居之。先生汉军人,姓刘氏。居家无恒产,性耿介,不妄取予。尤工诗古文,以优行生屡试不中,第授经糊口。曾一入杨子和学使(霁)幕,一言不合,携一童子径归,视万里犹户庭。身后遗诗一卷,门人刊之。志克庵先生为之序云:吉甫荣先生为予同学友,家无恒产,而性耿介,不妄取予。务举子业,尤好古文辞。以太学优生屡试不售,益忿激。往往读太史公文辄慷慨悲壮,有不可一世之概。交游中,稍显达,即苛求不少贷。其为人与所为文辞,几如《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盖寡矣。惟与余交四十年中,虽时不满,而终相契合无间,或承气味有相投者乎。岁丙子,馀在库伦,稔知先生苦况,稍馈俸馀,竟受之。仍复书谢,异数也。嗣闻先生语人曰:志克庵尚能笃故旧之谊,故受之,在他人则不可。无何,闻先生讣音。只以迹阻数千里,同研至契,竟不得灵前一奠。不但四十年故交中无此人,即非故交,再索耿介如先生者,不知谁为气味相投之人也?悲夫!及几戊寅,乞病归。先生及门诸友,欲刻先生诗稿,问序于予。因言先生故后,曾公约每月集数金为先生孺人胡氏生计,孺人辞焉。谓偕先生食贫惯,先生不受人怜,何敢伤先生之廉。复议刊先生诗稿,乃许之。噫!奇矣。先生耿介而孺人能安贫守分以承其志,真不愧为先生之配。求之须眉,且不可得,而况贫独之嫠耶!先生之诗,有目者共赏,无烦谬赞。而刊诗之举,虽及门之美意,而究由先生孺人能承其志以成之,是不可以无述也。绥芬瓜尔佳氏克庵志刚序。按:克庵先生沈潜理学,宗陆、王而不渐其流弊。以经济自期,初以部郎使西洋,作《初使泰西记》。时使事肇端,人不愿往,先生毅然请行。卒以不肯事当道,竟不得大其用。遂出为库伦办事大臣,以风节著。未几,乞归。筑陶穴三间于昆明湖之北坞,屏家人独往居之。面对澄湖,荷花十顷,与田夫野老相过从。有往访者,欣然酬接,竟日不倦,或止宿焉。甲申以后,又弃此,北之昌平州之▯勾▯勾崖山寺中,遂卒。又按:八旗仕途较易,家计多优,故人易有品。如李眉山、石东村、尹似村、瑛梦禅诸君,身列朱门,心游蓬户,富贵逼人,惟恐去之不远。盖由于目睹宦海风波,不欲搴裳就之耳。即偶有一二入仕途者,亦视浮沉升降无所动于中,竟有不为五斗米折腰之势。尔来则仕途逾难,生计日窘,遂不能希风先进矣。故许文正云:为学必先治生,其言固然。然朝廷所以作养教育者,亦有关焉。余搜采八旗高尚之士,凡得十馀,今列于左:《古夫于亭杂录》曰:色侍卫者,满洲人。少曾驻防东粤。性嗜花卉,凡南方草木异种皆致以归。老而退闲,深谙栽植之法。所居精舍数椽,佛桑、末丽、建兰之属,环绕其中,更不凋谢。又多取蝶蛋养之奁中,每冬月梅花盛开,辄下帘放蝶。千百为群,飞舞花间,忘风雪之寒洹。客至则瀹茗治具,极欢,亦一高士也。

《在园杂志》云:佟图南(世京)才人而有气节者也。平昔以诗酒为缘,循循儒雅,绝无窘乏之状。即诗亦无寒乞语,不意一病不起。卒后无以为敛,惟敝衣数件,质票数纸而已。故余挽诗云:高品能孤立,英才未一伸。开箱无长物,至死不言贫。与杨次也太守比屋而居,挽诗云:士品最难贫里见,分镫从不借邻光。太守感余诗内有“有名虽县令,其实乃诗人”之句,遂题曰:诗人佟图南之墓,友人常定远为之勒珉。

译一亩园在大丞相胡同,先师荣吉甫先生(棣)曾居住于此。先生是汉军人,姓刘。家中没有固定的产业,性情耿介,不随意接受或给予财物。尤其擅长诗歌和古文,凭优行生的资格屡次应试却没有考中,只靠教授经书维持生活。他曾一次进入杨子和学使(霁)的幕府,因一句话不合,便带着一个童子径直归去,把万里之遥看得如同自家庭院一样。他死后留下诗集一卷,门人将它刊刻出来。志克庵先生为此作序说:“吉甫荣先生是我的同学好友,家中没有固定产业,性情却耿介,不随意接受或给予财物。他致力于举子业,尤其喜爱古文辞。以太学优生的资格屡次应试而未能考中,因而更加愤激。他常常读到太史公的文章便慷慨悲壮,显出一种不可一世的气概。交游之中,只要稍有显达的人,他就苛刻要求,丝毫不宽贷。他的为人和所作文章,几乎像《阳阿》《薤露》那样,在国内能够相应唱和的人,大概很少。唯独我同他交往四十年间,虽然有时彼此并不满意,却始终契合无间,或许是彼此气味相投吧。丙子年,我在库伦,深知先生生活困苦,稍微送给他一些俸禄余钱,他竟然接受了。随后又写信道谢,这是特殊的例外。我后来听说先生对人说:‘志克庵还能够笃守旧交的情谊,所以我接受了;换作别人,就不能接受。’ 不久,听到了先生去世的讣告。只是因为相隔数千里,作为同窗至交,竟不能到灵前祭奠。这四十年的老朋友中,不仅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即使不是老朋友,又不知道谁能像先生这样耿介、同我气味相投呢?可悲啊!到了戊寅年,我因病请求退休归乡。先生门下的各位朋友想刊刻先生的诗稿,向我索求序文。我于是说,先生去世后,曾公约定每月凑集几两银子,作为先生遗孀胡氏的生活费用,遗孀却推辞了。她说:‘我同先生一起过贫困生活已经习惯了,先生不肯接受别人的怜悯,我怎么敢损伤先生的廉节?’后来又商议刊刻先生的诗稿,她才答应。唉,真是奇异啊!先生耿介,而遗孀又能安于贫困、守分自持,以承继他的志节,真不愧是先生的配偶。即使在男子中寻找这样的人尚且不可得,更何况是贫困孤独的寡妇呢!先生的诗,有眼光的人都会共同欣赏,不必劳烦我妄加赞美。而刊刻诗稿这件事,虽是门人的美意,但归根到底是由于先生的遗孀能够承继他的志节才得以完成,因此不能不把这件事记述下来。绥芬瓜尔佳氏克庵志刚序。按:克庵先生沉潜于理学,尊奉陆、王,却不沾染他们学说的流弊。他以经世济民自期,起初以部郎身份出使西洋,著有《初使泰西记》。当时出使事务刚刚开始,人们都不愿前往,先生却毅然请求出行。最终因为不肯侍奉当权者,竟未能得到充分任用。于是出任库伦办事大臣,以风节著称。不久,请求归乡。他在昆明湖北面的坞中筑了三间陶穴,摒弃家人,独自前往居住。面对澄澈的湖水,十顷荷花,与田夫野老来往相处。有来访者,他便高兴地接待应酬,整天也不疲倦,有时还留客住宿。甲申以后,又舍弃此处,向北进入昌平州的▯勾▯勾崖山寺中,最终死在那里。又按:八旗的仕途比较容易,家计大多优裕,所以旧日人物容易有品格。如李眉山、石东村、尹似村、瑛梦禅诸位,身处朱门,心却遨游于蓬户之间,富贵逼近他们,他们只怕离富贵还不够远。这大概是因为亲眼见到宦海风波,不愿提衣涉入其中罢了。即使偶尔有一两个人进入仕途,也把仕途上的沉浮升降看得无动于衷,竟有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气势。近来仕途越来越艰难,生计日益困窘,于是便不能仰慕前贤的风范了。所以许文正说:做学问必须先解决生计问题,这话固然有道理。然而,朝廷用来培养教育人才的办法,也与此有关。我搜集八旗中的高尚之士,共得到十多人,现列在下面:《古夫于亭杂录》说:色侍卫是满洲人。他年轻时曾驻防东粤。生性喜爱花卉,凡是南方草木中的奇异品种,都带回来。年老退闲后,深深懂得栽培的方法。他所住的几间精舍中,佛桑、末丽、建兰之类环绕四周,始终不凋谢。他又常常收集蝴蝶的卵,放在匣子里养育;每当冬月梅花盛开时,就放下帘子,放出蝴蝶。成百上千只蝴蝶成群飞舞在花间,使人忘记风雪的寒冷。客人到来,他就煮茶备办食物,尽情欢宴,也是一位高士。《在园杂志》说:佟图南(世京)是有才华而且有气节的人。平时以诗酒为伴,举止温文儒雅,完全看不出困窘贫乏的样子。他的诗中也没有寒酸乞怜的语句,没想到一场病竟不起。死后没有东西可以用来办理殓葬,只有几件破衣服和几张当票而已。所以我的挽诗说:‘品格高尚而能孤立自守,英才始终未能施展。打开箱子没有多余物品,直到死也不说贫穷。’他与杨次也太守比邻而居,我的挽诗又说:‘士人的品格最难在贫困中看出,分灯读书从来不借邻家的光。’太守感到我的诗中有‘有名虽县令,其实乃诗人’这一句,于是题写道:‘诗人佟图南之墓,友人常定远为之勒石。’

李锴《马山人传》云:马长海氏那兰,字汇川,清痴其号也。先时为乌拉部长,其高祖苏伯海,率所部归我太祖高皇帝,授都堂。父马期累官都统,以平滇功,晋镇安将军,守滇。伯叔兄弟并后先登显秩。山人初肄举子业,非所好,去。继以镇安功予荫,又不就。其伯氏为之请补民部后库。使檄下矣,山人始知之,复坚卧不肯起。母太夫人怪之。山人曰:库使司帑,藏岁丰入,惧及焉,逃死非逃富也。太夫人贤,听之,遂布衣终其身。山人冲远任真趣,囊括一切,了无容心。遇佳客每娓娓谈,再叩之则忘之矣。杖笠有所如,行辄遗之,不觉也。博古多识,辨金石器往往而中。酷嗜画,当意则倾箧购之。尝袭衣裘往吊所亲刘氏丧。刘氏贫,事不辨。山人济之,解其裘。归途见未见书,买之。解其衣,由是中寒疾。乃夷然伏枕曰:获多矣。山人既不事生产,家遂中落。然衣食或不给,而所好殊未移,臧获有所之者。听大司寇巢可托寄斋、牧山居士图清格月坡,并有别墅据佳胜。每迟山人至,辄林陬水涯相探索。或篝镫命酒,商榷所闻。长安传之,举以为佳事云。山人中岁爱易水之雷溪,筑大盏庵,自号雷溪居士、大{┧皿}庵主。晚入长安,居委巷,又颜其阁曰玉衡。悬画四壁,对之吟讽。其诗矩▯古人而不胶于固,断句尤冠绝一时,声藉甚。王公贵游争欲识之,而山人落落任放如故云。乾隆九年三月卒,年六十有七。

鄂文端公云:汇川生于勋旧,高爵厚禄,其所自有。乃好读书,浮云富贵,胸襟浩浩。不知有王公贵人,亦不知有山农石隐。盖▯爵然不滓之怀,魁杰崛宕,擅秀孕奇,发于流峙之间。球▯激韵,露生以灵,冲襟以旷,有自得其为汇川者。

《测海集》云:李铁君家世贵盛,尽推田宅以属兄,脱身独居,沈潜文史。游盘山,乐其幽邃,买田而居焉。与山氓杂耕,蔬材果实,取之弗禁。其尤贫者,以田与之。偶行游,挈垆罂自随。人望其茶烟,迹之无弗得也。有石永甯者,巨室(按:永甯字东村,满洲绰索罗氏,德文庄公之封翁,隐居不仕),少豪纵,年三十,始折节读书。已而移家盘山,每大雪,辄与铁君携杖步潭,叩冰作声,相视而笑。两人俱工诗。乾隆元年,永甯举孝廉方正,辞以疾。铁君举博学鸿词,及试而竟被黜,遂老于山中。

《稗勺》云:纳兰户部峻德,尝寓盘山天成寺。与水庵僧然西以诗往还,系于小犬之项,云:相望一峰隔,相呼恐不闻。寄诗凭小犬,好去度深云。僧答诗有“昔有鸿传信,今凭犬寄诗”句,则古所未有者,可为廖融添一诗奴。慎斋女弟名筠德,字书彤。亦工诗,与慎斋唱和。

《鹤征后录》云:陈橘洲景中,与兄石闾景元,并力学好古,以能诗称。与辽东诸老时相唱和不绝。

《盘山志》云:永甯石氏(前见)号东村,长白山人家。素贵显,壮岁折节读书。奉母孝,母没,移居田盘,作山居诗以见志。与李锴为世外交,一庐山南,一耕山北。藤杖▯▯鞋,相遇穷崖陡壑间,无间风雨。桐城方苞为作《二山人传》,载其迹甚详。

光绪己亥五月初七日,石碑胡同军器厂失慎,火药库被轰,时日才加巳,西城忽有大声如地震,屋宇皆摇阖,厂房均震飞,地陷巨坑。右邻尼庵,禅房、香积,尺椽不存,惟佛殿仅在。四旁人家,毁屋无算,伤人亦无算。奉旨确察,金吾仅以六人塞明诏,实则不止也。是日人家有从空坠人首足者,亦有炮子飞落屋上者。正值护国寺庙市,琉璃器碎无一存。其日,厂兵点卯甫毕,众往食肆早饭,故免者甚多。考明万历中,王恭厂火药局灾,为五月初八日,今止差一日,亦奇。

旗人精《易》者最多,如来文端之相马,自云得之于《易》。文梦芗之谈《易》,见于《鸿雪因缘图记》。其著述成书者,不胜屈指,然多不传。近有崇济亭(善)隐居西山佛寺,邃于《易》数,人鲜知者。惜其踪迹飘然,无从叩问耳。

▯肃贝子府,在西直门内半壁街。贝子为成哲亲王后人,此府昔为九公主所居,宣宗第九女也。当光绪甲申越南事起,枢臣多不主战。于是廷臣交章极谏,盛祭酒(昱)劾枢臣尤力,众知事必有变。适值九公主薨,两宫临奠,近支王公皆在。越日,遂有旨,恭亲王以下,咸出军机,且切责诸臣之不职。越日,遂有旨宣战,中外欣▯。明年谅山既克,和议底成,遂设海军衙门,醇邸航海至旅顺,亲阅海军及炮台。于是乎武夫悍卒无虑,皆▯目而语兵事矣。明年冬,以天下渐已太平,有诏修颐和园,以备巡幸。于是京师熙熙攘攘,有道咸以前承平景象焉。

译李锴《马山人传》说:马长海氏名那兰,字汇川,号清痴。其先祖曾任乌拉部长,其高祖苏伯海率领所属部众归附我太祖高皇帝,被授予都堂之职。父亲马期屡次升任都统,因平定滇地有功,晋升为镇安将军,镇守滇地。伯叔兄弟也先后登上显贵的官位。山人起初学习举子业,觉得并非自己的爱好,便放弃了。后来又因镇安将军的功劳获得荫叙资格,他也不肯接受。他的伯父替他请求补授民部后库的职位。任命文书已经下达,山人才知道此事,仍然坚决卧床不肯起身。母亲太夫人责怪他。山人说:‘库使掌管国家财帑,收藏丰年收入的钱财,我害怕因此获罪;我逃避的是死亡,并不是逃避富贵。’太夫人贤明,听任他这样做,于是山人终身穿布衣。山人胸襟冲淡旷远,任性率真,把一切都置之度外,心中毫无挂碍。遇到佳客,常常娓娓交谈;再次问起时却又忘记了。拄着杖、戴着笠,走到哪里便把它们遗落在哪里,自己也没有察觉。他博古多识,辨认金石器物,往往都能说中。他酷爱绘画,遇到合意的作品便倾尽箱中钱财购买。一次,他穿着袭衣和皮裘去吊唁亲戚刘氏的丧事。刘氏家贫,丧事无力办理。山人救济他们,解下皮裘相助。回去途中看到从未见过的书,又买了下来;于是解下衣服相赠,因此受了寒,得了疾病。后来他安然地伏在枕上说:‘我已经得到很多了。’ 山人既不经营产业,家境于是逐渐衰落。然而有时衣食不足,他的爱好却丝毫没有改变,家中奴仆也有因此离去的。他听说大司寇巢可托寄斋、牧山居士的图画清雅可爱,且有别墅占据佳胜之地。每当等候山人到来,便在树林边、水涯旁同他一起探寻。有时点灯置酒,互相讨论所闻所见。长安人传述此事,都把它当作美谈。山人中年时喜爱易水的雷溪,筑造大盏庵,自号雷溪居士、大▯庵主。晚年进入长安,居住在偏僻小巷,又给楼阁题名为玉衡。四壁悬挂图画,面对它们吟咏讽诵。他的诗取法古人而不拘泥于古人的成规,尤其是警句断章,更冠绝一时,声名很大。王公和贵游争相想结识他,而山人仍旧落拓不羁、任性放纵。乾隆九年三月去世,享年六十七岁。鄂文端公说:汇川出生于功勋旧族,高爵厚禄本来就是他所拥有的东西。可是他喜欢读书,把富贵看作浮云,胸襟浩荡开阔。他不知道有王公贵人,也不知道有山农石隐。大概是因为他有一种光明而不受污染的胸怀,才华雄奇、气势峻拔,秀美与奇异从山川之间发露出来。他的声韵如玉石相击般激越,灵气如露水生成,胸襟冲淡而开阔;这种自得之处,正是汇川成为汇川的原因。《测海集》说:李铁君家世显贵兴盛,把田地住宅全都推让给兄长,自己脱身独居,沉潜于文史。游览盘山时,喜欢那里的幽深僻静,便买田居住在那里。他与山民一起耕作,蔬菜、木材、果实,任人取用而不禁止。对于其中尤其贫困的人,他把田地送给他们。偶尔出游时,随身带着炉子和酒罂。人们望见他的茶烟,循着踪迹寻找,没有找不到他的。有个叫石永甯的人,是巨室子弟(按:永甯字东村,满洲绰索罗氏,是德文庄公的岳父,隐居不仕),年轻时豪放纵逸,三十岁才改变志向读书。后来迁家盘山,每逢大雪,便同铁君拄杖步行到水潭,敲击冰面发出声响,彼此相视而笑。两人都擅长作诗。乾隆元年,永甯被举为孝廉方正,以疾病为由辞谢。铁君被举为博学鸿词,到了考试时却最终被黜退,于是终老山中。《稗勺》说:户部纳兰峻德曾寄居盘山天成寺。他同水庵僧人然西以诗往来,把诗系在小狗的脖子上,说:‘两峰相隔只能彼此遥望,互相呼唤恐怕也听不见。寄诗要凭小狗,愿它平安穿过深云。’和尚回诗中有‘从前有鸿雁传信,如今凭小狗寄诗’的句子。这种做法是古人从未有过的,可以给廖融再添一个传诗的奴仆。慎斋的女弟弟名筠德,字书彤,也擅长作诗,常同慎斋唱和。《鹤征后录》说:陈橘洲景中与兄长石闾景元一同努力治学、喜爱古学,凭擅长作诗而闻名。他们同辽东各位老者时常唱和,往来不绝。《盘山志》说:永甯石氏(前文已经提到),号东村,是长白山人家。家世一向显贵,壮年时改变志向读书。他侍奉母亲很孝顺,母亲去世后,迁居田盘,作山居诗来表明自己的志趣。他同李锴是超越世俗关系的朋友,一人居住在山南,一人在山北耕作。两人拄着藤杖、穿着木屐,在险峻的山崖深谷之间相遇,无论风雨都不间断。桐城方苞为他们作《二山人传》,记载他们的事迹非常详细。光绪己亥五月初七日,石碑胡同军器厂因失火发生事故,火药库被炸毁。当时刚过巳时,西城忽然发出如同地震般的巨响,房屋全都摇动倾倒,厂房都被震飞,地面陷成巨坑。右邻的尼庵中,禅房、香积厨等一尺长的椽木也没有留下,只有佛殿还在。四周人家被毁的房屋数不清,受伤的人也数不清。奉旨查实后,金吾卫只以六人之数塞责、敷衍明诏,实际上伤亡远不止这些。当天有人家中从空中坠下人的头颅和脚,也有炮弹飞落到屋顶上。正赶上护国寺庙会,琉璃器物碎得一件不剩。那天军器厂士兵刚点完卯,众人便到饭馆吃早饭,因此得以幸免的人很多。考察明代万历年间,王恭厂火药局发生灾害是在五月初八日,如今只差一天,也很奇异。八旗中精通《易》的最多,如来文端公谈论相马,自己说是从《易》中得到的。文梦芗谈论《易》的事,见于《鸿雪因缘图记》。已经著述成书的人,多得难以屈指数清,但大多没有流传下来。近来有崇济亭(善)隐居在西山佛寺中,精通《易》数,世人很少知道。可惜他的行踪飘忽,无从前去询问。▯肃贝子府在西直门内半壁街。贝子是成哲亲王的后人,这座府邸过去是九公主居住的地方;九公主是宣宗的第九个女儿。光绪甲申年越南事变发生时,枢臣大多不主张作战。于是朝廷大臣纷纷上章极力劝谏,盛祭酒(昱)弹劾枢臣尤其有力,众人都知道事情必然会发生变化。恰逢九公主去世,两宫前往临奠,近支王公也都在那里。第二天,便有诏令:恭亲王以下的官员全部退出军机处,并严厉斥责各位大臣办事失职。又过一天,便有诏令宣布开战,朝廷内外都很欣喜。第二年谅山已经攻克,和议终于达成,于是设置海军衙门,醇邸乘船渡海到旅顺,亲自检阅海军和炮台。从此武夫悍卒都无所顾虑,全都瞪眼谈论军事了。第二年冬天,因为天下渐渐太平,诏令修建颐和园,以备皇帝巡幸。于是京师熙熙攘攘,出现了道光、咸丰以前太平时期的景象。

●卷六◎外城东天坛,在永定门内之左,都城之丙方也。建自明永乐间,周凡十里。前为圜丘,后为皇穹宇,又后为祈年殿,又后为皇乾殿。西为斋宫,西南为神乐署,东南为神库。周以缭垣,上覆椽瓦。垣外为沟,其中古木千章,三伏无暑。我朝列圣谨于事天,凡郊祀靡不亲行。且于前一日出宿斋宫,午夜将事。自定鼎至今如一日。祭前期十日,部臣敬演郊事,青舆五路,日日到坛。正阳门左右列肆,皆悬镫彩。营军巡警,往来不断,游人蚁织。此十日间,各署官吏,亦时往来,上辛常雩皆如是。天坛之殿▯,皆用蓝瓦而朱柱。其坛上陈设▯幄,亦皆蓝色。执事者,衣青衣。坛旁有天镫竿三,高十丈。镫高七尺,内可容人,以为夜间骏奔助祭者准望。

乾隆十三年,圣制《冬至》《南郊述志诗》注云:国初一切礼仪,率依明制。郊庙所用祭器,徒存其名,皆以瓷盘代之,相沿未改,亦不知始于何时。朕以既用其名,宜备其物,特敕廷臣议更古制。今冬至大祀,始用之于南郊,自是诸祀俱用古礼器矣。又二十六年,《南郊礼成述志诗》注云:比因临江得古▯钟,参考仿制,副以特磬,大乐条理乃备,今大祀始用之。

《礼部志稿》载:洪武二年谕礼部尚书陶凯曰:经曰: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人谨方寸于此,而能神明于彼,由至诚也。然人心操舍无常,必有所儆而后无所放耳。乃命礼部铸铜人一,高尺有五寸,手执简书曰:斋戒三日。凡致斋期则置朕前,庶朕心有所警省而不敢放也。今斋戒进铜人,立于乾清门外,盖仿此也。又古制,大祀斋戒七日;中祀五日。洪武二年谕曰:人心久则易怠,怠心一萌,反为不敬,可止于临祭斋戒三日。务致精专,庶可以感格神明矣。此制我朝至今因之。

宋代郊祀典极大,虽南渡后未废。百货竞陈,百姓纵观。今则正阳门街各肆,悬灯彩三日。游人亦众,但不得陈货物耳。

光绪己丑八月大雨雷,天坛祈年殿灾,一昼夜始息。诏群臣修省,于是议重建而《会典》无图,且不载其崇卑之制。工部无凭勘估,搜之于《明会典》亦不得。乃集工师询之,有曾与于小修之役者,知其约略。以其言绘图进呈,制始定。至丙申乃毕工。

鱼藻池,俗名金鱼池,在天坛之北。金章宗曾幸之,有瑶池殿,久废。明人《帝京景物略》称,池阴一带,园亭甚多。今则居人几家,寥寥类村屋而已。池亦为种苇者所侵,地多于水。国初尚有端午游赏之举,故王横云诗有“花底张云幔,风光满碧汀。一杯同洛禊,曲水即兰亭”之句。王渔洋句有:记来剧饮暮春天,络马青丝白玉鞭。却倚回廊望珠箔,吴歌赵舞为君妍。今久废。

金台书院,本洪文襄园。施公世纶尹京兆,谋欲建书院,商之于洪后人某,不允。而施必欲得之,乃为之闻于朝云:洪氏愿施此园为义学。圣祖嘉之,御书:广育群才额赐之,洪氏乃不敢争,遂建书院。至今为京师首善,肄业极盛。此外如宣武门内之愿学堂,宣武门外之观善堂,延词林阅卷与书院同,刻有课艺,风行一时。城内西四牌楼又有崇善堂,则系私学,而制亦同。月凡二期,讲书任人往听。此外有各义学,如崇正义塾、海岱精舍之类。皆有月课,亦延词林,特不属于官耳。

天庆寺,元代名刹。袁清容集有《大长公主书画记》即作于此。马石田有天庆寺纳凉联句,则寺在昔日亦胜地矣。寺东即南药王庙,朔、望庙市。

姚斌关帝庙,在药王庙东。相传始于隋代,盖无可考。其像塑威严生动,绝非后代工人所能梦见。帝君正坐左顾,怒形于色视斌。斌袒裼赤足,系发于柱。勇悍不屈之色可掬。七将皆仰视帝忄旨而意属于斌。马在右而左顾,若长鸣仰诉者。马身装饰甚奇古,尾亦有饰。合一殿人物,如古画一帧,不似神像。或其初竟从古名人卷轴中来,而其塑手之高,恐非刘供奉不能办也。

东小市、故衣市,均在药王庙西。凡日用衣服、几筵箧笥、盘盂铜锡、琐屑之物,皆于此取办。盖外城士夫多居城西,商贾皆居城东。东城隙地正多,故为百货所萃。

译●卷六◎外城东天坛,在永定门内的左边,是都城的丙方。建于明代永乐年间,周长共十里。前面是圜丘,后面是皇穹宇,再后面是祈年殿,再后面是皇乾殿。西面是斋宫,西南面是神乐署,东南面是神库。四周用曲折的围墙环绕,墙上覆盖椽木和瓦。围墙外有沟渠,其中有许多古树,三伏天也没有暑气。我国朝列位圣祖对于祭天都很谨慎,凡是郊祀没有不亲自举行的,并且在前一天出宫住宿在斋宫,午夜时分开始举行祭祀。自从定都以来直到现在,一直如此。祭祀前十天,礼部官员恭敬地演习郊祀礼仪,青舆五路每天都到天坛。正阳门左右排列着店铺,都悬挂灯彩。营军巡逻警戒,往来不断,游人像蚂蚁一样密集。这十天中,各衙署的官吏也时常往来,上辛日常雩等礼仪也都是这样。天坛的殿宇都使用蓝瓦和朱红色柱子。坛上陈设的▯幄也都是蓝色。执事人员穿青色衣服。坛旁有三根天灯竿,高十丈。灯高七尺,里面可以容纳一人,用来给夜间快步赶来助祭的人作为望见天坛的标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乾隆十三年,圣祖御制《冬至》《南郊述志诗》的注释说:建国初年一切礼仪大都依照明制。郊庙所用的祭器,只是保存了名称,实际都用瓷盘代替,沿袭下来没有改变,也不知道始于何时。朕认为既然使用这些名称,就应当备齐相应的器物,因此特意命令廷臣商议改用古制。这年冬至大祭,开始在南郊使用古礼器,从此以后各种祭祀都使用古礼器。又过了二十六年,《南郊礼成述志诗》的注释说:近来因为在江边得到古代的▯钟,参考它仿制,并配以特磬,大乐的规制才完备;如今大祭才开始使用这种乐器。《礼部志稿》记载:洪武二年,皇帝谕告礼部尚书陶凯说:经书说,鬼神没有固定享用的祭祀,只享用能够做到至诚的祭祀。人在这里谨慎守持自己的内心,而能在那里感通神明,是因为至诚。然而人的心志持守或放纵并不固定,必须有所警戒,之后才不会放纵。因此命礼部铸造一个铜人,高一尺五寸,手里拿着简书,上面写着“斋戒三日”。每逢致斋期间便把它放在朕面前,希望朕的内心有所警醒,不敢放纵。如今斋戒时进献铜人,立在乾清门外,大概就是仿照这个做法。又按古制,大祭斋戒七日,中祭斋戒五日。洪武二年谕令说:人的心志久而久之就容易懈怠,懈怠之心一萌发,反而会变成不敬,可以只在临近祭祀时斋戒三日。务必要使精神专一,大概就可以感通神明了。这项制度我朝至今仍沿用。宋代郊祀的典礼规模极大,即使南渡以后也没有废止。各种货物竞相陈列,百姓任意观看。如今正阳门街上的各家店铺悬挂灯彩三日,游人也很多,只是不许陈列货物罢了。光绪己丑年八月,大雨并伴有雷电,天坛祈年殿发生火灾,过了一昼夜才停止。皇帝诏令群臣修身反省,于是商议重建,但《会典》中没有图样,也没有记载建筑高低的制度。工部没有依据可以勘察估计,查找《明会典》也没有找到。于是召集工匠询问,其中有人曾参加过小规模修缮工程,知道大致情况。根据他们所说绘制图样进呈,制度才得以确定。直到丙申年才完工。鱼藻池,俗名金鱼池,在天坛北面。金章宗曾经临幸这里,池旁有瑶池殿,后来长期废弃。明人《帝京景物略》称,池塘北面一带园林亭台很多。如今只剩几户居民,冷落得像村舍一样。池塘也被种芦苇的人侵占,陆地多于水面。建国初年还有端午游赏的活动,所以王横云的诗有‘花底张云幔,风光满碧汀。一杯同洛禊,曲水即兰亭’的句子。王渔洋的诗句有:‘记来剧饮暮春天,络马青丝白玉鞭。却倚回廊望珠箔,吴歌赵舞为君妍。’如今这些活动已经长期废止了。金台书院原本是洪文襄的园子。施公世纶任京兆时,谋划建立书院,向洪氏后人某人商议,对方不同意。但施公一定要得到这座园子,于是上报朝廷说:洪氏愿意把这座园子捐作义学。圣祖嘉奖此事,亲笔题写‘广育群才’匾额赐给书院,洪氏于是再也不敢争夺,书院便建成了。直到今天,它仍是京师首善之地,来这里学习的人极多。此外,宣武门内有愿学堂,宣武门外有观善堂,邀请词林中的官员阅卷,制度同书院一样,并刻印课艺,一时流传很广。城内西四牌楼又有崇善堂,是私学,但制度也相同。每月举行两次讲书,任人前往听讲。此外还有各类义学,如崇正义塾、海岱精舍之类,都有每月的课业,也邀请词林官员,只是不属于官办机构罢了。天庆寺是元代著名寺院。袁清容文集中有《大长公主书画记》,就是在这里写成的。马石田有《天庆寺纳凉联句》,由此可见,这座寺院在过去也是名胜之地。寺院东面就是南药王庙,每月朔日、望日有庙市。姚斌关帝庙在药王庙东面。相传始建于隋代,但大概没有可以考证的依据。庙中神像塑得威严生动,绝不是后代工匠所能想象达到的。关帝端坐正中,向左侧回顾,满面怒色地注视着姚斌。姚斌袒露上身,赤着双脚,把头发系在柱子上,显出勇猛强悍、宁死不屈的神态,仿佛伸手便可触及。七位将领都仰望着关帝,似乎心意归属于姚斌。马在右边,却向左回顾,仿佛正在仰首长鸣、向关帝诉说。马身上的装饰非常奇特古朴,尾巴上也有装饰。整座殿中的人物合在一起,像一幅古画,不像神像。也许它们最初竟是根据古代名人的画卷塑成的;而塑像工匠技艺之高,恐怕非刘供奉不能完成。东小市、故衣市都在药王庙西面。凡是日常穿的衣服、几案、席子、箱笼、盘盂、铜锡器以及各种琐碎物品,都可以在这里买到。大概是因为外城的士大夫大多住在城西,商人都住在城东;东城空地很多,所以成为各种货物汇集的地方。

天桥南北,地最宏敞。贾人趁墟之货,每日云集。更有金张少年,扶风豪士。夕阳未下,黄尘正繁。轮雷乍惊,驹电交掣。飘风一过,忽已远逝。洛阳青门之犊,不足斗其捷也。而仲夏南顶之游,驰骋尤众。孙文定公(尔准)有小寒食,宿雨初霁,踏青至天桥。登酒楼小饮,稚柳清波,漪空皱绿。渺渺余怀,如在江南村店矣。顾其檐额曰杏花天,因倚声书壁云:▯纹学得青帘贴,人倚槛初明,望眼▯▯新柳馀寒浅,一夜雨丝绿糁。休负了玉尊春满,但回首三千程远,杏花也带江南怨,慵傅晨脂浅淡。公诗集中又有《偕书农小孟饮天桥酒楼》诗。又武虚谷与黄仲则、洪稚存饮于天桥酒楼,轰然甚乐,忽顾盼哭失声曰:我幸叨一第,而稚存、仲则寥落不偶。一动念,不觉涕泣随之耳。今日天桥左近亦无酒楼,但有玩百戏者,如唱书、走索之属耳。

天坛之东有法藏寺,浮图十三级,登之所见甚远,都人以重九登高于此。寺已毁尽,惟浮图仅存,而往者如故。其中容人之地无多,登者蚁附至绝顶,则才容二客挨肩而过。斗室之中,喘息不得出,竟不知其何乐。耻庵尝登而苦之,问余此何所取?余曰:都人重九喜食蒸蟹,蟹入甑中不得转侧。其苦万状而食者怡然,登浮图殆所以忏此业耳。相与绝倒。

京师园亭,自国初至今未废者,其万柳堂乎,然正藉拈花寺而存耳。此园冯益都相国临去赠与石都统天柱,石后改为拈花寺。当时诗人颇有讥之者,而不知石之见甚远。盖自古园亭,最难久立。子孙不肖,尺木不存。《帝京景物略》所载,今何如乎?石湖之治平寺,古人已有行之者矣。今寺中尚存御书楼,阮文达榜曰:元万柳堂。以神谶体书之,朱野云为之补柳作图。近寺僧颇知修葺,补栽花木甚盛。余与耻庵暇辄往游,于经厨搜得查声山学士(▯)手书二诗。直幅云:晚照秋光冷研屏,更无人处鹤梳翎。独留一径萧萧叶,童子关门自理经。坐爱红栏映曲池,风光留客去迟迟。我来祗少茶烟畔,相对人如澹菊姿。后署访衲公和尚不值,留赠二绝。查▯又得朱野云《万柳堂图》,盖仿松雪本。边绫上有阮文达、翁覃溪二诗,又有叶润臣(觐仪),宗梅岑(稷臣)联句。劝僧重装,今罩以玻璃,悬壁上矣。然园地多碱,实不宜柳。野云所补,既无存。潘文勤又种百株,亦成枯▯。惟池水清冷,苇花萧瑟。土山上有松六株,尚是旧物。寺又有元人《山水》一幅,见程春海侍郎集。问之僧已为某尚书用萧翼法赚去,而僧初不知为何等画也。

夕照寺,为东南城寺院之最整洁者。殿壁画松及《高松赋》,今皆无恙。人传松为陈松绝笔,信然。即左壁王安国之书壁,高丈馀而行款端若引绳,亦不易也。寺僧法云以能书名。其人本不识字,常往来于贺云甫尚书(寿慈)第,睹尚书作书,忽有所悟,遂能自运。尚书奇之,指授笔法,且聘为代笔。一时书名大噪,求者接踵,有铁门限之风。然胸既无书,目又无帖,遂流入甜熟一路矣。

南台寺,在夕照寺后,亦古刹也。光玉如孝廉(熙)于地安门街买得李谷斋(世倬)《游南台寺》诗墨迹,今录之云:和汇川先生《游南台寺》。有序:南台,京之古刹也。相与游览焉,罗山上人乃设斋以款。而菊绽寒英,香焚沉水,食具同蒿,咸讶为春蔬,今何得耶?遂占云:南台秋尽食同蒿。先生随成一律:年来逸兴愧称豪,那复寻游更任劳。晚圃昼闲聊散步,南台秋尽食同蒿。妙明有道真成果,枯寂无为岂是高。结契羡君禅侣近,游翔镇日喜携敖。李世倬拜稿。谷斋诗世少见,故录之。汇川者,马大{▯皿}也。

译天桥南北一带,地方最为宽广。商人趁着集市来卖的货物,每天像云一样聚集。还有金张家的少年和扶风的豪士。夕阳还没有落下,黄尘已经纷纷扬起;车轮声突然如雷般惊响,骏马如闪电般交错奔驰;一阵旋风吹过,转眼间便已经远去。洛阳青门一带的牛犊,也不够和它们比速度。到了仲夏,人们到南顶游玩,纵马奔驰的尤其多。孙文定公(尔准)有一首《小寒食》诗,写道:连日的雨刚刚放晴,他踏青来到天桥;登上酒楼略饮几杯,只见幼柳、清波,水面漾起波纹,满眼都是皱动的绿色。那悠远的情怀,仿佛置身江南村店。他看到酒楼檐下题额写着“杏花天”,于是依声调写词题在墙上说:“▯纹学得青帘贴,人倚槛初明,望眼▯▯新柳馀寒浅,一夜雨丝绿糁。休负了玉尊春满,但回首三千程远,杏花也带江南怨,慵傅晨脂浅淡。”孙公的诗集中又有《偕书农小孟饮天桥酒楼》一诗。武虚谷还曾与黄仲则、洪稚存一起在天桥酒楼饮酒,场面非常欢乐;忽然他环顾四周,放声痛哭,说:“我幸而考中一第,可稚存、仲则却处境寥落、仕途失意。我一想到这件事,不知不觉眼泪就跟着流下来了。”如今的天桥附近也没有酒楼了,只有表演各种杂耍的人,例如说书、走索之类。天坛东面有法藏寺,寺中有十三层浮图,登上去可以看得很远,京城人重九都到这里登高。寺院已经全部毁坏,只剩下浮图还在,而前来登塔的人依旧和从前一样。塔中能够容人的地方不多,登塔的人像蚂蚁一样攀附而上,到了最顶层,才仅仅容得两个人并肩挨着过去。小小的塔室中,连喘息都无法舒展开来,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乐趣。耻庵曾经登过塔,深以为苦,问我这里究竟有什么可取之处。我说:“京城人在重九喜欢吃蒸蟹,螃蟹放进蒸笼后,连转身都做不到。它们受尽各种痛苦,而吃蟹的人却安然自得。登浮图大概就是为了忏悔这种罪业吧。”我们于是一起笑倒了。京师的园林亭馆,从开国初年至今没有废弃的,大概就是万柳堂了;不过它正是借着拈花寺才保存下来的。这座园子原是冯益都相国临行前赠给石都统天柱的,石天柱后来把它改成了拈花寺。当时诗人中有不少人讥讽这件事,却不知道石天柱的见识很深远。自古以来,园林亭馆最难长久保存;子孙不肖,连一尺木料也保不住。《帝京景物略》中记载的园林,如今又怎么样了呢?石湖的治平寺,古人早已有过这样的做法。如今寺中还保存着御书楼,阮文达题匾写作“元万柳堂”,并用神谶体书写;朱野云为它补画柳树。近来寺僧颇懂得修缮,补种的花木十分繁盛。我和耻庵有空便去游览,在经厨中搜寻到查声山学士(▯)亲笔写的两首诗。直幅上写道:“晚照秋光冷研屏,更无人处鹤梳翎。独留一径萧萧叶,童子关门自理经。坐爱红栏映曲池,风光留客去迟迟。我来祗少茶烟畔,相对人如澹菊姿。”后面题款说:“访衲公和尚不值,留赠二绝。”查▯又得到朱野云的《万柳堂图》,大概是仿照赵孟頫的本子画的。画幅边上的绫上有阮文达、翁覃溪的两首诗,还有叶润臣(觐仪)、宗梅岑(稷臣)的联句。我劝寺僧重新装裱,如今已经罩上玻璃,悬挂在墙上了。不过园地多为碱性土壤,确实不适合种柳树。朱野云补种的柳树已经没有了,潘文勤又种了一百株,也都成了枯木。只有池水清冷,芦花萧瑟。土山上有六株松树,仍是旧日遗物。寺中还有元人的一幅《山水图》,见于程春海侍郎的文集。我询问此画,僧人说已经被某位尚书用萧翼骗取去了,而僧人起初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等级的画。夕照寺是东南城一带寺院中最整洁的。殿壁上的松树画和《高松赋》,如今都完好无损。人们传说那株松树是陈松的绝笔,确实如此。左壁还有王安国书写的壁书,高一丈多,行款端正得像用墨线牵引出来一样,也很不容易。寺僧法云以擅长书法闻名。他原本不识字,常常往来于贺云甫尚书(寿慈)家中,看到尚书写字,忽然有所领悟,于是便能自己运笔。尚书认为这件事奇异,指点传授他笔法,还聘他代笔。一时间他的书名大振,求字的人接踵而来,很有“铁门限”的风气。但是他胸中既没有学问,眼中又没有法帖,后来便流入甜熟一路了。南台寺在夕照寺后面,也是一座古刹。光玉如孝廉(熙)在地安门街买到李谷斋(世倬)《游南台寺》的诗稿墨迹,现抄录如下:“和汇川先生《游南台寺》。有序:南台,是京城的古刹。我们相伴前去游览,罗山上人于是设斋款待。可是菊花开出耐寒的花朵,香炉中焚烧沉水香,饭菜中竟有茼蒿,大家都惊讶它怎么会像春天的蔬菜,如今又怎能得到呢?于是占诗说:南台秋尽食同蒿。先生随即作成一首七律:近年来放逸的兴致,惭愧还称得上豪迈,哪里还经得起寻游,更不愿再劳累。白天闲来在晚圃散步,南台秋尽食同蒿。妙明有道,才是真正的成果;枯寂无为,难道就是高境界吗?羡慕你与禅侣结交亲近,整日游翔,喜欢携伴遨游。李世倬拜稿。”谷斋的诗世间少见,所以抄录下来。汇川,是马大{▯皿}。

放生池,在火神庙街。顺治中,浙人范思敬建。范尝梦至一兰若,院悬木鱼。有人云:东坡居此。遂入谒。坡云:吾有王文正金书《法华经》以授汝。坐侧一人侍立,云姓何。放生池既成,延一老宿居之,而未之往也。一日至寺,则宛然梦境也。僧云:有一法宝,今赠居士。视之,王文正金书经也。室有募缘疏,乃何御史书,乃知僧为东坡后身。此段见《池北偶谈》。乾隆中,果邸重修之,后渐颓。光绪初,僧洞天募而新之,别建幽室数楹,颇为明净。种花数亩,秋菊尤盛。续耻庵与僧相识,恒往来探花事。壬午秋试后,曾招同辈数人,饮于崇文门外。兼访东篱芳讯。至此寺,同人咸乐其幽静,然尚未悉梦坡一事也。余一日偶翻《池北偶谈》见之,以语耻庵。耻庵甚喜云:京师绝无坡迹,此亦水中月影也。遂倩张叔宪(度)隶书《梦苏亭》榜,悬之禅房,且大会同人以落之。明年十二月,又集同人寿苏于此。耻庵藏有罗两峰写坡像,上有翁苏斋题云:炉烟斋榜本名苏,使节归来荐笋蒲。六百年过星纬烂,二三人到雪花俱。遗珠编校搜珊网,祖砚流传拭画图。阳羡有田身计稳,未教乡梦落江湖(崇本)。梅花风雪祀髯苏,六百年来此老无。世以党人争气运,天教春梦落江湖。蛰龙冤苦沉沙劫,磨蝎逍遥笠屐图。今夕尊前兼送客,阳关唱到四声夫(埙)。跋云:坡公生日,仆与吴中张君、商邱陈君、两峰山人为置酒苏斋,醉后两峰绘像两帧,张陈即得苏字,各题一律,并送两峰。仆为录亡方,俾各得其一,即以志别。方纲并记。下方又有杨息柯(翰)及万石山人和韵各二首。山人为廷芳宇太守(桂),即耻庵之从父行也。山人官湖南日,与息柯岁悬此帧寿苏。今帧归耻庵,乃悬之亭中,同申瓣香之敬。祀毕,合饮甚欢,此戊子年事也。会中齿最尊者即叔宪,叔宪先生,浙江长兴人,筱轩侍郎(麟)之子。本出世家,少年时多见前辈,故犹存先正典型。受《说文》之学及篆隶法于何子贞编修,能得其心传。又精六法,家藏书画亦夥。光绪初元,先辈无在者。惟潘文勤以学鸣于朝,先生以书画鸣于野。过之者,皆叹息犹有乾嘉馀韵。宾客日盈其门,而先生亦酬接不倦。居宣南烂面胡同,自署其斋曰传壁经堂。堂中古物充▯刃,四壁皆昔贤妙墨。先生复口讲指画,井井入理。余尝偕耻庵及汪叔芾(嘉棠)、濮柚生(文曦)诣之。先生出所藏倪云林《溪亭山色图》轴,纸本,用笔似风行水上,不著痕迹。有小楷自跋一段,又明人跋一段。又董思翁山水册,纸本八叶,纸墨如新,系仿唐宋元各家。首幅仿杨▯《蒲雪图》,又有仿惠崇、仿云林,皆著色,对幅皆有题语。末幅录东坡二绝句,有烟客及异公印章。又陈老莲人物册八幅,纸本。树石细钩,笔如屈铁,敷色浓艳。白描则大略,钩勒神气,古厚如晋唐人手笔。又唐六如《南游图》、王石谷《北山图》卷,长三丈,行笔类山樵。又石谷《江山卧游图》,为颛庵相国作,仿燕文贵卷。又恽寿平《一竹轩图》卷,纸本,墨笔,为武进唐氏作。又王孟津自书诗长卷,董思翁书《翰林院箴》,黄蜡笺轴,字仿季海,上用翰林院印。又傅青主临“米”卷,绫本。凡此皆剧真而精之迹,不易得也,记之以存先生赏鉴之梗概。余旧亦有此好,京尘十载,暇辄从事搜罗,所见殆数百种,记之左方,以当云烟过眼。

译放生池在火神庙街。顺治年间,浙江人范思敬修建了它。范思敬曾梦见自己到了一座佛寺,院中悬着木鱼。有人说:“东坡居住在这里。”他便进去拜访。东坡说:“我有王文正用金泥书写的《法华经》,把它交给你。”旁边坐着一个人侍立,那人说自己姓何。放生池建成后,请一位老僧居住在那里,但范思敬一直没有前往。有一天他到了寺中,景象竟和梦中完全一样。僧人说:“有一件法宝,现在赠给居士。”范思敬一看,正是王文正用金泥书写的经卷。屋里还有募缘疏,原来是何御史所写,这才知道僧人是东坡的后身。这段故事见于《池北偶谈》。乾隆年间,果邸重新修缮了寺院,后来逐渐破败。光绪初年,僧人洞天募款把它修新,又另建了几间幽静的房屋,颇为明净。寺中种了数亩花,秋菊尤其茂盛。续耻庵和僧人相识后,常常往来探看花事。壬午年秋试后,他曾邀请同辈几个人,在崇文门外饮酒,也顺便探访东篱花讯。到了这座寺,同伴们都很喜欢它的幽静,只是还不知道梦见东坡这件事。有一天我偶然翻阅《池北偶谈》看到了这段记载,便告诉耻庵。耻庵非常高兴,说:“京师绝没有东坡的遗迹,这也不过是水中的月影罢了。”于是请张叔宪(度)用隶书题写“梦苏亭”匾额,悬挂在禅房上,并且大聚同人举行落成仪式。第二年十二月,又召集同人在这里为苏轼祝寿。耻庵收藏有罗两峰所画的苏轼像,像上有翁苏斋题诗:“炉烟斋榜本名苏,使节归来荐笋蒲。六百年过星纬烂,二三人到雪花俱。遗珠编校搜珊网,祖砚流传拭画图。阳羡有田身计稳,未教乡梦落江湖(崇本)。梅花风雪祀髯苏,六百年来此老无。世以党人争气运,天教春梦落江湖。蛰龙冤苦沉沙劫,磨蝎逍遥笠屐图。今夕尊前兼送客,阳关唱到四声夫(埙)。”题跋说:“苏公生日,我和吴中张君、商邱陈君、两峰山人一起在苏斋置酒。醉后两峰画了两幅画像,张、陈二人各自得到苏字,各题一首七律,并赠给两峰。我替他们抄录亡方,使每个人各得一幅,借此记下离别。方纲并记。”下方又有杨息柯(翰)及万石山人和韵各二首。万石山人是廷芳宇太守(桂),也就是耻庵父亲一辈的人。万石山人在湖南任官时,每年都和息柯悬挂这幅画像为苏轼祝寿。如今画像归耻庵所有,于是把它悬挂在亭中,再次表达焚香敬奉之意。祭祀结束后,大家一起饮酒,非常欢乐;这是戊子年的事情。聚会中年纪最长的就是叔宪。叔宪先生是浙江长兴人,筱轩侍郎(麟)的儿子。他本来出身世家,年轻时见过许多前辈,所以还保留着先正的典范。关于《说文》的学问和篆书、隶书的书法,他都师从何子贞编修,能够得到何氏的心传。他又精通六法,家中收藏的书画也很多。光绪初年,前辈已经没有在世的了,只有潘文勤以学问闻名朝廷,先生则以书画闻名民间。来访的人都感叹,他身上还保留着乾嘉年间的余韵。宾客每天都挤满他的门庭,而先生接待应酬也从不厌倦。他住在宣南烂面胡同,亲自把书斋题名为“传壁经堂”。堂中古物充满,四面墙上都是前贤的精妙墨迹。先生还口头讲解、指点书画,条理清楚,深入事理。我曾和耻庵、汪叔芾(嘉棠)、濮柚生(文曦)一起到他那里去。先生拿出所藏倪云林《溪亭山色图》轴给我们看,是纸本,用笔如风行水上,不留痕迹。有一段小楷自题,还有一段明人题跋。又有董思翁山水册,纸本,共八叶,纸张和墨色都像新的一样,是仿照唐、宋、元各家所作。首幅仿杨▯的《蒲雪图》,还有仿惠崇、仿倪云林的作品,都是设色画,对幅都有题语。末幅抄录苏东坡的两首绝句,有恽寿平和异公的印章。又有陈老莲人物册八幅,纸本。树石用细线勾勒,笔力如弯曲的铁条,设色浓艳。白描部分虽然简略,却能勾勒出神情气韵,古朴厚重,像晋唐人的手笔。又有唐六如《南游图》、王石谷《北山图》卷,长三丈,行笔近似王蒙。又有石谷的《江山卧游图》,是为颛庵相国所作,仿燕文贵的画卷。又有恽寿平《一竹轩图》卷,纸本,水墨画,是为武进唐氏所作。又有王孟津亲自书写的长诗卷、董思翁书写的《翰林院箴》,以及黄蜡笺轴,字仿李邕,轴上盖有翰林院印。还有傅青主临写的“米”字卷,绫本。以上这些都是极其逼真而精美的作品,很不容易得到;我把它们记下来,以保存先生鉴赏书画的大概情形。我过去也有这种爱好,在京城尘俗中生活十年,有空便从事搜罗,所见大概有数百种,现记在下面,权且当作云烟从眼前飘过。

法书则有东坡黄州《寒食诗帖》,山谷跋,即戏鸿堂所刻者。后又有数跋,未记。米漫仕《复官帖》、《珊瑚帖》合装一册,系定邸所藏。米自书《拜官诗》,大轴,绢本。长八尺,宽四尺,古独梭绢也。诗云:云水心常结,风尘面久卢。重寻钓鳌客,初入选仙图。雀鼠真官耗,龙蛇与众俱。却怀闲禄厚,不敢著潜夫。拜中岳命作,录呈吕提举漫仕。米芾印二:曰中岳外史,曰米芾之印,引首则宝晋斋也。印泥红艳异常。左下角三印:一曰李氏家藏,一曰西京邵氏家藏,一曰□氏仁澍。右下角二印:一曰宋氏家藏,一曰商邱宋荦书画府印。考米公于元▯六年官雍邱令监,《中岳庙》诗盖作于是时。而九年有《上吕汲公书》,则吕提举当即汲公。此书作于拜官中岳时,则海岳四十一二岁,故款已改书芾字。真西山书刘梦得《竹枝词》卷,宋黄麻纸本,墨如堆漆,无跋。元杨廉夫《草书》卷,纸本,破碎。《松雪书札》一册,用笔圆浑,藏锋时露渴笔,真迹也。张伯雨自书诗稿一卷,纸不一律,亦不一色。间有书札,书法遒劲,的是真迹。明初人跋沈氏《先德记》一卷,纸本。盖沈民则(度)述其祖竹庄长者,及其父蔬食野人之遗德,自书《诰身》及二传,而倩诸翰苑跋之。惜原诰、传已遗,而但传引首题跋耳。引首为陈登篆书“沈氏先德记”五字,以劲豪焦墨为之。此派明之文衡山,国朝之蒋拙存、王虚舟、孙渊如皆不出其范围。记者一人,邹素庵(缉)小楷,类松雪《过秦论》而稍参行。押跋者六人,首胡节庵(俨)小楷,直是松雪。次曾子启(▯)行书,亦赵法也。次赵友同、次梁潜、次李子学(贯)、次吴讷。吴跋宣德六年,馀皆在永乐六、七、八年。后复有国朝嘉庆间沈少云、叶东树二跋。祝希哲小楷书王氏《成趣园记》轴,绢本,字有指顶大,界以乌丝。又:临《十七帖》册,纸本。又:大草《送高闲上人序》,大屏十二幅,每幅三行,纸本。其书沈著凝重,绝非平日狂怪一路。字字有法,极似怀素。睹此,始知凡前人得大名,必有真本领。绝非后人随声吠影辈所知,后人但见其皮毛耳。故毁之,誉之,皆无当也。文待诏大行楷自书诗册八叶,纸本。用笔结体全似山谷。但时有率笔,以此不及,然是衡山经意之作。又:书札十一叶,多与民望者。未知何人?其书似赵而少健,以此亦不及赵。杨忠愍大行草《自书》许一卷,极骞翥,忠正之气盎然。董思翁书所见甚多,不胜记,大抵经意之作不易得。于岭南见书唐诗卷,长两丈许,绫本。字大于钱,笔笔内ㄓ,最为甲观。此外如张叔宪藏画册对叶,小楷最精。余曾得其《饮中八仙歌》。小楷临《韭花帖》、临米《金粟帖》亦妙,此外所见尚多,未记。又见其手札一册,亦精。士▯廷(魁)有其书《张子野词》卷,为七砚斋藏。光玉如藏其《仪凤赋》卷,皆绫本,则皆伯仲之闲物。黄石斋草书《孝经》卷,黄绢本,与杨忠愍诗同日见之。陈白沙书曾见一幅,署款古冈痛夫先生。曾以书自负云:能于静中用动。实则尚不及阳明。王觉斯所见亦众,曾见巨幅书《羸童骑饿马》一诗,当为大书之冠。又藏其《临汝帖》一卷,绫本。从贺监至鲁公共七家。自跋云:丁亥二月二十六,天寒微雨,忽□而不雨。不知造物者何意也?时同张安河、吕亦仙、张千虑饮数盏。贱体方为疮所困顿,又花绫不健甚,徙倚未尽,欲书之兴,此亦命也欤?晋卿老乡翁曰:如何?洪洞王铎。按此跋语不甚了了,盖觉斯晚年,未尝不自悔其覆水难收,故多作愤语。士大夫立身不慎,失足一旦,千古难回。虽晚节自悔,何益哉!如其前一幅大书固极近杨风子,而其诗云:羸童骑饿马,将近就红烟。归路三千里,虚名四十年。牛神祈戬谷,石齿慰兰渊。家计憎人说,迷离日醉眠。观此则觉斯亦绝可怜矣。味其诗语,盖非全无心肝者,特为钱牧斋辈所误,至于如是。以视史道邻、刘蕺山、黄石斋,其苦乐不天渊乎。聂大年书札一卷,字类松雪而厚。徐俟斋手札一卷,多与瑞五者。按:瑞五姓葛氏。又明人《尺牍》二册,内有丰道生一札,以秃管作之,极生辣。又:黄姬水一札,亦佳。傅山大书绫幅,笔类有毛,奇迹也。米紫来书《鹤林玉露》一段册,纸本。款书上老年翁,疑是为渔洋所书。渔洋自书诗册,又:《渔洋诗话》原稿,勾勒涂乙,几不可辨。而一种秀逸之韵,自在楮墨之外。

译法书中有苏东坡黄州《寒食诗帖》,有黄山谷的题跋,就是戏鸿堂所刻的那一件;后来又有几段题跋,没有记下。米漫仕的《复官帖》《珊瑚帖》合装成一册,是定邸所收藏的。米漫仕亲自书写的《拜官诗》,是大轴,绢本,长八尺,宽四尺,是古代特有的独梭绢。诗写道:“云水心常结,风尘面久卢。重寻钓鳌客,初入选仙图。雀鼠真官耗,龙蛇与众俱。却怀闲禄厚,不敢著潜夫。拜中岳命作,录呈吕提举漫仕。”米芾有两方印:一方是“中岳外史”,一方是“米芾之印”;引首则是“宝晋斋”。印泥红得异常鲜艳。左下角有三方印:一方是“李氏家藏”,一方是“西京邵氏家藏”,一方是“□氏仁澍”。右下角有两方印:一方是“宋氏家藏”,一方是“商邱宋荦书画府印”。考察米公在元▯六年任雍邱令监,《中岳庙》诗大概就是在这时写的;而元▯九年有《上吕汲公书》,那么吕提举应当就是吕汲公。这幅作品作于拜官中岳之时,当时海岳四十一二岁,所以落款已经改写“芾”字。真西山书写刘梦得《竹枝词》卷,是宋代黄麻纸本,墨色如堆积的黑漆,没有题跋。元代杨廉夫的《草书》卷,纸本,已经破碎。《松雪书札》一册,用笔圆浑,藏锋之中有时露出枯笔,是真迹。张伯雨亲自书写的诗稿一卷,纸张不完全相同,颜色也不完全一样;其中夹有书札,书法遒劲,确实是真迹。明初人题跋沈氏《先德记》一卷,纸本。这大概是沈民则(度)叙述他的祖父竹庄长者以及父亲蔬食野人的遗德,亲自书写《诰身》和两篇传记,再请翰苑诸公题跋。可惜原来的诰书和传记已经散失,现在只流传引首和题跋。引首五字“沈氏先德记”是陈登用篆书写的,以刚劲豪迈的焦墨写成。这一派书法,明代的文衡山、国朝的蒋拙存、王虚舟、孙渊如都没有超出它的范围。记事者一人,是邹素庵(缉)的小楷,类似赵松雪的《过秦论》,但稍稍参用了行书。题押跋尾的有六人:第一位胡节庵(俨)的小楷,完全是赵松雪的风格;第二位曾子启(▯)的行书,也取法赵氏;接着是赵友同、梁潜、李子学(贯)、吴讷。吴讷的题跋作于宣德六年,其余都在永乐六年、七年、八年。后来国朝嘉庆年间又有沈少云、叶东树两段题跋。祝希哲小楷书写王氏《成趣园记》轴,绢本,字有手指顶那么大,以乌丝栏界格。又有他临写的《十七帖》册,纸本。又有大草书写的《送高闲上人序》,大屏十二幅,每幅三行,纸本。他的书法沉着凝重,绝不是平日狂放怪诞的路数。每个字都有法度,极像怀素。看到这些,才知道凡是前人取得大名,必定有真正的本领,绝不是后世那些随声附和、只会依样学样的人所能了解的;后人看到的只是他的皮毛罢了。因此,毁谤他或赞誉他,都不恰当。文待诏大行楷自书诗册八叶,纸本。用笔和结体全都像黄山谷,但有时运笔草率,因此在这一点上不如黄山谷;不过这是文衡山用心创作的作品。又有书札十一叶,大多写给民望的人。那人不知是谁;他的书法像赵氏,但不够刚健,因此也不如赵氏。杨忠愍大行草《自书》一卷,笔势极其飞动,充满忠贞正直之气。董思翁的书法见得很多,无法一一记述;大体说来,他用心创作的作品并不容易得到。我在岭南见过他书写唐诗的长卷,长约两丈,是绫本。字比铜钱还大,每一笔都向内收束,是最为上乘的作品。此外,像张叔宪所藏画册的对叶,小楷也最为精妙。我曾经得到过他的《饮中八仙歌》。他小楷临写《韭花帖》、临写米芾《金粟帖》,也都很精妙;此外见过的作品还有很多,没有记下。又见过他亲笔书写的书札一册,也很精美。士▯廷(魁)有他书写的《张子野词》卷,是七砚斋所收藏的。光玉如收藏他的《仪凤赋》卷,都是绫本;这些作品的水平都在伯仲之间。黄石斋草书《孝经》卷,是黄绢本,和杨忠愍的诗卷在同一天见到。陈白沙的书法我曾见过一幅,落款为“古冈痛夫先生”。他曾以书法自负,说:“能够在静中运用动势。”实际上还不如王阳明。王觉斯的作品我见过很多,曾见过他用大字书写《羸童骑饿马》一诗,应该是大字书法中的第一流。还收藏有他的《临汝帖》一卷,绫本,从贺监到鲁公共七家。自题跋说:“丁亥二月二十六日,天气寒冷,下着微雨,忽然□而不下雨。不知造物者是什么意思。当时和张安河、吕亦仙、张千虑喝了几杯酒。我的身体正被疮疾折磨得困顿不堪,加上花绫很不坚实,徘徊未尽兴,想要写字的兴致,这难道也是命运吗?晋卿老乡翁说:如何?洪洞王铎。”考察这段题跋,意思不太清楚,大概王觉斯晚年未尝不后悔自己的作品已经泼水难收,所以常常写出愤懑的话。士大夫立身处世如果不谨慎,一旦失足,千百年也难以挽回。即使晚年悔过,又有什么用呢!像前面那幅大字,固然非常接近杨风子的书法,而他的诗写道:“瘦弱的童子骑着饥饿的马,将要走近那片红烟。归去的路有三千里,徒有虚名已四十年。向牛神祈求五谷丰登,以石齿来慰藉兰渊。厌恶别人谈论家计,迷迷糊糊地整日醉卧。”看了这些,便觉得这个人也实在十分可怜。玩味他的诗句,他大概并不是完全没有良知,只是被钱牧斋之流误导,竟到了这种地步。与史道邻、刘蕺山、黄石斋相比,他们的苦乐岂不是有天壤之别吗?有聂大年书札一卷,字形类似赵松雪,但很厚重。有徐俟斋手札一卷,多是写给瑞五的。按:瑞五姓葛。又有明人《尺牍》二册,其中有丰道生的一封信,是用秃笔写的,格调极为生辣。又有黄姬水的一封信,也很好。傅山的大字绫幅,笔画仿佛带有毛锋,是奇迹。米紫来抄写《鹤林玉露》一段的册页,纸本。落款写“上老年翁”,疑心是替渔洋写的。渔洋亲笔诗册,还有《渔洋诗话》原稿,勾画涂改,几乎无法辨认。但其中有一种秀逸的韵致,自然存在于纸墨之外。

郑板桥书札七幅,语皆有味,录之一云:君由鸿博,地处清华。当如欧阳永叔在翰苑时,一洗文章浮靡积习。慎勿因循苟且,随声附和,以投时好也。数载相知,于朋友有责善之道,勿以冒渎为罪,是所冀于同调者。堇浦词兄。弟燮顿首。二云:燮到杭州,遍询苏小墓所。皆云西冷桥畔,是其埋玉处也。然禾郡至今有苏小坟,未知孰是?窃意苏小或葬钱塘,未必即在湖畔。博物君子,必有灼见。虽闾巷琐事,大雅所不屑道。在名士风流,未尝不深考也。希指示,幸甚!幸甚!堇浦词兄。弟燮状。三云:赐示《七夕》诗,可谓词严义正,脱尽前人窠臼。不似唐人,作为一派亵狎语也。夫织女乃衣之源,牵牛乃食之本。在天星为最贵,奈何作此不经之说乎?如作者云云,真能助我张目者。惜世人从未道及,殊可叹也。我辈读书怀古,岂容随声附和乎!世俗少见多怪,闻言不信,通病也。作札奉寄,慎勿轻以示人。寿门征君。弟燮顿首。四云:词学始于李唐,人惟青莲诸子,略见数首,馀则未有闻也。太白《菩萨▯》二首,诚千古绝调矣。作词一道,过方则近于诗;过圆则流于曲,甚矣词学之难也。承示新词数阕,俱不减辛苏也。燮虽酷好填词,其如珠玉在前,翻多形秽耳。板桥弟燮。书寄寿门老哥展。五云:骨董一道,真必有伪。譬之文章,定多赝作。非操真鉴者,不能辨也。夏鼎商彝,世不多有,而见者殊希。老哥雅擅博物,燮曾有“九尺珊瑚照乘珠,紫髯碧眼号商胡”诗以持赠矣。然窃有说焉,世间可宝贵者,莫若易象、诗书、春秋、礼乐,斯岂非世上大古器乎。不此之贵,而玩物丧志,奚取焉?然此只堪为知者道耳。往愚之论,敢以质之高明。寿门征士。燮奉简。六云:燮旧在金台,日与上人作西山之游。夜则挑灯煮茗,联吟竹屋,几忘身处尘世,不似人海中也。迄今思之,如此佳会,殊不易遘。兹待凉秋,定拟束装北上。适有客入都之便,先此寄声小诗一章,聊以道意:昔到京师必到山,山之西麓有禅关。为言九月吾来住,检点白云房半间。勖尊者。弟燮顿首。七云:昨承订渡江观剧,中宵忽抱小恙,不获奉陪同往矣,殊深歉仄也。持此覆爱江良友。弟燮白。刘文清公所见颇多,而不无利钝,大抵临古者为佳。公与瑛梦禅先生居隔一巷,手札往来,难以数计。曾见二巨册,乃公与梦禅之札。由壮至老,咸萃其中。前有梦禅一叙,述两人交谊极详。后又见二册,凡八十叶,则较前二册更精。而其零星送礼之目,亦以不经意而入妙。尝见成邸与刘文清公书札云:闻之窦东皋先生言:《论语》“有妇人焉”,当作“有殷人焉”,古篆“殷”与“妇”相近而讹。成邸颇不以为然,云:亦尝留心篆、籀,“妇”与“殷”殊不相近,云云。此事未知文清如何回答?惜不得其复札一证之。王梦楼行楷册十二叶,系自书诗,以与随园者。字大于钱,极称合作。大抵梦楼书之经意者,皆近欧。又:小楷十二叶,系临董书《弥陀经》、张即之书《金刚经》,各六叶,皆极神似。《翁覃溪诗稿》一册。乃法石▯风以高丽笺乞书,覃溪误以起草。石▯风仍欲得之,翁乃跋其事于后。其书全似《争座位》。稿间有涂乙处亦相效。翁书余所不喜,然似此又未尝不心写之也。何▯爰叟小楷书陶诗卷,极精,后有行书自跋。系因周允臣以旧拓《庙堂碑》相示,而▯爰叟不以为然,故因其乞书而跋于其后,并口占小诗。其跋与诗皆见于东洲《草堂诗钞》。

译郑板桥的书札有七幅,言语都很有意味,现录其中一封:“您凭借博学鸿词科入仕,身处清华之地。应当像欧阳永叔在翰苑任职时那样,一洗文章浮靡的积习。千万不要因循苟且,随声附和,以迎合当时的喜好。我们相识已有数年,对于朋友有劝勉其为善的道义,请不要把这种直言看作冒犯,这正是我对同调之友的希望。堇浦词兄。弟燮顿首。”第二封写道:“我到了杭州,四处询问苏小墓的所在。大家都说在西泠桥畔,那是她埋葬玉骨的地方。然而禾郡至今还有苏小坟,不知哪一个才是真的?我私下认为,苏小或许葬在钱塘,未必就在湖畔。博学而通晓事物的君子,一定有明确的见解。即使是街巷中的琐事,正人雅士虽然不屑谈论,但对于名士的风流事迹,也未尝不应深入考察。希望您指教,实在幸甚!幸甚!堇浦词兄。弟燮上。”第三封写道:“承蒙赐示《七夕》诗,可以说是言辞严正、义理端正,完全摆脱了前人的窠臼。不像唐人那样,把它写成一派轻薄猥亵的言语。织女是衣服的来源,牵牛是饮食的根本;在天上的星辰中,它们是最尊贵的,怎么能编造这种不合常理的说法呢?像作者这样说,确实能帮助我张目。可惜世人从来没有谈到这一点,实在可叹。我们读书怀古,难道能随声附和吗!” 世俗之人见识少却多惊怪,听到这种话往往不肯相信,这是通病。这封信寄给您,千万不要轻易拿给别人看。寿门征君。弟燮顿首。第四封写道:“词学起始于李唐,世人只有青莲等人略有几首作品流传,其余便没有听说过。太白的《菩萨▯》二首,确实是千古绝调。作词这种文体,过于方正就接近诗,过于圆熟又流于曲,词学实在太难了。承蒙您给我看了几阕新词,都不比辛弃疾、苏轼的作品逊色。我虽然酷爱填词,但前面既有珠玉,反而显得自己的作品形秽了。板桥弟燮。此信寄给寿门老哥阅看。”第五封写道:“古董这一行,真的东西中必定有假的。譬如文章,必然有很多伪作。不是掌握真正鉴定眼力的人,不能辨别。夏鼎商彝,世上并不多见,而能见到的人尤其少。老哥您很擅长博物,我曾作‘九尺珊瑚照乘珠,紫髯碧眼号商胡’一诗相赠。不过我私下还有一番话:世间值得珍视的东西,没有比《易》象、《诗》《书》《春秋》以及礼乐更好的了,这难道不是世上最大的古器吗?不以这些为贵重,反而玩物丧志,那有什么可取呢?不过这话只能对知己说罢了。过去愚昧的议论,冒昧拿来请教高明。寿门征士。” 燮敬上短笺。第六封写道:“我过去住在金台,每天都和上人游览西山。夜里便挑灯煮茶,在竹屋中联句吟诗,几乎忘了自己身处尘世,不像在人海之中。直到今天想起这些,如此美好的聚会,实在很难再遇到。现在等到凉爽的秋天,一定准备行装北上。恰好有客人进京,便先托他寄去这首小诗,姑且表达心意:‘过去到京师一定要登山,山的西麓有一座禅关。预先告诉您九月我将来住下,清点一下白云房,给我留下半间。’勖尊者。弟燮顿首。”第七封写道:“昨天承蒙约定渡江看戏,半夜忽然染上小病,不能奉陪一同前往了,实在深感歉疚。特此回复爱江良友。弟燮白。”刘文清公见识很广,但也并非没有优劣,大体上临摹古人作品的较好。刘文清公与瑛梦禅先生住处只隔一条巷子,彼此往来的手札多得难以计数。曾见过两大册,是刘公与梦禅的书札,从壮年到老年,全都汇集其中。前面有梦禅的一篇序,详细叙述两人的交谊。后来又见到两册,共八十叶,比前两册更加精妙。至于零星赠送礼物的清单,也因不经意写入而显得妙趣横生。曾见成邸给刘文清公的书札说:“听窦东皋先生说,《论语》中的‘有妇人焉’,应当作‘有殷人焉’;古代篆书的‘殷’与‘妇’字形相近,所以发生了讹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成邸很不以为然,说:“我也曾留心研究篆书、籀书,‘妇’与‘殷’相差很远。”等等。这件事不知道文清公是怎样回答的?可惜没有得到他的回信,无法拿来验证。王梦楼行楷册十二叶,是他亲自书写的诗,送给随园。字比钱体大,很称得上配合得当。大体上,梦楼书写得用心的作品,都接近欧体。又有小楷十二叶,是临摹董书《弥陀经》和张即之书《金刚经》,各六叶,都极其神似。《翁覃溪诗稿》一册,是石▯风用高丽笺请他书写的,覃溪误以为只是起草稿。石▯风仍想得到它,翁覃溪便在后面题跋说明这件事。他的书法完全像《争座位帖》,稿本中有涂改之处,也仿效其样式。翁覃溪的书法我并不喜欢,但像这样的作品,却未尝不使我由衷欣赏。何▯爰叟小楷书写陶渊明诗卷,极为精美,后面有行书自跋。这是因为周允臣拿旧拓本《庙堂碑》给他看,而▯爰叟不以为然,所以趁周允臣请求书写之机,在后面题跋,并口头吟成一首小诗。他的题跋和诗都见于东洲《草堂诗钞》。

名画则有顾恺之《落神图》卷,绢本。前有梁ぇ林题签,后有董思翁楷书跋。其图起手作一美人,盖自“扬轻▯之猗靡起”至“令我忘餐”止为一段,以前竟失之矣。次作一大鸟,下有神人立于水上屏翳,川后也。又一楹鼓,一神立而考之,冯夷击鼓也。后有一女子,女娲也。又一舟,鱼龙随之,杂文鱼以偕逝也。又一车驾六龙,六龙齐首也。图中树皆作芝柄形,舟车皆古制,全类汉石室画像。后无款,疑出宋人临本,然必有所本,非出臆造耳。马和之《诗。▯风》十叶,首《柏舟》,一舟中坐一女子,执纨扇。后又二女,一执篙岸上,钩叶柳一株。次“墙有茨”,画一墙蒺莉满之,下有数人仰望作踌蹰态,有不可扫也之势。三“君子偕老”,画一夫人盛服而立。次《桑中》,画一水旁有桑。别有松,上有女萝缘之。一人立而采撷,又一人采麦,一人采葑。次《鹑奔》,画一枯木上二鹊,下二鹑。次《定之方中》,作山下城郭、宫室,人役往来,正在兴作。山崖上文公与诸臣登眺望之。次《くぐ》,作一草亭,四女子袖手倚栏而望。天外彩虹一抹,有莫敢指之态。次《干旄》,一车驾四马,一人牵一马随之。一人衣冠与一士对揖,旁有执旌旄及橐者。次《相鼠》,画一人席地坐而执卷,一手执笔,如有所指示。前二人拱立,地有一砚二盂。次《载驰》,画夫人立语,一大夫磬折于前。后有一人执一物,似旄而无首。每幅以小篆题诗篇名,末有小隶书“马和之”三字。又“马和之印”,铁舟道人王士锦跋。此册的是摹本,然自来著录家皆未见和之《▯风》。阮文达《石渠随笔》记学诗堂藏亦无之,则稀见可知。其衣冠制度虽不及《洛神图》,然绝非漫然落笔者。祗其车不作一辕,而作二辕,似稍失考。阮文达谓其全失古制者,实不尽然也。赵氏一家《墨竹》卷,首子昂,为中峰和尚画竹,偃竹一枝。次管仲姬,为淑琼作。次仲穆,老竹一枝。后有王樨登七跋云:文敏公画竹,如仙坛一帚,闲扫落花。管夫人如翠袖天寒,亭亭独倚。待制如珊瑚宝▯,落魄王孙。万历戊戌六月廿又五日购得此卷,坐青箱库展阅,王樨登。往岁在湖州钅夷佛寺西壁,见管画晴竹两竿,孤挺森峭,有首阳二子风概,不谓此媛笔乃有扛鼎力,是日再题。此琅邪公故物,流转数往,复入吾家。虽人琴兴感,终不失为王氏青坛,日在▯并榈树杪,又题。文敏每画,神来辍以名其子。此一枝焦墨,似非出仲穆手,当是阿翁捉刀。次日,松院与家儿无曲同观漫书。王叔明是魏公外甥,俞子中是外孙,书画并有外家法。文氏外孙从简,亦善书画,来共欣赏,因与谈及,广长庵主:“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解此,须知书画本来同。”此承旨公自题其作《古木竹石》诗。袅袅青竹竿,一锾可得数十个。余宝此三竿,如石家十尺珊瑚,侍儿在旁,皆为匿笑。七夕后十五日,余斋饭罢书。此卷国初为安麓村物,后不知入谁氏。近归胡石查,又属之濮瓜农矣。松雪画马小幅,绢本。一马不施羁的,一圉人牵之。用笔如其书,上有沈石田七古一篇。方方壶立轴山水,纸本。用墨厚染,隙处以云补之,极离奇之观。上题五古,书用章草,玉池上有明人黄云题。王叔明《坦斋图》,巨幛。用墨浓厚,有自书一诗并跋云:坦斋老师出宋纸索画云。下右方有“慎独清玩”四字。此画见郁氏《书画记》、汪氏《铁网珊瑚》。又见一本,亦立轴,纸本。皴如乱发就梳,纯以笔胜。较《坦斋图》尤佳。黄子久《溪山无尽图》卷,纸本。如人含物,一口▯巽出,绝无滞机。后有沈石峰、马扶羲、钱茶山诸跋,乃张玉川藏本。又见一绢本,后有王觉斯跋,最妙。王元章《没骨红梅》一巨幅,绢本。纯以淡墨写干,不加一点,以脂渍梅花,中间借白地作烟横锁之。章法极奇,无款,止一印章,旁有明人题诗。《宋元人杂画》一册,无款。山水多作雪景,花卉以浓墨作圈,如铁线。徐青藤《花卉》,凡见二册,一卷。大册最精。唐子畏《约斋图》卷,绢本。山作斧劈,绿树浓阴,填塞满幅。起手作一屋,一人偃坐,旁侍一童。其笔墨上承宋院体,下开如意馆,所谓北宋也。后有王履吉书《约斋记》。沈石田《山水》册,十八叶,绢本。系仿宋元各家,用笔极细,著色极厚。有大青绿数开,尤奇。

译名画则有顾恺之《落神图》卷,绢本。前面有梁ぇ林的题签,后面有董思翁楷书题跋。画卷开头画着一位美人,大概从“扬轻▯之猗靡起”到“令我忘餐”为一段,前面的部分已经遗失了。接着画一只大鸟,下面有神人站在水上,屏翳、川后都在其中。又画一面楹鼓,一位神人站着敲击它,是冯夷击鼓。后面有一位女子,是女娲。又画一条船,鱼龙跟随在后,杂文鱼与它一同离去。又画一辆由六条龙驾驭的车,六龙头部并列。图中的树都画成灵芝柄的形状,船和车也都是古代的式样,完全像汉代石室中的画像。画后没有落款,疑心是宋人的临摹本,但一定有所依据,并非凭空臆造。马和之《诗经·鄘风》十叶,开头是《柏舟》,画一条船,船中坐着一位手执纨扇的女子。后面又画两个女子,一个在岸上撑篙,一个钩取一株柳树的叶子。下一幅《墙有茨》,画一堵墙,墙上长满蒺藜,下面有几个人仰头观看,作踌躇不前的样子,仿佛无法扫除。第三幅《君子偕老》,画一位盛装站立的夫人。下一幅《桑中》,画水边有桑树,另有一株松树,树上攀缘着女萝。画中一人站着采摘,又一人采麦,还有一人采葑。下一幅《鹑奔》,画枯树上有两只鹊,树下有两只鹑。下一幅《定之方中》,画山下的城郭、宫室,役夫来往,正处于兴建之中;山崖上文公与群臣登高眺望。下一幅《くぐ》,画一座草亭,四名女子袖手倚栏远望;天边有一道彩虹,她们作出不敢指点的姿态。下一幅《干旄》,画一辆四马车,一人牵着一匹马跟在后面;一人身穿冠服,正与一名士人作揖相见,旁边有拿着旌旄和背着橐囊的人。下一幅《相鼠》,画一人席地而坐,手执书卷,另一手执笔,仿佛有所指示;前面两人拱手站立,地上有一方砚和两个盂。下一幅《载驰》,画一位夫人站着说话,一名大夫在她面前作磬折状;后面有一人手执一件东西,像旄旗却没有旗首。每幅都用小篆题写诗篇名称,末尾有小隶书“马和之”三字。又有“马和之印”,以及铁舟道人王士锦的题跋。这册确实是摹本,但历来著录家都没有见过马和之的《鄘风》。阮文达《石渠随笔》记载,学诗堂收藏的本子也没有它,由此可知它十分罕见。它的衣冠制度虽然比不上《洛神图》,但绝不是随意落笔之作。只是其中的车不作一根辕,而作两根辕,似乎稍微考证失误。阮文达说它完全失去古制,实际上并不完全如此。赵氏一家的《墨竹》卷,开头是子昂为中峰和尚画的竹子,一枝偃竹。接着是管仲姬为淑琼所作的一枝竹。再后是仲穆所画的一枝老竹。后面有王樨登七段题跋,说:“文敏公画竹,像仙坛上的一把扫帚,悠闲地扫着落花。管夫人像翠袖在寒天中,亭亭独倚。待制则像珊瑚宝▯,落魄的王孙。”万历戊戌六月廿又五日买得此卷,坐在青箱库中展开阅看,王樨登。往年我在湖州钅夷佛寺西壁,看见管夫人画的两竿晴竹,孤立挺拔,森然峭劲,有首阳二子的风骨气概;没想到这位女子的笔力竟有扛鼎之力,于是当天再次题写。此卷是琅邪公的旧物,辗转多次,又回到我家。虽然让人因人亡琴毁而感慨,终究仍不失为王氏的青坛,太阳每天照在棕榈树梢上;又题。文敏每次作画,灵感来临便停笔,并以此为名赠给他的儿子。这一枝焦墨竹,似乎不是仲穆亲手所画,应当是父亲代笔。第二天,松院与儿子无曲一同观看,随手写下这些话。王叔明是魏公的外甥,俞子中是外孙,书法绘画都具有外家风法。文氏的外孙从简也擅长书画,来共同欣赏,于是谈到广长庵主所说的话:“石头如同飞白,树木如同籀书;画竹还要通晓永字八法。如果有人能够理解这一点,就应当知道书画本来相通。”这是承旨公为自己的《古木竹石》所题的诗。青竹竿修长袅娜,一锾可以得到数十个。我的三竿竹子像石崇家的十尺珊瑚一样珍贵,侍女在旁边都掩口偷笑。七夕后十五日,我斋戒用饭完毕后写下。此卷在明朝初年是安麓村的旧物,后来不知流入谁家。近来归于胡石查,又归濮瓜农所有。赵松雪画马小幅,绢本。一匹马没有套上笼头缰绳,由一名圉人牵着。用笔像他的书法,上面有沈石田的一篇七言古诗。方方壶立轴山水,纸本。用墨厚重渲染,空隙处用云气补足,景象极为奇异。上面题有一首五言古诗,书法用章草,玉池上有明人黄云题字。王叔明《坦斋图》,巨幅立轴。用墨浓厚,有自书一诗和题跋说:“坦斋老师拿出宋纸来请求作画。”右下方有“慎独清玩”四字。这幅画见于郁氏《书画记》和汪氏《铁网珊瑚》。又见过一本,也是立轴,纸本。皴擦仿佛乱发遇到梳子,全靠笔力取胜。比《坦斋图》还要好。黄子久《溪山无尽图》卷,纸本。就像人在口中含着东西,一口喷吐出来,完全没有滞涩的机锋。后面有沈石峰、马扶羲、钱茶山等人的题跋,是张玉川的收藏本。又见过一件绢本,后面有王觉斯的题跋,最为精妙。王元章《没骨红梅》一幅巨作,绢本。纯用淡墨画梅干,一点也不加,以脂粉濡染梅花,中间借用空白纸地画出横锁的烟气。章法极为奇特,没有落款,只有一方印章,旁边有明人题诗。《宋元人杂画》一册,没有落款。山水多画成雪景,花卉用浓墨画圈,像铁线一样。徐青藤《花卉》,共见两册、一卷。大册最为精美。唐子畏《约斋图》卷,绢本。山石用斧劈皴,绿树浓荫,填满整幅画面。开头画一座房屋,一人仰卧而坐,旁边侍立一名童子。他的笔墨上承宋代院体,下启如意馆风格,所谓北宋风貌。后面有王履吉书写的《约斋记》。沈石田《山水》册,十八叶,绢本。是仿摹宋元各家画法,用笔极细,设色极浓。有几开大青绿山水,尤其奇特。

后但一总款,此盖缩临名迹以备夹袋者。所见沈画,以此为第一。又:山水卷,纸本。水墨乱头粗服,真气弥满。长几两丈,前有钱鹤滩题“烟飞含露”四隶字。石田自题云:笔床茶灶绕壶觞,到此欣然百事忘。自笑频来无俗客,止愁难却是清忙。池塘听雨烦心静,庭槛迎风醉面凉。绿树绕垣啼鸟寂,更从何处觅江乡。后跋云:夏五月望日,偶西山别业雨亭,与圭庵社友观察永思先生小酌,兴馀漫作此卷,并系小诗请教。弘治丙辰沈周。后有朱希周、申时行二跋,商邱陈淮审定印。又:人物轴,绢本。画高梧之下,芭蕉七本,一叟坐而啜茶。题云:桐影蕉阴合晚凉,暗泉流玉下银塘。自烧松火烹双井,要与诗通久涩肠。文衡山《看云斋图》卷,纸本。引首隶字自题《看云图》三字,后有自书《看云斋记》。画系晚年笔,淡著色,勾勒云,脱尽笔墨痕迹。后有王▯祥、王履吉、钱磬室跋五段。又见一长卷,系中年笔,有恽南田跋。笪江上所藏也。文氏父子书画合璧卷,纸本。钱鲁斯题引首曰:“文氏墨妙”。衡山摹梅道人《山水》一幅,水墨粗笔。款曰:庚申二月摹梅道人笔。征明。长尺馀,高九寸。次文嘉水墨《山水》,则系命纸略加钩染,后有范允临跋。仇十洲仿宋人白描《美人按乐图》小立轴,细字款一行,工细绝伦。陆叔平设色《山水》一幅,系没骨法,景物艳冶而雅澹。

译后面只有一处总的落款,这大概是缩小临摹名家真迹,以便收藏在夹袋中的作品。在所见的沈周画作中,这件是第一。又有山水卷,纸本。水墨画得粗头乱服,却充满真实的气韵。画卷长将近两丈,前面有钱鹤滩题写“烟飞含露”四个隶字。石田自题道:“笔床茶灶环绕着酒壶酒杯,到了这里欣然忘却一切。自己笑着频频来此没有俗客,只担心难以拒绝清雅的忙碌。池塘听雨使烦乱的心安静,庭院栏杆迎风使醉脸清凉。绿树环绕墙垣,鸟声寂静;除此之外,还能到哪里寻找江乡?”后面题跋说:“夏五月望日,偶然在西山别业的雨亭中,与圭庵社友观察永思先生小酌,兴致余后随手作此卷,并附小诗请教。弘治丙辰沈周。”后面有朱希周、申时行二人的题跋,并有商邱陈淮的审定印。又有一幅人物立轴,绢本。画高大的梧桐树下有七株芭蕉,一位老人坐着饮茶。题诗说:“梧桐树影与芭蕉树荫合成傍晚的凉意,暗泉流淌如玉,落入银色池塘。我亲自烧松枝煮双井茶,要借它来沟通诗意,长久解除涩滞的心肠。”文衡山《看云斋图》卷,纸本。引首用隶书自题“看云图”三字,后面有亲笔《看云斋记》。画是晚年所作,淡淡设色,勾勒云气,完全脱去了笔墨的痕迹。后面有王▯祥、王履吉、钱磬室的五段题跋。又见一幅长卷,是中年时所作,有恽南田的题跋。为笪江上所收藏。文氏父子的书画合璧卷,纸本。钱鲁斯在引首题写“文氏墨妙”。文衡山临摹梅道人的一幅山水,水墨粗笔。落款说:“庚申二月临摹梅道人笔。征明。”长一尺多,高九寸。其次是文嘉的水墨《山水》,是依照原纸略加勾染,后面有范允临的题跋。仇十洲仿宋人的白描《美人按乐图》小立轴,有一行细小的落款,工整精细到了极点。陆叔平设色《山水》一幅,用没骨法,景物艳丽而又雅淡。

董思翁《秋林读书图》轴,绢本。款云:仿黄子久。陈眉公题云:元宰在长安,以宋人为师。董巨之外,惟伯驹令穰犹在。摹拟转学三十年,复返元四家。正如律师作祖师禅游戏,自在以意生身者也。陈继儒题于白石樵舍。又题云:此画即子久复生亦不能辨。有王鸿绪、陈鸿寿二印。又:仿赵吴兴《水村图》。又:仿杨▯《蒲雪图》,皆立轴,绢幅。又:金笺《山水》册八叶,内有青绿数叶,尤妙。有一叶题云:作此意有未竟,明日于阳羡溪头得之。又:金笺《山水》十幅,册皆水墨,每幅自题五言绝句。其画云,就纸地染作烟云,满纸生气盎然。又:大轴水墨《山水》,绢本。笔墨萧散柔闲,无一滞机。与其书法相参,树石皆上淡下浓,尤见用墨之妙。自题云:青溪道中乘快风,仿黄子久笔。思翁书尤浑融,晚年妙境也。又:小轴,纸本。款云:仿北苑法,董元宰。无印章,下有董孟履收藏印。陈眉公《墨梅》绢本轴。题云:连林穷果熟,古井幽花香。谷口君归处,终朝守草堂。宿道院,写似元芝词丈正之,继儒。下方有恽南田跋。龚半千《山水》十二叶,纸本。纯用水墨,浑厚凝重。有一幅浓墨作山,中以墨匡就纸色钩成方坛,望之如有月色。题云:羽士醮馀山火灭,独留明月守空坛,尤奇绝。大涤子《墨兰》册,纸本,十四叶,高尺馀。生气远出,直掩文赵。前笪江上题《空谷幽香》四大字,对开,有国初诸人题咏,只记有八大山人、江实节二人。又:《书画》合卷一,纸本。画长二尺,高六寸,作枯木奇石。自题云:颜鲁公书,笔力直透纸背;东坡书,转折间不能无铁石之疑。移手腕作画,当别是一番境界。不必如经生辈左规右矩,自足千古赏鉴。清湘苦瓜和尚元济石城之凤游寺。己未。后有自书诗二章。一云:春风吹萝衣,发我西山兴。手策绿玉杖,著屐蹑山磴。山光曳青苍,松声引遥听。采薇拨云根,幽探入修径。踏歌如有期,岩阴昼而暝。长啸落晴晖,栖鸟惊复定。牧竖讶相呼,樵者问名姓。朝采不供餐,一钵尚悬罄。贫病是良谋,饥渴保正命。饮鼠怡于情,巢禽适其性。忆惜耻粟人,今古称贤圣。次首为:“春日寄怀郡司马唐载歌先生作楫石城。”司马情何远,清声到处传。政成棠树下,禅寄雨花前。坐对昭亭酒,行吟剡水篇。遥情正无限,又命石城船。习战临江甸,艨艟近借筹。如云看挂席,蔽日厌惊流。作楫声先合,乘风绩可收。蚤闻飞诏下,制(原阙一字)倚嘉猷。桃叶迎舟近,花台傍辔高。春风时极目,客兴满芳皋。故郡澄江上,攀辕众庶劳。酒酣应有思,莺语接回镳。甲寅夏日,清湘石涛济道人敬亭双塔寺。烟客《山水》小册,十二叶。中一叶作点叶柳几满幅。山水屋宇从柳隙中透露一二,极深远之致。廉州画册十八幅,纸本。系仿各家,末幅一总款云:抚古十八番王鉴。馀幅止有名印,其用笔细静入骨,山树著色分数层,树枝亦细判毫芒。有何▯爰叟题签,继又云跋。又:水墨《山水》卷,纸本。自题有元之画家止有子昂、子久语。麓台仿《嘉陵江图》卷,纸本。长五丈,解索皴全类山樵,著青绿浅色,有自跋一段。恽寿平《花卉》册十帧,纸本。首帧《墨梅》,用笔如铁线,花瓣外微以墨晕。题云:冰鳞断壑想移根,古干倾欹掩荜门。天地一寒吾与尔,雪窗残月伴黄昏。杨补之梅花,用笔简洁,洗尽町畦,正如姑射仙人,独立天表,非近世尘凡所能拟议。二帧《梨》二枝,花瓣用粉极厚,而抚之若无痕。微以花青罩地,作夜色。题云:还疑玉树旧歌声,帘卷东风永夜清。偏是月中容易见,玉栏西畔最分明。东皋园池月夜观,梨花得句因制图。三帧著色《千叶桃》,题云:遥想春云玉洞深,一枝疑是美人簪。红尘笑我无仙骨,纵遇桃花何处寻。南田寿平。四帧著色《牡丹》,题云:亭亭红艳露凝寒,三月春光绕碧阑。只恐春光容易过,一枝传向月中看。拟北宋徐崇嗣赋色。五帧《朱藤》,行笔纯任自然,不以章法布置见长,而色形宛肖。题云:紫霄缨络。六帧《萱草》,一笔屈曲,写茎自根及梢,嫩如可摘。向上怒发一花,十许瓣可盈掌大,而望去如有碗许大。题云:《忘忧图》,南田写生。七帧《墨荷花》,其叶纯墨点成。题云:临唐解元墨花,别是高逸一种。寿平八帧著色《芙蓉》,题云:奇服吾犹在,秋风寄所思。

译董思翁《秋林读书图》立轴,绢本。落款说:“仿黄子久。”陈眉公题道:“元宰在长安,以宋人为师。董源、巨然之外,只有赵伯驹、赵令穰还在。经过三十年的临摹学习,又返回到元四家。正如律师作祖师禅的游戏,能够自在地依心意显现化身。”陈继儒题于白石樵舍。又题道:“这幅画即使黄子久复生,也不能辨认。”有王鸿绪、陈鸿寿二方印。又有仿赵吴兴《水村图》的作品。又有仿杨▯《蒲雪图》的作品,都是绢幅立轴。又有金笺《山水》册八叶,其中有几叶青绿山水,尤其精妙。有一叶题道:“作这幅画时意境尚未完成,第二天在阳羡溪头得到它。”又有金笺《山水》十幅,成册,都是水墨画,每幅自题一首五言绝句。画面上顺着纸地染出烟云,满纸生气盎然。又有大幅水墨《山水》,绢本。笔墨疏放柔和闲适,没有一处滞涩。与他的书法相互参照,树石都上部淡、下部浓,更能看出用墨的妙处。自题道:“在青溪道中乘着快风,仿黄子久笔。”思翁的书法尤其浑厚圆融,是晚年的妙境。又有小幅立轴,纸本。落款说:“仿北苑法,董元宰。”没有印章,下面有董孟履的收藏印。陈眉公《墨梅》立轴,绢本。题诗说:“连片树林中果实成熟,古井旁幽花飘香。谷口是您归来的地方,整天守着草堂。”住在道院中,写来呈给元芝词丈订正,继儒。下方有恽南田的题跋。龚半千《山水》十二叶,纸本。纯用水墨,浑厚凝重。有一幅用浓墨画山,中间以墨框依托纸色勾成方坛,看上去仿佛有月色。题道:“羽士举行醮礼后山火熄灭,只留下明月守着空坛。”尤其奇绝。大涤子《墨兰》册,纸本,十四叶,高一尺多。生气远胜常作,简直压倒文氏、赵氏。前面有笪江上题写“空谷幽香”四个大字,对开处有明朝初年诸人的题咏,只记得有八大山人、江实节两人。又有《书画》合卷一,纸本。画长二尺,高六寸,画枯木奇石。自题道:“颜鲁公的书法,笔力直透纸背;东坡的书法,在转折之间不能没有如铁如石般的质感。把手腕移来作画,应当是另一番境界。不必像经生们那样左规右矩,自然足以供千古鉴赏。” 清湘苦瓜和尚元济曾游石城的凤游寺。己未年,后来留下亲笔书写的诗两章。第一首说:春风吹动萝衣,激发了我游西山的兴致。手持绿玉杖,穿着木屐踏上山间石磴。山色拖曳着青苍之气,松涛声引来远处的回响。采摘薇菜,拨开云雾下的山根,幽深地探入曲折的小径。踏歌而行,仿佛有所约定;山岩背阴处,白昼也像到了黄昏。长声啸歌,晴日的光辉随之落下,栖息的鸟儿惊起后又安定下来。牧童惊讶地互相呼喊,樵夫询问我的姓名。早晨采来的东西还不够供餐,连钵中也仍然空空如也。贫困和疾病正是最好的谋生之道,饥渴反而保全了人的本性。饮水的老鼠怡然自得,巢中的鸟儿也顺应自己的天性。回想从前以不肯食粟为耻的人,古今都称他们为贤圣。第二首是“春日寄怀郡司马唐载歌先生作楫石城”。司马的情怀多么悠远,清雅的声名传遍各处。政事办成于棠树之下,禅意寄托在雨花台前。坐在那里面对昭亭美酒,行走吟咏剡水诗篇。遥远的情怀正无穷无尽,又命令石城造船。到江边郊野检阅水战,战船近旁借此筹划。如云的船帆看去高高挂起,遮蔽日光,令人厌恶惊涛骇流。划船声先已协调,乘风而行,大功可以收成。早已听说飞诏传下,制[原缺一字]倚重嘉猷。桃叶迎着船只靠近,花台旁的马缰高扬。春风吹来时尽情远望,游子的兴致充满芳草之地。故乡在澄江之上,百姓攀辕挽留,劳苦不堪。酒兴正浓时,应当有所思绪,黄莺的鸣声接续着回转的马蹄。甲寅年夏日,清湘石涛济道人游敬亭双塔寺。吴历号烟客的《山水》小册,共十二叶。其中一叶画点叶柳树,几乎占满整幅;山水和屋宇从柳树缝隙中隐约透出一二处,极有深远的意味。廉州的画册共十八幅,纸本,分别仿效各家画法。末幅有一条总款写着“抚古十八番王鉴”,其余各幅只有姓名印章。他的用笔细密沉静,深入骨髓;山树着色分为数层,树枝也细到毫芒分明。有何▯爰叟题写签条,后来又题跋。另有水墨《山水》卷,纸本,自题说元代画家只有子昂、子久。麓台仿《嘉陵江图》卷,纸本,长五丈,解索皴完全像王蒙,施以青绿浅色,并有一段自题跋文。恽寿平《花卉》册,纸本,共十帧。首帧为《墨梅》,用笔像铁线,花瓣外略微以墨色晕染。题诗说:冰鳞般的断崖深壑,想来把树根移到了这里;古老的树干倾斜歪倚,遮掩着柴门。在天地一片严寒之中,我和你相伴;雪窗残月,陪伴我们度过黄昏。杨补之画梅,用笔简洁,洗尽了刻板的格局,正如姑射仙人独立于天外,不是近世凡俗之人所能想象比拟的。第二帧画两枝梨花,花瓣用粉极厚,但抚摸时却像没有痕迹。花地略施花青,画成夜色。题诗说:还疑心那是玉树旧日的歌声,帘子卷起东风,漫长的夜晚清冷无声。偏偏在月光中容易看见,玉栏西边最为分明。东皋园池中月夜观赏梨花,有感得句,于是创作此图。第三帧为着色《千叶桃》,题诗说:遥想春云深处的玉洞,一枝桃花仿佛是美人的簪子。红尘笑我没有仙人的骨相,即使遇到桃花,又到哪里去寻找呢?南田寿平。第四帧为着色《牡丹》,题诗说:红艳的花朵亭亭玉立,露珠凝结而带着寒意;三月春光环绕着碧绿的栏杆。只怕春光容易流逝,便把一枝花传到月中去观看。仿北宋徐崇嗣的赋色法。第五帧为《朱藤》,行笔完全任其自然,不以章法布置见长,但色彩和形态都非常相似。题为“紫霄缨络”。第六帧为《萱草》,只用一笔曲折画出茎,从根部一直到梢头,嫩得仿佛可以摘下。向上怒放出一朵花,十多片花瓣足有手掌那么大,远看却像有一碗大小。题为《忘忧图》,南田写生。第七帧为《墨荷花》,荷叶全用墨点画成。题说:临摹唐代解元的墨花,另有一种高逸的格调。寿平。第八帧为着色《芙蓉》,题诗说:奇异的服饰我还穿着,借秋风寄托我的思念。

美人应未远,怅望涉江时。用没骨法临赵昌本。九帧著色《菊》,题云:瘦茎叶叶带霜气,繁花片片含秋清。黄鹅紫凤娇欲舞,金幢玉节纷来迎。十帧著色《山茶》、墨《水仙》,《山茶》一叶为虫蚀,半破,最入妙。题云:寒香雪艳,寿平甲子上春苕花馆▯无古十种,时客荆溪南岳山庄。又:《群芳谱》大轴,绢本。如新菊花数十枝,枝各一种,种各一色。有自跋三段,未及记。旧为王定九相国物,归蒋兆斋矣。吴渔山《浔阳琵琶图》卷,纸本,著色。后有行书《琵琶行》,忘为何人笔矣。项孔彰《人物》小轴,纸本。一人携杖行于树石间,以细笔作人,写意作树石,秀韵生动。八大山人画册,系为问亭将军(博尔都)作者,有问亭跋。赫澹士(奕)《山水》册,十开,纸本。系嵩山十景,仿元人著色。每幅各题景名,如“初阳台”之类,对幅又各题诗。张瓜田称其山水宗法元人,独开生面,峰岚浑厚,草木华滋,信然。张文敏《梅花》小帧,纸本。花凡二枝,占左下角十之三。题《点绛唇》一阕云:流水泠泠,断桥斜路梅枝亚。雪花飞下,浑似江南画。白璧青钱,欲买春无价。春归也,风吹平野,一点香随马。款止一“照”字,字大如钱,却占幅十之七。冬心《墨梅》一巨幅,纸本。浓皴老干,细缀圆珠,不作寻常画家态。题“高澹”二隶字,款云:学补之先生,昔邪居士画。郑板桥《通景竹》六帧屏,平生见板桥以此为第一,有自题诗。薛生白《兰花》册八叶,纸本。画以韵致胜,征君诗有云:风晴雨露从君看,一笔何曾似画师。实副其言。每幅有印章一,印云:一举供奉,两聘鸿博。童二树《映月梅》轴,纸本。染墨作地,以劲直之笔写枝,如其隶书。长二三尺,竟不作干,亦一奇也。题诗云:微云净尽月孤明,照澈梅花太瘦生。独倚寒香深处坐,世间行止此双清。二树道人。瑛梦禅扇面十二,山水人物皆笔画工细,近仇十洲,始知此老自有真力量。平日指画皆应酬耳。刘文清又临各家书于其背,均英煦斋相国款也。钱箨石《花卉》大册,八开。其章法全作大开合,或一枝塞满幅中,或树干一段不见根稍,如自窗中望之。绝无画史习气,对幅有胡光熊、徐邻哉题。宋芝山《蓬窗夜话图》卷,纸本。乃芝山与冯鱼山访孙渊如于江南,夜泊瓜步。鱼山有诗,宋和之,乃作此图。一时名士,咸有题咏。高南阜《山水、花卉》册,纸本。为西溪君作者,每对幅有自跋,印章甚多,张叔宪题签,髯高墨妙。李复堂写生册,纸本。大推蓬中有作炽炭一盆,铁火箸竟尺,挺挺如篆书法。黄小松水墨《山水》册,纸本。首叶作群山出云,下有茆屋二间,一人倚楹而观之。题云:一峰顶稍白,数峰状忽改。初疑丝引缕,渐若絮蒙彩。出岫皓茫茫,腾天纷皑皑。模糊翠半昏,烂漫雨姑待。终朝遍瀛寰,肤寸信非绐。山川需晴色,浓阴乃加倍。得此心眼娱,兀坐吾未悔。《晚看诸峰出云》。二叶,平峦两重,下有磐石,二人对坐,一人抱琴。题云:笙篁冷不闻,琴语夜来歇。一霎松风吟,泠然天籁发。《永嘉吹台》。三叶,纸心画金山一拳,下有二舟近岸,沙柳二株,山上一人,几与浮图埒。题云:山在水精域,人登员峤巅。平来雁行乱,深见峭帆悬。残照瓜洲树,寒灯北固烟。佛前敲玉磬,惊动蛰龙暝。《登金山绝顶》。四叶,小山如笔架形,丛荻中一亭、一室、一舟,题云:谁问霓裳与六么,江头冲晓一停桡。罗裙酒浣青衫泪,并作浔阳昨夜潮。五叶,作一横岭,沙中树两排,沙鸥一行拂波而起。题云:何人掠岸撑单舸,冲起沙鸥雪一行。六叶,平山远水,柳丝四绕。平桥再折,荷叶田田,正出水上,一人泛舟。题云:一片凉波雨淅淅,数茎水草风丝丝。红衣落尽莲房结,此老苦心谁得知。七叶,以笔略勾作两屋平列,破笔作乱树,想是梅花。石阑一抹带月色,此外以墨水染之。题云:更无人处拓窗看,合算侬渠耐夜寒。多谢一弦云隙月,却移疏影上阑干。八叶,右半幅作石矶,下育舣舟,上有亭阁。题云:《燕子矶守风》。作意西风劝客停,为君今夜宿寒汀。转登燕子矶头望,只觉钟山老眼青。未谷仁兄两正,弟易(此册不真,以其诗存之)。汤雨生元戎画“梅”,小幅。纸长三尺馀,用破笔扫梅花数枝,止占幅上左方三之一。下方题七绝二首,占右下方小半幅。笔墨寥寥,而士气满纸,去画史不可以道里计。

译美人应该还没有远去,我惆怅地遥望她渡江的时候。用没骨法临摹赵昌的画本。第九帧为着色《菊》,题诗说:瘦弱的茎条,片片叶子都带着霜气;繁密的花朵,瓣瓣都含着秋日的清气。黄鹅、紫凤般的花朵娇艳欲舞,金幢、玉节纷纷前来迎接。第十帧为着色《山茶》和墨笔《水仙》。《山茶》有一片叶子被虫蛀蚀,已经破了一半,却最为精妙。题说:寒香雪艳。寿平甲子年上春,在苕花馆▯无古十种,当时客居荆溪南岳山庄。另有《群芳谱》大轴,绢本,像新画的菊花数十枝,每枝各是一种,每种各有一种颜色。有三段自题跋,来不及记录。过去是王定九相国的收藏,后来归蒋兆斋所有。吴渔山《浔阳琵琶图》卷,纸本,着色,后面有行书《琵琶行》,已经忘了是谁的笔迹。项孔彰《人物》小轴,纸本,画一人手杖行走在树石之间;人物用细笔描绘,树石则以写意手法表现,秀雅的韵致生动活泼。八大山人画册,是替问亭将军博尔都所作,有问亭的题跋。赫澹士奕《山水》册,共十开,纸本,画的是嵩山十景,仿元人着色。每幅各题景名,如“初阳台”之类,对幅又各题诗。张瓜田说,他的山水画取法元人,独自开创了新的面貌;峰峦山岚浑厚,草木繁茂滋润,确实如此。张文敏《梅花》小帧,纸本。梅花共两枝,占左下角约十分之三。题有《点绛唇》一阕:流水泠泠作响,斜桥断路旁梅枝低垂。雪花飞落下来,浑似一幅江南图画。白璧青钱,都想买春光,却知春光无价。春天归去了,风吹过平野,只有一点香气随着马儿飘去。款识只有一个“照”字,字大如钱,却占画幅十分之七。冬心《墨梅》一幅巨作,纸本,浓重地皴擦老干,细细点缀圆珠般的花蕊,不作寻常画家的姿态。题写“高澹”两个隶书字,款识说:学杨补之先生画梅,昔邪居士画。郑板桥《通景竹》六帧屏风,平生所见板桥的画,以此为第一,有自题诗。薛生白《兰花》册,纸本,共八叶。画以韵致取胜,征君的诗说:风晴雨露任你观看,我这一笔何曾像画师所画。确实符合这两句诗。每幅有一方印章,印文是:“一举供奉,两聘鸿博。”童二树《映月梅》轴,纸本。染墨作背景,以劲健挺直的笔法画枝条,如同他的隶书。画长二三尺,竟然不画树干,也是一件奇事。题诗说:微云散尽,孤月格外明亮;月光照彻梅花,显得它太过清瘦。独自倚坐在寒香深处,世间的行止都归于这一双清白。二树道人。瑛梦禅扇面十二幅,山水人物都画得工整细致,接近仇十洲的风格,这才知道这位老人自有真正的功力,平日那些指画都只是应酬之作罢了。刘文清又在扇面背后临摹各家书法,款识都属于英煦斋相国。钱箨石《花卉》大册,共八开。他的构图完全采用大开大合的方式:有时一枝花塞满画面,有时只见一段树干,看不见根和梢,就像从窗中向外观看一样。完全没有画史中常见的习气,对幅有胡光熊、徐邻哉的题字。宋芝山《蓬窗夜话图》卷,纸本。这是芝山与冯鱼山在江南访孙渊如,夜间停泊在瓜步时所作。鱼山有诗,宋芝山唱和,于是创作了这幅图。当时的名士都题诗咏赞。高南阜《山水、花卉》册,纸本,是替西溪君所作;每个对幅都有自题跋,印章很多,张叔宪题签,髯高的墨笔精妙。李复堂写生册,纸本。大幅画蓬草之中有一盆烧得通红的炭,铁火箸竟有一尺长,挺直如篆书的笔法。黄小松水墨《山水》册,纸本。第一叶画群山从云中突出,下面有两间茅屋,一人倚着屋柱观看。题诗说:一座山峰的顶部略显白色,几座山峰的形状忽然改变。起初怀疑是丝线牵引,渐渐又像彩色绵絮蒙罩。云从山穴升出,浩浩茫茫;腾入天空,纷纷皑皑。翠色模糊,山体一半昏暗;云气灿烂,姑且等待雨来。终日遍布瀛寰,云气薄薄一层,确实不是虚言。山川需要晴朗的色彩,浓重的阴影反而使它加倍深厚。得到这种心眼上的娱悦,我端坐不动也不后悔。《晚看诸峰出云》。第二叶画两重平缓的山峦,下面有一块磐石,两人相对而坐,其中一人抱琴。题诗说:笙箫竹林冷寂无声,琴声到了夜里也停歇了。忽然一阵松风吟唱,清越的天籁声发出。《永嘉吹台》。第三叶在纸心画一座金山,山形如拳;下面有两只船靠近岸边,两株沙柳;山上有一人,几乎和佛塔一样高。题诗说:山在水晶般的境域中,人登上仙山员峤的山巅。平地上雁行散乱,深处看见陡峭的船帆悬挂。残阳照着瓜洲的树,寒灯映着北固的烟。佛前敲响玉磬,惊动了黄昏中蛰伏的蛟龙。《登金山绝顶》。第四叶画一座小山,形状像笔架;丛生的芦苇中有一亭、一室、一舟。题诗说:谁来问霓裳和六么曲,天刚破晓,江头便冲开晨雾停住船桨。罗裙上沾的酒迹和青衫上的泪痕,都化作浔阳昨夜的潮水。第五叶画一道横岭,沙地中有两排树,沙鸥排成一行,拂过水面飞起。题诗说:什么人划着一叶小舟掠过岸边,冲起一行如雪的沙鸥。第六叶画平山远水,四周环绕着柳丝;平桥再次曲折,荷叶田田,正从水面伸出;一人泛舟其中。题诗说:一片清凉的水波在细雨中淅淅作响,几茎水草在微风中丝丝摇动。红色荷花落尽,莲蓬已经结成;这位老人的苦心,又有谁能知道。第七叶只用笔略勾出两间并列的屋子,用破笔画出杂乱的树木,想来画的是梅花。石栏一抹带着月色,其余地方用墨水染成。题诗说:再没有人来拓开窗子观看,想来只有我能忍受这深夜的寒冷。多谢一弯从云隙间露出的月亮,又把稀疏的梅影移上栏杆。第八叶右半幅画石矶,石矶下面停泊着船,上面有亭阁。题为《燕子矶守风》,题诗说:西风有意劝客人停留,今晚就请你住在寒冷的水边。转身登上燕子矶头远望,只觉得钟山苍老的双眼仍然青翠。未谷仁兄请正,弟易。(此册不是真迹,因为保存了他的诗。)汤雨生元戎画梅一幅小画,纸长三尺多,用破笔扫出几枝梅花,只占画幅左上方三分之一。下方题七绝二首,占右下方小半幅。笔墨虽然寥寥几笔,但满纸都是士人的气韵,与一般画史画家的差距,简直无法用路程来计算。

事有行之似非政体,而祖宗以来,相沿不废,其中必有故,非浅人所知也。如崇文门税务之有委员,由来旧矣。向者奏委四人,堂委十数人;分局十馀处,局十人或二十人,此外挂名尚数十人,皆旗员也。其初似乎冗滥,光绪十年为某御史揭参,旨命朝邑相国阎文介公察办,遂尽改其制。奏委改二人,堂委四人,分局各二人,馀尽裁撤。百年之弊,一举而廓清之,似乎是矣,不知其隐患无穷。盖京官之贫,满汉同之。汉京官例有印结费,每月可得数十金,而满京官无之。故历朝以来,明知此等委员为虚设,然以此为调剂满京官之用,所以抵汉官之印结。计一岁所养,不下七八百人。其所征者,亦皆富商大贾之财,而非刻剥小民生计也。此数百人,每岁人不过分润百金上下。计一岁国课少入者,不过数万金,而旗员无忧贫之虑。自改章后,旗员生计大窘。无才者,号寒啼饥;有才者,别工施设。迩来土木之役大开,每兴一工,司员累累,其分润更钜于崇文门税务。而且止供数人。若委员所得,遂归之吏胥,若辈顿富。盖名虽云照章核减,而各行家纳税,相延已久,不敢少失。吏胥之意,苟不如式,则刁难百出。故税司前,虽告示皇皇,谁敢过问。于是实惠初未及民,而国本耗矣。始知前人盖有深意,一味综核者,不能知也。然推原其本,盖亦有故。盖崇文门旧无行李之税,故《户部则例》于崇文门税则下无故衣一项。然而外吏入都,往往有应纳税之物,如绫绸缎布等,岂能尽无之。关吏熟知其然,亦不能过事盘诘。于是征私钱以为免税之资者有之,久之习为故常,且忘行李之本无税也,于是虽无货亦征之矣。且为之定额曰某箱银若干两,收者纳者,视为固然。且有未至都,先将箱笼改为包裹,而后入者,则曰箱有税而包无税也,已足一笑。而关役之名海巡,又四出巡逻得之,指为漏税,加倍罚之,此等几乎为暴矣。监督委员明知其然,置不问。而外方人入都,则以为深苦,所以有丙戌揭参之举。遂纷改旧章,旗员生计顿耗。然而行李无税之旧章,终无过问者。是揭参及察办之人,皆未曾深悉立法之本意,徒为此泄私愤计耳。旗员亦不能究所以然,弟知自咎其误,不知皆吏胥家丁误之也。若司税务者肯裁去家丁一项,少用吏胥数人,何至如是。

崇文门外板井胡同,有祝姓,人称米祝。盖自明代巨商,至今家犹殷实,京师素封之最久者,无出其右。祝氏园向最有名,后改茶肆,今亦毁尽(国初人多有祝家园诗词。《宸垣志略》谓在先农坛西;《藤阴杂记》谓在安定门西,皆非也。毛西河诗:挟筝怜小妇,请唱祝家园。则当时且以入之时调矣)。

行头吴姓者,其祖名鉴,安徽人。雍正中,官太医院判。世宗苦头风,群医束手,鉴一药而愈。赐之不受。问所愿,以此业请,许之,子孙遂世其业。凡各行家纳税,必经吴姓签名,其任在商吏之间,如经纪焉(《医宗金鉴》外科一门,乃鉴纂)。

太平宫,在东便门内,庙极小。岁上巳三日,庙市最盛。盖合修禊、踏青为一事也。地近河▯Й,了无市聒。春波泻绿,▯Й土铺红。百戏竞陈,大堤入曲。衣香人影,摇▯春风,凡三里馀。余与续耻庵游此,辄叹曰:一幅活《清明上河图》也。按:查昌业诗有云:正是兰亭修禊节,好看曲水丽人行。金梁风景真如画,不枉元宫号太平。国初已然矣。

花儿市大街,在崇文门外大街东。每月逢四日有市,日用及农器为多,来者多乡人。其北四条胡同,则皆闺阁妆饰所须。翠羽明▯,假花义髻之属,累累肆间。

译有些事情实行起来似乎不合政体,但自从祖宗以来一直沿袭不废,其中必定有原因,并不是见识浅薄的人所能知道的。比如崇文门税务设置委员,由来已久。从前奏请任命四人,堂上任命十多人;分局有十多处,每局十人或二十人,此外挂名的还有几十人,全都是旗员。起初看起来似乎人员冗滥,光绪十年被某御史揭发参劾,诏令朝邑相国阎文介公查办,于是全部改了制度。奏请任命的改为二人,堂上任命四人,各分局二人,其余全部裁撤。百年来的弊病,一举就清理干净,似乎是对的;却不知道其中的隐患无穷。原来京官的贫困,满汉都一样。汉京官按例有印结费,每月可以得到几十金;满京官却没有。因此历朝以来,明知这些委员是虚设的,却以此作为调剂满京官生计的办法,用来抵补汉官的印结费。计算一年所供养的,至少有七八百人。他们所征收的,也都是富商大贾的钱财,而不是刻薄盘剥小民的生计。这几百人每年每人不过分润一百金上下。算起来,一年国家税收少收入的不过几万金,却使旗员没有忧虑贫困的顾虑。改章之后,旗员的生计非常窘迫。没有才能的人,冻得喊寒、饿得哭泣;有才能的人,则另找工艺和谋生办法。近来大规模兴办土木工程,每开办一项工程,司员就成群出现,他们从中分润的钱比崇文门税务更多,而且只供养几个人。若是委员本来可以得到的收入,转而归了吏胥,那些人很快就富裕起来。名义上虽然说是按照章程核减,但各行商户缴税的惯例沿袭已久,不敢稍有减少。吏胥的意思是,如果不合规定,他们便会百般刁难。所以在税司面前,虽然告示张贴得很醒目,又有谁敢过问呢?于是实际的好处起初并没有到百姓手中,国家的根本却已经耗损了。现在才知道前人原来有深意,一味只知综合核查的人,是无法理解的。不过追究它的根源,大概也有缘故。原来崇文门过去没有行李税,所以《户部则例》在崇文门税则下面没有“故衣”这一项。然而外地官员进京,往往有应当纳税的物品,如绫、绸、缎、布等,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呢?关吏明知这种情况,也不能过分盘问。于是有人征收私钱作为免税费用,时间一久便习以为常,甚至忘了行李本来不纳税,于是即使没有货物也照样征收。并且还为此规定数额,说某种箱子应收多少两银子;收钱的和交钱的,都把它视为理所当然。还有人尚未到京城,就先把箱笼改成包裹,进城后便说箱子要纳税而包裹不纳税,已经足以令人发笑。关役又以“海巡”为名,四处巡逻搜查,抓到后指为漏税,加倍罚款,这些做法几乎成了暴行。监督委员明知如此,却置之不问。而外地人进京,认为这件事极其困苦,于是有了丙戌年揭发参劾的举动。随后纷纷修改旧章,旗员的生计顿时大受损耗。然而行李免税的旧章,始终没有人过问。可见那些揭发参劾和查办此事的人,都没有深入了解立法的本意,只是打算借此发泄私愤罢了。旗员自己也不能探究其中原因,我只知道应当责怪他们的错误,却不知道其实都是吏胥和家丁造成的。假如掌管税务的人肯裁去家丁这一项,少用几个吏胥,怎么会弄到这种地步。崇文门外板井胡同有一家姓祝,人们称他为“米祝”。他的祖先是明代的大商人,到今天家业仍然殷实,是京师富裕之家中延续最久的,没人能超过他。祝氏园过去最有名,后来改成茶馆,如今也全都毁掉了。(清朝初年的人有许多吟咏祝家园的诗词。《宸垣志略》说它在先农坛以西;《藤阴杂记》说它在安定门以西,都不对。毛西河诗说:“挟筝怜小妇,请唱祝家园。”可见当时甚至已经把它写入时调了。) 行头中有一家姓吴,他的祖先名叫吴鉴,是安徽人。雍正年间,官任太医院判。世宗患头风,众医都束手无策,吴鉴用一剂药便治好了。皇帝赏赐他,他不肯接受。皇帝问他有什么愿望,他请求从事这个行业,皇帝答应了,于是他的子孙世代继承这一行业。凡是各行商户缴税,都必须经过吴姓签名;他的职任介于商人和吏员之间,就像经纪人一样。(《医宗金鉴》的外科一门,就是吴鉴编纂的。) 太平宫在东便门内,庙宇非常小。每年上巳节的三天,庙市最为兴盛,大概是把修禊和踏青合并成了一件事。此地靠近河▯Й,完全没有市场的喧闹。春水泛着绿色流淌,▯Й土铺展开一片红色。各种百戏竞相陈列,长堤一直通入曲折之处。衣香和人影在▯春风中摇曳,绵延三里多。我和续耻庵游览这里时,总是感叹说:这真是一幅活的《清明上河图》啊。考查查昌业的诗,其中说:“正是兰亭修禊节,好看曲水丽人行。金梁风景真如画,不枉元宫号太平。”清朝初年已经如此了。花儿市大街在崇文门外大街的东面。每月逢四日有集市,出售的多是日用品和农具,来的人大多是乡民。它北面的四条胡同,则都是闺阁女子妆饰所需的物品。翠鸟羽毛、明▯、假花、义髻之类,密密地陈列在店铺之间。

尝见国初人尺牍十数册,多与潘次耕者。首册即顾亭林,内一札云:吴门之行,想已回府。弟在兖州所寄之札,曾入览否?弟以三月二十九日入都,寓在珠市口东冰窖胡同三官庙中。此来全无名利之图,所求者读古人书,友天下士而已。孙退谷先生,当世之通经好学者,而其家藏书甚多,近乃出以相示。如唐陆淳《春秋纂例》、宋刘敞《春秋权衡意林》之类,皆生平所未见。思欲抄写以去,而苦于独力之难成也。弟少时博奕玩好,全不关心。在同学中,颇不为自弃。而中更患难,晚阅征途,今且白首而无闻若此,况他人乎。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愿兄之以此自勉,而并以训子弟之从事于斯文者。胎簪、天谷、力臣诸兄,并为致念。弟在京过夏,至秋或附回空之便而南,未可知也。容再报。起田三兄。弟炎武顿首。此书可共观之。又一札云:本拟春末至淮,不意忽有即墨黄姜一事,几起大狱以祸天下(事具与都门大老书中,在力臣函内)。身在京师,只身赴济,径自投到,羁禁两月。今五月十九日抚院亲审,先唤案内即墨县年老者四五人保识,黄御史曾已剃头口供。次辨《忠节录》,即沈天甫所首。《启桢集》书中有宁人字,无顾姓。又不在黄御史传内。惟问姜元衡要顾宁人辑书实证,供系传闻,又诘传言之人,无以对。又扳即墨老诸生杜廷交(此人从不识面。)为证,又展转供出所从得书之人,为莱阳孙荣之,乃历年在南行骗之人,今并行提去矣。虽南冠未税,而是非已定,不惟区区一身得以保全,而并为士类造无穷之福。上台淑问之明,众君子孚号之助,真足令人感激。而贾彪所云:吾不西行,大祸不解者,庶足以见谅于同学之友也。兹者▯来,聊述大概,以慰悬注。起田三兄。弟炎武顿首。皆可,六月初一日。按:起田,名王略,淮安山阳人,次耕之外舅也。二书皆可考亭林事迹,且其住冰窖胡同三官庙亦不见他书,故录之。可补年谱之缺。

湖南会馆,在崇文门外。曾文正公晚年入都曾居之。己巳于此祝寿,致有题诗于门以讥之者。按:公平生所长,在于知人善任,以收久远之效。而于交涉事绝非所能。盖公尚有嘉道以前人气象,不屑与外人交接。及临事而仓皇应之,所以全失节度。时先君在江南,已料公必不能胜此任矣。然公之所不可及,尤在深识大体。江南甫平,即撤兵讲求吏治,兴复典礼。大乱十二年,一旦平定,即能使民不知兵,一归承平之旧,洵非他人所能及。尝读《节制四省疏》云:现在诸道出师,将帅联翩,权位太重。恐开斯世争权竞势之风,兼防他日外重内轻之渐。其语实能见及后日之弊。使公不死而入军机,必能取已失之柄,还之朝廷,决不致成今日之势也。继公督两江者,为马端敏公(新贻),承文正之后,威望不及文正,而吏治过之。时丁雨生(日昌)为苏抚,与公协力整顿,陋规悉裁,改为办公经费。以地之肥瘠为等差,于是州县不甚累,而道府之用亦足。又如保甲、恤嫠、育婴,次弟修举,江南政治,以此际为称首。惜乎敷政未终,而有被刺一事也。

然而彼时督抚称首者,尤以川督骆文忠(秉章)为最。不矜才,不使气,粥粥若无能者。对僚属默无一语,而其人之贤否,烛若然犀。方石达开之走贵州也,实志在两川。公讠ぁ知,阴为之备,外则镇静如平日。未几,石兵渐近,川人始惊。将军两司皆不知所为,走谒公,公辞以疾。时崇文勤为将军,不待通,直入卧内见之。公固无恙,崇责以玩寇。公曰:寇为谁?余胡弗闻!崇曰:石达开已入境矣。公曰:吾以为何巨寇,张皇乃尔!若石达开,不十日致麾下矣。崇怪其太易,公嘱以勿恐。后果十日而达开被擒。盖公夙稔石逆用兵,以大军当之必不胜。伏兵于隘以待之,而檄土司助剿。石过一隘,则截杀数十百人。蜀道山险,处处可伏。以逸待劳,每战必胜。如是者数日,而石党渐尽。欲进不可,欲退不能。正犹豫间,大军猝集,一战擒之。及公之卒,蜀人为之罢市持服,官府禁之不能止。平生俸入,悉以济人。典衣以给朝夕,至不能具便服,但衣弊羊裘以视事。死后箧中止质券数纸,钱数千而已。

译我曾见过清朝初年人的尺牍十多册,其中多是写给潘次耕的。第一册就是顾亭林的信,里面有一封说:吴门之行,想来已经回到府中了吧?弟在兖州寄给你的信,你曾经看过吗?弟于三月二十九日进京,住在珠市口东边冰窖胡同的三官庙中。这次来完全不是为了求取名利,所求的只是读古人的书,结交天下的士人罢了。孙退谷先生,是当世通晓经学、爱好学问的人,他家收藏的书很多,近来才拿出来给我看。像唐代陆淳的《春秋纂例》、宋代刘敞的《春秋权衡意林》这一类,都是我一生没有见过的书。我想抄写后带走,却苦于凭一人之力难以完成。弟年轻时沉迷博弈玩乐,完全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在同学之中,还颇不至于自暴自弃;但后来经历患难,晚年奔走于仕途,如今已经白了头,却仍然像这样默默无闻,何况别人呢?提高品德、修习学业,想要及时努力啊。希望兄长以此自我勉励,同时也用这些话教导那些从事斯文事业的子弟。胎簪、天谷、力臣几位兄长,也请一并代我问候。弟在京城度过夏天,到秋天或许搭乘返回的空船南下,也说不准。容我以后再写信。起田三兄。弟炎武叩首。这封信可以共同观览。又有一封信说:我本来打算春末到淮地去,没想到突然发生了即墨黄姜一案,几乎酿成大狱,给天下带来祸患(事情详见我写给都门大老的信,在力臣的信中)。我身在京师,只身前往济南,直接投案,被拘禁了两个月。现在是五月十九日,巡抚院亲自审讯,先传唤案内即墨县四五名年长者,让他们辨认作保;黄御史已经剃头并作了口供。接着辨认《忠节录》,这是沈天甫首先揭发的。《启桢集》中有“宁人”这个字样,却没有顾姓;《顾宁人传》中也没有记载这件事。只是询问姜元衡,要求他拿出顾宁人辑书的实证,他供称只是听来的,又追问传话的人,他无法回答。于是又牵连即墨老诸生杜廷交作证(这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面),又辗转供出书的来源,说是莱阳孙荣之;此人多年来在南方行骗,如今也一并提来审讯了。虽然我还没有脱去囚服,但是非曲直已经判定;不但我这区区一身得以保全,也为士人造就了无穷的福分。上台审理案件的明察,众位君子的声援相助,实在足以令人感激。至于贾彪所说“我若不向西行,大祸就无法解除”,这大概足以使同学朋友谅解他了。现在承蒙来信,姑且叙述大概,以慰藉你的悬念。起田三兄:弟弟炎武叩首。都好。六月初一日。按:起田名叫王略,是淮安山阳人,次耕的舅父。这两封信都可以考见亭林的事迹,而且他居住在冰窖胡同三官庙一事,其他书中也没有记载,所以抄录下来,可以补充年谱的缺漏。湖南会馆在崇文门外。曾文正公晚年进京时曾住在那里。己巳年,他在那里祝寿,因此有人在门上题诗讥讽他。按:曾公一生所长,在于知人善任,以取得长远的成效;至于处理外交事务,则绝非他所擅长。大概曾公还带有嘉庆、道光以前人的气象,不屑于同外国人交往。等到事情临头才仓促应对,所以完全失去了分寸。当时先父在江南,已经料定曾公一定不能胜任这一任务。然而曾公不可企及之处,尤其在于深知大局。江南刚刚平定,就撤兵并讲求吏治,恢复并振兴典礼。大乱持续十二年,一旦平定,便能使百姓不再知道战争,一切恢复到太平时代的旧貌,这确实不是别人所能做到的。我曾读《节制四省疏》,其中说:“现在各道出兵,将帅接连而来,权力和地位太重。我恐怕会开启当世争权竞势的风气,同时也要防止日后外重内轻的渐变。”这些话实际上已经看到了后来会产生的弊病。假使曾公没有死而进入军机处,一定能够收回已经失去的权柄,交还给朝廷,绝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局势。继曾公之后任两江总督的,是马端敏公(新贻);他承接文正公之后,威望不如文正公,但吏治超过了他。当时丁雨生(日昌)任江苏巡抚,同马端敏公协力整顿,陋规全部裁革,改作办公经费。按照土地肥瘠分等,于是州县负担不太沉重,而道府的用度也足够了。又如保甲、恤嫠、育婴等事务,也逐项修治兴办;江南的政治,以这个时期最为著称。可惜施行政务还没有完成,就发生了被刺一事。然而当时督抚中最杰出的,尤其要数四川总督骆文忠(秉章)。他不夸耀才干,也不任性使气,谨慎恭敬,仿佛没有能力。面对属官默默不说一句话,但对一个人的贤能或不肖,却看得如同犀牛角照物一般清楚。石达开逃往贵州时,实际上打算夺取两川。骆公已经知道,暗中作了防备,表面上却像平日一样镇静。没过多久,石达开的军队逐渐逼近,四川人才开始惊慌。将军和两司都不知道怎么办,跑去拜见骆公,骆公以有病为由推辞。当时崇文勤任将军,没有通报,直接进入内室见他。骆公本来安然无恙,崇文勤责怪他轻视敌寇。骆公说:“敌寇是谁?我怎么没听说!”崇文勤说:“石达开已经进入境内了。”骆公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敌,你们竟这样张皇!如果是石达开,不出十天就会送到我的部下那里。”崇文勤奇怪他把事情看得太容易,骆公嘱咐他不要害怕。后来果然十天后石达开就被擒获了。大概骆公早已熟悉石逆的用兵方式,知道用大军正面迎战一定不能取胜,于是在险要关隘埋伏等待,又发布檄文让土司协助围剿。石达开的军队经过一个关隘,就被截击杀死几十至上百人。四川道路山势险峻,到处都可以埋伏。以逸待劳,每战必胜。这样持续了几天,石达开的党羽逐渐损耗殆尽,想进不能进,想退不能退。正在犹豫之际,大军突然聚集起来,一战便把他擒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骆公去世时,四川人为他停止营业、穿丧服,官府禁止也无法制止。他一生的俸禄收入,全都用来救济别人。为了供给日常生活,甚至典当衣物,以至于不能置办合身的便服,只穿破旧的羊皮袍来办公。他死后,箱子里只有几张当票和几千钱而已。

方文忠之开府湖南也。左文襄以孝廉依其幕下,政事一任之,致有“帮办湖南巡抚左”之谤。有总兵得罪,将入之弹章,乞恩于文忠。文忠曰:非我不可,左师爷不可耳。乞于文襄,文襄持之甚力。某遂飞章腾谤于京师,奉有严拿劣幕之旨。令官文恭公查办,官遂檄文忠索劣幕。时文襄已偕计北上,胡文忠公闻之,亟遣人追之。及于长新店,乃挟之返。于是曾、胡、骆交章荐其可大用,始奉以四品卿衔帮办军务之旨,文恭乃向文襄谢过焉。文襄晚入枢廷,锐欲有为,以禁不得施而出督江南。甲申再入都,志在选练旗兵,乃不久又出督兵于闽,遂以不返。然自公施设观之,在闽立船厂,在江南练水军。其志极远大,非苟安者比也,惜未竟其用耳。

光绪初元,言官最盛。上自朝政之阙,下及官方之邪,微及闾阎之困,无不朝闻事目,夕达封章。公会至戒偶语,官师相规,动以恐登白简为戒。及甲申,其力遂足以摇动枢臣,亦盛极而亢,亢极将悔之机也。逮夫钧衡既改,谏权亦终。朝议以言臣嚣竞之风,恐致成阻挠之患。不得不力为摧抑,以牿童牛,维持数年,风始少戢。然甲午议和,仍有争谏。至庚子用兵,音响殆绝。

●卷七◎外城西先农坛,居永定门内之西。周回六里,缭以周垣。岁三月上亥,上率王公九卿躬耕。彩旗轻▯,仰纷▯于五云;乐句徐敲,乐丰穰于万姓,礼乐皆寓稼穑艰难之意。旧制设彩棚于田上。乾隆二十三年上谕:▯亩所重劭农,黛耜、青箱、畚锸、蓑笠,咸寓知民疾苦之意。而设棚悬彩以芘风雨,义无取焉。吾民凉雨犁而赤日耘,虽衤发衤▯之尚艰,岂炎湿之能避。且片时用而过期彻,所费不啻数百金,是中人数十家之产也,其饬除之。此后遂为定例。又:耕▯之乐,不同他典所用,有腰鼓、拍板。所歌皆御制禾词。每歌一句,偃旗一次。上四推毕,诸王及诸臣始耕。余备员水部,曾敬瞻焉。

又按:顺治十年,定于仲春亥日祭先农。后改为三月亥日,以六壬亥为天仓也。往时以祈谷时祭,不燔柴。顺治十七年定用燔柴礼。

先农坛之西,野水弥漫,荻花萧瑟。四时一致,如在江湖,过之者辄生遐思。光绪甲午四月,忽相惊水中有物,声如牛而不见其形,民庶骇然。讹言日起,逐日往观近万人,大京兆出示禁之不止,时常雩期近,乘舆将临。执金吾恐致获戾,签兵捉怪。戈戟如林,日伺水上。由是观者益众,或且设茶肆以侔厚利。兵役入水搜捕,或云声于东则东之,或云声于南则南之,茫如捕风,了无所得。如是者经月乃罢。而所谓荻苇,皆僧产也。至是均作琅邪之稻。或曰此鼓妖也,是年遂有辽东之役。边警日亟,士大夫去者甚多,西南城为尤甚。迨庚子之乱,而全城蹂践几遍,亦妖由人兴欤?抑洪范五行之说,信有之乎。

野凫潭,在先农坛西。积水弥然,与东城鱼藻池等。其北为龙泉寺,又称龙树院。有龙爪槐一株,院以此名,久枯,僧人补种一小株。院有二楼,东楼为满洲高士炳半聋所筑。炳故家子,以不治生而中落,亦不复仕进。筑此楼居之,贫至不能晨炊。日惟作书评画,相访者多不接纳。有音闻远、图牧山之风,亦近代一畸人也。吾友毓赞臣(俊)曾葬山左诗人王公玉于寺后,种杏花十馀株。张叔宪篆书:山左诗人王公玉之墓。刻石竖墓前,赞臣为作铭刻于后,又近代一畸事也。

陶然亭,在潭之南,又名江亭,江郎中藻所建,自来题咏众矣。宣南士夫宴游屡集,字内无不知有此亭者。其荒率之致,外城不及万柳堂;渺弥之势,内城不及积水潭,徒以地近宣南,举趾可及,故吟啸遂多耳。

崇效寺,俗名枣花寺,花事最盛。昔,国初以枣花名。乾隆中以丁香名,今则以牡丹名。而《青松红杏》卷子,题者已如牛腰。相传僧拙庵本明末逃将,祝发于盘山,此图感松山杏山之败而作也。其图画一老僧趺坐,上则松荫云垂,下则杏英霞艳。首有王象晋序,后题以竹▯、渔洋冠其首,续题者几千人,亦大观也。然而金貂共狗尾偕陈,玉楮与败叶参见。甚至有妄人,将己名与古人夹写,真为不识好恶之尤。曾有某君题诗于匣以止之,亦无人肯顾也。又一卷为《训鸡图》,画一僧抱鸡而坐,别有猫犬在地,不解何意?禅堂中王觉斯书“静观”二字尚在,杨忠愍“无尘别境”额则不可问矣。又有唐王仲堪墓志石刻、翁覃溪《丁香花》诗石刻。

法源寺,即古悯忠寺。悯忠台尚存,高阁及双浮屠已不可考。西廊嵌唐《宝塔颂》石刻。僧院中牡丹殊盛,高三尺馀。青桐二株,过屋檐。城南隙地,最多古园。国初尚存封氏园、剌梅园、王氏怡园、徐氏碧山堂、赵氏寄园、某氏众春园,皆昔日名流燕赏,骚客盘桓之所。今不过二百年,已如阿房、金谷,不可复问。而宣南士夫亦无复经营之力矣。

译当初骆文忠在湖南设立督抚府时,左文襄以孝廉身份投靠到他的幕府,政务全都交给左文襄处理,以至于有了“帮办湖南巡抚左”的诽谤。有一名总兵获罪,将要把他列入弹劾奏章,便向骆文忠求情。骆文忠说:“不是我不能宽免,而是左师爷不能宽免。”那人又向左文襄求情,左文襄竭力坚持不答应。此人于是飞章上奏,并在京师散布谣言,朝廷下达了严拿恶劣幕僚的旨意。朝廷命官文恭公查办,官文恭便发檄文给骆文忠,索取那个恶劣幕僚。当时左文襄已经随计吏北上,胡文忠公听说后,急忙派人追赶。追到长新店,才把他带回来。于是曾、胡、骆三人联名上奏,推荐左文襄可以重用,朝廷才下达授予四品卿衔、帮办军务的旨意,官文恭于是向左文襄赔礼道歉。左文襄晚年进入枢廷,锐意想要有所作为,但因受到禁阻,抱负无法施展,便出任江南总督。甲申年再次进京,意在选练旗兵,不久又出任福建的军事统帅,于是最终没有回来。然而从左公的施政设施来看,他在福建建立船厂,在江南训练水军。他的志向极其远大,不是苟且求安的人所能相比的,可惜没有来得及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光绪初年,言官的势力最盛。上至朝政的缺失,下至官场的奸邪,细至民间百姓的困苦,没有什么不是早晨听到事情,晚上就写成密封奏章上达的。公会议甚至到了告诫人们不要私下交谈的地步,官员和师长互相规劝,动不动就以害怕被写入弹劾奏章来警戒。到了甲申年,他们的力量终于足以撼动枢臣;这也是盛极而亢奋、亢奋到了极点便将产生悔恨的时机。等到执掌权衡的人已经更换,进谏的权力也随之终结。朝廷议论认为言官喧嚣争竞的风气,恐怕会造成阻挠政务的祸患,不得不极力压制它,像给小牛套上笼头一样加以约束;维持了几年,风气才稍稍收敛。然而甲午年议和时,仍然有人争相进谏。到了庚子年出兵,进谏的声音几乎完全消失了。●卷七◎外城西面的先农坛,位于永定门内的西面。周围六里,四周环绕着围墙。每年三月上亥日,皇帝率领王公九卿亲自耕田。彩旗轻轻[OCR疑误],向上纷纷[缺字]于五彩祥云;乐曲缓缓敲奏,向万姓祈求五谷丰登,礼仪和音乐都寄托着稼穑艰难的意义。旧制是在田地上设置彩棚。乾隆二十三年皇帝下谕说:“[OCR疑误]亩所重在于劝勉农业,黛色犁、青色箱、畚、锸、蓑衣、笠帽,都寄托着了解百姓疾苦的意思。至于搭棚悬彩来遮蔽风雨,在道理上没有必要。我们的百姓冒着凉雨耕地,在烈日下除草,即使穿着[缺字]、[缺字]尚且艰难,哪里能够躲避炎热和潮湿?况且彩棚只使用片刻,过后就拆除,花费不下数百金,这相当于中等人家几十户的财产;应当下令除去它。”此后便成为定例。又:耕田仪式所用的乐器不同于其他典礼,使用腰鼓、拍板。所唱的都是御制《禾词》。每唱一句,便偃旗一次。皇帝推犁四次完毕后,诸王和大臣才开始耕田。我充任水部官员时,曾恭敬地瞻仰过这项仪式。又按:顺治十年,规定在仲春的亥日祭祀先农。后来改为三月的亥日,因为六壬中亥为天仓。过去在祈谷时祭祀,不举行燔柴礼;顺治十七年规定采用燔柴礼。先农坛的西面,野水弥漫,荻花萧瑟。四季景色都一样,仿佛身处江湖,经过那里的人总会产生遐想。光绪甲午年四月,忽然有人惊叫,说水中有东西,声音像牛,却看不见它的形状,百姓十分惊恐。谣言日益流传,每天前去观看的将近一万人,大京兆张榜禁止也不能制止。当时常雩的日期将近,皇帝将要驾临。执金吾害怕因此获罪,调集士兵捕捉怪物。水边戈戟如林,士兵每天守候窥伺。因此观看的人更多了,有人甚至设茶摊来谋取厚利。士兵差役下水搜捕,有人说声音在东边,就往东边追;有人说声音在南边,就往南边追,茫然如同捕风,最终一点收获也没有。这样过了一个月才停止。而所谓荻苇,原来都是僧人的产业。到这时全都改种了琅邪稻。有人说这是鼓妖,这一年果然发生了辽东战事。边境警报一天比一天紧急,离开京城的人很多,西南城一带尤其严重。等到庚子之乱,全城几乎被践踏了一遍,这也难道是妖由人兴吗?还是《洪范·五行传》所说的道理确实存在呢?野凫潭在先农坛西面。积水广泛,和东城的鱼藻池相当。潭的北面是龙泉寺,又称龙树院。院中有一株龙爪槐,寺院因此得名;后来树已枯死,僧人又补种了一株小树。院中有两座楼,东楼是满洲高士炳半聋所建。高士炳出身旧家,因为不经营生计而家道中落,也不再谋求仕进。他建造这座楼居住,贫困到连早饭都做不起。每天只写字、评论书画,来访的人大多不接待。他有些像闻远、图牧山那样的人,也是近代的一位奇人。我的朋友毓赞臣(俊)曾把山左诗人王公玉葬在寺后,种了十多株杏花。张叔宪题写篆书:“山左诗人王公玉之墓。”把刻石立在墓前,赞臣又在后面撰写铭文并刻上,这也算是近代一件奇事。陶然亭在潭的南面,又名江亭,是江郎中藻所建,自古以来题咏很多。宣南的士大夫屡次在这里宴饮游玩,城内没有不知道这座亭子的人。若论荒疏简率的情致,外城比不上万柳堂;若论空旷迷蒙的气势,内城比不上积水潭;只是因为它靠近宣南,抬脚就能到,所以吟咏长啸的人特别多罢了。崇效寺,俗称枣花寺,花事最为兴盛。从前在国初以枣花闻名,乾隆年间以丁香闻名,如今则以牡丹闻名。至于《青松红杏》卷子,题字的人已经多得像牛腰一样长。相传僧人拙庵本是明末逃亡的将领,在盘山剃度出家;这幅图是有感于松山、杏山之败而创作的。画上是一位老僧盘腿坐着,上面是松树的树荫和低垂的云,下面是像霞光一样艳丽的杏花。卷首有王象晋的序,后面题字以竹[OCR疑误]、渔洋居首,续题的人有几千名,也算是一大观。然而金貂和狗尾草一起陈列,美玉般的纸张同破败的树叶混杂出现。甚至有狂妄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和古人的名字夹杂着写在一起,实在是最不懂得鉴别好坏的人。曾经有某位先生在匣子上题诗,想以此制止这种做法,也没有人肯理会。又有一卷《训鸡图》,画一个僧人抱着鸡坐着,旁边地上还有猫和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禅堂中,王觉斯所书“静观”二字还在;杨忠愍所题“无尘别境”的匾额就无法考问了。又有唐代王仲堪墓志石刻、翁覃溪《丁香花》诗石刻。法源寺,就是古代的悯忠寺。悯忠台还保存着,高阁和两座佛塔已经无法考察了。西廊镶嵌着唐代《宝塔颂》石刻。僧院中的牡丹非常茂盛,高三尺多。两株青桐树高过屋檐。城南空隙之地,古代园林最多。国初还保存着封氏园、剌梅园、王氏怡园、徐氏碧山堂、赵氏寄园、某氏众春园,都是昔日名流宴饮游赏、诗人流连之处。如今还不到二百年,已经像阿房宫、金谷园一样,再也无法寻访了;宣南士大夫也已经没有力量再经营园林了。

查初白诗云:才了歌场便卖灯,三条五剧一层层。东华旧市名空在,灵▯宫前另结棚。此国初事也。盖内城分住八旗,将灯市移于灵▯宫前,后又移于琉璃厂。今此两处皆无灯。鬻灯者在廊房头条胡同,然止日间有之,不复放灯于夜。

般若寺,在故衣市,南省公车、计吏多寓此。壬辰之春,濮柚生(文曦)从▯南入都寓此,余往访之,与作竟日谈。游心域外之观,几如读《山海经》、《博物志》,怪怪奇奇,不可名状。如云:山移,在古以为大异。而滇省屡见之,不以为异。有人家居于山巅,门临大溪。一日启户,溪水忽失,寻之则在山后。以为水之改流,察之则溪旁景物依然,而山下地势全非,则山移而溪未改也。又有人家居于小山之上,一日觉地微动,久之则山移故处矣。然移甚缓,一日才数十丈,半月后移过一溪,为一大山所阻而止,遂不动。柚生亲见之。又有某土司能变虎者,柚生亦亲见之。问其变之故,彼云:亦不自知,但祖父以来,相传如是。至期则变,变过复常。虽知其苦,无术脱解。月凡三变,上旬为虎,中旬为驴,下旬为犬。方其为虎,百姓闭户;乃其为驴,家具草料于门外;其为犬也,不复顾之。余闻而笑曰:此不足奇,余见甚多。今之县令方见上司则为犬,对同寮则为驴,虐百姓则为虎。而且一日三变,何须一月。柚生时方以大令待选,亦为胡卢。

渔洋老人曾住保安寺街,故邵青门与渔洋书云:奉别将十年,回忆寓保安寺街,踏月敲门,诸君箕坐桐阴下,清谈竟夕,恍然如隔世事。又自叙:己未客都门,寓保安寺街。与阮亭先生衡宇相对,愚山先生相去数十武,陆冰修仅隔一墙。偶一相思,率尔造访,都不作宾主礼。其年寓稍远,隔日辄相见。常月夜偕诸君扣阮亭门,坐梧树下茗碗清谈达曙。愚山《赠行诗》有云:踏月夜敲门,贻诗朝满扇,是也。渔洋又有屋在琉璃厂夹道,孙丹五有诗吊之云:诗人老去迹犹存,古屋藤花认旧门。我爱绿杨红树句,月明惆怅海王村。盖屋有藤花,先生手植也。

同治以后,老辈崇尚风雅者,以潘文勤公(祖荫)为一代龙门,居在米市胡同际会堂之对门,以提唱奖拔为己任。闻一才士,亟收罗门下,礼节先施,人以及门为荣。兼京兆尹,最关心民瘼。屡年大水,延绅士放振,不假官吏之手,民不知灾。卒后,日有奠于门者,竟不知为谁何氏也。俸入皆以购鼎彝书籍,及殁不名一钱。所刻《功顺堂》、《滂喜斋》丛书,士林宝之。己丑乡试后,余谒公于私第,蒙奖诩备至,以后起之秀见励,且赐以《功顺堂》、《滂喜斋》各一部,吉金拓本各种。自云:十一吕阝钟,尤为醉心之品。子学篆书,不可不细玩也。

烂面胡同有接叶亭,国初汤西崖少宰居焉,查他山有诗。至乾隆中尚知其处,见法时帆诗集。今久迷处所,张叔宪自名其居为接叶亭,然非故趾也。

译查初白的诗说:“刚唱完歌场就卖灯,三条五剧一层层。东华旧市的名称徒然还在,灵祐宫前另行搭起了棚子。”这是国初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内城分给八旗居住,便把灯市迁到灵祐宫前,后来又迁到琉璃厂。如今这两个地方都没有灯市了。卖灯的人在廊房头条胡同,不过只在白天营业,不再在夜间张灯。般若寺在故衣市,南省赴京会试的公车和计吏多住在这里。壬辰年春天,濮柚生(文曦)从滇南进京,住在这里。我前去拜访他,同他谈了一整天。放眼域外的见闻,几乎像读《山海经》《博物志》一样,奇怪而新异,难以形容。他说:山会移动,在古代被认为是极大的异常;但在滇省却屡屡见到,并不以为奇。有一家人住在山顶,门前临着大溪。一天开门时,溪水忽然不见了,寻找它,才发现已经到了山后。起初以为是水改道了,仔细观察却发现溪边的景物依旧,而山下的地势完全不同,原来是山移动了,溪流却没有改变。又有一家人住在小山上,一天觉得地面微微震动,过了很久,山就移到了原来的位置。可是移动得很慢,一天才移动几十丈,半个月后移过一条溪,被一座大山阻挡后停下,终于不再移动。这是柚生亲眼见到的。又有某个土司能够变成老虎,柚生也亲眼见过。问他变身的原因,他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从祖父以来,一直这样相传。到了期限就变身,变过以后又恢复正常。虽然知道这种变化很痛苦,却没有办法解除。一个月总共变三次,上旬变虎,中旬变驴,下旬变狗。” 他变成老虎时,百姓就关门闭户;他变成驴时,人们把草料放在门外;他变成狗时,人们就不再理睬他。我听后笑着说:“这不值得奇怪,我见过的情况多得很。如今的县令刚见上司时就像狗,面对同僚时就像驴,虐待百姓时就像老虎,而且一天变三次,哪里需要一个月。”柚生当时正以大县令的资格等待选任,也笑得合不拢嘴。渔洋老人曾住在保安寺街,所以从前邵青门写信给渔洋说:“自从分别将近十年,回想当年住在保安寺街,踏着月色敲门,诸位先生在梧桐树荫下箕坐,清谈一整夜,恍惚间就像隔了尘世的一生。”他又自述说:“己未年客居都门,住在保安寺街。和阮亭先生的房屋相对,愚山先生相距几十步,陆冰修只隔一堵墙。偶尔一想到他们,便随意前去拜访,彼此都不行宾主之礼。那一年住得稍远,隔一天总要见一次面。常常在月夜同诸位先生敲阮亭的门,坐在梧桐树下,喝茶清谈直到天亮。”这就是愚山《赠行诗》中所说的:“踏月夜敲门,贻诗朝满扇。”渔洋又有一所房屋在琉璃厂夹道,孙丹五有诗凭吊说:“诗人老去踪迹还在,古屋的藤花认得旧门。我喜爱‘绿杨红树’的诗句,月明之时在海王村惆怅。”大概这所房屋有藤花,是先生亲手栽种的。同治以后,老一辈崇尚风雅的人中,潘文勤公(祖荫)是一代的龙门,住宅在米市胡同际会堂的对门,以提倡、奖掖和选拔人才为己任。听说有才士,便急忙招收到门下,先主动以礼相待;士人能够登门拜访他,都以此为荣。他兼任京兆尹时,最关心百姓疾苦。多年发生大水,他邀请绅士发放赈济,不借官吏之手,百姓竟不知道发生了灾害。他死后,每天都有人到门前祭奠,竟不知道这些人是哪一家的。所得俸禄全都用来购买鼎彝和书籍,死时没有一文钱。所刻《功顺堂》《滂喜斋》丛书,士林把它们视为珍宝。己丑年乡试后,我到他的私宅拜见他,承蒙他极力奖誉,把我作为后起之秀来勉励;他还赐给我《功顺堂》《滂喜斋》各一部,以及各种吉金拓本。他自己说:“十一吕[OCR疑误]钟,是我尤其倾心的品种。你学习篆书,不可不仔细观赏它。” 烂面胡同有接叶亭,国初汤西崖少宰曾住在那里,查他山有诗。到了乾隆年间,人们还知道它所在的地方,这可以见于法时帆的诗集。如今那里早已无人知晓,张叔宪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接叶亭,但并不是原来的旧址。

李南涧(文藻)有《琉璃厂书肆记》,叙次甚详,曰:琉璃厂因琉璃瓦窑为名,东西可二里许。未入厂东门,路北一铺曰声遥堂,皆残破不完之书。馀从其中买数种,适有《广东新语》,或选思平之兆也。入门为嵩□堂唐氏、名盛堂李氏,皆路北。又西为带草堂郑氏、同升阁李氏,皆路南。又西而路北者,有宗圣堂曾氏、圣经堂李氏、聚秀堂曾氏,路南者有二酉堂、文锦堂、文绘堂、宝田堂、京兆堂、荣锦堂、经腴堂,皆李氏。宏文堂郑氏、英华堂徐氏、文茂堂傅氏、聚星堂曾氏、瑞云堂周氏,其先后次第,忆或不真,而在南在北则无误也。或曰二酉堂自前明即有之,谓之老二酉。而其略有旧书者,惟京兆、积秀二家,馀皆新书,而其装潢,纸不佳而册薄。又西而南,转沙土园北口路西,有文粹堂金氏。肆贾谢姓,苏州人,颇深于书。余所购钞本如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芦蒲笔记》、《麈史》、《寓简乾坤清气》、《滏水集》、《吕敬夫诗集》、《段氏二妙集》、《礼学汇编》、《建炎复辟记》、《贡南湖集》、《月屋漫稿》、《王光庵集》、《焦氏经籍》之属;刻本如《长安志》、《鸡肋集》、《胡云峰集》、《黄稼翁集》、《江湖长翁集》、《唐眉山集》之属,皆于此肆。又北转至正街,为文华堂徐氏在路南,而桥东之肆尽此矣。桥居厂中间,北与窑相对。桥以东街狭,多参以卖眼镜、烟筒、日用杂物。桥以西街阔,书肆外,惟古董店及卖法帖、裱字画、雕印章、包写书禀、刻板镌碑耳。近桥左右,则补牙、补唇、补眼及售房中之药者。遇廷试,进场之具如试笔、卷岱、墨壶、镇纸、弓棚、叠褥备列焉。桥西卖书者才七家,先月楼李氏在路南,多内板书。又西为宝名堂周氏,在路北,本卖仕籍及律例、路程记,忽购得果府书二千馀套,列架而陈之。其书装潢精丽,俱钤图记。余于此得梁寅《元史略》、《揭文安集》、《读史方舆纪要》等书,皆钞本。《自警编》半部,《温公书仪》一部,皆宋椠本。又方望溪原稿,往往有之。又有钞本《册府元龟》及明宪宗等《实录》。又西为瑞锦堂,亦周氏,在路南,亦多旧书。其地即老韦之旧肆,本名鉴古堂。八年前,韦氏书甚多。又▯阳人董姓,同卖法帖其中。吾友赵六吉精于法帖,亦来此,遂客没,其榇至今未归。又西为焕文堂,亦周氏。又西为五柳居陶氏,在路北,近来始开,而旧书甚多。与文粹堂皆每年购书于苏州,载船而来。五柳多璜川吴氏藏书,嘉定钱先生云:即吴企晋舍人家物也。其诸弟析产,所得书遂不能守。又西为延庆堂刘氏,在路北。其肆贾即老韦,前开鉴古堂者也,近来不能购书于江南矣。夏间从内城买书数十部,每部有楝亭曹印,其上又有长白敷槎氏堇斋昌龄图书记,盖本曹氏而归于昌龄者。昌龄官至学士,楝亭之甥也。楝亭掌织造、盐政十馀年,竭力以事铅椠。又交于朱竹▯,曝书亭之书,楝亭皆钞有副本。以予所见,如石刻铺叙宋朝《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太平寰宇记》、《春秋经传阙疑》、《三朝北盟会编》、《后汉书年表》、《崇祯长编》诸书,皆钞本。魏鹤山《毛诗要义》、《楼攻愧文集》诸书,皆宋椠本,馀不可尽数。韦颇晓事,而好持高价。查编修莹、李检讨铎日游其中。数年前予房师纪晓岚先生买其书,日费数千金。书肆中之晓事者,惟五柳之陶,文粹之谢及韦也。韦,湖州人;陶、谢皆苏州人。其馀不著何许人者,皆江西金溪人也。正阳门东打磨厂,亦有书肆数家。尽金溪人,卖新书者也。内城隆福诸寺,遇会期多有卖书者,谓之赶庙。散帙满地,往往不全而价低。朱少卿豫堂日使子弟物色之。积数十年,蓄数十万卷,皆由不全而至于全。盖不全者多是人家奴婢窃出之物,其全者固在日日待之而自至矣。吾友周书昌,遇不全者亦好买之。书昌尝见吴才老《韵补》为他人买去,怏怏不快。老韦云:邵子湘《韵略》已尽采之。书昌取视之,果然。老韦又尝劝书昌读魏鹤山《古今考》,以为宋人深于经学无如鹤山,惜其罕行于世,世多不知采用,书昌亦心折其言。韦年七十馀矣,面瘦如柴,竟日奔走朝绅之门。朝绅好书者,韦一见,谂其好何等书。或经济、或词章、或掌故,能各投所好,得重值,而少减辄不肯售,人亦多恨之。

译李南涧(文藻)有《琉璃厂书肆记》,叙述得很详细,他说:琉璃厂因琉璃瓦窑而得名,东西长约二里。还没有进入厂东门,路北有一家铺子叫声遥堂,卖的都是残破不全的书。我从那里买了几种,恰好有《广东新语》,或许是选取思平之兆吧。进门后是路北的嵩[缺字]堂唐氏、名盛堂李氏。再向西是路南的带草堂郑氏、同升阁李氏。再向西而在路北的,有宗圣堂曾氏、圣经堂李氏、聚秀堂曾氏;路南的有二酉堂、文锦堂、文绘堂、宝田堂、京兆堂、荣锦堂、经腴堂,都是李氏。宏文堂郑氏、英华堂徐氏、文茂堂傅氏、聚星堂曾氏、瑞云堂周氏,它们前后的次序,我记得或许不准确,但哪家在南、哪家在北则没有错。有人说二酉堂从前明就有,称为老二酉。略有旧书的,只有京兆、积秀两家;其余都是新书,装潢也不好,纸张不佳,册子又薄。再向西往南走,转到沙土园北口的路西,有文粹堂金氏。书肆商人姓谢,是苏州人,对书颇有研究。我所买到的抄本,如宋代《通鉴长编》《纪事本末》《芦蒲笔记》《麈史》《寓简》《乾坤清气》《滏水集》《吕敬夫诗集》《段氏二妙集》《礼学汇编》《建炎复辟记》《贡南湖集》《月屋漫稿》《王光庵集》《焦氏经籍》之类;刻本,如《长安志》《鸡肋集》《胡云峰集》《黄稼翁集》《江湖长翁集》《唐眉山集》之类,都在这家书铺。再向北转到正街,路南是文华堂徐氏的书铺,桥东的书铺到这里就没有了。桥在厂的中间,北面与窑相对。桥以东街道狭窄,大多夹杂着卖眼镜、烟筒和日用杂物的店铺。桥以西街道宽阔,除书铺外,只有古董店,以及卖法帖、装裱字画、雕刻印章、代写书信禀帖、刻板镌碑的店铺。桥的近旁,则有补牙、补唇、补眼和出售房中药物的人。遇到廷试时,入场所需的器具,如试笔、卷岱、墨壶、镇纸、弓棚、叠褥等,都准备齐全。桥西卖书的才有七家,先月楼李氏在路南,书中多为内板书。再向西是宝名堂周氏,在路北,原来卖仕籍、律例和路程记,忽然买到果府的书二千多套,便排列在架上陈列。这些书装帧华美,都钤有藏书印记。我在这里得到梁寅的《元史略》、揭文安的文集、《读史方舆纪要》等书,都是抄本。《自警编》半部、《温公书仪》一部,都是宋刻本。又常常有方望溪的原稿。还有抄本《册府元龟》和明宪宗等人的《实录》。再向西是瑞锦堂,也是周氏的店,在路南,也有很多旧书。这里就是老韦以前的书铺,原名鉴古堂。八年前,韦氏的书很多。又有濮阳人董姓的,与他一起在这里卖法帖。我的朋友赵六吉精通法帖,也来到这里,结果客死异乡,他的棺材至今还没有运回来。再向西是焕文堂,也是周氏的店。再向西是五柳居陶氏,在路北,近来才开张,但旧书很多。它和文粹堂每年都从苏州买书,装船运来。五柳居的书多是璜川吴氏的藏书,嘉定钱先生说:就是吴企晋舍人家中的藏书。吴氏的几个弟弟分家析产后,分得的书便不能守住了。再向西是延庆堂刘氏,在路北。这家店的掌柜就是老韦,也就是从前开鉴古堂的那个人,近来已经不能再到江南买书了。夏天从内城买到几十部书,每部都有楝亭曹氏的印章,上面又有长白敷槎氏堇斋昌龄的图书记,看来是原属曹氏、后来归于昌龄的。昌龄官做到学士,是楝亭的外甥。楝亭掌管织造、盐政十多年,竭尽力量从事校书刻书。他又与朱竹▯交往,曝书亭的书,楝亭都抄有副本。以我所见,像石刻铺所叙的宋朝《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太平寰宇记》《春秋经传阙疑》《三朝北盟会编》《后汉书年表》《崇祯长编》等书,都是抄本。魏鹤山的《毛诗要义》、《楼攻愧文集》等书,都是宋刻本,其余不能一一列举。韦氏很懂行,但喜欢索要高价。查编修莹、李检讨铎每天都到这里游逛。几年前我的房师纪晓岚先生买他的书,每天要花费几千金。书铺中懂行的,只有五柳居的陶氏、文粹堂的谢氏和韦氏。韦氏是湖州人;陶氏、谢氏都是苏州人。其余没有注明是哪里人的,全都是江西金溪人。正阳门东面的打磨厂,也有几家书铺,全是金溪人开的,卖的是新书。内城隆福寺一带,逢庙会时多有卖书的人,称为“赶庙”。书籍散乱地铺满地面,往往不完整,所以价格低廉。朱少卿豫堂每天派子弟去寻找。积累几十年,收藏了几十万卷,都是由残缺不全逐渐积累到完整的。因为那些不全的书,多半是人家奴婢偷出来的;完整的书本来就在,只要天天等待,自然会来到。我的朋友周书昌,遇到不全的书也喜欢购买。书昌曾看见吴才老的《韵补》被别人买走,闷闷不乐。老韦说:《韵略》已经把它全部采录了。书昌拿来一看,果然如此。老韦又曾劝书昌读魏鹤山的《古今考》,认为宋人中经学造诣深厚的没有比得上鹤山的,可惜这部书在世间流传很少,世人多不知道采用其中的说法,书昌也由衷折服于他的话。韦氏已经七十多岁,面容瘦得像柴一样,整天奔走于朝廷官绅之家。官绅中喜爱书的,韦氏一见面就探知对方喜欢什么书;有人喜欢经世济用之书,有人喜欢词章,有人喜欢掌故,他都能投其所好,卖得高价;即使稍微少一点价钱,他也不肯出售,因此人们大多怨恨他。

余好书几与书昌同,不及书昌能读耳。朝食后即至厂,手翻至晡,或典衣买之。而积秀堂有杨万里、洪盘洲二集钞本,索钱三十千,庋数日仍还之,而不能释于念也。延庆刘,项生大瘤,人呼之刘噶哒。又西为博古堂李氏,在路南。其西为厂西门,门外无鬻书者。按:李氏所称各肆,今惟老二酉仍在,馀尽易名矣。所列各旧书,今皆不可得。有得之者,价且十倍。咸丰庚申以后,人家旧书多散出市上,人无买者。故直极贱,宋椠亦多。同治初元以后,乃渐贵,然收者终少。至光绪初,承平已久,士夫以风雅相尚,书乃大贵。于时南皮张孝达学使有《书目答问》之作,学者按图索骏,贾人饰椟卖珠。于是纸贵洛阳,声蜚日下,士夫踪迹,半在海王村矣。然其价亦不一,宋椠本计叶酬直,每叶三五钱。殿板以册计,每册一二两。康、乾旧板,每册五六钱。然如孙、钱、黄、顾诸丛书,价亦不下殿板也。此外新刻诸书,则视纸板之精粗,道途之远近以索直。大抵真字板较宋字赢十之三,连泗纸较竹纸亦赢十之三,道途之远较近者又赢十之三,于是同一新板,有倍价者矣。

内城书肆均在隆福寺,旧有三槐堂、同立堂、宝书堂、天绘阁四家。同治中,同立堂歇业;光绪中,天绘阁改聚珍堂,今止此三家。三槐向多旧书,售主亦多,近则迥不如前。而“宝书”、“聚珍”二家,颇能争胜,然迩来旧书有甘井先竭之叹。价日增而益无觅处,内外城所通行者,新书而已。

后铁厂义学,相传为张文敏公(照)之故居,余友人王逸珊(宝田)居此。逸珊欲倩余补书“法华庵”额,未果而移去。逸珊初居东城镇江胡同,终日座上客满。余一日偕续耻庵往访之,值李雨苍参赞(云霖)、郑东甫比部(杲)先在。逸珊留饮酒间,雨苍先生谈楚军旧事,有如读杜老《北征》,使人神往。余赋《七古》记之云:人生快意殊难必,胜侣相逢便超逸。座中宾客皆岳岳,论诗说剑俱第一。王公高议欺论衡,郑君说经言▯▯。耻庵平日最蕴藉,酒馀意态殊纵横。座中更有河东守,杀贼人称好身手。李广归来竟不侯,真卿老去仍糊口。方今时事须欧韩,庙堂正赖诸公安。奈何高会但置酒,苍生望子抒艰难。街鼓ヨヨ动归骑,犹恨雄谈未申意。愿君勿忘此宵欢,他时应入城东记。诗不足道,此会不可不志。

雨苍云:李文恭公(星沅)之为钦差大臣,曾遇曾文正公于逆旅。时寇方起,殊以为忧,谈之竟夜。明日李公临去,按曾公于坐而拜之曰:吾视天下人,惟君真能办贼。星沅老矣,无足言者。此一拜所以寄此任于子也。此雨苍亲闻曾公言之。

雨苍又言:英果敏公(翰)之令庐江,吴武壮公(长庆)方以末弁为果敏所器,倚之如左右手。时刘壮肃(铭传)、张勇烈(树声)各结团自保。武壮偶与之有违言,互斗而败,被获。乃缚武壮于柱。果敏遣人往,二公不可。曰:必县令亲拜于吾门而后释之。所遣人难之,以告果敏。果敏遂如其言,始得释。未几果敏氵存擢臬藩,众始大惧,果敏竟不问。然武壮终身执弟子礼,果敏身后,岁时馈问不绝。

雨苍又言:官文恭公(文)之督两湖也,人皆疑其百无一长。及克复金陵,以功封伯,人且谓由曾侯让功。不知非也。文恭之功,不在雄长三军,而在牢笼百态。此即萧何之功在张良、韩信上也。公为总督,胡文忠为巡抚,胡心轻之,事多不商酌而径行,公亦不问。或公所用人,至登之白简,公仍不问。幕下士皆为不平,咸请劾胡所用人以报之,公力持不可。胡军于外,以军火不继,遣人持令箭至督辕坐索。幕中皆怒曰:彼无礼至此,即公不怒,我辈亦觉无颜。拟折请入奏,公晓之曰:诸君若提一军而御寇,能如胡某乎?曰:不能。即我出而剿寇,能如胡某乎?曰:亦似不能。曰:我辈之才皆不及彼,而彼身历行间,独任其劳,我辈安享其逸,所愧已多矣。且湖省大吏,惟我与彼,我无彼不能御敌,彼无我不能筹饷,若以细故介怀,国事谁为任之,诸君休矣。后文忠闻之,深悔所为,躬诣请罪。公与之约为兄弟,从此楚军不可动矣。

雨苍先生,汉军正蓝旗人。世居盘山,所谓盘山李氏也。少以诸生,慷慨好奇节,走数千里谒曾文正于湖南。值文正他出,雨苍见其公子。公子见其衣敝而风尘满面,误以为役也,有慢色。雨苍直前殴之曰:而父礼士闻天下,而乃慢士如此。公子谢之始已。文正归奇之,留之幕下,授以一军。荐至参赞大臣,以回疆失事,罢任。晚年生计窘甚,病风痹,依逸珊以居。

译我爱书的程度几乎和书昌一样,只是不如书昌能读书。早饭后我就到厂里,亲手翻阅书籍直到午后,有时甚至典当衣物来买书。而积秀堂有杨万里、洪盘洲的两部文集抄本,要价三十千,我放置了几天还是把它退还了,但心里始终不能忘怀。延庆堂的刘氏,颈项上长着一个大瘤子,人们叫他“刘噶哒”。再向西是博古堂李氏,在路南。它的西面是厂的西门,门外没有卖书的人。按:李氏所说的各家书铺,现在只有老二酉还在,其余都改了名称。所列的那些旧书,现在都已经得不到了。有人得到,价格也要高出十倍。咸丰庚申以后,人家收藏的旧书大多散出到市场上,却没有人购买,所以价格极其便宜,宋刻本也很多。同治初元以后,旧书才逐渐贵起来,但收藏的人始终很少。到了光绪初年,太平日子已经很久,士大夫以崇尚风雅相互标榜,书价于是大涨。当时南皮张孝达学使编写了《书目答问》,学者按图索骥,书商则修饰匣子来兜售珍珠。于是洛阳纸贵,声名传遍日下,士大夫的踪迹有一半都在海王村了。不过书价也不相同:宋刻本按页计价,每页酬价三五钱;殿板按册计价,每册一二两。康熙、乾隆时期的旧板本,每册五六钱。不过,像孙氏、钱氏、黄氏、顾氏的各类丛书,价格也不低于殿板。此外新刻的各种书,则根据纸张、版刻的精粗以及路途的远近来索取价钱。大体说,真字板比宋字板贵十分之三,连泗纸比竹纸也贵十分之三,路途远的比路途近的又贵十分之三,于是同一种新刻板本,也有价格相差一倍的。内城的书铺都在隆福寺,过去有三槐堂、同立堂、宝书堂、天绘阁四家。同治年间,同立堂歇业;光绪年间,天绘阁改名为聚珍堂,如今只剩下这三家。三槐堂过去旧书很多,出售者也多,近来却远远不如以前。而“宝书”“聚珍”两家颇能争胜,不过近来旧书已经有了甘井先竭的叹息。价格一天比一天上涨,却越来越无处寻找,内城外城流通的全都是新书罢了。后铁厂义学,相传是张文敏公(照)的故居,我的友人王逸珊(宝田)住在那里。逸珊想请我补写“法华庵”的匾额,没有实现就搬走了。逸珊起初住在东城镇江胡同,整天座上宾客满堂。有一天我和续耻庵一起去拜访他,正好李雨苍参赞(云霖)、郑东甫比部(杲)已经先到了。逸珊留我们饮酒,席间雨苍先生谈起楚军旧事,仿佛读杜老的《北征》,使人心驰神往。我作《七古》记述此事说:人生能得到称心如意的事非常难以预料,遇到胜过自己的朋友便会格外超逸。座中的宾客个个气度非凡,论诗说剑全都是第一流。王公的高论胜过扬雄《论衡》,郑君谈论经学,言辞明白有力。耻庵平日最为含蓄稳重,酒后神态却格外纵横豪放。座中还有河东守,杀贼的本领人人称道。李广归来最终没有封侯,颜真卿年老以后仍然要勉强维持生计。如今的时事需要欧阳修、韩愈那样的人才,朝廷正要依靠诸位公卿。无奈这样高雅的聚会只是饮酒,百姓正盼望你们替他们解除艰难。街鼓声声震动归骑,仍遗憾豪雄的谈论没有尽情表达。希望诸位不要忘记今晚的欢乐,将来应当把它写入城东的记事中。这首诗不值得称道,但这次聚会不能不记下来。雨苍说:李文恭公(星沅)担任钦差大臣时,曾在旅店遇到曾文正公。当时贼寇刚刚兴起,李公对此非常忧虑,两人谈论了一整夜。第二天李公临走时,按住曾公在座位上向他行礼,说:我看天下人,只有您真正能够平定贼寇。星沅我已经老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一拜,是把这个责任托付给您。以上的话,是雨苍亲耳听曾公说的。雨苍又说:英果敏公(翰)任庐江县令时,吴武壮公(长庆)正以末弁身份受到果敏公器重,果敏把他倚作左右手。当时刘壮肃(铭传)、张勇烈(树声)各自组织团练自保。武壮偶然与他们发生口角,双方交战,武壮战败被擒,于是被捆在柱子上。果敏派人前往,两人不答应,说:一定要县令亲自到我们门前行礼,然后才能释放他。果敏派去的人为难这件事,回来报告果敏。果敏于是照他们的话做,武壮才得以释放。不久,果敏被擢升为臬藩,众人才大为害怕,果敏最终却没有追究。不过武壮终身执弟子礼,果敏去世后,每年仍不断馈赠问候。雨苍又说:官文恭公(文)督理两湖时,人人都怀疑他百无一长。等到他攻克收复金陵,因功封伯,人们还以为这是曾侯把功劳让给他的结果。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文恭的功劳,不在于勇猛地统率三军,而在于能够包容并驾驭各种人才。这就像萧何的功劳在张良、韩信之上。文恭任总督,胡文忠任巡抚,胡文忠心里轻视他,许多事情不与他商量便径自办理,文恭也不追究。有时文恭所任用的人,甚至被列入弹劾官员的名单,文恭仍不追究。幕下的士人都替他不平,一致请求弹劾胡文忠任用的人来报复,文恭竭力坚持不许。胡文忠的军队驻扎在外,因为军火供应不上,派人拿着令箭到督署坐索军火。幕僚们都愤怒地说:他无礼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公不愤怒,我们这些人也觉得没有颜面。我们准备写奏折请求上奏,文恭劝止他们说:诸位如果带领一支军队抵御贼寇,能像胡某那样吗?众人说:不能。即使我出去剿灭贼寇,能像胡某那样吗?众人说:似乎也不能。文恭说:我们的才能都不如他,而他亲身经历军旅,独自承担劳苦;我们安享清闲,已经有很多惭愧了。况且湖省的大吏,只有我和他;没有我,他不能抵御敌人;没有他,我不能筹措军饷。如果因为细小的事情耿耿于怀,国事由谁来承担?诸位不要再说了。后来胡文忠听说这件事,深深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亲自登门请罪。文恭与他约定结为兄弟,从此楚军便不能动摇了。雨苍先生是汉军正蓝旗人,世代居住在盘山,就是所谓的盘山李氏。他年轻时是诸生,慷慨而喜爱奇节,跋涉数千里到湖南拜谒曾文正。正好文正外出,雨苍见到了他的公子。公子见他衣服破旧、满面风尘,误以为是差役,脸上露出轻慢之色。雨苍径直上前打了他,说:您的父亲以礼待士闻名天下,您却这样轻慢士人。公子向他道歉,这件事才算罢休。文正回来后认为他很奇异,便把他留在幕下,交给他一支军队。后来荐升为参赞大臣,因回疆失事而被罢职。晚年生计非常困窘,又患风痹病,便依靠逸珊居住。

《分甘馀话》云:昔在郎署,与公<甬戈>、苕文辈,无旬日不过从倡和,计甫草亦与焉。公<甬戈>改吏部,例应关防。一日,计诣之,阍者弗为通。计退而献诗曰:隔墙空望马缨花。公<甬戈>寓邸有夜合一株,最高大,花时常集饮于此,故云,长安传以为笑。按:今日吏、兵二部郎官回避之例,已成具文,然其弊端,初不在此。

梁文庄公(诗正)居正阳门外杨梅竹斜街内。“清勤堂”,赐额也。堂左有味经斋,隔墙葡萄累累,其斋因以青乳名之。终日庭户萧然,自诸司画诺外,更无停辙。见《湖海诗传》小传。按:国初长官画诺,皆在公署,以其无日不入曹也。自乾隆以后,重臣兼职者多,遂不恒入署。而阅折判牍,移于私宅。且事繁,私宅亦不得见。往往追逐竟日,司官以为苦事。以余所见,惟先师潘文勤公私宅不画诺,尚有古风。

符右鲁户部(曾)所居韩家潭。床帏之外,书签画卷,茗碗香垆,列置左右。几案无纤尘,四时长供名花数盎。王述庵笑谓之曰:入君燕寝,已如在断桥篱落间,使人不复忆西子湖矣。其雅洁萧澹,非东华软红尘土中人所能企也。

周立崖大理(于理)所居听雨楼,在绳匠胡同,为明严介溪别墅。国初徐健庵尚书居之,继归于溧阳史文靖公。其后分为数区,毕秋帆得之,为宴会觞咏之地。秋帆出为观察,遂归大理。按:今此居尚存,历为要津所据,诚宣南第一大宅。

翁覃溪先生故居在保安寺街,钱梅溪谓:登其堂,图书文籍,插架琳琅,如入万花谷中,令人心摇目眩,而无暇谈论也。按:先生后人不振,家业凋零,今已无绳武者矣。

管韫山先生(世铭)以时文名一世,然公学不止时文也。近其乡人刻公诗、古文若干卷,皆有物之言,足以传世。公为伯祖恭慎公业师,余家存公行述,尚是公子学洛所定。今所刻公集亦有行述,乃出公孙删节,非原文也。中有一段,尤未可删。今节载之云:一生雅好制艺文字,通籍后犹时时为之。多读书,得间及抒写怀抱之作。尝自论:吾艰于场屋,又教人为举子业。故文字颇事▯皇,其不逮先正大家,或当以此。至精深雄健,切近谛当,自觉并时无两。谓《后汉书》最利时文,《文心雕龙》作文体例大备,宜熟复。此皆府君文字心得处。又曰:每日不阅古书数寸,不得妄诩下帏。读书多则义理日出,境界日开。沉潜既久,但一含毫落墨,清言名理,自然辐辏。因题立格,自然成章,其乐殆不能喻诸人也。用古当得其精意,非掇拾成语作钞胥可了。汝文勿轻示人,吾少作仅有存者。斯事与年俱进,毋自满假为有识者笑。亻暴值圆明园,四日始得休沐。就正之文,积案头常数寸。虽应酬杂Ш,笔札纷烦,必先阅竟然后他及。吾母或尚有家事待商榷,而府君高吟不顾也。吾母每谓:何太自苦。府君曰:此吾数日来片刻乐境,何云苦耶!

朱竹君文正兄弟,一享高名,一跻显仕;一跌宕,一谨严,极似宋之郊、祁兄弟二人,遂开乾、嘉以下南北二派学术。至今所衍犹其绪馀,亦奇矣。方竹君先生请开四库馆,刘文正力持不可,于文襄力争行之。在当时不解文正之意,即后人亦以为疑。不知本朝学术之歧,实四库馆阶之厉。直至咸丰间,遂有天下不乱于粤匪,而乱于汉学之说。至今学术益歧,始叹文正所见之远。盖明代学术歧于议大礼,本朝学术歧于开四库馆也。

大兴黄氏弟兄,亦并茂一时。学业比朱氏为纯,爱才下士则相类。昆圃先生刻《水经》、《文心雕龙》尚为世宝,惜其诗文竟无重刻者。

相传袁随园初入翰苑,尹文端为之推毂,名誉极盛,袁亦目无馀子。一日偶他出,有客来访,不言名姓,阍人以他出辞。明日又至,袁颇疑之,令阍再辞。且问客欲何为?阍如教。客云:无他,有故事数条,欲请教耳。既主人娄不在,烦汝代达可耳。出一册,约三日期。袁视之,凡百二十事,所知者不二十事。急谒文端,文端所知亦略相等。折简招诸词林明日会于院署,出册示之。极众人所知,尚不及半。计无所出,检《图书集成》求之,尽两日之力,止得百许条。尚缺数事,乃以意附会足之。将别矣,文端曰:未也。以彼一人之力,使我辈仆仆两日,宁无以报之。乃共翻《图书集成》,亦捃百二十事,俾袁怀之归。明日客至,袁仍托辞他出,令阍人以册呈。客视册无他语,但将附会数事摘出其误。阍人徐呈别册,客展册熟视,顾阍索笔研,运笔如风,满注于册,无遗者。袁以呈文端,文端大骇,然卒不得姓名。但据阍人聆其语音,是山左人。文端乃遍访于山左士夫。久之,始知为衍圣公之甥,幼育于公邸,《图书集成》凡七过目矣。

译《分甘馀话》说:从前我在郎署任职时,和公<甬戈>、苕文等人,没有十天不彼此唱和,计甫草也参加其中。公<甬戈>改任吏部官职后,按惯例应当回避。一日,计甫草去拜访他,守门人不替他通报。计甫草退回来献诗说:“隔墙空望马缨花。”公<甬戈>寓所里有一株夜合树,长得最高大,开花时常在树下聚饮,所以诗中这样说;这件事被长安人传为笑谈。按:如今吏部、兵部郎官回避的制度,已经成为具文,但它的弊端,起初并不在这里。梁文庄公(诗正)住在正阳门外杨梅竹斜街里面。“清勤堂”是皇帝赐的匾额。堂的左边有味经斋,隔墙葡萄累累,所以这间斋室便以“青乳”为名。他整天庭院门窗寂静,除了各司官员来画诺以外,再没有车马停留。见《湖海诗传》小传。按:国初长官画诺,都在官署办理,因为他们没有一天不入衙署。乾隆以后,兼任多种职务的重臣增多,于是不再经常到官署办公。批阅奏折、判决文书也转移到私人住宅。而且事务繁多,私人住宅也无法容纳来访者。官员们往往整天奔走追随,把这当成苦差事。以我所见,只有我的先师潘文勤公在私宅不办理画诺,还保留着古风。户部符右鲁(曾)住在韩家潭。床帐之外,书签、画卷、茶碗、香炉排列在左右。几案上一尘不染,四季都长久供奉着几盆名花。王述庵笑着对他说:走进您的内室,已经像到了断桥篱落之间,使人不再想起西子湖了。他的雅致、洁净、清寂淡泊,不是东华软红尘土中的人所能企及的。周立崖大理(于理)所住的听雨楼在绳匠胡同,是明代严介溪的别墅。国初徐健庵尚书住在那里,后来归于溧阳史文靖公。之后分成几个区域,毕秋帆得到它,把它作为宴会饮酒赋诗的地方。秋帆外出任观察,房屋便归给大理。按:现在这处住宅还在,历来都被身居要津的人占据,确实是宣南第一大宅。翁覃溪先生的故居在保安寺街,钱梅溪说:登上他的堂屋,图书典籍插满书架,琳琅满目,好像进入万花谷中,使人心神摇荡、眼花缭乱,连谈论的空闲都没有。按:先生的后人没有振作起来,家业逐渐衰败,如今已经没有能够继承祖业的人了。管韫山先生(世铭)凭时文名重一世,但他的学问并不止于时文。近来他的乡人刻印了先生的诗和古文若干卷,都是有内容的文章,足以流传后世。先生曾任伯祖恭慎公的业师,我家保存着先生的行述,仍是先生的儿子学洛所订定的。现在刻印的先生文集也有行述,却是先生的孙子删节而成,并非原文。其中有一段尤其不可以删去。现节录如下:我一生向来喜欢写制艺文章,入仕以后仍时常写作。我读书很多,有空时也写些抒发胸怀的文章。曾经自己议论说:我在科举场屋中很艰难,却又教人学习应试文章。因此文章颇多雕琢装饰之处,比不上前代正统大家,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至于精深雄健、切近确当之处,我自觉同时代无人能比。认为《后汉书》最有利于写时文,《文心雕龙》把作文的体例准备得最为完备,应该反复熟读。这些都是府君写文章时的心得。又说:每天不读几寸古书,就不能妄自夸说自己闭门读书。读书多了,义理每天都会显现,境界每天都会开拓。沉潜日久,只要一提笔落墨,清雅的言谈和著名的义理自然会汇聚而来。因题目确立格式,自然就能成篇,其中的乐趣几乎无法向别人说明。运用古人的话,应当得到它的精义,不是拾取现成成语、充当抄书胥吏就可以了。你的文章不要轻易给别人看,我年轻时写的文章只留下少数几篇。这件事应当随着年龄一起进步,不要自满自夸,以免被有见识的人嘲笑。亻暴值圆明园,四天才能休沐。需要请人指正的文章,常常在案头堆积几寸高。虽然应酬杂Ш,笔札纷繁忙乱,也一定要先把文章全部看完,然后再处理其他事情。有时我的母亲还等着商量家事,而府君高声吟诵,根本不顾这些。我的母亲常说:何必这样苦了自己?府君说:这是我这些天来片刻的快乐境界,怎么能说是苦呢!朱竹君兄弟二人,一个享有很高的声名,一个跻身显贵仕途;一个性情跌宕,一个谨慎严肃,非常像宋代的宋郊、宋祁兄弟二人,于是开创了乾隆、嘉庆以后南北两派的学术。直到今天流传下来的仍只是他们的余绪,也很奇异了。当初竹君先生请求开设四库馆,刘文正竭力坚持不可;于文襄则竭力争取实行。当时的人不理解文正的用意,后来的人也对此感到疑惑。却不知道本朝学术的分歧,实际上是由四库馆开设而加剧的。直到咸丰年间,竟然有了“天下不是乱于粤匪,而是乱于汉学”的说法。如今学术分歧更加严重,才感叹文正当初看得深远。大概明代学术的分歧起于议论大礼,本朝学术的分歧起于开设四库馆。大兴黄氏兄弟二人,也一时并称茂盛。他们的学业比朱氏兄弟更为纯正,爱惜人才、礼遇士人则相似。昆圃先生刻印的《水经》《文心雕龙》至今还被世人视为珍宝,可惜他的诗文竟然没有重新刻印的。相传,袁随园刚入翰林院时,尹文端为他大力推荐,因此声誉极盛,袁随园也就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有一天他偶然外出,有位客人来访,不说姓名,门人便以主人外出为由推辞。第二天客人又来,袁随园颇感疑惑,吩咐门人再次推辞,并且问客人有什么事。门人照办。客人说:“没有别的事,只是有几条故事想请教罢了。既然主人屡次不在,麻烦你代为转达也可以。”说完拿出一册书,约定三天后再来。袁随园一看,共有一百二十件事,自己知道的不到二十件。他急忙拜访尹文端,尹文端所知道的也大致相同。于是写了便条,邀请词林中的各位同人第二天在院署会面,拿出册子给大家看。即使把众人所知道的合起来,也还不到一半。大家想不出办法,便查阅《图书集成》,费了整整两天的力气,只找到一百多条。还缺少几件,于是就凭臆测附会,勉强补足。临别时,尹文端说:“还没有完。凭那一个人的力量,就使我们这些人奔波劳碌了两天,难道不该给他一个答复吗?”于是大家共同翻查《图书集成》,又搜集了一百二十件,让袁随园带回去。第二天客人来了,袁随园仍借口外出,叫门人把册子拿给他。客人看了册子没有说别的话,只把那些附会的几件挑出来指出错误。门人慢慢又拿出另一册,客人展开册子仔细查看,回头向门人要来笔砚,挥笔如飞,在册子上写满了注释,没有遗漏一件。袁随园把这件事告诉尹文端,尹文端大为惊骇,但最终也不知道客人的姓名。不过根据门人听到的口音,知道他是山左人。尹文端于是到处向山左的士大夫打听。过了很久,才知道他是衍圣公的外甥,从小在衍圣公府中长大,而且《图书集成》已经通读过七遍。

相传岳威信公(钟琪)居京师,怡贤亲王折节下交,恒往来过从。一日,岳公以忌之者多,不克保身为忧。王遂于奏对之暇,代为陈之,岳公不知也。上曰:既如是,可令其改入旗籍,当无敢摇之者。然汝私往商之,勿云朕意。王既至,与威信久谈,终不言而去。上问之,王对曰:观钟琪意,似不愿也。上曰:若尔,则勿庸。然岳公始终不知,此盖岳氏子孙所传,或者疑其未审,姑志之云尔。江忠烈公(忠源)初以公车入京,馆曾文正公寓中。既下弟,日事邪斜游,赀罄不能归,同寓客多避之。文正劝之归,且为办装。江感其高义,明日遂不别而行。文正知之,亟命驾追之。及之于长新店,则江方午饣▯。公慰之曰:以君之才,他日不愁无所遇。但有亲在堂,此归殊难为怀。出百金为赆,请归为饔餐费。公拜受之。文正遂返,至邸巳薄暮,宾客争问所往。公曰:追饯江岷樵耳。客皆惊而不信。公曰:岷樵必以忠节名天下,诸君非其伦,异日当自知之。众为怃然。

咸丰中僧心泉居松筠庵,善鉴别书画,厂肆贾人多就正焉。世遂传其能以鼻嗅手扪而知,未知信否。何子贞、张石州皆与之往来。石州之刻杨忠愍《谏草》,延张受之于杭州寓庵中,心泉亦为之助役。及刻成,受之遂卒于庵。诸人资助还其丧,子贞为之书墓志,今与《谏草》皆嵌庵壁。子贞又篆“谏草堂”额,庵中有刘石庵先生书碑,最佳。

都中国手,向推僧秋航为巨擘。年九十馀,以奕为日课。自僧卒,都中遂无国手。

大兴才女胡慎仪、胡慎容姊妹,皆以诗名。慎仪尤善,早寡。未几,子亦卒。遂受聘为闺阁师,历四十年,女弟子至二十馀人。晚号鉴湖散人,著有《石兰诗钞》。其女名思慧,字睿之,为侍郎刘秉恬室,诗亦能传家学,著《绣馀吟》。

光绪初,京师有陈寅生之刻铜,周乐元之画鼻烟壶,均称绝技。陈之刻铜,用刀如笔。入铜极深,而底如仰瓦。所刻墨盒、镇纸之属,每件需润资数金。周之烟壶画,于玻璃之里面,山水、花果仿名人卷册,极棘猴贯虱之巧。周年不永,一生所画不及百枚。殁未几,一枚已直数十金。

自国初罢灯市,而岁朝之游▯攵集于厂甸。其地在琉璃厂之中,窑厂大门外,百货竞陈,香车栉比。自初二日至十六日,凡半月。午前游人已集,而勾阑中人辄于此炫客,必竟日始归。荡子辈络驿车前,至夹毂问君家,亦所弗禁。门东有吕祖祠,烧香者尤众。晚归必于车畔插相生纸蝶,以及串鼓,或连至二三十枚。或以山查穿为糖壶卢,亦数十,以为游帜。明日往,又如之。

近来厂肆之习,凡物之时愈近者,直愈昂。如四王吴恽之画,每幅直皆三五百金,卷册有至千金者。古人惟元四家尚有此直,若明之文、沈、仇、唐,每帧数十金,卷册百馀金。宋之马、夏视此,董、巨稍昂,亦仅视四王而已。书则最贵成邸及张天瓶,一联三四十金,一帧逾百金,卷册屏条倍之。刘文清、王梦楼少次,翁苏斋、铁梅庵又少次,陈玉方、李春湖、何子贞又次,陈香泉、汪退谷、何义门、姜西溟贵于南而贱于北。宋之四家最昂,然亦仅倍成邸,松雪次之,思白正书次之,然亦不及成、张。行书则不及刘、王。若衡山、希哲、履吉、觉斯等,诸自郐此,皆时下赏鉴,而贾人随之。至于瓷器,康熙十倍宣、成,雍、乾又倍康熙,而道光之“慎德堂”一瓶,至数百金。又有“古月轩”一种,以料石为胎,画折枝花卉,绝无巨者。瓶高三寸,索直五百金,真瓷妖矣。因忆《野获编》云:玩好之物,以古为贵。惟本朝则不然,永乐之剔红、宣德之铜、成化之窑,其价遂与古敌。盖北宋以雕漆名,今已不可多得。而三代尊彝法物,又日少一日。五代迄宋,所谓柴、汝、官、哥、定诸窑,尤脆易损。故以近出者当之。又云:沈、唐之画,上等荆、关。文、祝之书,上参苏、米。则明人已有此风,然不过方驾古人耳。未如今之超乘而上也。

厂肆之习,寻常之物,有数人出价则其直顿增。往往有数人争购一物,终不能得,别有好事者出重价得之。亦有众人共争,贾人居奇不售,遂终不售者。亦有买者明知不直,而故增其声价,以博具眼者。大抵士夫与贾人中分其权,而互为胜负。

京师士夫好藏金石,旧本日贵。看法亦各有诀,如某碑以某字完为某时拓,某帖以某处不断为最初本,价之轩轾因之。然黠贾亦即因而作伪,大抵此事须以神遇,未可存舟剑之见也。

译相传岳威信公(钟琪)住在京师时,怡贤亲王降低身份同他结交,经常来往拜访。有一天,岳公因为忌恨他的人很多,担心不能保全自身。怡贤亲王便在应对皇帝奏问的空闲时间,代他陈述此事,岳公并不知道。皇帝说:“既然这样,可以让他改入旗籍,这样应当就没有人敢动摇他了。不过你私下去同他商量,不要说是我的意思。”怡贤亲王回去后,同威信公谈了很久,始终没有提这件事便离开了。皇帝问起,王回答说:“看钟琪的意思,似乎不愿意。”皇帝说:“如果这样,那就不必了。”但岳公始终不知道这件事。这大概是岳氏子孙流传下来的说法,也许未必确实,姑且记在这里。江忠烈公(忠源)当初以公车身份进京,住在曾文正公的寓所中。考中弟后,天天放纵游荡,钱财花尽,无法回乡,同住的客人多数都躲着他。曾文正劝他回去,并且替他准备行装。江忠烈感念他的高义,第二天竟没有告别就走了。曾文正知道后,立即命人驾车追赶。追到长新店时,江忠烈正在午饣▯。曾公安慰他说:“凭你的才干,将来不愁没有施展的机会。只是堂上还有双亲,这次回去实在难免让你心里难受。”于是拿出一百金作为路费,请他带回去作饮食费用。江忠烈拜谢接受。曾文正便返回,到了寓所已经天将傍晚,宾客争相询问他去了哪里。曾公说:“我是去追赶并饯送江岷樵的。”客人们都惊讶而不相信。曾公说:“岷樵将来一定会以忠节闻名天下。诸位都不是他的同类,日后自然会明白。”众人听后都怅然不乐。咸丰年间,僧人心泉住在松筠庵,擅长鉴别书画,厂肆里的商人多来向他请教。后来世人便传说他能够用鼻子嗅、用手摸,就辨知书画真伪,不知道是否属实。何子贞、张石州都同他来往。张石州刻杨忠愍的《谏草》时,请张受之在杭州的寓庵中主持其事,心泉也帮忙做事。刻成之后,张受之便死在庵中。众人出钱资助,把他的遗体送回去;何子贞替他撰写墓志,现在墓志和《谏草》都嵌在庵的墙壁上。何子贞又篆写“谏草堂”匾额。庵中有刘石庵先生书写的碑,书法最好。京城中原先推崇僧人秋航为国手中的巨擘。他活到九十多岁,每天都把下棋作为功课。自从秋航圆寂后,京城中便再没有国手了。大兴的才女胡慎仪、胡慎容姐妹,都以诗歌闻名。胡慎仪尤其擅长作诗,早年守寡。不久,儿子也去世了。于是她受聘担任闺阁教师,前后四十年,女弟子有二十多人。晚年号称鉴湖散人,著有《石兰诗钞》。她的女儿名叫思慧,字睿之,是侍郎刘秉恬的妻子,诗歌也能继承家学,著有《绣馀吟》。光绪初年,京师有陈寅生刻铜、周乐元绘制鼻烟壶,都被称为绝技。陈寅生刻铜,用刀如同用笔,刻入铜中极深,而底部像倒扣的瓦。所刻的墨盒、镇纸之类,每件都要数金的润笔费。周乐元在烟壶玻璃的内面作画,山水、花果仿照名人的画卷,技艺精巧得像猕猴穿针、蚊虱贯线一样。周乐元寿命不长,一生所画不到一百枚。死后不久,一枚已经值几十金。自从国初停止灯市以后,每年正月初一前后的游人便聚集在厂甸。这个地方在琉璃厂中间、窑厂大门外,百货争相陈列,华丽的车子一辆接一辆。从初二到十六日,共半个月。中午以前游人已经聚集,妓院中的人便往往在这里向客人炫示,直到一天结束才回去。浪荡子弟的车子接连停在车前,甚至挤到车旁询问女子住在哪里,也不禁止。门的东边有吕祖祠,烧香的人尤其多。晚上回去时,车旁一定插着相生纸蝶和串鼓,有的连续插到二三十枚。有的还把山楂串起来做成糖葫芦,也有几十串,用来作为游玩的旗帜。第二天再来,仍然如此。近来厂肆的风气是,凡是年代越近的物品,价格越高。比如四王以及吴、恽的画,每幅都值三五百金,卷册有的达到千金。古人中只有元代四家还曾有这样的价格;至于明代的文征明、沈周、仇英、唐寅,每帧几十金,卷册一百多金。宋代的马远、夏圭与这些相比,董源、巨然稍贵一些,也不过同四王相当罢了。书法中最贵的是成亲王和张天瓶的作品,一副对联三四十金,一帧超过百金,卷册和屏条的价格是它们的两倍。刘文清、王梦楼稍次,翁苏斋、铁梅庵又稍次,陈玉方、李春湖、何子贞再次之;陈香泉、汪退谷、何义门、姜西溟的作品,在南方贵,在北方却便宜。宋代四家最贵,但也只不过是成亲王作品的两倍;赵松雪次之,董其昌的正书再次之,但也比不上成亲王、张天瓶。行书则比不上刘文清、王梦楼。至于文徵明、祝允明、陆治、张瑞图等人,以及比他们更次的诸家,都是当时鉴赏家所推重的,商人也跟着炒作。至于瓷器,康熙朝的价值是宣德、成化的十倍,雍正、乾隆又是康熙的两倍;而道光年间“慎德堂”的一个瓶子,竟达到数百金。还有一种“古月轩”,以料石为胎,绘折枝花卉,绝没有大的器物。瓶子高三寸,要价五百金,瓷器真是昂贵得反常了。因此想起《野获编》所说:供人玩赏的物品,以古物为贵。唯独本朝不是这样,永乐的剔红、宣德的铜器、成化的窑器,价格已经可以同古物相抗衡。这是因为北宋以雕漆闻名的器物,如今已经很难得到;而三代的尊彝和法物,也一天比一天少。五代到宋代所谓柴、汝、官、哥、定等窑的器物,又尤其脆弱易损。所以人们便以近代出产的器物来代替古物。书中又说:沈周、唐寅的画,上等的可以同荆浩、关仝相比;文征明、祝允明的书法,上等的可以同苏轼、米芾相参。可见明人已经有这种风气,但还只是与古人并驾齐驱罢了,并不像如今这样超过古人而居其上。厂肆的风气是,普通物品只要有几个人出价,价格就会突然上涨。常常有几个人争买一件物品,最终谁也没有买到,另有一个好事者出高价把它买走。也有众人共同争买,商人囤积奇货不卖,最后竟一直不卖的。还有买家明知物品不值这个价,却故意抬高它的声价,以便向真正懂行的人炫耀。大体上,士大夫和商人各占一半主导权,彼此较量,互有胜负。京师士大夫喜欢收藏金石,古旧的拓本一天比一天贵。鉴定方法也各有诀窍,例如某碑以某个字保存完整,便认定是某一时期的拓本;某帖以某处没有断痕,便认定是最初的版本,价格的高低也因此而定。然而狡猾的商人也就根据这些标准造假。大体说来,这种事必须凭精神和眼力去体会,不能拘泥于刻舟求剑式的看法。

炸子桥迤东路南松筠庵,为明杨忠愍故居,至今恒寓名流。光绪戊子彭刚直公曾寓,画梅花刻石于壁。公一生不肯居方面之任,但以钦差大臣终其世。官大司马,止于入觐时一莅任而已,此后依旧出京。计一生居京官之职,任外官之事,亦近代所未有也。尤好为微行,布衣芒╂,游行市间,民皆呼为彭打铁,南方谚语不畏强御之谓也。见者震摄,奸人匿迹。晚年经略广州,独居镇海楼,日惟作书、画梅、赋诗、饮酒而已,而洋人终不近广州,有莱公北门锁钥之风。

公喜作书画,而不轻为人作。所愿者,始肯捉笔,不然虽百计不得也。常经某县,县令奉佳纸乞书,公一笑置之。及晚餐,厨役与亲军窃语于帘外。公见而问之,亲军对曰:彼思得公书也。公笑曰:厨子亦解书耶?此大佳事,但仓卒那得佳纸。顾令纸适在几上,即书而与之。明日见令曰:君纸已为厨役书之,无以应命,勿罪也。

顾侠君集中有自题《小秀野》四绝名,并序云:余不到京华十有一年,家居卜筑秀野草堂。五架三间,傍花映竹,几作忘世之想。今岁复理装北上,虽呻吟蠃背,而醉欢睡兴,无日不在梦寐中也。入都后,又于宣武门西,三忠祠内,僦屋数椽。推窗北望,雉堞云横。草深院落,颇觉萧疏可爱,因属查二德尹颜之曰:小秀野。漫赋四绝,望诸君子属和焉。数间小屋傍城西,纸阁屏风新品题。堪笑生涯同燕子,春深到处好添泥。绕墙新插翠芭蕉,根护蔷薇粉欲消。试听雨声兼叶响,秋来无限可怜宵。睥睨云横日乍舒,北窗景物最萧疏。香风怪底穿帘入,隔岸谁家走钿车。草堂春柳正▯▯,芍药红栏渐著花。生怕梦归难识路,都教携得到京华。以此考之,则小秀野草堂在三忠祠内也。

唐采师伦《重藏舍利记》谓:智泉寺,在子城东门东百馀步,大衢之北面。景福《重藏舍利记》曰:大燕城内地东南隅,有悯忠寺,门临康衢。而金人记土地庙,在北门内道旁路西。以此度之,则今外城之西南,乃金代内城之东北也。盖金代内城在今西南,元人别建北城,南城当时即毁。故元遗山诗注云:大安殿基改为卖酒楼,今则益不可问矣。然如宣武门外有所谓老墙根者,正在土地庙之北,或是金西城北面故基。而烂面胡同近金城东面,其西南二面则在城外。《呆斋集》所谓梁氏园,在京城西南五六里,其外有旧城,号为萧太后城者,即是也。余尝徘徊于天宁寺左近,以大路考之,则昔日街衢之迹,犹有可验。又广渠门内外土中,古砖累累。元瓷片随锸而出,琢为带板、画轴头等物,至今未已。且多琉璃瓦,疑是殿基也。

乾隆中,琉璃厂窑内得辽李内贞墓志,知厂地在辽名海王村。按:海王村亦名海王庄,见《金史。后妃列传》,在城东三里。

近年都中忽出伪元瓷,其氵宙水▯▯眼,沙底铁足,一一逼真。闻系一家丁随官九江,曾学其技,归而用北方土烧之,不能工而殊类元瓷。乃仿造之,遂大获利,赏鉴家所得半是物也。亦颇自秘其技云。按:《崔东壁遗书》:乾隆中,磁州有人造伪宋瓷,盖北方土性故如是也。

外城笔工多聚于宣武门外,如李玉田、王名通、宋尧庵之属,皆声价自高。翰苑诸公,在所必需。然但取其利于折卷,古所谓任笔成形是也。不惟宣城诸葛之制不可得,即乾、嘉时旧样,亦如天球河图矣。

墨,旧贵曹素功、汪近圣,近止有胡开文一家,其馀胡竹溪、詹大有不足望其项背也。光绪初,殿廷考试,皆尚明墨,取其松烟之黑也。价十馀换,比兼金矣。程方旧物,搜罗一空,复渐有作伪者。又久之,新制松烟亦居然入用,价则寻常而已,然旧物已销磨无算矣。

墨合盛行,端砚日贱。宋代旧坑,不逾十金,贾人亦绝不识。士夫案头,墨合之外,砚石寥寥。即有者,不过新坑礼货,取其追琢之工,供玩而已。

祁文端公({宀隽}藻)居宣武门外之四眼井,地近大报国慈仁寺。公退之暇,杖履往来。寺后毗卢阁,乾隆中拆去。其基隆然,公于其上建小阁三楹,立石记之。又何子贞编修(绍基)、张石州(穆)二人,起顾亭林祠于庙左,集同人祀之。寺中子贞书画最多,僧人不解,皆为人取去。今寺已全颓,山门倒尽,不久将成白地矣。余先茔在广宁门外,上冢必过之,至今已四十年。每过,未尝不想见渔洋先生风廊搜异书,及竹▯、钝翁诸老抚松倡和时光景,为之神往。恐后百许年,物换星移,并此地亦不可识矣。寺有《妙音图》,绘佛说法,而听者济济。乃傅凯亭(雯)笔,画于乾隆中。藏之已久,忽为火焚其一角。

善果寺,在慈仁寺后,完然无恙。山门内左右廊有悬山,大殿颇卑,与蓝淀厂广仁宫相类,疑此皆金元旧字。每六月六日有晾经会,实无所晾,士女云集,骈阗竟日而已。

译炸子桥往东、道路南面的松筠庵,是明代杨忠愍的故居,直到现在还常有名流借住。光绪戊子年,彭刚直公曾住在这里,并在墙上画梅花、刻石。彭公一生不肯担任方面大员的职务,只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度过一生。他担任大司马,只是在入朝觐见时临时任职一次罢了,此后仍旧离开京城。计算他一生担任京官的职务、办理外官的事务,也是近代所未有的。他尤其喜欢微服出行,穿布衣、着草鞋,在市井间行走,百姓都叫他“彭打铁”;这是南方谚语中不畏惧强暴权势的意思。见到他的人都震惊畏惧,奸人纷纷销声匿迹。晚年经略广州时,他独自住在镇海楼,每天只是写字、画梅、作诗、饮酒,而洋人始终不敢接近广州,很有寇准镇守北门、成为锁钥的气势。彭公喜欢作书画,却不轻易替别人写画。只有自己愿意时,才肯拿起笔来;否则即使想尽办法也求不到。他曾经过某县,县令拿出上好的纸请求他题写,彭公笑了一笑,置之不理。到了晚餐时,厨役和亲军在帘外偷偷说话。彭公看见后问他们,亲军回答说:“县令想得到您的墨迹。”彭公笑道:“厨子也懂书法吗?这倒是件大好事,只是仓促之间哪里找得到好纸。”正好县令送来的纸在几案上,他便写好交给厨役。第二天见到县令时,彭公说:“您的纸已经被我替厨役写了,没法满足您的请求,请不要怪罪。” 顾侠君的文集中有自题《小秀野》的四首绝句和一篇序。序中说:“我离开京城已经十一年,在家乡置地建造秀野草堂。草堂五架三间,靠着花、映着竹,几乎产生了忘却尘世的念头。今年又整理行装北上,虽然背部瘦弱得只能呻吟,但醉后的欢愉和睡梦中的兴致,无日不在梦中出现。进入京城后,又在宣武门以西的三忠祠内租下几间房屋。推窗向北望去,城墙像云一样横亘。院落中草长得很深,颇觉得萧疏而可爱,于是请查二德尹题写匾额,称作‘小秀野’。随意写下四首绝句,希望各位君子赐诗唱和:几间小屋靠着城西,纸阁屏风上刚题了新字。可笑我的生活同燕子一样,春深时到处都适合衔泥添巢。墙边新插的翠绿芭蕉,根部护着的蔷薇花粉色将要消退。试听雨声兼着叶子的声响,到了秋天会有无限令人怜爱的夜晚。城墙上云气横亘,太阳刚刚舒展,北窗外的景物最为萧疏。难怪香风穿过帘子吹进来,原来隔岸有谁家的装饰华丽的车子经过。草堂里的春柳正茂盛,红栏旁的芍药渐渐开花。只怕梦中归去会找不到路,于是都让它们随着我一同带到京城来。”由此考察,小秀野草堂就在三忠祠内。唐采师伦的《重藏舍利记》说:智泉寺在子城东门以东一百多步、大道的北面。景福年间的《重藏舍利记》说:大燕城内的东南角有悯忠寺,寺门临着大道。而金人记载土地庙在北门以内、道路西边。由此推断,如今外城的西南部,就是金代内城的东北部。大概金代的内城在今天城址的西南方,元人另行修建了北城,南城当时就毁掉了。所以元遗山的诗注说:大安殿的地基改建成卖酒楼,如今就更加无法查考了。然而,像宣武门外所谓的老墙根,正好在土地庙以北,或许就是金代西城北面的旧地基;而烂面胡同靠近金城东面,其西南两面则在城外。《呆斋集》所说的梁氏园,在京城西南五六里,园外有旧城,号称萧太后城的地方,就是这里。我曾在天宁寺附近徘徊,按照大道来考察,过去街道的遗迹仍然有可以验证的地方。另外,广渠门内外的土中,古砖层层叠叠。元代瓷片随着锄头挖掘而出,被琢磨成带板、画轴头等物,直到今天仍未停止。而且那里还有很多琉璃瓦,怀疑是宫殿地基。乾隆年间,琉璃厂窑内出土了辽代李内贞的墓志,由此知道厂甸一带在辽代名为海王村。考察可知,海王村也叫海王庄,见于《金史·后妃列传》,在城东三里。近年京城中突然出现了伪造的元代瓷器,其釉面、眼、沙底、铁足都一一仿造得非常逼真。听说是一家人的家丁曾随官员到九江,学会了那里的技艺,回来后用北方的土烧制,虽然做工不精,却很像元瓷。于是便加以仿造,结果获利极丰,鉴赏家得到的东西有一半是这种仿品。他们还颇为秘密地保守这项技艺。考察《崔东壁遗书》说:乾隆年间,磁州有人制造伪宋瓷,大概就是北方土质造成了这种情况。外城的制笔工匠大多聚集在宣武门外,如李玉田、王名通、宋尧庵之类,声价都很高。翰苑中的各位官员必定需要他们的笔。然而他们只是利用笔来折卷取利,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任笔成形”。不但宣城诸葛氏制作的笔已经无法得到,就连乾隆、嘉庆年间的旧式样,也像天球、河图那样难以见到了。墨方面,过去以曹素功、汪近圣的最贵,近来只剩下胡开文一家,其他如胡竹溪、詹大有都远远比不上他。光绪初年,殿廷考试时都崇尚明墨,取的是它松烟墨色黑这一点,价格十几两银子一锭,几乎相当于兼金。程方的旧物被搜罗得一空,后来又渐渐有人造假。过了很久,新制的松烟墨也竟然被采用,价格便普通了,但旧墨已经不知磨损消耗了多少。墨盒盛行以后,端砚一天比一天便宜。宋代的旧坑砚,价格不超过十金,商人也完全不识货。士大夫的案头,除了墨盒以外,砚台少得可怜。即使有,也不过是新坑中礼货性质的砚石,取其雕琢加工的工巧,供人玩赏罢了。祁文端公(〔姓名字形有误〕藻)住在宣武门外的四眼井,那里靠近大报国慈仁寺。公事之余,他常拄杖穿鞋往来寺中。寺后的毗卢阁在乾隆年间拆掉了。地基高高隆起,祁公在上面建了三间小阁,并立碑记载此事。又有何子贞编修(绍基)、张石州(穆)二人,在寺庙左边建起顾亭林祠,召集同人来祭祀。寺中最多的是何子贞的书画,僧人不懂鉴赏,都被别人取走了。如今寺已经完全破败,山门也全倒了,不久将成为一片白地。我家的祖坟在广宁门外,每次上坟都要经过这里,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每次经过,我没有一次不想起渔洋先生在风廊中搜集奇书,以及竹▯、钝翁诸位老人抚松唱和时的情景,因而心神向往。恐怕再过一百多年,世事变迁,这个地方连同它本身也无法辨认了。寺中有《妙音图》,画的是佛祖说法、听众济济一堂的情景,是傅凯亭(雯)所画,作于乾隆年间。收藏了很久,忽然被火烧掉一角。善果寺在慈仁寺后面,完整无损。山门内左右两侧的廊下有悬山,大殿颇为低矮,和蓝淀厂的广仁宫相似,怀疑这些都是金、元时期的旧建筑。每年六月六日有晾经会,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经书可晾,只是士女云集,整天人群拥挤罢了。

《藤阴杂记》谓:京师戏园,止剩方壶斋。今园久废,其地尚名方壶斋。查楼,今中和园,馀皆不可考。京师士夫好尚,亦月异而岁不同。国初最尚昆腔戏,至嘉庆中犹然。后乃盛行弋腔,俗呼高腔。仍昆腔之辞,变其音节耳。内城尤尚之,谓之得胜歌。相传国初出征,得胜归来,军士于马上歌之,以代凯歌。故于《请清兵》等剧,尤喜演之。道光末,忽盛行二黄腔。其声比弋则高而急,其辞皆市井鄙俚,无复昆、弋之雅。初,唱者名正宫调,声尚高亢。同治中又变为二六板,则繁音促节矣。光绪初忽竞尚梆子腔,其声至急而繁,有如悲泣,闻者生哀。余初从南方归,闻之大▯戒。然士夫人人好之,竟难以口舌争。昆、弋诸腔,已无演者。偶演,亦听者寥寥。

京师内城,旧亦有戏园。嘉庆初以言官之请,奉旨停止,今无知者矣。以余所及,如隆福寺之景泰园、四牌楼之泰华轩皆是,东安门外金鱼胡同、北城府学胡同皆有戏园。余髫年时,如泰华轩、景泰轩,地安门之乐春芳,皆有杂爨,京师俗称杂耍。其剧多鱼龙曼衍,吐火吞刀,及平话、嘌唱之类。内城士夫皆喜观览,其优人亦间通文墨,吐属近雅,有宋明遗风,今已成广陵散矣。诸园亦废。

旧日鼓词,有所谓子弟书者。始创于八旗子弟,其词雅驯,其声和缓,有东城调、西城调之分,西调尤缓而低,一韵萦纡良久。此等艺内城士夫多擅场,而瞽人其次也。然瞽人擅此者,如王心远、赵德璧之属,声价极昂,今已顿绝。

《东华录》:顺治初,有某御史建言风俗之侈云:一席之费,至于一金;一戏之费,至于六金。又《毋欺录》云:我生之初,亲朋至,酒一壶为钱一,腐一簋为钱一,鸡凫卵一簋为钱二,便可款留。今非丰馔嘉肴,不敢留客,非二三百钱,不能办具。耗费益多,而物价益贵,财力益困,而情谊益衰。此二说也,在当时已极口呼奢,岂知在今日则羡为羲皇以上。今日一筵之费,至十金;一戏之费,至百金。而寻常客至,仓卒作主人,亦非一金上下不办,人奢物贵两兼之矣。故同年公会,官僚雅集。往往聚集数百金,供一朝之挥霍,犹苦不足。

明代宫中有过锦之戏。其制以木人浮于水上,旁人代为歌词,此疑即今宫戏之滥觞。但今不用水,以人举而歌词。俗称托吼,实即托偶之讹。《宸垣识略》谓:过锦即影戏。失之。

《馀墨偶谈》云:咸丰中,都门弹词有名八音联欢者。其法,八人团坐,各执丝竹,交错为用。如自弹琵琶,以坐左拉胡琴弦者为ㄓ弦,己以左手为坐右鼓洋琴;鼓洋琴者以右手为弹三弦者按弦,弹三弦者以口品笛,馀仿此。又一人于座外敲鼓节乐,音极悠扬。其书祠亦绵邈可听,倾动一时。按:此技今尚有之,而各执其词,不□为用,不复如孙氏所云矣。

按洪▯思以《长生殿》获罪,据《柳南随笔》云:演于生公园。而赵秋谷自叙则云:演于查楼。未知孰是。

窑台,在陶然亭之东,有香冢及婴鹉冢。相传香冢为张春▯亥侍御瘗文稿处;婴鹉冢则谏草也。《香冢铭》云: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竭,一缕烟痕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又诗云:萧骚风雨可怜生,香梦迷离绿满汀。落尽夭桃又稼李,不堪重读瘗花铭。《婴鹉冢铭》云:文兮祸所生伏,慧兮祸所生。呜呼!作赋伤正平。

梁ぇ林《南省公馀录》云:京师悯忠寺,有大定中《礼部令史题名记》云:初,大定乙酉岁既刻题名为诸部倡,犹以不能备纪始末为未足。至崔君颖士乃更刻石,悉书乡里官品,与夫入部及出职岁月。云云。其结衔为儒林郎国史院编修官武骑尉赐绯鱼袋党怀英记。按:此石今不知所在,都人士无见之者。

译《藤阴杂记》说:京师的戏园只剩下方壶斋。如今戏园已经废弃,但那个地方仍叫方壶斋。查楼如今是中和园,其余的都无法考察了。京师士大夫的喜好,也是每月不同、每年不同。国初最崇尚昆腔戏,到了嘉庆年间仍然如此。后来弋腔盛行,俗称高腔,只是沿用昆腔的唱词,改变了音节罢了。内城尤其喜爱这种腔调,称为得胜歌。相传国初出征得胜归来,军士们在马上歌唱它,用来代替凯歌。所以在《请清兵》等剧中,尤其喜欢演唱这种腔调。道光末年,二黄腔忽然盛行。它的声音比弋腔高而急,唱词都是市井粗俗语言,再没有昆腔、弋腔的雅致。起初演唱者称为正宫调,声音还很高亢。同治年间又变成二六板,声音更加繁密,节奏更加急促。光绪初年又忽然竞相崇尚梆子腔,声音极其急促繁密,好像悲泣,听见的人都会产生哀伤。我刚从南方回来时听到这种声音,大为惊骇。然而士大夫人人都喜欢它,终于难以用言语争辩。昆腔、弋腔等腔调,已经没有人演唱了;偶尔演出,听众也寥寥无几。京师内城过去也有戏园。嘉庆初年因言官请求,奉旨停止了,今天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按我所能了解到的,像隆福寺的景泰园、四牌楼的泰华轩都是;东安门外的金鱼胡同、北城府学胡同也都有戏园。我小时候,泰华轩、景泰轩、地安门的乐春芳,都有杂爨,京师俗称杂耍。演出的多是鱼龙曼衍、吐火吞刀,以及平话、嘌唱之类。内城士大夫都喜欢观看,其中的艺人有时也通晓文墨,言谈接近雅正,颇有宋、明遗风,如今已经成为绝响了。这些园子也都废弃了。旧日的鼓词中,有一种称为子弟书。最初由八旗子弟创作,唱词雅正温和,曲调平和舒缓,分为东城调、西城调;西调尤其舒缓低沉,一韵要婉转萦回很久。这种技艺,内城士大夫中有许多人擅长,盲人次之。然而盲人中擅长这种技艺的,如王心远、赵德璧之类,声价极高,如今已经突然绝迹了。《东华录》记载:顺治初年,有位御史议论奢侈风俗说:“一席酒宴的费用,竟达到一金;一场戏的费用,竟达到六金。”《毋欺录》又说:“我出生之初,亲朋来访,一壶酒一文钱,一簋腐一文钱,一簋鸡、鸭和蛋二文钱,就可以留客。如今若不是丰盛的饭菜、美味的肉食,就不敢留客;没有二三百钱,就不能置办齐全。花费越来越多,物价越来越贵;财力越来越困窘,情谊却越来越衰薄。”这两种说法,在当时已经极力斥责奢侈了,哪里知道到了今天,人们反而把那种情形羡慕成羲皇以上的太古之世。如今一桌宴席的费用,多至十金;一场戏的费用,多至百金。就是平常有客人来,仓促间做东,也不是一金上下就能办成的,真是人的奢侈和物价昂贵两方面都具备了。因此,同年会集、官僚雅集,往往聚集数百金,供一日挥霍,仍然苦于不够。明代宫中有一种“过锦”游戏。它的做法是把木人放在水上漂浮,由旁边的人代作歌词;这大概就是今天宫戏的起源。但现在不用水,而是由人举着木人并唱歌词。俗称“托吼”,其实是“托偶”的讹称。《宸垣识略》说:“过锦就是影戏。”这是错误的。《馀墨偶谈》说:咸丰年间,京城的弹词中有一种名叫“八音联欢”的节目。它的做法是八个人围坐在一起,各自拿着丝竹乐器,彼此交错配合使用。例如,弹琵琶的人把坐在左边、拉胡琴弦的人当作自己的某条弦,自己又用左手替坐在右边的人弹洋琴;弹洋琴的人用右手替弹三弦的人按弦,弹三弦的人则用嘴吹笛,其余依此类推。另有一人在座外敲鼓击节,声音极其悠扬。他们所唱的词也悠长深远,值得聆听,一时轰动。按:这种技艺如今仍然存在,只是各人各自演奏自己的曲词,已经不是[缺字]配合使用,不再像孙氏所说的那样了。按:洪昇因为《长生殿》获罪,据《柳南随笔》说,是在生公园演出的;但赵秋谷自述却说是在查楼演出的。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窑台在陶然亭的东面,那里有香冢和鹦鹉冢。相传香冢是张春皋侍御埋葬文稿的地方;鹦鹉冢埋的则是谏草。《香冢铭》说:“浩浩荡荡的愁绪,茫茫无边的劫难。短歌唱完,明月残缺。幽深的佳城中,埋着碧血。碧色也有尽时,鲜血也有枯竭之日,只有一缕烟痕永不断绝。是真的吗?不是吗?最终化作蝴蝶。”又有诗说:“风雨萧瑟,花木可怜地生长;香甜的梦境迷离,绿色铺满水边。娇嫩的桃花和李花全都落尽,实在不忍再读《瘗花铭》。”《鹦鹉冢铭》说:“文章啊,是灾祸产生的根源;聪慧啊,也是灾祸产生的根源。唉!作赋反而使祢衡受伤。” 梁[疑字]林《南省公馀录》说:京师悯忠寺有一块大定年间的《礼部令史题名记》,上面说:“起初,大定乙酉年刻立题名,作为各部的倡导,但仍以不能完备地记载事情始末为不足。到崔君颖士时,才重新刻石,把籍贯、乡里、官品,以及入部和出任官职的年月全部写上。”等等。碑文末署衔为“儒林郎、国史院编修官、武骑尉、赐绯鱼袋党怀英记”。按:这块石碑如今不知道在哪里,京城人士没有看见过它。

道光、咸丰之间,陶凫芗少宗伯为五老会,后又益以潘水君、张诗ぎ为七老。余于白门市上见团扇一柄,水君先生物也。上绘七人小像,水君题云:陶凫芗宗伯前辈集五老为会,皆大年也。癸丑冬月余奉命来京,得居末坐。嗣张诗ぎ中丞入为少宰,亦与斯集。今夏李朴园太守出七团扇,绘小照,各赠其一。因倚长调以志其事:问春明几番吟社,有谁能似诸老。寿星长共文星现,人瑞一时倾倒。春正好,浑不让、狂歌醉舞夸年少。破除烦恼,任仕隐分途,浮沈莫管,心事出云表。同游处,我亦三年鸿爪。一般霜鬓添早。曲江更有诗人在,酒盏共推怀抱。非草草,算六一、七贤随意安排巧。休教忘了,倩妙手传神,画来团扇,约略放翁稿。右调《迈陂塘》。乙卯季夏,木君。图中凡七人,顾太守彦和年八十五,陶少宗伯凫芗年八十四,李太守朴园年八十三,林观察鞠史年七十七,兴润斋参赞年七十四,张诗ぎ少宰年七十一,潘中丞木君年六十四。后半许宗衡题云:谁画东坡笠屐图,放翁团扇未模糊。春风一笑须眉见,入手同看古丈夫。二疏四皓应相似,金粟前身月有光。若较年华谁末座,依然惨绿杜黄裳。邓尔晋题云:百东坡影千年月,一放翁身万树梅。应与如来同证果,前身金粟漫疑猜。不须辟骨学东桑,海鹤能教益算长。五万蒲葵如遍画,人间争识鲁灵光。何兆瀛题云:又见耆英会洛阳,温公末座亦灵光。东坡笠屐成图画。南极星躔应寿昌。出处饱看云万变,升沈笑付酒千觞。东山终为苍生起,多少仁风待奉扬。

京师士大夫好尚,可以觇风气。如咸丰中,肃顺尚骄侈,士大夫化之,以奢华倨傲相尚。至同治初,恭邸性谦恭,文、倭二相性俭朴,士大夫遂易而谨饬,且多以布素相尚,至光绪初犹尔,后遂不然。未几诸言臣蔚兴,人皆以名臣自期。及癸未张幼樵编修(佩纶)以庶子署副都御史知贡举,而清议益重。后生初学,争以清流自励。不数年,此风顿改。及潘文勤主持风雅,常熟翁尚书和之,皆尚小学,坊间《说文》盛行。戴东原、段玉裁文集至三十金。至于酉、戊戌渐重西学,至己亥、庚子之交,徐相当国,理学书大重于时,向之《说文》皆束阁不观矣。庚子以后,又尚西学新译,旧板书无人间价,京师风气改变之速,至于如是。

●卷八◎郊▯方泽,在安定门外之东向北,缭垣周五百四十九丈四尺,是谓北郊。坛▯之制,不及南郊远甚。昭事之礼,与南郊同,但不斋宿。缘乾隆中,因斋宿日,有从官▯死于道,遂不复前日出宫矣。

译道光、咸丰年间,陶凫芗少宗伯组织“五老会”,后来又增加潘水君、张诗[疑字],成为“七老会”。我曾在白门市上见到一柄团扇,是水君先生的遗物。扇上画着七个人的小像,水君题字说:“陶凫芗宗伯前辈召集五老结会,都是高寿老人。癸丑年冬月,我奉命来到京城,得以坐在末位。后来张诗[疑字]中丞入朝任少宰,也参加了这个集会。今年夏天,李朴园太守制作七柄团扇,分别画上小像,各赠一柄。”于是依照长调写词记述这件事:“试问春明有过多少次吟诗结社,谁能像这些老人一样?寿星与文星长相辉映,一时的人瑞令人倾倒。春光正好,全不让年轻人放声高歌、醉舞夸耀年少。排除烦恼,任凭仕进与隐退各走一途,沉浮都不要管,心中的志趣高出云表。同游的地方,我也留下了三年鸿爪。大家一样的霜鬓早早增添。曲江还有诗人,酒杯共同推举,尽情抒怀。不是草草了事,想来六一居士、竹林七贤也不过是这样随意安排,实在巧妙。不要让人忘记,请妙手传神,把它画在团扇上,大略仿照放翁的手稿。”右调为《迈陂塘》。乙卯年季夏,木君题。画中共有七人:顾太守彦和八十五岁,陶少宗伯凫芗八十四岁,李太守朴园八十三岁,林观察鞠史七十七岁,兴润斋参赞七十四岁,张诗[疑字]少宰七十一岁,潘中丞木君六十四岁。后半面许宗衡题诗说:“谁画了东坡的笠帽木屐图,放翁的团扇图也依旧清晰。春风一笑,须眉都显现出来;一拿到手,便共同观看这位古代丈夫。二疏、四皓大概也与他们相似,金粟如来前身的月光仍然明亮。若比较年纪谁坐在末位,依然是面色惨绿的杜黄裳。”邓尔晋题诗说:“百幅东坡画像流传千年,一个放翁身影胜过万树梅花。应当与如来一同证得佛果,前身是金粟也不必徒然猜疑。不必剖骨学东桑,海鹤也能使寿命增长。若把五万柄蒲葵扇全都画遍,人间谁不认识鲁灵光殿。”何兆瀛题诗说:“又见洛阳耆英会,司马温公坐在末位也同样光彩。东坡笠屐画成图,南极星运行当会使人长寿。历尽仕进退隐,看尽云气万变;升沉之事,笑付千杯美酒。东山最终还会为苍生出仕,多少仁风正等待着奉行传播。” 京城士大夫的爱好,可以用来观察风气。例如咸丰年间,肃顺崇尚骄奢,士大夫受他影响,也以奢华傲慢相互标榜。到了同治初年,恭亲王性情谦恭,文祥、倭仁两位相国性情俭朴,士大夫于是改变风气,变得谨慎整饬,而且多以穿布衣、崇尚朴素为荣;到光绪初年仍是这样,后来才改变。不久,各位言官纷纷兴起,人人都以成为名臣自期。等到癸未年,张幼樵编修(佩纶)以庶子身份代理副都御史,主持科举会试,清议便更加受到重视。后来的年轻人和初学者,争相以清流自我勉励。没过几年,这种风气突然改变。到了潘文勤主持文坛,常熟翁尚书响应他,大家都崇尚小学,书坊里的《说文》盛行。戴东原、段玉裁的文集竟卖到三十金。到了酉年、戊戌年间,西学逐渐受到重视;到己亥、庚子交接之际,徐相主持国政,理学书籍在当时大受重视,先前流行的《说文》都被束之高阁,无人阅读了。庚子以后,又崇尚西学新译本,旧版书籍无人问津。京城风气变化之快,竟到了这种地步。●卷八◎郊祀:方泽在安定门外偏东、向北的地方,环绕的垣墙周长五百四十九丈四尺,这就是北郊。坛壝的规制远不及南郊。祭祀昭事之礼与南郊相同,只是不在此斋宿。乾隆年间,因为斋宿日期曾有随从官员死在路上,于是便不再像以前那样前一天出宫。

西黄寺,在京城正北。东寺建于顺治初,西寺建于雍正初。东名普静,系为活佛恼木汗所建。西寺名达赖庙,系为班禅额尔德尼所建,皆剌麻庙也。西寺有楼,仿乌斯藏式为之。凡八十一间,云窗雾阁,屈曲相通。相传班禅将入朝,诏仿西藏布达剌式建此。既至,日居于上,饮食氵▯浴,不在平地。楼上正中为其卧室,锦荐厚半尺许。陈设眩目,杂七宝为之。楼有御座蒙以龙袱,金银佛像若干躯,富丽为诸寺冠。庚申之乱,掠劫一空。据楼上为巢窟,凡两月。宛马绾于阶上,戎刀列于室中。清净之场,变为粪壤之区。从此佛火销沉,无复当年之盛矣。余曾有《达赖楼歌》存集中,今录之云:都城城北何磊落,画栋雕梁起飞阁。盘空疑是化人居,顺治初年祝厘作。御旨曾封恼木汗,愿祝苍生永安乐。岁岁香镫奉世尊,神威从此行沙漠。雍乾以后称尤盛,达赖班禅互相映。赐物骈蕃出尚方,侍臣络驿来申敬。诏仿乌斯建此楼,班禅日居楼上头。至尊枉驾曾问道,御床龙宸窗前留。寺中老人发如雪,未语人前已凄绝。初来犹是道光年,先朝遗事从头说。翁言太宗创业初,达赖远贡来曼殊。预告圣清将一统,天下同归入版图。蒙古闻之齐稽首,愿陪臣妾供驰驱。初年从征林丹汗,后来摧服葛尔丹。不敢称兵还效用,须知此事古来难。世宗初年建此寺,不为求福有深意。遂令绝塞旧名王,列士称藩更无贰。忆昔登楼礼法筵,铺陈龙象惊人天。户旁银象被宝络,几上金镫光玉钱。锦绮衾绸九华帐,班禅卧处殊无恙。博山垆陈景泰蓝,白绫盖仿乌斯藏。雾阁云窗曲屈通,八十一楼同一状。当时不悟是升平,犹嗟未睹雍乾上。文宗晚年大阅兵,曾来寺前安御营。诸王济济尚年少,趋跄剑▯来相迎。暂驻寺中缘进膳,曾从傍舍见霓旌。明年八月风尘变,夷骑纷来满深殿。楼上洋刀光照壁,楼下宛马云连栈。七宝庄严转瞬空,五云楼阁须臾换。四部天王成露立,两行文子嗟星散。侍香无复旧时僧,衔泥忍诉梁间燕。自从尔后遂荒凉,古佛金容暗不光。三十年来不到此,开门秋草过人长。楼柱倾欹户全朽,无语阶前凝立久。御床无处想蟠龙,承尘半落馀科斗。阶下时遗金字经,草间偶露铜环钮。此情无计告他人,独对斜阳自怆神。不意飘零过半世,目中依旧见风尘。我言父老休嗟怨,万物从来能聚散。何况区区土木工,华严楼阁犹成幻。果使朝端久治安,一楼兴废何庸叹?不须别觅经世方,但将神圣法先皇。

黄、黑寺皆有跳步札之举。每岁以正月,黄寺十三日;黑寺十□日。雍和宫二十一日;旃檀寺初六日,其法近古之大傩。至日,钦派王公听经,典至重也。而且绣衣、面具出自内制,诸大剌麻皆蟒衣貂服以临之,然实近儿戏。朝廷存此,亦不过因其故俗而已。按:跳步札之制,徐氏《西域水道记》、俞氏《癸巳存稿》载之甚详,以无关典要,故不复述及。历科武会试皆在黑寺。主试者分六棚,兵部莅之。时在仲冬,风劲弓鸣,雪深马疾,贲育之伦,效技翘材,忘其凛冽矣。

黑寺之西,完颜和存斋先生墓在焉。先生以学士值南斋,受知世宗。赐墓用鸱吻,土人呼兽头坟。

先生善琴,曾取明杨抡《太古遗音》译以国书,著《琴谱合璧》十八卷,为操缦家特创之制。其配科德氏,亦工诗能琴。每焚香对弹,间作小诗,极倡随之乐。墓碑乃方望溪先生文,励衣园书。

清净化城,在两黄寺之间。乾隆初,班禅厄尔德尼来朝,住达赖庙。王公卿士往问道者,颔之而已。时达天和尚方卓锡东城之贤良寺,亦往问讯,与之参证,班禅极折伏之。达归,明日遣人以盘餐馈之,堆作塔形。班禅见之大惊,自知其不得复返矣。未几入寂,遗命留葬京师。诏建塔于此,赐名“清净化城”。其塔以白石为之,璀璨晶莹,无复堆砌之迹。上以钅俞石镂为金花,远望殆如海上三山,金银宫阙。每朝阳初晃,夕阳斜射,夺霞光于南海,映岚翠于西山。诚哉!其为清净域也。两黄寺之东,为蒙古外馆。市厘栉比,屋瓦鳞次。充街隘巷,祗见明驼;列肆连箱,惟陈服匿。而居人除蒙古外,皆贾人也。殷殷阗阗,有如素封矣。

满井之游,盛称于前代。康乾以后,无道及之者。今则破▯秋倾,横临官道。白沙夕起,远接荒村。欲问昔日之古木苍藤,则几如灞岸隋堤,无复藏鸦故迹矣。

东直门外铁塔,相传始于明末,为老僧某某之塔。今塔中所祀乃其肉身,外付以漆。香烟所薰,不辨颜色。过者往往下马顶礼,敬如古佛焉。

译西黄寺在京城正北。东寺建于顺治初年,西寺建于雍正初年。东寺名为普静寺,是为活佛恼木汗修建的;西寺名为达赖庙,是为班禅额尔德尼修建的;二寺都是剌麻庙。西寺有一座楼,仿照乌斯藏式样建造,共八十一间,云窗雾阁,曲折相通。相传班禅将要入朝时,皇帝下诏仿照西藏布达剌式样修建此楼。班禅到达后,每天住在楼上,饮食、沐浴都不在平地。楼上正中是他的卧室,锦褥厚约半尺。陈设耀眼夺目,多用七宝制成。楼中有一座御座,覆盖着龙袱;还有若干尊金银佛像,富丽程度冠绝各寺。庚申之乱时,寺中被抢劫一空。叛军占据楼上作为巢窟,共两个月。宛马拴在台阶上,兵刀排列在室内。清净的佛寺变成了粪土狼藉之地。从此佛灯沉寂,再没有当年的盛况。我曾写有《达赖楼歌》,收入文集,现抄录如下:“都城北面何等壮丽,彩绘栋梁、雕刻屋宇建起高阁。盘旋凌空,仿佛是仙人所居;顺治初年,为祈福而建。皇帝曾下旨封恼木汗,愿为百姓祈祝永远安乐。年年燃香点灯奉事世尊,神威从此行于沙漠。” 雍正、乾隆以后,西黄寺尤其兴盛,达赖和班禅彼此辉映。宫廷赏赐成双成串地从尚方发出,侍臣络绎不绝前来致敬。皇帝下诏仿照乌斯藏修建此楼,班禅每天住在楼顶。皇帝曾亲自驾临问道,御床曾停留在龙窗前。寺中老人头发白如雪,还没开口在人前就已经悲伤欲绝。他说:最初来到这里还是道光年间,便从头讲述先朝往事。老人说,太宗创业初期,达赖从远方进贡来到曼殊。预先告知大清将要统一,天下都将归入版图。蒙古人听说后一起叩首,愿意作为臣妾供驱使。太宗初年随军征讨林丹汗,后来又击败降服葛尔丹。他们不敢再兴兵,反而效力;要知道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就很难做到。世宗初年修建这座寺庙,并不是单纯为了求福,而是有深远的意义。于是使边塞上旧日的名王们列名称藩,再没有二心。回想从前登楼参加礼佛法会,陈设龙象等物,惊动人间天上。门旁的银象披着珍宝编成的络子,几案上的金灯闪耀如玉钱。锦绮衾绸制成九华帐,班禅睡在那里安然无恙。博山炉和景泰蓝陈设其中,白绫覆盖物仿照乌斯藏式样。雾阁云窗曲折相通,八十一间楼房全都一样。当时还没有意识到那就是太平盛世,反而感叹没有亲眼见到雍正、乾隆年间的盛况。文宗晚年举行大阅兵,曾来到寺前安置御营。各位王公济济一堂,而且年纪尚轻,佩剑佩玉,快步前来迎接。皇帝暂时驻留寺中,是因为进献膳食;我曾从旁边的房舍看见彩色旌旗。第二年八月,风尘突变,夷人的骑兵纷纷来到,挤满大殿。楼上的洋刀闪光映照墙壁,楼下的宛马连着栈道如云。七宝庄严的陈设转眼间全空,五彩祥云般的楼阁顷刻间改变。四大天王的塑像只剩下露天站立,两行文臣武将也令人叹息般星散。侍奉香火的僧人不再是从前的人,只有衔泥的燕子忍心在梁间诉说。自那以后寺院便荒凉了,古佛的金色面容暗淡无光。三十年来没有到这里,开门时秋草已经高过人。楼柱倾斜,门窗全都腐朽;我默默站在台阶前,凝望了很久。再也找不到御床,只能想象盘龙曾在那里;承尘半已坠落,只剩下蝌蚪形的花纹。台阶下不时遗落金字经,草丛间偶尔露出铜环钮。这种情状无法告诉别人,只能独自面对斜阳,悲伤神情。不料漂泊已经过了半生,眼前依旧是战乱风尘。我对老人说:“父老不要叹怨,万物自古以来都有聚有散。何况只是区区土木建筑,华严楼阁也终究如幻。假如朝廷长久安定,何必为一座楼的兴废叹息?不必另外寻求经世之方,只要奉行圣人和先皇的法度。” 黄寺、黑寺都有跳步札的仪式。每年正月,黄寺在十三日,黑寺在[缺字]日;雍和宫在二十一日;旃檀寺在初六日。这种仪式接近古代的大傩。到这一天,朝廷特派王公听经,典礼极其隆重。而且绣衣、面具都出自宫廷制作,各位大剌麻都穿蟒衣貂服来参加,但实际上近似儿童游戏。朝廷保存这一仪式,也不过是因为沿袭当地旧俗罢了。按:跳步札的制度,徐氏《西域水道记》、俞氏《癸巳存稿》记载得很详细;因为与典章要务无关,所以不再叙述。历科武会试都在黑寺举行。主试官分成六棚,由兵部主持。当时正值仲冬,寒风劲吹,弓弦作响,积雪很深而战马奔驰迅疾;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都展示技艺、争当杰出人才,忘记了严寒。黑寺的西面,就是完颜和存斋先生的墓。先生以学士身份在南斋当值,受到世宗赏识。皇帝赐墓顶使用鸱吻,当地人称为“兽头坟”。先生擅长弹琴,曾取明代杨抡的《太古遗音》,译成满文,著有《琴谱合璧》十八卷,是专门为琴家创制的谱本。他的夫人科德氏也擅长诗歌和弹琴。每当焚香相对弹琴,间或作几首小诗,极尽夫妻唱和相随的乐趣。墓碑碑文是方望溪先生撰写的,由励衣园书写。清净化城在两座黄寺之间。乾隆初年,班禅额尔德尼来朝,住在达赖庙。王公卿士前去问道,他只是点头而已。当时达天和尚正在东城贤良寺驻锡,也前去问候,与班禅相互参究印证,班禅非常折服。达天返回后,第二天派人用盘中饭食送给班禅,堆成塔形。班禅见了大为惊讶,知道自己恐怕不能再回来了。不久便圆寂,遗命要留葬京师。皇帝下诏在这里建塔,赐名“清净化城”。塔用白石建成,璀璨晶莹,看不出堆砌的痕迹。塔顶用[疑字]石雕镂成金花,远望几乎像海上的三座仙山和金银宫阙。每当朝阳初照、夕阳斜射,它都仿佛从南海夺取霞光,映照西山的山岚翠色。真是名副其实的清净之地。两座黄寺的东面,是蒙古外馆。市场店铺密集,房屋瓦片鳞次栉比;街道巷子挤满了人,只看见骆驼;店铺连着货箱,所陈列的只有服匿。这里的居民除了蒙古人以外,都是商人。人声喧闹、商贸繁盛,简直像富裕人家一样。满井游览之盛,在前代广受称道。康熙、乾隆以后,就没有人再谈到它了。如今只剩破败的水渠和倾圮的秋堤,横在官道旁。傍晚白沙被风卷起,远远连接荒凉的村庄。若想寻找往日的古树藤萝,几乎就像灞岸、隋堤一样,再也看不到过去藏鸦的旧迹了。京城东直门外的铁塔,相传始建于明末,是某位老僧的塔。如今塔中供奉的是他的肉身,外面涂了一层漆。香烟熏染之下,已经辨不清颜色。经过的人往往下马顶礼,像敬奉古佛一样尊敬它。

都城东北田盘一带,为山水之胜区。名流之秘宅,国初至今,隐居者踵相接也。余尤所服膺者,则李荐青先生。先生著述甚多,今惟尚史流传,馀者不可得见。即其《焦螟集》亦如硕果晨星,正以难得而逾贵。余尝于厂肆得先生手书诗一册,共二十首,为《焦螟集》所未载。诗云:每爱盘空曲,白云深复深。谁为高士传,不识古人心。脉脉穷秋卉,依依薄暮禽。一瓢良可弃,天籁在风林。静理人间曲,方知天地功,栗<刍▯>开夜雨,豆荚喜秋风。不死身从老,安贫养已丰。平生狷介志,汩没寂寥中。本色行真意,吾师得自然。了无一物在,不异众人前。世路老多梗,心镫默已传。客魂常自怪,动落法云边。闲色开金碧,空山更夕晖。秋心先候得,天意放晴微。老去馀双鬓,归来此布衣。莫途规海运,谁见一鹏飞。风壑消群籁,月明清露溥。无言重卷幔,危坐一凭栏。秋水乾坤白,冰壶草木寒。百年疏鬓影,回首却愁看。天籁溢青冥,风潭洒翠屏。谁知七弦上,空响亦泠泠。金石应诸节,蒿蓬振百灵。平生耽古调,惟向二君听。横笛秋风里,可怜边思多。数声折杨柳,残月满关河。朔气潜相入,清商久不和。方传郑都护,万里枕雕戈。云迥双林近,沙寒细路移。蛟龙秋竞起,虫豸晚犹啼。一语清尘却,经时落日低。是心何所住,流水自东西。万愁争纷糅,孤云自溯洄。不言看逝水,无赖画寒灰。老骨支离耸,春星寂寞回。萧斋愁正剧,珍重尺书来。沙碧长林曲,无人一径移。斗禽双堕地,交蔓各升篱。心迹行都泯,文章老更移。子山他日赋,聊足述幽栖。路暝客行稀,林昏月上迟。雨声黄叶下,阴火碧磷移。寒事催荒徼,清砧忆远闺。和戎归圣算,近罢月支师。燕赵悲凉俗,唐虞揖让风。古怀缘酒热,老眼得秋空。易水销神剑,尧山泯故宫。几多凭吊意,汨没寂寥中。扁舟下南渚,此意亦何深。自有真空在,谁从实际寻。大江无定水,秋月照人心。午夜鱼龙出,应听秘密音。松风叩虚壑,萧爽田盘秋。每到绝佳处,与师尝极游。江湖今判袂,烟雨独登楼。题遍南朝寺,无忘寄白头。滞理由拘士,遂令真意忘。拂衣僧竟去,柱杖客何妨。秋水飞空色,孤云无定方。主人吾岂敢,耆旧在襄阳。临空展孤眺,山豁双眸开。秋色无边际,孤云万里来。可怜牧马处,霜落单于台。边吹切肌骨,至今生莫哀。自有苑庵在,因通石路微。清溪十三曲,豺虎未云稀。孤磬云际出,山霜八月飞。此心长不住,回首注斜晖。江南秋草色,不染道人心。片笠随终始,孤舟得滞淫。乾坤幽梦破,风雨夜钟深。万里冥鸿意,于今喜陆沈。不碍荒江曲,题诗杖竹筇。乡心三户水,秋色六朝松。梦幻能无著,虚空定所从。沃洲山路塞,馀汝见孤踪。老去吾生促,惊心百感多。吾师劳问讯,夫子复如何。江月他山起,秋风万里过。沅湘渺不见,兰芷在岩阿。乾隆元年,岁次丙辰冬十二月十有八日,书《盘山杂诗》二十首,荐青李锴。

苏州王子亨(衢)、绩学不第,屡游京师。常见于续耻庵席次,手赠《魏鲁定姐造像》一纸,此石向无知者。子亨始获于苏州山寺中,高四寸馀,长尺,隶书云:大魏十四年,岁在庚午八月丙寅朔,辽东仁□林妻,北平人鲁定姐建。心造《八枢素经》四部,单僧衮香门师共诸鲁知识,造三劫一岖,□□六千。今八月十五日,石像已立知识(缺数字)。上为国主帝□万代,老(缺数字)父母眷属过□[C062]三涂诸苦□绝,现在眷属日增,命绪如入禅定,□天宫弥二勒二初命说法,□在上首□法□来尚普及,□切十□众生普同其愿。此石自来无知者,且北魏隶书,殊不易得。子亨之功,为不小矣。惜未问此寺何名,而子亨遽殁。

都城昆明湖、长河,例禁泛舟。十刹海仅有踏藕船,小不堪泛,二闸遂为游人荟萃之所。自五月朔至七月望,青帘画舫,酒肆歌台,令人疑在秦淮河上,内城例自齐化门外登舟,至东便门易舟,至通惠闸。外城则自东便门外登舟。其舟或买之竟日,到处流连。或旦往夕还,一随人意。午饭必于闸上酒肆。小饮既酣,或徵歌板,或阅水嬉,豪者不难挥霍万钱。夕阳既下,箫鼓中流,连骑归来,争门竞入,此亦一小销金锅也。

译京城东北田盘一带,是山水优美的地方。从国初直到今天,名流的隐秘宅第和隐居者一直接连不断。我尤其敬仰李荐青先生。先生著述很多,如今只有《尚史》流传,其余的都无法见到。即使他的《焦螟集》,也像大年果树上难得的硕果、清晨天空中稀少的星星一样,正因为难得而更加珍贵。我曾在厂肆得到先生亲笔写的一册诗,共二十首,是《焦螟集》中没有收录的。诗说:“我常常喜爱盘山高空曲折之处,白云深处更深。谁来为高士作传?却不懂古人的心。深秋的花草默默凋零,暮色中的禽鸟依依不舍。一瓢饮水本来可以抛弃,风吹林木的天籁却在这里。静心体察人间的曲折,才知道天地运行的功劳;栗[疑字]经夜雨而萌发,豆荚因秋风而令人欣喜。身躯不会突然死亡,只是随着年老;安于贫困,修养自身便已经丰足。平生耿介孤傲的志向,淹没在寂寥之中。保持本色,实行真实的心意;我的老师得道于自然。内心全无一物,也就和众人面前没有不同。世路上年老之后多有阻碍,心中的灯火却已经默默传承。客居的魂魄常常自我惊疑,一动便落在法云边。闲淡的色彩展开金碧光辉,空山更映着夕阳。秋日的心绪先知秋候,天意使天空微微放晴。年老后只剩两鬓白发,归来仍是这身布衣。不要徒然谈论海运,谁又看见一只大鹏飞翔?风吹山谷,消散了各种声响;月色明亮,清露弥漫。” “无言地重新卷起帘幔,端坐着凭栏远望。秋水使天地一片洁白,像冰壶一样,草木都带着寒意。百年人生只剩稀疏鬓发的身影,回头看去反而令人忧愁。天籁充满青天,风吹潭水,洒向翠色的屏风。谁知道七弦琴上,空灵的声音也这样清冷。金石之声应和各种节拍,蒿蓬也振动着百灵。平生沉醉于古调,只愿弹给二位先生听。横笛吹在秋风里,令人怜惜边地的愁思。几声《折杨柳》,残月照满关山河流。北方寒气悄悄侵入,清商之音很久没有调和。刚刚传来郑都护的消息,他在万里之外枕着雕戈而卧。云天遥远,双林寺近在眼前;沙地寒冷,细路似乎在移动。蛟龙在秋日竞相出现,虫豸到了傍晚还在鸣叫。一句话洗清尘俗,过了一段时间,落日已经低垂。这颗心究竟安住在哪里?流水自顾向东向西。万般忧愁纷纷揉杂,孤云独自回旋。默默地看着流逝的水,却无奈地描画寒冷的灰烬。老骨支离耸立,春日的星辰寂寞地回转。萧瑟的书斋中愁绪正浓,珍重你寄来的书信。沙地碧绿,长林曲折,无人沿一条小径行走。争斗的鸟儿双双坠地,交错的藤蔓各自爬上篱笆。身心行迹都已泯灭,文章却越老越有变化。将来若作子山那样的赋,姑且足以叙写幽居。道路昏暗,行客稀少;树林昏黑,月亮迟迟升起。雨声伴着黄叶落下,阴火般的磷光在碧色中移动。寒冷催促着荒远边地,清越的捣衣声使人想起远方闺中的妻子。与戎人讲和归功于圣明的谋略,最近刚刚停止了月支的军队。” “燕赵之地有悲凉的风俗,唐尧虞舜时代有揖让的遗风。古人的情怀因酒力而热烈,老眼终于看见秋日长空。易水使神剑失去光彩,尧山使旧宫殿湮没。多少凭吊的情意,都沉没在寂寥之中。驾一叶小舟向南洲而下,这番心意又是多么深沉。自有真正的空寂存在,谁能从真实的境界中寻到它?大江的水没有固定方向,秋月照见人的内心。午夜时鱼龙出没,应当能够听见幽秘的声音。松风敲击空旷的山谷,田盘的秋色萧瑟清爽。每到最美的地方,我都和老师尽情游览。如今与江湖友人分别,独自在烟雨中登楼。题诗写遍南朝寺院,也不要忘记寄给白发之人。拘泥于世俗理由,是拘谨之士的毛病,竟使真正的心意被遗忘。拂衣而去的僧人终于离开了,扶杖的客人又有什么妨碍?秋水映着飞空般的色彩,孤云没有固定的方向。主人之位我哪里敢当,襄阳还有耆旧前贤。面对天空展开孤独的远眺,山势豁然开朗,双眼也为之开阔。秋色没有边际,孤云从万里之外飘来。可怜那牧马之地,霜落在单于台上。边地的风吹得切入肌骨,直到今天也令人产生悲哀。自然有苑庵存在,于是可以沿着隐约的石路通行。清溪曲折十三道,豺狼虎豹还不能说已经稀少。孤独的磬声从云边传来,八月的山中飞落寒霜。此心永远不能停驻,回首时只注视着斜照的余晖。江南秋草的颜色,不会污染道人之心。一顶斗笠从始至终相伴,一叶孤舟任由自己停滞漂泊。天地间的幽梦破碎,风雨之夜钟声深沉。” 万里之外鸿雁高飞的心意,到如今却喜欢沉沦于陆地。并不妨碍在荒僻江湾中,扶着竹杖题诗。思乡之心系于三户之水,秋色映照着六朝古松。梦幻之事怎能没有执著,虚空之中必定有其所从。沃洲的山路阻塞,只剩下你还能见到我孤独的踪迹。年老以后,我的生命日益短促,惊心之事使百感交集。我的老师劳烦来信问候,先生近况又如何?江月从别的山头升起,秋风吹过万里。沅水、湘水渺茫而不可见,兰草和芷草却在山岩曲折处。乾隆元年,岁次丙辰冬十二月十八日,书写《盘山杂诗》二十首,荐青李锴。苏州人王子亨(名衢)学业有成却没有考中,多次游历京师。我常在续耻庵的宴席上见到他,他亲手赠给我一张《魏鲁定姐造像》拓本;这块石刻从来没有人知道。子亨最初在苏州的一座山寺中得到它,石高四寸多,长一尺,隶书刻着:大魏十四年,岁在庚午,八月丙寅朔,辽东仁□林的妻子、北平人鲁定姐建立。发心造《八枢素经》四部,由单僧衮香门师和各位鲁氏善知识共同完成,造三劫一岖,□□六千。今八月十五日,石像已经立好,善知识〔缺数字〕。上祈愿国主帝□万代,〔缺数字〕父母眷属度过□三涂诸苦□绝;现世眷属日益增多,命运如入禅定,□天宫弥二勒二初命说法,□在上首□法□来尚普及,□切十□众生共同实现其愿。这块石刻以前从没有人知道,而且是北魏隶书,实在很难得到。子亨的功劳不小。可惜没有问清这座寺院叫什么名字,子亨却突然去世了。都城的昆明湖、长河,按惯例禁止泛舟。十刹海只有采藕船,船小而不能尽情游荡,二闸于是成了游人聚集的地方。从五月初一到七月十五日,青帘装饰的画舫、酒馆和歌台,使人疑惑自己仿佛置身秦淮河上。内城的人通常从齐化门外上船,到东便门换船,再到通惠闸。外城的人则从东便门外上船。有的人买下一条船游玩一整天,到处逗留;有的人早晨前往、傍晚回来,一切听凭自己的兴致。午饭一定在闸上的酒馆吃。小酌到兴浓时,有人招歌伎演唱,有人观看水上嬉戏,豪爽的人挥霍一万钱也不难。夕阳落下后,箫声鼓声在水面上传来,成队的骑马人归来,争着进门,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销金窟了。

余友续耻庵有《二闸泛舟》五绝句云:蓼汀芦溆近秋初,镇日拿舟乐有馀。吊古有谁寻鹿苑,游人祗道柳莲居。巍巍华表矗云衢,贵主陵园与众殊。翁仲有知悲不语,昔年光景似今无。海侯坟上草离离,为问游人那得知。丰功不及灵官庙,盲女犹歌绝妙词。内漕河水东复东,野艇随波夕照中。试向苇间暂停泊,濯缨亭上吊三忠。越河寺前芦荻秋,太平仓外米船收。中流一舸轻于叶,载得吾曹尔许愁。又有《木兰花慢》一阕云:雨晴残暑退,携二客,泛扁舟。正荻冷蒲荒,水平风稳,容与中流。三忠至今在否?剩丛祠烟柳夕阳秋。管甚英雄寂寞,且饶我辈遨游。休休!老矣何求。桃叶渡,酒家楼。有红粉当窗,笙歌夹岸,谁解闲愁。归船暗催落日,指高城星火似瓜洲。可惜一川香水,年年白了人头。

二闸,即庆丰闸也。其水上源城河,下接通州白河。水不甚广,而船最多,皆粮艘、剥船也。由京至通,来往相属,行人亦赖之。冬月则有拖床,冰行尤便。

朝阳门外之东岳庙,始自元时。赵子昂所书《张留孙碑》尚在东阶下,其神像旧云出刘供奉塑。康熙中毁于火。考《道园学古录》《刘正奉塑像记》,则刘所塑东岳庙神像,在长春宫东,与此无涉。其误自《燕都游览志》始,竹▯因之。乃游者犹啧啧称叹不置,此南人所谓:隔壁帐也。每岁三月望至下旬,有庙市,若值谒陵,于此小憩,行宫即在佛楼下。

慈云寺,在石道旁。相传为某邸家庙,值谒陵时,其后人尚于此祗候驾临。

佟佳坟在石道之北,大学士佟图赖暨二子国网、国维墓。石坊华表胥刻世宗赐额、赐联。过者瞻仰宸章,兼兴故家乔木之思,往往徘徊不能去焉。

通州之西,有八里桥。庚申之变,僧邸海口之防,为汉奸所误,乃致败衄。退至此桥,据桥为炮台。及战又败,遂不支。至今桥东面石栏缺折,乃为炮所伤者,存之亦折槛之意欤。

三忠祠,在东便门外通惠河傍。明周珍创,祀武侯、武穆、信国也。后有濯缨亭,至今岿然,长夏多宴客于此者。苇篷高厂,槐荫繁阴。隐几推窗,长河弥望。蒲葭瑟瑟,薰风送凉。画舫笙歌,时掠窗唇而过,亦软红尘中所不易得之境也。

月河寺,即在城河东岸。昔为名刹,今则修建整齐,寺外皆荻花。惜僧人闭门,不甚接客,过者无由入焉。

大通桥之南,有皇木厂。属工部,岁遣官致祭。高庙有《皇木谣》刻石。木旧有屋,今圮,石阑尚存。木已朽其半,且折为二,犹高可隐人。远望如龙之骧首,又似万斛之舟。质作旃檀色,纹如叠云卷浪,扣之有声,不知何木。濮青士师曾咏之云:劫火寒灰又几经,古雷今雨尚通灵。胜朝梁栋犹馀此,先帝歌谣不忍听。荆棘影迷沧海阔,楠檀香杂岛云腥。名材二百年培养,惆怅西山对面青。

架松之名,于京师旧矣。松在广渠门外和硕肃武亲王墓上,不甚高而偃蹇盘礴,横荫十亩。支以朱柱百许根,真奇观也。长夏之际,都人士多携▯往游,封氏园古松,不足比数矣。

京东南氵郭县,废于国初。余行役过之,曾考其地势民情,究未可废,著《复氵郭县议》。今载之云:丁亥之春,于役通州,过废氵郭县。其邑聚不及三百家,且贫困者多。地复卑湿近河,多水患。昔人废之不为无见,然颇怪其不知废之害也。盖是邑也,北去通州五十里,南鄙八十里,州吏视之几如绝域。邑既废,以州判主之,权极轻,例不受民词。民有纳租、投牒,往诉于州,一日不得返。裹粮赁庑之资,其用倍奢。往往杀人,土豪私自决之,不复闻于官,官亦无从纠诘。以故氵郭南民不知有官,不知有法。虽居近畿,如悬绝域,此害非细故也。窃以为邑终宜复,然其故治实不足用。县南有聚曰永乐店,百货之所骈也。户至五六百,殷实最多。地高水不能至,北去通州五十五里,南去武清亦如之。移治于此,可云适中矣。民之纳租、赴诉,不至如昔之困。去官亦近,法纪不至胥亡,因漫记此,庶后有议复之者。

译我的朋友续耻庵有《二闸泛舟》五首绝句:蓼草汀洲、芦苇水湾已接近初秋,整天划船游乐仍有余兴。凭吊古迹,有谁来寻找鹿苑?游人只说这里是柳莲居。巍峨的华表直插云路,贵主的陵园与众不同。翁仲如果有知,面对这一切只能悲伤而沉默;往年的景象似乎也和今天没有不同。海侯坟上野草茂盛,想问游人,他们哪里知道?丰功伟业还不如灵官庙,盲女还在歌唱那首绝妙的词。内漕河的水向东又向东流,野外小船随着波浪行驶在夕阳中。试着在芦苇间暂时停泊,到濯缨亭上凭吊三位忠臣。越河寺前芦荻已呈秋色,太平仓外米船正在收运。河流中央一叶小船轻得像叶子,却载着我们这些人如此多的愁绪。又有一阕《木兰花慢》说:雨过天晴,残余的暑气退去,我带着两位客人,乘一叶小舟泛游。正是芦荻清冷、蒲草荒疏,水面平静、风势安稳,我们从容地行驶在河心。三位忠臣到今天还在吗?只剩下丛生的祠庙、烟雾笼罩的柳树和秋日夕阳。哪里管得英雄寂寞,姑且让我们这些人自由遨游吧。算了,算了!我已经老了,还能有什么追求?桃叶渡,酒家楼。有美人在窗前,笙歌在两岸交错,谁能解开这闲愁?归船在暮色中催促落日,我指着高城中的点点灯火,说它们像瓜洲。可惜这一河香水年年流过,却使人的头发年年变白。二闸,就是庆丰闸。它的水上游接城河,下游连接通州的白河。河面不很宽,但船最多,都是粮船和剥船。从京城到通州,往来的船只接连不断,行人也依靠它们通行。冬天则有拖床,在冰上行走尤其方便。朝阳门外的东岳庙,始建于元代。赵子昂所书写的《张留孙碑》还在东阶下面,过去传说庙中的神像出自刘供奉之手。康熙年间毁于火灾。考察《道园学古录》和《刘正奉塑像记》,刘正奉所塑的东岳庙神像是在长春宫东面,与这里没有关系。这一错误从《燕都游览志》开始,竹▯沿袭了它。然而游人仍然啧啧称叹,久久不止;这就是南方人所说的“隔壁帐”。每年三月十五日至下旬,这里有庙市;如果遇到谒陵,便在这里稍作休息,行宫就在佛楼下面。慈云寺在石道旁。相传它是某位王府的家庙,遇到谒陵时,那家的后人还在这里恭敬地等候皇帝驾临。佟佳坟在石道北面,是大学士佟图赖以及他的两个儿子国网、国维的墓地。石坊和华表上都刻有世宗赐予的匾额、对联。经过的人瞻仰皇帝的书法,也不免产生对故家乔木的感慨,往往徘徊许久,不能离去。通州西面有八里桥。庚申之变时,僧邸在海口的防守,因为汉奸误导而失败,终于遭到败退。退到这座桥后,凭桥设置炮台。交战时又失败,终于支撑不住。直到今天,桥东面的石栏仍有缺损折断之处,那是被炮火击伤的;把它保存下来,或许也有记取折槛之意吧。三忠祠在东便门外的通惠河旁。明代周珍创建,用来祭祀武侯、武穆、信国。后面有濯缨亭,至今仍巍然屹立,盛夏时常有人在这里宴请宾客。芦苇搭成的篷屋高大宽敞,槐树浓荫繁茂。倚着几案推开窗,长河尽收眼底。蒲草芦苇瑟瑟作响,和暖的风送来凉意。画舫上的笙歌不时掠过窗沿,这也是繁华尘世中不容易得到的景致。月河寺就在城河东岸。过去是著名寺院,如今修整得很整齐,寺外全是荻花。可惜僧人闭门,不太接待客人,经过的人没有办法进去。大通桥南面有皇木厂,隶属工部,每年派官员前来致祭。高庙有《皇木谣》刻石。木头过去有屋舍遮护,如今屋舍已经坍塌,石栏还在。木头已经有一半腐朽,并且断成两截,剩下的仍然高得可以遮住人。远望像龙昂起头,又像万斛大船。木质呈旃檀的颜色,纹理如层叠的云和卷起的浪,敲击时有声,不知道是什么木材。濮青士老师曾作诗咏它:劫火之后寒灰又经历了多少次,古代的雷和今天的雨仍然使它通灵。前朝栋梁还剩下这一段,先帝的歌谣却不忍听。荆棘的影子迷失在辽阔的沧海间,楠木檀木的香气夹杂着海岛云气的腥味。名贵木材经过二百年的培育,如今只剩惆怅,面对西山仍然青翠。“架松”这个名称,在京师由来已久。松树生长在广渠门外和硕肃武亲王的墓上,不很高,却枝干低伏盘曲、气势宏大,横向树荫覆盖十亩地左右。用大约一百根朱红色柱子支撑着,真是奇观。盛夏时节,京城人士多带着▯前往游览,封氏园的古松,远远不能与它相比。京城东南的氵郭县,在国初被废除。我出行经过那里时,曾考察它的地势和民情,最终认为不应废除,于是写了《复氵郭县议》。现在抄录如下:丁亥年春天,我奉命到通州办事,经过废氵郭县。县城聚落还不到三百户,而且贫困的人很多。土地又低洼潮湿,靠近河流,多有水灾。前人废除它并不是没有道理,但我很奇怪他们不知道废县的害处。这个县北距通州五十里,南界距八十里,州里的官吏看待它几乎像看待边远绝域。县既然废除,由州判主持,权力极轻,按惯例不受理百姓的诉状。百姓缴纳租税、递交文书,有事到州里申诉,一天也回不来;携带粮食、租赁房屋的费用,往往是原来的两倍。常常发生杀人事件,土豪私自裁决,不再报知官府,官府也无从查究。因此氵郭县以南的百姓不知道有官府,也不知道有法律。虽然住在京畿附近,却如同悬隔的边远地区,这种危害不是小事。我私下认为县制终究应当恢复,但原来的县治实在不能使用。县城南面有个聚落叫永乐店,是各种货物汇集的地方。住户有五六百家,其中富裕殷实的很多。地势高,水灾不能到达;北距通州五十五里,南距武清也是五十五里。把县治迁到这里,可以说位置适中。百姓缴纳租税、前往申诉,就不会像过去那样困苦。距离官府也近,法纪不至于全部丧失。因此随手记下这些,希望以后有人议论恢复县制。

大通桥西▯Й下,旧有茶肆,乃一老卒所辟。并河有廊,颇具临流之胜。秋日苇花瑟瑟,令人生江湖之思。余数偕友过之,茗话送日。惜其水不及昆明,而茶尤不堪。大抵京师士夫,无知茶者,故茶肆亦鲜措意于此。而都中茶,皆以末丽杂之,茶复极恶。南中龙井,绝不至京,亦无嗜之者。余在南颇留心此事,能自煎茶。曾著《茶说》,今录于此,以贻好事云:煎茶之法,失传久矣。士夫风雅自命者,固多嗜茶,然止于以水瀹生茗而饮之。未有解煎茶如《茶经》、《茶录》之所云者。屠纬真《茶笺》论茶甚详,亦瀹茶而非煎茶。余少好攻杂艺,而性尤嗜茶。每阅《茶经》未尝不三复求之,久之若有所悟。时正侍先君于维扬,固精茶所集也,乃购器具,依法煎之。然后知古人之煎茶,为得茶之至味。后人之瀹茗,何异带皮食哀家梨者乎。闲居多暇,撰为一编,用贻同嗜(一择器)。器之要者,以铫居首,然最难得佳者。古人用石铫,今不可得,且亦不适用。盖铫以薄为贵,所以速其沸也,石铫必不能薄;今人用铜铫,腥涩难耐。盖铫以洁为主,所以全其味也。铜铫必不能洁;瓷铫又不禁火,而砂铫尚焉。今粤东白泥铫,小口瓮腥极佳。盖口不宜宽,恐泄茶味。北方砂铫,病正坐此。故以白泥铫为茶之上佐。凡用新铫,以饭汁煮一二次,以去土气,愈久愈佳。次则风垆,京师之不灰木小垆,三角,如画上者,最佳。然不可过巨,以烧炭足供一铫之用者,为合宜。次则茗盏,以质厚为良。厚则难冷,今江西有仿郎窑及青田窑者,佳。次茶匙,用以量水。瓷者不经久,以椰瓢为之,竹与铜皆不宜。次水罂,约受水二三升者。贮水置垆旁,备酌取,宜有盖。次风扇,以蒲葵为佳,或羽扇,取其多风(二择茶)。茶以苏州碧萝春为上,不易得,则杭之天池。次则龙井、山介茶,稍粗。或有佳者,未之见。次六安之青者,若武夷、君山、蒙顶,亦止闻名。古人茶皆碾为团,如今之普洱。然失茶之真,今人但焙而不碾,胜古人。然亦须采焙得宜,方见茶味。若欲久藏则可再焙,然不能隔年。佳茶自有真香,非煎之不能见。今人多以花果点之,茶味全失。且煎之得法,茶不苦而反甘,世人所未尝知。若不得佳茶,即中品而得好水,亦能发香。凡收茶必须极密之器,锡为上,焊口宜严。瓶口封以纸,盛以木箧,置之高处(三择水)。昔陆羽品泉,以山泉为上,此言非真知味者不能道。余游踪南北,所尝南则惠泉、中冷、雨花台、灵谷寺、法静寺、六一、虎跑,北则玉泉、房山孔水洞、潭柘、龙池,大抵山泉实美于平地。而惠山及玉泉为最,惠泉甘而芳,玉泉甘而冽,正未易轩轾。山泉未必恒有,则天泉次之。必贮之风露之下,数月之久,俟瓮中澄澈见底,始可饮。然清则有之,冽犹未也。雪水味清,然有土气,以洁瓮储之,经年始可饮。大抵泉水虽一源,而出地以后,流逾远则味逾变。余尝从玉泉饮水,归来沿途试之。至西直门外,几有淄渑之别。古有劳薪水之变,亦劳之故耳。况更杂以尘污耶。凡水,以甘而芳、甘而冽为上;清而甘、清而冽次之;未有冽而不清者,亦未有甘而不清者,然必泉水始能如此。若井水,佳者止于能清,而后味终涩。凡贮水之罂,宜极洁,否则损水味(四煎法)。东坡诗云: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此言真得煎茶妙诀。大抵煎茶之要,全在候汤。酌水入铫,炙炭于垆,惟恃鼓鞴之力。此时挥扇不可少停,俟细沫徐起,是为蟹眼;少顷巨沫跳珠,是为鱼眼。时则微响初闻,则松风鸣也。自蟹眼时即出水一二匙,至松风鸣时复入之,以止其沸,即下茶叶。大约铫水半升,受叶二钱。少顷水再沸,如奔涛溅沫,而茶成矣。然此际最难候,太过则老,老则茶香已去,而水亦重浊;不及则嫩,嫩则茶香未发,水尚薄弱,二者皆为失饪。一失饪则此垆皆为废弃,不可复救。煎茶虽细事,而其微妙难以口舌传。若以轻心掉之,未有能济者也。惟日长人暇,心静手闲,幽兴忽来,开垆▯火,徐挥羽扇,缓听瓶笙,此茶必佳。凡茶叶欲煎时,先用温水略洗,以去尘垢。取茶入铫宜有制。其制也。匙实司之,约准每匙受茶若干,用时一取即是。煎茶最忌烟炭,故陆羽谓之茶魔。桫木炭之去皮者最佳。入垆之后,始终不可停扇,若时扇时止,味必不全(五饮法)。

译大通桥西面▯Й下,过去有一家茶馆,是一名老兵开设的。沿河有长廊,很有临水而居的佳趣。秋日芦花瑟瑟,使人产生江湖之思。我曾多次和朋友到那里去,一边品茶交谈,一边消磨时光。可惜那里的水比不上昆明湖,茶也尤其不堪。大概京师的士大夫没有懂茶的人,所以京城中的茶馆也很少在这方面用心。京城的茶都掺入茉莉花,茶本身又极其恶劣。南方的龙井茶根本运不到京城,也没有嗜茶的人。人在南方时,我很留心这件事,能够自己煎茶。曾写过《茶说》,现在抄录在这里,赠给爱好此道的人:煎茶的方法失传很久了。自命风雅的士大夫固然多有嗜茶的,但只知道用水冲泡生茶饮用。没有人懂得像《茶经》《茶录》所说的那样煎茶。屠纬真的《茶笺》论茶很详细,但说的也是泡茶而不是煎茶。我年轻时喜欢钻研各种杂艺,尤其嗜好茶。每次读《茶经》,没有不反复研究、努力求解的,时间久了仿佛有所领悟。当时我正陪侍先父在维扬,那里本来就是精制茶叶的产地,于是买来器具,按照古法煎茶。这样以后才知道古人煎茶能够得到茶的极致滋味。后人泡茶,和连皮吃哀家梨有什么区别呢?闲居时空闲很多,便编写成一册,送给同样爱茶的人。(一、选择器具。)器具中最重要的是铫,排在第一位,但最难得到好的。古人使用石铫,如今已经找不到,而且也不实用。铫以薄为贵,因为这样能使水迅速沸腾;石铫一定不能做得薄。今人使用铜铫,有腥涩味,难以忍受。铫以洁净为主,这样才能保全茶味;铜铫一定不能洁净。瓷铫又不能耐火,所以砂铫最好。如今广东东部的白泥铫,小口、瓮形,去腥效果极佳。铫口不宜宽,恐怕会散失茶味;北方砂铫的毛病正是在这里。因此白泥铫是煎茶最好的辅助器具。凡是使用新铫,都要用饭汁煮一两次,以除去土气;使用得越久越好。其次是风炉,京师用不灰木制成的三角小炉,就像画中所画的那种,最好。但不能太大,以烧炭足够供一只铫使用为宜。其次是茶盏,以质地厚实为好;厚就不容易冷却。如今江西有仿郎窑和青田窑烧制的茶盏,质量很好。其次是茶匙,用来量水。瓷制的不耐久,用椰壳瓢制成最好;竹制和铜制的都不合适。其次是水罂,大约能容纳二三升水,用来贮水,放在风炉旁以备取用,最好有盖。其次是风扇,以蒲葵扇最好,也可以用羽扇,取其风力大。(二、选择茶叶。)茶叶以苏州的碧螺春为上品,难以得到时,就用杭州的天池。其次是龙井、山介茶,稍微粗些;也许有好的,我没有见过。六安的青茶次之;至于武夷、君山、蒙顶,也只是听说过它们的名字。古人的茶都碾成茶团,就像今天的普洱茶。但这样失去了茶的本真,今天的人只焙制而不碾碎,反而胜过古人。不过也必须采摘、焙制得当,才能显出茶味。如果想长期收藏,可以再次焙制,但不能保存到第二年。好茶自有天然香气,不经过煎煮就显现不出来。今天的人多用花果来调味,茶味完全丧失。而且煎煮得法,茶不苦,反而甘甜,这是世人从未尝知的。如果得不到好茶,即使是中等茶叶,只要有好水,也能激发香气。凡是收藏茶叶,必须用极其严密的器皿,锡器最好,焊接的口一定要严密。瓶口用纸封好,放入木匣,置于高处。(三、选择水。)过去陆羽品评泉水,以山泉为上品;这话不是确实懂得水味的人说不出来的。我游历南北,南方尝过惠泉、中冷、雨花台、灵谷寺、法静寺、六一、虎跑,北方尝过玉泉、房山孔水洞、潭柘、龙池,大体说来,山泉确实比平地的水好。其中惠山泉和玉泉最好。惠泉甘甜而芳香,玉泉甘甜而清冽,实在难以分出高下。山泉未必总能得到,那么天泉水次一等。一定要把它储存在风露之下数月,等到瓮中的水澄澈见底,才可以饮用。不过这样只有清澈,仍然谈不上清冽。雪水味道清,但带有土气,要用洁净的瓮储存,经过一年才可以饮用。大体说来,泉水虽然同出一源,但流出地面以后,流得越远,味道变化越大。我曾经从玉泉取水饮用,回来时沿途不断试尝。到了西直门外,味道几乎已经有淄水、渑水那样的差别了。古代有劳薪水发生变化的说法,也是因为水经过劳顿;何况还会混杂尘土污物呢?凡是水,以甘甜而芳香、甘甜而清冽的为上品;清澈而甘甜、清澈而清冽的次之。没有清冽却不清澈的水,也没有甘甜却不清澈的水;但必须是泉水才能达到这种程度。至于井水,好的也只能清澈,喝过以后终究发涩。凡是贮水的罂,都应当极其洁净,否则会损害水味。(四、煎茶的方法。)苏轼诗中说:“蟹眼已经过去,鱼眼开始出现,飕飕作响,仿佛要发出松风声。”这句话确实得到了煎茶的奥妙。煎茶的关键,大都在于掌握水沸腾的时机。把水舀入铫中,在风炉上烧炭,只依靠鼓风器的力量。这时挥扇一刻也不能停,等到细小的泡沫慢慢升起,这就是蟹眼。过一会儿,大泡沫像跳动的珍珠一样出现,这就是鱼眼。这时开始听到轻微的声响,就是所谓松风鸣。从出现蟹眼时就舀出一两匙水,到了松风鸣时再倒回去,用来止住沸腾,然后放入茶叶。大约铫中有半升水,放入二钱茶叶。过一会儿水再次沸腾,像奔腾的波涛一样飞溅起泡沫,茶就煎好了。但这个时机最难掌握:火候太过就是老,老了茶香已经散失,水也变得浓重浑浊;火候不足就是嫩,嫩了茶香尚未散发,水也还薄弱。这两种情况都是火候失当。一旦火候失当,这一炉茶就只能废弃,无法挽救。煎茶虽然是细小的事情,但其中的微妙难以用言语传授。如果漫不经心地对待,没有人能够成功。只有日子悠长、人物空闲,心情安静、手头从容,幽雅兴致忽然到来时,才适合打开炉子生火,慢慢挥动羽扇,缓缓听着水沸声;这样煎出的茶一定好。凡是茶叶将要煎时,先用温水略微清洗,以去除尘垢。取茶放入铫中,应当有所规定。具体做法是由茶匙掌管,估量每匙能装多少茶叶,使用时取一匙即可。煎茶最忌讳烟炭,所以陆羽称烟炭为茶魔。去皮的桫木炭最好。放入炉中以后,从始至终都不能停止挥扇;如果一会儿扇、一会儿停,茶味一定不能完整。(五、饮茶的方法。)

古人注茶,[A146]盏令热,然后注之,此极有精意。盖盏热则茶难冷,难冷则味不变。茶之妙处,全在火候。[A146]盏者,所以保全此火候耳。茶盏宜小,宁饮毕再注,则不致冷。陆羽论汤有老嫩之分,人多未信。不知谷菜尚有火候,水亦有形之物,夫岂无之。水之嫩也,入口即觉其质轻而不实;水之老也,下喉始觉其质重而难咽,二者均不堪饮。惟三沸初过,水味正妙。入口而沈著,下咽而轻扬。挢舌试之,空如无物,火候至此至矣。煎茶火候既得,其味至甘而香,令饮者不忍下咽。今人瀹茗全是苦涩,尚夸茶味之佳,真堪绝倒。凡煎茶止可自怡,如果良辰胜日,知己二三,心暇手闲,清谈未厌,则可出而效技,以助佳兴,若俗冗相缠,众言嚣杂,既无清致,宁俟他辰。

壬午秋闱,刘少棠由扬州入都。别久矣,城东名胜相与游几遍。是科少棠获隽,余中副车。逮丙戌,少棠成进士,点庶吉士,乞假还,余偕同人饯于东城。明年少棠碎,遂成永诀。少棠名启襄,扬州宝应人。幼而博极群书,有神童之目。年十八试府试,三冠其曹。试古学,先大夫见其《波光亭赋》,叹为今代未有。今录于此云:试一望兮,碧空雾凝,一色薰蒸。烟迷池柳,影失镜菱,第见孤▯风渺渺,远树层层,笼寒烟而疑断,罩晚霞而欲升。天未晦而已合,水不凉而欲冰。横云则雕栏矗起,荡水则碧槛遥凌。路人示余曰:此宋之波光亭也。有宋太祖经营四方,征李重进至于蜀冈。厥亭斯建,屹立路旁。水长流碧,云过缀黄。标名区于淮海,冠雅号于沧浪,时犹未以波光名也。固已极云天之壮丽,而郁乎苍苍。越日馀年而周淙来守是邦。遂于乾道二年,广启规模,倍昭宏大。平山堂扌廓其区宇,九曲池为之襟带,翠滴山椒,芳迎芝盖。招槛外之沙鸥,回窗中之云旆。吹圆沫以跳珠,折芳流而浪沛。倒镜里之山川,混楼中之藻绘。白蓣倒出于阑中,红蓼半迷于槛外。一碧无涯,浮浮霭霭。远而望之,灿若盈峰金碧,迥出于峨眉;近而视之,焕若满纸蔚蓝。俯接于江湄。立而眄之,乍如海中蜃楼,错彩而清奇;徐而俟之,又若江边草阁,特立而参差。翡翠潜身而莫辨,蜻蜓偷眼而潜窥。登斯境也,睹斯景也,又何论欧阳修之句,与陈季常之诗乎。迄于今,浮山亭畔,浪空淘矣。玉钩亭边,秋自高矣。摘星亭旁,激波涛矣;木兰亭外,剩蓬蒿矣。而是亭也,轻烟瑟瑟,逝水滔滔。春来三尺,秋去三篙。绿波涨兮王孙去,铜瓦霾兮故鬼号。惟有青山绿水,供词客之风骚而已。歌曰:流水兮潺▯,败址堕兮春无言。苔迹兮藓痕,亭之址兮荒村。安得起陈季常于千载兮,与之振辞藻之腾骞。又有《书裴晋公传后》云:唐史称裴晋公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特汉夏馥唐、司空图事耳,不足论晋公。方晋公请讨淮蔡,毅然不有其身。及功成爵重,汲汲为自全计。思保其首领,以全其禄位。此鄙夫患得失之事,大臣云乎哉!吾以决晋公必不若是也。若穆宗、敬宗之为君无足论,文宗号为礼贤敬老臣,而亦不能用。及考其所用,李宗闵、李逢吉辈耳。意晋公当日必有忧馋畏讥,不得自明其蹇蹇,不得已而出此者,特史臣失详耳。君子之事君也,谊无公私,而身有轻重。若夫危言危行,以为此▯▯▯▯者,则固龙、比德也。方公以其身系天下安危,河北藩镇视公为进退,一摇动则天下疑主名危。又使天子有薄待功臣之名,岂晋公所乐哉!诚使王室常重,诸侯畏服,以对天下,以报先帝于九原。苟如是,是亦足矣。此社稷之义也,不当云保身。吾于唐得社稷臣三,曰:狄梁公、郭汾阳、裴晋公,迹皆近乎委蛇,人遂以为明哲保身。嘻!自保身之说出,龙、比遂不闻,而保首领者,且遍天下也。又《莲花漏铭》并叙云:韩魏公守扬州,制莲花漏有铭焉。词甚古朴,公平日廉隅接物,忠正持躬。兹之铭,殆其表见者与!暇日拟之词曰:旰食宵衣,惟尔司其责。辨色视朝,惟尔制其失。恶乎吉于正直!恶乎凶于满溢!君子之香,惟尔之质。大人之中,惟尔之德。尔尚无愆期以干戾,无败度以自贼。嗟乎!逝者如斯,吾有慕于至诚之不息。少棠碎年二十六。

译古人煎茶时,先把茶盏烤热,然后把茶汤倒进去,这其中有极深的道理。茶盏热,茶就不容易冷;不容易冷,茶味就不会改变。茶的妙处全在火候,烤热茶盏就是为了保全这个火候。茶盏应当小一些,宁可喝完再续倒,也不至于冷却。陆羽论水沸有老、嫩之分,很多人不相信。不知道谷物蔬菜尚且有火候,水也是有形之物,怎么会没有火候呢?水火候不足时,入口就觉得质地轻而不实;水火候过老时,咽下才觉得质地沉重、难以下咽,这两种都不适合饮用。只有三沸刚刚过去时,水味最为美妙。入口沉着,下咽却轻扬。用舌尖试尝,空灵得仿佛没有东西,火候到这里才算极佳。煎茶的火候掌握得当,茶味极其甘甜而芳香,使饮者舍不得咽下。如今人们泡茶全是苦涩,却还夸说茶味好,真令人不禁倾倒。凡是煎茶,只适合自我怡悦。如果遇上良辰佳日,有两三个知己,心情闲适、手头从容,清谈还没有厌倦,才可以出来展示煎茶技艺,以助雅兴;如果被世俗琐事纠缠,众声喧杂,既没有清雅情致,就宁可等待别的日子。壬午年秋闱,刘少棠从扬州进京。我们分别已经很久了,一起把城东的名胜游览了好几遍。这一科少棠考中,我考取副榜。到了丙戌年,少棠成为进士,被选授庶吉士,请假回乡;我和同人到东城为他饯行。第二年少棠碎〔原文如此〕,于是永远诀别。少棠名启襄,是扬州宝应人。他幼年便博览群书,有“神童”的称誉。十八岁参加府试,在同辈中三次夺得第一。考试古学时,先父看到他的《波光亭赋》,感叹说是当代未曾有过的作品。现在抄录如下:试着登高远望啊,只见碧空中雾气凝聚,一片烟霭蒸腾。烟雾迷蒙,池边柳树隐约不清;水中菱花的倒影也消失了,只看见孤独的▯风渺渺,远处树木层层叠叠,笼罩在寒烟中,仿佛将要断绝;覆盖着晚霞,仿佛将要升起。天色还没有昏暗,雾气已经合拢;水还没有变凉,却仿佛将要结冰。云横空中,雕花栏杆便高高耸起;水波荡漾,碧色栏槛仿佛远远凌空。路人指给我说:这里就是宋代的波光亭。宋太祖曾经营四方,征讨李重进直到蜀冈。那座亭子于是建成,屹立在道路旁。水长流而呈碧色,云飘过而点缀着黄色。它在淮海之间标举名胜,在沧浪之地冠以雅号;当时还没有以“波光”作为亭名。它本来已经极尽云天景色的壮丽,郁郁苍苍。过了一天,又过了几年,周淙前来任这地方的长官。于是到了乾道二年,广泛扩建,规模更加宏大。平山堂拓展了它的区域,九曲池成为它的襟带;翠色滴润山巅,芳香迎接芝盖。招来栏杆外的沙鸥,云彩般的旌旗回映在窗中。水面吹起圆圆的泡沫,跳动如珠;折取芳草随流水而去,水势浩荡。山川倒映在镜面般的水中,楼阁上的藻饰与水中景物混成一片。白苹从栏中倒映出来,红蓼在栏外半遮半掩。一片碧色无边无际,水气浮动,烟霭蒙蒙。从远处望去,灿烂得仿佛满山都是金碧色彩,远远高出峨眉;从近处看去,又明丽得像铺满纸面的蔚蓝,俯视便接近江边。站着眺望,忽然像海中的蜃楼,色彩交错而清丽奇特;慢慢等候细看,又像江边的草阁,独自挺立而高低错落。翠鸟潜藏身影而难以辨认,蜻蜓偷偷露眼窥视。登临这样的境地,看见这样的景色,又何必再谈欧阳修的句子和陈季常的诗呢?直到如今,浮山亭旁只剩空浪冲淘,玉钩亭边秋意自高,摘星亭旁激起了波涛,木兰亭外只剩蓬蒿。而这座亭子呢,轻烟瑟瑟,流水滔滔;春来水涨三尺,秋去水落三篙。绿波上涨,王孙离去;铜瓦被烟霾笼罩,旧日的鬼魂在哀号。只有青山绿水,供词客抒写风骚罢了。歌辞说:流水潺潺,残破的台基坠落,春天默默无言。苔藓留下痕迹,亭子的遗址坐落在荒村。怎样才能让陈季常在千年之后复生,与他一起振发文辞、腾跃高翔?又有《书裴晋公传后》说:唐史称裴晋公既明智又通达,能够保全自身。这不过是汉代夏馥、唐代司空图的事,不足以用来评论裴晋公。当裴晋公请求讨伐淮蔡时,毅然不顾自身。等到功成爵重之后,却急忙为保全自己筹划,想着保住性命,以保全自己的俸禄和地位。这是鄙夫患得患失的事情,难道是大臣应有的作为吗?我断定裴晋公一定不会这样。穆宗、敬宗这样的君主,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说的;文宗号称礼敬贤者、尊重老臣,却也不能任用他们。考察他所任用的人,不过是李宗闵、李逢吉之流。我猜想裴晋公当时一定是忧虑谗言、害怕讥刺,不能自行说明自己忠诚正直的处境,不得已才采取这种做法,只是史臣记载得不详细罢了。君子侍奉君主,在道义上不分公私,但对自身则有轻重之别。至于言论正直、行为正直,却把这看作某种【原文疑有缺损】的人,本来就是龙逢、比干那样的德行。当时裴公以自身关系到天下安危,河北藩镇把裴公看作局势进退的关键;一旦有所动摇,天下就会怀疑君主,国号也会有危险。又会使天子背上薄待功臣的名声,这难道是裴晋公所乐意的吗!如果确实能使王室始终受到尊重,使诸侯畏惧而服从,用来面对天下,也用来报答九泉之下的先帝,那么这样就已经足够了。这是关系社稷的道义,不应说成是保全自身。我认为唐代称得上社稷之臣的有三人:狄梁公、郭汾阳、裴晋公。他们的行迹都近于委曲周旋,人们于是把这看成明哲保身。唉!自从保全自身的说法出现,龙逢、比干这样的忠臣就不再被人提起,而只求保住性命的人,竟遍布天下。又有《莲花漏铭》并序说:韩魏公镇守扬州时,制作莲花漏,并为它写了铭文。文辞十分古朴,韩公平日待人廉正有节,持身忠诚正直。这篇铭文,大概正是他这些品德的表现吧!闲暇时我仿作铭辞说:你主管着日夜勤政、废寝忘食的责任。天刚亮便视朝,只有你能制止其中的过失。什么能比正直更吉祥!什么能比满溢更凶险!君子的芳香,唯在于你的本质;大人的中正,唯在于你的德行。你还不要错过期限而招致罪责,不要败坏法度而自我伤害。唉!逝去的时光像这样不断流逝,我仰慕那至诚不息的精神。少棠碎年二十六。

光绪丁亥七月,京东大水,通州水几冒城。自是无岁不水,官绅振灾者,趾踵相错,而以庚寅为最甚。京师自五月末雨至六月中旬。无室不漏,无墙不倾。东舍西邻,全无界限,而街巷至结▯伐往来。最奇室五分新旧,无分坚窳,无弗上漏旁穿,人皆张伞为卧处。市中苇席油纸,为之顿绝。东南城贡院左近,人居水中。市中百物腾贵,且不易致,蔬菜尤艰,诚奇灾也。余有《畿东水利或问》,即作于是年云。大水时,燕郊村民朱殿洪,以捕鱼为业。小舟出没于巨浪中,专以救人为事,所活甚众。其妻惧其险也,泣涕力谏,不为之止,然卒无患。余曾见之,二十许人也。又有内监某之居,穷极奢丽,适当水冲,漂无片瓦,而人未损。

●卷九◎郊垌南海子,明代上林苑也,国朝因为阅武田狩之所。同治以后,神机营各军,岁往驻札。以秋去春归,军容极盛。其地产蘑菇,有口外风味。又有キ鹿、黄羊、四不像之属,而雉兔尤多。

永定门外碧霞元君庙,俗称南顶。旧有九龙冈,环植桃柳万株。南邻草桥河,五月朔游人▯集,支苇为棚,饮于河上。亦有歌者侑酒,竟日喧阗。后桃柳摧残,庙亦坍破,而游者如故。近年有某侍御奏请禁止,遂废其事,与昔日金鱼池相仿佛。

城南诸园,零落殆尽,竟无一存。惟小有馀芳遗址,为一吏胥所得,改建全类人家住房式。荷池半亩,砌为正方。又造屋三间,支以苇棚,环以土▯,仿村茶社式为之,过客不禁动凭吊之慨矣。

花之寺,自曾宾谷先生修后,尚无恙。俗呼三官庙,壁悬宾谷先生诗帧。花木盈庭,大有葱▯之致。寺以南皆花田也,每晨负担入城,卖花声里,春事翩跹。大都以此间为托根之所,而以芍药为尤盛。十钱可得数花,短几长瓶,春色如海矣。

庚寅秋,畿南大水,直至右安门外。大树皆倒,几欲入城。按:畿辅自癸未以后,无岁不水,且年甚一年。虽屡奉蠲恤之诏,及士夫为之救灾振患。而所救止于目前,终非拔本塞源之术。甲午春,以言官之请,诏挑浑河,旋以直督力持不可而罢。尝与近畿诸人谈之,知其受病之本不在浑河,而在东西淀。盖浑河旧本南行入滹沱,不入淀。自于清端引之入淀,而淀始淤。及怡贤亲王力挽之东行,而淀复旧。然二百年来,逐渐改移。且浑河屡决,而淀又失其旧。近则淤废日多,而民田其中,不肖官吏为之升科。今淀存者不及三十里,大水至大沽一口,势不能容,溢而横决。故天津以北,杨村、河西务诸村,水经冬不涸,弥望如海,此固十年前沃野也,而官吏亦无复过问者。

南河泊,俗呼莲花池,在广宁门外石路南。有王姓者,于此植树木,起轩亭。有大池广十亩许,红白莲满之,可以泛舟,长夏游人竞集。厂榭三间,一水回折,八窗洞开。夕照将倾,微风偶拂。扁舟不帆,环流自远。新荷点点,茁水如然。浓绿阴阴,周回成幄。浊酒微酣,清兴不竭,于此间大有江湖之思。故宣南士大夫趋之若鹜,亦粉署中一服清凉散也。

广宁门外财神庙,报赛最盛。正月二日、九月十七日,倾城往祀,商贾及勾阑尤夥。庙貌巍焕,甲于京师。庙祝更神其说,借神前纸锭怀归,俟得财则十倍酬神。故信从者益多,而庙祝之利甚溥。

余家先茔在广宁外石道南畔,去桥数十武。以城为案,以隍为水。辛山乙向,凡六亩馀。自先高祖赠光禄公为主穴,曾祖水部、农部公▯,先祖兄弟七人次▯,先三四世父、先父兄弟三人次之,共十三穴。而极东南角一穴,则先叔卜三公也。

城西花事,近来以冯园为盛。园在广宁门外小屯,春月之牡丹、芍药,秋季之鞠为最。城中士夫联镳接轸,往者▯集,园主人盖隐于花者也。园中又蓄珍禽数头,锦鸡、孔翠之属,飞舞花间,洵谐奇趣。

天宁寺,其来最古,所谓元魏之光林寺也。地在金代南城内,古名白纸坊。树木列植,道路纵横,昔日之街衢径术也;禅房花影,廊庑山光,昔日之朱门华屋也。不见毂击肩摩,如雨如云之胜。徒留此数弓琳宇,为士大夫折柳之所。试问陌上行人,曾有动华屋邱山之感者乎。

石景山,正临浑河由西来。侧面视之,形正如伏驼之负物;驼黄色,所负青色。所以西山之下,明驼络绎如贯珠也。

译光绪丁亥七月,京东发生大水,通州的水几乎漫过城墙。从此以后没有一年不发水灾,官员和乡绅赈济灾民,来往接踵,而以庚寅年最为严重。京师从五月末一直下雨到六月中旬,没有一间房屋不漏,没有一堵墙不倒。东舍西邻之间完全没有界限,街巷甚至要搭结木筏才能往来。最奇怪的是,不论房屋新旧,不论坚固还是破败,没有一间不是屋顶漏水、侧面进水,人人都撑伞睡觉。城里的苇席和油纸一下子全都断了供应。东南城贡院附近,居民都住在水中。城里的各种货物价格暴涨,而且很难买到,蔬菜尤其缺乏,真是一场奇灾。我有《畿东水利或问》,就是在这一年写成的。大水时,燕郊村民朱殿洪以捕鱼为业。他驾着小船在巨浪中出没,专门以救人为事,救活了很多人。他的妻子害怕其中的危险,流着泪极力劝阻,但他没有因此停止,最终也没有遇到祸患。我曾见过他,是二十多岁的人。又有一名内监的住宅,奢华到了极点,恰好处在洪水冲击处,漂流得一片瓦也没有留下,但人却没有受伤。●卷九◎郊垌南海子,是明代的上林苑;本朝因而作为阅武和田猎的地方。同治以后,神机营各军每年都前往驻扎。秋天离开,春天回来,军容极为盛大。那里出产蘑菇,带有口外的风味。又有【原文作“キ鹿”,字形疑误】、黄羊、四不像之类,野鸡和兔子尤其多。永定门外的碧霞元君庙,俗称南顶。过去有九龙冈,四周栽种桃树、柳树万株。南边靠近草桥河,五月初一游人云集,支起芦苇棚,在河边饮酒。也有歌者陪酒助兴,整天喧闹。后来桃柳摧残,庙宇也坍塌破败,但游人仍和从前一样。近年有某位侍御上奏请求禁止,于是这项活动便废止了,和昔日的金鱼池差不多。城南各园林几乎都已零落殆尽,竟没有一处保存下来。只有小有余芳的遗址被一个吏胥得到,改建得完全像普通人家的住宅。半亩荷池被砌成正方形。又建了三间房屋,用苇棚支撑,四周围上土墙,仿照乡村茶社的样式修造。过路的人不禁为此生出凭吊感慨。花之寺自曾宾谷先生修缮后,至今还没有毁坏。俗称三官庙,墙上悬挂着宾谷先生的诗幅。花木充满庭院,很有葱郁繁茂的情趣。寺院以南全是花田,每天早晨挑担进城,在卖花声中,春天的景象轻盈活泼。大多花木都以这里作为扎根之地,其中芍药尤其繁盛。十钱就可以买到几枝花,放在短几上的长瓶中,春色便仿佛大海一样无边。庚寅年秋天,畿南发生大水,一直涨到右安门外。大树全都倒下,几乎要冲入城内。按:畿辅自癸未年以后,没有一年不发水灾,而且一年比一年严重。虽然屡次奉到蠲免赋税、抚恤灾民的诏令,士大夫也为此救灾济困,但所救只能解决眼前问题,终究不是从根本上清除祸源的办法。甲午年春天,因言官请求,诏令疏浚浑河,不久却因为直隶总督竭力坚持不可而停止。我曾和京畿附近的人谈到这件事,知道水患的根本不在浑河,而在东西淀。原来浑河旧道本来向南流入滹沱河,并不流入淀泊。自从于清端把它引入淀中,淀泊才开始淤塞。等到怡贤亲王竭力使河水改向东流,淀泊才恢复原状。然而二百年来,河道逐渐改移;而且浑河多次决口,淀泊又失去了旧日的河道。近来淤塞废弃的地方日益增多,百姓却在其中开垦田地,不肖官吏还为这些田地登记征税。如今淀泊仅存不到三十里,大水来到大沽一处时,水势无法容纳,便漫溢横决。因此天津以北的杨村、河西务等村庄,积水经过冬天也不干,放眼望去如同大海;这里本来是十年前的肥沃田野,官吏却也不再过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南河泊,俗称莲花池,在广宁门外石路的南面。有一个姓王的人在这里栽种树木,建造轩亭。大池方圆约十亩,红莲白莲开满池面,可以泛舟,盛夏时游人争相聚集。水边有三间厂榭,水流回环曲折,八扇窗户完全敞开。夕阳将要落下,微风偶尔拂过。小船没有船帆,却随着环流自行漂向远处。新荷点点,从水中茁壮生长。浓绿的树荫深沉,周围像搭成帷幕。浊酒微醉,清雅的兴致却没有穷尽,在这里很有置身江湖的感想。因此宣南的士大夫像群鸟趋食一样争相前往,这对身处官署中的人来说,也像是一剂清凉散。广宁门外的财神庙,报赛活动最为盛大。正月初二、九月十七日,全城人倾城前往祭祀,商人和勾阑中的人尤其多。庙宇宏伟华丽,在京师首屈一指。庙祝把神灵的说法说得更加神奇:把神前的纸锭带回家,等到发财后再以十倍的钱酬谢神灵。因此信从的人越来越多,庙祝获得的利益也非常广泛。我家的先人墓地在广宁门外石道南边,距离桥几十步。以城作为案山,以护城河作为水。墓地坐辛向乙,共六亩多。自先高祖赠光禄公作为主穴,曾祖水部公、农部公附葬,先祖兄弟七人依次附葬,先三四世父辈、先父兄弟三人依次排列,共十三穴。最东南角的一穴,则是先叔卜三公。城西的花事,近来以冯园最为盛大。园子在广宁门外的小屯,春季的牡丹、芍药,秋季的菊花最为出色。城中的士大夫骑马驾车接连而来,前往的人群聚集不散,园主人真可以说是隐居于花中的人。园中又养了几只珍禽,有锦鸡、孔雀之类,在花间飞舞,确实构成和谐而奇异的趣味。天宁寺的历史最为久远,就是所谓元魏时期的光林寺。寺址在金代南城之内,古名叫白纸坊。树木排列种植,道路纵横交错,这些正是昔日的街道小路;禅房间映着花影,廊庑间映着山光,这些正是昔日的朱门华屋。如今已经看不到车轮相撞、肩膀摩擦,行人如雨如云的盛况,只留下这几弓地大的华美佛宇,作为士大夫折柳送别的地方。试问道路上的行人,曾有人因此产生华屋变成丘山的感慨吗?石景山正对着从西边流来的浑河。从侧面看,它的形状正像一匹伏卧的骆驼背负着东西;骆驼是黄色,所背负的东西是青色。因此西山脚下,明驼接连不断,仿佛贯串的珠子。

过罗喉岭以西为岫云寺,古称“潭柘”。九峰屏列,一寺中环,名胜最众。余丁酉秋游之,兼至“戒台”。曾有诗一百四十韵记之,可见大略。诗云:为爱秋气佳,遂访秋山胜。秋风吹积雨,一扫归云净。我友两三人,有约同乘兴。驱车渡卢沟,洪流平若镜。及登马鞍岭,已见山容靓。下到奉福院,古佛犹在定。饱食诚急务,夕日已悬磬。舍车易蓝舆,曲折行西冈。西过石厂村,石子声琅琅。更上罗喉岭,鸟路穿微茫。渐觉栈云侵,▯与蜀道方。舆夫不良行,十步九踉跄。败叶掠鬓过,天风劲浪浪。山岭窄若门,﹀{山列}狭而长。度门穿月过,世界如异乡。梯田高下深,禾黍分青黄。南山更嶙峋,岚气暮犹紫。下有烧石人,烟光出林里。始知人世外,别有耕凿事。身在万山中,益觉山容美。联翩接而长,峥嵘走且圯。徘徊远以迂,▯含岈俯相抵。或如屏负▯,或如波行水。或卑如趋承,或仰如眄视。如是十里馀,九峰豁而开。渐闻水声泻,又见松阴来。磴石循墙根,萦纡尽百阶。时有偃盖松,横枝出墙隈。初见香林坊,坊下双松偕。及渡洗凡桥,隐隐闻钟才。入门殿宇古,鸱吻耸屹▯聿。五色光陆离,云是唐时物。桫椤叶离披,银杏根盘瓣。拜读爱月赞,金书半点腕。山僧出迓客,导我漪歼亭。伊蒲办咄嗟,拂榻开云扃。夜久山月高,绕屋泉泠泠。明晨拂衣起,竹影青一庭。仰视不见日,俯听流泉清。立久风飒然,衤夹衣寒不胜。南开延青阁,地为一寺最。檐虚万竹摩,窗启众峰会。流水在宇下,尘心忽破碎。是时秋未深,红叶偶林内。谷鸟时一声,山虚生远籁。北登观音殿,百里瞻秋豪。妙严留拜砖,华亭记其遭。渥温帝后容,侍立俨分曹。帕首或戴笠,辫发锦为韬。亦与今制同,左右佩燧刀。女饰裙而靴,挽结圆如桃。始知今世装,去古盖未遥。饭罢更出寺,龙潭试一游。初到歇心亭,美荫差可留。亭上古木列,亭下寒泉秋。上到少师庵,静室殊深幽。锦袍罩枷衤沙,病虎形自遒。左顾如有盼,遗恨应未休。出庵路益迂,盘折云鸟没。彳亍才容足,十步九息▯。回观众峰出,一一形儿屹。大岭齐晋争,小阜邾莒屈。南山更层深,王会列к▯。远近比爻闾,拱伏象簪笏。极远疑大房,峨冠出山阙。萦纡路益迷,盘互涧难越。我友不敢行,久立意阻遏。忽闻樵子歌,了了在萝葛。招之从问途,前路乃得达。绝涧而西行,孤亭出木末。亭旁古龙潭,石龙吐泉活。旁嵌御制诗,先皇有留碣。小坐且啜泉,绝顶万象豁。归路涉西冈,大石叠锦纹。下到寺西崖,虎洞藏深云。虎心善不猛,虎啸疑犹闻。僧云有于菟,曾此避尘氛。有无不必知,姑听僧所云。晚霭下绝壁,小憩万虑屏。入寺晚钟初,黄粱已炊甑。相携漪▯亭,流觞皆酩酊。惜无柳州笔,为作序饮令。晚来憩竹院,坐久风益凉。我友为我言,此景似韬光。西湖饶妙境,巨竹皆{▯仓}Υ。流泉更不乏,处处鸣琴张。何时拟卜居,惜无田一方。我为抚几叹,君言诚有味。惜哉犹有心,未能忘物累。苟能得竹趣,一竿亦足爱。苟能知水性,西湖即此在。何必拘北南,适性自为贵。不记坡翁言,无田亦须退。明晨下山去,更涉来时路。游目爱南山,林壑现无数。峦头簇乱峰,一一成倒矗。疑是王黄笔,空中传尺素。昔在画中看,今来画中住。路从喉岭上,南趋马鞍山。此路更奇▯,登降逾百盘。有时傍峭壁,大石横阑干。有时邻绝涧,蓝舆▯难安。有时穿密林,交柯拂眉端。有时萦一线,窄处石为阑。有时升如猱,青翠仰可攀。下瞩万丈深,旁列千峰Л。直视百里外,京邑图画间。顷刻已千变,欲状嗟良难。已见戒台楼,深丛露觚棱。行尽十八盘,寺门拾级登。入寺景益幽,殿逐山为层。升阶古松古,青翠相郁蒸。一松名卧龙,奇肆难强名。横穿石栏出,乘云欲上升。一松名自在,谡谡高自矜。一松抱浮图,如人引双肱。一松名九龙,拔地起九陵。九干色如玉,翠葆分▯{髟曾}。惜哉活动松,往岁忽骞崩。此来竟不见,令我徒抚膺。又登千佛阁,循廊试一凭。万山环玉块,一水流朱绳。御榜在檐端,星云尚骞腾。北去观戒台,白石粲光晶。列神守四隅,内环如有应。物物皆象教,即此明三乘。小憩慧聚堂,雏僧竟多能。净名及楞严,口辨悬河兴。辨才今久寂,似此得未曾。

译越过罗喉岭向西就是岫云寺,古称“潭柘”。九座山峰像屏风一样排列,寺院环绕其中,是名胜最集中的地方。我在丁酉年秋天游览这里,又一并到了“戒台”。曾写过一百四十韵的诗来记述这次游览,大致情形可以由此看出。诗说:因为喜爱秋日清气,于是来访秋山胜景。秋风吹散积雨,将归去的云彩一扫而净。我的两三个朋友,与我约好一同乘兴出游。驾车渡过卢沟,洪水铺展得平如镜面。登上马鞍岭时,已经看见山色明丽。下到奉福院,古佛仍在入定。吃饱饭实在是急务,夕阳已经悬在西边。舍弃车子换乘蓝舆,曲折地走上西冈。向西经过石厂村,石子发出琅琅声。再登罗喉岭,鸟儿才能通行的小路穿入迷蒙之中。渐渐觉得栈道侵入云中,险峻程度可与蜀道相比。轿夫走得不好,十步中有九步踉跄。败叶擦过鬓边,山风强劲而呼啸。山岭窄得像门,狭长而【原文“﹀{山列}”疑为文字损坏】。穿过山门,踏着月色前行,世界仿佛到了异乡。梯田高低深浅错落,禾苗和黍子分出青黄。南山更加嶙峋,傍晚山岚仍呈紫色。下面有烧石的人,烟光从树林里冒出。这才知道人世之外,另有耕作和开采的生活。身处万山之中,越发觉得山色美丽。山峰联翩相接而绵长,峥嵘的山势延伸而且【原文“圯”义不明】。山路迂回,远近徘徊,山岩含混交错,俯仰相抵。有的像屏风背负着【原文“▯”字形疑误】,有的像波浪行于水面;有的低伏得像趋前承事,有的仰起得像回头斜视。这样走了十多里,九座山峰豁然开朗。渐渐听到水声倾泻,又看见松树的阴影迎面而来。石阶沿着墙根,曲折盘旋,共有一百级。时常有伞盖般的松树,横出的枝条伸到墙角。开始看见香林坊,坊下有两株并立的松树。等渡过洗凡桥,才隐约听到钟声。进入寺门,殿宇古老,鸱吻高耸而屹立【末字“▯聿”疑误】。五色光彩斑斓,据说是唐代的遗物。桫椤树叶披散,银杏树根盘曲如花瓣。拜读《爱月赞》,金字书写,笔画间已斑驳一半。山僧出来迎接客人,引我到漪【原文“歼”疑误】亭。很快备办蔬食,拂去榻上尘埃,打开云门。夜深山月升高,泉水绕屋流淌,声音清冷。第二天早晨拂衣起身,满庭都是青竹的影子。抬头看不见太阳,低头听见流泉清响。站久了风声飒然,夹衣也抵挡不住寒冷。向南开有延青阁,这里的地势是全寺最好的。屋檐空旷,万竿竹子相摩;窗户打开,群峰都汇聚眼前。流水就在屋宇之下,尘俗之心忽然破碎。此时秋意还未深,树林间偶尔有红叶。山谷鸟儿不时鸣叫一声,空山中便生出遥远的声响。向北登上观音殿,可以眺望百里秋色。妙严留下拜佛的砖,华亭记载了它的来历。砖上有温润的帝后容貌,侍立的人庄严地分列两旁。有的包着头巾,有的戴着斗笠,辫发用锦缎束着。服饰也和今天的制度相同,左右佩带燧刀。女子穿裙子和靴子,头发挽结成圆形,像桃子一样。这才知道今天的服装,距离古代大概并不遥远。吃完饭又走出寺院,试着游览龙潭。刚到歇心亭,浓密的树荫还很适合停留。亭上排列着古树,亭下寒泉带着秋意。上到少师庵,静室格外深幽。锦袍罩着枷裟【原文“衤沙”疑为“袈裟”】,病虎般的形态仍然强健。向左看去,仿佛有所期待,遗恨应该还没有消除。出了庵,路更加迂回,盘旋曲折,云中飞鸟也看不见。只能小步走,才勉强容得下脚,十步中有九步要停下来喘息。回头看群峰突出,一座座都高耸屹立。大山像齐、晋相争,小山丘像邾、莒屈服。南山更加层层深入,王会【原文“к▯”疑误】排列其中。远近的山岭像棋盘纹路,拱伏着,仿佛簪笏。极远处疑似大房山,戴着高冠从山口突出。道路曲折,越来越迷失方向;山涧盘绕交错,难以越过。我的朋友不敢前行,站了很久,心意受阻。忽然听见樵夫唱歌,声音清楚地从藤萝葛蔓间传来。招呼他来询问道路,才找到前行的路。横渡绝涧向西走,一座孤亭从树梢上显现出来。亭旁有古老的龙潭,石龙吐出活水。旁边嵌着御制诗,先皇留下了石碑。暂且坐下喝泉水,登上绝顶后万物景象豁然开朗。归路经过西冈,大石层层叠叠,像锦缎上的纹理。下到寺西的山崖,虎洞藏在深云之中。虎洞中的虎性情温顺而不凶猛,似乎还听得到虎啸。僧人说那里有于菟,曾经在此躲避尘世。究竟有没有,不必一定弄清,姑且听僧人这样说。傍晚烟霭降到绝壁,我们稍作休息,万般忧虑都屏除。进入寺院时晚钟刚刚响起,黄粱已经在甑中煮熟。我们相携来到漪【原文“▯”疑误】亭,举行流觞饮酒,人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可惜没有柳宗元那样的文笔,来写一篇饮酒令的序。傍晚又在竹院休息,坐久了风更加清凉。我的朋友对我说,这里的景色像韬光寺。西湖有许多美妙的景境,巨竹都【原文“{▯仓}Υ”疑误】。流泉也并不少,到处都像琴弦一样发出声响。什么时候能谋划在这里置居,可惜没有一块田地。我抚着几案叹息,你说的话确实很有意味。可惜心中仍有牵挂,还不能忘掉世俗事务。如果能够得到竹子的趣味,一竿竹子也足以让人喜爱;如果能够懂得水的性情,那么西湖就在这里。何必拘泥于南北,适合自己的性情才是可贵的。不要忘记坡翁说过的话,没有田地也应当退隐。第二天早晨下山,还要再走来时的道路。放眼欣赏南山,树林山谷显现出无数景象。山头聚集着杂乱的群峰,一座座都像倒立着直插天空。疑心是王黄的画笔,把尺素传到了空中。过去在画中观看,如今住在画中。道路从罗喉岭上经过,向南通往马鞍山。这条路更加奇险,登高下坡超过一百次。有时靠着峭壁,大石横在路旁如栏杆;有时邻近绝涧,蓝舆也难以安稳前行。有时穿过密林,交错的树枝拂过眉梢;有时道路曲折成一条线,狭窄处以石头作为栏杆;有时像猿猴一样向上攀登,青翠的山色仰头便可攀取。向下看是万丈深渊,旁边排列着千座山峰【原文“Л”疑误】。直望百里之外,京城仿佛就在图画之中。顷刻之间景色已经千变万化,想要描写它,实在难以做到。已经看见戒台楼,从深密的树林中露出屋角。走完十八盘,拾级登上寺门。进入寺院,景色更加幽深,殿宇随着山势层层修建。登上台阶,古松苍老,青翠之色郁郁蒸腾。一株松树名叫卧龙,奇特放纵,难以用言语强为命名。它横穿石栏伸出,仿佛乘云欲向上升。一株松树名叫自在,枝叶发出飒飒声,高高挺立而自负。一株松树抱着佛塔,像人伸出双臂。一株松树名叫九龙,从地面拔起九条山岭般的树干。九条树干颜色如玉,翠绿的树冠分成【原文“▯{髟曾}”疑误】。可惜这株姿态活泼的松树,往年忽然折断崩落。这次来竟然看不见它,使我只能徒然抚胸叹息。又登上千佛阁,沿着回廊试着凭栏远望。万山环绕,像玉块;一条水流动,像红色丝带。屋檐端悬挂着御题匾额,星辰云气仍然飞扬。向北去看戒台,白石灿然发光。诸神排列守卫四角,内部环绕,仿佛彼此感应。万物都象征佛教教义,由此便能明白三乘。稍在慧聚堂休息,年幼的僧人竟然大多很有才能。对于《净名经》和《楞严经》,他们口才流利,辩说如悬河。如今辩才已经久已寂寞,像这样的人才,真是前所未见。

下山循旧途,仍趋奉福院。路经西峰寺,草深没前殿。昔者吴钱塘,已如今所见。晚就奉福宿,挑镫恣谈燕。明晨别寺去,路由石景山。孤塔映朝阳,矫矫殊澄鲜。上有金阁寺,渔洋什流传。驱车过山麓,竟未穷流连。一路屡回眄,循山鬯所观。南见滴水岩,仰山亘其前。北见宝珠洞,灵光塔如拳。又北石子窝,东依静宜园。五华及碧云,退谷仄其间。处处在指顾,欲往路莫殚。何当裹饣侯粮,一去拚经年。

翠微山、四平台,八大刹所在也。八刹者,长安寺居西山之麓,为初地。寺左缘山而上,不一里则灵光寺也。寺最得地,且点缀亦佳,游者多宿此。再上,北为大悲寺,西为三山庵,皆不甚宏。又上,则龙泉寺,门外磴道曲折,长松蔽日。寺中水一池,泉声镗沓,龙所潜也。寺后轩阁随山为高下,可远瞩。又上半里,为香界寺,山之主刹。凡殿阁五层,石磴数百级,无平地矣。又上里馀为宝珠洞,则至顶。洞前有敞榭,一目千里,共七刹也。下山越涧而北,山之半有证果寺,即碧摩岩也。面对峭壁,下俯绝涧,西山最佳处。寺亦兼奥如旷如之致,为八刹最。越山而西,有三台山、滴水岩;越山而北,有石子窝。循山北出杏子口,趋香山,则碧云寺、五华寺、玉皇顶、卧佛寺、宝藏寺皆山之名刹,而不在八刹以内。此外皇姑寺、嘉禧寺、翠岫庵今皆废矣。庚子,“灵光”、“证果”毁于兵。

白云观,元之长春宫也。昔在城中,今则为城外巨刹,犹可冠京师。正月十九,俗称阉九。前数日即游人不绝,士女昌丰。而群奄尤所趋附,以邱长春乃自宫者也。

钓鱼台,俗名望海楼,即金代同乐园,又名鱼藻池,今为行宫。每岁中元节日,游人多聚此。名为观河镫,实无镫可观。

八里庄,前代未有称之者。自国初诸老时往看花而名著。故渔洋、初白皆有《摩诃庵诗》。其地有酒肆,良乡酒为京师冠。大凡往者,皆与红友论交耳。然寒风乍紧,微霰初零。二三知己,策蹇行吟。黄娇半酣,紫丝徐引。望都门而竞入,顾塔影而犹眄,此中风味,亦自不恶,正可与汉代新丰竞爽。

先曾外祖额约斋先生(额勒布),满洲索佳氏,官鹾使。包慎伯曾为作传,载集中。晚年居八里庄,丙舍有水竹之胜。从舅文海字镜寰秀才,以《秋柳诗》得名,人呼文秋柳。其诗云:无边姹紫与嫣红,回首阳春万事空。深恨不曾攀折尽,灞陵桥上袅西风。欲问金城剩几株,野烟一片入荒芜。而今倍觉丝无力,凭仗西风子细扶。也垂雨意也含烟,未到清明便可怜。衰草一堤莺不语,对人何苦更缠绵。西风吹散晓天鸦,万缕千丝故故斜。不向章台重驻马,恐无人问旧莺花。四诗不减渔洋。又一绝云:抛却冰弦不忍弹,松声泉籁满云端。为怜一片山头月,人共梅花立夜寒。

八里庄慈寿寺,明代为慈圣太后祝厘之所。有浮图十三级,与天宁寺相同。塔旁有二碑,东为太后画《九莲菩萨像》,王锡爵书《瑞莲赋》;西为太后画《关帝像》。今寺毁尽,惟浮图及碑存。

译下山沿着旧路,仍然前往奉福院。路过西峰寺,草长得很深,淹没了前殿。过去吴钱塘所见的情形,已经和如今看到的一样。傍晚到奉福院住宿,挑亮灯火,任意谈笑。第二天早晨辞别寺院离去,道路经过石景山。孤塔映照在朝阳中,高耸而清丽明亮。塔上有金阁寺,渔洋的诗篇流传着它。驾车经过山脚,最终没有游览尽兴。一路上多次回头眺望,沿着山势尽情观览。向南看见滴水岩,仰望时山脉横亘在它前面。向北看见宝珠洞,灵光塔小得像拳头。再向北是石子窝,向东依傍着静宜园。五华山和碧云寺,退谷夹在它们之间。各处景物都在指顾之间,想要前往却道路无穷。什么时候才能裹上干粮,一去游历多年。翠微山、四平台,是八大寺刹所在的地方。八刹之中,长安寺位于西山山麓,是第一处。由寺左沿山上行,不到一里就是灵光寺。灵光寺占据的地势最好,点缀布置也很美,游人多住在这里。再往上,北面是大悲寺,西面是三山庵,都不算宏大。再往上就是龙泉寺,寺门外的石阶道路曲折,苍老的松树遮蔽阳光。寺中有一池水,泉声轰鸣,传说是龙潜藏的地方。寺后轩阁依山势高低而建,可以远眺。再上行半里,是香界寺,为山中主刹。殿阁共有五层,石阶数百级,已经没有平地了。再上行一里多就是宝珠洞,到了山顶。洞前有敞开的榭亭,视野可达千里,这就是七刹。下山越过山涧向北,山腰有证果寺,就是碧摩岩,是西山最好的地方。寺院兼有幽深和开阔的情趣,是八刹中最好的。越山向西,有三台山、滴水岩;越山向北,有石子窝。沿山向北从杏子口出去,前往香山,则碧云寺、五华寺、玉皇顶、卧佛寺、宝藏寺都是山中的名刹,但不在八刹之内。此外,皇姑寺、嘉禧寺、翠岫庵如今都已废弃。庚子年,灵光寺和证果寺毁于战乱。白云观,是元代的长春宫。过去在城中,如今成了城外的大寺,仍然可以称为京师第一。正月十九日,俗称“阉九”。前几天游人就已经络绎不绝,士女很多。宦官尤其趋附这里,因为邱长春本来就是宦官。钓鱼台,俗名望海楼,就是金代的同乐园,又名鱼藻池,如今是行宫。每年中元节,游人大多聚集在这里。名义上是观赏河灯,实际上并没有灯可看。八里庄,前代没有这样称呼它。自国初以来,诸位老先生常来这里赏花,因此名声大了起来。所以渔洋、初白都有《摩诃庵诗》。这里有酒馆,良乡酒是京师最好的酒。大凡来这里的人,都是来和酒友交往的。然而寒风突然变紧,细小的霰开始飘落。两三个知己,骑着跛马边走边吟诗。黄酒喝到半醉,紫竹笛声缓缓传来。望着都城门争相进入,回头看着塔影还要流连顾盼;这里的风味,也实在不错,正可以和汉代新丰争胜。我的先曾外祖额约斋先生(额勒布),是满洲索佳氏,官至盐运使。包慎伯曾为他作传,收在文集中。他晚年住在八里庄,别墅中有水竹之胜。他的从舅文海,字镜寰,是秀才,凭《秋柳诗》得名,人们称他为“文秋柳”。他的诗说:无边的姹紫嫣红,回头一看,阳春时节的万事都已成空。深深悔恨没有把它们全都攀折下来,灞陵桥上只有西风吹拂着柳枝。想问金城还剩下几株柳树,野烟一片已经进入荒芜。如今更加觉得柳丝无力,只能凭借西风仔细扶持。既像含着下雨的意思,又像笼罩着烟雾,还没有到清明时节就已经令人怜惜。衰草铺满堤岸,黄莺默不作声,面对人又何必更加缠绵。西风吹散了拂晓天空中的乌鸦,万缕千丝的柳条故意斜斜垂下。不再向章台重新停马,恐怕已经没有人问起旧日的莺花。这四首诗不逊于渔洋。另有一首绝句说:丢下冰弦琴不忍弹奏,松涛泉声充满云端。因为怜爱山头的一轮月亮,人与梅花一同站立在寒冷的夜色中。八里庄的慈寿寺,明代是为慈圣太后祝福祈寿的地方。有一座十三层佛塔,和天宁寺的相同。塔旁有两块碑,东碑是太后所画的《九莲菩萨像》,以及王锡爵书写的《瑞莲赋》;西碑是太后所画的《关帝像》。如今寺院全部毁坏,只剩佛塔和碑刻。

西直门而西北,有如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去城最近者,为高梁桥。明代最盛,清明踏青多在此地。今则建倚虹堂船坞,御驾幸园,于此登舟。沿河高楼多茶肆,夏日游人多有至者,而无复踏青之俗矣。南岸乐善园久毁,近又以墙围之。再西则为可园,俗称三贝子花园,今亦改为御园。又西北岸极乐寺,明代牡丹最盛。寺东有国花堂,成邸所书。后牡丹渐尽,又以海棠名。树高两三丈,凡数十株。国花堂前后皆海棠,望之如七宝浮图,有光奕奕。微风过之,锦衤固满地,今海棠亦尽。又西北岸大正觉寺,俗称五塔寺,今亦毁,惟五塔存。又西北岸则万寿寺,寺建于明代,乾隆中重修,为太后祝厘之所。寺极宏丽,大殿后叠石象三神山,旧有松七株最有名。光绪庚寅后,楼火,并松俱烬。阮文达《小沧浪笔谈》云:壬子春,瑶华主人邀彭云楣尚书师,沈云椒侍郎,同年胡印渚、刘金门两学士,那东甫侍讲,铁梅庵侍郎与元,凡七人,同游万寿寺,主人写《七松图》便面。梅庵先生援笔题一绝云:七人分坐七松树,巨笔写松如写人。谡谡清风满怀袖,一时同证大夫身。此亦万寿寺一段故事。惜此便面不知流传何所,若得而刻石寺中,亦一胜缘。今寺中但存《七松证道图》,乃一僧小照,亦有梅庵题诗。寺西城关为万寿街,俗称苏州街。两行列肆,全仿苏州。旧传太后喜苏州风景,建此仿之,今已毁尽。又西为麦庄桥,又西为广仁宫,在南岸,地名蓝靛厂。火器营驻此,街衢富庶,不下一大县。广仁宫,岁四月庙市半月,土人称西顶。盖北方多山,庙必在山极顶,因连类而及,谓庙亦曰顶,此土语也。又北东岸有化成寺,又北至海甸。海甸,大镇也。自康熙以后,御驾岁岁幸园,而此地益富。王公大臣亦均有园,翰林有澄怀园,六部司员各赁寺院。清晨趋朝者,云集德胜、西直二门外,车马络驿。公事毕,或食公厨,或就食肆。其肆多临河,举网得鱼,付之酒家,致足乐也。故彭咏莪有《与陈硕士饮海甸酒楼》诗。当是时,百货非上者不往,城中所用,乃其次也。自庚申秋御园被毁,翠辇不来。湖上诸园及甸镇长街,日就零落。旧日士夫居第,多在灯笼库一带。朱门碧瓦,累栋连甍,与城中无异。后渐见颓废,无复旧时王谢燕矣。迨乙酉秋,余往游于长堤上。遇老园户为言当日事,且指山上某处为先帝所最喜临幸;某处为扈跸诸臣所坐起,大有连昌宫老人谈天宝之概。乙酉冬,有诏:天下今已太平,可重修清漪园,以备临幸,改名颐和园,于是轮蹄复集。然官民窘乏,无复当年欢趣矣。

译从西直门向西北走,有如行走在山阴道上,眼前景物接连而来,令人应接不暇。离城最近的是高梁桥。明代这里最为兴盛,清明节踏青大多在此地。如今修建了倚虹堂船坞,皇帝驾临园林时,就在这里登船。沿河的高楼大多是茶馆,夏天游人常来这里,但已经不再有踏青的习俗了。南岸的乐善园早已毁坏,近来又用墙围了起来。再往西是可园,俗称三贝子花园,如今也改作御园。再向西北,北岸是极乐寺,明代这里的牡丹最为兴盛。寺东有国花堂,是成亲王题写的。后来牡丹逐渐衰败,又以海棠著名。海棠树高两三丈,共有几十株。国花堂前后都是海棠,远远望去像七宝浮图,光彩灿烂。微风吹过,锦绣般的花瓣满地飘落;如今海棠也没有了。再向西北,北岸是大正觉寺,俗称五塔寺,如今也毁了,只剩五座塔。再向西北,北岸就是万寿寺。寺建于明代,乾隆年间重修,是为太后祝福祈寿的地方。寺院极其宏丽,大殿后面叠石仿造三座神山,过去有七株松树最为有名。光绪庚寅年以后,楼阁失火,楼和松树一起烧尽。阮文达《小沧浪笔谈》说:壬子年春天,瑶华主人邀请彭云楣尚书为师、沈云椒侍郎、同年胡印渚和刘金门两位学士、那东甫侍讲、铁梅庵侍郎与元,共七人同游万寿寺。主人在扇面上绘了一幅《七松图》。梅庵先生提笔题了一首绝句:七个人分别坐在七株松树下,用巨笔画松,仿佛在画人。飒飒清风充满衣袖,一时之间共同体会到大夫松的境界。这也是万寿寺的一段故事。可惜不知道这幅扇面流传到哪里去了;如果能够得到它,把它刻在寺中,也是一件美事。如今寺中只保存着《七松证道图》,画的是一位僧人的小像,上面也有梅庵题写的诗。寺西的城关叫万寿街,俗称苏州街。两边排列着店铺,全都仿照苏州的样式。旧传太后喜欢苏州风景,所以建造这里仿效苏州,如今已经全部毁掉。再往西是麦庄桥,再往西是广仁宫,在南岸,地名叫蓝靛厂。火器营驻扎在这里,街道繁华富庶,不亚于一个大县。广仁宫每年四月举行半个月的庙市,当地人称为西顶。因为北方多山,庙宇必定建在山顶,所以由此类推,把庙也称作“顶”,这是当地的说法。再向北,东岸有化成寺,再向北到海甸。海甸是一个大镇。康熙以后,皇帝每年都驾临园林,这个地方更加富裕。王公大臣也都有园林,翰林有澄怀园,六部司员各自租住寺院。清晨赶着上朝的人,云集在德胜门、西直门外,车马接连不断。公事办完后,有的在公厨吃饭,有的到酒馆用餐。这些酒馆大多靠近河边,撒网捕到鱼,交给酒家烹制,实在很有乐趣。所以彭咏莪有《与陈硕士饮海甸酒楼》诗。那时,百货之中不是上等货物就不会运来,城中使用的只是次等货物。自庚申年秋天御园被毁以后,皇帝的车驾不再到来。湖上的各座园林以及海甸镇的长街,一天天衰败。过去士大夫的宅第,大多在灯笼库一带。朱红的门、碧色的瓦,栋栋相连、屋檐相接,和城中没有不同。后来逐渐破败,再也没有过去王谢之家燕子飞来的景象了。到了乙酉年秋天,我到长堤上游览。遇到一位老园户,他讲述当年的事情,还指着山上某处说那是先帝最喜欢临幸的地方,某处是随从皇帝出行的大臣们坐卧休息的地方,很有唐代连昌宫老人谈论天宝年间旧事的意味。乙酉年冬天,下诏说:天下如今已经太平,可以重新修建清漪园,以备皇帝临幸,改名为颐和园。于是车马又重新聚集起来。不过官府和百姓都很困窘,再也没有当年的欢乐兴致了。

善次占(恒),满洲正白旗董鄂氏,为先伯祖母之兄。幼有神童之目,曾以两日读《毛诗》一部,倍诵如流水。其后随宦西宁,受学于路闰生先生(德)。《仁在堂时艺》中刻其文,娄试不第,家益落。晚乃成进士,选善化令。平生书无再读者,见学者久读书,辄讶曰:一书何劳读尔许日?一子资仅中人,遂不令就传。曰:非读书器也。后先生著述,竟无收拾者。余得其一小册,共诗九十六首、曲三十首、帖括诗文数首、杂作二首。今录其《前种菜歌》云:园公家住镫笼库,日课园丁慰迟暮。西畴漠漠稻▯亢田,北邙漠漠松楸树。北邙旧属相公家,金吾意气何骄奢。剧因睢汛防秋水,旋逐江声走白沙。王谢堂前新语燕,绿杨郭外旧栖鸦。▯缨赐后孰招魂,又见官奴换戟门。张王厮养皆豪俊,身手重叨都尉恩。生平热血中宵激,鸡肋不堪鹏翅击。纵说曾参不杀人,哙伍羞为甘寂寂。从此归来闲种菜,龙钟非复当年态。芸苗夏畎自携锄,扪虱冬檐闲晒背。春韭秋菘转瞬过,豆棚雨足麦风和。鸡虫得失争无益,针芥儿孙不厌多。身世婆娑殊自喜,一片雄心耗柴米。臣之壮也不如人,铁骨铜筋今老矣。烈士从来抱苦心,我闻此语重沾襟。将门岂重毛锥子,赁庑梁鸿孰赏音。东涂西抹自年年,世味嗟如鸡肋然。青云燮蹀无非梦,白首逍摇便是仙。一壶浊酒芹羹碧,那用劳劳作形役。请看月上古藤萝,与子高歌乐今夕。此作极似梅村。又五言排律《咏穷》云:身方居穴内,有客复弯弓。苦味炎炎火,酸来习习风。共谁盟白水,愧我乏青铜。寂寞亲邻避,孤▯族姓攻。前途迷漆黑,俗状走尘红。活计农桑外,生涯笔砚中。须眉难夏假,头脑渐冬烘。板板摹迂叟,依依共短童。那殊鱼在罟,不啻鸟窥笼。默坐时观鼻。佯嗔乍鼓咙。清狂蠲酒蠲,润泽赖茶钟。差幸全家聚,仍分半亩宫。束修三五阙,入手一双空。牛后耕惟舌,鸡廉罪在躬。诗书防彼蠹,儿女厌斯螽。锦带空劳妇,青毡自恼公。总归田畔尚,免赠贝边戎。行野花含笑,应门犬效忠。不曾留客位,无复致邮筒。日丽天为盖,秋清月启瞳。疗饥惟藿苋,梦饱断<豕巴><豕从>。每叹秦关梗,何时蜀道通。羊肠穿{山巷}{山路},芥子胶艨艟。躅地无由入,呼天▯不聪。似金遭锻炼,非玉受磨砻。俟命今休亟,安贫古所同。忙因槐蕺蕺,折想桂凭凭。屡战曾奔北,无财亦欲东。别求希世宝,肯学可怜虫。随分堪寻乐,存神待考终。百年徒鼎鼎,一室自融融。文囿群言富,书城几卷雄。晨兴餐玉露,晚醉爱丹枫。清扇凉ざ动,闲吟细雨▯。让他巢阁凤,任我入冥鸿。仙佛猜踪迹,贤愚听折衷。岩栖应不闷,市隐那须充。享受虽云啬,逍遥也自丰。若痴仍若黠,非拙亦非工。胜境登莲筏,元都策绿げ。参禅来耆崛,访道过崆峒。共命笙簧奏,方壶锦绣▯。象浮香水海,▯戏玉花丛。相约分麟脯,端居种鹿葱。化天真浩浩,尘刹惜匆匆。拯溺愁无术,超凡恨少功。未来休卜蔡,以往等飘蓬。德薄神徒颂,词微鬼莫恫。养心甘澹泊,努力效痴聋。耐辱平为福,奚劳送五穷。此诗凡五十韵,实一篇自叙也。先生馆于镫笼库纳拉苏吟香家最久,与吟香论诗,有“不求新自新,无意切乃切”之句可知其宗旨。

海甸之西,香山之上为静宜园御苑,其下云梯健锐营在焉。盖京营之制别,香山、圆明园、蓝靛厂为外三营,凡京营劲旅皆出于是。如乌武壮(兰泰)、塔忠武(齐布)皆为一代名臣。缘其地去城既远,不甚染繁华靡丽之习。号令严明,尚存旧制。香山营外有讲武台,乃翠华讲武之所,余尝过而敬瞻焉。行殿之整齐华焕,固不待言。即微至射堋、马埒,亦似日加埽除培护者,即此一事知其纪律未亡。

粤逆初起永宁州之役,惟乌武壮与向忠武(荣)见相同,而大帅不能用。二公知其必败,忠武以孤军独全,武壮以受制于人而败。使某能用二公,虽灭贼可也。

塔忠武,初官湖南守备。粤逆北犯,塔知湖南必首受之,上书于骆文忠言兵事。其书诘倔,几不可句读,骆以不解,故挥之去。明日又上之,骆仍不解。适曾文正至,见其书,亦不能解。试呼问之,则塔言之了了。文正知其可大任,乃劝骆姑付以一军,听其所为。塔既得军,即赴校场。植四旗于地,令曰:有能先夺此旗者,以为哨官。果有四人起夺之,即授哨官。又植八小旗,令曰:有能夺此以为队长。于是顷刻而布署定,操之不逾月而贼至,一战而捷。骆乃觞之于大堂,亲为执控以谢过,塔名遂振。

香山之上,以大石层层砌为碉楼。盖金川之役,成功倍难,以土人据碉楼之▯也。既凯旋,诏仿其式建于此,以示后世。知戡定之艰,昭将士之勇焉。

译善次占(恒),是满洲正白旗董鄂氏,为我先伯祖母的兄长。他小时候被称为神童,曾经用两天读完一部《毛诗》,加倍背诵起来像流水一样。后来随任到西宁,向路闰生先生(德)求学。《仁在堂时艺》中刻有他的文章,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考中,家境更加衰落。晚年才成为进士,选任善化县令。他一生读书从不重读,见到求学者长时间读书,便惊讶地说:一本书何必读这么多天?他有一个儿子,资质只属中等,于是不让他从师求学,说:不是读书的材料。后来先生的著述,竟然没有人整理保存。我得到他的一本小册子,共有诗九十六首、曲三十首、帖括诗文数首、杂作二首。现在抄录他的《前种菜歌》说:园公家住在灯笼库,每天督促园丁,以排遣晚年的寂寞。西边田野一片茫茫,是稻〔缺字〕田;北邙山一片茫茫,是松树和楸树的墓地。北邙过去属于相公家,金吾卫的气势何等骄奢。正因为睢水泛滥防御秋水,随即追逐江声奔走在白沙之间。王谢堂前新来的燕子,城外绿杨中旧日栖息的乌鸦。赐给官职之后谁来招魂,又看见官奴更换戟门。张家王家的仆役都很豪俊,凭身手又多次承受都尉的恩宠。一生的热血在半夜激荡,像鸡肋一样的处境禁不起大鹏翅膀的冲击。即使说曾参没有杀人,像樊哙那样的人也羞于甘心寂寞。从此回来闲着种菜,老态龙钟,不再是当年的模样。夏天在田畦里培植菜苗,亲自拿锄头;冬天在屋檐下摸虱子,悠闲地晒背。春天的韭菜、秋天的菘菜转眼即过,豆棚经雨水滋润,麦田和风吹拂。为鸡虫得失争执没有益处,针头芥子般的小事以及儿孙,却不嫌多。身世虽然衰颓,自己却很是高兴;一片雄心都消耗在柴米之中。我的壮年不如别人,如今铁骨铜筋也已经老了。烈士从来都怀抱苦心,我听到这些话,眼泪再次沾湿衣襟。将门之家难道看重文士吗?像梁鸿那样租屋居住,又有谁懂得欣赏他的才华?年年涂抹应付,感叹世情如同鸡肋。青云腾达无非是梦,白发之年逍遥自在便是神仙。一壶浊酒,一碗碧绿的芹菜羹,何必辛苦劳作,使身体受役?请看月亮升上古老的藤萝,和你高声歌唱,共享今夜的快乐。这篇作品很像吴梅村的诗。又有一首五言排律《咏穷》说:我正住在洞穴之中,又有客人弯弓相逼。苦味像炎炎烈火,酸楚如习习冷风。和谁在白水边结盟?惭愧我缺少青铜。亲戚邻里寂寞地躲避,孤〔缺字〕受到同族攻击。前途一片漆黑,世俗的情状奔走在尘土和红尘之中。除农桑以外的谋生之计,便是在笔砚之间。胡须眉毛难以〔缺字〕,头脑渐渐昏聩。呆板地摹仿迂叟,依依相伴的只有短小的童仆。那鱼被困在网中,不只是鸟儿窥视笼子。默默坐着时观察鼻端。假装发怒,忽然鼓动喉咙。清狂可以借酒消除,滋润精神还要依靠茶盅。幸好全家聚在一起,仍然分得半亩居处。束脩三五次断绝,到了手中便是一双空手。牛后耕作只能靠舌头,鸡廉的罪过在于自身。用诗书防备虫蛀,儿女却厌恶这些飞蝗。锦带白白劳烦妻子,青毡反而使丈夫烦恼。总归田地还算有余,免得把贝边送给戎人。走在野外,花朵含笑;到了门前,犬只尽忠。没有留下宾客的位置,也不再有寄送书信的邮筒。阳光照耀,天空成为屋盖;秋气清冷,月亮睁开眼睛。充饥只有藿菜和苋菜,梦中饱食也断绝了〔缺字〕。每每感叹秦关阻塞,什么时候蜀道才能通行。羊肠小道穿过〔缺字〕,芥子般狭小的地方却胶着着战船。脚步被阻挡在地上无法进入,仰天呼喊也没有人听见。好像金属遭受锻炼,不是美玉却受到磨砺。等待命运,如今不要急迫;安于贫困,是古人共同的做法。忙碌是因为槐树〔缺字〕,折损的念头却凭靠桂树〔缺字〕。屡次作战曾经败退,没有钱财也想向东。另求世所罕见的宝物,哪里肯学可怜虫。随自己的分限也足以寻找快乐,凝神养性等待考察一生的结局。百年光阴徒然匆匆,一室之中自然和乐。文苑中各种言论丰富,书城里几卷书也足以称雄。早晨起来以玉露为食,晚上醉后喜爱丹枫。清凉的扇子微微〔缺字〕,闲来吟咏细雨蒙蒙。任凭他人在楼阁筑巢的凤凰,我自去做飞入幽冥的大雁。仙佛的踪迹任人猜测,贤者和愚者听凭折中评判。住在山岩中应当不会烦闷,隐居市井又何须装作充实。享受虽然说是俭薄,逍遥自在也自有丰足。似乎痴愚又似乎机敏,既不是笨拙,也不是工巧。登临胜境乘坐莲花之筏,前往元都骑着青色〔缺字〕。参禅来到耆崛山,访道经过崆峒山。共命鸟奏起笙簧,方壶仙山铺展锦绣〔缺字〕。大象漂浮在香水海中,〔缺字〕在玉花丛中嬉戏。相约分食麟肉,安居静处种植鹿葱。化育天地真气浩荡,尘世和佛刹却令人惋惜地匆匆流逝。想救助溺水者却忧愁没有办法,想超脱凡俗又遗憾功力不足。未来之事不要再占卜,过去之事都如飘蓬。德行浅薄,神灵徒然称颂;文辞微弱,鬼神也不会惊惧。养心甘愿清淡寡欲,努力仿效痴聋之人。能够忍辱,平常就是福气,何必劳烦送走五穷。这首诗共五十韵,实际上是一篇自我叙述。先生在灯笼库纳拉苏吟香家寄居最久,他和吟香谈论诗歌时,有“不求新而自然新,无意求切而自然切”的话,可以看出他的宗旨。海甸以西、香山之上,是静宜园御苑;香山下面是健锐营。京营的制度另有区别,香山、圆明园、蓝靛厂是外三营,京营中的精锐部队都出自这里。像乌武壮(兰泰)、塔忠武(齐布),都是一代名臣。因为这里距离城池已经很远,不太沾染繁华奢靡的习气。号令严明,还保存着旧制度。香山营外有讲武台,是皇帝讲习武事的地方,我曾经路过那里,恭敬地瞻仰过。行宫的整齐华美,本来不必说。即使细小到箭靶、跑马场,也好像每天都有人加以清扫和维护;仅凭这一件事,就可以知道它的纪律还没有丧失。粤逆初起时的永宁州战役,只有乌武壮和向忠武(荣)的见解相同,但大帅不能任用他们。两人都知道必然失败,向忠武凭借孤军独自保全,乌武壮则因为受制于人而失败。假使有人能够任用这两位,消灭贼寇也是可以做到的。塔忠武起初任湖南守备。粤逆向北进犯时,塔忠武知道湖南必定首先遭受攻击,便上书骆文忠谈论军事。他的文章诘屈聱牙,几乎无法断句,骆文忠因为看不懂,便把他打发走了。第二天他又把奏书呈上去,骆文忠仍然看不懂。正好曾文正到来,看了他的奏书,也不能理解。试着叫来询问,塔忠武却说得清清楚楚。曾文正知道他可以担当大任,于是劝骆文忠姑且交给他一支军队,听任他施展。塔忠武得到军队后,立即前往校场。在地上插立四面旗子,下令说:有谁能先夺取这些旗子,就任命他为哨官。果然有四个人起身夺旗,便立即授予哨官。又插立八面小旗,下令说:有谁能夺取这些旗子,就任命他为队长。于是顷刻之间部署便确定了。操练不到一个月,贼军就到了,一战便获胜。骆文忠于是设宴在大堂为他庆贺,亲自为他举杯表示谢过,塔忠武的名声从此振作起来。香山上用大石一层层砌成碉楼。大概因为金川之战取得成功格外艰难,是由于当地人凭据碉楼〔缺字〕。凯旋以后,下诏仿照这种形式在这里修建碉楼,以此昭示后世:使人知道平定战乱的艰难,彰明将士的勇敢。

京北妙峰山,香火之盛闻天下。陈文伯《颐道堂集》中有诗咏之。山有碧霞元君祠,俗称娘娘顶。岁以四月朔开山,至二十八日封山。环畿三百里间,奔走络驿,方轨叠迹,日夜不止。好事者联朋结党,沿路支棚结采,盛供张之具,谓之茶棚,以待行人少息。食肆亦设棚待客,以侔厚利。车夫脚子竟日奔驰,得佣值倍他日。无赖子又结队扮杂剧社火,谓之赶会。不肖子弟,多轻服挟妓而往。山中人以麦秸织玩具卖之,去者辄悬满车旁而归,以炫市人。

徐退字进之,扬州人。应京兆试不弟,遂不归,亦不入城。日从田夫野老,行歌西山林麓之间。或佯狂,衣纸衣,带假髯,垂钓于昆明湖。尤好作书,醉辄狂涂乱抹。喜与山僧补壁,“灵光”、“香界”皆其寄迹处也。如是几二十年,后其乡人强之归,乃返。

昌运宫松,最有名于国初。余尝访之,只剩六株,绝无奇特。此外慈仁寺松,孙枝仅存。万寿寺松,化去已久。以余所见,城内外以觉生寺六株为最,每株荫及数亩,而且离奇古怪,极腾骞拖翥之妙。马和之不能过,五大夫第一级也。

庚申之变,海甸街有内务府某人,闻御园火起,亦举火自焚,阖家歼焉。今甸镇街石路西是其故居。后人为起大冢,且竖石表墓,过者致敬焉。

明李西涯墓,在西直门外畏吾村大佛寺旁,久废。至嘉庆中,法石▯风先生偕胡蕙麓大令往寻,适有老人知其处,乃得之。爰为之植树、建祠,倩翁覃淫书石记之。又各赋诗刻于碑阴,招人守祠,至今庙貌如新。

八里庄之西二里,有河名十里河,又名萧太后运粮河。东岸有土城,▯都宛然,土人名萧太后城。考其地即金代都城之西面,门即灏华门也。金城方七十里,每面相距十八里。而其内城则在今广渠门外,以地度之,正相合。盖土人不知有辽、金、元,而但知有萧太后,故举归之焉。

图裕轩学士(▯▯布)有野圃在阜城门外钓鱼台。翁覃溪曾为之记曰:屋在圃之中,南向三椽,曰菜香草堂。折而西,二椽上有小楼曰山雨楼。南迤为栏架木,叠石为台。台下二椽,北向折为廊,东向,又东为茆亭。南横木为桥,桥下荷数十柄。每夏月出入步其上,倾露满襟袖。其南篱门也,门外方池积水沿而东,过土阜,则新疏官渠也。土阜高下,隔水望山。而坐卧可致者,楼与草堂之所得也。亭东诸畦凿井引泉,而交响于菜香之间者。取少陵诗而总名之,所谓“野圃泉自注”者也。此圃久废。

仰山,在京西三十里,山下地名仰山窿。每岁孟冬,八旗兵丁大操于此。二十四固山,毕会至此,一岁之武事戢焉。此日必大寒凛冽,始衣裘,历验开爽。及丙申春,改练虎神营。又募武卫军,自是寒威不复应期,殊不可解。又海螺为军中号,令向禁私用。戊戌以后,市间多有鬻者。童儿以为玩具,无昼无夜,登高而吹,呜呜!其声甚惨,识者谓为不祥。

丁亥夏,有龙挂于西直门外城河。左近人家天棚,多有为风卷入云际者。未几又喧传金龙大王见于某邸府中,居数日去。至戊子七月,房山县发蛟,没四十九村。发以夜,适河北村有村民盥手于河,见水逆流上山,大呼水至。时雨势如注,村民已睡,多从梦中惊起,上山避水,水亦随人而上,至山半骤下,村舍如洗。又过前山,亦如之。水中见有灯光无数,有声如骇豕。人避于山竟夜,雨亦竟夜。凌晨雨止,水亦退。村民避水,多不及衣,感寒多病者。有数村止有树在,庐舍荡为平地,石子埋至尺馀,伤人不司以数计。有村民某者,水大至,始惊起。其妻呼救,舍之而负其母以免。其妻漂至下流,得一木柜,亦免,全家竟无恙。北方从未闻发蛟之说,有之,自此年始。而金龙大王及龙挂,向亦未之闻也。

●卷十◎琐记塞晓亭宗室(尔赫)《八艺咏》,效《饮中八仙歌》体:唐侯腕底生烟云,画中今日顾将军(唐通议静岩)。悦乾卓荦振奇人,朝披案牍常等身,当场一诺轻千钧(博郎中悦乾)。娄山高士无怀民,百城坐拥高昆仑,人间富贵俱埃尘(马处士汇川)。芝园清操挺霜筠,暗室不愧形与神,开轩图史四壁陈(塞员外芝园)。风流大使技不群,君平詹尹同绝伦(富大使仁轩)。红鹅作诗忘晨昏,奔腾千里骐骥驯,得意浑同居要津(阿琛亭统领)。清影常书白练{君巾},折钗画沙屋漏痕,举觞狂叫惊四邻(平郎中弼侯)。目耕写兰巧逼真,少年奔走如骛の(永资政以仁)。

马协恭名寅若,内府人。其尊人以事戍辽左,卒时,协恭年十五。徒步奔丧,负骸归葬。养母以孝闻,依姊丈贵禹恭读书。伉爽好义,在官不避贵近,由郎中历织造、监榷、淮关,卒于官。国立民诗:孤儿背上肉,老父关外骨。骨归肉巳穿,老母双眼血。酸风卷地来,行道亦凄恻。贫极还读书,照室惟片月。为马作也。

译京北的妙峰山,香火兴盛,天下闻名。陈文伯《颐道堂集》中有诗歌咏它。山上有碧霞元君祠,俗称娘娘顶。每年四月初一开山,至二十八日封山。京城周围三百里以内,人们奔走往来,车马并行,足迹重叠,昼夜不停。好事之人结伴成群,沿路搭棚、张挂彩饰,盛大地陈设供张之物,称为茶棚,供行人稍作休息。饭馆也搭棚待客,以求获得丰厚利润。车夫和脚夫整天奔走,所得佣钱比平日加倍。无赖之徒又结队扮演杂剧、社火,称为赶会。不肖子弟大多穿着轻便衣服,带着妓女前往。山中人用麦秸编织玩具出售,游人离开时,往往把玩具挂满车旁回来,以向城里人炫耀。徐退,字进之,扬州人。参加京兆试没有考中,于是没有回家,也不进城。每天跟随农夫和乡野老人,在西山的树林、山麓之间边走边唱。有时假装疯狂,穿纸做的衣服,系着假胡须,在昆明湖边垂钓。他尤其喜欢写字,醉后就狂乱涂抹。喜欢和山中僧人一起补写寺壁,“灵光”“香界”都是他留下墨迹的地方。这样过了将近二十年,后来他的同乡强行劝他回去,他才返回。昌运宫的松树,在国初最为有名。我曾经去访寻,只剩下六株,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此外慈仁寺的松树,只剩下孙枝。万寿寺的松树,早已消失。按照我所见,城内外以觉生寺的六株松树最好,每株树荫都覆盖数亩地,而且形态奇异古怪,极尽腾跃飞舞、伸展舒张的妙处。马和之也画不出超过它们的,正如五大夫松的第一等级。庚申之变时,海甸街有内务府某人,听说御园起火,也举火自焚,全家都被烧死。如今海甸镇街石路以西就是他的故居。后来后人替他修起大坟,又竖立石碑标志墓地,经过的人都向它致敬。明代李西涯的墓,在西直门外畏吾村大佛寺旁边,长期荒废。到嘉庆年间,法石风先生和胡蕙麓大令一起前往寻找,正好有一位老人知道墓址,于是找到了。便替他种树、修建祠堂,请翁覃淫书写碑记。两人又各自作诗,刻在碑的背面,招人看守祠堂,直到今天庙宇的面貌还像新的一样。八里庄以西二里,有一条河叫十里河,又名萧太后运粮河。东岸有土城,〔缺字〕的形状依然宛然,当地人称为萧太后城。考察其地点,就是金代都城的西面,城门就是灏华门。金城方圆七十里,每一面之间相距十八里。而它的内城在今天的广渠门外,按照地势测量,正好相合。大概当地人不知道有辽、金、元三代,只知道萧太后,所以把这些都归到萧太后名下了。图裕轩学士(▯▯布)在阜城门外钓鱼台有一座野圃。翁覃溪曾为它写记说:房屋建在园圃中,向南的三间屋叫“菜香草堂”。折向西边,两间屋的上面有一座小楼,叫“山雨楼”。向南曲折延伸,设置栏杆并架木,叠石筑成台。台下有两间屋,向北,转折处成为廊,向东,再向东是茅亭。南面横架木板作为桥,桥下有几十株荷花。每年夏月出入时,走在桥上,露水倾洒,沾满衣襟和衣袖。园南是篱笆门,门外方池积水沿池向东,越过土阜,就是新开挖的官渠。土阜高低起伏,隔着水可以望见山。能够供人坐卧的地方,就是楼和草堂。亭子东面的几块菜畦凿井引泉,泉水在菜香之间交相作响。取杜少陵的诗意,给全园命名,所谓“野圃泉自注”就是这个意思。这座园圃已经荒废很久了。仰山在京城西面三十里,山下的地名叫仰山窿。每年孟冬,八旗兵丁都在这里举行大操。二十四固山全部会集于此,一年中的军事操练就在这里完成。这一天必定大寒凛冽,才开始穿皮衣,并且历来都能验证天气开朗清爽。到了丙申年春天,改为操练虎神营。后来又招募武卫军,从此寒威不再按时到来,实在无法解释。海螺又是军中的号令器具,命令禁止民间私自使用。戊戌年以后,市面上却有许多出售的。儿童把它当作玩具,不分白天黑夜,登高吹奏,呜呜作响!声音十分凄惨,有见识的人说这是不祥之兆。丁亥年夏天,西直门外的城河上出现了龙挂。附近人家的天棚,有许多被大风卷入云中的。不久又到处传说金龙大王出现在某座王府中,住了几天才离去。到戊子年七月,房山县发生蛟灾,淹没了四十九个村庄。洪水在夜间暴发,恰好河北村有村民在河边洗手,看见河水逆流而上山,便大声呼喊“水来了”。当时雨势如同倾注,村民已经睡下,许多人从梦中惊醒,登山躲水,水也跟着人向山上漫去,到了半山腰突然退下,村舍像被冲洗过一样荡然无存。洪水又越过前山,也同样如此。水中看见无数灯光,传来像受惊的猪一样的声音。人们在山上躲了一整夜,雨也下了一整夜。天刚亮雨停了,水也退去。村民躲水时,大多来不及穿衣,因受寒而生病的人很多。有几个村子只剩下树木,房舍被冲成平地,石子埋入地下一尺多,伤人的数量无法计算。有一个村民,洪水大涨时才惊醒。他的妻子呼救,他舍下妻子,背着母亲逃生。妻子漂到下游,抓到一个木柜,也得以获救,全家最终都没有遭难。北方过去从未听说过发生蛟灾,这种事情从这一年才开始有。至于金龙大王和龙挂,过去也从未听说过。●卷十◎琐记。塞晓亭宗室(尔赫)的《八艺咏》,仿照《饮中八仙歌》的体例:唐侯腕底生烟云,画中今日顾将军(唐通议静岩)。悦乾卓荦振奇人,朝披案牍常等身,当场一诺轻千钧(博郎中悦乾)。娄山高士无怀民,百城坐拥高昆仑,人间富贵俱埃尘(马处士汇川)。芝园清操挺霜筠,暗室不愧形与神,开轩图史四壁陈(塞员外芝园)。风流大使技不群,君平詹尹同绝伦(富大使仁轩)。红鹅作诗忘晨昏,奔腾千里骐骥驯,得意浑同居要津(阿琛亭统领)。清影常书白练{君巾},折钗画沙屋漏痕,举觞狂叫惊四邻(平郎中弼侯)。目耕写兰巧逼真,少年奔走如骛の(永资政以仁)。马协恭,字寅若,是内府人。他的父亲因事被发往辽左戍守,去世时,协恭十五岁。他徒步赶去奔丧,背着遗骸回来安葬。他奉养母亲,以孝顺闻名;依靠姐夫贵禹恭读书。他性情豪爽,喜好仗义,在任职时不回避权贵亲近之人,历任郎中、织造、监榷、淮关,死在任上。国立民作诗说:孤儿背上还有肉,老父的尸骨却在关外。尸骨归来时,儿身已经消瘦,老母亲双眼流血。凄冷的风卷地而来,过路的人也感到悲惨。贫困到了极点仍然读书,照亮屋子的只有一片月光。这首诗是为马协恭而作的。

《紫幢轩集》(宗室文昭著)《京师竹枝词》十二首云:珠▯宝马帝城春,剩冷微暄半未匀。几日东风初解冻,琉璃瓶内卖金鳞。芳草裙腰路尚微,少年赌射马如飞。银貂日暮宫墙外,一道玉河春鸭稀。四直门四绣作堆,畅春苑外尽徘徊。圣人生日明朝是,争看高梁社会来。枣花照眼麦齐腰,南苑红门入望遥。钲鼓前鸣香呗起,烧香人上马驹桥。食罢朱樱与蜡樱,卖冰铜碗已铮铮。疏帘清簟堪逃暑,处处蒲桃引竹棚。水槛凉生绿树遮,冰盘旋剖辣麽瓜。潞河报道粮船到,满载南州茉莉花。坊巷游人入夜喧,左连哈达右前门。绕城秋水河灯满,今夜中元似上元。涓涓凉露碧天高,砧杵声中百结牢。红绉黄团都上市,果房又到肃宁桃。才过霜降无多日,闭瓮黄齑正好时。捆入菜车书上用,沿街插遍小黄旗。孟冬朔日颁新历,猩色香罗叠锦囊。监正按名排八分,一齐先送与亲王。城下长河冻已坚,冰床仍著缆绳牵。浑如倒拽飞鸢去,稳便江南鸭嘴船。催办迎年处处皆,四牌坊下聚俳谐。关东风物东南少,紫鹿黄羊叠满街。

昔我太宗创业之初,谆谆以旧俗为重,及高宗复重申之。然自我生之初,所见旧俗,闻之庭训,已谓其去古渐远。及今而日习日忘,虽大端尚在,而八旗之习,去汉人无几矣。国语骑射,自郐无讥。服饰饮食,亦非故俗。所习于汉人者,多得其流弊而非其精华。所存旧俗,又多失其精华而存其流弊,此殆交失也。

八旗人家生子女,例须报明本旗佐领,书之于册,及长而婚嫁亦如之。又必须男女两家佐领,互出印结,谓之图片。凡三年一比人丁,又使各列其家人名氏,而书之于册,谓之册档。及殁而削其名氏于册,故旗人户口无能增减,姓名无能改移,凡以为整军经武地耳。

八旗旧家,礼法最重。余少时见长上之所以待子弟,与子弟之所以事长上,无不各尽其诚。朝夕问安诸长上之室,皆侍立。命之坐,不敢坐。所命耸听,不敢怠。不命之退,不敢退。路遇长上,拱立于旁,俟过而后行。宾至,执役者,皆子弟也。其敬师也亦然。子弟未冠以前,不令出门。不得已而出,命老仆随之,故子弟为非者甚鲜。

满洲旧俗,读书人不肯涉标榜之习,皆以致用为本。故立德、立功者极众,而文章一道,致力者鲜。间有所作,亦不肯出以示人,人亦无称之者,以其为末务也,然佳作因此而不传者多矣。

前辈讲理学者甚多,每以《近思录》、《朱子全书》、《伊洛渊源录》、《呻吟语》、《嵩阳讲义》等书为指归。训子弟,以小学为入门,大抵比户如是,而读书尤慎。先伯祖恭慎公训子弟,语及《四书》,辄曰:某篇、某章、某句。检寻之无少误,经书皆能举其注语。先高祖赠光禄公训子弟,倍讽书手不持本,有误必斥,先辈皆然,殊不以为异也。

丁景行,名思孔,汉军人。顺治壬辰进士,官湖南巡抚。时逆藩始平,拊循雕瘵,务存宽恤。振兴文教,疏请颁国子监校刊经史,置岳麓书院。政暇集诸生讲论,今书院有丁公讲堂。

施愚山先生尝制苎帐,题诗其上,寄赠林茂之古度。一时名士多属和,名曰诗帐。徐蝶园先生创制诗枕,名流亦多题咏。二事俱韵事,见《亚谷丛书》。

抚远大将军费扬古,平噶尔丹,威震殊域,武功称最,宜其于文事未娴。乃其诗才不下唐人,有杂诗四首云:晋室尚风流,称最惟嵇阮。性癖德无邻,行孤心乃远。犊车自往还,竹林任偃蹇。仰首望飞鸿,举足登绝▯。放浪天地间,久假而不返。无占亦无今,谁复惊岁晚。(其一)。秋日出都门,言寻西山道。试登最高峰,放眼观浩浩。天风飘塞鸿,荒原衰白草。日暮起层阴,落叶随风扫。烟云荡长空,野水枯行潦。蓟邱古战场,杀气飞霜早。草味窃英雄,妄意窥大宝。千秋几斗争,士卒涂肝脑。白骨幽黄沙,扑面伤怀抱。倚杖独徘徊,漫忆渭滨老。百世树奇功,长往终难保。何似赤松游,飘然归绝峤(其二)。陌上草青青,陇头烟霭霭。行歌田野间,春风拂衣带。野雀集蓬蒿,蛙声满沟浍。小蝶舞随人,平楚郁松桧。日午闻鸡鸣,村妇向田外。桑麻四望稠,衣食真足赖(其三)。揽衣登高台,悠然舒远眺。林皋木叶飞,荒阪净野烧。塞雁下沙湾,落霞明晚照。天末起悲风,何处哀猿叫。脉脉感幽心,我亦发长啸。云山足徘徊,怀古足凭吊。今昔几何年,临风想同调(其四)。又《新秋》七律云:西风飒飒又经秋,绿暗园林雨乍收。金井自寒连晚照,玉箫中断起离愁。江清水落芙蓉岸,夜永香沈翡翠楼。勋业未成空揽镜,生憎白发已盈头。数诗皆不减唐人,非专门名家者所及,始知大才不可以一端尽。

译《紫幢轩集》(宗室文昭著)中的《京师竹枝词》十二首说:珠▯宝马帝城春,剩冷微暄半未匀。几日东风初解冻,琉璃瓶内卖金鳞。芳草裙腰路尚微,少年赌射马如飞。银貂日暮宫墙外,一道玉河春鸭稀。四直门四绣作堆,畅春苑外尽徘徊。圣人生日明朝是,争看高梁社会来。枣花照眼麦齐腰,南苑红门入望遥。钲鼓前鸣香呗起,烧香人上马驹桥。食罢朱樱与蜡樱,卖冰铜碗已铮铮。疏帘清簟堪逃暑,处处蒲桃引竹棚。水槛凉生绿树遮,冰盘旋剖辣麽瓜。潞河报道粮船到,满载南州茉莉花。坊巷游人入夜喧,左连哈达右前门。绕城秋水河灯满,今夜中元似上元。涓涓凉露碧天高,砧杵声中百结牢。红绉黄团都上市,果房又到肃宁桃。才过霜降无多日,闭瓮黄齑正好时。捆入菜车书上用,沿街插遍小黄旗。孟冬朔日颁新历,猩色香罗叠锦囊。监正按照名册排列八分,一齐先送给亲王。城下的长河已经结成坚冰,冰床仍系着缆绳牵引。它仿佛倒拖着飞鸢前行,平稳便利,像江南的鸭嘴船。各处都在催办迎年的事务,四牌坊下聚集着诙谐表演者。关东的物产是东南少见的,紫鹿、黄羊堆满街市。从前太宗创业之初,反复强调要重视旧俗,到高宗时又再次重申。然而从我出生时起,所见到的旧俗以及从家庭训诫中听到的旧俗,就已经被认为逐渐远离古制了。到了今天,旧俗日复一日地沿袭,又日复一日地被遗忘,虽然大的方面还在,但八旗的习俗与汉人已经相差无几了。国语和骑射,自郐以下就没有什么可批评的了。服饰和饮食,也不再是旧日的习俗。从汉人那里学来的,大多得到的是流弊而不是精华;保存下来的旧俗,又多是失去了精华而保留了流弊,这大概是双方都失掉了本来面目。八旗人家生了子女,按规定必须报告本旗佐领,登记在册;等到长大后婚嫁,也同样如此。还必须由男女两家的佐领互相出具盖印的结保证明,称为“图片”。每三年核查一次丁口,又让各家分别列出家人的姓名,登记在册,称为“册档”。人死后,就从册上删去姓名。因此旗人的户口不能随意增减,姓名也不能随意改动,都是为了整顿军队、经营武备。八旗旧家的礼法最为看重。我年轻时见到长辈对待子弟,以及子弟侍奉长辈,没有一个不竭尽诚意。早晚到各位长辈的住处问安,都必须侍立一旁。长辈命令坐下,才敢坐;长辈吩咐的事,都恭敬听从,不敢懈怠;没有命令退下,就不敢退下。路上遇到长辈,便在旁边拱手站立,等长辈走过后才继续前行。家中来了宾客,担任服役工作的都是子弟。子弟敬重老师也是这样。子弟未满冠礼以前,不让他们出门;不得已出门时,就命老仆跟随,所以子弟做坏事的非常少。满洲旧俗中,读书人不肯染上标榜炫耀的习气,都把学以致用作为根本。因此立德、立功的人很多,而在文章一道上用力的人很少。偶尔有作品,也不肯拿出来给别人看,别人也没有称赞他的,因为大家认为文章是次要的事务。然而佳作因此没有流传下来的很多。前辈中讲习理学的人很多,往往以《近思录》《朱子全书》《伊洛渊源录》《呻吟语》《嵩阳讲义》等书为归依。训导子弟,以《小学》作为入门,大体上家家如此,而且读书尤其谨慎。我的先伯祖恭慎公训导子弟,谈到《四书》时,总是说出某篇、某章、某句,查找起来没有一点错误;经书中的注语,他都能背诵。我的先高祖赠光禄公训导子弟时,曾多次背诵经书,手里不拿书本,有错误必定斥责。前辈都是这样,丝毫不以为奇。丁景行,名思孔,汉军人。顺治壬辰进士,官至湖南巡抚。当时叛藩刚刚平定,他安抚治理残破困顿的地方,务求实行宽缓和体恤。又振兴文教,上疏请求颁发国子监校刊的经史,设置岳麓书院。在政务闲暇时召集诸生讲学论道,如今书院中还有丁公讲堂。施愚山先生曾经制作苎麻帐子,在上面题诗,寄赠给林茂之古度。一时名士大多作诗唱和,称为“诗帐”。徐蝶园先生创制诗枕,名流也有许多人在上面题诗咏叹。这两件事都是风雅韵事,见于《亚谷丛书》。抚远大将军费扬古平定噶尔丹,威名震动异域,武功被称为最盛,他在文章方面不熟练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他的诗才并不低于唐人,有《杂诗》四首:晋室还崇尚风流人物,称得上最突出的是嵇康、阮籍。性情偏癖,品德无人可比;行为孤高,内心因此高远。驾着犊车自己往来,任凭竹林中的高士放浪不羁。抬头仰望飞鸿,举足登上绝▯。放浪于天地之间,长久借居人世而不归。无所谓古今,谁还会因年华将晚而惊惧。(其一)秋日走出都门,说要寻找西山的道路。试着登上最高峰,放眼观看浩荡天地。塞外的秋风吹动鸿雁,荒原上衰败的白草。日暮时升起重重阴云,落叶随风扫过。烟云在长空中飘荡,野外的水沟已经干涸。蓟邱是古代战场,杀气使霜降得格外早。草木也暗自感叹英雄,妄想窥伺帝位。千百年来有多少争斗,士卒的肝脑涂满大地。白骨埋在幽暗的黄沙中,扑面而来的景象令人伤感。拄杖独自徘徊,徒然追忆渭滨的老人。百代建立奇功,长久存在终究难以保证。哪里比得上同赤松子遨游,飘然归隐到绝高的山岭。(其二)田野小路上的青草青青,陇头的烟霭迷蒙。边走边在田野间歌唱,春风拂动衣带。野雀聚集在蓬蒿上,蛙声充满沟渠。小蝴蝶跟着人飞舞,平野上的松树和桧树郁郁葱葱。正午听见鸡鸣,村妇走向田野。放眼四望,桑麻茂盛,衣食确实都可以依赖它们。(其三)提起衣服登上高台,悠然舒展目光远眺。林边的树叶纷纷飘落,荒坡上野火烧过后一片洁净。塞外的大雁落在沙湾,晚霞照耀着落日。天边吹起悲凉的风,不知哪里传来哀猿的叫声。默默地感触着幽深的心情,我也发出长啸。云山足以使人徘徊流连,怀古足以凭吊感慨。今昔相隔多少年,面对秋风想起古今同调之人。(其四)又有《新秋》七律一首:西风飒飒,又经历了一个秋天;园林一片浓绿,骤雨刚刚停歇。金井旁自然透着寒意,连着晚霞;玉箫声中断,离愁随之而起。江水清澈,水位下降,露出芙蓉花岸;长夜漫漫,翡翠楼中的香气渐渐沉寂。功业尚未成就,只能徒然对镜;最厌恶的是白发已经充满头顶。这几首诗都不比唐人逊色,不是专门的名家所能达到的,由此才知道,大才不能只从一个方面来衡量。

满俗丧礼,轻于汉人。斩衰止百日,期服六十日,大功三十五日,小功一月,缌麻廿一日,较之古礼似不及远矣。然其居丧也,衰服不去,身不听乐,不与宴,居室皆用素器,木几素席,以终三年。期功各以其等降,相率行之,无敢逾。若戚友家丧,有服者如其服,无服者男去缨,女去珥。丧主人奉男腰缨,奉女首经,拜而进,受者亦拜。

满俗,妇人衣皆连裳,不分上下,此古制也。古人男子有裳,妇人无裳,盖正如是。至于妇人礼服,补褂之外,又有所谓八团者。以绣或缂丝为彩团八,缀之于褂,为新妇之服。按:《周礼》内司服注,▯揄二翟,皆刻缯为之,彩画之缀于衣,以为文章。古人文盛,虽云刻为翟形,然不必果全刻为雉形,亦必有他文以间之,此正其遗制。若今《三礼图》所画▯衣等,则但以难为行列,恐古人正不如是。如蒲璧、谷璧等图,均画全株之形。而今所见古玉,曷常如是?此可类推。

长白福大宗伯(庆)工诗。热河回京,成邸叩其新制。福以途中即事,有“蟹螯驴背舞,蝉翼马头吟”为对。成邸戏曰:古有崔鸳鸯、郑鹧鸪,君其福驴乎!闻者绝倒。

京师果▯甚繁,而足证经义者,尤莫先于棠、杜二物。自毛、郑已混棠、杜而一之,盖毛、郑于鸟兽草木原不甚经意也。故昔人讥康成不识▯▯梨。本朝朱竹▯以▯婆为棠,以槟子为赤棠,又混▯婆、沙果而一之,尤堪捧腹。按:棠、杜之分,当以《尔雅》为定,而陆玑、郭璞亦能分别井然。《尔雅》:杜,赤棠。白者棠,又曰杜甘棠。郭注:今之杜梨。陆玑《诗疏》:赤棠与白棠同耳,但子有赤白美恶。此皆分晰明白,昭如白黑。自后代经师,不复留心细务,遂将多识草木鸟兽一节置之不讲,百物晦矣。盖北方之果,近似于棠者凡六。曰:▯婆,种出西域。曰:槟子,又曰:虎拉宾,则小于▯果而香最烈。曰酸槟子,大小与虎拉宾同,而色紫,味酸。曰:沙果,又小于槟子,其肉沙即沙棠。曰:海棠,果又小于沙棠,其色白。此即《诗》之白者曰棠。又有一种皮作赭色而厚,名曰杜梨。即《诗》之赤者曰杜,亦即《尔雅》之赤棠。除白棠、赤杜、林檎而外,皆由他果接栽而成,非本有也。

京师人名雪梨曰雅尔梨,以其产于沙雅尔,故以地名名之也。及读《文昌杂录》,则作压沙梨,然知者绝鲜。又有一种柔而多沙,味略酸,名雅广梨,其名因雅尔梨连类以及之也。乃光绪《顺天府志》则误为呀儿光。初见之,不解。细思之,则由南人听北音不审,遂有此误。盖修此志时所聘皆外方人,初不悉京师事。其中如内城巷名,城外村名,及后设诸署及官学等,皆有误,讫未纠正。

《文昌杂录》记唐人岁时食物甚详,今惟端午粽,重阳糕尚存,馀者竟无一在。至于节令,如人日,二月二日,三月三日寒食;八月一日,今亦不复为节,而今人中秋,唐人亦无之也。

北方食物,有南方所未有者。如腊八粥、水饺子之属。又以面裹榆荚蒸之为糕,拌糖而食之。以豌豆研泥间以枣肉,谓之豌豆黄。以黄米面合小豆、枣肉蒸而切之,名切糕。以糯米饭夹芝麻糖为凉糕。丸而馅之为窝窝,即古之不落夹是也。

人家元日陈几于庭上,列素ゾ干果之属,名天地桌。或五日而彻,或牛月始彻。内城家家如是,不知何所起,或即辽金拜天礼欤?

内城房式异于外城。外城式近南方,庭宇湫隘。内城则院落宽阔,屋宇高宏。门或三间,或一间,巍峨华焕。二门以内,必有听事。听事后又有三门,始至上房。听事上房之巨者,至如殿宇。大房东西必有套房,名曰耳房。左右有东西厢,必三间,亦有耳房,名曰{彖皿}顶。或有从二门以内,即回廊相接,直至上房,其式全仿府邸为之。内城诸宅,多明代勋戚之旧。而本朝世家大族,又互相仿效,所以屋宇日华。

京师有妇人李氏者,群呼为李疯子,年六十许。每晨提一篮游于市,无弗历,亦无弗詈,且行且詈。凡政府之阙失,士夫之败检,行阵之弗武,有司之不职,风俗之侈,人心之险,一一指陈无少讳。初为金吾致之狱,然形状狂易,无可科之罪。挞之不惧,舍之詈如故。初闻者尚掩耳,久亦安之。疯子所至,群儿随之。市肆争施以钱,或有为之具饭者。得钱既多,则以之修庙,所修凡七庙,皆延僧主之,行詈如故。遇冠盖及外洋人,声益高。然至人家则又和颜款接,初无疯状。问其所以如是之故,自言三十岁时梦神迫其如此,不从则疾作欲死。问其所得,则持斋念佛而已。甲午春忽卒,詈声始绝。

译满洲的丧礼比汉人的丧礼简略。斩衰服只穿一百天,期服六十天,大功三十五天,小功一个月,缌麻二十一天,与古礼相比似乎相差不远。然而居丧期间,丧服不能脱下,不能听音乐,不能参加宴会,居室中都使用素器,摆放木几和素席,一直到三年期满。期服、大功、小功、缌麻各按等级递减,大家相互率领实行,没有人敢逾越。如果亲戚朋友家中办丧事,有丧服的人按照自己应穿的丧服办理;没有丧服的男子去掉帽缨,女子去掉首饰。丧家的主人向男子奉上腰缨,向女子奉上首经,行拜礼后递交;接受的人也行拜礼。满洲习俗中,妇女所穿的衣服都是衣裳相连,不分上下,这正是古制。古代男子有裳,妇女没有裳,大概就是这种形式。至于妇女的礼服,补褂之外,还有所谓“八团”。用刺绣或缂丝制成八个彩色团饰,缀在褂上,作为新妇的服装。考证《周礼·内司服》注说,▯衣、揄狄二翟,都是把缯帛刻制成形,再绘上彩色,缀在衣服上作为纹饰。古代纹饰繁盛,虽说刻制成雉形,却不一定真的完全刻成雉鸟的形状,也一定会用其他纹饰加以间隔;这正是它遗留下来的制度。至于现在《三礼图》所画的▯衣等图样,只是因为难以排列,恐怕古人实际并不是这样。比如蒲璧、谷璧等图,画的都是完整植株的形状;但如今所见的古玉,哪里曾有完全像那样的?其他事物也可以由此类推。长白福大宗伯(庆)擅长写诗。他从热河回到京城,成邸询问他新作的诗。福庆以途中见闻即兴作对,其中有“蟹螯驴背舞,蝉翼马头吟”两句。成邸开玩笑说:“古代有崔鸳鸯、郑鹧鸪,您莫非就是福驴吧!”听到的人笑倒在地。京师的水果▯非常繁多,其中最能证明经书义理的,尤其没有比棠、杜这两种更重要的了。从毛亨、郑玄开始,就把棠、杜混为一谈,大概是因为毛、郑对于鸟兽草木本来就不太留意。所以从前有人讥讽康成不认识▯▯梨。本朝朱竹▯把▯婆当作棠,把槟子当作赤棠,又把▯婆和沙果混为一物,更令人捧腹。考察棠、杜的区别,应当以《尔雅》为准,而陆玑、郭璞也分辨得十分清楚。《尔雅》说:杜,是赤棠;白色的叫棠,又说杜就是甘棠。郭璞注说:就是今天的杜梨。陆玑《诗疏》说:赤棠和白棠本来是同一种,只是果实有红白之分,也有美丑之别。这些说得清清楚楚,像黑白一样分明。自从后代经学家不再留心细节,便把广泛认识草木鸟兽这一项搁置不讲,于是各种事物都变得昏暗不明了。北方与棠相近的水果大约有六种:一叫▯婆,品种从西域传来;二叫槟子,又叫虎拉宾,比▯果小,而香味最浓;三叫酸槟子,大小与虎拉宾相同,颜色紫,味道酸;四叫沙果,比槟子更小,果肉松沙,就是沙棠;五叫海棠,果实又比沙棠小,颜色白。这就是《诗经》中所说的白色的叫棠。另有一种果皮呈赭色而且很厚的,叫杜梨;这就是《诗经》中所说的红色的叫杜,也就是《尔雅》所说的赤棠。除了白棠、赤杜、林檎以外,其余都由其他果树嫁接栽培而成,并非原本的品种。京师人把雪梨叫作雅尔梨,因为它产在沙雅尔,所以用地名来命名。后来读《文昌杂录》,却写作压沙梨,但知道这一点的人极少。又有一种果肉柔软而多沙、味道略酸的梨,叫雅广梨;这个名称是因为与雅尔梨相近,类推而来的。可是光绪《顺天府志》却误写成呀儿光。初次看到时,我不能理解。仔细想来,这是南方人听北方读音不准确,因而造成的错误。编修这部志书时,聘用的都是外地人,他们起初并不了解京师的情况。其中内城的巷名、城外的村名,以及后来设置的各署和官学等,都有错误,至今还没有订正。《文昌杂录》记载唐人的岁时食物十分详细,如今只有端午粽子、重阳糕还保存着,其余竟然没有一样还在。至于节令,像人日、二月二日、三月三日寒食、八月一日,如今也不再作为节日;而今天的中秋节,唐人也没有。北方的食物有些是南方没有的,如腊八粥、水饺子之类。又把榆荚裹在面中蒸成糕,拌糖食用。把豌豆研成泥,间杂枣肉,称为豌豆黄。把黄米面和小豆、枣肉混合蒸熟后切成块,叫切糕。用糯米饭夹芝麻糖制成凉糕。团成丸状并包入馅料,叫窝窝,就是古代的“不落夹”。人家在元旦把几案摆在庭院中,陈列素ゾ、干果之类,称为“天地桌”。有的过五天才撤去,有的到牛月才撤去。内城家家如此,却不知道从何时兴起,或许就是辽、金时期拜天的礼仪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内城的房屋式样不同于外城。外城的式样接近南方,庭院和房屋狭小低矮;内城则院落宽阔,房屋高大宏敞。大门有的三间,有的一间,高大华丽。进入二门以内,一定有听事;听事之后还有三道门,才到上房。大的听事和上房,规模达到殿宇一般。大房东西两侧一定有套房,叫耳房。左右有东西厢房,必定是三间,也有耳房,称为{彖皿}顶。有的从二门以内开始,就用回廊相连,直通上房,整个式样完全仿照府邸建造。内城的许多住宅,是明代勋戚旧宅;本朝的世家大族又相互仿效,所以房屋日益华美。京城有个妇人姓李,众人都叫她“李疯子”,年纪大约六十岁。她每天早晨提着一只篮子到市场上走遍各处,没有不经过的地方,也没有不骂的对象,边走边骂。凡是政府的过失、士大夫品行的败坏、军队战斗力不强、主管官员不尽职、风俗奢侈、人心险恶,她都一一指出,毫不避讳。起初金吾卫把她带进监狱,但她形貌狂乱易变,找不出可以定罪的罪名。鞭打她,她也不害怕;放她出来后,仍像原来一样骂。刚开始听到的人还会捂耳朵,时间久了也习以为常。李疯子走到哪里,孩子们就跟到哪里。市场店铺争相给她钱,有的还为她准备饭食。她得到的钱多了,就拿去修建庙宇,共修了七座庙,都请僧人主持,而她仍旧照常骂人。遇到戴冠乘车的官员和外国人时,她的声音更加高亢。不过到了别人家里,她又和颜悦色地款待客人,一点也没有疯癫的样子。有人问她为什么这样,她自己说,三十岁时梦见神明逼她这样做;如果不听从,就会发病,甚至想死。问她这样做得到了什么,她只说是吃斋念佛而已。甲午年春天,她忽然去世,骂声才停止。

高詹事(士奇)《城北集》有《镫市竹枝辞》云:晴和惬称上元天,灵佑宫西列市廛。莲炬星球张翠幕,喧声直到地坛边(先农坛,都人呼为地坛)。堆山掏水米家镫,摹仿徐黄顾陆能(京师米镫,用铁线掏成山水、人物、花草,衬以细绢,粘贴其上,加以渲染,幅幅如旧人画)。愈变愈奇工愈巧,料丝图画更新兴(近日丹阳料丝镫,仿宋元画册,愈觉雅艳)。鸦髻盘云插翠翘,葱绫浅斗月华娇。夜深结伴前门过,消病春风去走桥(正月十六日夜,京师妇女,行游街市,名曰走桥消百病。多着葱白米色绫衫,为夜光衣)。火树银花百尺高,过街鹰架搭沙篙(即杉木)。月明帘后镫笼锦,字字光辉写凤毛(月明帘、镫笼锦,皆盒子内放出者,最后有“五夜漏声催晓箭”诗,全首字如斗大,光焰荧荧,良久方灭)。百物争先上市夸,镫筵已放牡丹花(京师镫节,牡丹、芍药已开,皆从燠室中出)。咬春萝菔同梨脆(立春后竞食生萝菔,名曰咬春。半夜中,街市犹有卖者,高呼曰赛过脆梨),处处辛盘食韭芽(黄芽韭初生,最为美品)。数诗咏京师镫景,可见大概。

都门风土,例于腊八日,人家杂煮豆米为粥。其果实如榛、栗、菱、芡之类,矜奇斗胜,有多至数十种,皆渍染朱碧色,糖霜亦如之。▯▯盘内,闺中人或以枣泥堆作寿星、八仙之类,交相馈遗。

明陈耀文《天中记》:宋时东京十二月初八日,都城诸大寺作浴佛会,并送七宝五味粥,谓之腊八粥。《譬喻经》谓诸米果煮粥,取逼邪祛寒却疾病。前人诗云:今朝佛粥更相馈。此风相沿已久。

旧俗元日至上元,各店例闭户半月,小肆亦闭五日。此五日中,人家无从市物,故必于岁底烹饪,足此五日之用,谓之年菜。近年各肆多不如前,初二日即交易,或初一日即然,谓之连市。然不开门,买者叩户而入。盖此半月中,贾人或拜年,或出游,肆中人少在者,故尔。

明人《帝京景物略》纪京师节物,今考之大致无异,而小有不同,别记之如右:正月初一日,子刻后祀神,谓之接神。遍至戚友家拜于堂,谓之拜年。初二日,祀财神。初三日,旃檀寺打鬼。初五日,名破五。以前五日,禁妇女往来。初六日,归宁。琉璃厂开市。初八日,夜以油镫百八盏,祀星。十三日,试镫。黄寺打鬼。自初一至十五日,游大钟寺。十九日,游白云观。二十日,雍和宫打鬼。

二月初一日,太阳宫进香。人家以米糕祀日,糕上以彩面作鸡形。

三月初三日,游蟠桃宫。十五日至二十八日,游东岳庙。清明日,南城城隍庙厉坛。人家上冢。

四月初一日至十五日,蓝靛厂广仁宫进香。西直门外万寿寺有庙市。初八日,各寺浴佛。人家煮青、黄豆结缘。廿八日,游北顶。

五月初一日至初五,崇文门外游卧佛寺。初一日至初十日,都城隍庙庙市。初一日至十五日,南顶庙市。十三日,十里河关帝庙进香。月坛外瓜市,至立秋止,沿街卖冰振酸梅汤(至七月)。

六月初一日,草桥中顶进香。初六日,善果寺晾经会。廿四日,各关帝庙赛会。二十五日,祀马王。

七月十五日,城隍庙赦孤。钓鱼台看河镫。各寺烧法船。阜成门内荷花镫市。儿童点蒿镫、荷叶镫。人家上冢。

八月初三日,崇文门外祀灶君庙。十五日晚,祀月儿。童祀泥兔王爷,沿街市者极多。果子市卖诸鲜果。

九月初九日,游法藏寺,登浮图。齐化门外土城登高。

十月初一日,城隍庙厉坛,人家上冢。

十一月十五日,看月当头。

十二月初八日,寺观、人家煮腊八粥。二十三日,送灶供饧。是日贴对联、门神。岁暮上冢。辞岁。余尝谓京师有二大古董,一则太学石鼓,一则旃檀佛像。二物皆始自周代,去今皆二千年以上。昔东坡已叹石鼓“人生焉得如汝寿”矣。今去坡老又八百年,而其寿未有极也。且二物自古不离帝都,亦奇。

京师有三种手艺为外方所无:搭棚匠也,裱褙匠也,扎彩匠也。扎彩之工,已详一卷。搭棚之工,虽高至十丈,宽至十丈,无不平地立起。而且中间绝无一柱,令入者祗见洞然一宇,无只木寸椽之见,而尤奇于大工之脚手架。光绪二十年重修鼓楼,其架自地至楼脊,高三十丈,宽十馀丈。层层庋木,凡数十层,层百许根。高可入云,数丈之材,渺如钗股。自下望之,目眩竟不知其何从结构也。若裱褙之工,尤妙于裱饰屋宇,虽高堂巨厦,可以一日毕事。自承尘至四壁、前窗,无不斩然一白,谓之“四白落地”。其梁栋凹凸处,皆随形曲折,而纸之花纹平直处如一线,无少参差。若明器之属,则世间之物无不克肖,真绝技也。

译高詹事(士奇)的《城北集》中有《镫市竹枝辞》说:天气晴暖,正适合上元节,灵佑宫西面排列着市场。莲花火炬和星球灯张挂在翠色帷幕间,喧闹声一直传到地坛边(先农坛,京城人称为地坛)。米家灯堆山掏水,能够仿作徐熙、黄筌、顾恺之、陆探微的画工(京城的米灯,用铁丝掏制山水、人物、花草,再衬上细绢,粘贴在上面,加以渲染,每幅都像古人的画)。样式越变越奇特,工艺越做越精巧;料丝灯制作的图画更新奇(近来丹阳的料丝灯仿照宋元画册,越发显得雅致艳丽)。乌鸦髻盘成云状,插着翠色发钗;葱白色绫衣浅浅映着月光,显得格外娇美。夜深时结伴走过前门,借着春风走桥消除疾病(正月十六日夜,京城妇女出游街市,称作“走桥消百病”。她们多穿葱白色、米色的绫衫,作为夜光衣)。火树银花高达百尺,过街的鹰架用杉木搭成。月光照在帘子后面,灯笼如锦;“月明帘”“灯笼锦”上字字光辉,写的是凤毛(“月明帘”“灯笼锦”都是盒子里放出的灯景,最后有“**五夜漏声催晓箭**”一诗,整首字大如斗,光焰闪烁,过了很久才熄灭)。各种货物争着上市夸耀,灯节宴席上牡丹花已经开放(京城灯节时,牡丹、芍药已经开花,都是从暖室里培育出来的)。立春后竞相吃生萝卜,称为“咬春”;即使到了半夜,街市上仍有人售卖,高声叫卖说“比脆梨还脆”。到处都在辛盘中食用韭菜嫩芽(黄芽韭刚刚长出,是最美味的品种)。这几首诗歌咏京城的灯景,可以看出大概情形。京城的风俗,通常在腊八日,各家把豆类、米等混杂煮成粥。果实有榛子、栗子、菱角、芡实之类,为了争奇斗胜,品种多的有几十种,全都浸染成朱红、碧绿等颜色,糖霜也做成同样的颜色。在〔缺字或OCR疑误〕盘中,闺中女子有时把枣泥堆成寿星、八仙之类,互相馈赠。明代陈耀文《天中记》说:宋代东京十二月初八日,京城各大寺院举行浴佛会,还赠送用七种宝物、五种味道煮成的粥,称为腊八粥。《譬喻经》说,把各种米和果实煮成粥,是为了逼退邪气、驱除寒冷、消除疾病。前人的诗说:“今天又互相赠送佛粥。”这种风俗沿袭已经很久了。旧俗从元旦到上元节,各家店铺通常闭门半个月,小店也要关闭五天。这五天之内,人们无法到市场上买东西,所以一定要在年末烹煮食物,备足这五天的用量,称为“年菜”。近几年各店大多不如从前,初二就开始交易,有的初一便开市,称为“连市”。不过店门并没有打开,买东西的人只是敲门进去。大概是因为这半个月中,商人有的去拜年,有的外出游玩,店里很少有人在,所以才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二日、一日〕 明人的《帝京景物略》记载京城的节日物候,如今考察起来,大体没有不同,只是略有差异,另行记在这里:正月初一日,子时以后祭祀神明,称为“接神”。到亲戚朋友家,在堂上行礼,称为“拜年”。初二日,祭祀财神。初三日,旃檀寺举行打鬼活动。初五日,称为“破五”。前五天,禁止妇女往来。初六日,妇女回娘家,琉璃厂开市。初八日,夜里点一百零八盏油灯祭祀星辰。十三日,试点灯笼;黄寺举行打鬼活动。从初一到十五日,游览大钟寺。十九日,游览白云观。二十日,雍和宫举行打鬼活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八盏〕 二月初一日,到太阳宫进香。人家用米糕祭祀太阳,并在糕上用彩色面团做成鸡的形状。三月初三日,游览蟠桃宫。十五日至二十八日,游览东岳庙。清明日,到南城城隍庙的厉坛祭祀;人们到坟上祭扫。四月初一日至十五日,到蓝靛厂广仁宫进香。西直门外的万寿寺有庙市。初八日,各寺举行浴佛会;人家煮青豆、黄豆结缘。二十八日,游览北顶。五月初一日至初五日,到崇文门外游览卧佛寺。初一日至初十日,都城隍庙举行庙市。初一日至十五日,南顶举行庙市。十三日,到十里河关帝庙进香。月坛外有瓜市,一直到立秋为止;沿街售卖冰镇酸梅汤(一直卖到七月)。六月初一日,到草桥中顶进香。初六日,善果寺举行晾经会。二十四日,各处关帝庙举行赛会。二十五日,祭祀马王。七月十五日,城隍庙举行赦免孤魂的仪式。到钓鱼台观看河灯。各寺焚烧法船。阜成门内有荷花灯市。孩子们点蒿灯、荷叶灯。人家到坟上祭扫。八月初三日,到崇文门外祭祀灶君庙。十五日晚,祭祀月神。儿童祭祀泥塑的兔王爷,沿街市游行的人非常多。果子市售卖各种鲜果。九月初九日,游览法藏寺,登上佛塔。在齐化门外的土城登高。十月初一日,到城隍庙的厉坛祭祀;人家到坟上祭扫。十一月十五日,观看月亮正当头顶的景象。十二月初八日,寺观和人家煮腊八粥。二十三日,送灶神,并供奉饴糖。这一天张贴对联和门神。年末到坟上祭扫,举行辞岁礼。我曾说,京城有两件大古董:一件是太学石鼓,一件是旃檀佛像。这两件东西都始于周代,距今都已有二千多年。从前苏东坡已经感叹石鼓说“人生怎么能像你一样长寿”。如今距离坡老又过了八百年,而它们的寿命还没有尽头。而且这两件东西自古以来没有离开过帝都,也很奇特。京城有三种手艺是外地所没有的:搭棚匠、裱褙匠、扎彩匠。扎彩的工艺,第一卷中已经详细说过。搭棚的工艺,即使棚子高达十丈、宽达十丈,也没有不能在平地上搭起的。而且中间完全没有一根柱子,使进入的人只看见空旷的一整座建筑,看不见一根木头或一片椽子;这尤其比大型工程的脚手架更为奇特。光绪二十年重修鼓楼时,脚手架从地面直到楼脊,高三十丈,宽十多丈。木料一层层架设,共有几十层,每层约有一百根木料。高得仿佛能够插入云中,几丈长的木材看上去细小得像发簪。自下向上望去,令人眼花缭乱,竟不知道它是怎样搭成的。至于裱褙的工艺,更擅长裱饰房屋,即使高大的厅堂和楼厦,也可以一天完成。从承尘到四面墙壁、前窗,全都齐整地白净一片,称为“四白落地”。梁柱的凹凸处,都随着形状曲折贴合;纸张花纹平直的地方却像一条线一样,丝毫没有参差。至于明器一类的东西,世间万物没有不能仿制得形似的,真是绝技。

京师井水多苦,而居人率饮之。茗具三日不拭,则满积水硷。井之佳者,内城惟安定门外,外城则姚家井。次之东长安门内井,再次之东厂胡同西口外井,则劣矣。而安定门外尤必以极西北之井为最,地名上龙,其水直又增于他井焉。若宫中所用,则取玉泉山水,民间不敢汲也。

京师百货所聚,惟正阳门街、地安门街、东西安门外、东西四牌楼、东西单牌楼暨外城之菜市、花市。自正月镫市始,夏月瓜果,中秋节物,儿嬉之泥兔爷,中元之荷镫,十二月之印板画、烟火、花爆、紫鹿、黄羊、野猪、山鸡、冰鱼,俗名关东货,亦有果实、蔬菜,旁及日用百物,微及秋虫蟋蟀。苟及其时,则张棚列肆,堆若山积。卖之数日,而尽无馀者,足见京师用物之宏。

京师有谚云:东富西贵。盖贵人多住西城,而仓库皆在东城。又云:东风西雨。盖逢东庙市日多风,逢西庙市日多雨,而今则皆不尽然。盖富贵人多喜居东城,而风雨亦不复应期矣。

嘉、道间,都中有小官大做,热官冷做,俗官雅做,闲官忙做,男官女做之谣。盖德州卢南石(荫溥)为仪曹郎,而气宇轩昂,议论宏畅。杂之各长贰中,几无以辨,故曰大做。而龚暗斋(丽正)值枢垣,不以奔竞趋走为事,故曰冷做。杨蓉裳(芳灿)由县令捐入户部,而与名流唱和无虚日,故曰雅做。周采川仪曹(锡章)专以应酬为事,终日奔走不暇,故曰忙做。而蔡浣霞(銮扬)好作艳体诗,时复顾影自怜,故曰女做。京师莳花人,以时送花,立券而取其值。马秋药员外(履泰)名之曰:花券。阿雨窗制军(林保)戏赠以诗,有“片言订得林间约,一纸招来天下春”之句,此风今犹未替。

正月元日至五日,俗名破五。旧例食水饺子五日,北方名煮饽饽。今则或食三日二日,或间日一食,然无不食者。自巨室至闾阎皆遍,待客亦如之。十五日食汤团,俗名元宵,则有食与否。又有蜜供,则专以祀神。以油面作荚,砌作浮图式。中空玲珑,高二三尺,五具为一堂。元日神前必用之果实、蔬菜等,亦叠作浮图式,以五为列,此人家所同也。

京师之果味以爽胜,故俗有南花北果之谚。如一梨也,有鸭儿梨、金星波梨、红绡梨、白梨、秋梨、鸭广梨、酸梨、杜梨。一▯婆也,有林禽、虎拉宾、酸宾子、沙果、秋果。一葡萄也,有公领孙、兔儿粪、马奶白葡萄、梭子葡萄。一枣也,有戛戛枣、缨络枣、坛子枣、老虎眼酸枣、白枣、黑枣、壶卢枣。一杏也,有巴达杏、白杏、红杏。一桃也,有十里香、大叶白、董寺墓、莺嘴桃、扁缸桃、毛桃、桃奴、深州蜜桃。一李也,有朱李、绿李、御黄李。一樱也,有朱樱、蜡樱。一椹也,有白椹、紫椹、赤椹。一瓜也,有竹叶青、羊角蜜、倭瓜▯襄、黄香瓜、青皮脆。至于萝菔,亦有数种,大者盈尺。有青、红二种,甘美如梨。又有象牙白,亦可生啖,别有入蔬之萝菔。

昔龚定庵《咏狮猫》诗云:京师俊物首推渠。蒋叔起超伯有《悼猫文》,亦京城狮猫也。诚以狮猫为京师尤物,上自宫掖,及士大夫,及红闺俊赏,无不首及于此。其名,旧有金钩挂玉瓶,雪中送炭、乌云盖雪、鞭打绣球诸名,实不止此,此数色亦非其至者。猫之花色变幻,有百馀种,然佳者亦至为难得,纯白者尤不多见。柔毛有长四五寸者。眼必以两色为贵,名雌雄眼,都人以此与狮狗竞爽。

译京城的井水大多苦涩,但居民通常都喝这种水。茶具三天不擦洗,就会积满水碱。井水较好的,内城只有安定门外的井,外城则是姚家井。次一等的是东长安门内的井,再次一等的是东厂胡同西口外的井;再往后水质就差了。安定门外的井又一定要以最西北面的井为最好,那里地名叫上龙,那口井的水尤其比其他井更清冽。至于宫中使用的水,则取自玉泉山,民间不敢汲取。京城百货聚集的地方,只有正阳门街、地安门街、东西安门外、东西四牌楼、东西单牌楼,以及外城的菜市、花市。从正月的灯市开始,有夏天的瓜果、中秋节的节令物品、孩子们玩耍的泥兔爷、中元节的荷花灯、十二月的印板画、烟火、花爆、紫鹿、黄羊、野猪、山鸡、冰鱼,俗称“关东货”;也有果实、蔬菜,旁及各种日用百货,甚至细小到秋虫蟋蟀。只要到了相应时节,就搭棚设摊,货物堆积如山。卖上几天便全部售尽,没有剩余,由此足见京城日常用品需求之大。京城有句谚语说:“东富西贵。”这是因为贵人大多住在西城,而仓库都在东城。又说:“东风西雨。”这是因为遇到东边的庙市日子多刮风,遇到西边的庙市日子多下雨;但如今也不完全如此了。大概是因为富贵人家多喜欢住在东城,风雨也不再按期而来。嘉庆、道光年间,京城流传着“小官大做、热官冷做、俗官雅做、闲官忙做、男官女做”的歌谣。这是因为德州卢南石(荫溥)任仪曹郎时,气度轩昂,议论宏阔流畅;把他混在各位长官、副职中,几乎无法分辨,所以说他是“大做”。龚暗斋(丽正)任职枢垣,却不把奔走钻营当作事情,所以说他是“冷做”。杨蓉裳(芳灿)由县令捐资进入户部,却天天与名流唱和,所以说他是“雅做”。周采川仪曹(锡章)专门忙于应酬,整天奔走,没有空闲,所以说他是“忙做”。蔡浣霞(銮扬)喜欢写艳体诗,时常顾影自怜,所以说他是“女做”。京城种花的人按时送花,立下花券收取花钱。马秋药员外(履泰)把这种做法命名为“花券”。阿雨窗制军(林保)写诗戏赠,其中有“片言订得林间约,一纸招来天下春”两句,这种风气直到今天仍未改变。正月初一日至初五日,俗称“破五”。旧例五天都吃水饺子,北方称为煮饽饽。如今有的吃三天、两天,有的隔一天吃一次,但没有不吃的。从富贵人家到普通百姓家都如此,招待客人也一样。十五日吃汤团,俗称元宵,则有人吃,也有人不吃。还有蜜供,专门用来祭祀神明。用油面做成夹子形状,砌成佛塔式样,中间空透玲珑,高二三尺,五个为一堂。元日在神前必用的果实、蔬菜等,也叠成佛塔式样,以五个为一列,这是家家都一样的。京城的水果以清爽取胜,所以俗语说“南花北果”。比如梨,有鸭儿梨、金星波梨、红绡梨、白梨、秋梨、鸭广梨、酸梨、杜梨。比如〔原文“▯婆”字形疑误〕,有林禽、虎拉宾、酸宾子、沙果、秋果。比如葡萄,有公领孙、兔儿粪、马奶白葡萄、梭子葡萄。比如枣,有戛戛枣、缨络枣、坛子枣、老虎眼酸枣、白枣、黑枣、壶卢枣。比如杏,有巴达杏、白杏、红杏。比如桃,有十里香、大叶白、董寺墓、莺嘴桃、扁缸桃、毛桃、桃奴、深州蜜桃。比如李,有朱李、绿李、御黄李。比如樱桃,有朱樱、蜡樱。比如桑椹,有白椹、紫椹、赤椹。比如瓜,有竹叶青、羊角蜜、倭瓜〔“▯襄”字形疑误〕、黄香瓜、青皮脆。至于萝卜,也有好几种,大的有一尺长。有青、红两种,甘甜美味如梨。又有象牙白,也可以生吃;另有专门用来做菜的萝卜。从前龚定庵《咏狮猫》诗说:“京城的俊美之物首先要推它。”蒋叔起超伯有《悼猫文》,写的也是京城的狮猫。狮猫确实是京城的珍奇之物,从宫中到士大夫家,再到闺中女子和爱好鉴赏的人家,无不首先看重这种猫。它的名称,旧时有“金钩挂玉瓶”“雪中送炭”“乌云盖雪”“鞭打绣球”等,实际上远不止这些;这几种花色也不是最上等的。猫的花色变化多端,有一百多种,但佳品也极难得到,纯白色的尤其少见。有的柔毛长达四五寸。眼睛一定要异色相间才算珍贵,称为“雌雄眼”;京城人凭这一点让它同狮狗争奇。

庚子之乱,余有《感事》八首,录之足称京师之变相云:斯民百万化沙虫,金马门前血尽红。绛帕蒙头笑孙策,赤刀斩鬼误黄公。河鱼大上长堤满,梁燕归来故垒空。惆怅延秋门外路,探丸出没市尘中(其一)。九关一夕撤重防,谁遣单车出未央。野火不遗丞相府,炮丸飞过靖恭坊。侍中旌节抛林外,腰下珊瑚泣路旁。守在四夷千古计,是谁衷甲肇萧墙(其二)。桑干河水浑复浑,八龙绝景过昆仑。侍臣立马看三殿,万姓含悲望九阍。置社顿更景教庙,铁轮横过正阳门。建章玉树人人识,温室而今恐不温(其三)。匆匆于役又河阴,多少公卿抱痛深。此辈浊流元不惜,一时清议竟何心。岂无过望传青史,恐有奇才索素琴。谁识季鹰心事苦,莼鲈十载费沈吟(其四)。朝阳门外碧磷微,此地曾经再合围。街柳半依空屋立,宫鸦还傍坏垣飞。翕侯尽住诸王宅,戎卒都披一品衣。犹记遗山沈痛语,大船载得汴京归(其五)。神畿南望迥生愁,万瓦鳞鳞一夕休。匕首割残督亢陌,钩冲飞入易京楼。乞师南八徒留指,报命刘虞只见头。可叹滹阳方寸地,纷纷陨落五诸候(其六)。颇怪天心未厌兵,东方闻又败前盟。赤眉乱欲连三辅,黄屋忧谁恤两京。惧有花移渤海市,更无参卖凤皇城。最怜长白山前路,密霰寒云久未晴(其七)。都人辛苦望回銮,父老多应倚杖观。天府有谁收御辇,明堂无地植神竿。榻旁人睡瞑难稳,屋上乌啼梦未安。努力中兴望公等,草苑空有泪辛酸(其八)。

《辽金元明都城考》《辽史》:南京析津府,城方三十六里,崇三丈,衡广一丈五尺,敌楼战橹具。八门,东曰:安东、迎春;南曰开阳、丹凤;西曰显西、清普;北曰通天、拱宸。大内在西南隅,西城巅有凉殿,东北隅有燕角楼。

《大金国志》:都城四围凡七十五里。城门十二,每一面分三门,其正门四旁又设两门,正东曰宣曜、阳春、施仁,正西曰灏华、丽泽、彰义,正南曰丰宜、景风、端礼;正北曰通元、会城、崇智,此四城十二门也。《金国南迁录》:初忠献王粘罕有志都燕。因辽人宫阙于内城外筑四城,每城各三里,前后各一门,楼橹池堑一如边城。每城之内,立仓廒、甲仗库,各穿复道,与内城通。时陈王兀室、将军韩常娄宿皆笑其过计。忠献曰:百年间当以吾言为信。及海陵炀王定都,既营宫室,欲彻其城。翟天祺曰:忠献,开国元勋,措置必有说。乃止。《大金国志》:宫城四围,凡九里三十步。自天津桥之北,曰宣阳门,内城之南门也。

又:应天门,内城之正南门也。楼高八丈,四角皆垛楼,瓦皆琉璃。金钉朱户,五门列焉。东西相去一里许,又各设一门,左曰左掖,右曰右掖。正东曰宣华门,正西曰玉华门。殿九重,凡三十有六,楼门倍之。北曰拱宸。

又:西至玉华门。曰同乐园,若瑶池、蓬瀛、柳庄、杏村,尽在于是(按:同乐园,地当今钓鱼台)。《金史》:鱼藻池、瑶池殿位贞元元年建。

又:京师北离宫,有大宁宫,大定十九年建。后更为“宁寿”,又更为“寿安”。明昌二年,更为万宁宫(按:万宁宫,今西苑地)。

《尧山堂外纪》:章宗为李宸妃建梳妆台于都城东北隅。今禁中琼花岛妆台,本金故物也。

《金台集》:西华潭,金之太液池也(按:此潭当是今南北河泊,在金宫城之内)。

《北行日录》:左掖门后为敷德门,其东廊之外,楼观▯飞,闻是东苑。又城濠外,土岸高厚,夹道植柳甚整,行约五里。经端礼门外,方至南门。过城濠上大石桥,入第一楼,七间,无名。旁有二亭,两旁青粉高屏,墙甚长,相对开六门以通出入,或言其中细军所屯也。次入丰宜门,门楼九间,尤伟丽,分三门,由东门以入。又过龙津桥,二桥皆以石栏分为三道,中道限以护阱,国主所行也。龙津,雄壮特甚。中道及扶栏四行华表柱,皆以燕石为之。其色正白,而镌镂精巧如图画然。

桥下一水清深,东流。桥北二小亭,东亭有桥名碑。次入宣阳门,楼九间,分三门(按:所谓桥下水,乃今凉水河也)。

《元史》:世祖至元四年,始于中都之东北置今城而迁都焉。九年,改名大都。

《辍耕录》:京城方六十里,里二百四十步,分十一门。

禁扁:城之正南曰丽正,左曰文明,右曰顺承;正东曰崇仁,东之南曰齐化,东之北曰光熙;正西曰和义,西之南曰平则,西之北曰肃清;北之西曰建德,北之东曰安贞。宫城,正南曰崇天,左曰星拱,右曰云从。东有东华,西有西华,北曰厚载。

译庚子年发生战乱时,我写了《感事》八首,抄录下来足以称述京城变乱后的情形:百姓百万都化作沙虫,金马门前血流尽染成红色。红帕蒙头却笑孙策,赤刀斩鬼反而误了黄公。河里的鱼大量涌上来,长堤都被挤满;梁上的燕子归来,旧日营垒已经空了。惆怅地望着延秋门外的道路,刺客手持弹丸在尘世街市中出没(其一)。九重关门一夜撤去重重防守,是谁让一辆孤车出了未央宫?野火烧过,连丞相府也没有留下;炮弹飞过靖恭坊。侍中丢下旌节在林外,腰间的珊瑚落在路旁,仿佛在哭泣。守卫边疆、抵御四夷本是千古大计,是谁穿起铠甲,使祸乱从宫墙内部开始(其二)?桑干河水浑浊又浑浊,八龙山的绝景越过昆仑。侍臣立马观看三座宫殿,万民含悲遥望九重宫门。把祭祀土地的社坛改成景教寺,铁轮横过正阳门。建章宫的玉树人人都认识,只是温室如今恐怕不能再温暖了(其三)。匆匆奉差又到了河阴,多少公卿心中悲痛深重。这些浊流人物本来就毫不爱惜,一时之间所谓清议究竟存的是什么心?难道没有过高的期望可以传给青史,只恐怕有奇才要索取素琴。谁知道张翰季鹰的心事如此苦闷,十年思念莼菜鲈鱼,徒然耗费沉思(其四)。朝阳门外碧色磷火微弱,这个地方曾经两次被围困。街边的柳树半倚着空屋站立,宫中的乌鸦仍飞到残破的墙垣旁。翕侯全都住进诸王的宅邸,戎卒全都穿着一品官服。还记得元遗山那句沉痛的话:大船把汴京装载回来(其五)。向南遥望神京,愁绪突然生起;万千瓦片般的屋顶一夜之间全都停息。匕首割断了督亢陌,钩冲飞进易京楼。向南八方请求援军,最终只留下手指;刘虞回报使命时,只看见了自己的头颅。可叹滹阳这片方寸之地,纷纷陨落了五位诸侯(其六)。很奇怪上天的心意还没有厌倦战争,东方又传来背弃先前盟约的消息。赤眉之乱将要连结三辅,黄屋中的人又有谁来忧恤两京?害怕有花木迁入渤海市,也再没有人参可以卖到凤皇城。最令人怜惜的是长白山前的道路,密集的霰雪和寒云久久不曾放晴(其七)。京城人辛苦地盼望皇帝回銮,父老大多应当拄着手杖观看。天府之中有谁来收取御辇?明堂之地没有地方树立神竿。卧榻旁有人睡觉,闭眼也难安稳;屋上的乌鸦啼叫,梦境也不得安宁。希望各位努力振兴国家,草野之间只是徒然含着辛酸的泪水(其八)。《辽金元明都城考》引《辽史》说:南京析津府,城墙方圆三十六里,高三丈,横宽一丈五尺,敌楼、战橹一应俱全。城有八门,东面称安东门、迎春门;南面称开阳门、丹凤门;西面称显西门、清普门;北面称通天门、拱宸门。大内在城的西南角,西城最高处有凉殿,东北角有燕角楼。《大金国志》说:都城四周总共七十五里。城门十二座,每一面分设三门;每面正门的两旁又各设两门。正东三门为宣曜、阳春、施仁,正西三门为灏华、丽泽、彰义,正南三门为丰宜、景风、端礼,正北三门为通元、会城、崇智,这就是四面城墙的十二座城门。《金国南迁录》说:起初忠献王粘罕有意把都城建在燕地。由于辽人在内城外修筑四座城,每座各三里,前后各有一门,楼橹、池堑都和边城一样。每座城里面都设置仓廒、甲仗库,并开凿复道同内城相通。当时陈王兀室、将军韩常、娄宿都笑他考虑过头。忠献王说:“百年之后应当证明我的话是对的。”等到海陵炀王定都后,已经营建宫室,想拆除这些城。翟天祺说:“忠献王是开国元勋,他的安排一定有道理。”于是海陵炀王停止拆除。《大金国志》说:宫城四周共九里三十步。从天津桥向北,称为宣阳门,是内城的南门。又说:应天门,是内城的正南门。城楼高八丈,四角都有垛楼,瓦全是琉璃瓦。门上饰有金钉和朱红门扇,共列五道门。东西相距约一里,又各设置一门,左边称左掖门,右边称右掖门。正东称宣华门,正西称玉华门。宫殿九重,共三十六座,楼门是宫殿数量的两倍。北面称拱宸门。又说:向西到玉华门,有同乐园;瑶池、蓬瀛、柳庄、杏村等景物全都在这里(按:同乐园的位置在今钓鱼台一带)。《金史》说:鱼藻池、瑶池殿在贞元元年修建。又说:京城北面的离宫有大宁宫,建于大定十九年。后来改名为“宁寿”,又改名为“寿安”。明昌二年,又改名为万宁宫(按:万宁宫的位置就是今天的西苑一带)。《尧山堂外纪》记载:章宗为李宸妃在都城东北角修建了梳妆台。如今禁中的琼花岛妆台,原本就是金代的旧物。《金台集》记载:西华潭,是金代的太液池。(按:这座潭应当就是今天的南北河泊,位于金宫城之内。) 《北行日录》记载:左掖门后面是敷德门,敷德门东廊外楼阁高耸、檐角飞扬,听说那里是东苑。又经过城壕外,土岸高而厚,道路两旁整齐地种着柳树,走了大约五里。经过端礼门外,才到达南门。走过城壕上的大石桥,进入第一座楼,七间,没有名称。旁边有两座亭子,两侧设有青色和粉色的高屏风,围墙很长,相对开着六座门以供出入,有人说这里驻扎着细军。接着进入丰宜门,门楼九间,尤其雄伟华丽,分为三道门,从东门进入。又经过龙津桥,两座桥都用石栏分成三道,中间一道以护阱隔开,是国主通行的道路。龙津桥格外雄壮。中道以及扶栏两侧共四行华表柱,都是用燕石制成的。石色纯白,雕刻精巧,宛如图画。桥下有一条水流,清澈而深,向东流去。桥北面有两座小亭,东亭有一块记载桥名的碑。接着进入宣阳门,门楼九间,分为三道门。(按:所说的桥下河水,就是今天的凉水河。) 《元史》记载:世祖至元四年,开始在中都东北设置现在这座城,并迁都于此。至元九年,改名为大都。《辍耕录》记载:京城周长六十里,每里二百四十步,分设十一座城门。禁中的门额记载:城的正南门叫丽正门,左边叫文明门,右边叫顺承门;正东门叫崇仁门,东面的南门叫齐化门,东面的北门叫光熙门;正西门叫和义门,西面的南门叫平则门,西面的北门叫肃清门;北面的西门叫建德门,北面的东门叫安贞门。宫城的正南门叫崇天门,左边叫星拱门,右边叫云从门。东面有东华门,西面有西华门,北面叫厚载门。

《大都宫殿考》:南丽正门内千步廊,可七百步,建灵星门。门建萧墙,周回可二十里,俗呼红门阑马。墙内二十步有河,上建白石桥三座,名周桥。桥四石白龙擎载。旁尽高柳,郁郁万株,远与城内海子西宫相望。度桥可二百步,为崇天门(按:此云海子西宫,则元大内在今大内少北)。

《辍耕录》:宫城周回九里三十步。

又:国家起朔漠日,塞上有一山,形势雄伟。金人望气者,谓此山有王气,非我之利。金人谋欲厌胜之,乃求通好。既而曰:愿得某山以镇压我土。乃大发凿掘,运至幽州城北,积累成山。因开挑海子,栽花木,构宫殿。至元四年筑宫城,山适在禁中,遂赐名“万岁”。

《寰宇通志》:洪武初,改大都路为北平府。缩其城之北五里,废东西之北光熙、肃清二门,其九门俱仍旧。

《明实录》:永乐十七年十一月,拓北京南城,计二千七百馀丈。

按:京师古迹最古者,惟采师伦《重藏舍利记》云:悯忠寺,在幽州东门内。此以见幽州城在今外城西南也。次则《辽史》所云:城中东北隅有燕角楼。此即今广宁门内之南北烟阁胡同也。以地势言之,则辽城即唐城也。若夫金城,则其初忠献王粘罕因辽城之外,别筑四城,每城各三里。及海陵广中都城,欲去之,以翟天祺言而止,是金之城仍即辽之城。计辽之城,方三十六里。而四方又加以三里之城四,是每面又加以六里,而四城又去大城少许。以此计之,每面取径且十六里矣。则《大金国志》所云:七十五里者,或海陵广城时,但就四城连为一大城耳。而辽之城,当依然不毁,但以此大城为外郭耳。故元人所称为南城者,皆此辽城。若金之大城,方七十五里,地已包入元都城之内,则当元初已毁之矣。观王秋涧《复隍谣》云:炀城咫尺不划去,适足囊奸养狐虺。又云:禁军指顾旧筑空,郊遂坦夷无壅隔。夫曰炀城,则其为海陵之城明矣。秋涧此作,在至元二十五年。其后大德八年,虞伯生《游长春宫记》犹云:燕京故城。又云:长春宫,压城西北隅。是足为辽城犹存之证。若金城则长春宫居其正北矣。又明徐中山令指挥叶国珍计度南城,南城至明初尚在,则是辽城未全毁之一证。又明人记梁家园外有废城者,亦即此城也。故今宣武门外迤西,有地名老墙根,此亦即辽城之基之东北隅也。若夫金城,今惟八里庄西,地名十里河东岸有废城,以准望计之,此为海陵故城,正与围七十五里之广输相准。此外,永定门外旧有九龙冈,土冈回环,此金城东南隅也。盖金之城,其西北直包今钓鱼台(金名同乐园),东北包今西苑(金名万安宫),而西南包今丰台,东南抵南苑矣。若元城,其东西与今城同,北则抵今北顶,包黄、黑寺于内;南则止及今两长安街而止。至徐中山改缩其北面,永乐又展其南面,是为今城。自朱氏《日下旧闻》及吴氏《宸垣识略》,皆不能详指辽、金、元故城所在。故考古者,遂茫无头绪,直等诸殷土芒芒而已。余尝于暇日走都城西南,遍搜遗迹,归而发书证之,如是者非一日矣。一旦天启其衷,恍有所悟,亟援笔而成。是图推之于辽、金、元、明四史,旁及诸家之说,广征博考,无不悉合。今而后如出喉鲠,大快人意,亟登之此书,以资佐证。

译《大都宫殿考》记载:从南面的丽正门进入,里面有千步廊,长约七百步,修建了灵星门。门外修有萧墙,周长约二十里,俗称红门阑马。墙内二十步处有一条河,河上修建三座白石桥,名叫周桥。桥的四面各有白石雕成的龙承托。桥旁全是高大的柳树,万株柳树郁郁葱葱,远远地与城内的海子、西宫相对望。(按:这里说海子和西宫,说明元代大内在今天大内的稍北处。)过桥约二百步,就是崇天门。《辍耕录》记载:宫城周长九里三十步。又记载:国家兴起于朔漠之时,塞上有一座山,形势雄伟。金人的望气者说,这座山有王气,对金人不利。金人谋划要用厌胜之术压制它,于是请求与我们通好。后来又说:希望得到某座山,用来镇压我们的土地。于是大规模开凿挖掘,把土石运到幽州城北,堆积成山。又因此开挖修整海子,栽种花木,营建宫殿。至元四年修筑宫城时,这座山恰好位于禁中,于是赐名为“万岁”。《寰宇通志》记载:洪武初年,将大都路改为北平府。把城的北面缩进五里,废除了东西两面的北侧城门光熙门、肃清门,其余九座城门都仍沿用旧名。《明实录》记载:永乐十七年十一月,扩建北京南城,计二千七百余丈。按:京师古迹中最古老的,只有采师伦《重藏舍利记》所说的:悯忠寺在幽州东门内。由此可见,幽州城在今天外城的西南部。其次是《辽史》所说的:城中东北角有燕角楼。这就是今天广宁门内的南北烟阁胡同。从地势来看,辽城就是唐城。至于金城,起初忠献王粘罕在辽城之外另外修筑四座城,每座城各三里。等到海陵王扩建中都城,想要拆除这些城,因为翟天祺的进言而停止,因此金代的城仍然就是辽代的城。估算辽城,周长三十六里;四面又各加上三里的一座城,等于每面又增加六里,而四座城又稍稍离开大城。这样计算,每面取直径将近十六里。那么《大金国志》所说的七十五里,或许是海陵王扩建城池时,只把四座城连接起来算作一座大城。辽代的城应当仍然没有毁掉,只是把这座大城作为外郭罢了。所以元人所称的南城,都是这座辽城。若金代的大城周长七十五里,那么其土地已经包入元都城之内,应当在元初就被毁掉了。看王秋涧《复隍谣》说:“炀城近在咫尺却不铲除,正好足以包藏奸邪、养育狐虺。” 又说:“禁军一声指点,旧日修筑的城墙便空置;郊外于是平坦开阔,没有阻隔。”既然称为“炀城”,那么它是海陵王所筑之城就很清楚了。王秋涧这篇作品作于至元二十五年。此后到了大德八年,虞伯生《游长春宫记》还说:“燕京故城。”又说:“长春宫压在城的西北角。”这足以证明辽城仍然存在。如果是金城,长春宫就应当位于它的正北。明代徐中山改令指挥叶国珍测量南城,南城到明初还存在,这也是辽城没有完全毁掉的一个证据。明人又记载梁家园外有废城,也就是这座城。因此今天宣武门外向西一带有个地名叫老墙根,这也就是辽城城基的东北角。至于金城,如今只有八里庄以西、地名十里河东岸有废城;按照方位测算,这就是海陵故城,恰好与周长七十五里的大城相符合。此外,永定门外过去有九龙冈,土冈回环,这就是金城的东南角。大概金城的西北面直抵今天的钓鱼台(金代名为同乐园),东北面包入今天的西苑(金代名为万安宫),西南面包到今天的丰台,东南面抵达南苑。至于元城,东西两面与今天的城相同,北面抵达今天的北顶,把黄寺、黑寺都包在城内。南面只到今天的两条长安街为止。徐中山改为缩小北面,永乐年间又扩展南面,这才成为今天的城。从朱氏《日下旧闻》到吴氏《宸垣识略》,都不能详细指出辽、金、元三代故城的所在。因此考古的人便茫然没有头绪,简直等同于面对殷代遗址那样一片茫茫。我曾在空闲日子里到都城西南各处奔走,遍处搜寻遗迹,回来后又翻阅书籍加以考证,像这样不止一天了。有一天仿佛上天启发了我的内心,恍惚间有所领悟,立即提笔写成此文。把这个推考所得与辽、金、元、明四史相互验证,并旁及各家的说法,广泛征引、全面考察,没有一处不相符合。从今以后,仿佛喉中鲠刺被拔出,心中大为畅快,于是赶紧把它刊入这部书中,用来作为考证的辅助。

叙曰:昔我始祖于天命二年归朝,以二等侍卫事太祖、太宗扈跸入关,定鼎京师。暨我二世祖、三世祖,亦克承前烈,以毕前人之勋。遂以造我区宇,用奠京师于金汤焉。自时厥后,朝野渐以义安,▯弓戢武,蒸蒸与三代同风,而我高祖以文学显。自时厥后,我祖、我父科第勿绝,我伯祖恭慎公,实左右宣宗,以笃前人光用,垂休祜爰。暨我祖、我父分符守郡,厥绪勿坠。呜呼!吾宗之入本朝,盖二百八十年于兹矣。其始居陪京者三十年,居京师者二百五十年。吾族居京师者十二世。在我先之京师,我不得而知之矣。在我后之京师,盖有数变。庚申之役,通大沽,建使馆,而京师一变;戊辰随先大夫官江南,庚辰返京师。值甲申之役,空枢廷而逐之,左文而右武,而京师又一变;及甲午之役,割台湾、弃高丽,士竞新旧之争,人怀微管之惧,而京师又一变;逮庚子之役,六龙西狩,万民荡析。公卿逃于陪隶,华屋荡为邱墟,而京师又一变。此数变也,京师之为京师,亦仅仅矣。钧也,于祖父无能为役,况谋国之大而敢知之乎。然世居京师,习闻琐事,可以绳《梦华》、《梦粱》二录之前踪者。自乙未以来,信手条记。凡得若干,置之箧中,未暇整比。今夏伏处江干,日长无事,依类条次,都为一编。缘述小闻,署名《天咫》。追溯旧事,正不异玉堂天上之嗟。呜呼!昔日之笑歌,所以酿今朝之血泪也。后人欲睹承平面目者,庶其于此求之。或以无裨时用见讥,亦无憾焉。光绪二十有九年,岁在癸卯秋,七月既望。曼殊震钧叙于古长芦庵畔。

译序言说:从前我的始祖在天命二年归顺朝廷,以二等侍卫的身份侍奉太祖、太宗,随驾入关,奠定京师。到了我的二世祖、三世祖,也都能够继承前人的功业,完成先人的勋绩。于是凭借这些功业营造我们的疆宇,使京师稳固如金城汤池。从那以后,朝廷和民间渐渐因义理而安定,收弓止武,兴盛繁荣,同三代具有相同的风气,而我的高祖因文学才华显达。从那以后,我的祖父和父亲科举及第不断;我的伯祖恭慎公确实辅佐宣宗,使前人的光荣更加厚重,留下美好的福祉。到了我的祖父、父亲分掌符节出守郡县,他们的事业没有衰坠。唉!我们家族进入本朝,到现在大概已经二百八十年了。起初居住在陪京三十年,居住在京师二百五十年。我们家族居住在京师的已有十二代。关于先于我在京师的情形,我已经无法知道了;至于我以后所处的京师,大概经历了几次变化。庚申之役,通商大沽,修建使馆,京师发生了一次变化;戊辰年随先父在江南任官,庚辰年返回京师。适逢甲申之役,清空枢廷而驱逐他们,重文轻武,京师又发生了一次变化;到了甲午之役,割让台湾、放弃高丽,士人争论新旧,人们心中怀有国家将被微管之徒治理的忧惧,京师又发生了一次变化。到了庚子之役,六龙向西巡幸,万民流离失所。公卿逃往陪隶,华美的宅第荡然成为废墟,京师又发生了一次变化。这几次变化之后,京师之所以仍称为京师,也仅仅如此而已。我钧对于祖父、父亲的事业尚且无力效劳,更何况关系国家的大事,又哪里敢说自己懂得呢?然而我家世代居住在京师,平日熟悉并听闻一些琐碎事情,可以接续《梦华录》《梦粱录》两书的旧例。自乙未年以来,随手记录下来,总共得到若干条,放在箱子里,一直没有时间整理编次。今年夏天我居住在江边,白日漫长而无事,便按照类别逐条编排,合成一部书。因为记述的都是一些小见闻,所以题名为《天咫》。回想追述旧事,实在与玉堂天上之叹没有不同。唉!往日的笑语歌声,正是酿成今日血泪的原因。后人若想看到太平时代的面貌,或许可以从这里寻找。即使有人讥笑它对时政没有帮助,我也没有遗憾。光绪二十有九年,岁在癸卯秋,七月既望,曼殊震钧在古长芦庵旁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