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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宦游偶记二

宦游偶记卷上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9 段

光绪甲午四月三日,余莅任开州【先是丁丑以助振奖大理寺丞,戊寅到寺,甲申丁外艰,李文忠公奏调北洋治淮军银钱所,准免扣资,癸巳四月选贵州开州,至是莅任】越数日,绅董而陈有天主教民卢复生者,川人也,来此两月,赁刘裕兴屋设药肆,行踪诡秘,唆讼扰民,民愤甚,且酿事端。余曰:“虑复生曾取保入甲乎【定章客民须取保入甲始准留居】曰:“未也。”余曰:“可具禀来【曾具禀前任李君家兰谕以即饬他徙,禀未收】但叙其事,勿云教也。禀至,遂饬卢复生取保保状,进已签押矣【余定章须当堂签押】传保人,询其状,对曰:“不知。”盖伪托也。因勒复生出境。复生以所开药肆购药七百余金,难遽徙,请缓之,而方步云之事作矣。方步云者,伪奈三王之先锋部将也。奈投诚保至副将【亦州人,时方卧病】步云试入武庠,充总甲,为暴乡里。间前任李君云:“方党众勿撄其锋,恐致变。”余曰:“变迟祸巨,其可缓乎?”及卢事起,方欲藉教案激众掠民,商民皇皇,谋迁徙,余止之,而力肩保护,不迁而被刦者,当如失以偿之。是月二十日,乃传复生,谕以唆讼扰民,捏保状不速徙,将重惩,且众怒汹汹,恐不保。复生倔强甚,严斥之,乃言:“向居札佐【贵阳府属】挈家入开州,今欲归,无力也。”余曰:“尔去,吾当雇夫徙之。”卢求运木器,余曰:“可。”乃饬吏目率书吏点验其器具药材,开单存案,估计药材仅值钱三四十千,其报七百余金者,为刦后索赔计也。估既定,遂点兵差护送至札佐,取其收据而还。乃令方步云传知团甲曰:“教民已徙,勿藉端聚众也。”步云唯唯,而阴约乡团将于二十二趁集之期起事【开州六日一集】二十一日知照把总吏目,并发谕单交差役分途解散。二十二晨,士绅闻余出以人众止之。余曰:「彼仇教,非仇官也。果有事,署可避耶?」乃出城驻要隘。乡民挟刃裹粮而至者万人。谕之曰:「教民数人耳,果不法兵差,不难制。尔等奚为?况教民已去耶?值此农忙,度非所愿,当为人言误耳。速归工作。有须入城者,派乡约于城门收兵械,按号登记,出则返之。」一时归者十八九。余乃周巡城上,返署中,商民欢声载道。复生既去,绅董复上言:「刘裕兴滥招匪人,几酿大祸,请以其店屋充公,抵复生夫价。」余曰:「夫价吾出,无须取偿。店屋归书院,由斋长当堂具领可也。」复请以裕兴住屋充公,余曰:「店屋招匪人,于住屋何涉?勿为已甚也。」初步云之激众也。既散,而乡人痛嫉之上言:「步云纠众起事状。」余笑曰:「步云充总甲,纠众何为?却其禀不纳。步云以团众散归,且被控,惧而匿诸乡,集其徒为卫。及闻却禀状,则还城。」五月六日,饬传步云至,讯之曰:「吾以至诚待尔等,莅任时即饬改过自新,何怙恶潜行,纠众耶?」步云曰:「无之。」余掷数函示之曰:「函调团丁,盖章明灼,汝能狡赖耶?」步云乃叩头乞免,掌责之,押署后仓房,免与外人通消息。详革武生,出示非印文不准调团丁罹民害。当是时,控步云者十八案,率诈民财,据确甚,余悉置之。而步云蚀公款益甚,乃令速还。三月始竣。乃择绅董四人,谕之曰:「步云被控十八案,逐案票传,并中证不下百余人,累甚。今由尔等订期理结,开报原由,负其责。」诸绅签押存案,遂具保准释焉。步云既出,偿公私款已耗其家资强半,不复如曩时横暴矣。方卢复生之既行也,法主教来函略曰:「光天化日之下,开州何聚众五六万人【万人耳,乃诬为五六万】教民卢复生何驱逐出境?堂中有基地在州城,请保护,将往建经堂也。」余复书曰:「地方事,地方官为之,无劳教堂过问。卢复生唆讼扰民,捏造保状,护解出境,乃地方官应为之事不与教堂相涉,教堂基地如故,无人侵占。贵堂得此地已二十余年,未来建筑者盖亦深知其难。文司铎被祸于前,可为车鉴。在贵教劝人行善,极佩热诚,而开州地处偏隅,少见多怪,愿贵教仍设省垣,勿临下邑。远近信从之后,开民自可欢迎。傥未得地方允诺,勉强行之,致生事端,殊非耶氏劝人为善之意。万一或生他故,责在教堂,未便遽任保护也。六月间,卢复生复至,商民哗然。复生投署,自称无投宿地。余诘之曰:“吾前护尔出境,全尔身家,惠且至矣,今又来此,何耶?”复生曰:“负潘万盛药债,特来归还耳。”余曰:“药债几何?”复生曰:“十八两。”

译光绪甲午年四月三日,我到开州上任【此前,丁丑年因助赈获得奖赏,授大理寺丞;戊寅年到大理寺任职;甲申年遭父丧;李文忠公上奏调我到北洋办理淮军银钱事务,并获准免扣俸资;癸巳年四月,选任贵州开州知州,到这时正式上任】。过了几天,绅士董而陈向我报告,有一个天主教民卢复生,是四川人,来到这里才两个月,租赁刘裕兴的房屋开设药铺,行踪诡秘,唆使人打官司,扰乱百姓,民众十分愤怒,而且正在酝酿事端。我说:“你们担心的是卢复生曾经取保入甲吗【规定客民必须取保编入甲内,才准许留居】?”他们说:“还没有。”我说:“可以写具禀文送来【他曾经向前任李家兰呈禀,李家兰命令立即责令他迁走,但禀文尚未收回】,只叙述事情,不要说他是教民。”禀文送来后,我便命令卢复生取得保人并办理保状,已经进堂签押了【我规定必须当堂签押】。我传来保人,询问情况,他回答说:“不知道。”原来是伪造托名的。于是勒令卢复生出境。卢复生说,他开设药铺购置的药材花了七百余金,不能立即迁走,请求宽限;这时方步云的事情又发生了。方步云,是伪奈三王的先锋部将。奈三投诚后被保举至副将【也是开州人,当时正卧病】,步云曾经考入武庠,充任总甲,成为乡里的暴徒。此前,前任李君曾说:“方步云党羽众多,不要触犯他的锋芒,恐怕引起变乱。”我说:“变乱拖得越久,祸害越大,难道可以缓办吗?”卢复生的事情发生后,方步云正想借教案激动众人,抢劫百姓;商民都惶恐不安,谋划迁走。我制止他们,并竭力承担保护责任,凡是不迁走而遭抢劫的,应当像损失一样予以赔偿。这月二十日,我传唤卢复生,告诫他说:“你唆使人打官司、扰乱百姓,又捏造保状而不迅速迁走,我将重重惩罚你;而且众人的怒气正很盛,恐怕不能保全你。”卢复生十分倔强,我严厉斥责他,他才说:“我先前住在札佐【贵阳府所属】,带着家人进入开州;现在想回去,却没有钱。”我说:“你走,我来雇人替你搬迁。”卢复生请求运送木器,我说:“可以。”于是命吏目率领书吏点验他的器具和药材,开列清单存案;估价后,药材只值钱三四十千,他所报的七百余金,是打算在被抢后索赔。估价确定后,便调派兵差护送他到札佐,取得收据后回来。随后命方步云传告团甲:“教民已经迁走,不要借此事聚众。”步云口头答应,却暗中约定乡团准备在二十二日赶集时起事【开州每六日一集】。二十一日,我通知把总和吏目,并发布告示,交给差役分路解散乡团。二十二日早晨,士绅听说我要出城,便以人多为由阻止我。我说:“他们仇视的是教民,不是官府。如果真的发生事情,难道官署可以躲避吗?”于是我出城驻守要隘。携带刀刃、裹着粮食赶来的乡民有一万人。我告谕他们说:“教民不过几个人罢了,如果他们确实违法,兵差并不难以制伏。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何况教民已经离开了。现在正值农忙,料想这不是你们的本意,只是被人误导罢了。赶快回去做工。凡是必须进城的人,派乡约在城门收缴兵器,按编号登记,出城时再归还。”一时间,回去的人有十分之八九。我于是巡查城墙,回到官署,商民的欢呼声到处都能听见。卢复生离开后,绅士董而陈又上言:“刘裕兴随便招纳匪人,几乎酿成大祸,请把他的店屋充公,用来抵偿卢复生的搬运费用。”我说:“搬运费用由我出,不必取偿。店屋归书院所有,由斋长当堂具领即可。”他们又请求把刘裕兴的住房充公,我说:“店屋招纳匪人,和住房有什么关系?不要做得太过分。”起初方步云就是这样煽动众人的。乡众解散后,乡人痛恨他,便上言:“方步云纠集众人、图谋起事的情状如此。”我笑着说:“步云充任总甲,纠集众人有什么用?”于是退回他们的禀文,不予受理。步云因为团众已经散去,又被人控告,害怕起来,便藏在乡间,聚集徒众自卫。听说控告他的禀文被退回后,他才回到城里。五月六日,我命令传唤步云到堂,审问他说:“我以至诚对待你们,到任时就命令你们改过自新,你为什么还要倚仗恶势力暗中行动、纠集众人呢?”步云说:“没有这回事。”我把几封信扔给他看,说:“调集团丁的信件上盖章清清楚楚,你还能狡辩抵赖吗?”步云于是叩头请求免罪。我打了他的手掌,押在官署后面的仓房里,免得他和外人互通消息。又详细上报革去他的武生资格,并张贴告示,规定没有官府印文,不准调集团丁,以免贻害百姓。当时控告步云的案件有十八件,大多是欺诈百姓钱财,证据确凿,我全都先搁置不办。但步云侵蚀公款更加严重,于是命令他迅速归还,直到三月才办完。随后选出四名绅董,告谕他们说:“步云被控十八件案件,逐案发票传讯,还包括证人,不下百余人,牵累太多。现在由你们约定日期审理结清,开列报明原由,并承担责任。”几位绅士签字画押存案,于是具保准许步云释放。步云出来后,偿还公私款项已经耗去家产大半,不再像从前那样横暴了。卢复生离开以后,法国主教来函大意说:“在光天化日之下,开州为什么聚集五六万人【其实只有一万人,却诬称五六万】?教民卢复生为什么被驱逐出境?” “本堂在州城中有一块基地,请予保护,我们将前往那里修建经堂。”我回信说:“地方上的事情,由地方官办理,不劳教堂过问。卢复生唆使人打官司、扰乱百姓,捏造保状后被护送出境,这都是地方官应办的事情,与教堂无关;教堂的基地仍然照旧,没有人侵占。贵堂得到这块地已经二十多年,至今没有建筑,大概也深知其中的困难。文司铎此前已经因祸受害,可以作为前车之鉴。贵教劝人行善,我非常佩服这种热诚;但开州地处偏僻,见闻少而容易把平常事当作怪事,希望贵教仍设在省城,不要来到下属州县。等远近信众增多以后,开州百姓自然可以欢迎你们。如果没有得到地方官的允许而勉强行事,以致发生事端,实在不是耶稣教劝人行善的本意。万一另生事故,责任在教堂,我不便贸然承担保护责任。”六月间,卢复生又来到开州,商民一片喧哗。卢复生投到官署,自称没有投宿的地方。我责问他说:“我此前保护你出境,保全了你的身家,对你的恩惠已经够深了;如今你又来这里,为什么?”卢复生说:“我欠潘万盛药债,特意来归还。”我说:“药债有多少?”卢复生说:“十八两。”

余曰:“潘万盛非住州城,不过趁集来开耳【开州饭店三十余家,每日查号簿知之】彼住札佐,何不就彼偿还?尔真如此善良,不惮跋涉觅其人,而惟恐债之不速偿耶?饬检其行李,仅银二两余,钱数百文耳。余笑曰:“是果敷偿潘万盛十八金耶?”复生曰:“洋人命我来建经堂也。”余曰:“尔中国商人假托洋人,胡为者?且区区二两足建经堂耶?其伪皎然。”复生曰:“非伪也。”余曰:“无论真伪,俱应重办。”复生曰:“伪须办,真亦办耶?”余曰:“假托洋人固须重办,如果洋人派尔,尔应声明在开犯案,不能复来;既不声明,是朦蔽洋人也,亦应重办。”饬重责之,递解回川,管朿报明省垣。法主教迭诉臬司、巡抚,皆据余所报答之。继乃诉诸法公使,照会总理衙门,索刘屋,并谓开州陈官故违条约。余乃上书言,无论民教,悉中国人,即应守中国之法,以中国之官治中国之民,以中国人之房产充入中国之书院与教堂,绝不相关。法主教乃云故违条约,某徧查条约,并无地方官不能治教民之条,更无教士可以干预地方公事之条。查行教载在条约,例所不禁,而行教之人必须爱惜体而之人。法主教袒护教民,干预地方公事即系不爱惜体面之人,应请咨呈总署,照会法公使,将贵州法主教撤回,别择爱惜体面之人来贵州主教,以全该教声名。巡抚称赏而未即行,法使迭经促办,总署电催开州教案速结,余复以开州并无教案,贵阳府函牍迭至,商畧通融发还刘裕兴店屋,余复以此案与教堂毫无牵涉,如屋由外人索还,势必成为教案,得寸进尺,教民惯技,地方官将无以善其后,未便因通融而招实祸也。争持二年,法主教知无可辨,乃允不索刘屋,立约而罢。

○断杨氏承袭事

译我说:“潘万盛并不住在州城,只是赶集时来开州罢了【开州有三十多家饭店,每天查阅号簿就能知道】。他住在札佐,你为什么不去那里还给他?你如果真有这样善良,不怕长途跋涉去找他,却唯恐债务不能尽快还清吗?”我命人检查他的行李,只搜出二两多银子和几百文钱。我笑着说:“这些果真够偿还潘万盛十八金吗?”卢复生说:“是洋人命我来修建经堂的。”我说:“你一个中国商人假托洋人的名义,究竟想干什么?况且区区二两银子足以修建经堂吗?你的虚假已经十分明显。”卢复生说:“不是假的。”我说:“不论是真是假,都应该重办。”卢复生说:“假托洋人需要惩办,真的也要惩办吗?”我说:“假托洋人当然必须重办;如果真是洋人派你来的,你就应当声明自己在开州犯了案,不能再回来。你既然没有声明,就是在蒙蔽洋人,也应当重办。”我命令重重责打他,押解回四川,并由管束人员报明省城。法国主教接连向臬司、巡抚控诉,他们都依据我上报的情况答复。后来法国主教又向法国公使申诉,法国公使照会总理衙门,索要刘裕兴的房屋,并说开州陈姓官员故意违反条约。我于是上书说:无论民人还是教民,都是中国人,就应当遵守中国的法律;应当用中国的官员治理中国的百姓;把中国人的房产充入中国的书院和教堂,彼此绝无关系。法国主教于是说我故意违反条约。我把条约全部查了一遍,其中没有地方官不能治理教民的条款,更没有教士可以干预地方公务的条款。查考条约,传教一事已载入其中,按例并不禁止;但从事传教的人必须爱惜体面的人【原文“体而”疑为“体面”之误】。法国主教袒护教民、干预地方公务,就是不爱惜体面的人,应当请总理衙门发咨文,照会法国公使,将贵州的法国主教撤回,另行选择爱惜体面的人来贵州任主教,以维护该教的声誉。巡抚称赞我的处理,但没有立即实行。法国公使多次催办,总理衙门发电催促开州教案尽快结案。贵阳府的函件接连送来,商议是否通融归还刘裕兴的店屋;我又答复说,此案与教堂毫无牵涉,如果房屋由外国人索还,势必成为教案。这是教民惯用的得寸进尺手段,地方官将无法妥善处理后续,不能因为通融而招来实际祸患。双方争执了两年,法国主教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可辩解的,才同意不再索要刘裕兴的房屋,订立约定后结束此事。裁断杨氏承袭之事

开州土司二一曰乖西正长官秩视守备【方印】一曰乖西副长官秩视千总【长方钤记】各有辖地及应征钱粮,而属于州牧。咸丰之季,正长官杨某因乱出亡,无嗣。同治间,总督檄催承袭。杨姓丁弱,多务农,有名永清者,在省行医,稍干练,众议返之,呈报曰:“此故土司胞弟也,请承袭。”实乃远房族弟也。越数年,永清修其祖若父之墓,立墓碑,与故土司祖若父之名不协,州人多窃议之,顾永清善酬应,辄弥缝之,久之遂无发其事者。永清没,其子复请袭焉。副长官刘荣春及州牧已具结详送贵阳府矣【首府】有杨启勋者,称故土司堂弟,其子应嗣故土司为子承袭,土司执宗谱墓碑为证,府州知永清之非故土司胞弟也,以前案加结达之部,难之。两造迭控,滇黔大吏久不决。余莅任,两造复控焉。余以永清父子固冒疏为亲,而启勋是否故土司堂弟,非考察不能决也。未几,启勋控省,久不归。首府文海君,有道君子也,勇于任事,迭訉之。谓永清三代既与故土司不同,自非胞弟,启勋系故土司堂弟,碑谱可凭,应准其子承袭,檄州加结具报,碑谱发州备案,州人颂之。余念事关承袭,误则悔莫追,乃悬牌州人,定期集讯。州人有知底蕴者,证之诬者罪之。届期,两造各邀宗戚至堂上,永清之子以族人派费迎其父回州承袭,启勋亦曾助费,账册犹存,如不应袭,何以助费?何以不争于请袭之时?启勋则云:“永清承袭,当同治癸酉,巳则光绪辛巳始归,何由助费?”帐册则永清所造也。余曰:“讼已七年,奔驰两省,所费不已多乎?”皆曰:“倾家矣。”余诘启勋曰:“尔有田房乎?”曰:“田已典卖,房固无人受也。”余曰:“田房何在?”曰:“新田坡。”余曰:“新田坡尚有杨姓乎?”曰:“只小人一家耳。”余曰:“尔子生于此房乎?”曰:“然。”余曰:“案已结矣。”曰:“未讯及案,何云?”已结余曰:“杨姓皆可争袭,独尔子不得争。”曰:“何也?”余曰:“尔子之姓,尔知之乎?”曰:“小人姓杨,子固杨姓也。”余曰:“尔虽杨姓,尔子未必杨。”曰:“焉有是理?”余曰:“事固有之。”曰:“何凭也?”余曰:“尔子生于新田坡,年二十二矣。尔于辛巳方回,迄今仅十数年。尔未回里,而子已生,果能谓此子姓杨乎?”启勋语塞久之,乃曰:“小人同治辛未回州【前数任屡以此为讯,坚不肯承,兹乃自言之】余曰:“尔辛未已回永清,癸酉承袭,何不控之?然则助费账册非虚矣。”启勋曰:“小人之子应袭,碑谱可凭。”余曰:“尔新立之碑乃冒认故土司之高曾谱,仅十叶,后叶纸色虽旧,刻手刀法不同。前数叶线孔皆二,后一叶线孔独一,显系抽易重订,以为争袭之阶。且尔子固不姓杨,即尔亦未必姓杨,尚妄争耶?”启勋曰:“此言更奇,公何所据?”余曰:“谱载婢女秋菊生子,世居新田坡,另为一支,既非杨姓妻妾而生子,何从实知其姓?况谱载明另一支乎?”饬将谱交众传观,一时旁听者皆失笑。余曰:“启勋勾约讼棍徐某,捏造证据,争讼不休,倾人之家,而亦自倾其家,且悬欠两年钱粮,殊属不法,先行枷号示众。”文君闻余未为启勋子请袭,而反枷号,颇异之。适余因公进省,乃挟全卷请阅。文君曰:“碑谱皆吾所已阅,竟莫察其伪,君何明澈若此?任君所为,不复过问矣。”

○争开州报灾事

译开州的土司有两个:一个是乖西正长官,品秩相当于守备【方印】;一个是乖西副长官,品秩相当于千总【长方钤记】。二者各有管辖地域以及应征收的钱粮,但都隶属于州牧。咸丰末年,正长官杨某因战乱逃亡,没有子嗣。同治年间,总督发文催促办理承袭。杨姓人口稀少,大多务农;有个名叫永清的人,在省城行医,稍微能干,众人商议让他回来,呈报说:“这是原土司的同胞弟弟,请准许他承袭。”其实他只是远房族弟。几年后,永清修葺祖父和父亲的坟墓,树立墓碑,碑上所刻的姓名与原土司祖父、父亲的姓名不相符合,州里的人多有私下议论;但永清善于应酬,总能设法遮掩,时间久了,便没有人揭发这件事。永清去世后,他的儿子又请求承袭。副长官刘荣春和州牧已经具结,详细呈送贵阳府【即首府】。有个叫杨启勋的人,自称是原土司的堂弟,说自己的儿子应当作为原土司的后嗣,承袭土司之职,并以宗谱、墓碑作为证据。府、州官员知道永清并不是原土司的同胞弟弟,便把前案的结文一并上报给有关部门,有关部门对此提出疑问。双方反复控告,云南、贵州两省的高级官员长期不能裁决。我到任后,双方又来控告。我认为永清父子固然是把疏远的关系冒充亲近关系,但启勋是否真是原土司的堂弟,也不是调查就不能裁决的。不久,启勋到省城控告,久留不归。首府文海君,是一位有道德的君子,勇于担当事务,多次审问双方。他认为永清三代以来就已经与原土司不同族,当然不是同胞弟弟;启勋是原土司的堂弟,有碑谱可以凭证,应准许他的儿子承袭,于是发文命州里再次具结上报,并将碑谱发到州里备案,州人都称颂他。我想到这件事关系承袭,判断错误就后悔也来不及,于是悬挂告示通知州人,定期集中审讯。州里有了解内情的人,便让他们作证;作伪证的人则治罪。到了约定日期,双方各自邀请宗族亲戚到公堂上。永清的儿子说,族人曾经分摊费用,把他的父亲迎回州里承袭;启勋也曾经资助费用,账册还保存着。如果他不应当承袭,为什么要资助费用?为什么在请袭之时不提出争议?启勋则说:“永清承袭是在同治癸酉年;我到光绪辛巳年才回来,怎么会资助费用?”账册却是永清制作的。我说:“这场官司已经打了七年,奔走于两省之间,所花费用难道还不多吗?”双方都说:“家产已经倾尽了。”我追问启勋:“你有田地和房屋吗?”他说:“田地已经典卖,房屋本来就没有人接受。”我说:“田地和房屋在哪里?”他说:“新田坡。”我说:“新田坡还有姓杨的人吗?” 他说:“只是小人一家罢了。”我说:“你的儿子是在这所房子里出生的吗?”他说:“是。”我说:“案子已经结了。”他说:“还没有审问案情,怎么说已经结了?”“已结。”我说:“杨姓的人都可以争袭,唯独你的儿子不能争袭。”他说:“为什么?”我说:“你儿子的姓氏,你知道吗?”他说:“小人姓杨,儿子当然也是杨姓。”我说:“你虽然姓杨,但你的儿子未必姓杨。”他说:“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说:“事情确实有这种情况。”他说:“有什么凭据?”我说:“你的儿子出生在新田坡,如今二十二岁。你到辛巳年才回来,距今只有十多年。你没有回到家乡时,儿子已经出生了,怎么能说这个孩子姓杨呢?”启勋长时间无言以对,才说:“小人是在同治辛未年回到州里的【前几任官员多次以此事审问他,他一直坚决不肯承认,这次才自己说出】。”我说:“你在辛未年已经回到永清,癸酉年承袭,为什么不申诉?这样看来,助费账册也不是假的了。”启勋说:“小人的儿子应当承袭,有碑谱可以作凭。”我说:“你新立的碑,是冒认原土司高祖、曾祖的谱牒,只有十代;后面的纸张虽然陈旧,刻字的刀法却不一样。” “前面几叶的线孔都是两个,最后一叶的线孔却只有一个,显然是抽出后重新编订的,用来作为争袭的依据。而且你的儿子本来就不姓杨,即使是你也未必姓杨,还敢妄想争袭吗?”启勋说:“这话更加奇怪,您凭什么这么说?”我说:“谱上记载,婢女秋菊生了一个儿子,世代居住在新田坡,另成一支;既然不是杨姓妻妾所生的孩子,又怎么能确实知道他的姓氏?何况谱上明明记载他属于另一支呢?”我命人把谱牒交给众人传看,一时在旁听审的人都失笑。我说:“启勋勾结讼棍徐某,捏造证据,纠缠争讼不休,倾覆别人一家,也倾覆了自己的家;并且拖欠钱粮两年,实在违法,先给他戴上枷锁,示众惩戒。”文君听说我没有替启勋的儿子请求承袭,反而给启勋戴枷示众,感到很奇怪。正好我因公进省,文君便带着全卷来请我阅看。文君说:“碑谱都是我已经看过的,竟然没有察觉其中的伪造,您为什么这样明察?您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不再过问了。” ○记争论开州上报灾情的事

乙未夏,黔省被旱,成灾者八九州岛县,开州与焉。上季收成至薄,粮价三倍于甲午。贫民无所得食,则采红子碾而食之,且有以树皮草根为食者。闰五月,余报灾,援古人水旱免官,请撤任,奉批未允,且加勉焉。六月,晋省谒布政使唐公,家丁索门包,余曰:“来,请撤任焉。”备此则辞以疾,弗见。谒巡抚嵩昆公,备陈灾况。嵩公讶曰:“灾乃若斯重耶?”余曰:“地方官多饰太平,岂报灾而过其实?灾则停征,公费尚无所出,非真饥馑,谁肯上陈?且开属奇灾,尚有甚于此者。”嵩公曰:“有甚于开州者乎?”余曰:“遵义、贵筑等县是也。”嵩公曰:“乌至是?”余曰:“请派员查勘。”嵩公曰:“君请撤任,如有操守而能事者去位,灾区尚忍言乎?”余曰:“开州粮价较邻境尚廉,贵筑【首县】遵义皆驻兵,开介其间,独鲜兵卒为守,流民趋之,惧为乱,无已,则请发振款,给军械,练团丁为备。”嵩公许之,促还任。余复谒唐公,仍辞以疾,余乃旋开,清户口,发义谷,练团丁。及秋而旱复作。九月初,勘灾造册,呈请派员查勘。月杪,委员通判施君至,乃曰:“收不在五成下,盖收成及五成例不得报灾也。”余与施君同往乡野勘视之。施君曰:“稻己获归,无能证也。”余曰:“报秋灾不出九月,今九月初具报,未逾限期,稻已获归根可验,况有不待刈者乎?”而施君必欲会禀收及五成,余曰:“君自具禀,余何问焉?”余既报灾,安能自易?施君故难之,盖一则思见好上官,一则藉以需索也。逾半月,得省报,施奉委曹家溪厘差,施君乃欣然曰:“今将旋省,灾册请略更,即当会禀也。”故事委员出差例给公费,余为备供应及夫价,另赠三十金,施君薄之,愤而去【迨后巡抚王公莅任,奏参施降为县丞】会禀布政司批:“应查明田主姓名、亩数、坵数及收成各若干成,具报候核。”倘照办,数月不能竣,且胥差纷出,其能无扰?耶绅民虑之来见曰:“贵筑勘灾报灾派费于民,未邀上准。今吾开闰五月即报灾,先于各属【湄潭县王君人文报灾亦早】官任费不取于民,为吾民计者至矣,何可复累官?惟有勤作笠,纳粮赋,请毌复言灾。盖开民工作笠,粗者每具钱五六十文,细者银二三钱。余悯民之被灾而请停赋,民乃恐官之受累而愿纳粮,民真可爱哉!”明年春,御史彭述奏参贵州匿灾不报及巡抚门丁和某威福状【余久有调任说,迄不调。有云官场结交和某颇得力,君为众所知,但投一名刺,和某便为力矣,余不允】旨下,总督查办抚藩及遵义县刘某等均革职【或未报灾,或始报而继云勘不成灾及结交和某者】而开州独以报灾得无事,救民为念,忘怀得失,此圣人仁民利物之诚也。今人视民之饥而死,漠然无动于中,而惟一己之利禄是营,水火刀兵皆由此一念之私,一念之忍召之也,岂偶然哉【男汝湜谨识】

○书田其嘴事

译乙未年夏天,贵州省遭遇旱灾,成灾的有八九个州县,开州也在其中。上一季收成极差,粮价是甲午年的三倍。贫民没有食物可得,只好采集红子碾碎后食用,还有人以树皮、草根为食。闰五月,我上报灾情,以古人因水旱灾害而免官的事例为依据,请求撤去我的任职,奉到的批示没有批准,反而加以勉励。六月,我到省城拜见布政使唐公,家丁索要门包,我说:“我是来请求撤任的。”他便以生病为借口推辞,不肯见我。我拜见巡抚嵩昆公,详细陈述灾情。嵩公惊讶地说:“灾情竟然这样严重吗?”我说:“地方官多半粉饰太平,难道会把灾情上报得超过实际吗?一旦报灾就要停征,连办公费用都没有出处;如果不是真正发生饥荒,谁肯上报呢?况且开州的灾情已经很严重,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地方。”嵩公说:“有比开州更严重的吗?”我说:“遵义、贵筑等县就是这样。”嵩公说:“怎么会严重到这个地步?”我说:“请派官员前往查勘。”嵩公说:“你请求撤任,如果一个有操守而且能办事的官员离开职位,灾区的情况还怎么忍心说呢?”我说:“开州的粮价比邻境还低,贵筑【首县】、遵义都有驻军,开州夹在两地之间,唯独很少有士兵守卫,流民便会向那里聚集,恐怕发生动乱。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就请发放赈款,供应军械,训练团丁以作防备。” 嵩公答应了,催促我回任。我又去拜见唐公,他仍以生病为由推辞,于是我返回开州,清查户口,发放义谷,训练团丁。到了秋天,旱灾又发生了。九月初,我勘查灾情,造册上报,请求派员查勘。月底,受委任的通判施君到来,说:“收成没有低于五成,按例收成达到五成就不能上报灾情。”我和施君一同到乡野查勘。施君说:“稻子已经收回来了,没有办法证明灾情。”我说:“上报秋灾不得超过九月,如今九月初就已经具文上报,没有超过期限;稻根已经收回,还可以查验,何况还有尚未收割的吗?”但施君一定要会同上报说收成达到五成。我说:“您自己具文上报,我又何必过问呢?”我既然已经上报灾情,怎么能自己改口?施君故意为难我,一方面是想讨好上官,另一方面是借机索取财物。过了半个月,得到省里的批复,施君奉派到曹家溪办理厘差,施君才高兴地说:“如今我将回省,灾情册子只要稍作修改,就可以会同上报了。”按旧例,委员外出办差,例行给发公费。我准备了供应和脚夫费用,另外赠送三十金,施君却认为太少,愤怒地离开了【后来巡抚王公到任,上奏弹劾施君,将他降为县丞】。布政司会同上报的批示说:“应查明田主姓名、田亩数、坵数以及各自收成若干成,具文上报,等候核查。” 如果照此办理,几个月也不能完成,而且胥役差役纷纷出动,怎么能不扰民呢?绅士和百姓担心这件事,前来见我说:“贵筑勘查灾情、上报灾情时,都把费用摊派给百姓,还没有得到上级批准。如今我们开州在闰五月就上报灾情,比各属都早【湄潭县王君人文上报灾情也很早】,办理公事的费用不向百姓收取,替我们百姓考虑得太周到了,怎么能再连累官员呢?我们只有勤快地制作斗笠,缴纳粮赋,请不要再说灾情了。”开州百姓制作斗笠,粗笠每顶卖五六十文,细笠每顶卖二三钱。我怜悯百姓遭灾,才请求停征赋税;百姓却害怕官员因此受牵累,反而愿意缴纳粮赋,百姓真是可爱啊!”第二年春天,御史彭述上奏弹劾贵州隐瞒灾情不上报,以及巡抚门丁和某作威作福的情况【我很久以来就有调任的说法,却一直没有调动。有人说,官场上与和某交结很有作用,您是众所周知的人物,只要递上一张名帖,和某就会出力,我没有答应】。圣旨下达后,总督查办,巡抚、布政使以及遵义县刘某等人都被革职【有的人没有上报灾情,有的人起初上报,后来却说勘查后没有形成灾情,还有的人与和某交结】;唯独开州因为上报灾情而没有出事。我把救济百姓放在心上,忘记个人得失,这正是圣人仁爱百姓、造福万物的真诚。如今的人看见百姓因饥饿而死,内心冷漠无动于衷,只顾经营自己的利禄;水灾、火灾、刀兵之祸,都由这种私心和忍心招来,难道是偶然的吗【男汝湜谨慎记述】。○记田其嘴的事

婺川县南北相距五百里,东西百七八十里。出北门二百四十里有地曰后坪,省委牧令一人镇其地【曾议改设通判,以经费绌未果】又百余里接四川界,距城僻远,风气悍强,殴杀案迭出,或控或否,视为故常,往往数年或数十年辄一大乱。有田其嘴者,居北鄙,纠众横行为害乡里,控案累累,辄抗提。巡抚檄各营县通缉,十数年不获。丙申四月,余由开州调署婺川,莅任旬日,有人大呼于堂,传入问之,乃田其嘴也,年五十余,状甚奇倔。余曰:“通缉十数年不获,今尔来何也?”田曰:“仇人众,控案多,到案将置于死,故不敢来。向在重庆贩油,开州人商重庆者屡道州官政迹,小人深慕之。今署吾邑,知无冤民,故来投案耳。”余曰:“若知罪乎?”田曰:“知罪,但罪不至死。公来即重办,必得当,故不敢逃。”余曰:“尔侠士也,能立功赎罪乎?”田曰:“能。”余曰:“北鄙距城远,殴鬬案多,尔能令尔居数十里间无殴鬬案乎?”田曰:“能。”余曰:“试取店保来。”田将出,书役曰:“田犯通缉,安能任彼自行也?”余曰:“彼自投案,自取保,尔辈何问焉?”乃送之大堂,视其出大门而去,防书役勒索也。次日,田偕店保来,余语保人曰:“汝保随传随到,他事无与尔也。”保人签押讫,余诘田曰:“尔衣食足自给乎?”田曰:“尚足自给。”余曰:“人生不过百年,尔年逾五十,即寿至七十八十,不过二三十年耳。能以二三十年所行之善抵前数十年所行之恶,乃能于心稍安,于己无罪。苟善排解,能令乡里间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至鬬殴伤命,即大功矣。如能劝行善事,为善人,则尤善之善者。明有王法,幽有鬼神,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天道昭彰,不爽毫发,特算总帐耳。倘不能以二三十年所行之善抵前数十年所行之恶,则尔临死时自一念及,心肝俱摧,万分难过。况未必定能活二三十年乎?回头须早,行善须猛。”望深思之,田闻言喜甚,叩头谢曰:「今乃拨云雾而见青天,心中明白矣。不力行善,尚算人乎?」余仍送至大堂,视其出大门而去。故余在婺近一年,北鄙无殴杀案。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精诚所积,金石为开,心能转物,物为我化。圣贤之德业功用于斯以着。观吾父于田,其嘴事察其人之有为,而神明于法律,宽其既往,启其良知,感格者一人,而保全者甚众。益见仁心发为仁政,至诚自能动人。古人不吾欺也【男汝湜谨识】

○判婺川命案

译婺川县南北相距五百里,东西相距一百七八十里。出北门二百四十里有个地方叫后坪,省里委派牧令一人在那里镇守【曾经议论改设通判,因为经费不足没有实现】;再走一百多里就接近四川边界。那里距离县城偏远,民风强悍,殴打、杀人案件接连发生,有的被告发,有的没有被告发,大家把这看作常事,往往每隔几年或几十年就发生一次大乱。有个叫田其嘴的人,住在北部边境,纠集众人横行乡里、为害地方,被控告的案件很多,却总是抗拒拘提。巡抚下令各营、各县缉捕他,十多年都没有抓到。丙申年四月,我由开州调任署理婺川,刚到任十天,有人在大堂外高声呼喊,传进来询问,原来就是田其嘴。他五十多岁,形貌非常奇特倔强。我说:“通缉了十多年都没有抓到,你今天为什么自己来了?”田其嘴说:“仇人很多,被控的案件也多,一旦到案就会被处死,所以不敢来。从前我在重庆贩油,开州人在重庆经商时多次谈到州官的政绩,小人十分仰慕。如今您署理我们这个地方,我知道这里没有蒙冤的百姓,所以来投案。”我说:“你知道自己的罪过吗?”田其嘴说:“知道有罪,但罪不至死。您一来就会从重办理,一定能判得恰当,所以我不敢逃跑。” 我说:“你是个侠士,能不能立功赎罪?”田其嘴说:“能。”我说:“北部边境距离县城很远,殴斗案件很多,你能不能让你居住的几十里范围内不再发生殴斗案件?”田其嘴说:“能。”我说:“你试着把店保叫来。”田其嘴正要出去,书吏差役说:“田其嘴是被通缉的罪犯,怎么能任由他自己行动?”我说:“他是自己投案、自行找保,你们管什么?”于是把他送到大堂,看着他走出大门离去,是为了防止书吏差役勒索他。第二天,田其嘴带着店保来了。我对保人说:“你只负责传唤时随传随到,其他事情与你无关。”保人签字押印后,我问田其嘴:“你的衣食能够自己供给吗?”田其嘴说:“还能够自己供给。”我说:“人生不过百年,你年过五十,即使长寿活到七八十岁,也不过还有二三十年罢了。若能用这二三十年所做的善事,抵偿前几十年所做的恶事,才可以稍稍心安,才不至于使自己有罪。如果你善于排解,能使乡里之间的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至于发生斗殴伤人性命的事,就是大功。如果还能劝人行善,使人成为善人,那就是善中之善。明处有王法,暗中有鬼神,行善就会降下吉祥,行恶就会招来灾殃,天道昭彰,一点也不会差错,只是总账还没有清算罢了。” 如果不能用这二三十年所做的善事,抵偿前几十年所做的恶事,那么临死时只要一想到这些,心肝都会摧裂,万分难过。何况你未必一定能活二三十年呢?回头要早,行善要坚决。”我希望他认真思考这些话。田其嘴听了非常高兴,叩头道谢说:“今天才像拨开云雾看见青天,心里明白了。不努力行善,还是个人吗?”我仍把他送到大堂,看着他走出大门离去。因此我在婺川将近一年,北部边境没有发生殴打、杀人案件。有一天,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归于仁爱;精诚积聚到极点,金石也能被感动;内心能够转化外物,外物也会因我而改变。圣贤的德业和功用,就在这里显现出来。考察我父亲处理田其嘴这件事,可以看出他善于发现人的作为,能够明察法律,宽免其过去的罪过,启发他的良知;感化了一个人,却保全了许多人。更加可以看出,仁爱之心施行出来就是仁政,至诚自然能够感动人。古人没有欺骗我【男汝湜谨慎记述】。○判决婺川命案

余在婺川,一日有陈春元者,报其胞弟采樵误入彭姓山界,彭某谓其盗树也,殴之。邻人劝罚钱五千,期五日至,期钱不获,彭某大哄,殴春元于地。春元拔彭某袜中刀,刺其腹而死。余曰:“彭某强横,屡控提不案。尔年虽二十,非甚强。彭既按尔于地,尔何能拔其袜中刀?即拔刀不过刺其腿若足,安能刺其腹?且至死耶?此他人杀彭,尔得钱顶案耳。”春元曰:“他事或顶案,如顶杀人,且偿抵,安用钱为?小人虽愚,不至此。”余曰:“情节乖离,尔毌自误也。”春元曰:“既杀人,有何异说?”余曰:“尔杀人即须办抵。”春元乞哀甚至,余曰:“尔自认杀人,何哀可乞?”春元曰:“必须抵偿,亦无可奈何。”余曰:“地方官最不愿命案无凶手,尔既认凶,官可卸责。但尔虽愿舍一命,吾不愿欠命债耳。”反复开解,迄无异词。余乃问春元曰:“尔弟年几何矣?”曰:“十二。”“家有几人?”曰:“弟外无他人也。”“有亲支乎?”曰:“无有。”“产业乎?”曰:“山地数亩,小屋数间而已。”余曰:“尔诚好汉,如不死可以育弟,可立业成家。今既以杀人应抵,尔弟幼无亲支,彭众而强,尔既杀人之仇,焉能容尔弟存活?然则尔家香烟将绝矣,可不悲哉!”春元不言而泣,余曰:“尔既杀人,何泣之有?”春元仍不言,余曰:“尔尚有不得已之情乎?可告我。”春元曰:“彭某索钱不得,乃执弟于山坡殴甚惨。吾弟保爷亦彭姓,见之愤甚,回家取枪刺彭某,见其死乃惧而逃。村人谓所居在府县交界处,既出命案,府县差至合村将受累,吾故愿到案以解之。”村人曰:“虽到案,凶手已逃,府县差索凶手于村,受累仍如故也。”吾思彭某暴凌人,吾家孤弱受害尤甚,屡思杀之而不能,今吾弟保爷因吾家事杀之以泄吾愤,即不啻吾杀之,故自愿认为凶手,并非得钱顶案。”所谓保爷者,义父也。余曰:“尔未杀人,吾固已言之。已今事已白,可取保来。”春元曰:“城内鲜熟人,只一饭店。”相识未必能保我也。余曰:「尔可引店主来。」店主至,曰:「春元犯命案,不敢保。」余曰:「春元既认杀人投案,今事已白,必不潜逃,祇须讯时尔知会其到案耳。命案于尔无涉也。」店主乃具结签押。次日诣验伤,在腹左直透于背前下后上,如系小刀所刺,不能透背前下后上者,彭某在坡刺之者,在平地也。二人皆凶徒,一死一逃,地方较安静矣。余历任府州县所讯顶凶案频有之,此案春元执之尤坚,稍一粗心,其不陷于过者鲜矣。且安知平日听讼不恒有陷于过者乎?余为此惧,故不愿久任地方,特书之以戒子弟,切勿轻任法官,万一任之,断不可掉以轻心也。

○辞安顺府厘捐

丁酉暮春呈请开缺归知府班 【 前在北洋文忠公奏保得缺后以知府前先补用】 将乞归适黄冈王公毓藻由川藩擢黔抚二十年前在京相识非有交也至是相见益契洽不任去委办安顺府厘捐访诸曾办此差者云优差也余曰薪水月六十五金优于何有曰此岂恃薪水耶凡纳捐由行户经办货百石或完五六十石七八十石不等余则缴费放行余曰不畏人知耶曰其地有韩胥者行户多与交韩胥请示每百石完捐若干石以棉纱鸦片为大宗如每石完八两者其不填票之货每石缴费三两无须报解提五厘给韩胥津贴韩胥利其获从不泄诸人也 【 此君仅晤一二次而直言不讳亦可见以舞弊为常事矣】 余闻之不禁汗下★政界所入往往失之易况卖放耶何以遗子孙☆翌晨谒巡抚辞差且言无论何处厘差皆不敢奉委王公诘之余曰从未办此恐贻误耳王公曰能任地方反不能任厘差耶余曰地方官虽虑为书役所朦然尚能自主厘差分卡多司丁众相信既寡保无为所累耶王公曰厘差有弊不愿任耳余曰厘差月薪数十金而名为调剂优差是纵之舞弊也断不敢任王公曰君所见甚大容与藩司商之比谒藩司邵公积诚述如王公问答之言而辞益坚邵公曰求厘差者多矣君何辞焉余曰求者既多何不可辞之有邵公曰如以厘差有弊君不舞弊不更佳乎余曰一人不舞弊本局及邻局员司无不疾视之是处危地也是尚可一朝居耶 【 总局无主持者外局何能办】 邵公曰君亦效他人所为竢差竣以所得归诸公有何不可余曰蹈常习故非心所安倘有变端安能自白反复言之迄未允次日复固辞邵公曰既声明全省厘差皆不就知府班祇善后厘金城防三提调皆瘠甚,奈何?余曰:「优瘠非所计也。」邵公曰:「是三差皆有人,一时无可委。」余曰:「既请开缺,岂尚觊他人之差?」邵公乃陈诸巡抚,改委王君德昌赴安顺。

○整顿贵州厘金

译我在婺川时,有个叫陈春元的人报案,说他的同胞弟弟上山砍柴,误入彭姓人家的山界,彭某认为他偷砍树木,便殴打他。邻人劝说罚钱五千文,约定五天内交付;期限到了钱还没有交,彭某大吵大闹,把陈春元打倒在地。陈春元从彭某袜子里拔出刀,刺入他的腹部,导致彭某死亡。我说:“彭某强横,曾多次被控告、被提拿,却没有结案。你虽然二十岁,身体并不很强壮。彭某既然把你按倒在地,你怎么能拔出他袜子里的刀?即使拔出刀来,也不过能刺他的腿或脚,怎么能刺进他的腹部,而且还导致他死亡呢?这分明是别人杀了彭某,你只是拿钱来顶替承担罪名。”陈春元说:“其他事情或许可以顶替,如果是顶替杀人,不仅要偿命抵罪,又要钱做什么?小人虽然愚笨,也不至于这样。”我说:“事情经过不合情理,你不要自己误了自己。”陈春元说:“既然是我杀了人,还有什么别的说法?”我说:“你杀了人,就必须依法抵命。”陈春元苦苦哀求,我说:“你自己承认杀人,还有什么可哀求的?”陈春元说:“既然必须偿命,也没有办法。”我说:“地方官最不愿意命案没有凶手。你既然认了凶手,官府就可以推卸责任。但你虽然愿意舍弃一条性命,我却不愿意背负错判人命的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反复开导他,他始终没有改变说法。于是我问陈春元:“你的弟弟多大了?”他说:“十二岁。”“家里有几个人?”他说:“除了弟弟,没有别人。”“有亲属吗?”他说:“没有。”“有产业吗?”他说:“只有几亩山地、几间小屋罢了。”我说:“你确实是个好汉,如果不死,还可以抚养弟弟,立业成家。如今既然因为杀人应当抵命,你的弟弟年幼又没有亲属;彭家人多势强,你既然杀了彭家的人,他们怎么能容许你的弟弟活下去?这样一来,你家的香火将要断绝了,难道不可悲吗?”陈春元不说话,只是哭泣。我说:“你既然杀了人,为什么哭呢?”陈春元仍然不说话。我说:“你是不是还有不得已的情由?可以告诉我。”陈春元说:“彭某索要钱财没有得到,就把弟弟抓到山坡上狠狠殴打。我的弟弟保爷也是彭姓,见此十分愤怒,回家取枪刺杀彭某,看到他死了便害怕逃跑。村里人说,居住地在府、县交界处;既然发生了命案,府县的差役来到全村,村里就要受到牵累,所以我愿意到案来解除这件事的牵累。”村里人说:“即使你到案,凶手已经逃走,府县差役到村里追查凶手,村里受到的牵累仍然一样。” 我想,彭某暴虐欺凌他人,我家孤儿寡弱,所受的伤害尤其严重;我多次想杀他却不能做到。如今我弟弟保爷因为我家的事杀了他,以泄我的愤恨,这就无异于我杀了他,所以我自愿认作凶手,并不是为了得到钱而顶替罪名。”所谓保爷,就是义父。于是我说:“你没有杀人,这一点我已经说过了。如今事情已经查明,可以把保人找来。”陈春元说:“城里没有几个熟人,只有一家饭店相识,但相识的人未必肯替我作保。”我说:“你可以把店主带来。”店主来了,说:“陈春元犯了命案,我不敢为他作保。”我说:“陈春元既然承认杀人并投案,如今事情已经查明,他一定不会潜逃;只要审问时你通知他到案就可以了。命案与你无关。”店主于是具结签押。第二天到现场验伤,伤口从腹部左侧直透到背部,前面低、后面高;如果是小刀刺入,不可能形成前低后高、直透背部的伤口。彭某是在山坡上被刺的,而案发地点却在平地。两个人都是凶徒,一个死了,一个逃了,地方也就比较安静了。我历任府、州、县,审讯冒名顶凶的案件常常有;这个案件中陈春元认罪尤其坚决,稍微粗心一点,就很少能避免陷入错案。又怎么知道平日审理诉讼时,不常有陷入错案的呢?我因此感到害怕,所以不愿意长期任地方官,特意把这件事写下来告诫子弟,千万不要轻易担任法官;万一担任了,绝不能掉以轻心。○辞去安顺府厘捐职务 丁酉年暮春,我上呈请求开缺,回到知府班【此前在北洋文忠公上奏保举后获得缺位,后来因为知府班次在前而先行补用】。正准备请求归还时,恰逢黄冈王公毓藻由四川藩司升任贵州巡抚;二十年前我在京城与他相识,并不是有私交,到这时相见后更加融洽,他不忍让我离去,委派我办理安顺府厘捐。我向曾经办理过这种差事的人打听,他说这是个肥差。我说:“每月薪水六十五金,哪里算肥差?”他说:“难道是依靠薪水吗?凡是缴纳厘捐的货物,都由行户经办;货物每百石,有时按五六十石、七八十石等不同数额完纳捐税,我就收取费用后放行。”我说:“不怕别人知道吗?”他说:“当地有个叫韩胥的人,许多行户都和他有交情。韩胥请示每百石完纳多少石的捐税,其中以棉纱、鸦片为大宗。比如每石完纳八两,那么没有填入票据的货物,每石缴费三两,不必上报解送;从中提取五厘给韩胥作津贴。韩胥以此获利,从来不向别人泄露。”【这个人我只见过一两次,他却直言不讳,也可见把舞弊当作常事了】我听了不禁汗流浃背。政界中的收入往往容易取得,何况是靠卖放走私、徇私放行呢?拿什么留给子孙?第二天早晨,我拜见巡抚,辞去这项差事,并且说无论哪里的厘差,我都不敢接受委任。王公责问我。我说:“从来没有办理过这种差事,恐怕会贻误事务。”王公说:“能够胜任地方官,却不能胜任厘差吗?”我说:“地方官虽然担心被书吏差役蒙蔽,但还能够自己作主;厘差分设各卡,多由司丁办理,彼此又缺少信任,怎么能保证不被他们连累呢?”王公说:“你是不愿意担任厘差,因为其中有弊端吧。”我说:“厘差每月薪水几十金,却被称为调剂性的肥差,这是纵容他们舞弊,我绝不敢担任。”王公说:“您的见识很高远,容我同藩司商议。”我拜见藩司邵公积诚,把王公问答的话详细说了,辞意更加坚决。邵公说:“求取厘差的人很多,您为什么要推辞呢?”我说:“既然求取的人多,又有什么不能推辞的呢?”邵公说:“如果厘差中有弊端,您不舞弊,岂不是更好吗?”我说:“一个人不舞弊,本局和邻局的官员就没有不对他怒目相视的,这就是身处险境,难道还可以在这种地方待一天吗?”【总局没有主持的人,外局怎么能办好】邵公说:“您也照别人的做法去做,差事办完后把所得归入公项,有什么不可以?”我说:“沿袭旧习不是我内心安宁的做法,倘若发生变故,又怎么能为自己辩白?”我反复陈说,始终没有获准。第二天我又坚决辞去。邵公说:“既然您已经声明全省的厘差都不接受,知府班中只有善后厘金、城防、三项提调差事,都是瘦差。” “怎么办呢?”我说:“肥差、瘦差都不是我所计较的。”邵公说:“这三项差事都已经有人,一时没有可以委派的人。”我说:“既然我已经请求开缺,难道还要觊觎别人的差事吗?”邵公于是把情况告诉巡抚,改派王君德昌前往安顺。”},{ 整顿贵州厘金。

贵州厘金藩司主政臬道会衔提调驻局办事。丁酉六月,余奉委提调。先是,余声明不任厘差,总局则董其成不自收捐也。巡抚王公曰:“藩司首府均言贵州厘金整顿已无余地,不能有起色也。君谓若何?”余曰:“收成不歉,用人必公,赏罚精严,仍无起色,提调之过也。”王公曰:“任君所为,应定何章为善?”余曰:“章程固善,患不能行耳。增收奖赏之章早经停止,不可不复。薪水亦应酌增。”王公曰:“可照办。”余曰:“厘金系藩司主政,俟往商之。”乃谒藩司邵公,详陈是说。邵公曰:“定功过,严赏罚,不徇情,均可照办。奖赏增薪应从缓酌定。”余反复陈说,邵公终以绥商为词。余乃语王公曰:“操之过急,恐生意见,惟有渐以行之。”乃申明约朿通行各分局。三阅月后,收数有增。王公曰:“已效矣。”余曰:“此小效耳。”王公曰:“尚有大效乎?应若何办?”余曰:“欲取之,必先与之。用人之力,应恤其私。”藩司惜费,不遽允增薪提赏。其实增薪所费无几,而可安办事人之心。增收提赏并无所费,而可收其效,且不使之俯仰有余而迫之趋于舞弊,亦非造就人才之道也。王公亟称善,促速行之。余曰:“俟与藩司商。”乃复商诸邵公,始允提赏,而增薪仍以从缓为言。甫及一年,几倍原额云【戊戌春,王公奏保黔省良吏第一,奉旨留中。男汝湜谨注】

○免黎平票差催粮

云贵征粮,岁自九月始。戊戌九月朔,余莅黎平任。征赋向章,十一月朔票差催粮,纷然四出,志在藉票索民也。十月下旬,户书拟稿催粮,幕宾核定,已余改票为示,叙明粮赋正供,不容拖欠。向章冬月票差催粮,纵约朿极严,能无骚扰?即无骚扰,而差役在乡,一餐一宿,民已难安。今与尔等约,冬腊正不催粮,悉任自封投柜。如有差役催粮,显系假冒,捆送来府,吾当重惩之。幕宾见之曰:“黔民刁悍,知法不知恩,出示催粮犹惧不纳,焉有明示冬腊正不催粮者?以此为示,粮可得乎?”余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吾悯民之被扰,姑照此行,徐观其后可也。”黎平钱粮,向须次年六月始清,此届亦然,民固未忍拖欠也。迨次年冬初,幕宾曰:“闻公有去志,恐在任日短,再出冬腊正不催粮之示,粮不来矣。”余曰:“上届在任日长,已颁此示,今在任日短,此示即止不行,是为己非为民也。今仍颁此示,傥完纳无多,而交替俟诸后任可也。”先是余历任差缺,民喜而同僚忌者益多。及查案入滇,总督憾益甚,则乞归。巡抚王公毓藻强留之,余感其诚,遂留黔未去。及是蜡月间,闻王公病甚,乃禀求交卸。庚子二月始奉批准,黎民闻之,羣相告曰:“陈知府将去任,吾辈不可不速完粮。”于是朝夕纷涌而至。迨三月望,卸任征数已竣,黎平设府以来,未有输将如此踊跃者。孰谓吾民知法不知恩哉?

○缉匪得杀人案

黎平有地曰墩寨,距城九十里。或负三千钱道,被刦未及报案也。余闻之,叹曰:行旅不安,地方官之责也。遣仆长杨某带亲兵四人,给以谕单,使巡缉至湖南交界之茅坪,无所获。杨等谋曰:吾侪受命,出不获一人,何以对太守?亲兵周某曰:墩寨彭老么者,故与匪交,前在都江已行窃。杨曰:可诱之来。周乃访彭曰:有烟客颇携银【杨以石作包系腰间,伪为贩鸦片者】曷取之?彭曰:烟客往湖南,安所获?周曰:彼阳湖南不靖,已改道广西矣。彭曰:烟客好身手,未可轻也。周曰:约数人同往何如?彭曰:朋辈往都江、清江,祇彭三在此耳。周曰:吾三人岂不足敌彼一人耶?彭乃携短刀,约彭三同往。行将近,杨出铁尺击而擒之。周亦将彭三按获。亲兵趋至,解入城。余讯之曰:尔等何行刦耶?彭老么曰:某非行刦,亲兵诱我也。余曰:苟安分,何能诱?且赴都江、清江者何多耶?彭三携兵器乎?答曰:未也。饬搜之,乃于腿布中得利刃。细视血迹烂然。余曰:彭三杀人何也?彭三曰:此刀杀鸡者,安敢杀人?余曰:刀以杀鸡,何藏之密?且鸡血磨之便去,人血虽磨不能尽去也。正研讯间,有开泰县文生黄兴者呼冤入【开泰系同城首县,而各有辖地】诘之,则称其胞兄某数月前被刦死。张某见其盗左耳被割而微余下方,今观彭三乃杀兄者,请鞫焉。余曰:人命至重,安能凭形貌剖是非?汝挈张某来,发县质讯可也。及张某至,见彭三貌实合,而黄某伤痕又与彭三所携刀适符。彭三乃伏罪。以数月前杀人之犯无端牵连而至,而适携此刀,其死者含冤有以阴使之耶?抑天道不爽,凶人不能逃罪耶?人命其可忽视哉【自是居民往往疑行旅为府署巡查,而匪徒益远扬矣】

○记龙世渭事

译贵州厘金由藩司主政、臬道会衔提调,驻局办理事务。丁酉六月,我奉命担任提调。在此以前,我已声明不接受厘金事务;总局则只负责督办其成效,并不亲自收捐。巡抚王公说:“藩司和首府都说,贵州厘金已经整顿得没有余地了,不可能再有起色。你认为怎么样?”我说:“如果征收没有歉收,用人一定公正,赏罚精严,仍然没有起色,那就是提调的过错。”王公说:“任凭你办理,应该制定什么章程才好?”我说:“章程本来是好的,只怕不能实行。增加收入的奖赏章程早已停止,不可不恢复;薪水也应酌情增加。”王公说:“可以照办。”我说:“厘金事务属于藩司主管,等我去同他商议。”于是拜见藩司邵公,详细陈述了这些意见。邵公说:“确定功过、严格赏罚、不徇私情,这些都可以照办。增加奖赏和薪水,应当缓办并酌情确定。”我反复陈说,邵公最终以安抚商人为理由推托。我于是对王公说:“操办得过于急迫,恐怕会产生意见,只有逐步实行。”于是重申约束,通行各分局。三个月后,收入有所增加。王公说:“已经见效了。” 我说:“这只是小有成效罢了。”王公说:“难道还有更大的成效吗?应该怎么办?”我说:“想要从别人那里取得,必须先给予别人。使用人的力量,就应当体恤他们的私情。”藩司吝惜费用,没有立即答应增加薪水和提成奖赏。其实增加薪水所费不多,却可以安定办事人员的心;增加收入后的提成奖赏并不需要花费,却可以取得他们的成效,而且不会使他们因上下无所凭借、生活窘迫而被迫走向舞弊,这也不是造就人才的办法。王公连声称好,催促赶快实行。我说:“等我同藩司商议。”于是又向邵公商议,他才答应提成奖赏,但增加薪水仍说要缓办。刚满一年,收入几乎增加到原额的几倍。据说【戊戌春,王公上奏保举我为黔省第一良吏,奉旨留中。儿子汝湜恭谨作注】免除黎平以票差催收钱粮 云贵征收钱粮,每年从九月开始。戊戌九月初一,我到黎平任职。按照过去征赋的章程,十一月初一便派差役拿票催粮,差役纷纷出动,实际上是想借票向百姓索取财物。十月下旬,户书拟定催粮文稿,幕宾审核后,我已经把催粮票改成告示,说明钱粮属于正供,不许拖欠。按照旧章,冬月派票差催粮,即使约束极其严格,难道能没有骚扰吗?即使没有骚扰,差役住在乡间,一餐一宿,百姓也已经难以安宁。现在我同你们约定,冬月、腊月和正月都不催粮,全部由你们自行封好投入粮柜。如果有差役催粮,显然是假冒的,把他捆送到府衙来,我一定重重惩罚。幕宾看到后说:“黔地百姓强悍,只知道法律而不知道恩惠;发告示催粮还怕他们不缴,哪里会有明白告示说冬月、腊月、正月不催粮的?拿这个作告示,粮食收得上来吗?”我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怜悯百姓受到骚扰,姑且照这样实行,慢慢观察后果也可以。”黎平的钱粮,过去总要到第二年六月才清缴,这一届也一样,百姓本来就不忍心拖欠。到了第二年冬初,幕宾说:“听说您有离任的打算,恐怕在任时间短,再发一张冬月、腊月、正月不催粮的告示,粮食就不会送来了。” 我说:“上一届我在任时间长,已经颁布过这份告示;如今在任时间短,却因此停止实行这份告示,这是为自己而不是为百姓。现在仍然颁布这份告示,即使缴清的钱粮不多,交接的事情也可以留给后任办理。”在此以前,我历任差缺,百姓高兴而同僚嫉妒我的越来越多。等到我因查案进入云南后,总督对我的不满更加深,于是我请求归去。巡抚王公毓藻竭力挽留我,我被他的诚意感动,便留在贵州没有离去。到了这时的腊月间,听说王公病得很重,我才禀报请求交卸职务。庚子二月才奉准,黎平百姓听到后,纷纷相互告知说:“陈知府将要离任,我们不能不赶快把钱粮缴清。”于是从早到晚,人们纷纷前来。到了三月十五日,卸任时征收的数额已经全部完成。黎平设府以来,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踊跃缴纳钱粮的。谁说我的百姓只知道法律而不知道恩惠呢?缉捕匪徒,破获杀人案 黎平有个地方叫墩寨,距离城九十里。有人带着三千钱在路上行走,遭到抢劫,还没来得及报案。我听说后,叹道:旅客不能安行,是地方官的责任。于是派仆长杨某带四名亲兵,给他一份谕单,让他巡查缉捕到湖南交界的茅坪,但没有抓到人。杨某等商量说:我们奉命出动,却一个人也没抓到,拿什么向太守交代?亲兵周某说:墩寨有个彭老么,过去同匪徒有交往,先前在都江已经干过偷窃。杨某说:可以把他诱来。周某于是去找彭老么,说:有个烟客带着不少银子,怎么把他的钱夺来?彭老么说:烟客要往湖南去,哪里能抢到?周某说:他听说湖南不太平,已经改道广西了。彭老么说:烟客身手很好,不可轻视。周某说:约几个人一起去,怎么样?彭老么说:同伴们都去了都江、清江,现在这里只剩彭三。周某说:我们三个人难道还不能对付他一个人吗?彭老么于是带着短刀,约彭三一同前往。将要接近时,杨某拿铁尺击打并把他擒住;周某也把彭三按住擒获。亲兵赶到,把他们押解进城。我审问他们说:你们为什么去抢劫?彭老么说:我不是去抢劫,是亲兵诱骗我去的。我说:如果你安分守己,怎么会被诱骗?而且你们为什么要去都江、清江?彭三带兵器了吗?他回答说:没有。命人搜查后,果然从他的腿布中搜出一把利刃。仔细查看,刀上血迹斑斑。我说:彭三为什么要杀人?彭三说:这把刀是杀鸡用的,哪里敢杀人?我说:刀既然是杀鸡用的,为什么藏得这样严密?而且鸡血擦磨一下就能去掉,人血即使擦磨也不能完全去掉。正在详细审讯时,有个开泰县文生黄兴喊冤入堂【开泰是同城首县,但各自有管辖地域】,盘问他时,他说自己的胞兄几个月前被抢劫杀死。张某看见凶手左耳被割去一小块,耳朵下方略有残缺;如今看彭三正是杀害其兄的人,请求审讯。 我说:人命极其重大,怎么能凭相貌来判断是非?你把张某带来,发回县里进行质讯就可以了。等张某到来后,发现彭三的相貌确实相符,而黄某所说的伤痕又恰好与彭三携带的刀相吻合。彭三于是认罪。一个几个月前杀人的犯人,莫名其妙被牵连到这里来,恰好又带着这把刀,难道是死者含冤而暗中使他来到这里吗?还是天道不爽,凶手不能逃脱罪责呢?人命难道可以忽视吗【从此以后,居民往往怀疑旅客是府署派来的巡查人员,匪徒也更加远远逃散了】记述龙世渭的事情

黎平有龙世渭者,居北乡,习道教。或云已集党数千人,将谋乱。前任屡欲擒之而未获也有揭呈世渭所作歌,语悖甚,其实妄人,安足反?然其势固扰害治安也。一日有杨某控言,世渭拐其妇,旋约邻右至其家夺还,并取其账册呈案。而世渭之兄世兴则控杨毁其弟前宅。余诘杨曰:“妇得矣,奈何毁其宅,取其账册耶?”杨曰:“邻右愤世渭强横,羣起捣其宅,某不能止也。携其册者,疑有联盟谋反之言,卒未及察,而不料所记乃帐也。”余曰:“杨某应赔龙世渭修屋费三十千。”杨曰:“因夺妇而毁其宅,非无故也。且所毁无多,拐妇独无罪乎?”余曰:“拐妇诚有罪,已夺回,可毌究矣。毁屋则必偿【不如是,龙世渭不到案】杨欲辨,余曰:“遵断为上限,五日两造当堂缴领。”届期杨某缴偿金,世渭到堂具领。余曰:“此案断结,理由世渭当已知之。账册发还,果尔自记乎?”世渭曰:“然。”乃诘之曰:“尔欲谋反何耶?”世渭曰:“无此。”余曰:“尔作歌谓已集二万人【夸大之词,非实有此数】俟满三万人起事,非谋反乎?前任戮会匪二人,尔欲为复仇,此又何耶?歌在此,尔自观之。”世渭曰:“非小人所作。”余曰:“尔所书,岂非尔所作耶?”世渭曰:“非小人所书。”余曰:“歌与账册字同,尚狡赖耶?”世渭曰:“歌乃戏言,非真有聚众之事。”余命重夹之,及释而已不良于行,遂钉镣收禁,详请监禁十年,出示散其党,北乡晏然,居民大悦。

○记鸭贩事

余在黎平,有鸭贩者报言,随其东人父子由湖南至黎平,支棚于野,已两日矣。东人遣至村索鸭价数百文,及回则父子俱被杀,请缉办。地处山陬,无可证。反复研讯,莫得端倪。次日诣验,父子俱刃伤惨甚。乃诘鸭贩曰:“杀人者谁?”曰:“不知。”余曰:“吾已知,此即尔是也。”曰:“小人报案,岂杀人者耶?”余曰:“彼父子指谓尔杀,尔岂未见耶?”曰:“未见。”余曰:“回视即见矣。”视其状畏甚,畧回视辄曰:“未见。”余强令再回祝,仍曰:“未见。”余曰:“尔衫有血迹,何耶?”对曰:“此鸭血,非人血也。”使解衣细视之,鸭血濯之则无迹,人血虽濯而微迹仍存,不可诬也。乃带署,时已入夜,烧巨烛讯之,初犹狡赖。乃谕之曰:“鬼神之道不显而严,尔为其伙,不合则去,乃杀其父子二人。如能逃罪,岂尚有天道哉?彼父子既指明尔杀,尔衣血迹可凭,焉能抵赖?速供认可,免受刑也。”乃叩首曰:“小人随其父子来,劳役则小人独任,饮食则彼父子先之。往往食不饱而劳役苦艰,诟詈不已,小人深恨之。彼父子携有防身刀,是日其子在山脚大便,小人杀其父,其子回又杀之。小人乃检点携钱二千余而逃。逃时足无力不能速行,身后有人曰:‘何不报案?’回视无人,行愈缓。又闻人屡曰:‘何不报案?’自念苟报案,官必不疑,可自脱,遂转赴府城,行辄速,乃到案具报。而不料公之察吾实情也。”于是不刑而案定。噫!逃则行缓,报则行速,且呼令报案者何人,而谓无鬼神耶?知道者可以决矣【己亥十二月,家君乞代入觐。庚子三月,卸任候咨。五月,都中乱作。九月,旋里。壬寅春,黔抚邓公华熙以廉能卓著,奏保传旨嘉奖,并饬赴黔适助振奬道员,改发江苏矣。男汝湜谨注】

●宦游偶记卷下

石埭陈惟彦劭吾

查金陵厘捐

  整顿金陵厘捐

  记皖岸盐务

  记与端督论辨数则

  记美商造油栈案

  记日本购米

  辞查皖南道

  莅湘始末

  整顿淮鹾

  撤西鄂湘掣验

  辞皖财政司长

  附记密查云贵总督案

○查金陵厘捐

译黎平有个龙世渭,住在北乡,学习道教。有人说他已经聚集了几千党徒,将要谋乱。前任官员多次想抓捕他却没有成功。有人揭发并呈上世渭所作的歌,言辞非常悖逆;其实他只是个妄人,哪里足以造反?然而他的势力确实会扰乱、危害治安。一天,有个杨某控告说,世渭拐走了他的妻子;不久他约同邻里到世渭家中把妻子夺回,并拿走世渭的账册呈到案上。世渭的哥哥世兴则控告杨某毁坏他弟弟原来的住宅。我盘问杨某说:“妻子已经找回来了,为什么还要毁坏他的住宅,拿走他的账册?”杨某说:“邻里对世渭的强横愤怒,大家一起捣毁了他的住宅,我不能阻止。带走他的账册,是怀疑其中有结盟谋反的话,最终还没来得及查验,却没想到记的原来是账目。”我说:“杨某应赔偿龙世渭修屋费三十千。”杨某说:“因为夺回妻子才毁坏他的住宅,并不是无缘无故;而且毁坏得也不多,拐带妇女难道就没有罪吗?”我说:“拐带妇女确实有罪,既然已经夺回,可以不再追究;毁坏房屋却必须赔偿【若不这样,龙世渭就不到案】。”杨某想要争辩,我说:“遵照判决办理最好,限五日内双方到堂交付、领取。”到了期限,杨某交纳赔偿金,世渭到堂领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我说:“这个案件已经判结,判决理由世渭应该已经知道了。账册发还给你,果真是你自己记的吗?”世渭说:“是。”我于是盘问他:“你为什么想要谋反?”世渭说:“没有这回事。”我说:“你的歌中说已经聚集了二万人【夸大的说法,实际上没有这个数目】,等聚满三万人便起事,难道不是谋反吗?前任官员杀了两个会匪,你想要替他们报仇,这又是为什么?歌在这里,你自己看看。”世渭说:“不是小人作的。”我说:“你所写的,难道不是你作的吗?”世渭说:“不是小人写的。”我说:“歌和账册上的字迹相同,还要狡辩吗?”世渭说:“歌只是戏言,并不是真的要聚众起事。”我命人对他施加重夹刑,释放时他已经行动不便,于是给他钉上镣铐收监;详细上报请求监禁十年,并发布告示使他的党徒解散。北乡于是安定,百姓非常高兴。记述鸭贩的事情 我在黎平时,有个鸭贩报案说,他跟随东主父子从湖南来到黎平,在野外搭棚,已经两天了。东主派他到村里索取鸭钱几百文,回来时却发现父子二人都被杀了,请求缉捕办理。案发地点在山僻之处,没有证据可查。我反复审讯,始终查不出头绪。第二天前去验尸,父子二人都被刀砍得惨不忍睹。于是我盘问鸭贩说:“杀人的是谁?”他说:“不知道。”我说:“我已经知道了,就是你。”他说:“小人来报案,难道会是杀人者吗?”我说:“那父子二人指认是你杀的,你难道没有看见吗?”他说:“没有看见。”我说:“回头看就看见了。”看到他的神情非常害怕,稍一回头看便说:“没有看见。”我强令他再回头看,他仍说:“没有看见。”我说:“你的衣服上有血迹,为什么?”他回答说:“这是鸭血,不是人血。”让他脱衣仔细查看,鸭血用水洗就没有痕迹,人血即使洗过仍会留下细微痕迹,不能抵赖。于是把他带回衙署,当时已经入夜,点燃大蜡烛审讯他,他起初还在狡辩。我便告诫他说:“鬼神之道虽然看不见,却很严明。你和他们一伙,意见不合便应离去,却杀了他们父子二人。如果能够逃脱罪责,哪里还会有天道?那父子二人既然已经指明是你杀的,你衣服上的血迹也可以作为凭据,怎么还能够抵赖?赶快供认,免得受刑。”他于是叩头说:“小人跟随那父子二人来到这里,劳作时只有小人一人承担,吃饭时却总是他们父子先吃。小人常常吃不饱,劳作又辛苦艰难,他们还不停地辱骂,小人心里非常恨他们。那父子二人带有防身刀。当天,他们的儿子在山脚下大便,小人杀了他的父亲;儿子回来后,小人又把他杀了。小人于是搜取他们身上二千多钱,带着钱逃走。逃跑时脚没有力气,不能快走,身后有人说:‘为什么不报案?’回头看却没有人,走得更加缓慢。又听见有人多次说:‘为什么不报案?’小人心想,如果去报案,官府一定不会怀疑我,我可以自行脱罪,于是转向府城赶去,走路反而加快,到了案前报案。没想到大人竟然察觉了我的实情。”于是没有用刑,案件就审定了。唉!逃跑时走得慢,报案时走得快,而且呼喊让他报案的究竟是什么人,难道还说没有鬼神吗?明白道理的人可以作出判断了【己亥十二月,家父请求代替我入朝觐见。庚子三月,卸任后等待咨文。五月,京城发生动乱。九月,回到故里。壬寅春,黔抚邓公华熙以我廉洁能干、政绩卓著,上奏保举,奉旨嘉奖,并命我赴黔,恰好协助振奬道员,后来改发江苏。】儿子汝湜恭谨作注 《宦游偶记》卷下 石埭陈惟彦劭吾 查办金陵厘捐 整顿金陵厘捐 记述皖岸盐务 记述同端督论辩数事 记述美商建造油栈一案 记述日本购买粮米 辞去皖南道职务 到任湖南的始末 整顿淮盐 撤销西鄂湘掣验 辞去皖财政司长 附记秘密查办云贵总督一案 查办金陵厘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