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一、关鲁是大中祥符五年三月内,御前进士及第。一、初任滁州军事推官。经二考。一件公罪,为不将巡检元解贼人照勘卤莽情罪,罚铜,该赦释放。一件公罪,为不将该赦贼人奏取敕裁罪愆,罚铜,该去官,并德音释放。一、次任衡州军事推官。经三考,四十三度差遣了当,内六度勘事。一、次任权太平州军事判官。经三考,三十六度差遣了当。一、次任奉敕差监饶州盐酒税。不经考,移就差。一、次任奉敕监饶州茶盐务。经二考。一件公罪,为据举人施万等陈论,试院官员解发不当,差袁州判官张均推勘,本官具述备论举人追捉未到,该赦恩放。一、见任天平军节度推官、知杭州仁和县事。天圣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到任,至今合成三考,两考并无责罚,合书中上考,一考未见本州申到。一、本人并无权要骨肉及亲戚在朝任用者。右具如前。其见任天平军节度推官、知杭州仁和县事关鲁,素修儒行,擢自文科,虽廉干于公方,久沉延于宾席。前后经历六任,书成一十三考。罹公罪,并该赦放。臣今保举,堪充京官亲民任使。如朝廷任用之后,犯正入已赃,臣甘当同罪不辞。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明道二年七月日,朝奉郎、尚书度支员外郎、充集贤校理、上轻车都尉臣陆某状奏。家藏太傅《除纠察在京刑狱敕》,其辞曰:中书门下牒尚书工部郎中、直昭文阁馆陆某。牒奉敕:国家精求化源,明慎刑典。况辇毂之下,斯谓浩穰;狱讼之间,尤谓繁剧。苟听断少乖于阅实,则▯黎或陷于非辜。伏念轸怀,当食兴叹;宜申条制,式示哀矜。乃眷近臣,慎求公器;察其枉挠,举彼稽留。庶遵隐悼之规,以召和平之气。宜差同纠察在京刑狱。其开封府应在京有刑禁之处,并仰纠察其逐处,据断遣徒以上罪人。旋具供报。内有未尽理及有淹延者,并须追取元案看详,举驳申奏。若是旷于举职,致刑狱有所枉滥,别因事彰露,其所委官,必当重行朝典。更有合行条贯事件,仍擘画开坐闻奏。牒至,准敕故牒。庆历六年九月日牒。工部侍郎、参知政事丁(押字)。按:大中祥符二年,始置纠察在京刑狱,以两制及朝官允。然实录、国史皆不载其职事之详,此敕可备史官之求也。太傅有《赠真行大师》诗,云:“语录传来久,所明机妙深。霜天七宝月,禅夕一真心。只有道为证,更无尘可侵。前溪沤出没,谁自感浮沉。”有题版在福州西禅寺,署衔云“转运使、尚书兵部员外郎”,盖使福建时也。楚公元▯中自金陵守丁内艰,归乡里。凡墓客来,皆束带与之坐,每曰:“先墓所托,其敢忽也!”楚公仕宦四十年,意无屋庐。元▯中,以忧归,寓妙明僧舍而已。晚得地卧龙山下,欲筑一区,竟亦不果。山麓有微泉,引作一小池,名之曰三汲泉,今岁久,遂不知其处矣。王禹玉作《上永裕陵名表》,云:“垂精七闰之余。”表犹未出,楚公与众从官见韩玉汝。玉汝曰:“今日左揆上陵名表,用‘七闰’字何所出?”坐客莫能对。玉汝乃特以问公,公不得已,徐曰:“‘五岁再闰。’注似云十九年七闰为一章。”闻者骇服。是时禹玉已病矣,犹如是之工。楚公于应对间,逡巡退让,不肯以所长盖众,此吾家法也。楚公精于《礼》学,每摅经以破后世之妄,惟合祭天地一事,独以为是。常曰:“祀天,百神皆从祀,地示亦当从祀,但不可云合祭耳。”楚公为吏部尚书,使契丹。张芸叟为吏部侍郎,每出省,辄至吾家,坐厅事西阶,呼入宅老卒,历问家人安否,又呼卒长,令约束守宿人,乃去;非斋祠、疾病,不废也。楚公言:神祖语皆成文。公在后省日,尝因进呈修敕,日旰犹反覆考阅未已。时上疾初平,公乃请俟他日。帝整容,曰:“非喜劳恶佚也,盖享天下之奉,思以此勤报之。”当时语实如此,无一字润色。东坡先生守钱塘,六叔祖祠部公。为转运司属官,颇不合。绍圣中,章子厚作相,力荐以为可任谏官、御史。遂召对。哲庙语讫。公至殿上,立未定,上即疾言,曰:“苏轼!”公度章相必为上为钱塘不合事,乃对曰:“臣任浙西转运司勾当公事日,轼知杭州,葺公廨及筑堤西湖,工役甚大,臣谓其费财动众,以营不急,劝止。轼遂怒,语郡官曰:‘比举一二事,与诸监司议,皆以为然,而小モ辄呶呶不已!’‘小モ”盖指臣也。然是时岁凶民饥,得食其力以免于死、徒者颇众。臣所争亦未得为尽是。”上默然。章相闻之,亦不悦。以故仕卒不进。
译一、关鲁于大中祥符五年三月,在御前进士及第。一任,滁州军事推官,历经二考。一项公罪,是没有把巡检原先解送来的盗贼仔细审勘,办事草率,罚铜,遇赦释放。一项公罪,是没有把应当遇赦的盗贼奏请皇帝裁决罪过,罚铜,罢官,后来又根据德音释放。一、二任,衡州军事推官,历经三考,共四十三次差遣办事完毕,其中六次负责勘查案件。一、三任,权任太平州军事判官,历经三考,共三十六次差遣办事完毕。一、四任,奉敕差遣监饶州盐酒税。未经过考核,调任其他差遣。一、五任,奉敕监饶州茶盐务,历经二考。一项公罪,是根据举人施万等人的陈述,试院官员解送发遣不当,派袁州判官张均推勘;本官详细说明,因追捕举人而未能到案,遇赦蒙恩释放。一、现任天平军节度推官、知杭州仁和县事。天圣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到任,至今合计三考,其中两考没有责罚,应当评为中上考;还有一考,尚未见本州申报送到。一、本人没有权要的骨肉或亲戚在朝廷任用。以上所列,全部如前。现任天平军节度推官、知杭州仁和县事关鲁,平素修养儒者的品行,从文科进士中擢用;虽然在公事方面廉洁能干,却长久沉沦于宾席之中。前后历任六任,共考核十三考,遭遇的公罪都已经遇赦释放。臣现在保举他,认为他能够充任京官和亲民任使。如果朝廷任用他以后,他犯有正入己赃罪,臣甘愿与他同罪,决不推辞。谨具奏状上报,恭候敕旨。明道二年七月日,朝奉郎、尚书度支员外郎、充集贤校理、上轻车都尉臣陆某状奏。家中收藏着太傅《除纠察在京刑狱敕》,其中说:中书门下致尚书工部郎中、直昭文阁馆陆某:奉敕如下。国家精心探求教化的根本,明察慎重地处理刑法典章。何况京城之下,事务繁多;刑狱诉讼之间,更是繁重复杂。如果审理裁断稍有违背查验事实的要求,那么百姓或许就会陷入无罪受刑的境地。朕想到这些便忧心痛惜,吃饭时也会因此叹息;应当进一步制定条文,以表示哀怜。于是选任近臣,谨慎求取公正的执法者,察看其中是否有枉曲舞弊,举发那些拖延案件的人。希望遵循体恤隐痛的规制,以招来和平之气。现任命你兼任纠察在京刑狱。开封府以及京城内凡有刑禁之处,都应当由你纠察各处,依据判决发遣徒刑以上罪犯的情况,随即具文报告。其中有处理不尽合理以及拖延滞留的案件,都必须调取原案查阅详核,举发驳正后申奏。如果因为怠慢职守,导致刑狱出现枉曲滥刑,后来又因事情败露,那么受委任的官员一定要依朝廷法典从重处分。还有应当施行的条贯事项,也要筹划后逐项列明上奏。公文到达,依照敕令,特此行文。庆历六年九月日行文。工部侍郎、参知政事丁(押字)。考证:大中祥符二年,开始设置纠察在京刑狱一职,由两制及朝官充任。但《实录》和《国史》都没有记载其职掌的详细情况,这道敕令可以补充史官的需要。太傅有一首《赠真行大师》诗,诗说:“语录传来久,所明机妙深。霜天七宝月,禅夕一真心。只有道为证,更无尘可侵。前溪沤出没,谁自感浮沉。”福州西禅寺有这首诗的题版,署名官衔为“转运使、尚书兵部员外郎”,大概是他出任福建转运使时所作。楚公在元▯年间从金陵知府任上因丁忧回到乡里。凡是来给祖墓守墓的人,他都束好衣带同他们坐在一起,每每说:“先祖墓地所托付的事情,怎么敢怠慢呢!” 楚公做官四十年,心里并没有置办屋舍田宅。元▯年间,他因服丧回乡,只寄居在妙明寺僧舍中。晚年在卧龙山下得到一块地,想建一所住宅,最终也没有实现。山脚有一股小泉,他引水做成一个小池,命名为三汲泉。如今年代久远,终于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了。王禹玉撰写《上永裕陵名表》,其中说:“垂精七闰之余。”表文还没有发出,楚公和众位随从官员去见韩玉汝。韩玉汝说:“今天左揆上永裕陵名表,使用‘七闰’这个词,出自哪里?”座客没有一个能回答。韩玉汝于是特意问楚公,楚公不得已,慢慢说:“‘五岁再闰。’注释似乎说,十九年有七个闰月,称为一章。”听到的人都惊叹佩服。当时王禹玉已经病了,文章仍然精工到这种程度。楚公在应答之间总是迟疑退让,不肯用自己的长处压倒众人,这是我们家的家法。楚公精通《礼》学,每每阐发经义以破除后世的妄说,只有合祭天地这件事,他独自认为是正确的。他常说:“祭祀天时,百神都随从受祭,地神也应当随从受祭,只是不能说成合祭罢了。” 楚公任吏部尚书,出使契丹。张芸叟任吏部侍郎,每次离开官署,总要到我家来,坐在厅事西阶,叫来宅中的老兵,逐一询问家人是否平安;又叫来卒长,命令他约束负责守夜的人,然后才离开。除非遇到斋戒祭祀或疾病,从不间断。楚公说:神祖说的话都能成为文章。楚公在后省任职时,曾因进呈修订敕令,天色已晚还反复考阅没有结束。当时皇帝的病刚刚痊愈,楚公于是请求改日再办。皇帝整肃容色说:“并不是喜欢劳苦、厌恶安逸,只是享受天下供奉,想用勤勉来报答它。”当时皇帝确实这样说,一个字也没有润色。东坡先生任钱塘知州时,我的六叔祖祠部公任转运司属官,和他很不合。绍圣年间,章子厚任宰相,极力推荐六叔祖,说他可以担任谏官、御史。于是召他入宫应对。哲宗说完话后,六叔祖来到殿上,还没有站定,皇帝就疾言厉色地说:“苏轼!”六叔祖估计章宰相一定会替皇帝追究他与苏轼在钱塘不合的事情,于是回答说:“臣任浙西转运司勾当公事时,苏轼任杭州知州,修缮官署、修筑西湖堤岸,工程很大。臣认为这是耗费财力、动用民众去营办不急迫的事情,便劝他停止。苏轼于是发怒,对郡中官员说:‘近来我提出一两件事,同各位监司商议,大家都认为是对的,可是小モ却总是喋喋不休!’‘小モ’大概指的就是臣。然而当时年成不好,百姓饥饿,靠着做这些工程获得食物,从而免于死亡和被徒刑的百姓很多。臣所争论的事情,也不能说完全正确。”皇帝默然不语。章宰相听说后,也很不高兴。因此六叔祖后来始终没有升迁。
徽宗初郊,内侍请以黄金为大裘匣,度所用止数百两。然议者皆以为郊费大,不应复于故事外妄费。一日,上谓执政曰:“大裘匣是不可邪?”楚公对曰:“大裘尚质,诚不当加饰。”上忽变色,曰:“如此,可便罢之,受不得丰稷煎炒矣。”楚公退谓韩、曾二公曰:“使如相之者,常在经筵,人主岂复有过举邪!”丰公是时盖为工部尚书,以本职争论云。元符庚辰夏、秋间,丰清敏公为中丞,楚公权吏部尚书。一日,见曾子宣于西府,色极不乐。“丰相之乃如此不晓事,方幸可回,又坏事矣。近者对,乃论司马君实、吕晦叔等皆忠贤,岂可因赦叙复,赦但当及有罪耳,无罪何赦也!上问渠:光、公著更改先帝法度,亦无罪邪?渠辄曰:合改,有何罪!其不婉顺如此。上不能平,颇疑朝廷皆假建中为说,而意实向元▯也。奈何。”楚公答曰:“公误矣,上牵于父子之爱,所谓建中,亦勉从耳。惟间有此等议论到上前,则建中之政可守,但患言路无继之者耳,不患坏事也。”未几,清敏竟改尚书,而王明叟为中丞,故群奸尚有所惮。明叟罢,本欲用邹忠公,以母老力请去,小人乘间得进,事遂大变,识者皆服楚公之先见也。楚公在海州,和查朝散应辰《雪》诗云:“无地得施调国手,惟天知有爱民心。”盖公虽恬于仕进,而志则常在生民如此。楚公绍圣中,坐元▯中修史,夺职守泰州。方在史院时,与诸公不合者实多,至或劝公自辩。公笑不答。到郡,以启谢执政曰:“论涓尘之小补,或有可矜;责天地之大恩,诚云不报。”议者谓非独得近臣之体,亦可见儒者气象也。楚公为太学直讲累年。既去,而太学狱起,学官多坐废。元丰中侍经筵,神宗从容曰:“卿在太学久,经行为士人所服,卿去后,学官乃狼藉如此。”公曰:“学官与诸生,乃师弟子。今坐以受所监临赃,四方实不以为允。龚原、王氵允之等,皆知名士,以受乡人纸百番、笔十管,斥废可惜,愿陛下终哀怜之。且臣为直讲时,有亲故来,亦不免与通问,使未去职,亦岂能独免。昔苏舜钦监进奏院,以卖故纸钱置酒召客,坐自盗赃除名。当时言者固以为真犯赃矣,今孰不称其屈,臣恐后人视原、氵允之等,亦如今之视舜钦也。”虽不见听,然上由是益知公长者。满中行为太学官。狱成,独以不纟圭吏议被赏。楚公叹曰:“此赏岂可爱也。”由是薄中行为人。楚公自元▯中出守汝阴,历绍圣、元符十余年,常补外,尝赋《梅花》诗云:“与春不入都因淡,教雪难如只为香。”盖以自况也。查匪躬崇宁初见楚公于政府。故事:皇子、皇女初生,辅臣皆有进献。是日适有之。楚公对匪躬喟然太息。匪躬私念泰陵终无嗣,而上多男子,臣民之所共庆,公乃有忧色,何也?因请其故。楚公又叹曰:“祖宗欲大臣亟知宫中事,故立此制,防微之意深矣。然某备位半年,已三进矣。上春秋富,宠嬖已众,大臣之责也。顾未有以节之,奈何。”匪躬每叹前辈识虑之远。元丰中,庚申冬,慈圣光献太后上仙。明年春,将百日,故事当卒哭。楚公时以集贤校理为崇政殿说书,因对,言:“《礼》,既葬而虞,虞而后卒哭。古者,士,三月而葬,三虞?卒哭,则百日而卒哭者,士礼也。今太皇太后,宜俟山陵复士,九虞礼毕,然后行卒哭之礼。且古者初丧哭无时,卒哭则朝夕哭而已。今俚俗初丧,才明夕哭,卒哭,则并朝夕哭亦废,非礼也。”神祖好礼,悉如公言行之。祖宗官制,于流品最精,凡迁、改悉不同制。举进士、门荫、流外及曾任清望、曾犯赃罪之类,色色有别。自元丰官制,一切扫去。楚公在后省,尝建言:曾孝宽比为签书枢密院官,才起居舍人,而今堂吏乃有至朝请大夫者,非朝廷体。谓宜稍视旧制分流品。神祖以为然,而王相禹玉持立贤无方之说,议遂格。至元▯,始以左、右字冠阶官之上。初议,赃罪人带左字者降为右,谏官谓:如此,是许带右字人犯赃,遂命赃罪人并去左、右字。今盖用元▯之制,然使公卿子弟与吏胥杂流一等,亦非甄别之意,要当尽仿祖宗旧制为善耳。建中初,石格为刑部郎官,尝为长贰诣曾丞相白事。曾怒,长贰皆退,格独曰:“天下之议以为如彼,相公独以为如此,格宁得罪于相公,不敢屈天下公议,愿相公姑置是怒,以理察之。”卒得直而去。楚公时为执政,深爱叹之,以为可用。会去位,蔡京用事,格遂不复显,亦可以知其为人矣。蔡元度解《易》“相见乎离”云:“刑相出见也。万物皆相见,亦然。”又解《论语》云:“四体不勤,堕支体也。五谷不分,黜聪明也。孰为夫子,无我无人也。”龚深甫给事尝与楚公言及此,大怒,曰;“小子敢尔!盖闻法吏舞文矣,未闻书生舞经也。”
译徽宗初次举行郊祀时,内侍请求用黄金制作大裘匣,估计所需不过数百两。但议论的人都认为郊祀费用已经很大,不应再在旧例之外妄自增加开支。一天,皇帝对执政大臣说:“大裘匣难道不可以制作吗?”楚公回答:“大裘崇尚质朴,确实不应再加装饰。”皇帝忽然变了脸色,说:“既然这样,就可以立即罢去这件事了,我可受不了丰稷那样的煎炒。”楚公退下后对韩公、曾公二人说:“假使像宰相这样的人常在经筵陪侍,君主哪里还会有错误的举动呢!”丰公当时大概任工部尚书,是以本职身份提出争论的。元符庚辰年夏秋之间,丰清敏公任中丞,楚公代理吏部尚书。一天,他们在西府见到曾子宣,曾子宣脸色非常不高兴,说:“丰相怎么竟这样不明白事理?眼看事情有希望挽回,却又把事情弄坏了。近来应对时,他竟然说司马君实、吕晦叔等人都是忠臣贤者,怎么可以因为赦免而叙复官职呢?赦令只应施及有罪之人,无罪的人有什么可赦免的!皇上问他:‘司马光、吕公著更改先帝的法度,难道也没有罪吗?’他却说:‘应该改,有什么罪!’他竟如此不肯委婉顺从。皇上不能平息怒气,很怀疑朝廷都是借建中之名作说辞,实际上心意在元▯。这可怎么办?”楚公回答说:“您误解了。皇上是受父子亲爱之情牵制,所谓建中,也只是勉强听从罢了。只是偶尔有这类议论传到皇上面前,那么建中之政就可以守住;只怕言路没有后来的人接续,不必担心会把事情弄坏。”不久,清敏果然改任尚书,王明叟任中丞,所以群奸仍有所忌惮。王明叟被罢免后,本来想任用邹忠公,但邹忠公因为母亲年老,极力请求离职;小人乘机得以进用,事情于是发生大变。明白事理的人都佩服楚公的先见之明。楚公在海州时,和查朝散应辰的《雪》诗,诗说:“无地得施调国手,惟天知有爱民心。”楚公虽然安于仕途上的进退,但志向却始终在于百姓,正是如此。楚公在绍圣年间因为元▯年间修史获罪,被夺去职任,出守泰州。当时在史院任职时,和各位公卿意见不合的地方确实很多,有时甚至有人劝他自己申辩。楚公笑笑没有回答。到了郡中,他写信向执政大臣致谢说:“议论涓埃般微小的补益,或许还有值得夸耀之处;面对天地般广大的恩德,实在可以说是无法报答。”议论者认为,这不仅深得近臣的体裁,也可以看出儒者的气象。楚公任太学直讲多年。离任以后,太学案件发生,许多学官都因这件事获罪罢职。元丰年间,他在经筵侍讲,神宗从容地说:“你在太学任职很久,德行学问受到士人敬服;你离开后,学官竟然狼藉到这种地步。”楚公说:“学官和诸生,是老师和弟子的关系。如今却因为接受所监临之人的赃物而获罪,四方实在都认为判处不当。龚原、王氵允之等都是知名士人,只因接受乡人送的纸一百番、笔十管,就被斥退废黜,实在可惜,希望陛下始终怜悯他们。况且臣任直讲时,有亲戚故旧来访,也不能不与他们互通问候;如果臣没有离任,难道就能独自免罪吗?从前苏舜钦监进奏院,因为卖旧纸所得的钱置酒招待宾客,被判定为自盗赃物而除名。当时言官本来确实把他看作犯了赃罪,如今谁不称说他的冤屈?臣担心后人看待龚原、王氵允之等人,也会像如今看待苏舜钦一样。”这番话虽然没有被采纳,但皇帝因此更加知道楚公是德厚的长者。满中行任太学官。案件结成后,只有他因为没有牵连到吏部的议罪而受到奖赏。楚公叹息说:“这样的奖赏有什么值得爱惜的呢?”从此便轻视满中行的为人。楚公从元▯年间出任汝阴知州开始,历经绍圣、元符十多年,常常被调往外地任职。他曾作《梅花》诗说:“与春不入都因淡,教雪难如只为香。”大概是用来比况自己的。查匪躬在崇宁初年曾在政府见过楚公。按照旧例,皇子、皇女刚出生,辅臣都要进献礼物。这一天正好遇到此事。楚公面对匪躬长叹。匪躬私下想:泰陵终究没有子嗣,而皇上有很多儿子,这是臣民共同庆贺的事,楚公却面有忧色,这是为什么呢?于是请求楚公说明缘故。楚公又叹息说:“祖宗希望大臣尽快了解宫中的事情,所以制定了这项制度,防微杜渐的用意很深。然而我任此职半年,已经进献三次了。皇上正值年富力强,受宠的妃嫔已经很多,这是大臣的责任。只是还没有办法加以节制,怎么办呢?”匪躬常常感叹前辈见识深远、考虑周密。元丰年间庚申年冬天,慈圣光献太后升天。第二年春天,将近百日,按照旧例应当举行卒哭礼。楚公当时以集贤校理兼任崇政殿说书,因而进对,说:“《礼》中说,安葬以后举行虞祭,虞祭以后举行卒哭礼。古时候,士人三个月下葬,举行三次虞祭,卒哭礼是在百日举行的,这是士人的礼制。如今太皇太后,应当等山陵复土、九次虞祭的礼仪完毕以后,再举行卒哭礼。而且古时候刚开始服丧时哭泣没有固定时间,举行卒哭礼以后,只在早晚哭泣罢了。如今民间习俗,刚开始服丧时只在天亮和傍晚哭泣,卒哭以后,连早晚哭泣也废止了,这不合礼制。”神祖喜好礼制,全部按照楚公所说实行。祖宗的官制,对于官品流类区分得最为精密,凡是升迁、改任,都有不同的制度。进士出身、门荫出身、流外出身,以及曾任清望官、曾犯贪赃罪等,各种情况都有区别。自从元丰官制以后,这些区别一概被废除。楚公在后省时,曾上言说:曾孝宽近来任签书枢密院官,才升为起居舍人,而如今堂吏竟有人升到朝请大夫,这不合朝廷体制。应当稍微参照旧制,区分官员流品。神祖认为有道理,但王相禹玉坚持“任用贤能不应拘泥于门第和资格”的说法,议论于是被搁置。到了元祐,才在阶官名称上冠以“左”“右”二字。起初议定,犯贪赃罪的人,带“左”字的降为带“右”字;谏官说:这样做,是允许带“右”字的人犯贪赃罪,于是命令犯贪赃罪的人一律去掉“左”“右”二字。如今大概沿用了元祐的制度,然而如果让公卿子弟与吏胥、杂流处于同一等级,也不是甄别人才的本意,还是应当完全仿照祖宗旧制才好。建中初年,石格任刑部郎官,曾替长官和副长官到曾丞相那里禀报事情。曾丞相发怒,长官和副长官都退下了,唯独石格说:“天下人的议论都认为事情应当是那样,相公却独自认为应当这样。我宁可得罪相公,也不敢屈从天下的公议,希望相公暂且放下这番怒气,按道理来考察这件事。”最终他得以伸张正理而离去。楚公当时任执政,非常赞赏并感叹他的行为,认为他可以任用。恰逢楚公离职,蔡京掌权,石格于是再也没有显达,这也可以由此看出他的为人了。蔡元度解释《易经》“相见乎离”说:“刑相从中显现出来。万物都彼此显现,也是这样。”他又解释《论语》说:“‘四体不勤’,是说身体四肢堕落;‘五谷不分’,是说废弃聪明才智;‘孰为夫子’,是说无我也无人。”龚深甫任给事中时,曾和楚公谈到这些话,大怒说:“小子竟敢这样!只听说执掌法律的官吏玩弄文辞,还没听说读书人竟敢曲解经书!”
楚公在史院,一日,吕汲公来,过局,偶问:“皇甫▯何字持正?”坐客莫能对。楚公曰:“此‘▯’字。《诗》中有‘▯▯其▯’。”汲公归府,才下马,即呼子弟检《毛诗》,曰:“陆侍郎畏争名,不肯众中明言,必是出□在此。”既检,果出此句注中。楚公守蔡,一日,有赦书,盖哲宗服药。赦言夙兴御朝、数冒寒气者。公即日躬往遍祷神▯,仍于厅事建道场祈福,设次于道场之侧,昼夜不入私室。数日间,徽宗即位,赦与哲宗遗诏俱至。公启缄,即恸哭。公婿龙图杨公彦章趋出,叩之,见遗诏,亦掩面哭而入,家人始知其为国恤也。有顷,郡官相继来,公皆号哭见之。乃宣遗诏。凡不食者终日,食粥者三日。六叔祖祠部平生喜作诗,日课一首,有故则追补之,至老不废。年八十余时,尝有句云:“枕上吹齑醒宿酒,窗间秉烛拾残棋。”又有《闻乱》诗云:“宁知小儿辈,竟坏好家居。”崇宁元年正二月间,有一武人调官京师,以相术自名。楚公旧在南阳识之,因其求见,问:“朝士孰再贵?”答曰:“大宗正丞郑居中极贵,其次,太学博士李夔,法当有贵子。”又曰:“今年庙堂当一新,惟温右丞不去,然亦不佳。”温右丞者,益也。是年,自韩丞相忠彦以下悉罢,惟益迁中书侍郎,然未几卒于位。李夔,盖建炎丞相纲之父也。武人自先君已不能记其名。其术之妙至此,可谓异矣。楚公性俭约,尤不喜欢酒。每与弟子诸生语至夜分,不过啜べ豆粉山药汤一杯,或进桃奴丸一服而已。李作▯知刚,楚公之婿,才极高,公爱之。作▯与马巨济善。巨济在太学有声,及赴省试,作▯拟杜子美杜鹃诗体,作诗戏之,曰:“太学有马涓,南省无马涓,秋榜有马涓,春榜无马涓。”公闻之不乐。作▯曰:“某与巨济忘形,故有此戏。”公曰:“与人交当有礼。何谓‘忘形’?凡世之交友卒为仇雠者,皆忘形者也。尝记熙宁中,与舒信道、彭器资同在景德考试,信道一夕中夜叩器资门,欲有所问,器资已寝,亟起束带。信道隔门呼曰:‘不必起,止有一语,欲求教耳。’器资不答,束带竟,开门延坐,然后共语。信道颇不乐,然处朋友间,如器资乃是。”三十九伯父,字元成。文学早成。在蔡州时,犹未二十,作别友人诗曰:“园花今烂漫,一一手亲栽。惟有新离恨,东风吹不开。”楚公见之不怿,曰:“花皆烂漫,而独言东风吹不开,是儿其不达乎!”伯父果不达早世。元丰八年,礼部贡院火。试官马希孟燔死,蔡卞亦几死。京方知开封,募力士逾墙入,挟卞以出,遂再引试。楚公知举,取焦蹈为第一。故当时谚云:“不因试官火,安得状元焦。”盖是岁谅阴,无殿试也。蹈答策有曰:“论经不明,不如无经;
译楚公在史院时,一天,吕汲公来到这里,经过办公处,偶然问道:“皇甫[缺字],字持正吗?”在座的人没有能够回答。楚公说:“这个‘[缺字]’字,《诗经》中有‘[缺字][缺字]其[缺字]’。”汲公回到府中,刚下马,就叫子弟查检《毛诗》,说:“陆侍郎怕争功,不肯在众人中明说,必定是出处在这里。”查检以后,果然是在这句的注文中。楚公镇守蔡州时,一天接到赦书,原来是因为哲宗服药。赦书中说到哲宗早起临朝、屡次冒着寒气的事情。楚公当天亲自前往各处遍祷神祇,又在厅堂设置道场祈福,在道场旁边安排住处,日夜不进入私室。几天之内,徽宗即位,赦书和哲宗的遗诏一同到达。楚公打开封口,立即放声痛哭。楚公的女婿龙图杨公彦章快步出来询问,看见遗诏,也掩面哭着进去,家人才知道这是国丧。过了一会儿,郡中官员相继前来,楚公都哭号着接见他们。于是宣读遗诏。整天不进食的人有一天,吃粥的人有三天。六叔祖祠部一生喜欢作诗,每天规定自己作一首,有事耽搁了就补作,到老年也没有停止。八十多岁时,曾有诗句说:“枕上吹齑使隔夜的酒意醒来,窗间秉烛捡拾残棋。”又有《闻乱》诗说:“哪里知道那些小孩子,竟然毁坏了美好的家居。” 崇宁元年正月、二月之间,有一个武人调任京师,以善于相面自称。楚公过去在南阳认识他,他因求见楚公,楚公便问:“朝廷官员中谁将再次显贵?”他回答说:“大宗正丞郑居中极其显贵;其次是太学博士李夔,按相法应当有显贵的儿子。”他又说:“今年朝廷将要焕然一新,只有温右丞不会离职,但他的结局也不好。”温右丞就是温益。这一年,从韩丞相忠彦以下的官员全都被罢免,只有温益升任中书侍郎,但没过多久就死在任上。李夔,大概就是建炎年间丞相李纲的父亲。这个武人的姓名,连先君也已经记不得了。他的相术神妙到这种程度,真可以说奇异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楚公生性节俭朴素,尤其不喜欢饮酒。每次和弟子、诸生谈话直到深夜,不过喝一杯豆粉山药汤,或者服一丸桃奴丸罢了。李作[缺字]字刚,是楚公的女婿,才华极高,楚公很喜爱他。李作[缺字]和马巨济友善。马巨济在太学中很有声望,等到参加省试时,李作[缺字]仿照杜子美《杜鹃诗》的体裁作诗取笑他,说:“太学有马涓,南省没有马涓;秋榜有马涓,春榜没有马涓。”楚公听说后很不高兴。李作[缺字]说:“我和巨济交情深厚,所以才这样开玩笑。”楚公说:“和人交往应当有礼。什么叫‘忘形’?世上凡是交朋友最终成为仇敌的,都是因为忘形。我记得熙宁年间,我和舒信道、彭器资一同在景德参加考试。一天夜里,信道半夜敲器资的门,想要请教事情;器资已经睡下,却立即起身束好衣带。信道隔着门喊道:‘不必起来,只有一句话,只想向你请教。’器资没有回答,直到束好衣带,开门请他进来坐下,然后才一起交谈。信道对此很不高兴,但朋友之间像器资这样,才是正确的。” 三十九伯父,字元成,早年便在文学上有所成就。在蔡州时,他还不到二十岁,作了一首送别友人的诗:“园中的花如今开得灿烂,一朵朵都是我亲手栽种。只有新添的离愁,任凭东风也吹不开。”楚公看见后很不高兴,说:“花都开得灿烂,却偏偏说东风吹不开,这孩子难道还没有通达之见吗?”伯父果然仕途不通,早早去世。元丰八年,礼部贡院失火。试官马希孟被烧死,蔡卞也几乎丧命。蔡京当时任开封府知府,招募勇士翻墙进去,把蔡卞夹带出来,于是重新举行考试。楚公主持礼部试,录取焦蹈为第一名。所以当时有谚语说:“若不是试官遇火灾,哪里能有状元焦。”这一年正值谅阴,没有举行殿试。焦蹈在策论中说:“谈论经书却不明白经义,还不如没有经书;
论史不达,不如无史。”楚公大爱之,以为有扬子云之风。韩康公尹大名,有余行之者上书,其言狂悖,至劝康公为伊、霍之举。康公得其书,未读,偶门客取读之,大惊,径入卧内白康公,即日捕得行之,械送京师,其实病狂无他也。有司锻炼,遂以为谋逆,请论如律。楚公时侍迩英,神祖眷待方厚,有嫉公者辄谗公,以为与行之善。上以问公,公曰:“行之尝官越州,臣越人,实识之,狂易人也。弃妻、子,出游二十年不归。其子长大,闻父客京师,来省之,拒不见,子泣而去。观此,非狂而何!”上恻然,曰:“然则诛及其妻、子,得无滥耶!羁置远郡足矣。”于是独诛行之,而妻、子皆得免。其后赵讠念事作,遂得用行之比,自父庭臣及母、妻皆免。吴储、吴侔之狱,又用讠念比,悉免当从坐者。议者谓由公一言之利云。司马温公初秉政,一日,谓从官曰:“比年法令滋彰太甚,如三省法,乃至数百策,又多繁词,不切于用。如其间一条云‘诸称省者,谓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岂不可笑邪?”时诸人多与修书者,皆唯唯。楚公独起,对曰:“三省法所以多,缘并格式在其间。又所谓三百册,乃进本大者,而进表及元降旨挥、目录之类,自古却不少,若作中字,则不过五六十册,比旧日中书条例,所减乃过半,非滋彰也。至如‘诸称省谓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者,盖为内侍省亦称省,若不明立此条,虑后世阖寺盛,或敢妄自张大故也。”温公改容,曰:“甚善。”至崇宁后,群阉用事,遂改都知为知内侍省事、同知内侍省事,押班为签书内侍省事,以僭视枢府,则楚公所论,可谓先见远虑矣。楚公少时,病羸瘠,骨立。忽梦一老翁,曰:“吾为老聃,与子有缘,当愈子疾。”遂探取肠胃,于流泉中洗涤之,复纳腹中。既觉,犹痛甚。自此所苦顿平。晚自政府出守亳社,谒太清宫,始悟梦中之言。楚公在亳,属疾,尝昼卧,忽见右□数十人列侍,皆古衣冠。初谓平生笃意《礼》学,且病中恍惚,不以为意异也。已而数见之,始以语门生子弟。未几,公殁。元丰七年,秋燕。神祖方举酒,手缓,盏倾覆,酒沾御袍。时都下盛传《侧金盏曲》,有司以为不祥,遂禁之。明年,宫中晏驾,楚公进挽辞,曰:“花是高秋燕后萎。”意盖谓此。佛经云“天人五衰,如宫殿震、身光减”之类,花萎亦其一也。先公言:楚公尝戒门人子弟,曰:“《蔡文忠谥议》,谓文忠一言之出,终身无复。后生立身,当以此为根本。若于此未能无愧,何以为士耶!”楚公元符庚辰冬,自权吏部尚书受命为回谢北朝国使,与西上ト门使、泰州团练使李嗣徽偕行。北虏遣金紫崇禄大夫、检校太傅、左金吾卫将军耶律成,朝议大夫、守太常少卿、充史馆修撰李俦来迓。俦自言燕人,年四十三,刘霄榜及第,今二十八年矣。行过古北口数日,置酒会仙石俦忽自言:“兄俨新入相。”时已十二月中旬。后数日,至其国都,见虏主洪基,则已苦肺喘,不能亲宴劳,移宴就馆。明年正月旦,南归,未至幽州,闻洪基卒,孙燕王延禧嗣立。延禧长徽宗七岁,以故事称兄,号天祚。俨相延禧,专作威福,穷极富贵而死。初,元丰中,蔡京使虏,俨馆之,情好颇厚。及崇宁后,二人得皆ü?,每因使聘往来,辄问安否,而二人者卒为国祸基,可怪也。宣和末,有武人刘远者,殿帅昌祚之子,为京东提点刑狱,谓先君曰:“尝使虏,识俨之子处温。处温言俨事洪基时,尝献《黄菊赋》。洪基赐诗,答曰:‘昨日得卿《黄菊赋》,碎剪金英排作句。袖中犹自有余香,冷落西风吹不去。’处温亦贵于其国。方耶律淳妃萧氏僭立时,处温用事,欲执萧氏以幽州内附,事泄,与妻、子皆诛死。后朝廷既得幽州,追赠处温燕王,且以其居第为庙。妻刑,亦追封燕国夫人。”北虏崇释氏,故僧寺猥多,一寺千僧者,比比皆是。楚公出使时,道中京,耶律成等邀至大镇国天庆寺烧香,因设素馔。公问成:“亦有禅僧乎?”曰:“有之。顷有寂照大师,深通理性,今亡矣。”公又问:“道观几何?”曰:“中京有集仙观而已。”以知北虏道家者流,为尤寡也。先君言:高丽之俗,亦不喜道教。宣和中,林灵素得幸,乃白遣道士数人,随奉使往,谓之行教,留数月而归。所遣皆庸夫,灵素特假此为丐恩泽尔,不知所谓行教者,竟何为也。楚公使虏归,携所得貔▯至京师。先君言:犹记其状,如大鼠而极肥▯盾,甚畏日,偶为隙光所射,辄死。性能糜肉,一鼎之内,以貔一脔投之,旋即糜烂,然虏人亦不以此贵之,但谓珍味耳。
译谈论历史却不能通达史实,还不如没有历史。” 楚公非常喜爱这篇策论,认为其中有扬子云的风格。韩康公任大名府尹时,有个叫余行之的人上书,言辞狂妄悖逆,甚至劝康公采取伊尹、霍光那样的举动。康公得到他的书,还没有阅读,恰好门客拿来读了,大为惊恐,直接进入内室禀告康公,当天就逮捕余行之,给他戴上刑具押送京师。其实他是患有狂病,并没有别的意图。主管官吏对他严加审讯,竟然把他定为谋逆,请求依法论罪。楚公当时在迩英殿侍从,神祖正深厚地信任礼遇他,有嫉恨楚公的人便不断进谗言,说楚公与余行之交好。皇上把这件事问楚公,楚公说:“余行之曾任越州官员,我是越人,确实认识他。他是个狂病患者,抛弃妻子儿女,出外游荡二十年不归。他的儿子长大后,听说父亲客居京师,前来探望,余行之拒绝见他,儿子哭泣着离去。看这些事情,除了狂病还能是什么呢?”皇上悲悯地说:“既然如此,那么诛杀牵连到他的妻子儿女,岂不是会滥杀吗?把他们拘禁安置在远郡就够了。”于是只诛杀余行之,他的妻子儿女都得以免罪。后来赵[缺字]的案件发生,便得以援用余行之案的先例,因此从父亲庭臣到母亲、妻子都免罪。吴储、吴侔的案件,又援用赵[缺字]案的先例,凡应当连坐的人也都免罪。议论此事的人说,这都是由于楚公一句话所带来的好处。司马温公刚开始执掌政务时,一天对随从官员说:“近些年法令增加得太过分了,例如三省法,竟然多达数百册,而且多是繁琐的文辞,不切合实际使用。其中有一条说‘凡称省的,指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难道不可笑吗?”当时众人多半参与修订法书,都只是唯唯应诺。唯独楚公起身回答说:“三省法之所以多,是因为其中还合并了格式。又所谓三百册,是进呈的底本中较大的数量;至于进表、原来下达的圣旨和指挥、目录之类,自古以来就不少。如果按中字数计算,不过五六十册,比过去的中书条例,所减已经超过一半,并不是法令增加得太多。至于‘凡称省,指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这一条,是因为内侍省也称为省;如果不明确订立这条,恐怕后世宦官势力壮大,有人会擅自夸大自己的地位,所以才这样规定。”温公改变了脸色,说:“很好。”到了崇宁以后,群阉掌权,于是把都知改为知内侍省事、同知内侍省事,把押班改为签书内侍省事,借此僭越比拟枢密府,可见楚公当时的议论确实具有先见之明、考虑深远。楚公年轻时患病,身体瘦弱得只剩骨头。忽然梦见一位老翁,说:“我是老聃,和你有缘,应当治好你的病。”于是老翁探取他的肠胃,在流动的泉水中洗涤,然后重新放回腹中。醒来以后,楚公仍然疼痛得厉害。从此以后,他所患的病顿时痊愈。晚年,他从政府出来任亳州知州,拜谒太清宫时,才明白梦中老翁话里的意思。楚公在亳州时,正患病,曾白天躺卧,忽然看见右[缺字]有几十个人列队侍立,都是古代的衣冠服饰。他起初认为自己平生专心研究《礼》,而且病中神志恍惚,所以没有把这件事当作异常。后来多次看见他们,才把这件事告诉门生子弟。不久,楚公去世。元丰七年秋天举行宴会。神祖正举杯饮酒,手忽然迟缓,酒杯倾倒,酒沾湿了御袍。当时京城盛传《侧金盏曲》,有关官署认为这不吉祥,于是禁止传唱。第二年,宫中皇帝驾崩,楚公进献挽辞,说:“花到了深秋,在宴会以后凋萎。”意思大概就是指这件事。佛经说“天人有五种衰相”,例如宫殿震动、身体光彩减退等,花朽萎也是其中之一。先公说:楚公曾告诫门人子弟:“《蔡文忠谥议》中说,文忠一旦说出一句话,终身都不再更改。后生立身处世,应当把这句话作为根本。如果在这一点上不能做到问心无愧,又凭什么做一个士人呢!” 楚公在元符庚辰年冬天,以权吏部尚书的身份奉命担任回谢北朝国使,与西上[缺字]门使、泰州团练使李嗣徽一同出行。北虏派金紫崇禄大夫、检校太傅、左金吾卫将军耶律成,朝议大夫、守太常少卿、充史馆修撰李俦前来迎接。李俦自称是燕人,四十三岁,刘霄榜及第,到现在已经二十八年了。出古北口几天后,在会仙石置酒,李俦忽然自己说:“兄长耶律俨新近入朝为相。”当时已经是十二月中旬。几天以后到达他们的国都,见到虏主洪基时,洪基已经苦于肺喘,不能亲自设宴慰劳,于是把宴会移到使馆举行。第二年正月初一,楚公南归,还没有到幽州,便听说洪基去世,其孙燕王延禧继位。延禧比徽宗大七岁,按照旧例称徽宗为兄,号为天祚。耶律俨辅佐延禧,专擅作威作福,享尽富贵而死。当初元丰年间,蔡京出使北虏,耶律俨接待他,两人感情相当深厚。到了崇宁以后,两人都[乱码],每当使者往来时,总要互相问候;然而这两个人最终都成了国家祸乱的根源,真是奇怪。宣和末年,有个武人叫刘远,是殿帅刘昌祚的儿子,任京东提点刑狱,他对先君说:“我曾出使北虏,认识耶律俨的儿子处温。处温说,耶律俨侍奉洪基时,曾献上《黄菊赋》。洪基赐诗回答说:‘昨天得到卿的《黄菊赋》,把金色的花朵剪碎排列成诗句。袖中至今还留有余香,凄冷的西风也吹不去。’处温在他们的国家也显贵起来。耶律淳的妃子萧氏僭越称立时,处温掌权,想要逮捕萧氏,使幽州归附朝廷,事情泄露后,他和妻子、儿女都被诛杀。后来朝廷取得幽州,追赠处温为燕王,并把他的住宅作为庙宇。他的妻子也追封为燕国夫人。北虏崇尚佛教,所以僧寺非常多,一座寺院有一千名僧人的比比皆是。楚公出使时,途经中京,耶律成等人邀请他到大镇国天庆寺烧香,并设素斋。楚公问耶律成:“也有禅僧吗?”耶律成说:“有。近来有位寂照大师,深通佛理,现在已经去世了。”楚公又问:“道观有多少?”耶律成说:“中京只有集仙观而已。”由此可知,北虏信奉道教的人尤其少。先君说:高丽的风俗也不喜欢道教。宣和年间,林灵素受到宠信,便请求派几名道士随奉使前往,称为行教,停留几个月后回来。所派的人都是庸才,林灵素只是借此乞求恩泽罢了,却不知道所谓行教究竟是做什么。楚公出使北虏回来时,把所得的貔[缺字]带到京师。先君说:还记得它的样子,像大老鼠却极其肥[缺字],非常怕太阳,偶然被缝隙中的阳光照到,便立即死亡。它的特性是能使肉糜烂;在一鼎肉中投入一片貔肉,马上就会腐烂。不过北虏人也不因此看重它,只说是珍味罢了。
黄安时自言:“少时见楚公,以所著《春秋论》为贽,其间有论董仲舒不合圣人处。楚公从容笑曰:‘仲舒读此书,三年不窥园,乘马不知牝牡,吾子曾如此下工夫乎?’安时言:“自闻此语,终身不敢轻立议论。”三十八伯父,楚公长子。公得子晚,年三十八,始生伯父,遂以三十八为行。第伯父不幸,少抱微疾。故事:执政子弟,许陈乞在京厘务差遣。韩师朴数语楚公:“郊社令了无职事,贤郎虽有小疾,拜起书札皆无害,能屈为之否?”楚公卒辞不可。楚公在政府时,有大卿岑岩起手简云:前日登门展庆,蒙公敦笃事契,俾纳贵礼于公,有扌为谦之光,使老者增僭易之过。然大将军有揖客,古人以为美谈,今文昌纲辖有受拜客,顾不美于前人哉!若起所谓“事契”者,游生晚,不及知。又得此书时,先君已捐馆,无所质问,然不敢不记者,著前辈之风俗也。楚公使虏时,馆中有小胡,执事甚谨,亦能华言,因食夹子,以食不尽者与之,拜谢而不食,问其故,曰:“将以遗父母。”公喜,更多与之,且问:“识此,何物也?”曰:“人言是石榴。”意其言食馏也。又虏人负载随行物,不用兵夫,但遇道上行者,即驱役之耳。一日将就马,一担夫诉曰:“某是燕京进士,不能负担。”公笑,为言而遣之。楚公早贵,而诸父生晚,故少时文章多亡逸。朝循之治为先,诵楚公回师朴《谢入馆启》云:“富贵奕世,而有寒唆之风;文学绝人,而无暧昧之行。”今家集亦亡之矣。楚人尤爱《毛诗》,注字皆能暗诵,见门生或轻注疏,叹曰:“吾治平中至金陵,见王介甫有《诗正义》一部,在案上,揭处悉已漫坏穿穴,盖纟番阅频所致。介甫观书,一过目尽能,然犹如此。楚公极爱王辅嗣解《易》。云:“刚而又方,柔而又圆,求安难矣。”以为天下至论。元▯中,李作▯为楚公言:“苏子瞻作《富公神道碑》,言争岁币用‘献’字甚力。某以当时国书考之,毕竟许他‘纳’字,则富公乃是不曾争得,碑既不言许之,复以能拒虏请为富公之功,岂非误乎?”公曰:“此非误也。大抵大典策与寻常文字不同,须有为朝廷讳处。如欧阳公作《范文正碑》,言天子得率百官为太后上寿,以文正争而止。后来苏明允、姚子张修《太常因革礼》,见当时实□上寿,便以欧阳公作不知此。是亦为朝廷讳尔。此等文字,必传之四夷,若人主改过、罪己之类,自是好事,直书无害。若如此二事,则系国体,不得不讳也。”绍圣初,王君仪来省楚公。公问君仪:“近读何书?”君仪对。曰:“读诸史一遍否?渠便是一遍也。”盖君仪诸书一字有疑,亦不放过。楚公未第时,游四方,留高邮最久。盖从孙莘老游,客于处士傅琼家。傅氏孙兴祖,字仲修,实受业。为仲修不第,自号且翁。楚公辅政时,尝谓宾客曰:“今日天下大势,政如久病羸瘠、气息仅属之人,但当以糜粥养之于茵席间耳,若遽使驰骋骑射,岂复有全人哉!”祖母楚国郑夫人,抚视庶子,与己子等。先君与四十二叔父提举公同岁。方怀孕时,祖母作襁褓二副,付侍者,曰:“先产者先用之。”已而八月祖母生先君,九月杜知婆生叔父,相距财二十余日也。楚公生于鲁墟故居,太傅曰:“是儿必荣吾家。”遂以荣为小字。先君生于京师,是时,楚公为小宗伯,居丽景公。故以景为小字。游因读《柳氏训序》,载先世小字,故谨记之,亦惧子孙浸远有不知者也。楚公言:辽人虽外窥中国礼文,然实安于夷狄之俗,南使过中京,旧例有乐来迎,即以束帛与之。公以十一月二十日至中京,辽人作乐受帛自若也。明旦,迓使辄至此不行,曰:“国忌行香。”公照案牍,则虏忌正月二十日也。因移文问之,虏辄送还移文,曰:“去年昨日作忌,今年今日作忌,何为不可。”盖利束帛,故徙忌日耳。又回途闻其主丧,而不能作操色幞头,但以墨灭其光。行数日,既徐服,则佩服如常矣。独副使忘洗幞头,见者皆笑。公平生待物以诚,虽于夷狄不变也,因从容与话,使洗之,副使亟谢。楚公在庙堂时,有内臣郝随者,本陈太妃阁中旧人,与将作监许几同管勾京城所。几欲以杂压居随上,而随不肯,曰:“昔阎守勤序位在李士京上,即例也。”各申省。公建议曰:“诸葛亮所谓‘宫中、府中,俱为一体’,用杂压是也,例岂可用耶!”遂画旨。几位随上。随大恚,不肯入局,泣诉于上。上尉勉之,曰:“当为汝改差遣。杂压是先帝时所定,安敢废耶!”此崇宁初也,公论之□盖如此。
译黄安时自称:“年轻时拜见楚公,把自己所著的《春秋论》作为见面礼,其中有评论董仲舒不合圣人之处。楚公从容地笑着说:‘董仲舒读这部书,三年不窥视园子,骑马时连马的雌雄都不知道,你曾经这样下过功夫吗?’安时说:‘自从听到这句话,我终身不敢轻率地发表议论。’ 三十八伯父是楚公的长子。楚公很晚才有儿子,三十八岁时才生下伯父,于是便以“三十八”作为他的排行。只是伯父不幸,年少时便患有轻微疾病。按照旧例,执政的子弟可以请求留在京城任厘务差遣。韩师朴多次对楚公说:“郊社令这个职务完全没有事务,贤郎虽有小病,但拜起、书写文书都没有妨碍,能否委屈他担任这个职务?”楚公最终还是推辞说不能。楚公在政府任职时,有位大卿岑岩起亲笔写信说:前些日子登门向您道贺,承蒙您厚重笃实地看待彼此的交情,使我得以把贵重的礼物献给您,也有[缺字]谦让的光彩,使老年人更加增添了冒昧轻慢的过错。然而,大将军有向宾客作揖的礼节,古人把这当作美谈;如今文昌纲辖中有接受宾客拜礼的人,难道反而不如前人吗?若起所说的“事契”,我出生得晚,没有来得及知道。又得到这封信时,先君已经去世,没有办法向他询问;然而我不敢不把它记下来,是为了记载前辈的风尚。楚公出使北虏时,使馆中有一个小胡人,办事非常谨慎,也会说汉话。楚公于是吃夹子,把没有吃完的食物给他;他行礼道谢却不吃,问他原因,他说:“准备把它留给父母。”楚公很高兴,给他的食物更多了些,又问:“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他回答:“人们说这是石榴。”楚公猜想,他说的“食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北虏人运载随行物品时,不使用兵夫,只要遇到路上行走的人,就驱使他们服役。一天将要上马时,一个挑担的民夫申诉说:“我是燕京的进士,不能挑担。”楚公笑了,替他说明情况,把他放走了。楚公年少时就显贵,而各位叔父出生得晚,所以他年轻时的文章大多散失了。朝循之任治为先时,背诵楚公回师朴的《谢入馆启》说:“富贵连续几代,而有寒[缺字]的风气;文学才华超过常人,而没有暧昧不明的品行。”如今家集也已经散失了。楚地人尤其喜爱《毛诗》,其中的注字都能暗中背诵。看见门生有人轻视注疏,便叹息说:“我在治平年间到金陵,见王介甫有一部《诗正义》放在案上,翻阅处全都已经磨损破穿,大概是因为反复[缺字]阅造成的。介甫读书,一经看过就都能记住,然而尚且如此。楚公非常喜爱王辅嗣解释《易经》的著作,说:“刚强而又方正,柔顺而又圆融,要想求得安稳就很困难了。”认为这是天下最精辟的论断。元祐年间,李作▯替楚公对苏轼说:“苏子瞻撰写《富公神道碑》,说到争取岁币一事,极力主张使用‘献’字。我根据当时的国书考察,最终还是答应了他们用‘纳’字,那么富公就是没有争取到;碑文既不说曾答应改用‘献’字,又把能够拒绝契丹请求作为富公的功劳,难道不是错误吗?”楚公说:“这不是错误。大凡重大的典策文书与寻常文字不同,必须有替朝廷避讳的地方。比如欧阳公撰写《范文正碑》,说天子能够率领百官为太后祝寿,是因为范文正争辩而停止。后来苏明允、姚子张修撰《太常因革礼》,看到当时确实有实□上寿的事,便认为欧阳公撰文时不知道这一点。这也是替朝廷避讳罢了。这类文字一定会传到四夷;如果是君主改过、罪己之类的事情,本来就是好事,直书也没有妨害。若是上述两件事,就关系到国家体面,不得不避讳。” 绍圣初年,王君仪来探望楚公。楚公问君仪:“最近读了什么书?”君仪回答了。楚公说:“各种史书都读过一遍了吗?”君仪说:“他就是读过一遍了。”原来,君仪对各种书中的每一个字只要有疑问,也绝不放过。楚公尚未考中进士时,游历四方,在高邮停留的时间最长。大概是因为他跟随孙莘老交游,寄居在处士傅琼家中。傅氏的孙子傅兴祖,字仲修,实际上接受了他的教育。因为仲修没有考中进士,便自号“且翁”。楚公辅佐朝政时,曾对宾客说:“如今天下的大势,就像一个久病而瘦弱、气息仅存的人,只应当让他躺在褥席之间吃些稀粥调养罢了;如果突然让他驰马射箭,难道还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吗?” 祖母楚国郑夫人抚养照看庶子,和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先君与四十二叔父提举公同年出生。祖母刚怀孕时,做了两套襁褓,交给侍者,说:“先出生的先用。”后来八月祖母生下先君,九月杜知婆生下叔父,两人相隔才二十多天。楚公出生在鲁墟的旧宅中,太傅说:“这个孩子一定会使我家荣耀。”于是就把“荣”作为他的乳名。先君出生在京师,当时楚公任小宗伯,住在丽景公。因此就把“景”作为先君的乳名。游因读到《柳氏训序》,其中记载了先世的乳名,所以恭谨地记下这些,也担心子孙渐渐疏远后会有不知道的人。楚公说:辽人虽然表面上窥伺中原的礼仪文教,实际上却安于夷狄的习俗。南朝使者经过中京时,按照旧例有乐队前来迎接,并把束帛送给使者。楚公在十一月二十日到达中京,辽人仍照常奏乐、接受束帛。第二天早晨,迎接使者的人却来到这里不再举行仪式,说:“今天是国忌日,要行香。”楚公查阅案牍,发现辽人所忌的本是正月二十日。于是发文询问,辽人却把公文送回来,说:“去年是在昨天忌讳,今年就在今天忌讳,有什么不可以的?”原来是贪图束帛,所以把忌日改了。后来在返回途中听说辽主去世,他们不能戴上做出丧服样式的幞头,只把幞头的光泽用墨涂暗。走了几天,已经渐渐服丧之后,服饰便恢复如常。唯独副使忘了洗幞头,看见的人都笑他。楚公平生待人接物以诚相待,即使面对夷狄也不改变,因此从容地同副使交谈,让他把幞头洗干净,副使连忙道谢。楚公在朝廷任职时,有个内臣叫郝随,本是陈太妃宫中的旧人,与将作监许几一同管理京城所。许几想按照杂压的规定排在郝随之上,郝随不肯,说:“从前阎守勤的位次排在李士京之上,这就是先例。”两人各自向尚书省申诉。楚公建议说:“诸葛亮所说‘宫中、府中,都是一个整体’,采用杂压正是这个意思,怎么能援引旧例呢!”于是皇帝下了诏旨,许几的位次排在郝随之上。郝随非常愤怒,不肯到任,哭泣着向皇帝申诉。皇帝安慰劝勉他,说:“应当替你改换差遣。杂压是先帝时制定的,怎么敢废除呢!”这是崇宁初年的事,楚公评论这件事,大概就是如此。
楚公元▯中,为礼部侍郎,时议者欲更太学法制,公独以为不可。曰:“若学校专恃法令,则旧法已善,若学校当先风化,则改法愈非。”及秉政,有建议学制者,公又非之,曰:“吾尝熟思之,以利诱学者,法虽百出,安能无弊,不若慎远师儒以至诚教育,如昔安定先生,能使学者敦德乐义而忘干禄之志,则庶几矣。”楚公为金陵守,有句容县民三人同杀一人,皆论死录囚,已引服矣。而囚父诣府称冤。公受其诉,通判狄咸争以为既经录问,不当听。公曰:“姑缓十日,当得之。”即设方略购捕,果以八日得真贼。盖死人之弟与嫂通,畏事露,因害其兄,一问即服。而三人者,皆平人也,即日破械纵之。曾丞相一日堂中语曰:“范镗虽章相所厚,然非他人比。”楚公曰:“何谓?”曾曰:“镗昨日自言从子厚者,从议不从利。”公叹曰:“士大夫议论如此,正今日可忧者也。方人盛时,屈意事附之,事变则曰‘我前日从义不从利’,可乎?”●卷下先君言:青州王沂公所居坊,有榜曰三元文正之坊。又尝见沂公登科报其父书曰:“曾今日殿前唱名,遂忝第一,皆先世积德、大人教训所致,然此亦是世间有底事,大人不须过喜。”因言:楚公登科时,第四人张中在殿廷喜甚,挈楚公手,曰:“如何得乡里知去?”楚公不答。及归,密谓所亲曰:“此殆非远器也。”中为明州象山县官,坐私与高丽人朴寅亮和倡诗,停官,终身沉滞。虽一时不幸坐法,亦器宇非远大也。宣和末,蔡京病笃,人皆谓必死矣,独晁叔用谓先君曰;“未死也。此老败坏天下至此,若使晏然死牖下,备极哀荣,岂复有天道哉!”已而果然。宣和七年,黄安时自寿春来山阳,见先君,叹曰:“乱作不过旦暮矣。天使蔡京八十不死,病亟复苏,是特使之身受祸也,天下其能不亟乱乎!”往时,殿廷宣制,皆曼延其声,若哦咏者。故苏黄门诗云:“明日白麻传好语,曼声微绕殿中央。”今但平读,不复曼声矣。先君云:“政和初方如此。”游在都下时,尝以问ト门官,无复知者。先君言:故事,省札下故相,不敢斥其官、姓,止称某处相公而已,谓如留守西京则曰京□相公之类。元▯中,蔡相责命下,札子尚云“札送邓州相公”,今此制废矣。先君言:蔡京设礼制局累年,所费不可胜计,惟改朝靴为履耳。初以履易靴,议者颇疑自是尽易朝服,传布渐广,于是贩幞头、帽纱者,皆不敢上京,贵至数倍。又颁《五礼新仪》,置礼生,令举行。而民间丧葬婚姻,礼生辄胁持之,曰:“汝不用《五礼新仪》,我将告汝矣。”必得赂乃已。民庐隘陋,初无堂、寝、陛、户之别,欲行之亦不可得。朝廷悟其非,乃诏以渐施行,其实遂废不行矣。河朔有柳公权书《何进滔德政碑》,号为绝笔,迎合者遂摩之,以刻《五礼新仪》云。先君言:“崇宁间,初铸大泉当十,号乌背赤仄,其次漉铜,制作皆极精好。然坏小钱三,辄可为一大泉,利既不赀,私铸如云,论罪至死。虽命官决杖、鲸配,然不能禁。又悬乌背赤仄及漉铜钱于通衢,使人识之。好事者戏谓与私铸作样,后无如之何。卒废为当五,旋又废为三。初,熙宁间铸折二钱,故崇宁大泉始亦号折十。已而群阉谓徽宗乃神宗第十子,而折非佳名,遂称当十。已而遂降旨云。先君又言改当十为当五也。会稽天宁、能仁二僧寺,方大兴土木。郡守密召天宁长老滋须、能仁长老大智告之,且曰:“得密报如是,度不过明日。朝命必到。闻二寺积当十钱多,宜速以酬物价工直,勿缓也。”既退,智即召到事僧,如所言,悉散之。甫毕,而市已揭榜矣。使侦天宁,则须自郡即称疾掩方丈卧,闻揭榜乃出,智大愧服。然识者谓须既不可,当以告智,乃卖之以取名,亦非贤也。守私二僧,而使民受其害,其贤否又可知也。先君言,鸿胪旧号为睡卿,谓所掌止道、释及四夷朝贡之事,极为简静也。政和以后,尊尚方士,建议者因谓:“释教出于西域,鸿胪掌之可也,道教以黄帝、老子为宗,岂夷狄耶!”于是改命秘书省掌之。其后,高丽屡入贡,于是又诏升高丽视夏国,隶枢密院,而鸿胪益无事,至终日不置一字,谓之梦中作梦。先君言:元符末,章相罢政,出东水门,至淮门道旁堠上,尽署大字,云:“我是里堠,奉白子厚。山陵归后,专此奉候。”沿路无一遗者。先君自京师侍行赴亳社时,犹见之。
译楚公在元祐年间任礼部侍郎,当时议论者想要改定太学的法制,唯独楚公认为不可以。他说:“如果学校只依靠法令,那么旧法已经很好;如果学校应当首先承担教化作用,那么改法就更加不对。”等到他执掌政事,有人建议改革学制,楚公又反对,说:“我曾经反复思考这件事:用利益诱导求学者,法令即使层出不穷,怎么能没有弊端?不如慎重地选择师儒,用至诚来教育学生,像从前的安定先生那样,能使求学者重视德行、喜爱义理,忘掉求取利禄的念头,这就差不多了。” 楚公任金陵太守时,句容县有三名百姓共同杀死一人,三人都被判处死刑,登记囚犯时也已经引供认罪。但死者的父亲到府衙申诉冤屈。楚公接受了他的诉状,通判狄咸争辩说,既然已经经过录问,就不应再受理。楚公说:“姑且缓十天,我一定能查清。”随即设法悬赏捕捉,果然在第八天抓到了真正的凶手。原来死者的弟弟与嫂子私通,害怕事情败露,便杀害了自己的哥哥,一审问就认了罪。那三个人都是平民,当天便打开刑具释放了他们。曾丞相一天在政事堂中说道:“范镗虽然受到章相的厚待,但并不是一般人可比的。”楚公问:“这是什么意思?”曾丞相说:“范镗昨天自己说,他追随章相是因为追随义理,不是追逐利益。”楚公叹息说:“士大夫竟有这样的议论,正是今天值得忧虑的事情。一个人在势力强盛时,委屈自己去侍奉、依附他;事情发生变化后,却说‘我从前追随的是义理,不是利益’,这可以吗?” 卷下 先君说:青州王沂公居住的坊巷,有一块匾额写着“三元文正之坊”。又曾见王沂公登科后给父亲报喜的信,写道:“我今天在殿前唱名,竟然忝列第一,这都是先世积德和父亲教诲的结果;但这也只是世间常有的事情,父亲不必过分高兴。”于是又说:楚公登科时,第四名张中在殿廷上非常高兴,拉着楚公的手说:“怎样才能让乡里知道这件事呢?”楚公没有回答。回来后,私下对亲近的人说:“这个人大概不是志向远大、器量宏远的人。”后来张中任明州象山县官,因为私下同高丽人朴寅亮唱和作诗获罪,被停职,一生仕途沉滞。虽然他一时因犯法而遭遇不幸,但他的器量格局也确实不够远大。宣和末年,蔡京病势沉重,人人都说他一定会死,只有晁叔用对先君说:“他还不会死。这个老人把天下败坏到这种地步,如果让他安然死在窗下,享尽哀荣,哪里还有天道呢!”不久果然如此。宣和七年,黄安时从寿春来到山阳,见到先君,叹息说:“祸乱的发生不过就在早晚之间了。上天让蔡京活到八十岁不死,病危后又苏醒,这只是要让他亲身承受灾祸罢了,天下难道能不很快大乱吗!” 从前,殿廷宣读制书时,声音都拉得很长,像吟诵一样。所以苏黄门的诗说:“明日白麻传好语,曼声微绕殿中央。”如今只用平声读,不再拉长声音了。先君说:“政和初年才变成这样。”游在京城时,曾拿这件事询问ト门官,但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先君说:按照旧例,尚书省给前任宰相下札子时,不敢直呼他的官职和姓氏,只称“某处相公”而已;比如留守西京,就称“京□相公”之类。元祐年间,蔡相被贬的命令下达时,札子还写着“札送邓州相公”,如今这种制度已经废除了。先君说:蔡京设置礼制局多年,所花费的钱财不可胜数,结果只改了朝靴为履。起初用履替换靴子,议论的人很是疑惑,以为从此会把朝服也全部改掉;消息逐渐传开后,贩卖幞头、帽纱的人都不敢进京,价格贵了数倍。后来又颁布《五礼新仪》,设置礼生,命令他们推行。民间举行丧葬婚姻,礼生动不动就威胁他们,说:“你不采用《五礼新仪》,我就要告发你!”一定要得到贿赂才罢休。百姓住宅狭窄简陋,原本没有堂、寝、台阶、门户的区别,即使想要实行也办不到。朝廷察觉这样做不对,才下诏说逐渐施行,实际上这项制度最终还是废弃,没有推行。黄河以北有柳公权书写的《何进滔德政碑》,号称绝笔,迎合的人于是摹刻它,用来刊刻《五礼新仪》。先君说:“崇宁年间,起初铸造大泉当十,称为乌背赤仄;其次是漉铜钱,制作都极其精良。但毁坏三枚小钱,就可以铸成一枚大泉,利润大得无法计算,私铸者多如云集,论罪甚至达到死刑。虽然命令官府处以杖刑、刺配,仍然无法禁止。又把乌背赤仄和漉铜钱悬挂在通衢大道上,让人辨认。好事的人开玩笑说,这是给私铸者提供样品,后来也就无法可想了。最终废止当十,改为当五,不久又废止当五,改为当三。起初,熙宁年间铸造折二钱,所以崇宁大泉开始也称为折十。后来群阉说,徽宗是神宗第十子,而‘折’不是好名称,于是改称当十。不久皇帝便下了这道诏旨。” 先君又说,关于把当十改为当五一事:会稽天宁、能仁两座僧寺,当时正在大兴土木。郡守秘密召见天宁长老滋须、能仁长老大智,告诉他们说:“得到秘密报告,事情就是这样,估计过不了明天,朝廷的命令一定会到。听说两寺积存的当十钱很多,应当赶快拿它支付物价和工钱,不要耽搁。”两人退下后,大智立即召来负责事务的僧人,按照郡守的话把钱全部散发出去。刚办完,市场上已经张贴了榜文。派人侦察天宁寺时,滋须从郡守那里回来便称病,关起方丈室的门躺下,听说榜文张贴出来才出来;大智对此十分惭愧佩服。然而有见识的人说,滋须既然不能这样做,就应当把消息告诉大智;如今却把消息卖给他来博取名声,也不是贤者。郡守偏袒这两个僧人,却让百姓承受祸害,他是否贤明也就可见了。先君说,鸿胪过去有个旧称叫“睡卿”,因为它所掌管的只是道教、佛教以及四夷朝贡之事,极其清闲安静。政和以后,朝廷尊崇方士,有建议者便说:“佛教出自西域,由鸿胪掌管是可以的;道教以黄帝、老子为宗,难道是夷狄吗?”于是改令秘书省掌管道教。后来高丽多次入贡,于是又下诏把高丽提升到与夏国相等的地位,隶属于枢密院;鸿胪就更加无事可做,甚至整天连一个字也不处理,称作“梦中作梦”。先君说:元符末年,章相罢免政务,从东水门出来,走到淮门路旁的土堠上,看见到处都题着大字,说:“我是里堠,奉白子厚。山陵归后,专在这里等候。”沿途没有一处遗漏。先君从京师陪侍出行前往亳社时,还看见这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