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家世旧闻三

卷下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8–13 段

宣和末,有故契丹臣夔离不者,号四军大王,或谓之燕王,收余众犯景、蓟。朝廷命郭药师出兵败之,遂函夔离不之首来献,以大旗引首函,曰:“伪燕王夔离不首级。”京师少年争往陈桥门观之。大臣建言御殿受贺。然夔离不实未尝死,虽部送诸卒,亦自窃笑。识者皆愤黠胡敢欺朝廷,而叹大臣之阿谀也、附会也。先君偶以书问晁叔用都城近事,叔用报曰:“亦别无他,但闻捉得燕王头耳。”京师旧谚谓张大矜伐者曰“恰似捉得燕王头”,初莫知何谓也。先君使淮南,被命与廉访使者邵成章鞫常州制狱。成章虽宦者,然有直气。每为先君言:“童贯、梁师成辈,以家奴为公师,虽自古大乱之世,亦不至是。彼赵高称中丞相,龚澄枢称内太师,犹不敢为丞相、太师也。今贯辈岂不过之。”又指其颈,曰:“成章辈不幸自幼为内臣,他时必随例斫头矣。”先君言:问贯、师成事用之由。成章言:“贯自中宫为房院时,给事ト内。元符、建中之间,蔡京以宫观居浙,中宫遣贯诣天竺祷观间求嗣。京素与内臣交通,然不识贯也,因候,见之于天竺山中,邀与归,置酒甚欢。因问:‘祷圣嗣以何为佛事?’贯以实告。京阳惊,曰:‘富人家求子,亦不至如是之薄。’贯乃曰:‘宫中何从得钱?’京又叹曰:‘朝廷乃如此不应付耶!国家府库,如山如海,皆上物也。’贯既归,大播此语,于是宫人近习,人人恨不得蔡内翰即日为相矣。京既大用,因言旧尝闻李宪言,宪辈已老,西事当得信臣,有童贯者,虽年少,奇才也。于是遣贯使陕西,措置边事矣。师成自幼警敏知书,敢为大言,始自言母本文潞公侍儿,生己子外□者,或告以师成貌美类韩魏公,因又称韩公子。久之,有老女医言苏内翰有妾出外舍,生子,为中书梁氏所乞。师成于是又尽变其说,自谓真苏氏子。每侍上言及公,辄曰‘先臣’,闻者莫不笑之。故事,内臣不拜节度使,京乃谓降旨有边功者,毋用故事,盖为贯地。已而攀缘者多,即又曰:‘缮郊庙,建明堂,铸九鼎,治大河,制礼作乐,皆大勋劳,岂减边功耶!’于是得节钺者益众矣。”成章又叹曰:“今通侍大夫,乃昔日内客省使也。累朝未尝除授。张茂则宿卫四朝,当宣仁同听政,为两省都知,尊贵莫比,病笃欲求内客省使,宣仁终不许,召其子宣谕曰:‘垂帘时,不欲开此端。非独太皇,免人议论。汝父死后,亦做得个十全好内臣。’其子泣拜而去。今为通侍大夫者比肩,往往犹有滞留不遇之叹,天掳驳貌宦液?”先君言:永昭陵道旁壁间,或题绝句曰:“农桑安业岁丰登,将帅无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归梦想,春风和泪过昭陵。”不知何人作也。或云:“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梦觉,东风吹泪过昭陵。”未详孰是?先君言:范忠宣公绍圣谪居零陵,寓一寺中,杜门不接宾客,惟僧及道人来,则见之。所寓寺长老义霞者,颇朴茂,公亦间招与语。霞深感公,屡欲为公筑生祠,公每戒之。元符末,公既召还,霞即日筑祠偶像,奉事甚谨。未几,传闻公以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还朝,中使问劳系路,且虚左揆以待。于是,零陵官吏,竞来焚香,增饰祠宇,张设供物。已而公殁,时事一变。又闻追夺碑额,镌削恩数,遂无一人复至者。崇宁癸未正月,公大祥,霞独率其徒致祭,作佛事,不少变。时邹忠公亦以谪居寓此寺,多霞之义,作诗赠之,曰:“钟铭勋业今何在,士偶形容尚严然。惟有老僧心不改,殷勤吹呗作三年。”大观己丑,先君为江阴酒官,时忠公自岭表归毗陵,从游甚款,亲闻此事。先君言:邹忠公元符中《谏立后疏》略曰:“乃者宗景有立妾之请,陛下震怒,即加责罚,今奈何自为之。自此,宗室、戚里及士大夫家有以妾为妻者,不治则伤风败俗,无以为国。治之则上行下效,难以责人。”大概不过如此,俗所传诋讦者。崇宁中,忽自内与昭怀后诉章同出,莫知谁所为也。忠公再贬昭潭,有醮词,曰:“追惟当时奏御之三章,初无杀母取子之一字,不知此疏撰自何人?虽巧为诬陷之谋,人谁敢议;然隐在幽冥之内,天必尽知。”寿春县,古寿州也。有汉淮南王安庙,载在祀典。邑人思刘仁赡,欲为立庙而不得,乃作刘侍中像于南庙。好事者为诗曰:“刘安据国叛西京,仁赡担身保一城。今日乡人聊合祭,不应同食便同情。”先君为淮西提举常平时,始为仁赡筑庙,且具奏得额曰“忠显”,先君亲受榜焉。晚年尝语及淮南庙中诗,因言:唐会昌沙汰时,庐山有古佛像当毁,寺僧惜之,以送道观,加冠巾为老子像,亦有题诗者曰:“赤土坡头古寺基,老君元是一牟尼。时难只得同香火,莫信他人说是非。”亦可笑也。

译宣和末年,有个原来的契丹臣子夔离不,号称四军大王,有人称他为燕王,他收集残余部众侵犯景、蓟二州。朝廷命郭药师出兵将他击败,于是把夔离不的首级装在匣中送来献上,用大旗引导着装首级的匣子,写着:“伪燕王夔离不首级。”京城的少年争相前往陈桥门观看。大臣建议在殿上接受祝贺。然而夔离不其实根本没有死,即使押送那些士卒的人,也都暗自发笑。有见识的人都为狡猾的胡人竟敢欺骗朝廷而愤怒,也感叹大臣的阿谀奉承和牵强附会。先君偶然写信询问晁叔用京城附近的事情,晁叔用回信说:“也没有别的事,只听说抓到了燕王的头。”京城旧谚中,称那些大肆夸耀、自我炫耀的人为“恰似捉得燕王头”,起初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先君出使淮南时,奉命与廉访使邵成章审理常州制狱。邵成章虽然是宦官,却有正直之气。他常对先君说:“童贯、梁师成这一类人,把家奴当作公卿,即使在自古以来大乱的时代,也没有到这种地步。赵高自称中丞相,龚澄枢自称内太师,尚且不敢真的担任丞相、太师。如今童贯这些人难道不是超过他们了吗?”他又指着自己的脖子说:“像成章这样的人不幸从小做了内臣,将来一定也会按惯例被砍头了。” 先君说:询问任用童贯、梁师成的缘由。邵成章说:“童贯在中宫任房院时,供职于ト内。元符、建中年间,蔡京以宫观使的身份居住在浙地,中宫派童贯到天竺祷告求子。蔡京一向同内臣有交往,却不认识童贯;于是等候时,在天竺山中见到他,邀请他同归,设酒欢饮。蔡京便问:‘为祷求皇嗣做什么佛事?’童贯据实回答。蔡京假装惊讶,说:‘富贵人家求子,也不至于这样寒酸。’童贯于是说:‘宫中从哪里得到钱?’蔡京又叹息说:‘朝廷竟然这样不予供给吗!国家的府库像山像海,都是皇上的财物。’童贯回去后,大肆传播这些话,于是宫人和近侍人人都恨不得蔡内翰当天就做宰相。蔡京得到重用后,便说自己过去曾听李宪说,李宪等人已经老了,西部边事应当得到忠信之臣;有个童贯,虽然年轻,却是奇才。于是派童贯出使陕西,处置边境事务。梁师成从小机警聪敏,通晓书籍,敢说大话。他起初自称母亲原是文潞公的侍儿,除了生下自己的儿子外□者,有人又告诉他说师成长相俊美,像韩魏公,于是他又自称韩公之子。过了很久,有个老妇医者说,苏内翰有个妾住在外宅,生了儿子,被中书梁氏求去。” 梁师成于是又把自己的说法全部改变,自称是真正的苏氏之子。他每次侍奉皇帝,谈到苏公时,总是说“先臣”,听见的人没有不笑的。按照旧例,内臣不能授任节度使,蔡京便说,已经下诏有边功的人不受旧例限制,显然是为了给童贯制造条件。不久攀附而得官的人多了,蔡京又说:“修缮郊庙、营建明堂、铸造九鼎、治理黄河、制定礼制、制作礼乐,都是大的功劳,难道比不上边功吗!”于是获得节钺的人更多了。邵成章又叹息说:“如今的通侍大夫,就是从前的内客省使。历朝从未授予过这个官职。张茂则侍卫四朝,正值宣仁太后与皇帝共同听政时,任两省都知,尊贵无人能比;病重时想求任内客省使,宣仁太后始终不答应,只召见他的儿子,传话说:‘垂帘听政时,我不想开这个先例。不只是为了太皇太后,也是为了避免别人议论。你父亲死后,也还能做一个十全十美的内臣。’他的儿子哭泣拜谢后离去。如今担任通侍大夫的人比比皆是,往往还要感叹自己仕途滞留、没有受到知遇,天掳驳貌宦液?” 先君说:永昭陵道路旁的墙壁上,有人题写绝句:“农桑安业岁丰登,将帅无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归梦想,春风和泪过昭陵。”不知道是谁写的。又有人说:“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梦觉,东风吹泪过昭陵。”不知道究竟哪一首才是真的?先君说:范忠宣公在绍圣年间被贬居零陵,寄居在一座寺院中,闭门不接待宾客,只有僧人和道人来时才接见。所寄居寺院的长老义霞,性情颇为朴实厚重,范公也偶尔召他来交谈。义霞深深感念范公,多次想为范公修建生祠,范公总是告诫阻止他。元符末年,范公已经被召回朝廷,义霞当天就修建生祠、塑造偶像,恭谨地供奉侍奉。不久,传闻范公以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的身份回朝,中使沿途慰问,并虚位左揆等待他。于是零陵的官吏争相来焚香,增修装饰祠宇,陈设供品。后来范公去世,时局发生变化。又听说要追夺碑额、削除恩典待遇,于是再没有一个人前来了。崇宁癸未正月,范公去世两周年,义霞独自率领徒众前往祭祀,举行佛事,一点也没有改变。那时邹忠公也因被贬居住在这座寺院,赞许义霞的义行,作诗赠给他说:“钟铭勋业今何在,士偶形容尚严然。惟有老僧心不改,殷勤吹呗作三年。”大观己丑年,先君任江阴酒官,当时邹忠公从岭表返回毗陵,先君同他交游很亲密,亲自听说了这件事。先君说:邹忠公在元符年间所上的《谏立后疏》大意说:“从前宗景提出立妾为后的请求,陛下震怒,立即加以责罚;如今为什么自己反而这样做?从此以后,宗室、外戚以及士大夫家中如果有把妾立为妻的,不加以惩治就会伤害风俗、败坏教化,无法治理国家;加以惩治,又会形成上行下效的局面,难以责备别人。”大体不过如此,民间所传那些诋毁攻击的话。崇宁年间,这篇疏文忽然同昭怀后诉章一起从宫中传出,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邹忠公再次被贬到昭潭时,有一篇醮词说:“回想当时上奏皇帝的三篇奏章,起初根本没有‘杀母取子’一个字,不知这篇奏疏是由什么人撰写的?即使有人巧妙地策划诬陷,又有谁敢议论?然而事情隐伏在幽冥之中,上天一定全都知道。” 寿春县,就是古代的寿州。那里有汉淮南王刘安的庙宇,载入国家祭祀典章。当地人怀念刘仁赡,想为他建庙却没有获准,于是就在南庙塑造刘侍中的像。好事者作诗说:“刘安占据封国背叛西京,刘仁赡舍身保全一城。今天乡人姑且一起祭祀,不应因为同在一处受祭便同样寄托感情。”先君任淮西提举常平时,才开始为刘仁赡修建庙宇,并具奏朝廷,获赐庙额“忠显”;先君亲自接受了匾额。晚年他曾谈到淮南庙中的诗,因而说:唐代会昌年间淘汰佛教时,庐山有一尊古佛像应当毁掉,寺僧爱惜它,便把它送到道观,给它戴上冠巾,改作老子像,也有人题诗说:“赤土坡头的古寺遗址,老君原来就是一尊牟尼佛。时局艰难,只好共同享用香火,不要相信旁人的是非之说。”这也很可笑。

先君又言:初在寿春,建刘仁赡庙。后饷军河东,尝谒王彦章画像于滑州铁枪寺。至潞州,又谒裴约庙。会乡人修庙,来求扁榜。五代所谓全节三人者,相去数千里,而皆尝谒其像,一为筑庙乞额,两为书榜,似非偶然云。先君言:蔡京既为相,以为异时大臣皆碌碌,乃建白置讲议司及大乐。然京实懵不▯郑▯?属亦无能知者。或言有魏汉津知铸鼎作乐之法。汉津,蜀中黥卒也。自言年九十五,得法于仙人李艮,艮盖年八百岁,谓之李八百者是也。数往为京师,京师少年戏之,曰:“汝师八百,汝九百耶?”盖俗狂痴者为九百。惟京见悦其孟浪敢言。汉津谓:“以▯黍定律,乃常谈不足用,今当以天子指定之。”京益喜。顾以其师李艮,特方士,恐不为天下所信,则凿空为言汉津所传,乃黄帝、后、夔法,皇▯中,尝与房庶同召至京师,陈指尺之法,会阮逸作黍律已成,遂见排摈。时好事者言京为汉津撰脚色乐,局官又从而为之说曰:“昔禹以身为度,即指尺也。”其诬伪牵合如此。汉津乃请上君指三节为三寸三,三为九而成黄钟之律。君指者,中指也。久之,或献疑,曰:“上春秋富,手指后或不同,则奈何。”汉津亦语塞。然乐已垂成,所费钜万,因迁就为说,曰:“请指之岁,上适年二十四,得三八之数,是为大簇人统,过是,则寸余□不可用矣。”其敢为欺诞,盖无所不至。然初谓汉津皇▯中尝陈指尺,是时仁庙已近四十,则三八之说,不攻自破矣。乐成,实崇宁丙戌秋也。赐名《大晟》,府置大司乐、典乐、乐令主簿、协律郎。汉津积官至太中大夫,老病卒。先君言:今《临川集》中,有《君难托》一篇,是平甫诗,自载《平甫集》。议者便谓荆公去位后所作,此浅丈夫之论也。陈辅之为先君言:荆公元▯改元三月末间,疾已甚,犹折花数枝,置床前,作诗曰:“老年少欢豫,况复病在床。汲水置新花,取慰此流米。流米只须臾,我亦岂久长。新花与故吾,已矣两相忘。”自此至没,不复作诗,此篇盖绝笔也。先君言:荆公赐马死,命俞秀老作诗。秀老口占曰:“相君高卧朝天晚,立损阶前白玉麟。此去定生狮子国,却来重载法王身。”荆公亦用此韵作一篇,末句云:“天厩赐驹龙化去,空余小蹇载闲身。”盖公晚年尝跨驴出游也。先君言:米元章“瓜洲闸”三大字,神彩飞动,姚绝古今,非惟他人所不能仿佛,元章自书亦无及此者。尝于膝上,以指画此三字,叹息不已。因言:元章晚病疡,前知死日,买棺,舁至便斋,倦则卧其中,客至,邀至棺侧,卧与语,如期死。且死,索笔大书,曰:“吾自众香国来,今复归矣。”先君为淮西提举常平日,因行部,至舒之三祖山,所谓山谷者也。其长老惟照号照阐提偶出,先君留颂壁间曰:芙蓉已入双林寂,山谷今传佛祖衣。千里客来何所遇,夜堂人静雨霏霏。照归,作四颂和答曰:芙蓉已入双林寂,挂角羚羊无气息。立关拨转异中来,借问时人何处觅(其一)。山谷今传佛祖衣,一回拈起一回疑。丰干饶舌可知也,引得寒山不肯归(其二)。千里客来何所遇,一念超然无去住。全身放下火中莲,谁能更为无生路(其三)。夜堂人静雨霏霏,润泽枯焦总不知。堪笑当年净名老,对文殊语恰如痴。(其四)芙蓉者,照之师芙蓉庵主道楷也。又有正觉者,住持泗州普照寺,为其徒道琼、守鄞所讼,州方穷治。先君为淮南漕,适至临淮,即日杖道琼、守鄞,逐出境,人皆莫测。方是时,照与觉皆未甚为人知,觉又年少,先君独深知之。后两人者,果有盛名,为缁流之杰。照住宝峰,觉住天童,学者至千余人。先君之知人类如此。先君言:玉玺,旧有六而已,其文曰“皇帝之宝”、“皇帝行宝”、“皇帝信宝”、“天子之宝”、“天子行宝”、“天子信宝”。虽各有所施,其宝皆藏而不用。凡诏书,别铸“书诏之宝”,而内降手札及与契丹国书,用“御前之宝”而已。至绍圣末,得秦玺,青玉也,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故改元元符。崇宁中,又获一玺,文曰“受命于天,既寿亿,永无极”,莫知何代物。然此二玺及祖宗时六玺,皆朴质,亦不甚大。蔡京乃请别求玺材,即用旧文重书刻之,谓八宝,皆美玉大璞,绝胜旧宝。然篆文皆以意造,为虫、鱼、乌、兽、龙、蛇之形,笔意华藻柔弱,无复古法矣。又得玉璞绝大者于阗,色如凝脂,玉工皆谓目所未睹,乃琢以为玺,径九寸,细为九龙,文曰“范围天地,幽赞神明,保合大和,万寿无疆”,谓之定命宝,冠八宝之上,总称九宝。定命者,时方兴神霄之事,言神霄帝君赐上定命,故以名宝。置符宝郎,又以内臣为内符宝郎,缄启沐浴,皆以内符宝郎司之,所谓符宝郎者,莫得与也。

译先君又说:起初在寿春时,建造了刘仁赡庙。后来押运军粮到河东,曾在滑州铁枪寺拜谒王彦章的画像。到了潞州,又拜谒裴约庙。适逢当地人修葺庙宇,前来请求题写匾额。五代所谓“全节三人”,相隔数千里,但先君都曾拜谒他们的画像;一次为其修建庙宇、请求赐额,两次为其题写匾额,似乎并非偶然。先君说:蔡京做了宰相以后,认为前代大臣都碌碌无为,于是上书建议设置讲议司和大乐。但蔡京实际上糊里糊涂,连……也不知道,属吏中也没有能明白的人。有人说魏汉津懂得铸造鼎、制作乐器的方法。魏汉津是蜀地的受黥刑罪卒。他自称九十五岁,从仙人李艮那里得到方法;李艮大概活了八百岁,世人所称的“李八百”就是他。魏汉津多次到京师替蔡京办事,京师的年轻人戏弄他说:“你的老师八百岁,你是九百岁吗?”因为民间把狂妄痴愚的人称为“九百”。只有蔡京喜欢他那种鲁莽敢说的样子。魏汉津说:“用黍粒确定音律,是通常的说法,不足以采用;现在应当用天子的手指来确定。”蔡京更加高兴。只是想到他的老师李艮不过是方士,恐怕天下人不相信,于是凭空编造说魏汉津所传的是黄帝、后夔的旧法;皇祐年间,他曾与房庶一同被召到京师,陈述以手指定尺的方法,恰逢阮逸制作黍律已经完成,便被排斥不用。当时好事者说蔡京替魏汉津编造履历,乐局官员又随声附和说:“从前禹以自身作为尺度,就是手指尺。”他们这样捏造附会,荒谬到了这种地步。魏汉津于是请求以上君中指的三节作为三寸三分,三乘三为九,以此制定黄钟律。所谓君指,就是中指。过了很久,有人提出疑问说:“皇上年纪尚轻,日后手指或许会有所不同,那怎么办?”魏汉津也无言以对。然而乐律已经将要完成,耗费了数万万钱,于是迁就着编造说:“请量手指的那一年,皇上正好二十四岁,得到三八之数,这就是大簇的人统;超过这个年岁,手指就会多出一寸,便不能使用了。”他敢于欺骗荒诞,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但他起初又说魏汉津在皇祐年间曾陈述手指尺法;那时仁宗已经将近四十岁,那么所谓“三八”的说法,原本就不攻自破了。乐律完成,实际上是在崇宁丙戌年秋季。朝廷赐名为《大晟》,设置大司乐、典乐、乐令、主簿、协律郎等官。魏汉津积累官阶升至太中大夫,年老患病而死。先君说:如今《临川集》中有《君难托》一篇,是平甫的诗,平甫自己已收入《平甫集》。评论者便说这是荆公离职以后所作,这是浅薄之人的说法。陈辅之对先君说:荆公在元祐改元三月末,病已经很重了,仍折了几枝花放在床前,作诗说:“老年少有欢娱,何况又病卧在床。汲来清水插放新花,借此安慰流逝的时光。流逝的时光只是一会儿,我又哪里能长久。新花和旧日的我,从此两相忘却。”从此直到去世,他不再作诗,这一篇大概就是绝笔。先君说:荆公所赐的马死了,便命俞秀老作诗。俞秀老即兴吟道:“相君高卧,早晨上朝很晚;站在台阶前的白玉麒麟徒然受损。此次离去一定会转生狮子国,回来时再载着法王之身。”荆公也用这个韵作了一首,末句说:“天厩所赐的马驹已经化龙而去,空留下小跛驴载着闲散之身。”大概荆公晚年曾骑驴出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先君说:米元章所写的“瓜洲闸”三个大字,神采飞动,古今少有,非但别人不能仿佛,连元章自己后来所写的也没有能赶上这一幅。他曾在膝上用手指比画这三个字,叹息不已。于是又说:元章晚年患疮病,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买了棺材,抬到便斋;疲倦了就躺在里面,客人来了,便请客人到棺材旁,躺着同他们交谈,到了预定的日期便死去。临死时,他要来笔,大字写道:“我从众香国来,如今又要回去了。” 先君任淮西提举常平时,因巡视所属州县,到了舒州的三祖山,就是所谓的山谷。那里的长老惟照,号照阐提,偶然外出,先君便留下一首偈颂在墙上说:芙蓉已经进入双林的寂灭境界,山谷如今流传着佛祖的衣钵。千里之外的客人来到这里遇到了什么?夜间堂中人静,细雨纷纷。惟照回来后,作了四首偈颂唱和答复:芙蓉已经进入双林的寂灭境界,挂角的羚羊已经没有气息。站在关隘上拨转机锋,从不同处显现出来;试问当时的人,到哪里去寻找?(其一)山谷如今流传着佛祖的衣钵,一次拈起便有一次疑问。丰干多嘴多舌,事情本来可以知道,却引得寒山不肯归来。(其二)千里之外的客人来到这里遇到了什么?一念之间超然脱离,不受去来和住止拘束。把整个身心放下,如同火中的莲花;谁还能再替你寻找无生之路?(其三)夜间堂中人静,细雨纷纷,滋润干枯焦灼之物,却总也不知道。可笑当年的净名老人,对文殊所说的话,恰像一个痴人。(其四) 所谓芙蓉,是惟照的老师芙蓉庵主道楷。又有一位正觉,住持泗州普照寺,被他的弟子道琼、守鄞控告,州府正在彻底审查此事。先君任淮南漕时,恰好到了临淮,当天就杖责道琼、守鄞,将他们赶出境外,人人都无法揣测其中原因。当时,惟照和正觉都还不太为人所知,正觉又很年轻,只有先君独具慧眼,深知他们。后来这两个人果然享有盛名,成为僧侣中的杰出人物。惟照住在宝峰,正觉住在天童,求学者多达一千余人。先君识人的能力,大多如此。先君说:玉玺过去只有六方,玺文分别是“皇帝之宝”“皇帝行宝”“皇帝信宝”“天子之宝”“天子行宝”“天子信宝”。虽然各有使用范围,但这些玺都收藏起来而不使用。凡是诏书,另行铸造“书诏之宝”;内廷降下的手札以及给契丹国的国书,只使用“御前之宝”。到了绍圣末年,得到一方秦代玉玺,是青玉制成的,玺文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因此改年号为元符。崇宁年间,又获得一方玉玺,玺文是“受命于天,既寿亿,永无极”,不知道是哪一代的遗物。然而这两方玉玺以及祖宗时代的六方玉玺,都质朴,而且不很大。蔡京于是请求另外寻找制玺的玉材,仍采用旧玺文重新书写镌刻,称为八宝;这些玉都是美玉中的大璞,远胜旧宝。但篆文全都任意创造,写成虫、鱼、鸟、兽、龙、蛇的形状,笔意华丽而柔弱,再没有古代的法度了。后来又在于阗得到一块极大的玉璞,颜色像凝结的脂膏,玉工都说是生平从未见过的,于是雕琢成玺,直径九寸,细刻九龙,玺文是“范围天地,幽赞神明,保合大和,万寿无疆”,称为定命宝,位居八宝之上,总称九宝。所谓定命宝,是因为当时正兴办神霄之事,有人说神霄帝君赐给皇上定命,所以用此命名玉宝。朝廷设置符宝郎,又以内臣充任内符宝郎;玺印的封缄、启用和沐浴洁净等事,都由内符宝郎掌管,所谓符宝郎不得参与其中。

先君言:“元圭”者,赤黑玉也。初莫知何物,状亦殊与圭不类,而议者附会穿凿,以为元圭,遂降诏御殿受之。寿春处士李璞见其议,叹曰:“是玉柙也。小窍盖穿贯金珠处,是必秦、汉陵墓中物,后乃闻本出杨康功家,实得之长安。”璞博洽,盖无所不通云。先君言:昭德晁氏多贤,自蔡京专国以来,皆安于外官,无通显者。有疏族,居济州,以京荐为大晟府协律郎,举族耻之。宣和中,有御史,晁氏婿也,旧有喘疾。一日,与叔用言:“自入台后,喘乃已。”叔用之妻颜夫人正色答曰:“某郎莫是不敢否?”盖其家习为正论,虽妇人亦渐渍如此。先君言:何文缜▯、苏在庭,皆以宗东坡为中丞击罢,谓之曲学。文缜谢表云:“师友渊源,妄追参于千载;文章户牖,期自立于一家。尝简圣知,何名曲学。”是时党禁方厉,士气颓弱,文缜犹不屈于言官如此,亦可喜也。至在庭表云:“与彼逐臣,别由高祖;既同谱牒,难逭刑书。”则贤士大夫少之矣。先君言:绍圣初,宗室仲忽得古铜器,有铭曰:“鲁公作文王尊彝以献。”诏送秘阁,而馆中劾奏,仲忽所献,实非古物,请正欺诞之罪。于是仲忽坐罚俸一月。盖是时犹恶其以怪奇惑人主也。至崇宁后,古器毕集于御府,至不可胜计。一器之值,或数千缗,多因以求恩泽。所至古冢属刂凿殆遍,而仲忽所献,巍然冠群器之上矣。有《博古图》百卷,然犹其略也。宣抚司入燕,得古玉器以献,亦编于图,命王黼作序,馆中代之云:“宣抚司得耶律德光所盗上世宝玉。”当时阿谀之士,翕然称其□□得《尚书》、《春秋》之法,其可笑如此。寿春一士人,所居濒淮,有小楼。一日坐楼上,望淮滩云气如线。俄而震雷暴雨,有龙腾跃升天。明日,因至滩上,见一蚌,房颇大,怪之。漫取视,则房中乃有龙迹,蜿蜒蟠屈,头角、尾足、鳞鬣纤悉皆具。士人遂持归,宝藏之。先君盖目睹,尝为游道姓字,今忘之矣。先君言:乡人姚待制辉中π,嘉▯四年进士及第。年三十为县令,以母老疾,遂求致仕,冀亟得朝官封其母。母卒,辉中哀毁濒死,屏居穷巷者十五年。岁时上冢,终身常徒步往返,且行且泣,路人见者,皆为感动。先君言:故事,侍从以上奏事,上有所褒称,则拜谢于殿上,谓之曲谢。多者或至再三。余官则俟下殿,并再拜而退。政和中,蔡京致仕,谢日,凡曲谢者十五六,其实眷遇已衰,惧为人所乘,故曲为词说,钩致上语,仅得一语,则亟拜,示之以上眷不替。其奸如此。黄安时,名安,其先虔州人。父克俊,仕至尚书膳部员外郎。安时少有声太学,楚公授《礼》、《春秋》。父死,即罢科举,退居于寿春县之凤桥,自号凤桥耕叟。初,安时妻与弟宽不相得,安时妻早死,遂终身不娶。布衣蔬食,闭门教授《礼》之度数、因革。他人累岁不能穷者,安时对客指画解说,皆粲然可见,如言其室中事也。晚好《易》,尤尊伊川程先生之说。方是时,天下无为程氏学者,安时不拘世俗如此。尝曰:“程先生于《易》深矣,然如《蛊》之《九二》,则非也,其说曰:‘周公辅成王,能使之为成王而已。守成不失道,则可矣,固不能使之大有为羲、黄、尧、舜之事也。’是不然,以成王为中才,后世之论也。古盖以禹、汤、文、武、成王、周公为六君子。成王之幼,虽尝不知周公,及周公教诲之、辅翼之,既久,则成王亦周公矣。若周公朝夕教诲辅翼,而成王终为中才不变,则周公何以为圣人,而成王又安得与禹、汤、文、武并称君子哉!且以守成不失道为中才,而必以大有为为贤者,正近世儒者之蔽也。当成王之世,不知谨守文、武之业,而复思大有为,吾见其妄作以祸天下矣而已。”安时著书数百卷,不幸遭乱,无复传者。安时亦死于兵。有子曰牧儿,独得脱。先君物色求之,竟不遇,每以为恨。先君言:楚公罢政,吴材章疏也。先是材及王能甫交章论吕希纯、刘安世不当还职,朝廷为寝二人之命。而材历诋元▯人不已,公乃请降诏一切不问。诏下,侍御史邹馀言当坚守诏书。公又请榜其章于朝堂,且进曰:“此诏,臣愿以死守之。”材大不快,复求对,力论元▯人不可不痛治。徽宗曰:“已降诏,且大臣力谓不可,姑止,如何?”材乃曰:“请不可者,陆某也。某乃党人,正恐相及耳。”明日,乃上章专论公,曰:“位虽丞辖,情实党魁。”时壬午六月。然章乃不出,但中批谓名在党籍也。是晚,遂命蔡京代为左丞。因言:元符之末,台谏论蔡卞,并及京。方是时,京为翰林学士承旨,议者谓必去矣。而京自若,则皆曰太后主之,欲专付以两朝史事也。俄而太后归政,则又曰京结外戚向宗回、宗良,内臣张琳、刘瑷、裴迪臣。

译先君说:“元圭”是一种赤黑色的玉。起初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它的形状也很不像圭,但评论者牵强附会、穿凿解释,认定它是元圭,于是下诏在御殿接受它。寿春处士李璞看到有关议论,叹息说:“这是玉柙。小孔大概是穿系金珠的地方,这一定是秦、汉陵墓中的东西。”后来才听说它原本出自杨康功家,确实是在长安得到的。李璞学识广博,大概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先君说:昭德晁氏一族有很多贤人,自从蔡京专擅国政以来,他们都安于担任外官,没有人通达显贵。其中有一名疏远族人住在济州,因蔡京推荐而担任大晟府协律郎,全族都以此为耻。宣和年间,有一名御史,是晁氏的女婿,过去患有喘病。一天,他对叔用说:“自从进入御史台以后,我的喘病竟然好了。”叔用的妻子颜夫人严肃地回答说:“某郎莫非是不敢喘了吧?”大概他们家一向以坚持正论为风气,即使妇人也受到这种风气的熏染。先君说:何文缜、苏在庭,都因为尊奉苏东坡而被中丞弹劾罢免,被称为“曲学”。何文缜的谢表说:“以师友为学问渊源,妄想在千百年间追随先贤;以文章为门户,期望自成一家。曾经得到圣上的知遇,怎么能称作曲学?”当时党禁正严,士气衰颓,何文缜仍能这样不向言官屈服,也值得欣喜。至于苏在庭的谢表说:“我与那些被贬逐的臣子,区别只在于出自高祖;既然同属一个谱系,就难以逃脱刑书。”这样一来,贤士大夫都轻视他了。先君说:绍圣初年,宗室仲忽得到一件古铜器,器上有铭文:“鲁公作文王尊彝以献。”朝廷下诏将它送交秘阁,但秘阁官员弹劾上奏说,仲忽所献的东西其实不是古物,请求依法惩治欺骗妄称之罪。于是仲忽因此被罚俸一月。大概当时仍然厌恶用怪异奇特的东西迷惑君主。到了崇宁以后,古器全都汇集到御府,多得数也数不清。一件器物的价值有时达到数千缗,许多人因此求取恩泽。古墓所到之处几乎都被挖掘殆尽,而仲忽所献的那件器物,巍然居于群器之首。朝廷编有《博古图》一百卷,但仍只是其中的大略。宣抚司进入燕地,得到古玉器进献,也编入图中,命王黼作序,秘阁官员代为撰写说:“宣抚司得到的是耶律德光盗取的上古宝玉。”当时阿谀奉承的人,一致称赞这种说法,说它……取得了《尚书》《春秋》的法则,荒谬可笑到了这种地步。寿春有一位士人,住所靠近淮河,建有一座小楼。一天,他坐在楼上,看见淮滩上的云气像一条线。不一会儿雷声震响、暴雨骤至,有龙腾跃升天。第二天,他于是到滩上去,看见一只蚌,蚌壳相当大,觉得奇怪。随手拿起来察看,原来蚌壳里面有龙的痕迹,蜿蜒盘曲,头角、尾、足、鳞、鬣等细节全都具备。士人便把它带回去,珍藏起来。先君大概亲眼见过这件事,还曾说出那位游姓道人的姓名,如今忘记了。先君说:乡人姚待制辉中,是嘉祐四年进士及第。他三十岁时做县令,因为母亲年老多病,便请求致仕,希望尽快得到朝廷官职来封赠他的母亲。母亲去世后,辉中哀痛伤身,几乎濒临死亡,在穷僻小巷中闭门居住了十五年。每逢岁时祭扫,他一生总是徒步往返,一边走一边哭泣,路人见到的,无不为之感动。按照旧例,侍从以上的官员上奏政事,皇上有所褒奖称许,就在殿上拜谢,称为曲谢。次数多的有时达到两三次。其他官员则等退下殿来,再拜后退出。政和年间,蔡京致仕,谢恩那天,凡是曲谢共十五六次。其实皇上对他的眷顾已经衰减,他害怕被别人乘机攻击,所以故意曲折措辞,诱导皇上说话,只要得到一句称许,就赶紧下拜,用这种方式显示皇上的眷顾没有改变。他的奸诈就是这样。黄安时,名叫安时,祖先是虔州人。父亲黄克俊,官做到尚书膳部员外郎。安时年轻时在太学很有声望,楚公传授他《礼》和《春秋》。父亲去世后,他便停止参加科举,退居寿春县的凤桥,自号凤桥耕叟。起初,安时的妻子与弟弟黄宽相处不和;安时的妻子早死后,他便终身不再娶妻。他穿布衣、吃粗食,闭门讲授《礼》的礼仪制度、名物度数及其沿革变化。别人多年也不能穷究的内容,安时面对客人指点解说,都能清楚地呈现出来,就像在讲述自己屋里的事情一样。晚年喜好《易》,尤其尊崇伊川程先生的学说。当时天下还没有人专门研究程氏之学,安时却如此不拘泥于世俗。他曾说:“程先生对于《易》的理解很深,但像《蛊卦》的《九二》爻辞,就不对了。他的解释说:‘周公辅佐成王,只能使他成为成王而已。守住祖业而不失正道,也就可以了,固然不能使他像羲、黄、尧、舜那样大有作为。’这话不对,把成王看作中等资质的人,是后世人的说法。古人本来把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称为六位君子。成王年幼时,虽然曾经不了解周公,但等到周公教导他、辅佐他,时间久了,成王也就成为周公那样的人了。如果周公早晚教导、辅佐成王,而成王始终只是中等资质、没有改变,那么周公凭什么成为圣人,成王又怎么能同禹、汤、文、武并称君子呢?况且把守住祖业而不失正道看作中等资质,非要有大作为才算贤能,正是近世儒者的弊病。成王在位时,如果不知道谨慎守护文王、武王的事业,反而还想大有作为,我只看见他妄自作为而给天下带来祸患罢了。”安时著书数百卷,不幸遭逢战乱,再也没有流传下来。安时也死于兵乱。他有个儿子叫牧儿,只有他逃脱了。先君多方寻找,最终没有遇到他,常常把这件事当作遗憾。先君说:楚公罢政,是因为吴材上章论奏。此前,吴材与王能甫交相上章,议论吕希纯、刘安世不应恢复官职,朝廷因此搁置了恢复二人的命令。但吴材不断历数并诋毁元祐党人,楚公于是请求下诏,对他们一概不予追究。诏书下达后,侍御史邹馀说应当坚决守住诏书。楚公又请求把他的奏章张贴在朝堂上,并且进言说:“这道诏书,臣愿意以死守护。”吴材非常不高兴,再次请求入对,极力议论元祐党人不可不严加治罪。徽宗说:“诏书已经下达,而且大臣们竭力认为不可追究,姑且停止此事,怎么样?”吴材于是说:“请求不要追究的人,是陆某。陆某就是党人,正是害怕牵连到自己罢了。”第二天,他便上章专门攻击楚公,说:“他职位虽是丞辖,实情却是党魁。”当时是壬午年六月。然而这道奏章没有发出,只是在批示中说楚公的名字列在党籍内。当晚,便命蔡京代替他担任左丞。先君又说:元符末年,台谏官弹劾蔡卞,并牵连到蔡京。当时蔡京任翰林学士承旨,议论的人都认为他一定会被罢免。蔡京却神色自若,于是众人都说是太后在支持他,想把两朝史事专门交给他办理。不久太后归政,众人又说蔡京勾结外戚向宗回、向宗良,以及内臣张琳、刘瑷、裴迪臣。

故太后虽归政,犹预政事。上欲从众议去京而不得也。于是,陈莹中、陈伯修之徒,皆上疏两宫,攻之不置。京卒逐去,夺职,奉外祠,太后亦崩矣。而太学博士范致虚者,忽除谏官,命自中出,乃以其投匦上书,乞用京为相故也。然后中外知上意亦属京矣。是时,诸贤在朝,公论犹未屈,会致虚又乞照洗安▯、蹇序辰,其言曰:“若不明二臣之非辜,何以解两朝之深谤。愿正议臣之罪,以慰在天之灵。”台中论之,遂出致虚知均州。后省以为谪轻,封还,改通判郢州。致虚虽斥,而吴材辈继在言路,为京道地愈力,已斥者皆复还。于是遂相京,此治乱之分也。先君初有意居寿春,邑中亦薄有东皋矣。宣和末,方欲渐葺治之,会乱,不果。晚与客语及淮乡渔稻之美,犹怅然不已也。建炎之乱,先君避地东阳山中者三年,山中人至今怀思不忘。有祠堂,在安福寺。方先君之归也,尝有诗云:“前身疑是此山僧,猿鹤相逢亦有情。珍重岭头风与月,百年常记老夫名。”先君临终之岁,尝梦侍楚公登海岱楼。楚公愿,又曰:“汝在此日,才数岁,今亦老矣,而况我乎!”先君既觉,悲感泣下,尝有诗云:“岁月悠悠悲往事,川原冉冉梦重游。”盖记此梦也。先君言;蔡京自少好方士之说。自言:在钱塘常遇异人,以故所至辄延道人辈。崇宁初作相,即为徽庙言:“泰州徐神翁,能知前来物。元▯中,苏轼知扬州,遣人往来求神翁字,神翁大书曰:‘泄慢堕地狱,祸及七祖翁。’神翁虽方外之士,而能嫉元▯人,所宜禳显。”其言可笑如此。然上颇喜之。群阉又言:元符中,哲宗尝遣人密问嗣。神翁曰:“吉人君子。”“吉人”者,上名也,于是召至都下,上用太宗见陈抟故事,御绦褐,即便殿,以宾礼接之。又有刘混康者,茅山道士,其师祖朱自英,以传▯著名。章献明肃太后临朝时,尝召至京师,从受法▯,故混康亦得召。混康颇有识,善劾鬼神,然未尝行。每曰:“安能敲枷击锁作老狱吏耶?”二人者既至,皆物故。上疑其变化仙去,益求其类。初,京为真定帅,道人王老志自言钟离权弟子,尝言京必贵极人臣。至是,物色得之。京馆之后圃,引与见之上。老志敢大言,孰视上,曰:“颇记老臣否?”上亦自记,尝梦游帝所,有仙官赞拜者,其面目真老志也。恩礼尤渥。车驾游幸,老志辄羽衣导驾,言:“有非常,辄能知之。”未几,老志夜叩京门,告以钟离公大怒我语涉欺诞,行当谪堕,公福亦不终矣。明日,得疾,力辞归河朔而死。自是,方士自言有异术者相踵,而林灵素最后出,尤为魁杰。灵素字通叟,本名灵噩,温州人。少尝事僧为童子,嗜酒不检,僧笞辱之,发愤弃去。为道人。颇知小术,亦时时自写所为歌诗遗人,然笔札词句皆鄙恶,了无可观。既得幸,其徒黠者稍润色之。然灵素本庸夫,每升高座说法,肆为市井俚谈,闻者绝倒。或择日施符水,为人治病。车驾间幸其所居,设次临观,则阴募京师无赖数十人,曲背为伛,扶杖为盲,噤口为喑,曳足为跛。既▯巽水投符,则伛者神背,盲者舍杖,喑者大呼,跛者疾走,或拜或泣,各言得疾二十年或三十年,一旦都除,欢声动地。上为大悦。灵素以为未足,则又倡言神霄事。谓天有九霄,神霄最尊,上为神霄帝君,实玉帝长子,下降世间,而其贰曰青华、长生二帝君,实治神霄府事。每斋醮,上必亲札辞表,以祷二帝君。或久无灵响,亦祷焉。好事者或谓青华为上,长生为郓王,盖过矣。然宫观设醮,亦或言见上御道家冠服,跨金龙,冉冉自空而降,呼奉祠官及道士与语,其事秘,不可知也。惟掷果自空而坠,则往往得之,皆绝大异常。灵素又自谓己乃神霄计吏褚慧,有兄曰褚嘉卿,位至右极仙卿。嘉卿今亦生世间,是为王黼,黼和御制诗,有曰“君王犹记褚嘉卿”是也。其他如蔡京则左元仙伯,范致虚则东台典籍,王孝迪则西台详阅真文吏。灵素与王革有隙,则曰“革厩吏也,尝与帝君驭马”。其他有名者甚众。是时,明节刘后方幸;又曰:“后在神霄为九华玉真安妃。”蔡京曲燕诗曰:“保和前殿丽秋晖,恩许尘凡到绮闱。曲燕酒阑传密诏,玉真轩里见安妃。”是也,安妃,在《真诰》,盖天之高真,而灵素敢渎冒如此。又尝密奏玉灵真裔将诞,盖明明节方就馆耳。灵素赐号蕊珠殿侍晨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先生。

译所以太后虽然归还政权,仍然参与政事。皇上想顺从众议罢免蔡京,却未能做到。于是陈莹中、陈伯修等人,都上疏两宫,不停地攻击蔡京。蔡京最终被逐出朝廷,削夺官职,奉祠外任;这时太后也去世了。然而太学博士范致虚忽然被任命为谏官,诏命从宫中直接发出,原来是因为他曾投匦上书,请求任用蔡京为宰相。到这时,朝廷内外才知道皇上的意向也在蔡京一边。当时诸位贤臣还在朝廷,公论尚未屈服,恰逢范致虚又请求替安焘、蹇序辰辨明冤屈,他说:“如果不说明这两位大臣并没有罪,怎么解除两朝以来对他们的深重诽谤?希望依法惩治那些议论大臣的人,以慰藉他们在天之灵。”台谏官便对范致虚加以论劾,于是把他调出朝廷,任均州知州。后来尚书省认为贬谪太轻,封还诏命,改任郢州通判。范致虚虽然被斥退,但吴材等人接连处在言官之列,更加卖力地为蔡京制造有利条件;已经被斥退的人也都重新召回。于是蔡京终于做了宰相,这就是天下治乱的分界。先君起初有意在寿春居住,城中也略有一处东皋。宣和末年,正想逐渐修缮治理它,恰逢战乱,未能实现。晚年与客人谈到淮乡渔业、稻米的美好,仍然惆怅不已。建炎年间战乱时,先君在东阳山中避居了三年,山中的人至今仍怀念他而不能忘记。那里在安福寺设有祠堂。当先君归来时,曾有诗说:“前世想来我是这座山中的僧人,猿猴和仙鹤相逢也有情意。珍重岭头的风和月,百年之后常记得老夫的姓名。” 先君临终那一年,曾梦见陪侍楚公登上海岱楼。楚公叹息,又说:“你在这里的时候才几岁,如今也老了,何况是我呢!”先君醒来后,悲伤感慨,流下眼泪,曾有诗说:“岁月悠悠,悲叹往事;山川原野缓缓展开,梦中重新游历。”大概就是记述这个梦。先父说:蔡京从年轻时起就喜欢方士的说法。他自己说:在钱塘时常遇到异人,因此每到一处,总要邀请道士们来。崇宁初年任宰相后,就对徽宗说:“泰州的徐神翁,能知道未来的事。元祐年间,苏轼任扬州知州,派人往来求取神翁的字,神翁写了一幅大字,说:‘泄露天机而轻慢神灵,堕入地狱,灾祸会连累七代祖先。’神翁虽是方外之士,却能嫉恨元祐党人,这种事情正应当显著地禳解。”他的话竟可笑到如此地步。然而徽宗很喜欢这些说法。宦官们又说:元符年间,哲宗曾派人秘密询问继嗣之事。神翁说:“是吉人君子。”所谓“吉人”,就是徽宗的名字,于是把神翁召到京城。徽宗仿照宋太宗接见陈抟的旧事,穿着绛色道袍,在便殿以宾客之礼接待他。又有个叫刘混康的人,是茅山道士。他的师祖朱自英因传授符箓而出名。章献明肃太后临朝时,曾把朱自英召到京师,跟他接受法箓,所以刘混康也得以被召见。刘混康很有见识,善于弹劾鬼神,却从未真的施行过。他常说:“怎么能敲打枷锁、击打锁链,去做一个老狱吏呢?”这两个人到京后,都死了。徽宗怀疑他们是变化成仙而离去,于是更加寻找同类的人。起初,蔡京任真定帅时,道士王老志自称是钟离权的弟子,曾说蔡京一定会贵至人臣之极。到这时,便访求找到了他。蔡京把他安置在自己宅后的园圃中,引他去见徽宗。王老志大胆夸谈,仔细看着徽宗,说:“还记得老臣吗?”徽宗也想起了他:自己曾梦游帝所,看见有仙官向自己赞拜,那仙官的面貌正是王老志。徽宗对他的恩宠礼遇尤其优厚。皇帝出游时,王老志总穿羽衣为皇帝导驾,说:“凡有非常之事,我都能预先知道。”不久,王老志夜里敲蔡京的门,告诉他说:“钟离公大怒,说我的话涉及欺骗妄诞,我将要被贬斥堕落,您的福分也不会长久了。”第二天,他得了病,极力辞归河朔,后来死在那里。从此以后,自称有奇异法术的方士接踵而来,最后林灵素出现,尤其成为其中的魁首。林灵素字通叟,原名灵噩,是温州人。他年轻时曾侍奉僧人,做童子,嗜酒而不检点,被僧人鞭打侮辱,便发愤离去,做了道士。他略知一些小法术,也常常把自己写的歌诗抄送给别人,但笔迹、文辞和句法都很鄙陋,完全没有可观之处。他得宠以后,门徒中机灵的人稍微替他润色了一番。然而林灵素本来只是个庸常之人,每次登上高座说法,任意讲些市井俗谈,听到的人往往笑倒。有时他选择日期施行符水,为人治病。皇帝偶尔驾临他的住所,设下行宫观看时,他便暗中招募京城里的无赖几十人,让他们弯腰装作驼背,扶着杖装作瞎子,闭嘴装作哑巴,拖着脚装作跛子。等到他喷水、投符之后,驼背的人便挺直了背,瞎子丢下手杖,哑巴大声呼喊,跛子快步行走;有的下拜,有的哭泣,都说自己患病二十年或三十年,竟在一天之内全都痊愈,欢呼声震动大地。徽宗大为高兴。林灵素认为这样还不够,于是又宣扬神霄之事。他说天有九霄,神霄最为尊贵;徽宗是神霄帝君,实际上是玉皇大帝的长子,降临人间;他的副贰青华、长生二帝君,实际上掌管神霄府的事务。每逢斋醮,徽宗一定亲自书写表章,向二位帝君祈祷。有时很久没有神灵回应,也照样祈祷。好事之徒有的说青华帝君就是徽宗,长生帝君就是郓王,这实在是太过分了。然而宫观设醮时,也有人说看见徽宗穿着道家冠服,骑着金龙,缓缓从空中降下,召来奉祠官和道士与他们交谈。这件事很秘密,无法知道真相。只有从空中投下果子时,人们往往能够得到,且都大得异常。林灵素又自称自己就是神霄府的计吏褚慧,有个哥哥叫褚嘉卿,官位做到右极仙卿。褚嘉卿如今也降生在人间,就是王黼;王黼奉和御制诗中有“君王犹记褚嘉卿”一句,说的就是这件事。其他人如蔡京是左元仙伯,范致虚是东台典籍,王孝迪是西台详阅真文吏。林灵素与王革有仇,就说:“王革不过是马厩里的小吏,曾经替帝君驾马。”其他有名的人很多。当时明节刘后正得宠,林灵素又说:“皇后在神霄是九华玉真安妃。”蔡京的《曲燕诗》说:“保和前殿丽秋晖,恩许尘凡到绮闱。曲燕酒阑传密诏,玉真轩里见安妃。”说的就是这件事。安妃见于《真诰》,本是天上的尊贵真人,林灵素竟敢这样冒犯亵渎。又曾秘密上奏说玉灵真裔即将出生,其实明节刘后正要临产罢了。林灵素被赐号为“蕊珠殿侍晨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先生”。

上刻玉为“降真召灵之宝”,自用之。而赐灵素涂金印,文曰“通真达灵之印”,班视执政,锡赍至不可计。有弟子姓丁,自言谓之四世孙。上为下诏,赠为少保。士大夫无耻者,日萃其门,所荐进即拔擢。又著令,道士居僧上,而道士入僧寺,辄据主府,已而遂冠笄僧尼矣。先是宫中数有物怪,或见一老媪,黄衫黄帽,抱十余岁儿,红袍玉带,乘舆鸣跸而出,媪、儿皆有悲泣容。其将见,必先有声如雷,宫中为之雷。上尝手札赐灵素,略曰:“元符三年冬,内人自永泰陵还,摘皂荚一笼闪宫门,笼辄自跃,皂荚皆跳出。自是崇物显行,宜善治之,勿为髡徒所笑。”灵素竭其术,不效。既久,上益厌,遂放灵素归故郡。宣和末,病死。灵素之逞憾释氏也,每谓之金狄乱华,又创图宫殿为仙女骑麟凤之状,名之曰女真,皆妖言也。先君言:宣德门本汴州鼓角门,至梁建都,谓之建国门。历五代,制度极庳陋,至祖宗时,始增大之,然亦不过三门而已。蔡京本无学术,辄曰:“天子五门,今三门,非古也。”天子五门,谓皋、库、雉、应、路,盖以重数,非横列五门。京徐亦知其误,而役已大兴,未知所出。其客或谓之曰:“李华赋云:‘复道双回,凤门五开。’是唐亦为五门。’京大喜,因得以藉口,穷极土木之工,改门名曰太极楼。或谓太极非美名,乃复曰宣德门,而改宣德郎为宣教郎。门成,王履道草诏,曰:“阁道穹窿,两观骞翔于霄汉;阙庭神丽,十扉开辟于阴阳。”十扉,谓五门也。昔三门,惟乘舆自中门出入,若赐臣下旌节,则亦启中门而出,盖异礼也。至是,中门之左右二门,亦常扃▯。赐文臣旌节,则启左而出;赐武臣旌节,则启右而出。门虽极精丽,然气象乃更不及昔之宏壮也。游外曾王父唐质肃公,忠言直节,备载国史。当南迁时,朝士多作送行诗。如李诚之所作《山字韵》一篇,及梅圣俞《书窜》固已盛传于世;谢景初师厚五篇,尤高妙,而世少知者,今见于此。“长蛇齿牙毒,谁使赤手捕。六月河破堤,捧块捍奔注。匹夫徒昭昭,天下皆慕顾。后世至有公,此计不为误。”其一。“木秀风所折,膏明自煎然。折固理之必,明性其可迁。趋向人各异,公议日月悬。开言死不测,暗噤贵且年。”其二。“郁郁炎海旁,气蒸雾露毒。得罪往投畀,未贷吭颈戮。彼心学圣贤,于义无不足。奈何触主威,未尝有是辱。”其三。“身行言责地,眼见公路埋。胡宁包心颜,践履天子阶。言出谪随至,吏送南海涯。一臣不足惜,喋喋狈与豺。”其四。“谏逐古今有,例为朝政疵。况与廊庙臣,世复恶其私。安危治乱迹,此事姑置之。倘未监谤者,失得何须悲。”其五。此诗可谓妙矣。黄鲁直自言得句法于师厚,岂虚语哉!又刘宏绝句数首,亦甚工。其警句云:“黄茅苦露宜加意,莫累吾君杀谏臣。”其措意殆非常人可到也。先夫人尝言李诚之诗本云“未死奸谀骨已寒”,盖畏祸者避斥潞公也。然不知如此则句乃不工。质肃公喜作诗,世所传者,惟《渡淮遇风》一篇耳。先夫人尝为游诵公《九日赠僧》小诗,云:“今日是重阳,劳师访野堂。相逢又无语,篱下菊花黄。”质肃公长子司谏公,宣仁临朝,召为左司谏。同日,召苏黄门子由为右司谏,命下,公已殁矣。识者咨惜焉。绍圣流窜元▯大臣,范忠宣叹曰:“□唐士宪、程伯淳不遽死,元▯之政,可以无憾,亦当□□今日之祸。”其为正人所推如此。质肃公之第三子大夫公,亦以直名绍圣。初至京师,调官谒时相。相府接客有定数,数溢辄却之。公一日坐客次,闻门外有喧竞声,顷之,一人朱衣象笏,匍匐自门阃下入,盖以来暮,在数外,为典客不纳者也。问之,则尝为江淮郡守矣。公叹曰:“士大夫汩丧廉耻,乃至是耶!”即拂衣径去,自此终身不求堂除,不谒执政,每官满,辄从吏部注合入阙以去。仕亦至远郡守,积官至朝奉大夫。游之外王父奉议公,质肃公季子,博学笃行,所交皆知名士,尤不喜进取,终身常为管库。钱穆父、吕原明皆深知之。宣仁山陵,钱公以京尹为顿递使,奏公领汜水。顿中人往来如织,公一以法令共给之,非法,虽束刍不与。钱公亦为公危之,而公不恤也。黄鲁直以史事拘于陈留。或谓大臣且坐以谤讪先烈,置极典,虽亲戚不敢与通,公独自京师驰至陈留,谒之。比鲁直谪命下,公又调护其行,至衣袜茵被,皆出公家。陈无已客京师,食常不足,公分米给之者累岁。仕既不偶,又数以触当路,自免去。最后得监中岳庙而殁。过江后,士大夫惟吕居仁犹能道公言行,盖公与原明尤善也。

译徽宗刻玉制成“降真召灵之宝”,供自己使用;又赐给林灵素一枚涂金印,印文是“通真达灵之印”,待遇等级相当于执政,赏赐多得无法计算。他有个姓丁的弟子,自称是他的四世孙。徽宗为此下诏,赠给他少保之职。士大夫中不要脸的人每天聚集到林灵素门下,凡是经他推荐的人立即得到提拔。朝廷又制定法令,规定道士地位在僧人之上;道士进入僧寺,总要占据主持的位置,后来甚至给僧尼加冠戴簪,强使他们成为道士。此前宫中多次出现怪异之物,有时看见一个老妇人,穿黄衫、戴黄帽,抱着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孩子穿红袍、系玉带,乘舆鸣跸而出,老妇和孩子都有悲泣的神情。它们将要出现时,必先有像雷一样的声音,宫中也因此如同打雷。徽宗曾亲笔写札子赐给林灵素,大意说:“元符三年冬天,宫人从永泰陵回来,提着一笼皂荚经过宫门,笼子忽然自己跳动,皂荚全都跳了出来。从此怪物更加显露活动,你应当好好治理,不要被剃发的僧徒讥笑。”林灵素用尽法术,也没有效果。时间久了,徽宗更加厌烦,便放林灵素回到故乡。宣和末年,林灵素病死。林灵素逞强排斥佛教,常说佛教是“金狄乱华”,又创作宫殿图,画成仙女骑麟凤的样子,称作“女真”,这些全都是妖妄之言。先父说:宣德门本来是汴州的鼓角门,到后梁建都时,称为建国门。历经五代,制度极其低矮简陋,到了宋朝祖宗时期,才把它增建扩大,但也不过只有三座门。蔡京本来没有学问,却说:“天子有五门,如今只有三门,不合古制。”天子五门,是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说的是层层相重的数目,并不是横向排列五座门。蔡京后来也渐渐知道自己错了,但工程已经大举兴起,还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他的门客有人对他说:“李华的赋中写道:‘复道双回,凤门五开。’可见唐朝也有五门。”蔡京大喜,于是得到借口,把土木工程做到极尽,改门名为太极楼。有人说“太极”不是美好的名称,于是又改回宣德门,并把宣德郎改为宣教郎。门建成后,王履道起草诏书,说:“阁道高大穹窿,两座观楼高举直上霄汉;宫阙神奇壮丽,十扇门在天地之间开启。”所谓十扇门,就是五门。过去只有皇帝乘舆从中门出入;如果赐给臣下旌节,也开启中门让他们出去,这是特殊的礼制。到这时,中门左右的两门也常常关闭。赐给文臣旌节,就开启左门让他出去;赐给武臣旌节,就开启右门让他出去。宣德门虽然极其精美华丽,但气势反而比不上从前的宏伟壮阔。游外曾祖父唐质肃公,以忠言直节著称,国史中有完整记载。南迁时,朝廷士大夫大多作诗为他送行。比如李诚之所作的《山字韵》一篇,以及梅圣俞的《书窜》,本来已经在世间广为流传;谢景初、谢师厚所作五篇,尤其高妙,但世人知道得很少,如今抄录在这里。诗说:“长蛇长着毒牙,谁让人赤手去捕捉?六月河水冲破堤坝,捧土块也想抵挡奔腾的洪流。一个人的光明正直只是徒然,天下人都仰慕顾念他。后世如果有像您这样的人,这番作为也不算错。”这是第一首。“树木高大突出,就会被风折断;油脂光亮,就会自行燃烧。被折断固然是必然的道理,光明的本性难道能够改变吗?人的志趣各不相同,公正的议论却如日月高悬。刚一开口进言,死生就难以预料;暗中闭口不言,反而能获得富贵长寿。”这是第二首。“在草木郁闭的炎热海边,蒸腾着有毒的雾气露水。获罪后被发往那里,即使免不了遭受割断喉颈的刑戮。那个人心中学习圣贤,在义理上没有什么不足。为什么却触犯君主威势,竟遭受这样的羞辱?”这是第三首。“身处履行言责的职位,亲眼看见公正之路被埋没。为什么还要包藏心思、厚着脸皮,踏上天子的殿阶?话一出口,贬谪随即到来,官吏押送他直到南海边。一名臣子并不值得吝惜,何必像狼狈和豺狗一样喋喋不休?”这是第四首。“古今都有因进谏而被驱逐的人,照例被视为朝政的瑕疵。何况还要同廊庙大臣相比,世人又会更加憎恨他们的私心。国家安危、政治治乱的踪迹,这件事暂且不谈。如果还没有受到诽谤者的监视,得失又何必悲伤?”这是第五首。这些诗可以说精妙了。黄鲁直自称从师厚那里得到作诗的句法,难道是假话吗?还有刘宏的几首绝句,也写得很好。他的警策句说:“黄茅苦露之地,更应多加留意;不要连累我们的君主杀害进谏之臣。”他寄托的用意,大概不是普通人能够达到的。先夫人曾说,李诚之的诗原来写的是“未死奸谀骨已寒”,大概是害怕灾祸,不敢斥责潞公。然而不知道这样一来诗句反而不工整。质肃公喜欢作诗,世间流传的只有《渡淮遇风》一篇。先夫人曾为游氏诵读质肃公的《九日赠僧》小诗,诗说:“今天是重阳节,劳烦法师来访野外的堂屋。相逢之后又无话可说,篱笆下的菊花已经黄了。” 质肃公的长子司谏公,宣仁太后临朝时,被召为左司谏。同一天,苏黄门的儿子苏子由被召为右司谏。任命下达时,司谏公已经去世了。知情的人都为此叹息惋惜。绍圣年间,元祐大臣被流放,范忠宣叹息说:“如果□唐士宪、程伯淳没有突然死去,元祐时期的政事就可以无所遗憾,也应当□□今天这样的祸患。”他受到正直之人的推重,就是如此。质肃公的第三个儿子大夫公,在绍圣年间也以正直著称。他刚到京师时,调任官职,前去拜见当时的宰相。宰相府接待宾客有固定名额,超过名额就拒绝接待。一天,大夫公坐在接待宾客的地方,听见门外有喧闹争执声。不一会儿,一个穿朱衣、执象笏的人从门槛下匍匐爬进来,原来他因为来得晚,已经超过名额,被负责接待宾客的人拒绝入内。问他是谁,才知道他曾任江淮郡守。大夫公叹息说:“士大夫丧失廉耻,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当即拂袖离去。从此一生不再请求堂除,不去拜谒执政;每次任期届满,总是通过吏部注授应当入京的官职,借此离开京城。他后来也做到远郡郡守,累积官阶至朝奉大夫。游氏的外祖父奉议公,是质肃公最小的儿子,博学而品行坚定,所交往的都是知名人士,尤其不喜欢求取仕进,一生常任管库之职。钱穆父、吕原明都很了解他。宣仁太后陵墓修建时,钱公以京尹身份任顿递使,上奏让奉议公主管汜水。顿递所中往来的人像织布一样密集,奉议公一概按照法令供给物资;不合乎法令的,即使一束柴草也不给。钱公也替他担忧,但他毫不在意。黄鲁直因史事被拘禁在陈留。有人说大臣将因诽谤先帝而获罪,被处以极刑,即使亲戚也不敢同他来往;奉议公却独自从京师赶到陈留去拜访他。等到鲁直的贬谪诏令下达,奉议公又设法照料他上路,连衣服、袜子、褥垫和被子,都由奉议公家中拿出。陈无己客居京师,常常食物不足,奉议公分给他粮米,连续多年如此。他仕途不顺,又多次触犯当权者,于是自行辞官离去。最后得到监理中岳庙的职务,死在那里。渡江以后,士大夫中只有吕居仁还能够讲述奉议公的言行,大概是因为奉议公与吕原明尤其友善。

质肃公之父宫师,已有盛名。宫师弟殿丞,亦豪杰。在场屋,与孙汉公齐名,早登甲科,与寇莱公、丁晋公皆交旧,恃气不肯屈,终身州县。谢希深特铨荐之。始迁大理寺丞,以殿中丞致仕。真淡先生,殿丞公之孙,以伯父质肃公任,为试将作监主簿,调巴县尉,弃官归江陵,遂不仕。自号真淡翁,所居曰藏拙堂、炙背庵。博通《六经》,尤精于《易》,亦颇好道家说。平生不服药,不昼卧,夏不持扇,冬不衣纩,虽燕私必庄坐。拱手日夜玩《易》,自谓了了见伏羲、文王、周公、孔子,非以意度之也。彭器资、邹至完皆师尊之,至为下拜。殁于元符庚辰岁。临终,洒扫道室,燕坐而逝。先生不甚著书,既殁,独有《春秋说》二卷、《易论》三卷行于世,门人魏倚等集其言为《说约》十卷。舅氏处厚、居正,皆司谏公之子。崇宁末,群阉恣横,凌驾缙绅。二公皆仕州县,即相约弃官归乡里,杜门不复出。居正殁于宣和中,处厚南渡后,仕至徽猷阁待制。政和中,朝廷已与女真通使。女真来,约我共灭契丹而分其地。大臣力主之,以为不及今与定要约,异时女真灭族契丹,且与我邻奈何。或以访居正舅氏,居正为言曰:“今与女真共蹙契丹,未必能得地也,而先弃信义,无以复御夷狄。况女真、契丹,胜负尚未决,万一契丹复振,能败女真,我海上结约之事,理无不知。一旦以大义责我,师直为壮,何以待之?若中道遽绝女真,亦未必能全契丹旧好,而徒又与女真交怨,皆非计也。为今之计,莫若厚礼重币以通女真,而书之大指则曰:‘闻契丹得罪大国,兵久未解,本朝与契丹,有百年兄弟之好,不忍坐视。今欲与契丹议备封册建立大国,各捐细故,共图休息。若契丹车服、仪物有未备者,本朝当为相给。’又遣使告契丹曰:‘闻女真连年侵犯未已,本朝念祖宗盟誓之重、兄弟急难之义,已自海道,遣使和解。又虑北朝和辑,女真或须金帛,欲先借岁币一二年者。亦惟命。’使契丹不忘其德我既深和好,当益坚使女真灭契丹,亦服中国礼义,易以怀柔,此边鄙百年无事之策也。”识者谓自通女真以来,或言当通,或言当绝,而绝无一人议论及此者,惜乎其不见用也。唐子西庚晚自岭表归客荆州,与处厚、居正两舅氏游,因通谱为兄弟。其自荆州归蜀也,来别两公,而居正出,独见处厚,约复来卜邻,且留诗为别,曰:“旧交零落半存亡,晚岁荆州得两唐。临别眼中无小谢,再来天外有他扬。预行后日诛茅地,要近先生避世墙。会与幽人数晨夕,安能结客少年场。”居正舅氏精于史学,考验是非尤精审。有滁州《汉高祖庙碑阴记》,乃绍圣初所作,是时年尚少也。今具载于此。滁之西曰丰山,其绝顶存有汉高帝庙。或云:汉诸将追项羽,道经此山,至今土俗以五月十七日为高帝生日,远近毕集,荐ゾ觞焉。某尝从太守侍郎曾公祷雨于庙,因读庭中刻石,始知昔人相传,盖以五月十七日为高帝忌日。按:《汉书》:高帝十二年四月甲辰,崩于长乐宫,五月丙寅葬长陵。五月十七日,必其葬日,又非忌日也。以历推之,自上元甲子之岁,至汉高帝十二年四月晦日。凡积一百九十一万六千三百六十三年,二千三百九十四万九千五百九十一月,七亿七百二十四万六千八百十五日,以法除之,算外得五月朔日也,己酋,十七日乙丑,则丙寅葬日,乃十八日也。班固记汉初北平侯张苍所用《颛帝历》,晦朔、月见、弦望、满亏多非是,故高帝九年六月乙未晦日食。夫日食必于朔,而食于晦,则先一日矣,岂非丙寅乃当时十七日乎?不然,岁月久,而传之者失也。遂以告公,命刻其碑阴。绍圣二年五月旦日江陵唐某记。记中所谓太守侍郎曾公者,即子开也。时盖坐修史事,谪于滁云。彦猷侍读,质肃公无服兄弟。吴越之末,唐氏有名渭者,从其王归朝,得为王官,出领归州刺史,遂居荆渚,质肃公之祖也。名涣者,留居钱塘,侍读之祖也。侍读平生酷好砚,甚爱红丝石,以为备砚之美,非端、歙可比。红丝者,侍读初得之青州山穴中,红黄相间,纹如缠丝,以分布满砚为尤贵。亦有如山峰、林木、花卉之状者,莹润而有芒,故宜墨而不损笔。石中往往自出膏液,与墨相和,落纸如纯漆,天下石无此奇也。每一作墨,旬日不乾。匣必用银,若用漆匣,则气液蒸润,未几辄败。然侍读言,自得石,才琢二十余砚,而山穴为崩崖所窒,遂不可复取。今世所有,皆山外顽石,徒窃其名耳。后人诋红丝砚,至以为但堪研朱及作投盆,盖徒见顽石窃名者,不足怪也。

译质肃公的父亲宫师,早已有盛名。宫师的弟弟殿丞,也是豪杰人物。在科举场屋中,他与孙汉公齐名,很早就考中甲科;他与寇莱公、丁晋公都是旧交。他仗恃意气,不肯屈服,因此一生都任职于州县。谢希深特别推荐选拔他。他起初升任大理寺丞,后来以殿中丞的身份退休。真淡先生是殿丞公的孙子,凭借伯父质肃公的任用,担任试将作监主簿,调任巴县县尉,后来弃官回到江陵,从此不再做官。他自号真淡翁,居所名为藏拙堂、炙背庵。他博通《六经》,尤其精通《易》,也颇喜欢道家的学说。一生不服药,不在白天睡觉,夏天不拿扇子,冬天不穿丝绵,即使在家中闲居,也一定端庄正坐。他拱手不放,日夜研习《易》,自称清楚地看见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所见之理,并不是凭主观猜度。彭器资、邹至完都把他当作老师尊敬,甚至向他下拜。他死于元符庚辰年。临终时,他洒扫道室,安坐而逝。先生没有大量著书,死后只有《春秋说》二卷、《易论》三卷流传于世;门人魏倚等把他的言论编集为《说约》十卷。我的舅父处厚、居正,都是司谏公的儿子。崇宁末年,宦官们肆意横行,欺凌压倒士大夫。二位舅父都在州县任职,于是相约弃官回乡,闭门不再出仕。居正在宣和年间去世;处厚在南渡以后,官至徽猷阁待制。政和年间,朝廷已经同女真互派使者。女真派人来,约我们共同消灭契丹,平分契丹的土地。大臣们竭力主张这样做,认为如果不趁现在同女真订立明确的盟约,日后女真灭掉契丹,反而同我们成为邻国,那怎么办?有人把这件事拿去询问居正舅父,居正说:“如今同女真一起逼迫契丹,未必能够得到土地,却先丢弃信义,以后就没有办法再抵御夷狄。何况女真与契丹的胜负还没有决定,万一契丹重新振作,打败女真,我们在海上订约的事情,女真和契丹不可能不知道。一旦契丹以大义责备我们,对方的军队有正义作为凭借,气势就会强盛,我们将用什么应对?如果中途突然断绝同女真的关系,也未必能够保全同契丹原有的友好,反而白白同女真结怨,这些都不是好办法。现在的策略,不如用丰厚的礼物和重金同女真保持交往,而书信中主要这样说:‘听说契丹得罪了大国,战争长久没有停止。本朝同契丹有百年的兄弟友好,不忍心坐视不管。如今想同契丹商议,重新准备封册,拥立大国,双方都放下细小的旧怨,共同谋求休息。如果契丹的车服、仪仗、器物有不完备的,本朝应当替它补给。’又派使者告诉契丹说:‘听说女真连年侵犯,至今没有停止。本朝念及祖宗盟誓的重要和兄弟急难相救的道义,已经从海道派遣使者前去调解。又担心北朝与女真和好,女真可能要求金帛,想先借给它一两年的岁币,也只听从命令。’这样可以使契丹不忘记我们的恩德;我们同契丹的和好既然已经深厚,就应当更加巩固。即使女真灭掉契丹,也会服从中国的礼义,这样就容易用怀柔办法使它归附。这是边境百年无事的策略。”有见识的人说,自从同女真往来以来,有人说应当交往,有人说应当断绝,却完全没有一个人提出过这样的议论,可惜他的意见没有被采用。唐子西庚晚年从岭表回来,客居荆州,同处厚、居正两位舅父交游,于是通过联宗谱牒结为兄弟。他从荆州回蜀时,前来向两位舅父辞别;居正外出,他只见到了处厚,约定以后再来此地置屋为邻,并留下诗作告别:“旧日交游零落,半数存亡;晚年在荆州又遇到两位姓唐的朋友。临别时眼前没有小谢那样的才士;再来时,天外又有另一个扬雄。预先选定日后砍茅建屋的地方,要住得靠近先生隐居的墙边。将来同幽居之人朝夕相处,哪里还能去参加少年人的交游场呢?” 居正舅父精通史学,考察验证是非尤其精细严谨。他有一篇《滁州汉高祖庙碑阴记》,是绍圣初年所作,那时年纪还很轻。现在把全文记载在这里。滁州西面有座丰山,山顶还保存着汉高帝庙。有人说:汉朝的将领追击项羽,曾经经过这座山;直到今天,当地风俗仍把五月十七日当作高帝的生日,远近的人全都聚集来,在庙中进献酒食。我曾随太守侍郎曾公到庙中祈雨,因而读到庭院中刻的碑文,才知道过去人们相传的说法,原来是把五月十七日当作高帝的忌日。考查《汉书》:高帝十二年四月甲辰,在长乐宫驾崩;五月丙寅,葬于长陵。五月十七日必定是下葬的日子,但也不是忌日。按照历法推算,从上元甲子年起,到汉高帝十二年四月月底,共积一百九十一万六千三百六十三年、二千三百九十四万九千五百九十一个月、七亿七百二十四万六千八百十五日;用历法除算,余数得到五月初一是己酉,十七日是乙丑,那么丙寅的下葬日其实是十八日。班固记载,汉初北平侯张苍所采用的《颛顼历》,关于晦日、朔日、月亮出现、上弦下弦、月满月亏的记载多有错误,所以高帝九年六月乙未的晦日发生日食。日食必定发生在朔日,既然记作晦日日食,就说明实际早了一天,难道不是丙寅日才是当时的十七日吗?如果不是这样,就是年代久远,传述这件事的人弄错了。于是我把这些情况告诉曾公,他下令把它刻在碑阴。绍圣二年五月朔日,江陵唐某记。记中所说的太守侍郎曾公,就是曾子开。当时大概是因为参与修史之事获罪,被贬谪到滁州。彦猷侍读是质肃公没有服制关系的兄弟。吴越末年,唐氏中有个名叫渭的人,跟随吴越王归附朝廷,得以担任王官,出任归州刺史,于是定居荆渚,是质肃公的祖父。名叫涣的人留居钱塘,是侍读的祖父。侍读一生酷爱砚,尤其喜爱红丝石,认为用它制作砚台的美妙之处,不是端石、歙石所能相比的。所谓红丝石,是侍读当初在青州山洞中得到的,红黄相间,纹理像缠绕的丝线,其中以纹理分布并布满整方砚台的最为珍贵。也有纹理呈山峰、林木、花卉形状的,石质晶莹润泽而有锋芒,所以适合磨墨,又不损伤笔。石头中常常自行渗出膏液,与墨调和后,落在纸上如同纯漆,天下的石头没有这种奇异之处。每次磨成墨,十天都不会干。砚匣一定要用银制;如果使用漆匣,气液蒸腾浸润,不久便会损坏。然而侍读说,自从得到这种石头以来,只雕琢成了二十多方砚台,山洞就被崩塌的山崖堵住了,于是再也无法取出。如今世上所有的红丝砚,都是山洞外的粗劣石头,只是徒然盗用红丝石的名声罢了。后人诋毁红丝砚,甚至认为它只能用来研磨朱砂以及制作投盆,大概只是见到了那些盗用名声的粗石,这也就不足为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