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原)序
熹烈之时,屡岁荒旱,死亡载道,民不堪命,以致流贼蜂起三秦。贼之首领百余人,大者万余人,亦有数千人者;小者千人,亦有数百人者。势小则合,势大则分,攻城略地无虚日。独李自成与张献忠称渠魁。闯贼陷秦、晋、楚、豫后,流燕京,逆天作难。八贼陷河南、江北、湖广、四川,所陷州邑奸淫掳掠,焚杀惨毒,经过之处即成丘墟,无复人烟。是时记事者有明季遗文《绥寇纪略》、《樵史》、《虎口余生纪事本末》等书,事亦颇详。惟陷庐州等处事实舛错,语言模糊而多虚伪。吾乡余瑞紫先生城陷被掳,在营半载而遁。八贼甚重之,与共食饮,晨夕聚谈,起事本末甚悉,耳闻目见丝毫不爽。先生随笔录之,文虽朴质,事咸真实。予不敢易其原稿,姑录而存之,以侔后世有志于史学之君子以备采择云尔。淝水奈村农夫郑达序。
(后)序
予曩读吾邑戴田有先生《孑遗录》,爱其以一隅事为经,而以东南各省之事为纬,篇中提慑(该字疑误)顿挫及首尾呼应之法,皆本之司马氏,宜乎。论者谓为《南山集》中最胜之作也,顾其词甚高,凡事之近俗而为文之累者,皆从删削;又生较晚多得之传送,考其实容有待商榷者。岁戊辰冬,合肥徐君炎东因丁君洽明以其邑先辈余瑞紫先生所著《张献忠陷庐州纪》见示,用意与《孑遗录》同,而词朴质,事皆目见。盖先生当庐州陷后被执拘于寇中半载。寇以其长者也,与共食饮。
谈论先生潜录其始末,与《明史》及《方志》往往不同而较可信。昔人于传记小说多不欲废弃,良由于此。呜呼!明当庄烈帝时, 清室扰于外,势宜与之和也;而必不肯议和。流寇讧于中,未可言抚也;而反以抚为上策。任用非人,措置失当,终以慈仁恭俭之主而亡其国。可叹也已!予昔在燕京,与炎东同教授中华大学,知其熟于史事。兹将以此书付剞劂,属予为序。爰书数语于原序后而归之。
桐城姚永朴识。
张忠献忠陷庐州纪
译(原)序 熹烈年间,连续多年遭遇旱灾和饥荒,死亡者遍布道路,百姓无法忍受,以至于流寇在三秦地区蜂拥而起。流寇首领有一百多人,大的有一万多人,也有几千人的;小的有一千人,也有几百人的。势力小时就联合,势力大时就分散,攻城略地,没有一天停歇。只有李自成和张献忠被称为首领。闯贼攻陷秦、晋、楚、豫之后,流窜到燕京,违逆上天,兴兵作乱。八贼攻陷河南、江北、湖广、四川,凡是攻陷的州县,都奸淫掳掠,焚烧杀戮,惨毒无比;经过之处立即变成废墟,再也没有人烟。当时记载这些事情的人,有明末遗留下来的《绥寇纪略》《樵史》《虎口余生纪事本末》等书,记载也颇为详细。只是关于攻陷庐州等地的事实,往往错乱,语言模糊而且多有虚假。我乡余瑞紫先生在城陷时被掳,在贼营中住了半年后逃脱。八贼十分敬重他,和他一起饮食,早晚聚谈,因此对起事的始末非常熟悉,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事情丝毫没有差错。先生随手把这些事记录下来,文章虽然朴实,但事情都真实。我不敢改动他的原稿,姑且抄录保存下来,用来供后世有志于史学的君子采择罢了。淝水奈村农夫郑达序。(后)序 我从前读本县戴田有先生的《孑遗录》,喜爱它以一地的事情为经线,以东南各省的事情为纬线;篇中提顿抑扬、首尾照应的方法,都取法于司马氏,确实如此。难怪评论者说它是《南山集》中最好的作品。但它的文字很高古,凡是事情接近俗常而成为文章累赘的,都删削了;又因为作者出生较晚,许多事情是从传闻中得到的,考察其真实性,或许还有待商榷。戊辰年冬天,合肥徐炎东先生因为丁洽明先生,把本邑前辈余瑞紫先生所著的《张献忠陷庐州纪》拿给我看。它的用意和《孑遗录》相同,但文字朴实,事情都是亲眼所见。原来余先生在庐州陷落后被贼抓住,拘留在贼营中半年。贼因为他是长者,便和他一起饮食。余先生暗中把事情的始末记录下来,其中往往与《明史》和《方志》不同,却更加可信。古人对于传记、小说大多不愿废弃,确实就是由于这个缘故。唉!明朝庄烈帝时,清朝在外部扰乱,按形势本应与它讲和,却一定不肯议和;流寇在内部作乱,还不能谈招抚,却反而把招抚当作上策。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处置又不得当,最终使这位慈仁恭俭的君主丧失了国家。真是可叹啊!我过去在燕京时,和炎东一同任中华大学教授,知道他熟悉史事。现在将把这部书交付刊刻,嘱托我写序。于是我在原序后写下几句话,把它归还给他。桐城姚永朴记。张忠献忠陷庐州纪
大明崇祯八年,岁次乙亥。庐州知府吴大朴(河南汝峰府固始县进士)于正月初旬循例谒淮(见总漕都御史),去后遂闻流贼反信。如上元节,历年街市各色灯俱全,龙灯、狮子灯尤多。人家放花、放爆竹、放烟火,笙箫鼓乐,喧填街巷,闹热之极。看灯者自晚达旦,游行不绝。至是概不提起,大街寂寞无闻,相遇者直讲流贼,于是七门各集多人,持刀枪,执棍棒,俱绕行城处,名曰"扬兵",谓贼闻之城中有备,决不敢来。至十九日太守回,即令城上盖窝铺,搬运砖石积城头,以候用。至二十一日晚,遥望城东火光烛天,喧传乡村失火,竟不知贼到店埠镇,杀人放火,焚房屋,烧竹木。二十二日侵晨,贼到城下,全城大惊。贼之人马多不可言,城外焚杀惨不可言。人人愤怒,共议出城杀贼。各门之精壮勇健者俱奋勇争先,从德胜门自城上缒下,取得胜之谶也。走到小东门外,只见数贼,众人即一齐跪下。贼叫丢器械,人人弃其刀枪,任数贼砍杀。可怜数百性命无一生还者。城上人见之,恨入骨髓。幸人人奋守城池,富家大户多送酒饭,犒劳守垛人夫。二十三日,贼众顶大门板来攻城,挖水关;又顶板掘城墙,穿地道,矢如飞蝗,射城上。守城人以砖石击射,伤贼多人。昼夜攻之, 又挖关。有庠生李玉卿甚富,出多钱募人填关。人争趋之,半日而关填塞坚实。二十四日,攻北门。已破月城,登小楼,寻缘墙上大城,幸大城垛口高,贼不得上,有壮士鲁能所(名弘道),一人挺枪抵垛口御之。群贼畏之,不敢上。又一人放炮而炮不响。指挥使田起潜情急,更挟一百子炮,咬指,血滴炮上,叩首哭祝,一发而小楼打倾半边,打杀数十贼。内一衣蓝袍者号"二大王"(张进嘉),被打死。贼众尽退,而城始全。太守赞曰"北门锁钥,非将军不可!"是夜,贼急攻南门。小东门城上灯火照之,如同白昼。贼人百计攻之,太守百计御之。张献忠曰:"好个庐州府!日间是个人城(见守城人多也),夜里是个灯城"(见城头灯火多),遂有"铁庐州"之号。适养济院一团头名方四,以胡卢瓢罩头上,浮于水面,远远漂至贼蹲之河岸者,突扯下水杀之。太守于城上见之,赏银四两。自是贼之饮马取水者,皆群行以目,连攻数日,贼攻者疲而守者亦困矣。二十八日晨,贼流往巢县去,破巢县,杀知县颜珏(浙江人)。又陷无为州,陷含山县,陷和州,陷全椒县,掳掠焚杀之惨,古今未有之恶也!城社丘墟,蒿莱没人;十室无烟,磷火昼见。路断行人,狐兔之迹满道。先是陷凤阳,杀官吏,放罪囚,焚皇陵。皇上闻之震怒,命将出师以巢贼为事。自此无不谈兵说贼矣。流贼去后,吴太守遂于东关外修筑石坝以蓄水,护城;恐贼决坝,乃造炮楼于河旁以卫之。其关下去前所填土,则铸铁柱,使通水道,而贼不能动。又于城门口砌陷马坑,深丈余,城下锭梅花桩,挖品字坑,使飞梯冲车不能进。每一垛用五人守之,更番叠易,夜间每垛用照城灯一盏,每五垛用照城火一盆,贼至,即见之。其为城守计亦周矣。光阴迅速。不觉十二月十七日,流贼又到庐州府,攻城特甚,全不似春初。幸守城者亦不似春初,故虽力攻而守亦坚固。因思以冬月之贼攻春初之城,城必不保;以冬月之人杀春初之贼,贼必大伤。无如命数已定,故春为城之幸而冬亦贼之幸也。二十二日,贼流往滁州去。九年丙子正月初一日晚,援巢经略卢象升率大军到府。总兵祖宽系守边名将,闻贼在滁州,初二日即起马追巢,兼程而进,直入贼营。贼竟不知是兵,犹以为本营人马。怎当此惯战将士视流贼似婴儿,杀伐之声闻数里。贼大败,又流而去。嗣是贼无不到之处。而卢公又勤王去矣。继则熊文灿用巢兼抚。而张献忠就抚,于谷城县城中创一大宅以居之,所居有牡丹花,开于冬月。有一老婢贺曰:"老爷必有天日之分。从未见此花开于此时。"八贼私喜,贼性不改,与官民俱不合。兵备道密以文投治院,为巢计。下文役为巡风贼所执,搜出密扎。八贼大怒,即刻焚杀,叛之而去。
译大明崇祯八年,岁次乙亥。庐州知府吴大朴(河南汝峰府固始县进士)在正月初旬按惯例前往拜见淮(总漕都御史),离开后便听到了流寇作乱的消息。往年上元节时,街市上各种灯彩齐全,龙灯、狮子灯尤其多。人家放花炮、放爆竹、放烟火,笙箫鼓乐之声充满街巷,热闹到了极点。看灯的人从晚上直到天亮,来往游行不断。到了这时,这些事情全都不再提起,大街上寂静无声,遇见的人只谈流寇。于是七座城门各自聚集许多人,拿着刀枪,执着棍棒,围绕城墙巡行,名叫“扬兵”,说是贼听到城中有防备,就绝不敢来。到了十九日,太守回来,立即命令在城上搭盖窝铺,搬运砖石堆积在城头,以备使用。二十一日晚上,远望城东火光冲天,喧传乡村失火,却始终不知道贼已经到了店埠镇,正在杀人放火,焚烧房屋,烧毁竹木。二十二日清晨,贼到了城下,全城大为惊恐。贼的人马多得无法形容,城外的焚烧杀戮也惨烈得无法形容。人人愤怒,共同商议出城杀贼。各城门中精壮勇健的人都奋勇争先,从德胜门由城上用绳索缒下,这取得胜利的预兆啊。走到小东门外,只见几个贼,众人立即一齐跪下。贼大喊让他们丢下器械,人人都扔掉刀枪,任由几个贼砍杀。可怜几百条性命,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城上的人看见后,恨入骨髓。幸亏人人奋力守卫城池,富家大户大多送来酒饭,犒劳守垛的民夫。二十三日,贼众顶着大门板来攻城,挖掘水关;又顶着木板挖城墙,掘穿地道,箭像飞蝗一样射向城上。守城的人用砖石砸击射杀,打伤了许多贼。贼昼夜攻城,又挖掘水关。有个庠生李玉卿非常富有,拿出许多钱招募人填塞水关。人们争着赶去,半天时间水关就填得坚实。二十四日,贼攻打北门。已经攻破月城,登上小楼,随后沿着墙登上大城。幸亏大城的垛口很高,贼上不来;有个壮士鲁能所(名弘道),一人挺枪抵住垛口防御。群贼害怕他,不敢上来。又有一人放炮,但炮没有响。指挥使田起潜情急之下,又拿来一百子炮,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炮上,叩头哭着祈祷;一炮打得小楼塌倒一半,打死几十个贼。其中一个穿蓝袍、号称“二大王”的人(张进嘉),被炮打死。贼众全都退去,城池才得以保全。太守称赞说:“北门的关键防守,没有将军不行!”这天夜里,贼急攻南门。小东门城上的灯火照着他们,如同白昼。贼人想尽各种办法攻城,太守也想尽各种办法防守。张献忠说:“好一个庐州府!白天是座人城(因为看守城池的人很多),夜里是座灯城(因为城头灯火很多)。”于是有了“铁庐州”的称号。正好养济院有个团头名叫方四,把葫芦瓢罩在头上,漂浮在水面上,远远漂到贼蹲守的河岸,突然把一个贼扯下水杀死。太守在城上看见后,赏给他银子四两。从此贼人饮马取水时,都成群结队并相互照看。连续攻打了几天,攻城的贼疲惫了,守城的人也困乏了。二十八日早晨,流寇向巢县流窜而去,攻破巢县,杀死知县颜珏(浙江人)。又攻陷无为州、含山县、和州、全椒县,掳掠、焚烧、杀戮的惨状,是古今未有的罪恶!城池和社坛都成了废墟,蒿草长得没过人;十户人家中没有一处冒烟,白天也能看见磷火。道路断绝,没有行人,狐狸和兔子的踪迹布满道路。此前,贼已经攻陷凤阳,杀死官吏,释放罪囚,焚烧皇陵。皇上听说后震怒,命令将领出兵,把巢县的贼作为讨伐对象。从此以后,没有人不谈论用兵和流寇。流寇离开后,吴太守便在东关外修筑石坝蓄水,以保护城池;担心贼决开石坝,于是在河边建造炮楼防卫。水关下原先填的土,则铸造铁柱,使水道畅通而贼不能移动。又在城门口砌筑陷马坑,深一丈多;城下钉设梅花桩,挖成品字形坑,使飞梯、冲车无法进入。每个垛口用五人防守,轮流更换;夜间每个垛口设置一盏照城灯,每五个垛口设置一盆照城火,贼一到就能看见。这些守城的安排也算周密了。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到了十二月十七日,流寇又来到庐州府,攻城尤其猛烈,完全不像春初时那样。幸好守城的人也不像春初时那样,所以贼虽然奋力攻打,守卫仍然十分坚固。由此想来,若用冬月的贼攻打春初的城,城一定守不住;若用冬月的人杀春初的贼,贼一定会受到重创。只是命数已经确定,所以春天是城的幸运,冬天也是贼的幸运。二十二日,贼流窜到滁州去了。崇祯九年丙子正月初一日晚上,援救巢县的经略卢象升率领大军到达府城。总兵祖宽是守边的名将,听说贼在滁州,初二日立即上马追赶巢县的贼,日夜兼程前进,直接闯入贼营。贼竟不知道来的是官军,还以为是本营的人马。哪里抵挡得住这些惯于作战的将士,他们把流寇看得像婴儿一样,杀伐之声传到几里以外。贼大败,又流窜而去。从此以后,贼无处不到。而卢公又去勤王了。后来熊文灿采用兼用剿灭和招抚的办法。张献忠接受招抚,在谷城县城中建造了一所大宅居住,宅中有牡丹花,竟在冬月开放。有一个老婢女祝贺说:“老爷一定有天日之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在这个时候开放。”八贼私下高兴,但贼的本性没有改变,和官府、百姓都合不来。兵备道秘密写信给巡抚,作为谋划剿灭流寇的办法。送信的差役被巡逻的贼抓住,搜出了密信。八贼大怒,立即将其焚烧杀死,背叛招抚而离去。
去则流毒无穷。上命辅臣杨嗣昌(湖广常德府武陵人)督师。上亲送之,赐宴,赐诗:"盐梅今暂作干城,上将威严细柳营。一扫寇氛从此靖,还期教养遂民生。"此十二年九月中旬事。一时军容之盛,地方迎送之恭,古未有也。其随征将官则有猛如虎、虎大威者(此将系虎生,故以母为姓),骁勇无比,日夜追贼。贼之奔窜无宁,晷日不暇食,疲困之极。兵贼交卧于路,彼此不知;于是贼流入四川山中。奈山险路狭,不便排兵布阵,只用围困之法。时值大雪,八贼衣貂裘犹寒,其人马所存者仅千余人,是时冻馁交迫,八贼几欲自刎。一贼曰:"胜败兵家常事,且缓。俟兵到再议。"八贼犹豫,忽拿一土人至,问何处有粮,土人曰:离此不远有砦,砦上有粮。群贼疾行到砦,攻之即破,果得粮若干。贼赖以生。破后视砦下,险峻陡绝,亦不自知其何由而上也。粮尽春回,贼竟从山背后无路径处,生开一路循出。官兵犹以贼困久,非冻死即饿死。岂知贼众复至湖广,掳人甚众,竟到襄阳围城数日。忽又退去三百里。城中侦贼去远,遂怠其守。贼忽一昼夜复回,假充官兵吹打进城,并无一人疑为贼者。盖贼去而兵即来,每每如此,故不疑尔是。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陷襄阳府,焚杀掳掠,且遍搜觅襄王。少顷,执王。王年七旬外,须发尽白,体貌修伟,跪叩八贼曰:"求千岁爷爷饶命!"八贼说:"你是千岁,倒叫我千岁。我不要你别的,只借你头用用。"王曰:"宫中金银、宝玩任千岁爷爷搬用。"八贼曰:"你有何法禁我不搬哩!只有一件事-----你不给我头,那杨嗣昌不得死。"于是杀王,遂以告示张挂。沿路上说杨嗣昌得金银、珠宝、绸缎若干,至于总兵、副将、参游、都守、千百把总之类,悉加官爵。人见之有信者、疑者。而杨公知罪难逭,遂自缢于徐宅花园中。从此兵欲(疑应为"愈")巢,贼愈甚。八贼乃回避于英霍山中。值崇祯十三、四两年蝗旱,人民饿死者无算;加以天灾流行,尸横遍野。镇守舒县将官孔廷训有兵饥甚,以刈麦与民相争,鸣之公庭。奈知县与绅衿俱左兵而右民。兵中有张虎山恨之,遂纠数兵私奔接贼于霍山。贼大喜而未深信-----防其诈也,令兵上前攻城,看其真伪。及到城,兵果用力攻之,贼遂合围,八贼绕城一看,曰:"城中黑气罩定,必破无疑。"其时孔将尚到城下哭,顿足向守城人曰:"快吊我们上来守城!我还有许多兵不曾投贼。"人皆不信,放炮乱打。众兵曰:"进退两难,不如齐攻破城,大家受用。"孔将也没奈何,只得听之。攻两日半而城陷,时十五年四月初三日辰时也。城中胡翰林(名守恒,初任浙江湖州府推官,行取考授翰林,宦囊巨富)奔出,杀于城南三里莲花塘中。太仆寺卿濮中玉被掳。其焚杀殆尽无噍类。改舒城县为得胜州(此与《明纪》同)。老营扎于七里河与许大王冈等处。致令桃城一镇人望风投顺;而孔将亦置于老营内,后七口亲人咸被杀。当时破城之日,正府考合肥县童生之日。申时,打察院门报舒城县破了,知府郑履祥(江右人)虽进士出身,全不知世务,而惟见小利。一闻报,竟似木偶,并未出声,惟寒颤而已。而城中人亦置若罔闻。惟富贵家妇女男妆,赂出门,乘轿而去南都暂寓。盖是年该科举人皆以考为事,竟忘其贼之据舒也;兼以廖将官(蜀人)名应登领兵三千,驻扎城外,意料贼不敢来,讵知流贼不畏此等之兵也;不但不畏,且寻访而杀之。故八贼身在舒城,心未尝一刻忘庐州也。至五月五日,八贼以端午节待众头目酒。桃城有郭尚义者(小名小和尚),市井小人也。贼以投顺,官为伪副将,时亦在坐,遂饮酒中进计曰:"庐州可破。"八贼诡言曰:"攻城乃下策,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尚义曰:"近日庐州不似先年,自前旧两年蝗旱,人皆思乱。望老爷去,求之不得。况人马在此养久,如今只去暗袭;若破之是大幸,即不破亦不伤一人,不折一矢。策马而回,再作商量,有何不可?"八贼云:"待我熟思。"少顷,席散,各归无话。次日初六,学院下马,晡时入城。人愈不防贼,贼亦不知学院临府。于是乎传各营挑选精兵到桃城听令。一刻齐集,专候军令。八贼上马,竟奔桃城。一到,令造饭。约饭毕传令人衔枚、马疾走,从小路上府。有泄漏者斩。走小蜀山者,一路到城下。二更方尽,初转三更,竟从将军庙(在西城门头上)攀援上城,无一知者。贼见守城人熟睡窝铺内。贼敲梆子,大叫曰:"贼破城了!"其人惊出望外,贼即砍了推下城去,就以垛口灯点草烧窝铺。贼登城者十三人,遂开大西门,放群贼入城,满街杀人放火,叫喊之声令人心胆俱裂。
译他们一离开,留下的祸害就无穷无尽。皇上命辅臣杨嗣昌(湖广常德府武陵人)督师。皇上亲自为他送行,赐宴,并赐诗说:“盐梅今日暂作干城,上将威严如细柳营。一举扫除寇氛从此安定,还期望教养百姓以成就民生。”这是崇祯十二年九月中旬的事。一时之间,军容的盛大、地方迎送的恭敬,古来未有。他随征的将官有猛如虎、虎大威(此将是虎所生,所以以母姓为姓)等人,骁勇无比,日夜追赶贼寇。贼奔逃不止,连日光照耀的时间都没有空闲吃饭,疲惫困顿到了极点。官兵和贼兵在道路上交错躺卧,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于是贼流窜进入四川山中。无奈山势险峻、道路狭窄,不便排兵布阵,只能采用围困的办法。当时正值大雪,八贼穿着貂裘仍然寒冷,他手下剩下的人马只有一千多人。那时又冻又饿,八贼几乎想要自刎。一个贼说:“胜败是军队中的常事,暂且缓一缓,等官兵到了再商议。”八贼正在犹豫,忽然有人抓来一个当地人,问哪里有粮食。当地人说:“离这里不远有一座寨子,寨上有粮。”群贼快速赶到寨子,攻打后立即攻破,果然得到了一些粮食。贼靠这些粮食活了下来。攻破后查看寨子下面,才发现那里险峻陡绝,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上去的。粮食吃尽,春天到来,贼竟然从山背后没有道路的地方,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沿路逃了出去。官兵还以为贼困顿已久,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哪里知道贼众又到了湖广,掳掠了许多人,甚至到了襄阳围城数日。忽然又退去三百里。城中侦察到贼已经走远,于是放松了守备。贼忽然在一天一夜之间返回,假充官兵,吹打着进入城中,竟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们是贼。原来贼离开后官兵就会到来,常常如此,所以人们不疑心这次也是这样。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襄阳府陷落。贼焚烧、杀戮、掳掠,又到处搜寻襄王。不一会儿,抓住了襄王。襄王年过七十,须发全白,身材相貌高大魁伟,跪下叩头对八贼说:“求千岁爷爷饶命!”八贼说:“你是千岁,反倒叫我千岁。我不要你的别的东西,只借你的头用一用。”襄王说:“宫中的金银、珍玩,任凭千岁爷爷搬取。”八贼说:“你有什么办法禁止我搬取呢!只有一件事——你不给我头,杨嗣昌就不能死。”于是杀死襄王,随即张贴告示。告示沿途宣称杨嗣昌得到了金银、珠宝、绸缎若干;至于总兵、副将、参游、都守、千百把总之类,全都加授了官爵。有人看了告示后相信,有人怀疑。杨公知道自己的罪责难以逃脱,于是在徐宅的花园中上吊自尽。从此官兵越是进剿巢贼,贼势就越加严重。八贼于是退避到英霍山中。适逢崇祯十三、十四两年发生蝗灾和旱灾,饿死的百姓无法计算;再加上天灾流行,尸体横遍原野。镇守舒县的将官孔廷训手下的士兵非常饥饿,因为收割麦子和百姓发生争执,闹到公堂上。无奈知县和士绅儒生都偏袒士兵而压制百姓。士兵中有个张虎山对此怨恨,于是纠集几个士兵私自逃跑,到霍山迎接贼寇。贼大喜,却没有完全相信他们——怕这是欺诈,便命令这些士兵上前攻城,来验证真假。等他们到了城下,士兵果然用力攻城,贼于是合围。八贼绕城看了一圈,说:“城中有黑气笼罩,必定可以攻破。”当时孔将还来到城下哭泣,跺脚对守城的人说:“快把我们吊上去守城!我还有许多士兵没有投降贼人。”人们都不相信,放炮乱打。众士兵说:“进退两难,不如一起攻破城池,大家享用城中的东西。”孔将也没有办法,只得听从他们。攻打了两天半,城池陷落,这时是十五年四月初三日辰时。城中胡翰林(名守恒,初任浙江湖州府推官,行取考授翰林,做官时积蓄巨富)逃出后,在城南三里莲花塘中被杀。太仆寺卿濮中玉被掳。城中几乎被焚烧杀戮殆尽,没有留下可以吃东西的人。改舒城县为得胜州(这与《明纪》的记载相同)。贼的老营驻扎在七里河、许大王冈等地。于是桃城一镇的人听到风声便投降归顺;孔将也被安置在老营中,后来他的七个亲人全都被杀。当时攻破舒城的那一天,正是府学考核合肥县童生的日子。申时,有人到察院门报告舒城县被攻破,知府郑履祥(江右人)虽然出身进士,却完全不懂世务,只看重眼前小利。一听到消息,竟像木偶一样,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寒战而已。城中的人也把这事置若罔闻。只有富贵人家的妇女改穿男装,行贿出城,乘轿前往南都暂住。原来这一年参加该科考试的人,都只把考试当回事,竟忘了贼已经占据舒城;加上廖将官(蜀人,名应登)率领三千士兵驻扎在城外,以为贼不敢来,哪里知道流寇根本不怕这样的官兵;不但不怕,还四处寻找并杀掉他们。所以八贼虽然身在舒城,心里却一刻也没有忘记庐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口〕 到了五月五日,八贼借端午节请众头目饮酒。桃城有个郭尚义(小名小和尚),是市井中的小人物。贼因为他投降归顺,任命他为伪副将,当时他也在席间,于是趁饮酒进言说:“庐州可以攻破。”八贼故意说:“攻城是下策,杀敌一万人,自己要损失三千人。”尚义说:“近来的庐州不像前些年了,自从前两年发生蝗灾旱灾,人人都想作乱。盼望老爷前去,求之不得。况且人马在这里休养已久,如今只需暗中袭击;如果攻破了,那是大幸;即使攻不破,也不会损伤一人,不会折损一支箭。骑马返回,再作商议,有什么不可以呢?”八贼说:“等我仔细想想。”不一会儿,酒席散去,各自回去,没有再说什么。第二天初六日,学院下马,申时进入城中。百姓更加没有防备贼,贼也不知道学院来到府城。于是传令各营挑选精兵,到桃城听命。一会儿之间便全部集合,只等军令。八贼上马,竟直奔桃城。到达后,命令做饭。约等饭做好,便传令让士兵口中衔枚、快马疾走,从小路向府城进发。有泄露消息的人斩首。走小蜀山这条路,一路来到城下。二更将尽,刚转入三更,竟从将军庙(在西城门上方)攀援登城,没有一个人知道。贼看见守城的人正在窝铺里熟睡。贼敲着梆子,大喊:“贼已经攻破城了!”那人惊慌地出来张望,贼立即把他砍死,推下城去,接着用垛口的灯火点燃草料,烧毁窝铺。登上城的贼有十三人,于是打开大西门,放群贼进入城中,在满街杀人放火,叫喊声令人心惊胆裂。
斯时,予卧书房中,夜半忽闻家家打门,声甚急,乱叫:"快开门,城破了。"喊声、哭声聒耳。予忙跑来家,见父亲只携二弟逃难,余不问,只带银数两,余银亦不包而去。及到大门首,而街上已有贼矣。不知何人倡为"营兵鼓噪"之说,且云"天明即安抚,看人家妇女此时乱跑,明日有何颜回家?"致令人闻此言,遂多有不携带家眷出城者。及贼打门时,天将明。吾母曰:"尔速去莫顾我!"妻亦叫:"快走,莫连累你,我不过一死。"予方与二弟同奔跑,至鼓楼南街,街上人已挤满。往南走,南头有贼;复回北跑,北又有贼。两头乱窜,如鱼游釜中,吾二弟竟不知何往矣。只见一家门微掩,予即挤入闪避黑房床下。随有一人被贼赶至此房之二路屋檐下。其贼戴大帽,红钾,手持明刀如镜。那人可以吓死。幸贼向那人说:"你莫怕,咱不杀你。我老爷来安抚你们。"予闻之,思此贼可以与言,若只藏在此,倘或放火,奈何?遂出,见贼。适值贼问那人:"有头口么?"那人未及对,予从背后应曰:"有。"贼似惊然喜其有,遂忘其惊也,问:"在那里?"予漫应曰:"在内哩"此不但不知头口有无,且不知此谁氏之宅也。又进一层,果有大驴二头在槽上。贼遂令予与那人牵之,到十字街搬东西。一家有一老人守门,贼问:"有头口么?"回曰:"没有"贼即一刀砍死,进内房收拾衣物。凡金银首饰悉掷之,只以绸衣放驴背上驮去,出大西门外放下,贼又领予二人进城抬酒。予即引至我家中。先满屋酒,此时只剩四大坛。予从火巷一望,只见祖母犹扶后门而立,不敢交一言。尚不知吾母已尽节塘中。妻亦下塘,幸浮而不沉,头面俱为萍掩。弟媳周氏见贼,亦同入塘,惜少迟一步,只半身在塘,半身在岸。贼一手扯起,要带去。不从,贼以刀砍颈而去。幸喉未断,次年六月死于南京。贼初令予抬酒。予曰:"不能。"贼曰:"你不抬,叫我抬不成?"于是缓缓扛出大门,而力已竭。正凝思间,忽一人曰:"等我抬。他书呆子抬甚么?"予竟不识其人。此时不但予喜而贼亦喜,遂叫他两人送酒到营,领予从回龙桥巷。到赵家塘石级边,只见满塘妇女:有溺死者,有未死者。埂上只一妇与老婢同立,见贼至,方下塘。贼一手扯起要带去。妇大哭。老婢曰:"千岁要你去,你跟他去罢!妇愈哭。予从旁曰:"偌大一个城中,岂只此一妇?要这水淋淋的作甚么?"贼不言,亦不带去遂一箭射头上。予曰:"既不带他(她),又射之何益?"贼即拨箭去。至西门外先到处,令予坐此,勿动。有一小贼,年可十四五岁,见予即问:"你是个相公么?"予曰:"不敢。"困思此子甚小,何以知人。小贼又说:"我家人带你来,明日自然送你到老爷前去。我这里头有个老爷,他问你可要去家?你若说去,他就叫人送你;却不是送你去家,却是去杀你。你到明日切不可说去家。"予思此言似真,他之闻见自确。不然,小子何得说谎如是?且又云:"今夜城破,你未吃饭。我拿些粥你吃。"予食毕,又拿一白骨金扇,系一香坠,向予曰:"是你文人使的,我不用它。"予受而谢之。少顷,一衣红X(左"曷"右"毛")者至,年可二十余,面如铁,眼似铃,声极哑。予见之心惧,立起奉揖。彼如未见,屡X(左"饣"右"舌")以言。彼若未闻,惟手提绸衣,左右分置,忽曰:"这些东西到我手里都不值钱。"予答曰:"不是爷用钱制的。"彼亦不言,突有衣红钾者至予侧,恭貌怡声,云:"相公,我长爷有请。"予忙立起问:"你长爷是谁?素不相识,为何请我,莫非错了?"哑声者曰:"你去。予曰:"你叫我去,就去了。"随来人行有一箭之地,见一人蹲踞矮墙之上,无耳,有须,小帽,短衣。红钾者前禀曰:"相公到。"予见之奉揖。其人拉住云:"不消。我且问你:你是个官儿?"予曰:"不是。"其人曰:"我在此望见你坐在那边,体格不凡,故着人请你来叙叙。"予曰:"读书是实。"其人曰:"是一位相公。"予答曰:"不敢。"其人因言及:"天下大乱,我老爷应运而兴。相公可同我等共成大事。但不知你可会做些什么?"予答曰:"小人只有文事微通,武备不知,如书写是本行,营中书扎愿效微劳。"其人曰:"善画否?"予曰:"不知。
译这时,我正睡在书房里,半夜忽然听见家家户户有人急促地敲门,纷纷大喊:“快开门,城破了。”喊声、哭声震耳欲聋。我急忙跑回家,看见父亲只带着二弟逃难,其他事情来不及过问,只带了几两银子,剩下的银子也没有包裹就出发了。到了大门口,街上已经有贼了。不知是谁首先散布“营兵鼓噪”的说法,又说“天亮就会安抚,看看人家的妇女这时乱跑,明天还有什么脸面回家?”人们听到这话,于是有许多人没有带家眷出城。贼来敲门时,天将要亮了。我母亲说:“你赶快走,不要顾我!”妻子也喊道:“快走,不要被我连累,我不过是一死罢了。”我正和二弟一起奔跑,到了鼓楼南街,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向南走,南头有贼;又回头向北跑,北边又有贼。两头乱窜,就像鱼游在锅里一样,我的二弟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见有一户人家的门微微掩着,我立即挤进去,躲到黑屋的床下。随即有一个人被贼追赶到这所房子的两间屋檐下。那个贼戴着大帽子,穿着红甲,手里拿着明晃晃、像镜子一样的刀。那个人吓得几乎要死。幸好贼对他说:“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杀你。” “我家老爷来安抚你们。”我听了这话,心想这个贼或许可以讲道理;如果只躲在这里,万一他放火,那该怎么办?于是我走了出去,见到了贼。正好贼问那个人:“有牲口吗?”那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在他身后应声说:“有。”贼似乎又惊又喜,因为确实有牲口,随即忘了惊讶,问:“在哪里?”我随口答道:“在里面呢。”当时我不仅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牲口,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住宅。又往里走了一层,果然看见槽边有两头大驴。贼于是命令我和那个人把驴牵出去,到十字街搬东西。有一家人由一位老人守门,贼问:“有牲口吗?”老人回答:“没有。”贼立即一刀把他砍死,进内房收拾衣物。凡是金银首饰全都扔掉,只把绸衣放在驴背上驮走,到了大西门外又卸下。贼又带着我们两人进城搬酒。我便把他们引到我家。原先满屋都是酒,这时只剩下四大坛。我从火巷往里一看,只见祖母还扶着后门站在那里,不敢和她说一句话;那时还不知道我的母亲已经投塘殉节。妻子也跳进了塘里,幸而浮在水面没有沉下去,只是头脸都被浮萍遮住了。弟媳周氏看见贼,也一同跳进塘里,只可惜迟了一步,半身在塘中,半身还在岸上。贼一把将她扯起来,要带她走。她不肯,贼便砍了她的脖子离去。幸而没有砍断喉咙,第二年六月死在南京。贼起初命令我搬酒,我说:“我搬不动。”贼说:“你不搬,难道叫我来搬吗?”于是我慢慢把酒扛出大门,但力气已经耗尽。正在苦苦思索时,忽然有个人说:“让我来搬。他这个书呆子搬得动什么?”我竟不认识这个人。这时不但我高兴,贼也高兴了,于是叫他和另一个人把酒送到营中,带着我从回龙桥巷走。到了赵家塘的石阶旁,只见满塘都是妇女:有的已经淹死,有的还没有死。堤岸上只有一个妇人和一个老婢女站在一起,看见贼到了,才跳进塘里。贼一把把她扯起来,要带走。妇人大哭。老婢女说:“千岁要你去,你就跟他去吧!”妇人哭得更加厉害。我在旁边说:“这么大的城里,难道只有这一个妇人吗?何必把这个浑身淋得湿漉漉的带走?”贼不说话,也没有把她带走,却射了一箭到她头上。我说:“既然不带她走,又为什么射她?有什么用?”贼立即把箭拔掉。到了西门外先前到过的地方,贼命令我坐在那里,不许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有一个小贼,年龄大约十四五岁,见到我就问:“你是相公吗?”我说:“不敢当。”我心里困惑,这孩子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懂得辨认人。小贼又说:“我家的人把你带来,明天自然会把你送到老爷面前。我这里有个老爷,他问你要不要回家。你如果说要,他就叫人送你;但不是送你回家,而是送你去杀掉。你明天千万不能说要回家。”我想这话似乎是真的,他所听到、看到的事情确实如此;不然,一个小孩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谎话?他又说:“今晚城破了,你还没吃饭。我拿些粥给你吃。”我吃完后,他又拿出一把白骨金扇,扇上系着一个香坠,对我说:“这是你们文人使用的东西,我用不着。”我接过来向他道谢。不一会儿,一个穿红色X(左“曷”右“毛”)衣服的人来了,年龄大约二十多岁,脸像铁一样,眼睛像铃铛,声音极其沙哑。我见到他心里害怕,立即起身向他作揖。他好像没有看见我,反复以X(左“饣”右“舌”)语说话。他好像也没有听见,只是提着绸衣,把它们分放在左右两边,忽然说:“这些东西到了我手里都不值钱。”我回答说:“这不是老爷用钱买来的。” 他也不说话,忽然有一个穿红色钾衣的人来到我身旁,态度恭敬、声音和悦地说:“相公,我的长爷请你。”我连忙起身问:“你的长爷是谁?我一向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请我?莫非弄错了?”那个哑声的人说:“你去。”我说:“你叫我去,我就去。”我跟着来人走了一箭之地,看见一个人蹲坐在矮墙上,没有耳朵,留着胡须,戴着小帽,穿着短衣。穿红色钾衣的人上前禀报:“相公到了。”我见了他,便作揖。那人拉住我说:“不用。”接着问我:“你是官吗?”我说:“不是。”那人说:“我在这里看见你坐在那边,体格不凡,所以叫人请你来谈谈。”我说:“确实读过书。”那人说:“是一位相公。”我回答:“不敢当。”那人于是说道:“天下大乱,我家老爷顺应时势而兴起。相公可以和我们共同成就大事。但不知道你会做些什么?”我回答:“小人只是略通文事,不懂武备;如果是书写公文,我愿意在营中效些微劳。”那人问:“会画画吗?”我说:“不会。”
"其人曰:"我要个画的人。"予曰:"有人。但此时难寻。"其人曰:"是你若遇见,可同他来。"因而自道其姓王,是老爷的高照。营中问王高照,无不知者。予犹未悟,王又云:凡营伍行动,第一是将官;第二是宝纛旗;次则大七星旗,即高照也。此三人胜败不离,死生不散。以知王高照是极大头目。予见其人状貌不恶,言语不俗。即以相书上的话奉承他几句。他说我也没甚好处,我的眼生慈了,最不喜杀人。予闻此言甚喜,因举宋时曹彬不杀人,后来子孙昌盛;曹翰好杀人,子孙如何衰耗。言语相投。随叫人上前收拾酒肴,跳下矮墙,携手同行。不数武至一处,即二里街,王令设座,一贼即以绿豆两稍放两边作椅,以绿豆半稍置于中为棹,用大银爵满斟腊酒奉予,予曰:"不饮。"王曰:"岂有相公不饮者乎?"予曰:"今日蒙王爷知遇之恩,又蒙赐酒,怎敢不饮?果是天性不用。"王曰:"这样说来,相公也有不饮的。既不用酒,喜吃果品否?"即令取果子来,一人捧果一盘,皆枝园栗枣。王手剥奉余,予接而食之。王叫牵马,一人牵大肥白马一匹,黄金鞍辔。王将骑,予即左右拉环坠镫伺候上马。而王过谦曰:"相公折杀我!本当与相公同走,怎敢僭妄,奈贱腿为没要紧事被老爷责罚十五棍,疼痛难走,相公莫怪。"因策马快行,恐予尾其后也。予思此人相待若是;倘离此人,又为他人掳去不妙。跟定马后,马跑亦跑。王回视予不言而加鞭,以予在后心甚不安故尔。正走间,有一戴匾巾人,年可四旬,外肘搭紫花布衫,撞于马前。王叫取下巾来。其人忙取巾双手奉上。王以刀接回,谓予曰:"相公戴之。"予如命。又走数武,一贼引一美妇徒行。王见之,要给我,那贼曰:"我掳的,怎给你?"王曰:"你不给,杀了大家不得。"予上前按住刀,曰:"像这妇人城中颇多,何必如是!"王收刀跃马去,至一林中,但见大红绸被铺草堆上。王下马,即卧被上,曰:"相公,咱腿疼,告过躺躺儿。"予曰:"王爷请便。"王曰:"你莫叫我爷。我辈响马营生,都是兄弟相称。"予曰:"此后叫你王哥罢!"王曰:"可"随问:"会下棋否:"曰:"会,就是弹琴、抹牌、双六之类,俱粗知一二。"王曰:"我有棋,蔡道衙中拿来的。"随取至,乃象牙棋子,果然精致。王曰:"请教一盘。"却无盘,王曰:"相公画个盘儿。"予曰:"此处纸墨笔砚俱无,何以为盘?"王曰:"怎处?"予见其要下心切,因思一法,问可有绸?遂扯白绫尺余,以瓦片磨柴炭画成。王大喜,对着。先王胜二,予胜一。王曰:"相公棋高我多哩,方才两盘是让我的,我岂不知?"于是收棋,吃饭、饮酒至晚。见城中火焰滔天,心如刀剌。王大醉,辞予往帐房去。随叫:"请相公来。"予至,见有妇人在旁,即抽身去。王留不放。王与予并坐,叫妇人再唱,不唱;又叫一妇人唱,亦不唱。王拨刀在手,说:"再不唱就都杀了!"予按刀多方劝解,曰:"敝府妇女老实,从不会唱。杀也无用。"王收刀。予曰:"请安罢,我去了。"王曰:"恕不送。"予回望城暗泣而已。次日初八,王起,梳洗毕,向予曰:"叫人收拾早饭吃,我上衙门走走。若无事回来下棋"少刻回,谓予:"昨日带你来的那人要你回去。"予甚恐。王曰:"莫怕。他长家没来。他长家之上还有老管队,才和我班辈。我不你去也可,只他小厮们搬弄是非,对他长家说我掳得一个相公,被某人要了去。再有好宝贝他都要。去罢!你回去在他处和在咱处一样,日后才见得。我叫裁缝送你去。"以裁缝为营中所重者也。予去。一到那里,裁缝说:"相公送来。"予即说:"你们昨日搬到这里,把我丢在王爷那里,不叫我来家。"哑声者不语,只叫昨日掳我之人名大虎:"送他到老爷前去。"大虎叫走,予即随行走至花园中,即八大王张献忠驻处。但见八贼头戴水色小抓毡帽,眉心有箭疤,左颊有痕。身穿酱色潞绸箭衣,脚下穿金黄色缎靴,坐虎皮椅上。大虎在旁,叫跪,予即跪;叫磕头,予即叩首。张问:"你要去家么?我就叫人送你去家?"答曰:"小的没家,情愿服侍老爷。"又问:"你是哪样人?"答曰:"读书人。"问:"可会作文章么?"答曰:"会。"八贼云:"我考考你。"叫取纸笔放在他面前,随有人持全束柬、毫笔、端砚、金墨俱放有方棹上。予禀出题。张云"王好战"一句。予先写破承呈看。初以贼必通文,岂知字亦不识。
译那人说:“我要一个会画画的人。”我说:“有这样的人,但现在很难找到。”那人说:“你如果遇见他,可以和他一起来。”于是他自己说出姓王,是老爷的高照。营中问起王高照,没有人不知道。此时我还没有明白,王高照又说:凡是军队行动,第一是将官,第二是宝纛旗,接着就是大七星旗,也就是高照本人。这三个人同甘共苦,胜败不离,生死不散。由此可知王高照是极大的头目。我看他相貌并不凶恶,说话也不粗俗,便用相书上的话奉承了他几句。他说:“我也没有什么好处,只是我的眼神变得慈祥了,最不喜欢杀人。”我听了这话非常高兴,于是举宋代曹彬不杀人、后来子孙昌盛,曹翰喜欢杀人、子孙后来怎样衰败的事来说。彼此言语投机。随后他叫人上前收拾酒菜,自己跳下矮墙,和我携手同行。没走几步就到了一处地方,也就是二里街。王高照命人摆设座席,一个贼便把两小捆绿豆放在两边当作椅子,又把半小捆绿豆放在中间当作桌子,用大银爵斟满腊酒奉给我。我说:“我不喝酒。”王高照说:“哪有相公不喝酒的?”我说:“今天承蒙王爷知遇,又蒙赐酒,怎么敢不喝?只是我的天性确实不喝酒。”王高照说:“这样说来,相公也有不喝的时候。既然不喝酒,喜欢吃果品吗?”随即命人把果子取来。一个人捧来一盘果子,都是枝园的栗子和枣。王高照亲手剥好送给我,我接过来吃了。王高照叫人牵马,一个人牵来一匹高大肥壮的白马,配着黄金鞍辔。王高照要上马,我便在左右拉住环、放下马镫侍候他上马。但王高照过分谦让,说:“相公真是折煞我了!本来应当和相公一起走,怎么敢这样僭越?只是我的贱腿因为没有要紧的事而被老爷责打了十五棍,疼痛得走不了路,请相公不要怪罪。”于是策马快走,恐怕我跟在他后面。我想,这个人这样待我;如果离开他,又被别人掳去就不好了。于是紧跟在马后,马跑我也跑。王高照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加快马鞭,大概是因为我跟在后面让他心里很不安。正在行走时,有一个戴匾巾的人,年龄大约四十岁,外面披着紫花布衫,迎面撞到马前。王高照叫他把巾子取下来。那人连忙取下巾子,双手奉上。王高照用刀接过来,对我说:“相公戴上。”我照他的话戴上。又走了几步,一个贼带着一个美妇人步行。王高照看见她,想把她给我,那贼说:“这是我掳来的,怎么能给你?”王高照说:“你不给,就把你们都杀了。”我上前按住他的刀,说:“像这样的妇人,城里多得很,何必这样做!”王高照收了刀,跃马而去。到了树林里,只见一床大红绸被铺在草堆上。王高照下马,立即躺在被子上,说:“相公,我的腿疼,先让我躺一会儿。”我说:“王爷请自便。”王高照说:“你不要叫我爷。我们这些靠抢劫为生的人,都是以兄弟相称。”我说:“以后就叫你王哥吧!”王高照说:“可以。”随即问:“会下棋吗?”我说:“会。至于弹琴、抹牌、双六之类,也都粗略懂得一二。”王高照说:“我有棋,是从蔡道衙门里拿来的。”随即取来,原来是象牙棋子,果然精致。王高照说:“请教一盘。” 但没有棋盘。王高照说:“相公画一个棋盘。”我说:“这里没有纸、墨、笔、砚,拿什么来画棋盘?”王高照说:“那怎么办?”我见他急着要下棋,便想了一个办法,问有没有绸布。于是扯下一尺多长的白绫,用瓦片磨取柴炭画成棋盘。王高照非常高兴,便和我对弈。开始王高照胜了两局,我胜了一局。王高照说:“相公的棋艺比我高多了,刚才那两局是让着我的,我难道不知道吗?”于是收起棋子,吃饭、喝酒直到晚上。看见城中的火焰冲天,我心里像被刀刺一样难受。王高照喝得大醉,向我告辞,往帐房去了。随即有人叫道:“请相公来。”我到那里,见有妇人在旁边,便想抽身离开。王高照挽留不让我走。他和我并坐,叫那妇人再唱歌,她不唱;又叫另一个妇人唱,也不唱。王高照把刀拔在手里,说:“再不唱就全都杀了!”我按住刀,多方劝解说:“我们府里的妇女老实,从来不会唱歌。杀了她们也没有用。”王高照收了刀。我说:“请安歇吧,我要走了。”王高照说:“恕我不送。”我回头望着城池,只能暗自哭泣。第二天初八日,王高照起身,梳洗完毕后对我说:“叫人准备早饭吃,我到衙门去看看。如果没有事情,就回来下棋。”不一会儿他回来,对我说:“昨天带你来的那个人要你回去。”我非常害怕。王高照说:“不要怕。他的长家没有来;在他的长家之上还有老管队,才和我同辈。我不把你交给他也可以,只是他手下的小厮们会搬弄是非,对他的长家说我掳来了一个相公,后来又被某个人要走了。他还会把其他好宝贝都要去。你去吧!你回到他那里,和在我们这里一样,日后自然会看出来。我叫裁缝送你去。”因为裁缝是营中受重视的人。我去了。一到那里,裁缝便说:“把相公送来了。”我立即说:“你们昨天搬到这里,把我丢在王爷那里,不叫我回家。”那个哑声的人没有说话,只叫昨天掳走我的、名叫大虎的人:“把他送到老爷面前去。”大虎叫我走,我便跟着他走到花园中,这就是八大王张献忠驻扎的地方。只见八贼头戴水色小抓毡帽,眉心有箭疤,左颊有一道伤痕;身穿酱色潞绸箭衣,脚穿金黄色缎靴,坐在虎皮椅上。大虎在旁边,叫我跪下,我就跪下;叫我磕头,我就叩首。张献忠问:“你要回家吗?我就叫人送你回家。”我回答:“小的没有家,愿意服侍老爷。”他又问:“你是哪一类人?”我回答:“读书人。”他问:“会写文章吗?”我回答:“会。”八贼说:“我考考你。”他叫人取来纸笔放在面前,随后有人把整束柬纸、毫笔、端砚、金墨全都放在一张方桌上。我请他出题。张献忠说:“王好战”一句。我先写好破题和承题呈给他看。起初我以为贼人一定通晓文章,哪里知道他连字也不认识。
见送上手本,假作看,但说:"好!谁带你来?在谁家养活你!"大虎叫走,予即走。走出大门内,又叫大虎。大虎说:"在此候我。"予立候。只见张亦出门外,黄伞、公案左右,剑戟如林。叫带过蔡道来。蔡头扎包头,身衣蓝绸褶绫,袜朱履,不跪,直两头走,以手摩腹,[录者疑有阙缺]曰:"可问百姓?"八大王责曰:"我不管你。只是你做个兵备道,全不用心守城。城被我破了,你就该穿着大红朝衣,端坐堂上,怎么引个妓女避在井中?"蔡道无言可答。其妾王月手牵蔡道衣襟不放。张叫:"砍了罢。"数贼执蔡道于田中杀之。王月大骂张献忠,遂于沟边一枪剌死。尸立不仆,移时方倒(按:蔡道名汝弼,字香君,四川举人,善诗词,最儒雅风流。以千金赎南京旧院名妓王月为妾,官于庐,遂于衙后花园居焉。城陷时两人同避井中。贼以绳引上。八贼见月貌美,初七日夜欲污之。王月大骂,遂被剌死。)破城时,学院徐之垣系合肥县典史苏汝遐引之,驰向句容县去。庐州府知府郑履祥逃去(志书以死,记者妄也)。合肥县知县潘登贵遁去。庐州府通判赵兴基守水西门,朝衣朝冠,骂贼不屈,为贼所杀。乡绅程楷(字畸人)遇害。指挥使赵之璞(字连城)遇害。城中绅衿妇女死节者难以悉记,而多淹没无闻。绅衿富户略记一二。又见众贼争上城功,屈指十三名。被云:"先上者我也!"此云:"我先上也!"八贼曰:"不必争,俱是有功。"说此一句,皆无言而退。大虎引予回,初不知八贼何以吩咐大虎,亦不知大虎何以传令哑声者。只见哑声者到予前殷勤慰问,曲意周旋。予思此必八贼有好言语,他方如此相待;不然昨保倨而今何恭敬?是日,有贼至思惠楼,楼上集许多火药。随报,八贼即动气,大嚷曰:"这蛮子养不家。我厚待你,这火药就该说。并无一人提起。"遂令搬火药来营中,放火烧楼。又传令进城补放火、杀人、捉人,一人不许放走。其焚杀更胜于前。盖八贼初不料破城如此之易也,闻信喜极。到府时将午,所以初七日杀人尤觉其少。且七门各给银两招安,多被秀才与光棍领去。又给令箭叫人找寻妇女。初八日巳后忽雨,幸即晴。予寻至王高照处。王见予,甚喜,即携手散步。至一窝篷,见一贼,年可四旬,词气温雅,向予讲许多故典诗联。系河南人,现为八贼之官裁缝也。时颜鲁渊夫妻幸为此贼为掳。鲁渊五旬外始得一子,甫周岁,裁缝甚爱之,抱其子于怀抚摩极至,如骨肉亲戚之相痛者。然鲁渊以小儿不洁,恐腥秽触之,又恐遗污其衣,在旁小心、不敢令贼抱之态,言不能尽。而贼爱抱之。不放,曰:"不妨。"予因求放他回去,:"他五旬外始得此子,带他夫妻去亦无用。这是爷的大恩,就是他的造化。"贼曰:"我到起营时自然安顿他,不为别人掳去方好。"予亟致谢。鲁渊因拉予到一边曰:"你切不可跟他去。"曰:"我岂不知?但我难似你。我只得暂随之去。恳求先生送一信于我家,云我在此营甚好,终久回家;但不知何日也?"后贼果送颜归,惜颜竟未送信。次日初九辰时,放炮起营。见哑声者满身披挂;骑大青骡往来驰骋,谓大虎曰:"怎不叫相公走?"予曰:"我不会走。若要走,须与我头口骑;不然即不去。"大虎曰:"你且暂走。"予曰:"去不成。"谁知哑声者走至八贼前禀问:"那相公可带去?"八贼大骂曰:"砍头的奴才!那相公岂有不带去之理?养他为何?"哑声者回谓予:"相公到老营,有极大牲口随相公骑。今日且骑驴子。"遂叫大虎:"检好驴与相公骑。"大虎遂于群驴中择其尤者牵与我。予只得策蹇随行。但见路上抬酒者、扛食物者多富家郎及秀才等,贼在后边催促;稍缓者以刀背打,脊梁红埂随之而起;再不走者杀之。予心惨甚;身虽被掳,犹幸未遭此难。日午至上派河,八大王下令搜银。凡带金银者俱投于桥下河水中,如违者斩。予晚至上派河镇,卧麦秸屋内,周围皆妇人环卧于旁。予总不问,只望家而泣。初十午刻,至桃城镇。方过河,遇本族仆人名忙子,说:"大相公也来了。"予只应一声,不便多言(贼去后,家闻讹传予杀在派河。予父要来寻尸,幸遇忙子,乃止)。少时,大虎到,引予上街。街中人皆八贼招安者,今从府回有千余。贼民接于街口。时予腰系大银爵一只,是一贼送我饮水的,又一贼见曰:"相公莫带他。老爷看见不喜。"适街上有孩子手捧篾盘,内贮烧饼、熟鸭蛋卖与行人。
译他看见递上来的手本,装作在看,只说:“好!是谁带你来的?是谁家养活你的?”大虎叫我走,我便走了。走出大门里面,他又叫住大虎。大虎说:“在这里等我。”我便站在那里等候。只见张献忠也走到门外,黄伞、公案分列左右,剑戟密集如林。他叫人把蔡道带来。蔡道头上扎着包头,身穿蓝绸褶绫,脚穿朱履;他不下跪,只是来回走动,用手抚摸肚腹,[录者疑有阙缺]说:“可以问问百姓吗?”八大王责骂道:“我不管你。只是你身为兵备道,完全不用心守城。城被我攻破了,你本该穿着大红朝衣,端坐在公堂上,怎么却带着一个妓女躲在井里?”蔡道无话可答。他的妾王月用手拉住蔡道的衣襟不放。张献忠喊道:“砍了吧。”几个贼人把蔡道押到田里杀死。王月大骂张献忠,于是也在沟边被一枪刺死。她的尸体站着没有倒下,过了一会儿才倒地。(按:蔡道名汝弼,字香君,是四川举人,擅长诗词,最为儒雅风流。他用千金赎出南京旧院的名妓王月作为妾,任官于庐州,于是住在衙门后面的花园里。) 城陷时,两人一起躲在井中。贼人用绳子把他们拉上来。八贼见王月容貌美丽,初七日夜里想要污辱她。王月大骂,于是被刺死。城破时,学院徐之垣由合肥县典史苏汝遐带领,逃往句容县。庐州府知府郑履祥逃走了(志书说他死了,是记载者胡说)。合肥县知县潘登贵逃走。庐州府通判赵兴基守卫水西门,穿朝衣、戴朝冠,辱骂贼人而不屈服,被贼人杀死。乡绅程楷(字畸人)遇害。指挥使赵之璞(字连城)遇害。城中绅士、儒生和妇女中死节的人难以全部记载,其中许多人被湮没而无人知晓。绅士、儒生和富户只略记一二。又看见众贼争说攻上城墙的功劳,数来数去有十三个人。有人说:“第一个上去的是我!”另一个说:“我先上去的!”八贼说:“不必争,都是有功劳的。”说了这一句,众人都无话可说,退下去了。大虎带我回来,我起初不知道八贼为什么吩咐大虎,也不知道大虎为什么把命令传给那个哑声的人。只见那个哑声的人来到我面前,殷勤地慰问我,委婉周到地应酬。我想,这一定是八贼说了好话,他才这样待我;不然,昨天还那么傲慢,今天为什么会如此恭敬?这一天,有贼人来到思惠楼,楼上聚集了许多火药。有人随即报告了此事,八贼立即发怒,大声喊道:“这个蛮子养不熟。我厚待你,有这些火药就应该说出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提起。”于是命令把火药搬到营中,并放火烧掉楼房。又传令进城继续放火、杀人、捉人,一个也不许放走。焚烧和杀戮比先前更加厉害。原来八贼起初没有料到攻破城池会这样容易,听到消息后高兴到了极点。到达府衙时已经将近中午,所以初七日杀的人尤其显得少。而且七座城门各自发给银两招安,很多被秀才和无赖领去了。又发下令箭,叫人寻找妇女。初八日巳时以后忽然下雨,幸而很快就放晴了。我找到王高照那里。王高照见到我非常高兴,立即和我携手散步。走到一座窝棚,见到一个贼人,年龄大约四十岁,说话温文尔雅,向我讲了许多古代典故和诗联。他是河南人,现在担任八贼的官裁缝。当时颜鲁渊夫妇有幸被这个贼人掳来。颜鲁渊五十多岁才得到一个儿子,孩子刚满一岁,裁缝非常喜爱他,把孩子抱在怀里极力抚摩,疼爱得像对待骨肉亲属一样。但颜鲁渊因为觉得小孩不洁,怕腥秽触犯裁缝,又怕孩子弄脏他的衣服,所以在旁边小心翼翼,不敢让贼人抱孩子的样子,实在难以尽述。然而贼人就是喜欢抱着孩子,不肯放下,说:“不要紧。”我于是请求他放颜鲁渊夫妇回去,说:“他五十多岁才得到这个孩子,把他们夫妇带走也没有什么用。这是老爷的大恩,也是他们的造化。”贼人说:“等我起营时,自然会安置他们,只要不被别人掳去就好。”我赶忙道谢。颜鲁渊于是把我拉到一边说:“你千万不能跟他走。”我说:“我难道不知道吗?只是我不像你这样。我只能暂时跟着他走。恳求先生给我家送一封信,说我在这营中很好,终究会回家;” “只是还不知道是哪一天。”后来贼人果然把颜鲁渊送了回去,可惜颜鲁渊最终没有送信。第二天初九日辰时,放炮起营。我看见那个哑声的人全身披挂,骑着一头大青骡来回奔驰,对大虎说:“为什么不叫相公走?”我说:“我不会走。如果要走,必须给我一头牲口骑;否则我就不去。”大虎说:“你先暂且走走。”我说:“走不了。”谁知哑声的人走到八贼面前禀问:“那个相公可以带走吗?”八贼大骂道:“该砍头的奴才!那个相公哪有不带走的道理?养着他是为了什么?”哑声的人回来对我说:“相公到了老营,有很大的牲口给相公骑。今天先骑驴。”于是叫大虎:“挑一头好驴给相公骑。”大虎便在一群驴中挑了最好的那头牵给我。我只得骑着跛马跟着走。只见路上抬酒的、扛食物的,大多是富家子弟和秀才等人,贼兵在后面催促;稍微走慢些的,就用刀背抽打,脊梁上随即一道道红棱隆起;再不走的便杀掉。我心中惨痛至极;身体虽然被掳,幸好还没有遭遇这样的灾难。中午到了上派河,八大王下令搜查银子。凡是带有金银的人,都要把它们扔进桥下的河水中,违令者斩。我晚上到了上派河镇,躺在麦秸铺成的屋里,周围都是妇人,环绕着睡在旁边。我始终不去过问,只是望着家乡哭泣。初十日午时,到了桃城镇。刚过河,遇到本族一个名叫忙子的仆人,他说:“大相公也来了。”我只应了一声,不便多说(贼兵走后,家里听到讹传,说我已经在派河被杀。我父亲想来寻找尸体,幸亏遇到忙子,才作罢)。不一会儿,大虎来了,把我带上街。街上的人都是八贼招安的人,如今从府城回来,有一千多人。贼兵和百姓在街口迎接。当时我的腰间系着一只大银爵,是一个贼兵送给我用来饮水的;又有一个贼兵看见后说:“相公不要带着它,老爷看见会不高兴。”正好街上有个孩子手捧竹篾盘,里面装着烧饼、熟鸭蛋,正在卖给行人。
予即以银杯易熟鸭蛋四枚,食之。予随至王高照处,谓王曰:"王哥,你带来的妇女,我要进去问声,看可有我的亲戚在内。"王曰:"请进。"予即入室内,见有十余美妇,俱穿大红衣。予一一扳问明白出来。王留酒铺门数扇于长凳上,四方卷大红绸被四床,以为坐。予执杯饮。王曰:"叫那些妇人来同饮。"众妇至坐下,王叫唱典。予曰:"恐未必会。"王曰:"若有一人不唱,即一齐杀了。"内有一妇大声曰:"我等生长深闺,幼学女工针凿中馈之事,不似你西北乐户娼妓,多妇女学唱。我等今遭此大难,不幸受辱于此。求死不得;恨不能食尔之肉、寸磔尔骨,何惧死乎?"王将此妇杀之。诸妇大惧,恸哭。予询此妇之姓氏,不能得。少时,别去次十一日,到七里河老营。大虎先到,将破城事及所掳人物多少抢救等项一一对长家说明。及予到,皆称相公。予亦听之。适一女骑驴随我;予下驴,妇亦下驴。不知群贼何以俱呼为"相公娘子"。一刘长家至,乃山西人,身小,瘦而黑,麻相,颇善,绰号"知非子"。旁指一绸帐户曰:"此是咱的,今让相公。"予逊谢。一家大小男女俱来看我,后一一承事甚恭。又一大草篷设一桌一椅,为食坐之处;饭必四器,添饭十余碗,皆列于前。予独席,并无陪者。即长家从未共坐细谈,每日或夜偶至家一看即去,以无暇对。或见予,必催上衙门到老爷跟前去走。至八贼前,因初到,一揖而立。见张衣帽无改,亦不问。予在侧,听他说闲话,酒饭亦共棹而食。张上坐,予辈横坐。及晚归,有一妇在帐房内。予问:"何人?"妇曰:"人说我是相公娘子,叫我来此。"予甚奇之,因询其丈夫及母家。妇俱诉明。予虽同卧而不敢犯。十二日,八贼为关将军祝寿唱戏一日。先用男人六名清唱,次则女人四名清唱,后用步戏大唱。十三日,将军正诞,亦会复如是,作尽日欢。十四日早,予循例上衙门,全不知家复有搜银之说,贼知破城时人人决带有银,至一又一搜,凡有银者俱暗送相公娘子收贮。妙在不先搜相公娘子,后来才搜,是有银多,有口莫辩,即刻杀之。予在衙门,见有人在门外大声曰:"他(从文意应为"她",后按此改,录入者谨识)是相公娘子,怎敢搜她?"予出视,乃服事我之新小厮,八贼重打新小厮四十棍,他打一棍,叫一声:"相公娘子怎敢搜?望老爷详情。"予在旁几乎吓死。傥八贼说这妇人藏许多银子,尔岂不知?若要杀一千个,也杀了。幸八贼全不问,将新小厮打毕、退去。予念与妇共宿三夜,并无沾染,故获全性命。可见不淫是第一件好事。予自八大王公署回来,只见合篷大小皆惊骇远望。及予到,俱来问候、安慰,曰:"此是天数,相公不必恼。"答曰:"恼从何来?"众曰:"相公娘子已被大王爷杀了。"予回篷时问其故,众以搜银之事说明。予曰:"他不是我妻子。吾妻死久了。此是前日跟来的,尔等何以都叫‘相公娘子'?就是她该死,与我何干?"众齐笑曰:"我看相公全不恼。"众贼俱来安慰。曰:"相公莫恼。再攻破城池,选上好的婆姨送上。"予漫谢之。由是朝去暮来,日与八贼多人共饮食,终日闲谈。至于用兵之事,全不言及。凡一切撒探摆驳并踏看扎营地方,总在夜间发行,人不得而知。即众贼亦不知也。营中称"相公"者,先有桐城汪公子。自乡庄入城,遇贼掳来,留兄放弟回,叫买绸缎去赎。再有福建黄举人不第而回,遇贼掳于途。又有六安邵官者,全家掳于莲花砦内。破舒城时掳医士胡玄浦。此人存心忠厚,广行方便,八贼甚重之,封为丞相。有粗知数学名江山者,夫妻子女俱在一处。破府时掳有林子长,素善书画、棋球、镌刻之事,八贼呼为"林山人"。球师李成洪,系巢县人,在府行教亦被掳来。此皆予朝暮会者。至二十九是夜,复发人到储,前掳之一一概不许随来,恐其亡去。此时予家避运漕镇。六月初旬,贼又进舒城掠人。予随行,见房屋烧尽,骸骨遍地,伤心惨目,潸然泪下。想吾乡亦如是也。午后回营,次日将前后所掳男女,各营唤出若干。八贼在大门外亲点。先点男,分上、中、下三等各处站立,各插一旗。女亦如之,随即配合,上等男配上等女,、中、下亦然。问有愿去家者,另立一边,少刻,一齐杀之。时予避屋内,不忍出视,而江山之女亦在候点,山恐其女所配非偶,托胡玄浦作媒与予,予力辞,胡曰:"既不欲,不敢强。我同出去,看点人何如?"予即随行,见八贼黄伞、公案。予等从旁观之。初,不见江氏女,孰知江女母子俱避缺墙内。胡拉余至其处,指曰:"此江氏子。"果然佳丽。胡意予见其貌,必动于衷。胡又言在客邸要人服事,做鞋袜补衣裳之类,劝吾兄受之为妙。予坚执不从。
译我便用银杯换了四枚熟鸭蛋,把它们吃了。我跟着到了王高照那里,对王高照说:“王哥,你带来的那些妇女,我想进去问一声,看看里面有没有我的亲戚。”王高照说:“请进。”我于是进了屋,见有十多个美貌妇人,都穿着大红衣服。我逐一扳问清楚后出来。王高照把酒铺的几扇门板留在长凳上,又把四床大红绸被四面卷起,作为座位。我拿着杯子喝酒。王高照说:“把那些妇人叫来一起喝。”众妇人来了并坐下,王高照叫她们唱曲。我说:“恐怕她们未必会唱。”王高照说:“如果有一个人不唱,就把她们一起杀掉。”其中有一个妇人大声说:“我们生长在深闺,小时候学习的是女红、针线和操持家务等事,不像你们西北的乐户、娼妓,许多妇女都会学唱。我们如今遭逢这样的大难,不幸在这里受辱。想求死也不能;只恨不能吃你的肉、把你的骨头一寸寸剖裂,我还怕什么死呢?”王高照便杀了这个妇人。其他妇人非常害怕,放声痛哭。我询问这个妇人的姓氏,却没有问到。不久,我们分开了。次月十一日,到了七里河老营。大虎先到,把攻破城池的事情,以及掳获、抢救了多少人等各项情况,逐一向长家说明。等我到了,众人都称我为相公,我也听任他们这样称呼。当时有一个女子骑驴跟着我;我下了驴,那个妇人也下了驴。我不知道群贼为什么都称她为“相公娘子”。一个刘长家到了,他是山西人,个子矮小,又瘦又黑,长着麻脸,人很不错,绰号“知非子”。他指着旁边的一顶绸帐说:“这是我的,现在让给相公。”我推辞道谢。一家大小男女都来看我,后来一个个侍奉得十分恭敬。又搭了一座大草棚,里面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作为吃饭和坐下的地方;每顿饭一定有四样菜,还添饭十多碗,都摆在我面前。我独自坐席,没有陪坐的人。刘长家从来没有和我同坐细谈,每天或白天或夜里偶尔到家中看我一眼就走,因为没有空闲面对面交谈。有时见到我,必定催促我到衙门去,在老爷面前走动。我到了八贼面前,因为是刚来,只作了一揖便站着。见张贼的衣帽没有改变,也不询问。我站在旁边,听他谈些闲话,酒饭也和他同桌吃。张贼坐在上首,我们这些人横着坐。到了晚上回来时,有一个妇人在帐房里。我问:“是什么人?”妇人说:“人家说我是相公娘子,叫我到这里来。”我觉得十分奇怪,于是询问她的丈夫和娘家。妇人都把情况说明了。我虽然和她同睡,却不敢侵犯她。十二日,八贼为关将军祝寿,唱戏一整天。先由六名男子清唱,接着由四名女子清唱,后来演步戏并大唱。十三日是关将军的正诞,也像这样聚会,尽情欢乐了一整天。十四日早晨,我按惯例到衙门去,完全不知道家中又有搜查银子的事情。贼兵知道破城时人人都必定带有银子,于是一次又一次地搜查;凡是有银子的人,都暗中送给相公娘子收藏。妙就妙在他们不先搜相公娘子,后来才搜;有的人藏银很多,即使有口也无法辩解,当即就被杀掉。我在衙门里,听见有人在门外大声说:“她(按文意应为“她”,后按此改,录入者谨识)是相公娘子,怎么敢搜她?”我出去查看,原来是服侍我的新小厮。八贼把新小厮重重打了四十棍;他每挨一棍,就喊一声:“相公娘子怎么敢搜?请老爷详察。”我在旁边几乎吓死。倘若八贼说这个妇人藏了许多银子,你难道不知道吗?即使要杀一千个人,也会把他们杀掉。幸好八贼完全没有追问,把新小厮打完后就退去了。我想到和这个妇人同睡了三夜,并没有沾染她,所以保全了性命。可见不淫乱是第一件好事。我从八大王的公署回来,只见整个草棚里的人,无论大小,都惊恐地远远望着我。等我到了,他们都来问候、安慰我,说:“这是天数,相公不必烦恼。”我回答说:“烦恼从哪里来?”众人说:“相公娘子已经被大王爷杀了。”我回到草棚时询问缘故,众人把搜查银子的事情说明了。我说:“她不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早已死了。她是前几天跟来的,你们为什么都称她为‘相公娘子’?她该死就死,和我有什么关系?”众人一起笑着说:“我们看相公一点也不恼。”众贼都来安慰我,说:“相公不要恼。再攻破城池后,选一个上好的妇人送给你。”我随口道谢。从此以后,我每天早晚来去,天天和八贼中的许多人一起饮食,整日闲谈。至于用兵的事情,完全不谈。凡是一切侦察、排布、往来查探以及察看扎营地点的行动,总是在夜间进行,别人都不知道,甚至众贼自己也不知道。营中被称为“相公”的人,最早有桐城汪公子。他从乡庄进城时遇到贼兵,被掳了来;贼兵留下他的哥哥,放他的弟弟回去,叫他购买绸缎来赎人。其次是福建黄举人,科举不中回乡时在路上遇到贼兵,被掳了来。又有六安的邵官,他全家在莲花砦内被掳。攻破舒城时,掳来医士胡玄浦。这个人心地忠厚,广泛地给人方便,八贼非常敬重他,封他为丞相。有一个略知数学、名叫江山的人,夫妻子女都在一处。攻破府城时,掳来林子长,他一向擅长书画、棋球和镌刻,八贼称他为“林山人”。球师李成洪,是巢县人,在府城行教时也被掳来。这些人都是我早晚会见的人。到了二十九日夜里,又派人到储处,先前掳来的人一概不许跟随前来,恐怕他们逃走。当时我家已经躲避到了运漕镇。六月上旬,贼兵又进入舒城掳掠人口。我跟着同行,看见房屋全被烧毁,骸骨遍地,景象悲惨不忍目睹,眼泪不禁流了下来。想到我的家乡恐怕也是这样。午后回到营中,第二天把前后掳来的男女分别从各营叫出一些。八贼亲自在大门外逐一点名。先点男子,分成上、中、下三等,分别站立,各插一面旗子。女子也照此办理,随即配对:上等男子配上等女子,中、下等也一样。又询问有没有愿意回家的人,另站在一边,过了一会儿便将他们一起杀掉。当时我躲在屋里,不忍出去观看;江山的女儿也在等候点选。江山担心女儿配不到合适的人,托胡玄浦做媒说给我,我坚决推辞。胡玄浦说:“既然你不愿意,我不敢强迫你。我和你一起出去,看看点选人怎样?”我便跟着出去,看见八贼撑着黄伞,设置公案。我们从旁观看。起初没有看见江家的女儿,谁知江家母女都躲在一段残墙里面。胡玄浦拉我到那里,指着她说:“这就是江家的女儿。”果然是个美人。胡玄浦以为我见了她的容貌,一定会动心。他又说,在客邸需要有人服侍,做鞋袜、缝补衣服之类,劝我接受她为好。我坚持不肯。
胡复同予到八贼旁。胡突跪禀曰:"江山有女,愿与庐州余生。求老爷分付。"营中有例,凡欲得妇者必自跪八贼前,禀曰:"求老爷赏。"张如所请。时予不跪禀,且低头不望。八贼见予光景,云:"缓眼时。不得大牲口给他,这女还令随他父母领去。"予幸甚,而江全家亦幸甚。未几,六月半,汪公子亲家姓倪者,驮几箱绸缎至营。汪公子见之,喜极,可望回家。八贼亦喜,款待甚丰。次日看货,即又不喜,曰:"我要的是织金缎子。这是绣金的,不大好。既买来,罢了。只是烦你再买一转。"倪人半晌不言,后缓缓说:"不敢欺瞒老爷:我为这宗货多用许多银子不必讲,还耽许多心,吃许多惊吓。南京机房都说我替流贼制货;城门上盘诘,总是钱要使通。受千幸万苦,方得到此。"八贼曰:"这是有的。我不管你。银子多给些,随你用。只要货好。"次日,兑千余两原驴驮去。汪公子没奈何,垂泪送之。八贼将缎子分散各营头目去,随即做出,齐穿来谢恩。光阴迅速,不觉六月将尽。偶于营门外见二人坐田埂上,戴瓜瓣盔帽,手持长枪,全不似本营人装束。予问贼曰:"此何人邪?来此何事?"曰:"是桐城孙将官差来问候老爷的,昨夕有书到。"予惜未见书,并回书亦未见。只见那兵将去,八贼拿出蜜蜡念珠一串来,叫把回书上令林山人添上一笔,云:"外念珠一串寄上,如弟常在心头也。"复封付而去。及七月初六日,八贼又到庐,仍不带府中一人来;焚杀掳人,更胜忿极,遂平其城而去。时予家已移寓南京。初九日回,予等迎接桃城。大河搭浮桥,人马往来如履平地。予立桥头伺候,恐来有熟人,问一家信;且恐有亲友,以便救援。竟未一遇。次日,只见青阳镇张、李二楼人尽被掳来,遂焚其楼。张楼有武举张述之与父母并在,内武生张孚九。李楼有文生李露一、武生罗广初等。二楼之众一二百不等。到营之日,分张、李为两窝铺。述之、孚九、露一、广初俱为头领,赏牛猪等物。越数日,令述之往凤阳探兵信。岂知述之一来(按文意应为"去")即不回。家(疑为"城"字,应为凤阳城)中人留曰:"你不必去人。怎能出来?"曰:"我父母在内,奈何?"留者曰:"你去亦迟了,傥老爹、奶奶杀过,你去送死么?"遂犹豫不去。月余后,予偶过其门,见张老夫妇同立帐房下,向予泣曰:"小儿不来,我老夫妻必死。"予慰曰:"不妨。他就来的。"后竟不至,果将老夫妻齐杀之。当时述之若回,贼必喜而信任之;俟有机会则逃,不亦善乎?当日惑于人言,以至陷害父母,于心安乎?未几而孚九亦逃,张楼之人以是杀尽;又未几而广初亦逃,李楼之人亦因此杀绝。八贼军令从来如此。先五月初到七里河时,见刘季清系刘伯顾之五弟也,亦在衙门,不知头目何时到营。谓予曰:"我就回去了。"予因求之曰:"你到家,是必送一信与我家,说我在此好,一时难回。"我却无以为敬,有一物奉赠,乃美玉坠一枚,雕刻双鱼,其精工无比。八贼又赏银十两余,曰:"你回去,但有兵就送信来。我还多给你银两。"季清喜笑而去。后有人说他是破城的奸细,实非也。盖城破之日,八贼招安百姓,给人令箭,找寻家眷。七门各有头领给银若干。季清还生妄想,故此七月不避,意在得银。至是又捉到营中。至初十外,八贼叫:"带过庐州那姓刘的来!"予见是刘五哥。八贼问:"他城中有兵,为何不报?"刘支吾说:"小的要送信来,众人不肯。"贼问:"是那伙人?"刘云:"是些秀才们。"贼问:"是哪些秀才哩?"刘曰:"是秦咸等。"予在侧听之,殊觉可笑,吓得胡说当亦未杀。后遇诸途,予见其持大绿雨伞一柄,向予垂泪说:"吾必死也。"后过河偶溺水死。日月易逝,不觉七月二十五日五更。忽领人马奔六安州,亦如袭庐州故智。不意六安人日间下乡,看(按文意应为回或归)家晚,到城墙脚下歇宿,及贼到城边,乡下人一齐叫喊,城上炮声不绝。贼随敛迹而回,归至营中,怒气不息,誓必破六安以雪耻。于是令各营打造铁锹钎多少把,数旬日造完,俱送呈看。八贼接钎在手,向板砖墙上一筑,钎陷砖内;一撬,连砖带起。群贼齐声喝彩,曰:"六安破了!"八贼亦喜,遂日日磨刀枪,擦盔甲。至八月初十日早,到六安,将人马队伍排列绕城而行,展放鲜明旗帜,幌耀明得刀戟,使人望而畏之。而城上铳炮交加,惜未一中。盖炮高,俱从头上过去。斯时予正随行,只得撇众单溜。至到城下,乃一齐攻城,城守果坚。八贼又搭一将台,与城相向,亲执弓率众射之,不畏铳炮。
译胡玄浦又和我回到八贼旁边。胡玄浦突然跪下禀告说:“江山有个女儿,愿意嫁给庐州余生。请老爷吩咐。”营中有个规矩,凡是想得到妇人的人,必须亲自跪在八贼面前,禀告说:“求老爷赏赐。”张贼答应了这个请求。当时我没有跪下禀告,并且低着头不敢看。八贼见我的神情,说:“暂且慢些。不能给他大牲口,这个女子仍让她跟着父母领回去。”我感到非常庆幸,江家全家也感到非常庆幸。不久,到了六月中旬,汪公子的亲家,姓倪的那个人,驮着几箱绸缎来到营中。汪公子见到他,高兴到了极点,以为有希望回家了。八贼也很高兴,十分丰厚地款待了他。第二天查看货物后,却又不高兴,说:“我要的是织金缎子,这是绣金的,不太好。既然已经买来了,就算了;只是麻烦你再买一趟。”姓倪的人半晌没有说话,后来慢慢说道:“不敢欺瞒老爷:为了这批货,我花了很多银子,这不必说,还费了许多心思,受了许多惊吓。南京机房都说我替流贼制作货物;城门上盘问,总要花钱才能打通。历尽千辛万苦,才得到这些货。”八贼说:“这些我知道。我不管你。银子多给一些,随你使用;只要货物好就行。”第二天,八贼把一千多两银子兑给他,原来的驴也一并驮走了。汪公子没有办法,只能流着泪送走他。八贼把缎子分给各营的头目,他们随即制成衣服,大家一起穿来谢恩。时光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六月将尽。偶然在营门外看见两个人坐在田埂上,戴着瓜瓣盔帽,手持长枪,装束完全不像本营的人。我问贼兵:“这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做什么?”贼兵说:“是桐城孙将官派来问候老爷的,昨晚有书信送到。”我可惜没有看见那封信,回信也没有看见。只见那两个兵将离开后,八贼拿出一串蜜蜡念珠,叫林山人在回信上再添一句,说:“另送上蜜蜡念珠一串,如同弟弟常在心头一样。”随后重新封好交给来人带走。到了七月初六日,八贼又到了庐州,仍然没有带府城中的一个人来;焚烧、杀戮、掳掠人口,比以前更加凶狠愤怒,于是平定了城池后离去。当时我家已经迁住南京。初九日回来时,我们到桃城迎接。大河上架起浮桥,人马往来如履平地。我站在桥头等候,担心来的人中有熟人,想询问家里的消息;又担心有亲友在其中,好设法救援。结果一个也没有遇到。第二天,只见青阳镇张楼、李楼的人全被掳来,于是把两座楼都烧掉。张楼中有武举张述之和他的父母,还有武生张孚九。李楼中有文生李露一、武生罗广初等人。两楼的人数各有一二百人不等。到营的那天,把张楼、李楼的人分别编入两处窝铺。张述之、张孚九、李露一、罗广初都被任为头领,赏给牛、猪等物。过了几天,八贼命令张述之前往凤阳探听兵情。谁知张述之一去(按文意应为“去”)就没有回来。凤阳城中的人把他留下来说:“你不必去了,怎么能够出来?”张述之说:“我的父母还在里面,怎么办?”留下他的人说:“你现在去也晚了,倘若老爹、奶奶已经被杀,你去送死吗?”于是他犹豫着没有去。一个多月后,我偶然经过他们的门前,看见张老夫妇一同站在帐房下面,向我哭泣说:“儿子不来,我们老夫妻一定会死。”我安慰他们说:“不要紧,他会来的。”后来张述之最终没有到,张老夫妇果然一起被杀。当时如果张述之回去,贼兵一定会高兴并信任他;等有机会再逃走,不是更好吗?他当天被别人说动,竟至于陷害父母,心里能够安宁吗?不久张孚九也逃走了,张楼的人因此全被杀尽;又过了不久,罗广初也逃走了,李楼的人也因此被杀绝。八贼的军令一向如此。先是五月初到七里河时,我见到刘季清,他是刘伯顾的第五个弟弟,也在衙门里,不知道头目什么时候到营。他对我说:“我就要回去了。”我于是请求他说:“你到家后,一定送一封信给我家,说我在这里很好,只是一时难以回去。”我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表示敬意,便赠送给他一件物品,是一枚美玉坠,雕刻着双鱼,工艺精美无比。八贼又赏给他十多两银子,说:“你回去后,只要有兵情就送信来。我还会多给你银子。”季清高高兴兴地走了。后来有人说他是攻破城池的奸细,其实不是。原来城破那天,八贼招安百姓,给人发令箭,让他们寻找家眷;七个城门各有头领发给一些银子。季清还抱着非分的幻想,所以到了七月也没有躲避,原意是想得到银子。到这时他又被捉回营中。过了初十,八贼叫道:“把那个从庐州来的姓刘的带过来!”我看见正是刘五哥。八贼问:“他在城中有兵,为什么不报告?”刘五哥支支吾吾地说:“小的本来要来送信,众人不肯。”贼兵问:“是哪一伙人?”刘五哥说:“是一些秀才。”贼兵问:“是哪些秀才?”刘五哥说:“是秦咸等人。”我在旁边听着,觉得非常可笑;他们吓得胡乱说话,八贼竟然也没有杀他。后来在路上遇到他,我看见他拿着一把大绿雨伞,向我流泪说:“我一定要死了。” 后来过河时偶然溺水而死。日月飞逝,不知不觉到了七月二十五日五更。八贼忽然带领人马奔袭六安州,也采用袭击庐州的旧办法。没想到六安人白天到乡下去,晚上才回家,到了城墙脚下便歇宿;等贼兵来到城边,乡下人一起呼喊,城上的炮声接连不断。贼兵随即收敛行迹退回,回到营中后怒气不消,发誓一定要攻破六安以雪耻。于是命令各营打造若干把铁锹、铁钎,几旬日后打造完毕,都送来呈看。八贼接过铁钎,向着板砖墙一插,铁钎便陷入砖中;再一撬,连砖带铁钎一起撬了起来。群贼齐声喝彩,说:“六安破了!”八贼也很高兴,于是天天磨刀枪、擦盔甲。到了八月初十日早晨,兵临六安,把人马队伍排列起来,绕城而行,展开鲜明的旗帜,挥耀着明亮的刀戟,使人望而生畏。然而城上的铳炮交替轰击,可惜一发也没有打中。原来炮口架得高,都从头顶上飞过去了。这时我正跟随同行,只得撇下众人独自溜走。到了城下,贼兵便一齐攻城,城防果然坚固。八贼又搭起一座将台,与城相对,亲自拿弓率领众人射击,并不畏惧铳炮。
又命秦将官立城下,晓谕城上说:"你们早早开城投降,秋毫不动。若是攻开,鸡犬不留。"岂知秦之口虽如此说,而手在心头,却向城上摇。盖贼以秦曾镇六安,六安人皆认得他,故有是命。要晓得秦将官何以忽在贼营中?当日庐州破后,上司特委秦将官、吴都司两人,带数百兵丁来镇庐州,同寓天王寺(在大西门内城墙脚下)。彼说有探马,岂料遇贼即走,从城外竟去,各人顾命,不暇进城报信。故贼到寺,二将犹未知也。执之而来,以不杀为幸。予等日聆吴都司之笑话,与八贼大笑而已。十二日,城上忽射一无镞箭来,裹简纸一幅。贼拾来禀看,予等在侧,见纸上来书云:"西营张气概雄,豪如君者亦世绝少。立誓不斩来人,即令门役来见。此复。"秦之词亦缓兵之计也,而张信以为实,曰:"大反。不杀通使。既有人来,还要赏他。"呼人去老营取银来用。随差数人驰马疾去;至晚,不见城中有人来。十三日巳后,贼之探马报:有兵到。立刻,攻城者弃城乱奔,城上望之,大骂:"狗贼,大兵来,砍你的狗头!"贼恨极,率群贼大吹大擂绕城数里外一传,遇数土人,取头挂马上,提示城上曰:"有几个毛兵被我杀败走了。这不是头么?你看看。"随在城下打报信人八十棍,大声吆唤,使城上闻之。仍旧攻城。十四日,将城凿成一大洞,置火药数石于内;又用绸扯开,缝成信子,外用大毛竹劈开,合信于中,共数十丈远,以土覆之。到十五日天明时,点上火,一震,只见灰尘迷天,人皆莫揩。众贼随之而入城中,亦放木植桌椅板凳于街,为巷战,然皆无用矣。一刻城中人物无不掳出。予远坐望之,只见大虎等掳十余妇女来,送予侧坐下。又一贼送许多扇来说:"城虽打破,竟无好物送相公。这几柄扇子送用。"予受之。是日极热。而众妇中有一美妇独汗流浃背,予以一扇授之,盖怜其热,非有私也。予随同一贼从火破处入城,见一人倒埋土中,只两脚向上。予至一家,见一人吓死于门背后,直立不仆。又至一家屋宇,华丽天井中,花缸内蓄大金鱼,朱栏回廊。予正徘徊,突一幼贼将花缸打破,金鱼乱跳天井中。予急责,而幼贼笑走。予随进,遇其主人。幼贼又狠打一刀背,予又让住。主人德予,以一蜜蜡金扇坠相赠。午后,将六安人尽剁其手。先伸左手者砍去不算,复剁其右手。而此人在内,予以不能救之为恨。此八贼当面所行者。至于各营,皆有掳去者。如左右营之头目,又吩咐在左营者去左手,在右营者去右手。及月上,有贼请予过中秋,置香烛果饼祭月。予跪而默祝:愿早归。祭毕,饮酒。予不饮。贼以果饼奉,予食之,辞回。到帐房,有一妇在内。问何人?即先所与扇者。盖授扇时贼疑我有心,故送于此。此亦足见贼之相敬,实此妇之幸也。那妇人见予,就说是那位爷叫我来伺候千岁。予曰:"毋得乱道。我也是前日破府被掳来的,与尔等一样。"妇曰:"相公原来就是府中人。我说这里面怎有这样好人!"予问:"尔丈夫读书否?"曰:"不是。"予曰:"尔今遇我,是尔大幸。我现有妻子在南京,我不敢污尔,坏了良心。尔明日去家,丈夫若在,尔有颜面;即不在,异日九泉也好相会。"言及此,妇人泪下如雨。予亦心痰泣下,问尔:"可饿?"妇曰:"不饿,只渴极。"予即令取茶送她吃。予出帐房外,竟走半夜,四更家家造饭,贼俱起五更。予至八贼前,贼曰:"有兵来,尔可上前去。"予尚不知兵之前站已入州城。予回,贼送许多肉并饭,摆列候我。予呼众妇齐用,因说:"我就去了,都不携你们去。"食毕,予驰马去,至霍山。八贼在后,与兵厮杀。可惜兵以远来疲乏,又兼天热,恨不能多杀贼。犹幸贼以攻城困倦,又以淫欲过度,不能大胜兵。然八贼毕竟受伤,身中三矢:一中肩,一中膝,一中尾闾。三日,到霍山县地方,予等迎接。八贼犹带怒色,但不知贼既败矣,黄、刘二将军只追数十里而回,何也?山中有金子砦颇险峻,且有人守。贼到即令人于砦下围之,令山上人投降。越两日不降,八贼亲去率攻,予亦相从。见大石滚下,一激多远。予避山旁大石下以观之。顷刻间,忽有一贼从背后登砦。此处疏略失守,贼得从空而降也。破后,予登其巅,见环砦皆高山,环山皆青松可爱。有一书室,文籍盈几,笔砚无尘,而主人不知何往矣!贼遂搬其物,焚其居。又数日,遣贼破霍山县。其城原不守,一到直入。在城中者无不被掳,如贡生彭大年,生员金大来、金大烈及新进生员二十二人,一并擒来。
译他又命令秦将官站在城下,向城上的人晓谕说:“你们早早开城投降,我保证秋毫不犯;如果攻破城池,鸡犬也不留下。”谁知秦将官嘴上虽然这样说,手却放在胸前,向城上摇动示意。原来贼兵因为秦将官曾经镇守六安,六安人都认识他,所以才有这样的命令。要知道秦将官为什么忽然到了贼营中呢?当日庐州攻破以后,上司特意委派秦将官、吴都司两人,带领数百名兵丁前来镇守庐州,同住在天王寺(在大西门内城墙脚下)。他们说有侦察骑兵,哪里料到遇到贼兵就逃走,竟从城外离开;各人只顾保命,来不及进城报告。因此贼兵到达寺中时,秦、吴二将还不知道。贼兵把他们捉来,他们没有被杀已经算是幸运。我等每天听吴都司讲笑话,只是和八贼一起大笑而已。十二日,城上忽然射下一支没有箭镞的箭,箭上裹着一幅简纸。贼兵捡起来呈给八贼看,我们在旁边看见纸上的来信写道:“西营张贼气概雄伟,像您这样豪迈的人,世上也很少见。我立誓不斩来使,因此命门役前来相见。特此回复。”秦将官的话也是缓兵之计,但张贼却信以为真,说:“非常好,不杀通使。” 既然有人来了,就还要赏他。于是喊人到老营取银子来用,随即派几个人骑快马飞驰而去。到了晚上,也没见城中有人来。十三日巳时以后,贼军的侦察兵报告说:有军队到了。攻城的贼军立即弃城四散奔逃,城上的人看见后大骂道:“狗贼,大军来了,要砍掉你的狗头!”贼军恨到了极点,率领众贼吹吹打打,绕到城外数里处巡行。他们遇到几个土人,就砍下脑袋挂在马上,向城上示意说:“有几个毛兵被我们杀败逃走了。这不是他们的脑袋吗?你看看。”随后又在城下把报信人打了八十棍,大声呼喊,让城上的人听见,仍旧继续攻城。十四日,贼军把城墙凿出一个大洞,在里面放置数石火药;又把绸子扯开缝成引信,外面用大毛竹劈开,将引信合在竹子中,延伸了数十丈远,再用土覆盖起来。到了十五日天亮时,点燃火药,只听一声震响,顿时灰尘弥漫天空,众人什么也看不清。众贼随即冲进城中,又把木头、桌椅、板凳搬到街上,作为巷战的掩护,但这些全都没有用。一会儿工夫,城中的人无不被掳走。予远远坐着看,只见大虎等人掳来十多个妇女,送到我旁边坐下。又有一个贼送来许多扇子,说:“城虽然攻破了,竟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相公。这几把扇子送给您使用。”我收下了。当天天气极热,众妇女中有一个美妇人独自汗流浃背,我拿一把扇子给她,是怜惜她炎热,并无私心。我跟着一个贼从被火药炸开的地方进城,看见有一个人倒埋在土中,只剩两只脚朝上。我到了一个人家,看见有个人被吓死在门后,仍直立着没有倒下。又到了一户人家的房屋,屋宇华丽,天井中花缸里养着大金鱼,朱红色栏杆环绕着回廊。我正在徘徊,突然一个小贼把花缸打破,金鱼在天井中乱跳。我急忙责备他,小贼却笑着走了。我跟着进去,遇到了这家的主人。小贼又狠狠地用刀背打他,我再次出面阻止。主人感激我,送给我一个蜜蜡金扇坠。午后,贼军把六安人全都剁掉手。先伸出左手的,砍掉左手还不算,又剁掉他的右手。这个人在其中,我因不能救他而痛恨自己。这些是我亲眼见到的八个贼所做的事。至于各营,也都有掳人之举。比如左右营的头目,还吩咐在左营的砍去左手,在右营的砍去右手。等到月亮升起,有个贼请我一起过中秋,摆设香烛、果品和饼祭月。我跪下默默祈祷:愿我早日回去。祭祀完毕后喝酒,我没有喝。贼把果饼送给我,我吃了些,便告辞回来。到了帐房,里面有一个妇人。我问她是什么人,她就是先前我给过扇子的妇人。原来我给她扇子时,贼怀疑我对她有意,所以把她送到这里。这也足以看出贼对我的敬重,实际上也是这个妇人的幸运。那妇人见到我,就说:“是那位爷叫我来伺候千岁。”我说:“不要胡说。我也是前些日子攻破府城后被掳来的,和你们一样。”妇人说:“原来相公就是府中的人。我就说这里面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我问:“你的丈夫读书吗?”她说:“不读。”我说:“你如今遇到我,是你的大幸。我现在在南京有妻子,不敢玷污你,坏了自己的良心。你明天回家,若丈夫还在,你还有颜面;即使他不在,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也可以与你相会。”说到这里,妇人泪如雨下。我也悲伤哭泣,问她:“你饿吗?”妇人说:“不饿,只是渴得厉害。”我立即让人取茶给她喝。我走出帐房,在外面一直走到半夜;四更时家家开始做饭,贼军都在五更起身。我来到八贼面前,八贼说:“有军队来了,你可以上前去。”我当时还不知道官兵的前锋已经进入州城。我回去后,贼送来许多肉和饭,摆好等我。我叫众妇女一同来吃,并对她们说:“我这就要走了,不会带你们一起去。” 吃完饭后,我骑马离去,到了霍山。八贼在后面与官兵厮杀。可惜官兵远道而来,十分疲乏,又加上天气炎热,遗憾的是不能多杀贼军。幸好贼军攻城劳累,又因淫欲过度,也不能大胜官兵。不过八贼到底受了伤,身中三箭:一箭射中肩部,一箭射中膝部,一箭射中尾闾。三天后,到了霍山县境内,我等前去迎接。八贼仍然面带怒色,但我不明白贼军既然已经败了,黄、刘二位将军为什么只追了几十里就返回了。山中有一座金子砦,地势很险峻,而且有人驻守。贼军一到,就派人包围砦下,命令山上的人投降。过了两天仍不投降,八贼亲自去率军进攻,我也跟着去了。只见大石滚下来,一下子冲出很远。我躲在山旁一块大石下面观看。顷刻之间,忽然有一个贼从后面登上砦去。这里防守疏漏,失去了守备,贼军便从缺口攻了上去。攻破之后,我登上砦顶,看见砦子四周都是高山,群山环绕,青松苍翠可爱。那里有一间书室,书籍堆满桌案,笔砚上没有灰尘,却不知道主人到哪里去了!贼军于是搬走里面的东西,烧毁了居所。又过了几天,贼军派人攻破霍山县。那座城原本没有守军,贼军一到便直接进入。城中的人无不被掳走,如贡生彭大年、生员金大来、金大烈,以及新进生员二十二人,全都被擒来。
及到营之日,俱见八贼,磕过头,一一禀明。八贼吩咐云:"尔这些新进生员,我要考考,恐有混在中间的。只是尔等书呆子,我留尔何用?考后叫尔等回去就是了,明日来听考。"次日巳刻,齐集,各给笔墨砚,设放几张桌,上出题,是"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二句。有一个时刻,八贼入内,予向众曰:"诸兄不必全篇,随意作些,何苦苦懔(音遍)心?"于是有半篇者,有只起讲者。予与黄、汪二人秉笔,前后序列出案,叫众人俟候发落,好令回籍。其未发落之先,予等对八贼说,某人如何好,故居首;某人如何不好,故居末。到临时,那八贼虽不知文,不识字,予三人所告之言,一一记明不爽。于是传众生发落。八贼持卷一一说明:"我到明日令尔等回去。"众皆大喜,叩谢而去,岂知此贼最狡,这都是哄人之言。一连几日,八贼竟不出堂,哄得这些醋丁日日早晨一问,中晚又问,必要等他吩咐才好去。一日出堂,众生跪下,禀曰:"老爷金口吩咐叫小的等回籍,小的在此是老爷的子民;即在家,老爷得了天下,小的等也好替老爷纳粮当差。"其中又有二生说:"小的母柩未葬。"一个说:"小的父棺未埋。"八贼本意不放他去就借此两句话翻脸说:"人家活娘老子我都杀了,你之死的还讲埋葬!不许去。"人人面面相觑,个个失色,仍随各长家去讫。一日忽逃去一生,将那二十一生立即杀之。早知如此,不如不进学或不在城顽耍。即在城亦不齐集,都是命定,奈之何哉?掳来六安有仇百户者,善踢球,与巢县球师李成洪交厚。及城破相值。仇喜其难中遇旧,李喜其踢球有人,遂留寓。又掳有一兵大营中,认得百户,叫:"仇爷在此。"旁有一贼问:"是甚么人,你叫他爷?"那兵云:"他是六安卫百户官儿。"贼即禀八贼说:"前日老爷吩咐,不许带六安人,今李球师留下一个百户在家。"八贼随叫两人来骂曰:"我不踢球,要你何用?杀了罢!"立刻杀了二人。是时林子长同余在侧,八贼让曰:"林山人,尔同球师在一处,竟不对我说。尔也该向我说。今且恕尔死罪。"于是重责十棍。可怜子长顽耍半生,何曾吃此苦?然犹以不杀为幸。此八月二十一日事也。予日夜焦思,又兼连朝风雨,独自伤心,血泪几枯。偶值天阴无事,八贼意攻桐城,却不肯明言。然数月来,不计及此者,以守桐城孙将官往来暗通,故尔。是时孙已升迁离任久矣。故此渐渐移营,与桐城相近。四野掳掠,只不近城。一日八贼忽想起自己生辰将近,要许多食物用。忽点各营兵马,每一营或数十名、或百名,令往枞阳镇掳掠食物。此镇离江不远。不料流贼来此,忽然而至,焚杀最毒。只见大船解缆不及,有砍断缆者,有拨锚走者,亦有赶上拿回者,俱载所掳之物而来。时九月初,汪公子亲家又到,果然所买之缎如意。公子以为必放,岂知又不肯放,说此织金蟒缎真好,可惜少了,不足散,还多兑银与你,借重再走一转。(汪公子亲家)没奈何,勉强负银而去。汪公子默默无言,泪从肚落。次日赏各将官,人人趱起,赶九月十八日与八大王(按文意应为"贼")贺寿。先十六、十七两日预祝,自辰至酉唱红、饮酒、大吹大擂。正席排列八洞神仙,堂上悬百寿锦帐,山柱上贴大红缎金字寿辰联,云:"天上命明君曾见黄河清此日,人间寿新主争睹嵩岳祝千年。"此林山人作也。屏门上寿联:"开江左以奠基欢同万国,跨海内而定鼎寿祝千龄。"此彭贡生作也。其顶上俱用绸蓬搭就,地下纯用毡条盖铺,庭外明楼总用色绸裹成,真果壮观好看。十八日正寿,门前双吹双打、大炮震天,说不尽的热闹。十九日亦如是。二十日还要唱戏,待那小头目的酒,予晚去看,绝不闻声。究其故,说有兵已过庐州府,到庐江县,从这一路来。予即回房作归计。二十一日,八贼即展营直奔山中,每日五六十里。歇下。二十四日晚,予以连日辛苦,俱未脱衣,今且宽裳而卧,意兵未必即至也。
译到了军营的那天,他们都去见八贼,磕头之后逐一禀报姓名和情况。八贼吩咐说:“你们这些新进生员,我要考一考,恐怕其中混进了不该在这里的人。只是你们这些书呆子,我留下你们有什么用?考完以后就叫你们回去,明天来听考。”第二天巳时,众人集合,每人都发给笔、墨、砚,摆了几张桌子,上面出的题目是“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两句。过了一个时刻,八贼进来,我对众人说:“诸位兄长不必写完整文章,随意写一些就是了,何必如此费心?”于是有人写了半篇,有人只写了起讲。我和黄、汪二人拿笔,将众人的文章按先后次序列出,交到案上,叫大家等候处置,好让他们回乡。在正式发落之前,我们对八贼说,某人文章如何好,所以排在前面;某人文章如何不好,所以排在末尾。到了发落时,八贼虽然不懂文章,也不识字,但我们三人告诉他的话,他一一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差错。于是传唤众生员发落。八贼拿着卷子逐一说明:“我到明天就命令你们回去。”众人都非常高兴,叩头道谢后离开,哪里知道这个贼最狡猾,这些全都是哄骗他们的话。接连几天,八贼竟然不出堂,把这些醋丁哄得每天早晨问一次,中午、晚上又问一次,非要等他吩咐后才敢离开。一天八贼出堂,众生员跪下禀报说:“老爷亲口吩咐叫我们回乡。我们在这里是老爷的子民;即使回到家中,将来老爷取得天下,我们也可以替老爷纳粮服差役。”其中又有两名生员说:“小人的母亲棺柩还没有下葬。”另一个说:“小人的父亲棺材还没有埋葬。”八贼本来就不想放他们走,便借这两句话翻脸说:“人家活着的父母我都杀了,你们还为死去的人讲什么埋葬!不许走。”众人面面相觑,个个面色变了,仍然跟着各自的长官离去。一天忽然有一个生员逃走,八贼立即把那二十一名生员全都杀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进学,或者当初不在城里游玩。即使人在城中,也不该集合在一起,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又能怎么办呢?被掳来的六安人中有一个仇百户,善于踢球,和巢县的球师李成洪交情深厚。城破时两人相遇,仇百户高兴在危难中遇到旧友,李成洪也高兴有了会踢球的人,于是把他留在住处。又有一个被掳来的士兵,在大营中认出了仇百户,喊道:“仇爷在这里。”旁边有个贼问:“是什么人,你叫他爷?”那士兵说:“他是六安卫的百户官。”贼立即向八贼禀报说:“前些日子老爷吩咐过,不许带六安人来;如今李球师却把一个百户留在家里。”八贼随即叫来两人,骂道:“我又不踢球,要你有什么用?杀了吧!”当即把两人杀了。当时林子长和我在旁边,八贼对林子长说:“林山人,你和球师在一起,竟然不告诉我。你也应该向我说明。现在暂且免你死罪。”于是重打他十棍。可怜子长胡闹了半辈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但他还以没有被杀为幸。这是八月二十一日发生的事。我日夜焦虑思索,又加上接连多日刮风下雨,独自伤心,几乎要流尽血泪。偶然遇到阴天无事,八贼打算进攻桐城,却不肯明说。然而几个月来我没有料到这件事,是因为守桐城的孙将官一直暗中往来联络,所以才这样。这时孙将官已经升迁离任很久了。因此贼军逐渐移动营地,靠近桐城。四处掳掠,却不靠近城池。一天八贼忽然想起自己的生辰将近,需要许多食物使用,于是突然点调各营兵马,每营有的几十人,有的上百人,命令他们到枞阳镇掳掠食物。这个镇离江不远。没料到流贼来到这里,突然袭至,焚烧杀戮极其残酷。只见大船来不及解缆,有的砍断缆绳,有的拔锚离开,也有的被追上捉回,全都装载着掳来的东西回来。此时是九月初,汪公子的亲家又来了,买来的缎子果然合意。汪公子以为这次一定会被放走,哪里知道贼军仍不肯放人,说:“这织金蟒缎真好,可惜数量太少,不够分发;再多兑些银子给你,劳烦你再去一趟。”汪公子的亲家无可奈何,只得勉强背着银子离去。汪公子默默无言,眼泪从心底流下。第二天赏赐各位将官,人人都忙碌准备,赶在九月十八日向八大王贺寿。十六、十七两日先行预祝,从辰时到酉时唱戏、饮酒,吹吹打打,十分喧闹。正席上排列着八洞神仙,堂上悬挂百寿锦帐,山柱上贴着大红缎面、金字书写的寿辰对联:“天上命明君曾见黄河清此日,人间寿新主争睹嵩岳祝千年。”这是林山人所作。屏门上的寿联是:“开江左以奠基欢同万国,跨海内而定鼎寿祝千龄。”这是彭贡生所作。顶部全都用绸子搭成棚,地面全用毡条覆盖铺设,庭院外的明楼也都用彩绸包裹起来,确实壮观好看。十八日是正式寿日,门前两班吹奏、两班击打,大炮声震动天空,说不尽的热闹。十九日也一样。二十日还要唱戏,等到那些小头目喝酒时,我晚上去看,却一点声音也听不见。究其原因,据说官兵已经经过庐州府,到了庐江县,要从这条路过来。我立即回房准备逃走。二十一日,八贼立即拔营,径直奔向山中,每天走五六十里。二十四日晚上,我因为连续多日劳苦,始终没有脱衣服,今天姑且放松衣裳躺下,心想官兵未必马上就到。
劳顿之人,脱衣自在一睡不醒。那大兵从庐江兼程而进,人马早披钾说(按文意应为"锐"),遇贼好厮杀。二十五日已赶上贼,相距只隔一河。贼有探马在河岸上,兵驳亦探至河。见贼吃烟,即回马,谓已抵贼驳不远,急去报主将,贼见有马,即问曰:"你是那一哨?"兵且问:"你是哪一哨?"贼云:"我是下六哨兵。"兵曰:"我是上六哨马。"回而甲响,贼云:"我营里没穿甲的人,此是兵。"即飞报八贼。一刻,叫老营前行,凡妇女什物牛羊之类,一概先走。予犹在梦中,而合营人无不争驰。予忽惊醒,叫人工智能。而新小厮已列在篷边,叫:"相公起来,排兵来了!"予即穿衣,收拾行李,叫牵马来。新小厮说:"马在这里。"问:"可有饭?"答曰:"厨房不知到那里去了,还说饭?"只见许多贼各拉马在手,腰刀、弓箭伺候厮杀。见予曰:"相公何不跟老营走?"予绐之曰:"前在六安,老爷说一位相公也不在面前。今日又不在。后来问我,我说就是你们叫我去的。"贼曰:"相公到老爷那里去罢。"予即上马,行见八贼两截衣(疑不通,然原文如此)才出门外,一伴当拿椅到场基上火前坐下。予问:"有兵么?"八贼曰:"有的。"予曰:"是那家兵?"八贼曰:"不过是黄闯子、刘花马。"予曰:"谁探来?再令他探一探。"八贼曰:"是七哨,已差去了。"说毕,八贼起身走。方进门而七哨回。众贼围七哨问信。予挤上前听。那七哨说,兵已过河了。众贼俱云:"快报老爷!"说未完而八贼已出门外,吩咐走,一齐上马。行可五里,叫掌号半夜里在山上吹打起来,令人分外凄凉。又走数里,只见许多贼这一簇,那一攒。八贼在马上奔驰各处,吩咐叫:"儿子们好生发很杀,杀败了黄闯子,捉他的大马来骑,我与你官上加官。"群贼不敢做声。少刻,又来吩咐一遍,可见八贼此时亦粟栗危惧然,只得如此硬撑,顶住了兵,以便老营好走。予在马上坐,看有贼目名"飞虎"者,予相识。一见予,就说:"相公做什么?此是我们打仗的所在,你在引不便。你快到老爷大马房里去。厨师也在一处,又有得吃。快跟我来!"予随之行,见谭将官、吴都使(司)俱立树下。又走数武,一贼曰:"天明了。"予举目首一望,见红日高升,手忙足乱,人人走动。忽见毡包什物多弃于路、以及鼓手之号筒亦有半截在路者;衣履杂物甚多。予正随一贼走,此贼竟不由正路过塘,即从水中过,不暇寻岸。予见此光景,知贼之畏兵也极矣!平常只道贼以此物买路,今始知贼之轻掷其货者,欲马之便于奔驰也。此时贼亦乱跑,不暇顾我。予直向山空处走,越过一山,并未遇一人。予即下马,脱去绸衣,将马打开,伏一丛薄中。四外全无路径。甫伏下,有一X(左"虫"右"喜")蛛跳至余前。予喜曰:"吾生矣!"一刻,兵俱从大路上过,闻铁甲乱响,官兵大叫,曰:"传川营人上来赶牛羊牲口!"予知贼已败走。又一刻,不闻声息,即出外到山下一家,绝无人影,见地下有破旧衣裳一堆,予脱身上白绸褂裤,纳入堆中,换一褂一裤破旧不堪衣之而走。路上遇着几起回来的人,走得飞快。他叫:"你快走!"予不能快,只得听命慢行。至一河畔,绿水沉沉,竟(按文意应为"竟")不得路。惟沿河直撞,遇一舟湾住,予向舟子诉苦、乞渡。那人佯若不闻,忽一剪发人问予,予以实告。其人曰:"我姓钱,字中美,贵府李颖生与我相好。我是昨晚捉去的,今幸兵到,我才得回来。过河即是舍下。我同你过河。"予喜甚,脱衣涉水。予下河水至心口,予身漂起。中美曰:"想你从未下水,等我来牵你。"他先将彼此破衣用头顶过去放下,以手牵手。予始得渡走。三里许,即到他家,敲门,一见主人回,全家大喜。一老婢问予是谁?中美曰:"是庐州府一位相公,前日破府被掳的。今日亏兵赶下。来我家。有饭么?"答"没有。"予要走,中美坚留。予力辞,中美往田中刈稻数升,舂米二升付予。予以衣襟裹走。一到大路,甫数里,遇剌伤足,负痛而行。至晚,又隔一河,遂寻一深草处蹲下。夜间冷气侵人。予以两手护前,后心只闻风吹草响,鱼跃水鸣;并无虎狼鬼怪等物,有袅鸟鸣号不已。挨天鸡鸣,东方一线月色。予寻路过,并无过河之人。渐觉天明,对河即回来之兵见予徘徊河干,兵遂大叫:"从此过!
译劳累疲惫的人,脱下衣服后睡得自在,一睡便醒不过来。那支大军从庐江兼程赶来,人马早已披挂整齐,遇到贼军便要厮杀。二十五日已经追上贼军,两军相隔只是一条河。贼军有侦察骑兵在河岸,官兵的侦察骑兵也探到了河边。官兵看见贼军正在吸烟,便回马,认为已经到了离贼军不远的地方,急忙回去报告主将。贼军见到有马,便问:“你是哪一哨的?”官兵也问:“你是哪一哨的?”贼说:“我是下六哨的兵。”官兵说:“我是上六哨的马。”贼军回头时铠甲发出声响,便说:“我们营里没有穿铠甲的人,这是官兵。”随即飞马报知八贼。一会儿,八贼命老营先走,凡是妇女、什物、牛羊之类,一概先行。我还在梦中,整个营地的人却无不争先奔驰。我忽然惊醒,喊人〔原文作“叫人工智能”〕。新来的小厮已经站在帐篷边,喊道:“相公快起来,官兵来了!”我立即穿衣,收拾行李,叫人把马牵来。新小厮说:“马在这里。”我问:“有饭吗?”他回答:“厨房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还说什么饭?”只见许多贼各自牵着马,腰佩刀,拿着弓箭,准备厮杀。他们看见我,说:“相公为什么不跟着老营走?”我骗他们说:“先前在六安,老爷说一位相公也不能离开他面前。今天也不能离开。后来他问我,我就说是你们叫我去的。”贼说:“相公到老爷那里去吧。”我立即上马,走去看见八贼穿着两截衣服〔原文语意不通〕,刚走出门外,一个伴当便拿了一把椅子到场基上,在火旁坐下。我问:“有官兵吗?”八贼说:“有。”我问:“是哪一家的兵?”八贼说:“不过是黄闯子、刘花马。”我问:“谁探查来的?再叫他去探查一次。”八贼说:“是七哨,已经派去了。”说完,八贼起身离开。刚进门,七哨就回来了。众贼围住七哨询问情况,我挤上前去听。七哨说,官兵已经过河了。众贼都说:“快去报告老爷!”话还没说完,八贼已经走出门外,吩咐出发,众人一起上马。走了大约五里,八贼叫掌号的半夜在山上吹打起来,使人感到格外凄凉。又走了几里,只见贼军一簇一簇地散在各处。八贼骑马奔走各处,吩咐喊道:“儿子们好好发狠厮杀,杀败黄闯子,把他的大马捉来给我骑,我给你们官上加官。” 众贼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八贼又来吩咐了一遍。可见八贼此时也已经战栗恐惧,只能这样强撑着抵挡官兵,以便老营先行离开。我坐在马上,看见有个贼目叫“飞虎”,是我认识的人。他一看见我,就说:“相公来做什么?这里是我们打仗的地方,你在这里不方便。你快到老爷的大马房里去。厨师也在那里,还有东西吃。快跟我来!”我跟着他走,看见谭将官、吴都使〔原文作“司”〕都站在树下。又走了几步,一个贼说:“天亮了。”我抬头一看,只见红日升起,众人手忙脚乱,到处走动。忽然看见许多毡包和什物丢弃在路上,连鼓手所用的号筒也有半截留在路上;衣服、鞋子等杂物很多。我正跟着一个贼走,那贼竟不走正路,经过水塘时直接涉水而过,来不及寻找岸边。我看见这种情形,知道贼军畏惧官兵已经到了极点!平常只以为贼军拿这些东西买路,现在才知道他们随意丢弃财物,是为了让马跑得更方便。这时贼军也在四处乱跑,无暇顾及我。我径直朝山中空旷处走去,翻过一座山,没有遇到一个人。我立即下马,脱下绸衣,把马放开,自己伏在一丛草木中。四周完全没有道路。刚伏下去,就有一只〔字形为左“虫”右“喜”〕蛛跳到我面前。我高兴地说:“我活下来了!”一会儿,官兵都从大路上经过,听见铁甲杂乱作响,官兵大声喊道:“传令川营的人上来赶牛羊牲口!”我知道贼军已经败逃。又过了一会儿,听不见任何声息,我便出来走到山下一户人家,那里完全没有人影,只看见地上有一堆破旧衣裳。我脱下身上的白绸褂裤,塞进衣堆里,换上一件破旧不堪的褂子和裤子穿上,继续赶路。路上遇到几拨返回的人,他们走得飞快,并喊我:“你快走!”我无法走快,只得听从他们,慢慢前行。到了河边,河水深沉碧绿,竟然没有道路。我只好沿着河岸一路乱撞,遇到一只停泊在湾里的船,便向船夫诉说苦情,请求渡河。那人假装没有听见,忽然有一个剪发的人问我,我便把实情告诉了他。那人说:“我姓钱,字中美,贵府的李颖生和我交情很好。” “我是昨晚被抓走的,今天幸亏官兵到了,才得以回来。过了河就是我家。我和你一起过河。”我非常高兴,脱下衣服涉水而过。我下到河里,水到了胸口,身体漂浮起来。中美说:“想来你从未下过水,等我来拉你。”他先把我们各自的破衣服顶在头上,过河后放下,又手拉着手。我这才得以过河。走了约三里,就到了他家。敲门后,一见主人回来,全家都非常高兴。一个老婢女问我是谁,中美说:“这是庐州府的一位相公,前些日子城破时被掳走的,今天幸亏官兵把他赶了回来。让他到我家来。有饭吗?”老婢女回答:“没有。”我想离开,中美坚决挽留。我再三推辞,中美便到田里割了几升稻子,舂成二升米交给我。我用衣襟包着米离开。刚走上大路几里,遇到脚被刺伤,只能忍痛前行。到了晚上,又隔着一条河,于是找了个深草处蹲下。夜间寒气侵人。我用双手护住胸前,身后只听见风吹草动、鱼儿跃水的声音;并没有虎狼鬼怪之类的东西,只听见有鸟不停地哀鸣。挨到鸡鸣时,东方露出一线月色。我寻找道路通过,却没有遇到过河的人。天渐渐亮了,对岸那些回来的官兵看见我在河边徘徊,便大声喊道:“从这里过来!”
"予不知其为兵,也幸河水清浅,纯沙不陷,天又不寒。过河见是官兵,予曰:"我是庐州府人,前五月破城,被贼掳来。今幸爷等杀败了贼,救来我们来,使我等得还乡里。真天高地厚之恩也!"兵曰:"相公遇大难而不死者,必有大贵。后来做了大官,莫忘我辈就是了。你昨日到今,可曾吃饭?此间有粥,且用些。"予即饱餐三碗。兵又曰:"我姓董,是老爷捧御旗官,营中问董御旗人都知道。我今就回庐州府,送你到家。"予再致谢。董见予赤脚,随叫二户长寻双鞋子相公穿。二户长旋拿一双极大X(革+及)鞋与我。予履之,甚大,思得一带捆系足上乃可行。那兵即扯两条布,用箭在鞋后锥两眼,贯布条系足上,甚好。董上马走,叫我同他介后来。此时予恨不得有费长房缩地法。怎奈那兵沿路打掳,远望一家,必绕路去搜寻。予甚急,因告曰:"你不必去寻。你到府至我家,重谢你!"他全不听,走至日西,到营。营扎在一大竹园内。次晨,予从竹外闲步,有一童子,手拿纲(按文意似为"网")巾,圈绳俱全,乃我之急需者。问孩童曰:"送我罢?"那孩即送我,予戴头上,颇壮观。因思此地何遇此好童子也?幸甚!饭后展营往桐城。兵以一大黑牛命予骑,遂免徒步之苦,惟嫌牛走之不速耳。定更时,始到桐城。董别予曰:"相公在此,我进营看看,就来送你。"少顷来曰:"相公,你不能进营。将主有令,叫来的百姓随营后走,不可杂在中间,恐防奸细。我特来说声。"予再三谢,没奈何,只得城脚下盘坐一夜,幸众星朗朗。次晨,九月二十九日,予到城门边,候开门进城去化些盘费。在讯予者因告以故,有一兵出曰:"我同你庐州去。"叫予随他进城。城中多兵皆一处人。见予细细寻究。予一一诉明,俱加以礼貌。问兵贵姓,答曰:姓夏,巢县人也。因五月间廖将官被贼杀了,许多兵奔入巢湖,招募许多巢民充数。故在桐之兵,多巢人。孰知夏人不愿为兵,因有文书一角在手,执此以便潜逃。十月初二日,同予出桐城三十里,到百汊湖,将公文往船上一丢,予二人跳上船,舟人亦不敢问。叫:"快开船走!"舟子只得撑开,及到湖心,狂风大作。舟人颤栗。予想性命送在此间,真是定数。忽一风送入河港,同舟数人尽取瓜菜为食。越五日而风定,由是过枞阳,到安庆,折入无为州,起旱至巢县。于河口遇程丞则骥(称昆玉)立船头,见予慰问再三,欲留予。恳辞以"归家心急。"夏兵见程公子相持如此,始信予非无来历来也。寓巢数日,同夏往南京。十月十四日,渡江已晚,寓江东门外一小楼上。推窗外看,心旷神怡。听江声浩荡,看山色参差,先月色后小雨。予喜极不寐。早起走十里至水西门,日中到大中桥。予上桥与父亲相值桥心。予叫父亲,悲喜交集;父甫闻声,若应不出,泪下如雨。携手同行。问夏人为谁?予曰:"此恩人也!"告以送我来家始末。父称谢,叫仆人上前去备饭。其仆先到家说信,全家喜从天降。一刻,予至,合家欢乐,不可言状。款留夏人数日,重谢而去。次年癸未春,予于官带廊下,偶遇林子长,予呼林山人,子长大惊。盖山人之名,乃八贼所素称者,今忽闻如此,不由人不惊也。共揖相笑,邀入茶肆,询其出营之故。林云:"贼于十月攻桐城,亦黄兵救下我,裹毡条于身,从山上滚下,竟夜力奔,仅走十五里,幸离贼营。今始到此。尔我皆两世人也,功名富贵勿问也。"于是说起九月二十五日潜山败后,回去将相公尽杀之,说:"此无用之人,留之何益?"盖因大败,气愤乃尔。"只留我与汪公子二人。汪以曾买缎匹,我以山人,故不杀尔。"予幸早离贼营,且骇且喜。是后闻八大王张献忠过江到武昌,汪公子犹留诗于黄鹤楼。后不知所终。至于八贼闻大清定鼎,流入四川称帝后,大兵压境,屡报不信。兵已至,八贼始同将座五十余切出城,并无甲胄,手执弓矢。时降大雾,被肃王之将雅布兰射死。肃王枭首悬示保宁府北门。想此贼生性惨毒,杀人千百万,被掳者百十万人。而求其始终,未受一日之苦,未吃一毫之亏者,必以(瑞紫)为首称云。有说破城系某奸细引入,有说假充接送营兵,又云妆学院承差暗进城来,予在营日久,实知三说之谬。大约壬午以前之事,皆予亲闻。八大王所述者-壬午五月初七日至九月二十五日,皆予亲见。八贼张献忠所行者,毫不爽也。节录野史无文卷十五淝水奈村农夫郑达篡辑明季群贼名目
译我不知道他们是官兵,幸好河水清浅,河底全是沙子,不会陷下去,天气也不寒冷。过河后见是官兵,我说:“我是庐州府人,前五月城破,被贼人掳来。今天幸亏各位爷杀败了贼人,把我们救了出来,使我们能够回到故乡。这真是比天高、比地厚的大恩啊!”官兵说:“相公遭逢大难却没有死,今后必定大富大贵。后来做了大官,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人。你从昨天到今天,吃过饭吗?这里有粥,先吃一点吧。”我立即饱餐了三碗。官兵又说:“我姓董,是老爷手下掌御旗的官,营里的人问起董御旗,人人都知道。我现在就回庐州府,送你到家。”我再次道谢。董见我赤着脚,便叫两个户长找一双鞋给相公穿。两个户长很快拿来一双极大的X(革+及)鞋给我。我穿上后,鞋太大了,想着要用带子捆在脚上才走得动。那个官兵便扯了两条布,用箭在鞋后面钻了两个孔,穿入布条系在脚上,十分合适。董上马离开,叫我跟在他后面。这时我恨不得有费长房那样的缩地法。可是没有办法,那官兵沿路抢掠,远远望见一户人家,就一定绕路过去搜寻。我非常着急,便对他说:“你不必去搜寻了。你只要到了庐州府,把我送到家,我一定重重感谢你!”他完全不听,走到太阳偏西时,才回到营地。营地扎在一大片竹园里。第二天早晨,我在竹林外闲走,遇到一个童子,手里拿着一条纲(按文意似为“网”)巾,圈绳都齐全,正是我急需的东西。我问孩子:“送给我好吗?”那孩子就送给了我。我把它戴在头上,样子颇为威风。于是想到,这地方怎么会遇到这样一个好孩子呢?真是幸运!吃饭后,军营拔营前往桐城。官兵命我骑一头大黑牛,于是免去了徒步的劳苦,只是嫌牛走得不够快。到了定更时分,才到达桐城。董向我告别说:“相公先在这里等着,我进营里看看,马上就来送你。”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相公,你不能进营。将主有命令,叫来的百姓跟在军营后面走,不得混在中间,恐怕有奸细。我特意来告诉你一声。”我再三道谢,但没有办法,只得在城脚下盘腿坐了一夜,幸好满天星光明亮。第二天早晨,九月二十九日,我到了城门旁,等候开门进城筹些路费。向询问我的人说明缘故后,有一个士兵出来说:“我和你一起去庐州。”他叫我跟着进城。城中的许多士兵都是同一个地方的人,看见我后详细盘问。我一一说明情况,他们都很有礼貌。问那个士兵贵姓,他回答说:“姓夏,是巢县人。” 因为五月间廖将官被贼人杀死,许多士兵逃入巢湖,于是招募了许多巢民来补充人数。所以当时在桐城的士兵,大多是巢县人。谁知夏某并不愿意当兵,只因手里有一纸文书,拿着它便可以借机逃走。十月初二日,他和我离开桐城三十里,到了百汊湖,把公文往船上一扔,我们两人跳上船,船夫也不敢询问。我们喊道:“快开船走!”船夫只得撑船出发。到了湖心,狂风大作,船夫吓得发抖。我想性命恐怕要葬送在这里,真是命中注定。忽然一阵风把船吹进一条河港,同船几个人都拿瓜菜来充饥。过了五天,风才停下来。于是经过枞阳,到达安庆,又转入无为州,从陆路走到巢县。在河口遇见程丞则骥(称昆玉)站在船头,他见到我后再三慰问,想把我留下。我恳切推辞说:“归家的心情太急切了。”夏兵见程公子对我如此挽留,这才相信我并不是来历不明的人。住在巢县几天后,我和夏兵一起前往南京。十月十四日,渡过长江时天已经晚了,便住在江东门外的一座小楼上。推开窗向外望去,心情开阔愉快。听着浩荡的江声,看着参差的山色,先是月色,后来又下起小雨。我高兴到了极点,整夜不能入睡。早晨起来走了十里,到达水西门,中午到了大中桥。我上桥,在桥中心遇到了父亲。我呼喊父亲,悲伤和喜悦交织在一起;父亲刚听见我的声音,像是想答应却发不出声,眼泪像雨一样流下。我们牵手同行。父亲问夏兵是什么人,我说:“这是我的恩人!”并把他送我回家的经过始末告诉了父亲。父亲向他道谢,叫仆人上前去准备饭菜。那个仆人先到家里报信,全家高兴得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喜事一样。不一会儿,我到了家,全家欢乐的情状无法形容。挽留夏兵住了几天,重重感谢后,他才离去。第二年癸未年春天,我在官带廊下偶然遇见林子长。我喊他“林山人”,子长大为吃惊。原来“山人”这个称呼,是八贼一向对我的称呼;如今忽然听到这个称呼,任谁都会吃惊。我们互相作揖,相视而笑,并邀他进入茶馆,询问他出营的缘故。林子长说:“贼人在十月攻打桐城,也是黄兵把我救了出来。他把毡条裹在我身上,让我从山上滚下去;我连夜拼命奔跑,只走了十五里,幸好逃离了贼营。今天才到这里。你我都是死里逃生、重新活过来的人了,功名富贵就不要再问了。”于是他谈起九月二十五日潜山战败以后,贼人回去把相公们全部杀掉,说:‘这些没有用的人,留下他们有什么好处?’大概是因为大败后气愤,才会这样。‘只留下我和汪公子两个人。汪公子因为曾经买过缎匹,我因为被称作山人,所以没有杀我们。’我庆幸自己早早离开了贼营,又惊骇又高兴。后来听说八大王张献忠渡江到了武昌,汪公子还在黄鹤楼留下了诗。后来不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至于八贼听说大清定鼎,流入四川称帝后,大军压境,屡次报告他都不相信。直到大军已经到来,八贼才和将领等五十多人骑马出城,身上没有铠甲,只手持弓箭。当时降下大雾,被肃王的将领雅布兰射死。肃王把他的首级割下,悬挂在保宁府北门示众。想来这个贼人生性残酷狠毒,杀人千百万,被他掳走的有百十万人;但追究他的始末,他一定是以(瑞紫)为首,始终没有受过一天苦,也没有吃过一丝亏的人。” 有人说,城破是某个奸细把贼人引进来的;有人说,是假装成接送营兵的人;又有人说,是装扮成学院承差的人暗中进城。我在营中待了很久,确实知道这三种说法都是错误的。大概壬午年以前的事情,都是我亲耳听闻的;八大王所说的事情,从壬午五月初七日到九月二十五日,都是我亲眼见到的。八贼张献忠所做的一切,没有丝毫差错。节录《野史无文》卷十五。淝水奈村农夫郑达编纂。明末群贼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