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八月二十九日,予居忧,忽校尉至门,宣唤入朝,有令旨,着商辂、彭时、陈循每同办事。时具启辞不允,令专心办事,内臣促送入内阁,乃去。是日文武百官,具本伏文华门,请郕王即位,王再三辞让,尚书王直、于谦、陈循等咸以宗庙社稷大计为言,力请不退。会太后命亦下,乃许以九月初六日即位。盖是时人以危疑思得长君,以弭祸乱,故不得已为此举,亦事之变也。
十月十日,虏酋也先合众拥太上皇帝入关,直造城下,索大臣王直、于谦出迎。众知其诈不出,乃遣通政参议王复、中书舍人王荣充大臣,出迎,亲见太上谕二人曰:“彼无善意,汝等宜急去。”二人方回,而虏骑四面剽掠,势亦张大。于是兵部尚书于谦督率总兵分营凭城与战,互有杀伤,连战二三日不退。陈公循乃请写敕,调各省遣精骑入卫,又请写圣旨榜文数道,谕回回达达并汉人有能擒斩也先来献者,赏万金,封国公,用以疑其心。至十四、五也先果先遁去。是时居内阁者,咸未明而入,抵暮而出,勤劳爱戴,比他日为甚。而内外赞画防御,陈、于二公之力居多。
景泰元年,庚午八月十五日,也先遣兵奉送太上皇帝还京,因思晋怀愍、宋徽、钦不能无遗憾于千古,而我太上独幸其悔过,奉送南归。岂圣德有所感动而然耶,抑虏人计穷而为此也?臣子之愤,于是乎少纾矣。
景泰数年中,敬礼大臣,宽恤民下,赏罚亦无甚失。独易储废后,为害大义。所以失人心者,在此二事也。
束鹿王公自正统中任都御史,甚有名誉。晚与中贵王诚厚相结纳,欲入内阁。是时阁下已有陈、高、萧、江、商五人矣。而王难言,私以语高,高遂为具奏,请添入,有不拘烦剧闲散之语。及会议,陈不知其意,缪曰:“我于烦剧中举前维祯。”高遂曰:“我举东王文奏上,果用王。”当时人皆骇愕,多咎陈欲私乡人,故激成此事。然不知陈无意而高有意也,高之意惟商公知之,商以语予如此云。
岁丁丑,改元天顺,是年正月,太监曹吉祥、武清侯石亨等与副都御史密谋举兵,迎太上皇于南城复位,执于谦、王文、范广杀之,罢黜陈循等十余人充军为民,罪其迎外藩也。然实无此事。时诸人欲张己功,假此以为名云。
天顺元年九月初三日,上御文华殿召臣时入见,令近榻前,问曰:“尔是正统十三年状元耶?”时对曰:“臣不才,误蒙圣恩拔擢,至今感戴不忘。”因叩首者三。又问曰:“第二名陈镒,第三名是岳正。”时对曰:“是。”又问今年几何,对曰:“臣犬马齿四十二。”上笑曰:“正好用事,出外吃酒饭去。”时叩头退。已而命下,着文渊阁办事。先是内阁用徐有祯、许彬、薛瑄;二月升李贤于许、薛上;六月徐、李为事,薛致仕去,用岳正、吕原与许彬三人,七月岳为事,许亦罢黜,复用李贤、吕原,至此乃增时为三人。盖当时进退甚轻,希异者众,不意复及时也。惟时先见而后出命,岂惩前之未审欤?
是年徐、李被黜,有负权宠者语人曰:“我欲荐彭某入阁,因末与接识,故未果。”其人传言曰:“可往一见之,彼必喜。予对曰:“素不惯往见人。”有相爱者曰:“今人持重赂求见不可得,尔徒手一见何伤。”予对曰:“承厚爱然决不能往。”六年,当诸公合讲时,有沈司历者,三次来家见邀,予避之不敢见。萧聪郎中又谓予曰:“沈是有才者,使来进用之机在此。今不见,后将有悔。”予曰:“我本无他望,何悔之有?且去年既图守,不图进,今往见人求拔,虽进亦可耻也。”是时李宜人闻此言,亦曰:“官自来为好。不然,虽做尚书,亦何足为荣?若无事,只如此过,亦足矣。”予甚重其言。及入阁之命下,始知显晦自有时,非人谋所能与也。
译八月二十九日,我正在服丧,忽然校尉来到门前,传旨召我入朝,有令旨命商辂、彭时、陈循共同办理事务。当时我写具启辞谢,未获允许,令我专心办事;宦官催促着把我送入内阁,这才离去。这一天文武百官都写好奏本,伏在文华门请求郕王即位。郕王再三辞让,尚书王直、于谦、陈循等都以宗庙社稷的大计为理由,竭力请求他不要推辞。正好太后的命令也下来了,于是才同意在九月初六日即位。当时人们因为局势危急而疑虑重重,想要拥立年长的君主来平息祸乱,所以不得已采取了这一举动,这也是时局的变故。” 十月十日,虏酋也先集结军队,拥护太上皇帝入关,直抵城下,要求大臣王直、于谦出城迎接。众人知道这是诡计,没有出去,于是派通政参议王复、中书舍人王荣以大臣身份出城迎接。他们亲自见到太上皇,太上皇告诉二人:“他们没有善意,你们应当赶快离开。”二人刚回来,虏骑便从四面掠夺,声势也更加壮大。于是兵部尚书于谦督率总兵分营,据城防守作战,双方互有杀伤,连续交战两三天也没有退却。陈公循便请求起草敕书,调遣各省精锐骑兵入京护卫;又请求起草数道圣旨、榜文,晓谕回回、达达以及汉人:有能擒获或斩杀也先来献上的,赏赐万金,封为国公,以此动摇他的部众之心。到了十四、十五日,也先果然先行逃走。当时在内阁任职的人,都天还没亮就入阁,直到傍晚才出去,比平日更加勤劳尽职,而内外筹划防御,多半是陈、于二公的功劳。” 景泰元年庚午八月十五日,也先派兵护送太上皇帝回京。我因此想到,晋怀帝、晋愍帝以及宋徽宗、宋钦宗,不能不在千古之后留下遗憾,而我朝太上皇却幸运地得到虏人悔过,护送他南归。难道是圣德有所感动才这样,还是虏人计谋用尽才这样呢?臣子的愤恨,到这时才稍稍得到舒解。景泰年间的几年里,皇帝敬重礼遇大臣,宽厚体恤百姓,赏罚也没有什么严重的失误。唯独更换太子、废黜皇后,损害了大义。因此失去人心,就在这两件事上。束鹿王公从正统年间起任都御史,名望很高。晚年与宦官王诚交结深厚,想进入内阁。当时阁中已经有陈、高、萧、江、商五人。王公不好公开说,便私下把这件事告诉高公,高公于是替他写奏疏,请求增补一人,并说不拘事务繁剧或清闲散职。等到会议时,陈公不知道他的意思,错误地说:‘我将在烦剧职位中推荐前维祯。’高公于是说:‘我推荐东王文,奏疏上去后,果然任用了王公。’当时人们都惊愕不已,多数责怪陈公想私下照顾乡人,因而激成了这件事。然而他们不知道,陈公并无此意,而高公却有意这样做。高公的真实用意只有商公知道,商公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丁丑年,改年号为天顺。这年正月,太监曹吉祥、武清侯石亨等与副都御史秘密谋划起兵,到南城迎接太上皇复位,逮捕于谦、王文、范广并杀掉他们;又罢黜陈循等十多人,发配充军或贬为平民,罪名是他们迎立外藩。然而实际上根本没有这回事。当时那些人想夸大自己的功劳,借此作为起兵的名义罢了。天顺元年九月初三日,皇帝驾临文华殿,召我进去见面,命我走近御榻,问道:“你是正统十三年的状元吗?”我回答:“臣没有才能,蒙受圣恩错误地得到拔擢,至今感戴不忘。”于是叩头三次。皇帝又问:“第二名是陈镒,第三名是岳正。”我回答:“是。”又问我今年多大,我回答:“臣犬马之齿四十二岁。”皇帝笑着说:“正好可以任事,出去吃酒饭吧。”我叩头退下。不久命令下达,着令我到文渊阁办事。在此以前,内阁任用了徐有祯、许彬、薛瑄;二月,李贤升到许彬、薛瑄之上;六月,徐有祯、李贤因事被罢,薛瑄退休离去,任用岳正、吕原和许彬三人;七月,岳正因事被罢,许彬也被黜免,又任用李贤、吕原,到这时才增加我为三人之一。大概当时官员的进退很轻易,希求标新立异的人很多,没想到最终又轮到我。只是皇帝先召见我,随后才下达任命,难道是吸取了前面考虑不周的教训吗?” 这一年徐有祯、李贤被罢黜后,有个倚仗权势受宠的人对别人说:“我想推荐彭某入阁,只因最后没有同他结识,所以没有成功。”那人把这话传给我说:“可以去见他一次,他一定会高兴。”我回答:“我向来不习惯主动去拜见别人。”有个爱护我的人说:“如今有人带着厚重的贿赂求见都见不到,你空手去见一次又有什么妨碍?”我回答:“承蒙厚爱,但我绝不能去。”天顺六年,正当诸公会同讲学时,有个沈司历三次到我家邀请我,我躲避着不敢见他。萧聪郎中又对我说:“沈某是有才能的人,派他来,是进用你的机会就在这里。现在不见,以后会后悔。”我说:“我本来没有别的愿望,有什么可后悔的?况且去年我只求保守本分,不图升进;如今去见别人求他提拔,即使升迁了也可耻。”当时李宜人听到这话,也说:“官职自己来就是好事;否则,即使做到尚书,又有什么值得荣耀的?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这样过日子,也足够了。”我十分看重她这番话。等到任命我入阁的诏令下达,才知道人的显达或沉晦自有时机,并不是人的谋划所能左右的。”
文渊阁在午门内之东,文华殿南面,砖城凡十间,皆覆以黄瓦。西五间,中揭以“文渊阁”三大字牌匾,牌下置红柜,藏三朝《实录》副本,前楹设凳东西坐,余四间背后列书柜,隔前楹为退休所。李公自吏部迁,以傍坐不安,令人移红柜壁后设公座。予曰:“不可。闻宣德初年,圣驾至此坐。旧不设公座,得非以此耶?”李曰:“事久矣,今设何妨?”予曰:“此系内府,亦不宜南面正坐。”李曰:“东边会食处,与各方却正坐如何?”予曰:“此有牌匾,故为正,彼皆无匾故也。”李曰:“东阁有匾亦正坐,何必拘此?”予曰:“东阁面西,非正南也。”李词气稍不平,曰:“假使为文渊阁大学士,岂不正坐,乌有居是官而不正其位乎?”予曰:“正位在外诸衙门则可,在内决不可。如欲正位,则华盖、谨身、武英、文华诸殿大学士将何如耶?”盖殿阁皆是至尊所御之处,原设官之意,止可侍坐备顾问,决无正坐礼。李公方语塞,然意犹未已。逾数日,上遣太监傅恭送铜龙饰金孔子并四配像一龛来,遂置于中间。又数日,遣太监裴当送圣画像一幅来,悬于龛后壁上,乃罢不设坐。盖李为人,好自尊大,往往不顾是非,直行己志如此。
戊寅年二月,上圣烈慈寿皇太后尊号,诏告天下。诏草已进讫,予谓李公曰:“此事前所未有,宜有恩典及人。”李曰:“先年两赦数赦非所宜。”予曰:“非谓赦也,但行优老之政为宜。若朝官父母年七十者与诘诰敕,百姓年百岁与冠带,是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意思。如此恩典,斯与上徽相称。”李公喜曰:“是好。”拟仁政数条进呈,上大悦,命印行之。比见上英明大度,乐用人言,真圣主也。颁徽号诏毕。上御文华殿召时等三人近前,赐银两、表里有差,仍亲自授与,和颜慰勉。其鼓舞臣下有如此,令人感激,不能忘也。
是年十月十日,扈驾校猎南海子,海子距城南二十里,方一百六十里,开四门,缭以崇墉。中有水泉三处,獐鹿雉兔不可以数计。籍海户千余守视,每猎则海户合围,纵骑士驰射其中,亦所以训武也。是日扈从官,皆蒙颁赐獐鹿兔,而内阁三人,比诸人差厚云。
乙卯四月六日,有旨赐诸大臣游西苑,苑在宫垣西,中有太液池,周十数里,池中架桥梁,以通往来。桥东为圆台,台上有圆殿,殿前有古松数株,其北即万岁山,山皆太湖石叠成,上有殿亭六七所,最高处乃广寒殿也。池西南又有一山如之,最高处为镜殿,此皆金元时所作,其余殿亭,皆今制。而西稍南曰南台,则宣庙常幸处也。是日赐宴于此,群臣沾醉而归。臣时已记其详,此特其梗概云。
五月五日,赐文武官走骠骑于后苑。其制一人骑马执旗引于前,二人驰马继出,呈艺于马上,或上或下,或左或右,腾踯蹻捷,人马相得。如此者数百骑,后乃为胡服臂鹰走犬围猎状。终场,俗名曰走解(于介切),而不知所自始。岂金之遗俗欤?今每岁一举之,盖以训武也。观毕赐宴而回。
七月赐尚书马昂并内阁学士三人。游南城,中有宫殿楼阁十余所,皆宣庙与上游幸之处也。是秋新作行殿一所,东为苍龙门,南为南凤门,中为龙德殿,左右曰崇仁、广智。殿之北有桥,桥皆白石,雕镂水族于其上。南北有飞虹戴鳌两牌楼,东西有天光、云影二亭,又北叠石为山,曰秀丽山,上有圆殿,曰乾运,其东西二亭曰凌云、御风。山后为佳丽门,又后为永明殿,最后为圆殿,引流水绕之曰环碧,移植花木青翠蔚然,如夙溉者。既毕工,乃命学士李贤、吕原洎时往观焉。受命领行者,太监裴当也。宴毕,乃回。时谨记于此,庶不忘上恩德云。
庚辰年四月六日,辰刻,上御南薰殿,召王翱、李贤、马昂、彭时、吕原五人入侍。命内侍鼓琴,鼓者凡三人,皆年十五六者。上曰:“琴音和平,足以养性情。曩在南宫,自抚一二曲,今不暇及矣。所传曲调,传于太监李永昌,永昌历事先帝,最精于琴,是三人者皆不及也。”贤等对曰:“由此不辍,亦可精妙。”因皆叩头曰:愿皇上歌南风之诗,以解民愠幸甚。”上起入,赐金镶鹤顶博带一条,皆亲授五人者,皆叩头而出。
十月二十二日,上御西苑,阅将臣骑射,召时等五人入侍。是日所阅,皆侯伯、都督、指挥。指挥隶三营把总,管操者总兵官会昌侯孙继宗、广宁侯刘安怀、宁伯孙镗、都督赵辅,具名籍进呈,令逐一驰马射箭,以三箭为率,上亲按籍记中否。有中二箭或中一箭者,其有不中而引弓发矢可观者,比中例,试毕,赐宝钞有差,而总兵洎时五人,各赐钞一千贯。是年十二月,阅御马监勇士骑射,亦如之。先次有二、三人畏避不趋事者,罪黜之,自是将士咸感德畏威,知所奋励云。
译文渊阁在午门以内的东面、文华殿的南面,是一座砖砌的城式建筑,共有十间房,都覆盖着黄瓦。西边五间中间悬挂着“文渊阁”三个大字的牌匾,牌匾下放着红柜,收藏三朝《实录》的副本;前面的楹柱之间设有凳子,分东西而坐。其余四间的后面排列着书柜,与前楹隔开,作为退休休息的地方。李公从吏部调来后,认为坐在旁边不安稳,便让人把红柜移到墙后,在中间设置公座。我说:“不可以。听说宣德初年,圣驾曾到这里坐过。过去不设置公座,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李公说:“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设置又有什么妨碍?”我说:“这里属于内府,也不应当面向南正坐。”李公说:“东边会食的地方,与各处相比却可以正坐,为什么一定拘泥于这里?”我说:“这里有牌匾,所以应当正坐;那里都没有牌匾,所以不应如此。”李公说:“东阁也有牌匾,也正坐,何必拘泥于这里?”我说:“东阁面向西,并不是正南。”李公的语气稍显不满,说:“假如是文渊阁大学士,难道不能正坐吗?哪里有身居此官却不在正位就坐的道理?”我说:“在外面的各衙门,正位就坐还可以;在内府绝对不可以。如果要正位就坐,那么华盖、谨身、武英、文华诸殿的大学士又该怎么办呢?” 因为殿阁都是至尊临御的地方,当初设置官员的本意,只是让他们陪坐、准备接受顾问,绝没有让他们正坐的礼制。李公当时无言以对,但心意仍未打消。过了几天,皇帝派太监傅恭送来一龛铜龙饰金的孔子及四配像,于是把它放在中间。又过了几天,皇帝派太监裴当送来一幅圣像,悬挂在龛后的墙上,这才不再设置座位。李公为人喜欢自我尊大,往往不顾是非,像这样径直按自己的意志行事。戊寅年二月,皇帝为圣烈慈寿皇太后上尊号,并下诏告知天下。诏书草稿已经进呈,我对李公说:“这件事是以前没有过的,应当有恩典惠及众人。”李公说:“往年已经有过两次赦免和多次赦免,这并不适宜。”我说:“我说的不是赦免,只是实行优待老人的政策比较合适。比如朝廷官员的父母年满七十岁,给予诰敕;百姓年满一百岁,给予冠带,这就是‘尊敬自家的老人,并推广到尊敬天下老人的’意思。这样的恩典,才与太后的徽号相称。”李公高兴地说:“这很好。”于是拟定仁政数条进呈,皇帝非常高兴,命令刊印施行。等到见到皇帝英明宽宏、乐于采纳臣下的意见,才知道他真是一位圣明的君主。颁布上尊号的诏书完毕后,皇帝驾临文华殿,召我等三人到近前,赐给银两、表里等物,数量各有不同,并亲自交给我们,和颜悦色地慰问勉励。皇帝鼓舞臣下到了这样的程度,令人感激,不能忘怀。这一年十月十日,我随驾到南海子校猎。海子距城南二十里,方圆一百六十里,开有四座门,四周环绕着高大的城墙。里面有三处水泉,獐、鹿、雉、兔多得数不清。登记海户一千多人守护看管;每次打猎,海户便合围,放纵骑士在其中奔驰射猎,这也是用来训练武艺的。这一天随从的官员都得到赏赐的獐、鹿、兔,而内阁三人的赏赐比众人稍微优厚一些。” 乙卯年四月六日,有旨赐诸大臣游览西苑。西苑在宫墙的西面,其中有太液池,周围十多里;池中架设桥梁,用来通行。桥的东面是圆台,台上有圆殿,殿前有几株古松;圆台的北面就是万岁山,山全用太湖石堆叠而成,上面有殿、亭六七处,最高处是广寒殿。池的西南面又有一座这样的山,最高处是镜殿。这些都是金、元时期修建的,其余殿亭都是现在的制度。西面稍偏南的地方叫南台,是宣宗皇帝常去游幸的地方。这一天在这里赐宴,群臣都喝醉后回去。我已经详细记下此事,这里只记它的大概情况。” 五月五日,皇帝赐文武官员在后苑观看走骠骑。其仪式是:一人骑马执旗在前面引导,二人骑快马随后出来,在马上表演技艺,有时上有时下,有时向左有时向右,腾跃翻转,矫捷灵活,人和马配合得十分协调。像这样的骑手有几百人,后来又摆出穿胡服、手臂架鹰、驱犬围猎的样子。演出结束,俗称“走解”(“于介切”),但不知道它起源于哪里。难道是金代遗留下来的习俗吗?如今每年举行一次,大概是用来训练武艺的。观看完毕后赐宴,众人返回。七月,皇帝赐尚书马昂以及内阁三位学士游览南城。城中有宫殿楼阁十多处,都是宣宗皇帝和当今皇帝游幸的地方。这年秋天新建了一座行殿,东面是苍龙门,南面是南凤门,中间是龙德殿,左右分别是崇仁殿、广智殿。殿的北面有桥,桥全部用白石建成,桥上雕刻着水族。南北有飞虹、戴鳌两座牌楼,东西有天光、云影两座亭子;再向北堆石成山,叫作秀丽山,山上有圆殿,名为乾运殿;东西两边的两座亭子叫凌云亭、御风亭。山后是佳丽门,再后面是永明殿,最后是圆殿,引水环绕其周围,称为环碧;移栽的花木青翠茂盛,仿佛过去经常灌溉过一样。工程完毕后,便命学士李贤、吕原和我一同前去观看。奉命负责随行的,是太监裴当。宴会结束后,我们返回。我恭谨地把这些记在这里,希望不要忘记皇上的恩德。庚辰年四月六日辰时,皇上驾临南薰殿,召王翱、李贤、马昂、彭时、吕原五人入内侍奉。皇上命内侍弹琴,弹琴的共有三人,都是十五六岁。皇上说:“琴声平和,足以涵养性情。从前我在南宫时,曾亲自弹过一两支曲子,如今却没有闲暇顾及了。所传的曲调,是从太监李永昌那里传来的。李永昌历事先帝,最精通琴艺,这三个人都比不上他。”李贤等回答说:“只要这样不断学习,也可以达到精妙的境界。”于是都叩头说:“愿皇上吟唱《南风》诗,以解除百姓的怨愤,那就太好了。”皇上起身入内,赐给他们一条金镶鹤顶博带,都是亲手授予这五人的;五人都叩头后退出。十月二十二日,皇上驾临西苑,检阅将领和大臣们骑马射箭,召彭时等五人入内侍奉。这天检阅的都是侯伯、都督、指挥。指挥隶属于三营把总,负责训练的是总兵官会昌侯孙继宗、广宁侯刘安怀、宁伯孙镗、都督赵辅。他们把姓名册籍呈上,命众人逐一骑马射箭,以射三箭为标准,皇上亲自按照名册记录是否射中。有射中两箭或一箭的,也有虽未射中但张弓发箭姿势可观的,均按射中的标准办理。检阅完毕后,分别赏赐宝钞;总兵官以及彭时等五人,各赐钞一千贯。这年十二月,检阅御马监勇士骑射,也照此办理。先前有两三人畏惧躲避、不肯前来办事,便治罪罢黜。从此将士都感念皇恩、畏惧威严,知道奋发努力了。
是年春,廷试进士第一甲,得王一夔等三人。后数日,上御文华阁召李贤谕曰:“永乐、宣德中,常选庶吉士教养待用,今科进士中,可选人物端重语音正当者二十余人为庶吉士,止选北方人,不用南人,南方若有似彭时者方选取。”贤出以语时,时疑贤欲抑南人进北人,故为此语,因应之曰:“立贤无方,何分南北。”贤曰:“杲上意也,奈何?”已而太监牛玉复传上命如前,令内阁会吏部同选。时对玉曰:“南方岂独时,比优于时者,亦甚多也。”牛笑曰:“且选来看。”是日贤与时二人同诣吏部考选,得十五人,南方止三人,而江南惟张元祯得与云。盖上自复位以来,明思百辟,不轻选任。而时不才,独轸圣怀,如此感激于中,何可忘也?
●卷下
辛巳年七月二日,昭武伯曹钦反。钦,太监吉祥之犹子也。吉祥在宣德、正统中,屡领兵出征,麾下多达官,骁勇善战,结以恩惠久矣。天顺初年,与石总兵成迎复功,亦恃有此。钦以此骤升伯爵,颇骄恣。锦衣卫指挥逯杲发其事,稍裁抑之,遂有反谋。知是日朝廷遣兵部尚书马昂、怀宁伯孙镗征西,早朝谋领达官突入为变。达官中有马亮者知之,夤夜诣恭顺侯吴瑾家言之,瑾以告孙镗,具本达于上。朝门未开,而反者至矣。杀逯杲并寇,都御史取其首,举火攻门,纵横于门外,势恶可畏,朝官多避匿不敢出。惟李贤一人被执,贼党屡协之以刃,得不死。比明孙镗会出征军官御之,大战于四牌楼抵暮,乃平之,吴瑾以战死。当是时变生仓卒,在营将士散处于家,且无甲胄器什,即孙镗统有就行之卒,可以御乱于不测,然亦岂非宗社有灵使之然耶?或谓迎复之举,曹、石二家为首事虽顺而行之以逆,伤国体坏朝政多矣。不三年而石败,又三年而曹败。曹败虽迟,而受祸尤烈,果报之理,为甚明也。乱臣贼子,可以鉴矣。
甲申正月朔日以后,上不豫,犹每日裁决万几,如常。至初十来疾大渐,乃处置后事,太监牛玉执笔,口占使书。其一东宫即位,过百日成婚;其二定后妃名分;其三命勿以嫔御殉;其四殡敛器服,语意详尽,皆合天理当人心。书毕,且命牛玉曰:“将去阁下看,令为我润色之。”既至,臣时等惊愕曰:“何至是?”牛玉曰:“上意亦谓事不可测,且说下不用何妨?”臣等钦诵毕,皆叹曰:“所言关大体,非英明不能及此。而止殉事,尤高出古今,真盛德事也。不须润色。”言毕,时不觉泪下,牛玉备以前言复命,且曰:“彭某犹悲怆。”上闻之,亦陨涕,已而曰:“且收着,待我去后遵行。”次日牛出道其详,因曰:“上英伟,从来不坠泪,今若此,事可知矣。”至十七,驾遂崩焉。呜呼,痛哉!谨识其略,用彰圣德之高致云。次日早,储皇披发衣素,出后右门,召内阁学士李贤、陈文洎臣时并文武执政大臣至前言曰:“父皇宾天,尔等尽心辅佐。因泣下,群臣皆俯伏号哭。良久,乃起,叩头而退。是日,有旨命太监刘永诚、夏时、傅参、牛玉,会昌侯孙继宗,怀宁伯孙镗,尚书王翱、李贤、年富、马昂,侍郎陈文,并时为议事官,公同计议处置军国重务,遵宣德十年例也。预列者皆荷银币之赐。
译这年春天,廷试进士,第一甲录取了王一夔等三人。几天后,皇上驾临文华阁,召李贤来谕示说:“永乐、宣德年间,常常选取庶吉士加以教养,以备任用。今科进士中,可以选取品貌端庄、举止稳重、语音纯正得当的二十多人为庶吉士,只选北方人,不用南方人;南方人如果有像彭时这样的,才选取。”李贤出来后把这话告诉彭时。彭时怀疑李贤想压制南方人、提拔北方人,所以才这样说,于是回答:“选用贤才没有固定的地域界限,为什么要分南北呢?”李贤说:“这确实是皇上的意思,有什么办法呢?”不久,太监牛玉又传达皇上的命令,内容同前,并命内阁会同吏部一起选取。彭时对牛玉说:“南方难道只有我彭时一个人吗?比我优秀的也很多。”牛玉笑着说:“姑且选来看看。”这天李贤和彭时二人一同到吏部考选,选得十五人,南方人只有三人,江南人中只有张元祯入选。据说皇上自复位以来,明察并思考百官之事,从不轻率地选拔任用。而彭时本无才干,却独独蒙受圣上挂怀,内心如此感激,怎么能够忘记呢?●下卷 辛巳年七月二日,昭武伯曹钦反叛。曹钦是太监吉祥的侄孙。吉祥在宣德、正统年间多次领兵出征,部下有许多达官显贵,且骁勇善战;他长期用恩惠结交他们。天顺初年,他又与石总兵共同完成迎复皇帝的大功,也依仗着这些势力。曹钦因此骤然升为伯爵,十分骄横放纵。锦衣卫指挥逯杲揭发了他的事情,稍加压制,他于是产生了谋反之心。他得知这天朝廷派兵部尚书马昂、怀宁伯孙镗出征西方,便打算在早朝时率领达官闯入宫中发动变乱。达官中有个叫马亮的知道此事,连夜到恭顺侯吴瑾家告诉他,吴瑾又把这件事告知孙镗,孙镗写成奏本上报皇上。朝门还没有打开,反叛者就已经到了。他们杀死逯杲以及其他守卫,都御史取下逯杲的首级,举火攻打宫门,在门外纵横冲杀,声势凶恶可怕,朝廷官员大多躲藏起来,不敢出来。只有李贤一人被抓住,贼党多次拿刀威胁他,他才得以不死。天亮时,孙镗会合出征军官抵御叛军,在四牌楼大战到傍晚,才把叛乱平定,吴瑾在战斗中战死。当时变乱突然发生,驻营将士分散住在家中,而且没有铠甲、兵器等物;即使孙镗所统率的只有临时召集起来的士卒,也能够在意外情况下抵御叛乱,这难道不也是祖宗社稷的神灵保佑所造成的吗?有人说,迎复皇帝的行动,曹、石两家虽然首先倡议,事情本身合乎顺理,却用叛逆的方式实行,因而严重损伤国体、败坏朝政。不出三年石家就败亡了,又过三年曹家也败亡了。曹家败亡虽然较晚,但所受的祸患尤其惨烈,因果报应的道理,实在非常明显。乱臣贼子,都可以以此为鉴。甲申年正月初一以后,皇上身体不适,却仍然每天像平常一样处理万机。到初十,病情突然加重,才开始安排后事,由太监牛玉执笔,皇上口授内容让他记录。第一,东宫即位,过了一百天后成婚;第二,确定后妃的名分;第三,命令不得让嫔妃殉葬;第四,关于殡葬和收殓时所用的器物、服饰,言语内容都很详尽,完全合乎天理和人心。文书写完后,皇上又命牛玉说:“拿到阁下去看,让他们替我润色。” 牛玉到了内阁,臣彭时等人惊愕地说:“怎么到了这种地步?”牛玉说:“皇上也认为事情不可预料,姑且把诏书拿下来给你们看看,又有什么妨碍呢?”臣等恭敬诵读完毕,都叹息说:“所说的关系到国家大体,不是英明之主不能想到这些。只是禁止殉葬一事,尤其高出古今,真是盛德之举。不需要润色了。”话说完,彭时不觉流下眼泪。牛玉把先前的话详细复命,并且说:“彭某还在悲伤哭泣。”皇上听到后,也流下眼泪,随后说:“先收存起来,等我去世后照此施行。”第二天牛玉出来,把事情的详细情况告诉大家,又说:“皇上英明伟大,从来不曾落泪,今天竟然如此,事情的严重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到十七日,皇帝终于驾崩。唉,痛惜啊!谨略记其经过,用来彰显圣德的高尚境界。第二天早晨,储皇披散头发,身穿素服,从后右门出来,召内阁学士李贤、陈文以及臣彭时和文武执政大臣到面前,说:“父皇已经宾天,你们要尽心辅佐。”说着便流下眼泪,群臣都俯伏在地放声痛哭。过了很久,才起身叩头退下。这天,有诏命太监刘永诚、夏时、傅参、牛玉,会昌侯孙继宗、怀宁伯孙镗,尚书王翱、李贤、年富、马昂,侍郎陈文,以及彭时担任议事官,共同商议处置军国大事,遵照宣德十年的旧例。预先列名参与此事的人,都得到银币的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