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彭文宪公笔记三

卷下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5–7 段

二十三日,议上两宫尊号,内臣夏时怀逢迎心,倡言曰:“钱久病,只尊所生母为太后。”李曰:“今日合遵遗命,景泰年间事,例不可法。”时曰:“李言是,朝廷所以服天下只要正纲常。今为此举,反遗所当尊,岂不乖大伦,失人心,于圣德所损多矣?”李言是。夏曰:“待请命。”既入少顷,出传仁寿宫旨曰:“子为皇帝,母当为太后,岂有无子而称太后耶?宣德中自有例。”李色变知事不成,因目时曰:“尔执笔。”时曰:“今日事,与宣德年不同。胡后曾上表让位,退居别宫,故正统初,不加尊号,今日名分固在;岂得不尊?”夏曰:“既如此,便照例写让表。”牛亦助其言。时曰:“正统、天顺初,未曾如此行,今日谁敢擅写?为人臣者,若阿谀从顺,是万世罪人也。”同议者心知不可,皆不发言,夏见诸人不言,乃作色厉词曰:“你每偏向怀二心,恐追究来不好。”时拱手向天日:“太祖、太宗,神灵在上,谁敢有二心?钱娘娘已无后,何所利而为之争?所以不敢不极言者,为全皇上圣德,非有他也。若推大孝之心,则两宫同尊为宜。”众乃皆曰:“如此是好。”夏色少怡,乃再入请命,良久出曰:“得上再三劝谕,已蒙俞允矣。”时执笔将书,又曰:“须照上圣例加二字。不然,无分别。”夏曰:“既是同尊,如何又要分别?”时曰:“得二字好称呼,非有尊卑于其间也。”众曰:“然。”乃以“慈、懿”二字加其上。是日同议惧逆忧意,有后患隐然不言,惟李开端,时极力继其后,赖皇上孝事两宫如一,故能委曲劝谕。仁寿宫以成大体,仁孝之德于兹可见矣。后数日,太监覃吉至阁下,言曰:“同尊二母,是上位本心,但屈于亲母,有难言者。而不知礼之人,且欲逢迎于其间,非二先生力争,几误大事。为大臣正当如此。彼默默者,徒享厚禄何为?”时同僚有未发言者,面听覃语有惭色。

营造山陵,时与同僚李陈计曰:“前日费事周折如此,今玄宫宜从权作三位,庶日后两全其美。”李曰:“然”。遂具疏言之。已而内臣传圣旨曰:“所言固有理,但洪武以来,制度只双穴,未可轻易,仍令诸大臣同议。及议,夏太监坚言不可,众顾望不言,乃已。

成化元年乙酉二月,礼部请上择日行耕籍礼,田在山川坛之南。十七日早,上率百官先农毕,释祭服,便服秉耒三推,户部尚书马昂抹青箱后随,京府耆老二人驭牛,二人曲躬按犁辕,教坊乐工执彩旗,夹陇讴歌,一唱百和,飐旗而行。上秉耒三往三返,如仪,殊不以为劳。既毕,乃坐观三公九卿助耕,公五推,卿九推,各用耆老一人傍犁而行。是日,时九推之列也。俱耕推毕,教坊前呈,应用田家故事。观毕,乃赐宴而回。时生长未亲农事,至是,始知犁之入土,浅深系乎举手低昂,事非习不能,于斯可见矣。

三月初十日,上幸太学行释奠先师礼,用大臣八人分献,时分献西哲。礼毕,上坐彝伦堂,赐文武三品以上,并学士左右侍坐,祭酒司马■〈火旬〉、司业张业,以次进讲。毕,赐茶,乃行。先数日,阴雨,至是乃开霁。车驾往来,无一点尘埃。观者咨嗟,正协文明之象,实为圣德感通之兆也。

北方流民,屯聚荆襄山中,以数十万计,有往邓州劫李氏财物者,有司捕之急,因拒敌官军杀数人,遂纠众反。贼首刘千斤、刘长子、苗龙、苗虎等,以石和尚为谋主,势甚猖獗。事闻,朝廷命尚书白圭、抚宁伯朱永同唐太监率师往征之。至南漳,湖广总兵李震率土兵来会,方拟进取,贼拥众出,抚宁且有疾,白公督李震分道截遏,一鼓挫其锋,贼退保巢寨,官军乘胜进攻破之,擒千斤刘并苗龙等。石和尚、刘长子以计脱走,深入险阻。抚宁病愈,自领兵搜剿。有襄阳艾总旗者,隶都督喜信指挥张英部下。一日忽与刘长子遇,长子欲杀之,艾曰:“官军即寻石和尚,于尔无干,尔若能擒石和尚,必重有升赏。”约与俱见张指挥,张具酒食劳之,长子信以为然,遂入,乃擒石和尚出。诣军前,诸将争功。忌张英以得贼赃为名,捶杀之,仍以刘长子、石和尚为俘获,献于朝廷。法司依原奏鞫罪,刑于市。众知其故,多为张英,刘长子称冤,法司虽知,无从辩正,竟杀之。噫!为此者,何其不仁至是哉?予闻其详而实如此,故记之。盖论杀长子后,予方以省亲自家至,亦以不及申救为恨。

译二十三日,商议给两宫上尊号。内臣夏时怀有逢迎之心,首先说:“钱久病,只尊奉她所生的母亲为太后。”李贤说:“今天应当遵守遗命。景泰年间的事情,不能作为法则。”彭时说:“李公说得对。朝廷之所以使天下臣服,只是因为纲常正当。如今采取这样的做法,反而遗漏了应当尊奉的人,难道不是违背大伦、失去人心吗?对圣德的损害太大了。”李贤说:“说得对。”夏时说:“等请示皇上。”他进去一会儿,出来传达仁寿宫的旨意说:“儿子做了皇帝,母亲自然应当成为太后,哪有没有儿子的还称太后呢?宣德年间自有先例。”李贤脸色变了,知道事情办不成,于是用眼神示意彭时说:“你来执笔。”彭时说:“今天的事情与宣德年间不同。胡后曾上表让位,退居别宫,所以正统初年没有加尊号;如今名分本来就在那里,怎么能不尊奉呢?”夏时说:“既然如此,就照先例写一篇让位表。”牛玉也帮着他说话。彭时说:“正统、天顺初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今天谁敢擅自写表?做人臣子的,如果阿谀奉承、随意顺从,就是万世的罪人。”共同议事的人心里都知道此事不可行,却没有人发言。夏时见众人不说话,便变了脸色,严厉地说:“你们都偏向怀有二心的人,只怕日后追究起来,对你们没有好处。” 彭时拱手向天说:“太祖、太宗的神灵都在上面,谁敢怀有二心?钱娘娘已经没有后代,争论这件事对她又有什么好处?我之所以不敢不把话说到极点,是为了保全皇上的圣德,并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推究大孝之心,那么两宫一同尊奉才合适。”众人这才都说:“这样做很好。”夏时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于是再次进去请示,过了很久出来说:“皇上再三劝谕,已经蒙准许了。”彭时拿起笔准备写文书,又说:“必须按照皇上的圣意加上两个字,否则就没有区别。”夏时说:“既然同样尊奉,为什么又要区别?”彭时说:“加上这两个字,是为了称呼便利,并不是要在其中分出尊卑。”众人说:“对。”于是就在尊号前加上“慈、懿”二字。这天共同议事的人都害怕违逆皇上,担忧将来留下后患,只是心里隐约有这种想法而不敢说出来。只有李贤首先提出,彭时又竭力跟在后面争取,幸亏皇上孝敬两宫一视同仁,所以才能委婉地加以劝说,仁寿宫也因此成全了大体,这时便可以看出皇上的仁孝之德了。几天后,太监覃吉来到内阁,说:“两位母后同受尊奉,是皇上的本心,只是受亲生母亲牵制,有些话难以说出口。那些不懂礼的人还想从中逢迎,如果不是两位先生竭力争论,几乎误了大事。” 作为大臣,正应当这样做。那些默默不发言的人,只是白白享受优厚俸禄,又有什么用呢?”彭时的同僚中有些没有发言的人,当面听到覃吉这番话,都露出了惭愧的神色。营造山陵时,彭时和同僚李贤、陈文商议说:“前些日子的事情已经这样费事周折,如今玄宫应当权宜建成三个墓穴,也许日后可以两全其美。”李贤、陈文说:“对。”于是便写成奏疏说明此事。不久,内臣传达圣旨说:“你们所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洪武以来,制度只有两个墓穴,不可以轻易改变,仍然命令各位大臣共同商议。”等到商议时,太监夏时坚持说不可以,众人彼此观望而不发言,事情只好作罢。成化元年乙酉二月,礼部请皇上选择日期举行耕籍礼,田地在山川坛以南。十七日早晨,皇上率领百官祭祀先农完毕,脱下祭服,换上便服,手持耒耜推耕三次。户部尚书马昂手扶青箱随后跟随,京府的两位老人驾驭牛,另有两人弯腰按住犁辕;教坊乐工手持彩旗,在田垄两旁唱歌,一人领唱、百人应和,挥动旗帜前进。皇上手持耒耜,来回三次,完全按照仪式进行,却一点也不觉得劳累。仪式结束后,皇上坐着观看三公九卿助耕:三公推耕五次,九卿推耕九次,各用一位老人跟在犁旁。当天,彭时列在推耕九次的队伍中。大家推耕完毕,教坊在前面表演,演的是应合农家故事的节目。观看完毕后,皇上赐宴,随后回宫。彭时从小长大,没有亲自从事过农事,到这时才知道犁头进入土地,深浅取决于手臂抬起和放下的程度;事情若不练习就不能掌握,由此可以看出来。三月初十日,皇上驾临太学,举行祭奠先师的释奠礼,命八位大臣分别献祭,彭时负责向西方先贤献祭。礼毕,皇上坐在彝伦堂,赐宴给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以及学士,左右侍坐;祭酒司马■〈火旬〉、司业张业依次进讲。讲完后赐茶,众人才离开。此前几天一直阴雨,到这天才放晴。皇上的车驾往来,地面一点尘土也没有。观看的人都赞叹不已,正好符合文明的征象,实在是圣德感通的预兆。北方流民聚集在荆襄山中,人数以数十万计。其中有人前往邓州抢劫李氏的财物,有司追捕得很急,他们于是抗拒官军,杀死数人,便纠集众人反叛。贼首刘千斤、刘长子、苗龙、苗虎等人,以石和尚为谋主,势力十分猖獗。事情上报后,朝廷命尚书白圭、抚宁伯朱永会同太监唐某率军前往征讨。军队到达南漳时,湖广总兵李震率领土兵前来会合。正准备进攻,贼军拥众出战;抚宁伯又正好患病,白圭公督促李震分路截击阻挡,一鼓作气挫败贼军锋芒。贼军退守巢寨,官军乘胜进攻并攻破寨子,擒获刘千斤、苗龙等人。石和尚、刘长子用计逃走,深入险峻阻隔之地。抚宁伯病愈后,亲自领兵搜捕剿杀。有襄阳艾总旗,隶属于都督喜信、指挥张英部下。一天,他突然遇到刘长子,刘长子想杀他。艾总旗说:“官军正在寻找石和尚,这与你无关。你如果能擒获石和尚,一定会得到重大的升迁和赏赐。”于是约定一起去见张指挥。张英准备酒食慰劳刘长子,刘长子信以为真,便进入营中,于是被擒获;石和尚也被押了出来。到了军前,各将争夺功劳。有人嫉妒张英,以他获得贼人财物为名,把他捶打致死,仍把刘长子、石和尚作为俘虏,献给朝廷。司法部门按照原奏审讯定罪,在市中处刑。众人知道事情的原委,大多替张英说话;刘长子喊冤,司法部门虽然知道实情,却没有办法为他辨明纠正,最终还是把他杀了。唉,做这种事的人,怎么会不仁义到这种地步呢?我听到事情的详细经过,确实如此,所以记下它。大概在议定杀死刘长子之后,我才因回家省亲来到家中,也因此把没能及时申救此事当作遗憾。

广西大藤峡蛮贼,久为害,近年流劫两广尤甚,议者咸谓宜调兵往征。然自永乐以来,但能威之使不出,未能破其巢穴。及是都督赵辅、佥都御史韩雍与内臣同往征焉,用土兵为先锋,出奇计,破其巢穴。其中盘亘数百里,山涧险阻,而桂州崖九层楼尤险峻,官军直抵其上磨崖,纪岁月而还。闻者殆以为不世之功,而赵获封爵赏以此。然班师未久,而贼复集,乃知前所杀者多贼党,而真贼避匿者又出,是以识者谓有遗恨云。但赵都督领兵往返,纪律严明,军士在途,秋毫无犯,非他将可及,为可重也。

戊子六月二十八日,慈懿王太后上仙,次日内臣傅恭、夏时同司礼传旨,在者皆不敢对。时及商、刘二学士后至,又问如前。时对曰:“此一定礼,无可议者。梓宫当合葬裕陵,神主当袝庙。”礼部尚书姚夔乃曰:“此是正礼”。内臣怀恩,心知其正而不敢言。夏时独曰不可。慈懿无子,且有疾,岂可入山陵?只可比胡后例葬西山。时曰:“太后母仪天下,迨三十年。为臣子者,岂忍议别葬?此事关系非小,一或乖礼,何以示天下?”内臣不以为然,曰:“且散,待请旨再议。”时退谓同僚曰:“此事当力争,不可使上有失德。”二公曰:“然。待他人先言,吾辈赞成之为好。恐先言触怒,则事不可为矣。”时曰:“如此固当,倘无人言如何?”已而上御文华后殿,召臣时三人并诸内臣至前面议。上曰:“慈懿娘娘葬礼当如何?”时对曰:“只合依正礼行。”上曰:“朕岂不知?依正礼行是好,但于周娘娘有碍。故令尔等会议,务要处得合宜。”时曰:“皇上孝事两宫,圣德彰著,合奉梓宫合葬裕陵,以全圣孝为宜。”商曰:“外议汹汹,若不袝葬,则人心不服,于圣德有损。”刘曰:“孝子从义不从令,虽圣母有言,亦不可从也。”上默然良久,曰:“合葬固是孝,若因此失娘娘心,亦岂得为孝?”时曰:“皇上大孝,当以先帝之心为心。先帝待慈懿娘娘始终如一,今若安厝于左,虚其右以待后来,则两全其美,庶不失先帝之意。”夏曰:“比先阁下议作三位已不允,今如何行得?”时曰:“此时虑有今日,故预为此议,今须依此处置为宜。”上虽未允,而玉色甚和无怒容。时因曰:“臣等意未尽,欲具本言之。乞皇上再三申劝圣母,以终大事。”上曰:“进来者当晚。”时等具本进,有旨令百官议。明日礼部集公侯驸马伯文武大臣议,皆云时等言是,内批未允,犹欲别择地。于是百官伏文华殿门,号哭不起,声闻于内。内臣传旨,谕众人退,皆应曰:“不得命,不敢退。”时与商、刘进曰:“人心如此,天理所在,伏望朝廷俯从群情。”于是内批谕群臣云:“卿等昨者会议,大行慈懿皇太后合袝陵庙,固朕素志。但圣母疑事有相妨,未即俞允,朕心终不自安。再三据礼,祈请圣慈开谕,特赐允诺。卿等其如前议施行,勿有所疑。故谕。”众闻命,咸称万岁。盖此事非上曲全孝道,何以致此?真盛德主也。

是年五月间,一日大风,萧墙以西,若雨雹声。有在地者,拾取观之,皆黄泥丸子,圆净坚实,如樱桃大,破之中有硫黄气。刘学士皆在西,出数丸示予。非亲见者不信也。以此观之,二气变化,何所不为?

译广西大藤峡的蛮贼长期为害,近几年流窜劫掠两广,尤其严重,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应当调兵前往征讨。然而自永乐以来,只能以威势震慑他们,使他们不敢出来,却不能攻破他们的巢穴。到这时,都督赵辅、佥都御史韩雍会同内臣一起前往征讨,使用土兵作为先锋,又采用奇计,攻破了他们的巢穴。那一带山地绵延数百里,山涧险峻难行,其中桂州崖的九层楼尤其险峻,官军一直抵达那里,在磨崖上刻记年月后返回。听说的人几乎都认为这是世所罕见的功劳,赵辅也因此获封爵位并得到赏赐。然而军队班师不久,贼人又重新聚集起来,这才知道先前杀死的大多是贼党,而真正的贼人躲藏起来的又重新出现了,所以有见识的人说这件事留下了遗憾。但赵都督领兵往返时纪律严明,军士行军途中秋毫无犯,这是其他将领所不能相比的,值得特别看重。戊子年六月二十八日,慈懿王太后升仙去世。第二天,内臣傅恭、夏时会同司礼监传达旨意,在场的人都不敢回答。彭时和商、刘两位学士后来到达,内臣又像先前一样询问。彭时回答说:“这是一成不变的正礼,没有什么可议论的。梓宫应当与先帝合葬于裕陵,神主应当附祀于太庙。”礼部尚书姚夔于是说:“这才是正礼。”内臣怀恩心里知道这样才正确,却不敢说。唯独夏时说不可以:“慈懿太后没有儿子,而且还患有疾病,怎么可以葬入山陵?只能按照胡后的先例葬在西山。”彭时说:“太后母仪天下,已经三十年了。作为臣子和儿子,怎么忍心议论把她另行安葬?这件事关系重大,一旦违背礼制,拿什么向天下人交代?”内臣不以为然,说:“姑且散去,等请示圣旨后再议。”彭时退下后对同僚说:“这件事应当竭力争取,不能让皇上在德行上有所失误。”两位同僚说:“对。等别人先发言,我们赞成他们,这样较好。恐怕先发言会触怒皇上,那事情就办不成了。”彭时说:“这样固然妥当,倘若没有人发言怎么办?”不久,皇上驾临文华殿后殿,召臣彭时等三人和各位内臣到面前当面商议。皇上说:“慈懿娘娘的葬礼应当怎么办?” 彭时回答说:“只应当依照正礼举行。”皇上说:“难道我不知道吗?依正礼举行当然好,但这会妨碍周娘娘。所以命你们共同商议,务必要处理得合适。”彭时说:“皇上孝敬两宫,圣德显著,应当奉梓宫与先帝合葬于裕陵,以成全皇上的孝心。”商学士说:“外面的议论沸腾,如果不附葬,人心不会服,对圣德也有损害。”刘学士说:“孝子应当遵从义理而不只是遵从命令,即使圣母有所言,也不能听从。”皇上沉默了很久,说:“合葬固然是孝,但如果因此使娘娘失望,难道也能算孝吗?”彭时说:“皇上是大孝之人,应当把先帝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先帝始终如一地对待慈懿娘娘,如今若把她安葬在左边,空出右边等待后来者,这样或许可以两全其美,也不至于违背先帝的心意。”夏时说:“先前内阁提议建成三个墓位都没有获准,如今怎么能够这样做?”彭时说:“当时正是考虑到今天的情形,所以预先提出了这个建议;现在应当依照这个办法处置。”皇上虽然没有答应,但脸色十分和缓,没有发怒。彭时于是说:“臣等的意见还没有说尽,想写成奏本说明,请皇上再三劝谕圣母,以成全这件大事。” 皇上说:“拿进来,必须在晚上之前办妥。”彭时等写好奏本送入,皇上下旨命百官商议。第二天,礼部召集公侯、驸马、伯爵以及文武大臣商议,众人都说彭时等人的意见正确;皇上在内批中没有批准,仍想另选墓地。于是百官伏在文华殿门前,号哭不起,哭声传到宫内。内臣传旨劝众人退下,众人都回答:“没有得到命令,不敢退下。”彭时与商、刘两位学士进言说:“人心既然如此,天理也在这里,恳请朝廷俯顺众人的心愿。”于是皇上在内批中晓谕群臣说:“你们昨天议论,认为已故慈懿皇太后应当附葬陵墓、附祀宗庙,这本来就是我的一贯心愿。只是圣母疑虑此事会彼此妨碍,所以没有立即答应,我心里始终不得安宁。我再三依据礼制请求,祈请圣母开导明谕,特意赐予允准。你们就按照先前的议论施行,不要再有疑虑。特此晓谕。”众人听到诏命,都高呼万岁。这件事如果不是皇上曲全孝道,怎么能达到这样的结果?皇上真是一位具有盛德的君主。这年五月间,有一天刮大风,萧墙以西传来像雨雹落下的声音。有人在地上拾取后观看,都是黄泥丸子,圆润洁净而坚实,大小如樱桃,打破后里面有硫黄的气味。刘学士当时都在西边,拿出几丸给我看。不是亲眼见到的人不会相信。由此看来,阴阳二气的变化,还有什么不能产生呢?

七月间,陕西奏报平凉府开城县土达满四纠众造反,劫掠四出,势甚张皇。时疑此徒服役既久,今忽反,必有不得已者,请敕镇守官追问激变之故。行阃参将刘清御贼,败绩。报至,兵部请命陕西、宁夏、延绥三处,合兵杀贼。已而声息益急,复请调京军往,以都督刘玉总兵,副都御史项忠提督军务。项未至陕西、宁夏二处,官军不待延绥兵至,轻进大败,死者数千人,军器悉为所得。报至京师,舆情惊骇。是时贼虽再胜,闻朝廷遣将出师,遂退保石城山,刘、项领兵近山,分为七路围之,戒前失,深沟高垒,不轻与战。有副将毛忠,恃勇自领锐卒,登山仰攻之,复败衄。京师士夫闻失副将,益危惧,以为安史复出。兵部尚书程信恐刘不胜任,辄请命抚宁侯朱永再领京军及遣兵四万以往。命已下,抚宁难其事,奏定赏格,谓生擒贼首一人,与世袭指挥使,赏金五百两,银千两,数人共擒者赏亦然。时见其张大欲止之,然难以遽止,请令姑整军装,待有急报启行。至十一月,项知贼被围,守已困,闻已别命将,亦不敢止。但奏宜令总兵星驰赴援,倘不日破杀,则一面奏报止兵。奏至,上命太监怀、许、黄三人,召兵部于阁下计议。程曰:“事急矣,行不可缓。”时曰:“前者贼若四出攻劫,诚可骇惧。今入山自保,我军围守甚固,不一两月,贼必穷困,可擒取也。京军何用再行商助?”予言曰:“观项布置,贼不足忧矣。”程意不平曰:“项今退在平凉,亦不可知。何谓为固守耶?”尚书白圭、侍郎李震相视不言。时曰:“彼分布已定,无故何以退?且京军行何时可到?”程曰:“来年二三月。”时曰:“如此则缓不及事矣。事之成败,则在岁终。然以项奏词观之,胜可必矣,京军不行为宜。”诸太监皆曰:“然。”因问边军去否,时曰:“边军亦不必去。”商曰:“边军去无害也。”乃令遣军行,留京军住,营军将不遣。程又请差锦衣千户一人去看动静,已准行矣。时闻请追止之,曰:“去看无益,徒失将士心。”程忿忿出危言曰:“项忠军若败,必斩一二人,然后发兵去。”众不察,群然和附,以为止军不行,必失关中。相知者,咸为时惧,私问曰:“止军不发,何所见?”时曰:“观项疏曲折,知贼决可平靖,但彼既闻已遣将,亦不敢自任故也。”众犹未信,汹汹益甚。至十二月二十边捷音至,知以十一月二十一日执满四等,贼寨悉平,群言始息。次年正月解满四等三百余人至京,太监亲问之,乃云被刘清并指挥冯杰剥削不已,且又追捕为盗,不得已遂反,非有他也。因下刘清、冯杰于狱,鞫问得实诛之,中外称快。

译七月间,陕西奏报说,平凉府开城县的土达满四聚集党徒反叛,四处抢劫,声势非常嚣张。当时怀疑这些人服役已经很久,如今突然反叛,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于是请求下令让镇守官追查询问他们被激变的缘故。行阃参将刘清率军御敌,遭到惨败。奏报送到后,兵部请求下令陕西、宁夏、延绥三处合兵剿杀贼人。不久,军情更加紧急,便又请求调京军前往,任命都督刘玉统领军队,副都御史项忠提督军务。项忠还没有到陕西,宁夏两处的官军未等延绥军到达便轻率进兵,遭到大败,死了数千人,军械也全部被贼军缴获。奏报传到京师,舆论十分惊骇。这时贼军虽然再次获胜,但听说朝廷派遣将领出兵,便退守石城山。刘玉、项忠率兵逼近山下,分成七路包围,吸取前次失败的教训,深挖壕沟,筑起高垒,不轻易与贼军交战。有个副将毛忠,倚仗勇力,亲自率领精锐士卒登山仰攻,又遭败退。京师士大夫听说副将战败,更加忧惧,认为这是安史之乱又出现了。兵部尚书程信担心刘玉不能胜任,便请求下令让抚宁侯朱永再次统领京军,并调遣四万士兵前往。命令已经下达,抚宁侯朱永认为此事困难,便上奏确定赏格:生擒一名贼首,授予世袭指挥使,赏金五百两、银一千两;几个人共同擒获的,赏赐也一样。当时见他们把声势说得太大,想要制止这件事,但又难以立即停止,于是请求下令暂且整顿军装,等有紧急军报后再出发。到了十一月,项忠知道贼军已经被包围,防守也已困窘,听说朝廷已经另行任命将领,便也不敢阻止,只上奏说应当命令总兵日夜兼程前去援救;如果不久就能攻破并歼灭贼军,便一面上奏报告,一面停止发兵。奏章送到后,皇上命太监怀、许、黄三人召集兵部官员到内阁商议。程信说:“事情紧急,出兵不能迟缓。”时说:“先前贼军如果四处进攻劫掠,确实令人惊惧。如今他们进入山中自保,我军包围防守得十分坚固,不到一两个月,贼军一定会陷入困境,就可以擒获了。京军还用得着再次出发商议援助吗?”我说:“看项忠的部署,贼军不值得忧虑了。”程信心中不平,说:“项忠如今退守在平凉,也未可知。怎么能说是坚固防守呢?”尚书白圭、侍郎李震相互看着,没有说话。时说:“他的部署已经确定,无缘无故怎么会后退?况且京军出发后什么时候能够到达?”程信说:“明年二三月。”时说:“这样就缓不济急了。事情的成败,就在年终。不过从项忠奏章的措辞和情形来看,胜利是可以确定的,京军不出发为宜。”几名太监都说:“对。” 于是问边军是否要出发。时说:“边军也不必前往。”程信说:“边军前往并无害处。”于是下令派遣边军出发,留下京军驻守,营军将也不派遣。程信又请求派一名锦衣千户前去察看动静,命令已经获准了。时听说后,请求追回并停止这项命令,说:“前去察看没有益处,只会白白失去将士的信心。”程信愤怒地出来说了些耸人听闻的话:“如果项忠的军队战败,一定要斩一两个人,然后再发兵前去。”众人没有察觉其中的问题,纷纷附和,认为如果停止发兵,关中一定会失守。了解内情的人都替时担心,私下问他说:“你停止发兵,究竟是根据什么判断?”时说:“看项忠奏疏中叙述的曲折情形,就知道贼军一定可以平定,只是他既然听说朝廷已经另行派遣将领,也不敢自行承担责任,所以才这样说。”众人仍然不相信,喧嚣争论更加厉害。到了十二月二十日,边疆捷报传来,得知十一月二十一日已经擒获满四等人,贼军营寨全部平定,众人的议论才停止。第二年正月,押解满四等三百多人到京,太监亲自审问他们,他们才说,是因为刘清和指挥冯杰不断盘剥他们,又追捕他们,说他们是盗贼,他们无可奈何才反叛,并没有别的原因。于是把刘清、冯杰下狱,审讯查明属实后将他们诛杀,朝廷内外都称快。